《自我攻略的娇妻》 第1章 《自我攻略的娇妻》 作者:澹如此【完结+番外】 文案: 冯谁在豪门赵家给小少爷当保镖。 小少爷又帅又高,但是个有智力障碍的傻子。 他练习下毒,小少爷端起加了料的饮料一口喝完,看着他打了个嗝。 他借口教散打让小少爷落单,小少爷人傻肢体不协调,左脚踩着右脚倒向他怀里,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嘴唇饱满嫣红。 被人追杀,他趁乱把少爷拐到荒无人烟处,掏出雪亮的刀抵住人后颈,死到临头的傻子却只一味心疼他受的伤,哭得梨花带雨,眼尾湿红。 “咦。”冯谁想,“奇怪啊,他哭什么?” 中了一枪的是自己,他哭什么啊!?? * 六年后再见,赵知与已经彻底恢复,再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傻子。 他看着眼前落魄的酒店保安。 这是他的前男友,他人生第一次动心的人,玩弄他感情和身体、要他性命的前黑.道杀手。 他恨死他了。 他要报复他,无视他,冷淡地对待他,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痴迷他…… 冯谁亲了他一下。 赵知与想,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杀我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娇妻少爷x直男保镖,少爷攻,sc,攻受身心唯一,he。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逆袭 万人迷 追爱火葬场 主角:冯谁 赵知与 一句话简介:他超爱的! 立意:使一个人值得信任的唯一方法就是信任他 第1章 望远镜视野里出现两条白生生的腿。 没有明显肌肉,不显臃肿,缎面一样光滑,透着一层薄粉。 冯谁抬高望远镜,缓慢掠过黑色中裤,上移到上身制服,停留在背后的花纹上。 紫藤花环绕怒吼的老虎,与林叔的描述一致。 冯谁从兜里掏出手机,抵在望远镜上,对准后咔嚓拍了几张。 【是他吗?】 他等了片刻,没有回复,估摸着林叔这会在医院,于是放下了手机,眼睛再次怼到望远镜上。 眼前出现一张脸。 冯谁吓得一激灵,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张脸在很远的击球台,只是望远镜拉近了距离而已。 那人正在听旁边人说话,眼皮微垂,神色专注认真。 于是那张放大的脸长久地停留在镜头里。 看了好一会儿,冯谁没忍住吹了声口哨。 “长得还挺带劲。” 冯谁放下望远镜,起身时手肘刺痛,几个小石子从手臂上掉下来,留下发红的小坑。 他活动几下手脚,往荒草堆里扫了一圈,花时间挑了三块龙眼大小、沉甸甸的石头,在手里掂量地抛了抛。 再次趴下来时,那人不见了。 冯谁举着望远镜在击球道逡巡,除了一个女性球童和一个中年男人教练,再没有别人。 冯谁放下望远镜,贴近绿篱围挡,在广阔的高尔夫球场搜寻了一遍,没有。 他缓慢吐出一口气,再次从东至西一寸寸寻找。 一分钟后,球道上出现一辆高尔夫球车。 冯谁用望远镜确认。 是他。 随行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西装一个t恤短裤,冯谁瞥了一眼便没再管,专注盯着他。 带劲小孩在球道打出一杆,离得近了,冯谁仿佛能听到“咻”的利落带风的一声,有人在远处喊“balls”。 少年长得挺壮实,人高马大的,目测比冯谁还高上几厘米,击球的动作干脆优雅,球落到果岭中,旁边人笑着说了什么,看那姿态似是恭维,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很沉稳的模样。 啧,看不出来啊。 少年一个人上了球车,另外两人留在原地,冯谁的目光追随球车片刻,低下头拉了拉弹弓。 高尔夫球场是新建的,旁边是一片废弃工地,为了遮住工地的荒芜杂乱,在边缘竖了一片绿篱围挡。冯谁就趴在球场外,透过围挡的缝隙,准备狙击他的目标。 果岭与围挡距离很近,冯谁的弹弓在这样近的距离绝不会失手。 他耐心地蛰伏等待。 砂砾碎石膈得身上隐隐发痛,初夏的气温已经有些难耐,汗从额头上滚落,滴在尘土里,重重的一声。 冯谁单手打开手机,林叔还是没回复,他发了个表情过去,就将手机放在一边。 三发,不,两发就撤。 从草丛小道绕到烂尾楼里,再从另一边溜出去,后面是居民区,融入人群就安全了。 不到八百米的距离,他两分钟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谁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这才抬起头。 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 冯谁的心一下子停跳。 不是望远镜的镜头,那张脸就在眼前,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近到冯谁能看到他衣服上的金线纹路。 两支紫藤花左右簇拥吼叫的猛虎,野兽的眼珠子冰冷森然,一模一样的徽章,比制服后背的要小些,绣在左胸口袋处。 两人对视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少年微微躬身看着墙外的冯谁,惊讶毫不掩饰地袒露,看了片刻,他目光往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世界。 “你……”小孩试探着出声。 冯谁先发制人:“是你吗?” “……什么?” 冯谁死死盯着他,左手解锁手机,点了几下,手臂穿过绿篱缝隙,怼到他眼前:“这个人,今天上午,是你打伤的吗?” 少年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又转向冯谁,没说话。 冯谁感到一阵烦躁。 无法忽略的怪异感。 眼前这小孩看起来挺有钱,打着高尔夫,穿着绣金线的名贵衣裳,漫步在仿佛连空气都透着凉丝丝香气的草坪,举止优雅又从容,但这短短的交锋里,冯谁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阿与!”远处传来喊声,越来越近,“阿与怎么了?” 冯谁看了眼少年跑过来的同伴,眉头皱了起来。 小孩的反射弧这才完成,对冯谁说:“不是我。”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微信 【独木成林:就是这个崽种!】 冯谁举起弹弓,少年看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脚步后撤。 “阿与……谁在那?!” 少年就要跑开,两个同伴离这处只有不到二十米,鬼使神差地,冯谁丢了弹弓,一把抓向对方:“敢做不敢当哈,你个……” 冯谁没有抓住他,他的手擦过小孩的手背,对方胡乱挣扎着退开,一道白光划着弧度朝冯谁而来。 “来人!来人!”t恤男看到了冯谁,见了鬼似地抓着电话大喊,西装男一个箭步冲过来。 冯谁凭感觉抓住那道白光,一个后翻躲过了西装男凌空踢来的一脚,木板破烂的声音交织着大呼小叫在身后远去,风带起他额上的汗,预定的路线万无一失,等嘈杂的人声、扩音箱广告声、汽笛声涌进耳朵时,冯谁已经身处人来人往的居民区大街。 他抹了把汗,平复剧烈的心跳,脱下双面外套反穿,脚步不停地从路边便利店拿起先前放的背包,取出鸭舌帽戴上。 直到坐上公交车后座,冯谁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张开手心,上面躺着一个珠子串的小老鼠。 珠子的触感莹润生凉,在变换的光线里泛出珍珠一样的色泽,冯谁将小老鼠收回了口袋,看向窗外。 迈巴赫57在盘山公路上无声行驶,车窗外的碧蓝大海泛着凌凌波光,海浪拍在礁石上,如火车轰隆碾过。 高尔夫球场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月,冯谁每次看到老鼠钥匙扣,就想到那个怪异的少年。 林叔说就是这个畜生把他打得重伤住院,一分钱没赔,还威胁林叔要弄死他。 一墙之隔的小孩,茫然无措地说:“不是我。” 冯谁揉了揉额角。 车子驶过一座座掩映在清幽花园里的别墅,爬上山顶,铁艺大门打开,沿着漫长的车道又开了几分钟,最终停在一栋气派建筑的大门前。 冯谁的尖头皮鞋踏上鹅卵石路面,扑面而来的水汽沁凉,阳光下的喷泉折射出七彩光线。 他看了一眼,走上台阶,来到十二道立柱的大门前。 一个高挑的男人朝他伸出手:“冯先生?” “是我。” 冯谁握上他的手,干燥有力,一触即分。 男人直视他,眼珠不合年纪地没有浑浊,对视的刹那精光毕露。 冯谁跟着男人进了大门,空调的凉意瞬间浸透了骨骼每一丝缝隙。 “小少爷今天刚好在家,我先带你过去。” “有劳。” 冯谁落后半步,打量男人。 他年约五十,穿一身修身剪裁的西装,冯谁看不出料子,但只一眼就知道比自己这身下了血本的定制贵上起码两个零。 第2章 男人问了冯谁几个问题后,自我介绍是赵家的管家,姓刘:“荷兰读的专业管家学院,在我们年轻那会算是比较……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来着,小众选择。” 他推开前厅玻璃门,带着冯谁进入室内庭院。 “在陆家干了三十多年了,到了我这个年纪怎么都该退休了,体力不如从前,也只能脑子警觉着些……” “哪能啊,您瞧着也就四十出头。” 恭维话说得顺口轻松,尾音却打着颤,冯谁踏进庭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跌入了冰窖。 “四十?”管家瞥他一眼,仿佛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半真半假地发怒,“说谎。” 冯谁应该奉承地堆出笑,但他笑不出来,忍着打颤的牙关,他老实道:“三十。” 管家被取悦道,哈哈笑了两声。 他们穿过中庭,屋顶天窗垂下水晶吊灯,两人高的橄榄树盆景俯视来者。 盆景旁边,一身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人从冯谁跟着管家进来时,就停了动作,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 他看着冯谁,一直到冯谁走出中庭,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黑手套上沾着血。 脚边躺着一个一动不动,血淋淋的人。 管家的声音忽远忽近,几个字眼漏风一般灌进冯谁耳里,光滑的大理石瓷砖反射吊灯的光芒,炫目得发晕。 管家停了下来,顺着冯谁的目光看向盆景后露出的一只脚。 “你怎么看?” 冯谁有些想吐,好一阵子才明白管家是在跟他说话。 他怎么看? 他以前干的不是什么轻省体面活,上面发了话,他偶尔也把闹事的客人打个半死。 但他没见过死人。 冯谁艰难将目光收回来,尽量平静地落在管家苍老的脸上。 “小少爷生在这样的家里,人单纯善良太过了些,有人就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冯谁,“那人是赵家对手派来的卧底。” 冯谁喉头动了动,唔了一声:“规矩就是规矩,我什么看法都没有。” 管家点点头:“小少爷在后院玩呢,待会你可别跟他说这里的事,更别让他过来。” 接下来冯谁被带着穿过迷宫一样的房间和长廊,他的目光在一件件名贵家具和摆件上掠过,却又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别墅里安静得恍若巨大的坟墓,只有两人的脚步落在地毯上微不可闻的摩擦声,和时而响起的管家的声音。 没有声音,那人死了吗? 如果没死,怎么折磨人又不让人发出声音? 保镖黑色手套包裹的手里有什么?血,刀子还是鞭子? 管家推开一扇镂雕实木门,一阵风扑面,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打断了冯谁的思绪。 冯谁回过神,第一眼先是看到远处接天的碧蓝海面,而后是眼前种着不知道是粉色月季还是玫瑰的花园。 小孩子的嬉笑声和狗叫声从花丛树林里传出,小铃铛一样清脆。 有下人模样的男子走到管家身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冯谁听到“二老爷”的字样,片刻后,管家对冯谁说:“你在这里等会,我处理点事,小少爷认生,等会我亲自向他介绍你。” 冯谁忙道:“您先忙就是。” 客厅宽大,地板的大理石亮得像镜子,刻着繁复的花纹,头顶石膏线精致,天花板上是手绘的外国画,冯谁看了半天,认出是个光着屁股,背上长着翅膀的胖小孩。 他又随意看了一圈,而后不动声色观察角落。 两个摄像头。 冯谁收回目光。 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里沉默地站了十几分钟,管家仍没有回来的意思。 门外传来小孩的惊叫和狗吠声,冯谁听出狗吠声里的狂躁。 他挑了挑眉。 来之前,他被告知雇主是个只有八岁智商的小少爷。 八岁智商,被狗咬了知道叫唤吗? 狗吠声越来越大,冯谁抬腿迈入了花园。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从树丛后跳了出来,后面紧紧跟着一条半大的秋田犬,男孩“啊啊”叫着冲向冯谁,冯谁接住他拉到身后,而后一把拽住了秋田犬脖子上的牵引绳。 秋天犬旺旺吼了几声,湿润的眼珠对上冯谁的眼睛,叫声一下子弱了下去,慢慢趴在了地上。 冯谁转向小男孩,关切道:“少爷有没有吓到?” “有点。”男孩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来顺平时不这样的,肯定是因为来了陌生人。” 男孩打量冯谁:“你是谁呀?” 冯谁弯下腰,跟他平视:“我是少爷的新保镖。” “是你!”男孩眼前一亮,又疑惑起来,“你是保镖?” “不像吗?” 男孩笑了起来:“哪有保镖长得这么……这么……” 冯谁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无懈可击:“小少爷……” 男孩打断他:“我不是少爷,你别喊了。” 说着看向冯谁身后:“少爷,那个词咋说来着,就你的新保镖长得好……” 一道悦耳的声音在冯谁身后响起,跟眼前男孩咋咋呼呼的公鸭嗓子一比,简直宛如天籁。 那声音说了个词,冯谁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没听到。 他缓缓转过身。 摇曳的花圃里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皮肤白得像牛奶,柔软乌黑的头发像是绸缎,一张脸漂亮得十分带劲。 冯谁的心再次停止跳动一般僵住。 公鸭嗓还在咋咋呼呼,一下子跳下台阶,牵着秋田犬跑到那人跟前:“对!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保镖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蓝天下,不知是玫瑰还是月季的香气混合夏日的热浪,熏出让人头脑发胀的味道。 冯谁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 少爷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沉静宁和,而后偏了半分,看向他身后。 他抬起浮着一层粉的修长手指,手背上有三道结痂的疤痕。 他指着冯谁。 “刘叔,那天抓伤我的人,就是他。” 第2章 冯谁转过身,管家清亮的双目审视地看着他。 一阵风吹来,带起浓郁的花香。 冯谁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管家没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能透过他的假面看进内心,冯谁在这样凌厉的目光和刻意的沉默中,适时展露些许不安。 “一个月前,小少爷在梨湾区新开的高尔夫球场遇袭。”管家这才开了口,“伤到了手。” 破了点皮,冯谁心想,面上震惊道:“谁啊,活够了吧?” “你。”管家说。 冯谁看了看管家,又瞧瞧刚见面的小少爷,撸了把头发:“等一下等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一个月前有人伤了少爷,少爷怀疑是我。” “是确定。”管家说,“少爷不会说谎。” 冯谁沉默了。 装傻糊弄是他的下意识反应,其实在少爷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处境变得极其危险。 陆氏到底多有钱,来之前他有粗略了解。 他十辈子都赚不到人家一天的收入。 冯谁本以为这种声名昭著,热衷艺术与慈善,在社会贡献上不遗余力,风评极佳的豪门,与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不一样。 他果然对真实世界缺乏认知。 就算不是他,少爷发了话,那就是他。 冯谁知道自己不算聪明,走到如今倚仗的无非是一身蛮力。 他余光瞥了眼四周。 管家看起来精神矍铄,但走路时下盘并不稳,不是练家子,一招放倒。 傻子少爷,一脚。 初中生,忽略。 狗,已降服。 最近的人在中庭,黑西装黑手套的刽子手,体型超过自己,从中庭到后院自己最快要一分钟,他呢? 从花园逃跑,下面是悬崖,危险的同时也意味着防守薄弱或者没有防守…… 冯谁闭了闭眼,睁开眼时,他耸耸肩,走向一直沉默着的少爷。 他想弯下腰表示自己完全尊重智力障碍人士,但傻子少爷居然比他还高半个头。 冯谁于是仰头笑道:“少爷,你能跟我说说,那天袭击你的人,是怎么出现在球场的吗?据我所知,您这样身份的人,出行应该都带有保镖,且您能出入的场所,只怕一般人——比如我这样的,应该没资格进去。” 他逃不掉,即便今天撂倒所有人逃出这座豪宅,来日也逃不过陆氏。 少爷清亮的双眸看着冯谁,声音柔和但坚定:“他不在球场,他在墙外。” 管家补充道:“球场边上是块废弃工地,中间隔着绿篱围挡,袭击者在围挡外。” 他意味深长:“听说冯先生家境清贫,恰好住在梨湾区。” 第3章 眼前闪过中庭的鲜血,盆景后面露出的一只脚,刺鼻的血腥味中,那时的管家恍若未见,声调正常地叮嘱他少爷的琐事。 冯谁“啊”了一声:“在球场外啊,那他长什么样,少爷还记得吗?” “他背对太阳。”少爷回忆了一下,“我没太看清楚……” 冯谁点点头,微笑着极快打断他:“这不是少爷的错,那您记得他穿什么衣服吗?或者其他特征?” 管家皱了皱眉,想要开口阻止,少爷却突然道:“啊!我想起来了。” 冯谁的心轻了一下。 那天他以为那小孩只是普通的有钱人,不论如何都没想到他是陆家的少爷,如果重来一遍,他绝不会为了林叔让自己陷入险境。 他没有后手。 冯谁盯着少爷花瓣一样的两片嘴唇,看着它一开一合,声音落入了耳中,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意思。 “我记起来了。”傻子眼睛亮晶晶地说,“他长得很黑。” 冯谁感觉到身后利刃一样的目光轻了些,管家的神色有所和缓。 少爷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地看着冯谁。 冯谁从他眼中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天生的冷白皮,读书时有男孩说他长得娘,被他揍得流了一地鼻血。 “当然。”冯谁双手一摊笑道,“梨湾区的工地,想必不是什么有钱人,日晒雨淋,哪有细皮嫩肉的。” 那个月他待在家里,工资照发,但他还是去找了活,多赚一点是一点。一个月时间晒得黧黑,直到老板让他不要出去招摇,又给转了一笔钱,冯谁才老实待在家里跟老方斗嘴,大半月的时间就白了回来。 “那,是我错怪你了。”少爷拧起剑眉,“对不起啊……” “等一下。” 冯谁的心落下又提起,管家鹰隼一样看过来:“少爷,您刚说伤您的人是他,是认出了什么吗?” 死老贼,第一天认识,就是想要我的命是吧。 冯谁也作出凝神细听的姿态。 管家走到少爷身边,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来,跟刘叔说说,不用怕。” 冯谁知道糊弄得了傻的,糊弄不了这个精的,这里的活再多钱他也已经不抱希望,如今只盼着能全身而退。 不,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就行。 咬死不承认,那片地荒废已久,没有监控。 居民区的路他走的监控死角。 上公交车戴了帽子口罩。 没有证据。 接下来,只要傻子嘴里没有吐出一些致命的字眼,比如声音、身形、轮廓…… ——这个人的声音和那天那人的声音很像。 ——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像那个人站在眼前,一样高,一样胖瘦。 ——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很像…… ——不知道,反正是他…… 少爷看了眼冯谁,开了口,却是提及旁的事:“刘叔,阿水呢?为什么这几天没看到他?” 管家顿了一下:“阿水要回老家结婚,所以就辞职了,前天就走了。” 少爷垂下眼,没说什么。 管家提醒他:“少爷?” 少爷抬头,指着冯谁问管家:“他是接替阿水的吗?” 管家没说话。 少爷自顾自道:“他长得好看,我很喜欢。” 生平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时,冯谁没有动怒。 “少爷,您刚才说,他是抓伤您的人。”管家沉默了会,固执追问,“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这个人在陆家的地位与权柄,也许比自己想象得要更高,他能罔顾少爷的意思。 冯谁感觉到逼问的意味。 他明白过来,也许不是少爷随口一说他就得死,而是管家认为他有危害少爷的可能,他就得死。 相比前者,他的死面更大。 冯谁垂下目光。 也许不一定会死,中庭的一幕也许只是在杀鸡儆猴。 也许阿水真的回了老家,现在正在结婚呢。 冯谁想到那被血水浸透的,与刽子手身上一样的黑西装。 他一瞬间有些茫然,自己怎么就站在了这里,落入了这种境地,生死凭着一个傻子的几句话被草草决定。 也许他应该趁早承认,道歉,赔偿,跪地磕头,毕竟只是手上破了点皮,而且傻子看起来好像有点人情味…… “我以为他要替代阿水。”少爷出了声,很小声的,“如果他来,阿水就得走,那我不要他。” 冯谁抬头,带着海水咸腥的风掠过花园,花架上的月季轻轻摇曳,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少爷站在花丛中,眉眼间有些微伤感。 管家默了默,拍拍少爷的肩膀:“阿水跟了少爷快十年,每天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比不上年轻人的精力。” 管家指着冯谁:“他叫冯谁,就是那个‘你是谁’的谁,是不是跟阿水的名字很像?” 少爷噗嗤笑了,管家也笑了:“好了,少爷休息吧,我带阿谁先去安顿。” 管家朝冯谁示意,冯谁对少爷点点头,跟着管家身后走出花园。 他神思还恍惚着,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可笑。 “我叫赵知与。”身后传来少爷的声音,“知道的知,我与你的与。” 冯谁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谁哥哥。”少年嗓音干净,“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是吧?” 那是个傻子,可冯谁好像听出言外之意:那件事在他们之间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是,少爷。” 又赶紧加了句,以示谄媚和卑微:“是我的荣幸。” 管家带着他,无声穿过一道道走廊和房间。 “虽然少爷发了话。”冷不丁的声音在前头响起,“但你嫌疑彻底洗清之前,我不会信你。” 冯谁盯着他的后脑勺:“当然,您尽可怀疑,清者自清。” 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挺有文化。” 冯谁笑了笑:“跟客人学的嘴,您见笑。” 管家带他上了二楼,穿过铺着织花地毯,挂着肖像画的走廊,推开一间房门。 冯谁一进门,就被室内的布置给晃花了眼,橡木四柱床,层层垂下深红天鹅绒帷幔,一整面墙的丝绸挂毯,上面绘制着大概是打猎的场景,摆设一眼看过去金光闪闪、粲然生辉。 落地窗外,大海在悬崖下轻轻呼吸。 管家推开房间中的一扇门,里面竟是一个更大的卧室,比之这个更为奢华:“少爷的卧室。” “二十四小时保护少爷安全,来之前应该有人跟你讲过。”管家说,“但除非少爷叫你,或者紧急情况,不能随便进去打扰他。” 冯谁表示明白。 “你休息一会,下午上岗。” 管家说完就要离开。 冯谁将行李箱放在床上,弯腰整理。 他动作很慢,看起来不急不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 管家怀疑他,少爷似乎并没有糊弄过去。 这是什么开始。 不过,好歹挺过来了。 冯谁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不了多久,起码不会像阿水一样干上十年。 尽早脱身。 他下定了决心,一颗心稍稍定了一些。 “这是什么?” 管家的声音不期然响起,冯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对方快步走近,带起的风拂过自己的面颊,经年的经验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下意识就盖上了行李箱。 他发现了什么。冯谁知道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证据,但管家发现了什么。几秒钟里,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想法。 身上一轻,管家取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再近前一步,也没有去管冯谁欲盖弥彰关上的行李箱。 冯谁缓慢转过身。 “这是什么?” 管家拎着一个小小的挂坠,面无表情地问冯谁。 那是一只珠子串的小老鼠。 第3章 管家鹰一样冰冷的眼珠盯着他,珠串小老鼠在两人之间轻轻摆动。 冯谁的呼吸慢慢放缓。 “护身符。”冯谁说。 管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哪来的?” 房间里十分安静,实际上整个建筑都安静得瘆人,好像某个地方安装着巨大的消音器,日夜不断“嘿咻嘿咻”运转,将所有声音吸入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好半晌,冯谁才开口:“商场开业。” “商场开业?” “商场开业。”冯谁说,“注册会员送小礼品,生肖钥匙扣、鸡蛋、卫生纸、牙膏……” 管家额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哪个商场?” 冯谁看着他,没有错开目光:“梨湾区,梨花路与青阳大道交界的地儿,边上有个电玩城。” 管家眉头跳了跳,痉挛似的:“这是少爷的东西。” 第4章 冯谁久久看着他,从对方未曾浑浊的眼珠里,他看到自己的倒影,神色平静,眼神安定,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良久,他说:“少爷也在商场开业领了鸡蛋卫生纸?” 管家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这是少爷的东西。” 冯谁计算了一下理解和消化的时间,等了足足两分钟才移开目光,看向管家一直“示众”般拎着的珠串。 “我明白了。”冯谁说,“这个……是少爷的。” 管家同样看向珠串。 冯谁清楚,在两人对峙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就已经意识到问题。 他手上的珠串与少爷遗失的一模一样。 只是材质不同。 劣质的塑料珠子有星星点点的掉漆,老鼠尾巴上甚至狗尾续貂地系了根红色流苏。 不伦不类,土了吧唧。 管家放下手,低头摩挲珠串:“一个月前,少爷在高尔夫球场遇袭,那人不仅抓伤少爷,还抢了他的钥匙扣。 “钥匙扣是太太送给少爷的,他一直很珍视,去哪里都带着。 “珠子是绿柱石切割打磨成的,市价八十多万,算不上贵,但胜在限量稀有,只要有人想出手,不管他藏到下水道还是喜马拉雅山,陆家都能给他揪出来。” 管家缓了口气,抬头审视看向冯谁:“你说,怎么一切都这么巧呢?” 冯谁刚被少爷怀疑,转头就又添一重疑点。 就算是巧合,也太过了。 “我也觉得巧。”冯谁说,“陆家势大,一个没胆的毛贼这么多天都抓不住,今天我刚来,少爷却一口咬定是我;这个赠品在梨湾区只怕已经送出几千个,怎么偏偏就我拿的是少爷的同款?” 管家浓眉皱起:“你想说什么?” 冯谁耸耸肩:“就是字面意思,我是个粗人,没读多少书,不懂弯弯绕绕的。” 管家看着他,冯谁也回视。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才收回目光:“这里你不能住了,先跟我来。” 冯谁从善如流,拎起行李箱跟上管家。 一个十平米的小房子,床占了大半空间,窗户开得高,光斜照进来,空中浮动细小的尘埃。 冯谁扫了一眼,将行李箱放在床上,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外拿叠好的衣服。 “你倒随遇而安。” 冯谁笑了笑:“既然来了这里,自然得守规矩,目前看来,您就是这里最大的规矩。” “少爷才是规矩。”管家说,“你身上疑点太重,我还是那句话,没办法信你。” 不,少爷发了话后,即便不信冯谁,他也将他安排在少爷的隔壁。 现在没了少爷,冯谁是彻彻底底被这老头给怀疑上了。 那是个小孩,还是个智力有障碍的小孩,管家却唯他是命,但在别的地方,又会按照自己想法行事。 忠诚,但有变通。 冯谁一件件往外拿衣服,乱了的重新叠好,按照上衣裤子内衣袜子分了几堆。 他做事时十分专注,仿佛眼前的事值得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 管家在旁边看了一会就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你先在这里待着,什么时候能去少爷跟前,我再通知你。” 管家把他的劣质同款带走了,没有说一声,似乎不需要跟冯谁额外说明。 什么时候能去少爷跟前? 自然是洗脱嫌疑的时候。 冯谁觉得大概没有那一天。 他缓缓坐下,将头埋进了双臂中间。 片刻后,他搓了把脸:“管他娘的。” 冯谁继续收拾,拿出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归置。 直到剩最后一件衬衫时,冯谁如常地拿起,隔着棉布,他感觉到珠子光滑的触感。 他捏了捏,是只小老鼠的形状。 冯谁整理好衣服,想着打扫一下房间,但没有扫帚掸子,只能拿条毛巾四处擦了一遍。 擦完一圈,他确定没有隐藏监控,这才将衬衫里的钥匙扣拿了出来。 烫手山芋,夺命索。 冯谁盯着小老鼠看了半天,放进行李箱夹层,起身看了看。 拿出来,放进一条牛仔裤口袋。 又拿出来。 冯谁四下环顾,房间里除了床就是一只橡木顶箱柜,一把橡木椅子。 他在狭窄逼仄的屋子里站了几分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行李箱的角落。 临走时,老方非得给他包块腊肉,怕塑料袋子不严实,不知哪里摸出根绳子缠得死紧。冯谁气得脸红脖子粗,骂她土鳖磕碜,老方针锋相对,嘲讽他嘴硬死装。 “吃上嘴看你还磕碜不!” “出这个门我就扔了喂狗!” 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冯谁犹豫了下,解开了绳子。 房间虽小,居然还带了个卫生间。 不大,马桶淋浴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反正他目前算是被“软禁”了,冯谁干脆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顿时神清气爽。 擦头发时门开了,露出管家不苟言笑的一张脸。 冯谁跟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愣是没说话。 “出来。” 冯谁把毛巾扔到一边:“哦。” “行礼一起带出来。” 冯谁又转身三两下将刚归置好的衣裳收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跟着管家出了门。 他动作利索,神情自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头八字克他。 冯谁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他盯着前面的后脑勺,心中想,房间没有监控,他排查过的。 他不可能知道。 管家带着他上了二楼,又穿过那道挂着肖像画的走廊,两人的脚步声被吸进绣着怪好看花瓶的地毯里。 冯谁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他发现了,该怎么逃走。 他在心中规划路线,从进来这里时浮光掠影般经过的地方,在脑海中拔地而起,几个参照点瞬间确立。 管家推开实木大门,里面是他不久前刚进来过的,金灿灿亮晶晶的房间。 “下午上岗。” 管家扔下一句话就准备离开。 “我清白了?”冯谁问。 管家转身看着他,目光捉摸不透,看了一会才说出一个名字。 是个有些陌生但听过的名字,这期间冯谁的神经高度紧绷,所以只用了0.1秒的时间反应,随即他很自然道:“是我老板。” “他是二老爷手下的人。”管家说,“二老爷调查过你的背景。” 冯谁的心缓缓落下。 他干净了。 管家脸转了过去,脚步却没动,有些怪异地僵持了片刻,而后说:“抱歉,误会了你。” 冯谁看得出来,他说得极为别扭。 “您敏锐老辣,又一门心思为了少爷,不愧是陆家用了三十年的大管家,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了您老的法眼,今天这事,我只有受教的分,哪当得起您一句赔罪,别折我的寿。” 管家脸上憋出的涨红消了点,看了眼冯谁:“油嘴滑舌在这里行不通。” 管家走远了,冯谁脸上的谄笑倏地落下,他关了门,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猛子扑到了床上。 冯谁在床上滚了两圈,才摊开手脚躺平。 管家跟他道歉,不可能是因为那个自己险些忘了名的挂名老板。 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出师未捷,要被关在十平米的小屋等候发落,下一刻就无罪释放。 冯谁用自己并不聪明的脑瓜艰难思考。 不是少爷,那小孩知道冯谁做过什么。 更何况管家是不会顾忌行事与少爷相悖。 冯谁思来想去,一阵疲倦袭来,是高度紧张后陡然松弛下来的反应。 他抓着手机定了个闹钟,迷迷糊糊想眯一会,一个念头猛然闯进脑海。 他脑子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二老爷。 管家说二老爷调查过他。 二老爷让管家来跟他赔罪。 即便是管家这样的人,也得僵着老脸,跟他说句“抱歉”。 似乎是想表明对这个新来保镖的重视。 也是因为管家下了二老爷的脸。 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慢慢品出来了,有人在隔空跟他说,他们在看着他。 房间没有开空调,夏天的气温应该是高的,冯谁却感觉后背凉浸浸的冷。 “你怎么了?” 一道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冯谁抬头,发现通往少爷卧室的门大开,精致奢华的房间中央,身高腿长的少年正抿唇望着他。 他以为房间里只有自己,所以抬头时表情也忘了收起来。 少爷——赵知与,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看了多少。 冯谁甚至不确认自己迷糊中有没有自言自语什么不该说的。 今天一整天,他的心脏就像个跷跷板一样七上八下,又像个捏捏球,被人捏紧了松开,回会儿血又攥紧。 第5章 冯谁缓慢地挂上笑意。 没事,这是个傻子,傻子看不懂复杂的情绪,也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你在害怕吗?”赵知与问。 冯谁笑容僵住了。 傻子看得出。 冯谁应付过各种人,暴躁的高傲的龟毛的,聪明的自以为聪明的,但没跟傻子相处过。 八岁智商,懂得有多少? “是。”冯谁站了起来,隔着一道门,“管家他,不太信我,陆家……这么有钱,我得罪不起。” 赵知与静静看了他片刻,说:“刘叔在我的安全上有点敏感,只要你不伤害我,他就不会拿你怎么样。” “这样啊,那就好。”冯谁松口气似地笑笑。 “你会吗?” “嗯?”冯谁没反应过来,“什么?” 赵知与说:“冯谁哥哥,你会伤害我吗?” 冯谁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却在对上赵知与目光的刹那,突然没了声音。 暴躁的高傲的龟毛的,聪明的自以为聪明的,实实在在的蠢货,恶毒的冷漠的……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眼神。 该怎么形容呢? 冯谁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词。 干净。 一个满了十八岁的成年人,目光居然干净得不像话。 在这样干净眼神的注视下,冯谁的粗糙的演技和信口拈来的好听话突然就偃旗息鼓。 烦躁。 他怕个什么。 赵知与仍静静看着他,冯谁只沉默了一会,马上就轻松地笑笑:“当然不会。” 赵知与又看了他片刻,终于收回了目光,走开做自己的事。 冯谁无声呼出口气。 他正想把中间的门关上,省得那小孩看得他心里瘆得慌。 赵知与在五斗柜里找什么,头也不抬:“你要跟着我。” “什么?”冯谁问。 “保镖工作,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赵知与的嗓音很好听,柔和中带着点清冽,“之前阿水就是这样。” 冯谁本想说自己下午才上岗,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进门站到了赵知与身侧。 赵知与不知在找什么,翻了半天,弄乱的东西又重新规整好,冯谁站在一边看着,惊讶于他的耐心。 “为什么叫我……哥哥?”冯谁说出后面两个字,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您是少爷,这么叫不太合适。” “我怎么叫都合适。”赵知与说。 他没回头,背对着冯谁,理所当然的语气。 毕竟是少爷,就算是个傻子,也是不折不扣的上位者。 这个认知仿佛一记重锤,砸向了冯谁心中未曾察觉的轻视。 他心神绷了绷。 “你比他们都年轻,比阿水刚来时还要年轻一岁。”赵知与说,“我喜欢年轻点的,能一起玩儿。” 冯谁绷起的心神又松懈了。 赵知与终于找到了东西:“走吧,该去吃饭了。” “管家说您的午餐在十二点。” 赵知与看了他眼:“是你吃饭,我用餐时保镖要在一边,所以你们会先吃。” 冯谁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落在赵知与身后,穿过走廊下楼。 赵知与走路姿势赏心悦目,肩背挺直,上半身不动,两条长腿交替迈出。 他们无声穿过走廊和房间,临近中庭时,赵知与停下。 他陡然停步,冯谁差点来不及反应撞上去。 赵知与在原地站了会,不知想什么,冯谁看了眼,没吭声。 很快赵知与动了,却是脚步一转,折向旁边的会客室,穿过沙发和吧台,饶了个路走向前边的厨房。 “张正他们在厨房边上的小餐室吃午饭,你过去吧。” 冯谁摸了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赵知与居然是在给他带路。 他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应道:“好。” 他越过赵知与,走出几步,突然又听到后面叫了一声:“冯谁哥哥。” 冯谁转身。 赵知与抿着唇不说话。 冯谁捉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只能干站着。 片刻后,赵知与说:“我想送你一个小礼物。” 冯谁忍住挑眉的冲动,怎么,这小少爷这么喜欢他吗?还带入职礼物的。 冯谁站在原地,赵知与站在几步之外,两人大眼瞪小眼。 赵知与说:“你过来。” “哦。”冯谁反应过来,连忙两步上前,站在小少爷一臂之外。 “再过来点。” 冯谁往前。 “再近点。” 冯谁还是没忍住挑了眉,虽然说是两个男人,但是暧昧了点哈。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小少爷没有毛孔的皮肤,冯谁莫名就有点尴尬。 赵知与塞给他一个东西。 是朵绢布做的玫瑰花,手指头大小,用一根红绳穿过,做成手链形状。 “学校手工课的作品,花瓣上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冯谁看着这个入职礼物,只呆愣了片刻就接受现实,挑选辞藻准备拍马屁。 “你每天都要戴在手上。” 冯谁眉头狠跳了一下,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接着就笑了笑:“是我的荣幸……” “让别人看到。”赵知与没等他说完,“让他们知道我很喜欢你。” 冯谁彻底失去了语言,他觉得荒诞,但赵知与神色认真,他觉得暧昧,但这是个只有八岁智商的傻子,他觉得感动,可那是个比老方的腊肉还让人别扭的东西。 冯谁看着掌心里的小红花,挑拣着语句:“我真是受宠若……” “阿水死了。”赵知与说,“我不想你也死了。” 第4章 冯谁久久没有说话。 赵知与知道。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变得合理起来,花园里突如其来的改口,莫名其妙的示好。 并不是因为自己招人喜欢,而是因为赵知与害怕他落得跟阿水一样的下场。 赵知与神色很平静,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时,冯谁清晰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和悲伤,而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些情绪就退潮般远去。 “你……”冯谁张了张口,下意识想问,他真的只有八岁智商吗。 这个问题自然是无法出口的。 他又看向手掌,小小一朵玫瑰花,花瓣簇拥着花瓣,饱满鲜艳,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离得近了,能看到外侧一片花瓣上几个黑色的小字。 冯谁感觉手心一阵灼烫,下意识就要还给赵知与。 “爸爸信任刘叔,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即便我不懂,也不想那样做。” 管家能越过赵知与行事,因为赵知与的父亲信任他。 也因为赵知与是个傻子。 冯谁看了眼赵知与垂下的眼睫,长长的,阴影小扇子一样打在白皙的皮肤上。 “二老爷呢?” 话出口,冯谁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能置喙的事情。 “二叔?”赵知与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冯谁感觉到手心轻盈又沉重的触感,咬咬牙,快速说了句:“你可以让二老爷帮你。” 说完,他马上转身离开。 厨房旁边的餐室很大,四十多个平方,比冯谁家的客厅还要大些。 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样的黑西装领带,一个消瘦,一个剪着贴头皮的寸头,一个背对门口坐着,留着马尾。 冯谁进来时,瘦子和寸头很快就站了起来。 “冯先生。” “冯哥。” 冯谁朝他们笑着点点头,脚步没停,马尾的脸逐渐映入视野。 是中庭的刽子手。 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了,整个人看起来不瘆人了,但仍显得阴沉。 冯谁站定,马尾这才慢慢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冯谁,只点了点头。 冯谁嘴角的笑收起,没说话,没有动作。 瘦子瞥了一眼,赶紧道:“诶冯哥快坐,这顿饭就等您了。” 瘦子殷勤地帮冯谁拉开椅子,冯谁坐下,靠在椅背上。 见他不动,瘦子又赶紧地给添饭布菜,一边忙得飞起,一边嘴里也不停,给他介绍三人。 一旁沉默寡言的寸头是阿布。 瘦子叫老三。 马尾是张正。 “咱哥仨就盼着您来嘞,这不群龙无首吗?有您在,咱们也有了主心骨!” “别,几位大哥比我年长,又先来,以后还指着您三位提点照应。”冯谁靠着椅背,“叫我阿谁吧。” 餐室内遽然一静。 老三腕骨伶仃,调羹险些拿不稳,足足过了几秒钟才缓过神来,声音不自然地大,像是刻意打破或掩饰什么:“那哪行!管家发话了,您是花了大价钱从外边专门聘来的专业人士,来了就是我们老大,不兴按年纪啊,诶,冯哥,您喝汤。” 冯谁从走廊跟赵知与分开后,心神就有些恍惚,朦朦胧胧地像罩着一层湿雾。 第6章 此时没再跟老三纠结。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一人派了一根:“共事愉快!” 老三热络地应和,阿布似乎也说了句什么,冯谁或是点头或是笑笑应付着,耳边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透明水幕,扭曲得缓慢遥远。 赵知与的脸却清晰地划过眼前。 不动声色的少爷,但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情绪,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湖泊,一闪而过的悲伤根本藏不住。 赵知与在为阿水难过。 真心实意的。 早上经过中庭时,管家说阿水是赵家对手派来的卧底。卧底什么?盗取商业机密? 显然不可能。 阿水跟着赵知与,只能是卧底伤害赵知与。 所以赵知与在高尔夫球场手被抓破点皮儿,管家神经紧张得超出常理。 他知道阿水是要伤害自己,甚至是要他命的吗? 冯谁感觉自己呼吸有些不畅,扯了扯领带。 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冯谁的思绪瞬间归位,舀汤的手松开,银勺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有人在身后,按着他的双肩,弯下腰凑近他,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侧,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能接替阿水的,肯定不是什么水货。”张正说,“不知道冯哥赏不赏脸,赐教一二。” “这……这……”老三眼珠子在冯谁和张正脸上来回转,“这不好吧,哎正哥,冯哥今天刚来……” 冯谁说:“动手坏了规矩是小,闹出动静吓着少爷是大,要不咱们改天?” 张正将力道加重两分,按得冯谁差点一个歪斜倒地:“别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整好是个好日子。” 一直话不多的阿布起身推开椅子,走到门边关上门,从里面反锁,然后转过身,就站在门边沉默地望过来。 老三着急忙慌地“哎哎”了两声,便没了声音。 关上门的餐室一片寂静,沉默像是另一重施压,过了好一会儿,冯谁轻笑了一声。 “得罪。” 他话未说完,已经反手一个肘击,张正抓着他的肩膀后退,冯谁顺势往后。 张正想要锁喉,冯谁卡着他钢铁一样的手臂,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转,一脚蹬在他左边肩膀。 落地,两人对峙。 张正的西装上明晃晃一个灰脚印,他掸了掸灰尘,咬着牙恶狠狠点头:“有两下子,就是没什么力气,给你爹挠痒呢!” 冯谁看出来了,张正力气不是一般大,体型也比自己有优势,若是近战被他压制住,自己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几秒钟不到,两人再次对上。 拳拳到肉的闷响,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喘气声在室内响起。 “这样也行?”老三挨着阿布,狠狠挠了几把瘦得骨骼嶙峋的脸,留下泛红的血印子,“那我也能啊。” 阿布盯着打得不相上下的两人,过了好几分钟,才说:“他比正哥阴。” 老三“嘶”一声,阿布继续说:“还比正哥聪明,还有……” 还有什么,老三看了眼阿布,见他紧皱眉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不由翻了个白眼。 冯谁估摸着时间,五分钟,再打下去被发现的风险增大不说,自己的体力绝对比不上张正这个蛮人。 过了临界点,就是情势逆转的时候。 很明显,张正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算冯谁滑不溜秋,他还是按捺脾气没被激怒,从头到尾保持着冷静。 冯谁心里叹息一声,不愧是陆家的保镖。 一记直拳轰来,张正的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是未成型的摆拳。 从短短几分钟的交手来看,冯谁会闪避那记直拳。 “啪!” 沉闷的一声,冯谁以掌接住拳头,借势往后一推,“咔”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张正下意识的摆拳还未挨上冯谁的脸颊,整个人已经凌空飞了出去。 冯谁放下侧踹的脚,以极快的速度追上去,右手紧贴张正的脖子饶过,缠住咽喉,左手抵在后脑绞杀,一个裸绞已经成型。 一,二,三。 冯谁在心中默数三声,松开手。 张正手脚颤了几下,闭眼无力地躺在地上。 冯谁拍了拍他的胸口,又大力揉了几下他的胸腹,张正痉挛地抽动片刻,慢慢清醒过来。 冯谁站起身,拉开椅子坐下,把气喘匀了,捡起调羹喝汤。 餐室里除了张正的粗喘,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老三和阿布站在门口,看着冯谁,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张正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他娘的,他娘的!100磅了是吧,再加点力老子气管都要压碎了!” 他拿起桌上冯谁派的烟,咬在嘴上,哆嗦着手摸索打火机。 “咔哒”一声,张正咬着烟去点火,试了几次愣是没对上。 “我不吸烟。”冯谁说。 张正喘着气,慢慢偏过脑袋看他。 “在我面前不要吸烟。”冯谁说。 张正看了他半晌,按在打火器上的拇指滑下,火苗“噗”地灭了。 他把咬着的烟拿开,夹在耳朵上。 老三跟阿布还是望着冯谁,点了穴似的。 冯谁端起碗准备吃饭,敲门声响起。 四个人神色俱是一凛。 门打开,下人朝里面瞄了瞄,“咦”了一声。 没人搭理他,下人咳了一下:“少爷用中饭了。” 冯谁在餐厅等了十几分钟,用中饭的少爷才姗姗来迟。 赵知与目不斜视经过四人,路过冯谁时极快地瞥了他手腕一眼,而后皱了皱眉。 足够二十几人用餐的长桌只坐了赵知与一人,两个戴白色高帽的厨师站在一边,下人无声地端上银质托盘,姿态堪称优雅地揭开盖子,向赵知与展示里面的菜色。 冯谁余光没忍住看了过去。 偌大的骨瓷餐盘里,躺着一朵孤零零的小蘑菇,点缀着红红绿绿的汁水。 第二道,黑乎乎密集的一坨,冯谁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个东西应该叫鱼子酱。 第三道,第四道,每端上一盘菜,厨师就要在旁边介绍食材日期、烹饪方法、背后的文化…… 赵知与吃饭没什么声音,厨师大概介绍了三道菜,赵知与便叫了停,偌大的餐厅里只有水晶吊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管家站在赵知与身侧,突然出了声:“少爷,甜食不能多吃。” 赵知与手顿了下,“嗯”了一声。 管家看了旁边一眼,一个下人上前撤下了盘子,冯谁瞥过去,一块吃了一角的牛排,上面点缀着几颗草莓,淋着红色酱料。 餐厅里又恢复无声,食物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开,冯谁目视前方,脑海中回响着厨师的声音。 “芬马克-特罗姆斯捕捞……” “空运……” “可食用金银……” 吃一口要多少钱呢? 闻着还挺香……就是死贵。 肚子饿了,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来着?昨天中午,还是早上? 老三惊讶地看向他。 冯谁感受到他的目光,疑惑地回视。 老三朝他眼神示意,冯谁顺着他的目光,发现管家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赵知与仍在吃饭,只能看到挺直的脊背。 冯谁朝管家点点头,就移开目光。 但仍感觉管家还在看着他。 对面的厨师也往这边瞟。 冯谁跟厨师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对方先移开视线。 管家还看着他,冯谁刚想朝他笑一个,突然一声响亮的“咕咕”声从自己腹部发出。 这一声,真的很大。 餐厅里静得落针可闻,管家一脸怒气,冯谁左右看了看,倒是没有丝毫羞赧,脸色如常地朝管家笑笑。 “咕!” 又是一声。 “你给我……”管家压低声音道。 “我吃完了。”赵知与推开椅子起身,“刘叔,你快去吃饭吧。” “我不饿。” “刘叔年纪大了,饿着肚子我心里不舒服。” “小少爷……” “快去。”赵知与拍拍管家的肩膀,他比管家高出一截,这个姿势也很有上位者气度,偏偏他跟拍小孩似的,轻轻的,仿佛重一点对方一身老骨头就得散架。 “我要午休,你们别跟着。” 赵知与发了话,原本要跟上去的四人停了步子。 冯谁在餐室里吃了四碗米饭,才稍稍止住烧心的饥饿感。 另外三人安安静静的,话痨老三也没了声音,但冯谁擦嘴时,老三还是忍不住感慨:“冯哥,你真能吃啊。” 冯谁用毛巾擦手:“饿了,上一顿好像上辈子吃的。” 老三见冯谁语气如常,似乎并不介意先前的事,也不由放松了些:“害,做我们这行的经常这样,正哥也吃的多,但他体型大,您可真瞧不……” 第7章 冯谁瞥了他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老三好像敏锐地察觉到说了不该说的什么,一下子消了音。 冯谁扣了扣桌子:“我是来赚钱的,不是要跟谁别苗头,也不是要抢谁的位子。我年纪小,资历轻,不怪你们不服。但既然我坐了这个位子,就会用这个位子上的权力。今天的事就过去了。以后谁要是不服,按我说的,找时间找地儿切磋。服的话,就要听话。” 张正脸憋得通红,终究还是一个字没说。 老三赶忙道:“听话,保证听冯哥的话!服了的!服得透透的!” 说着,他倒了杯茶,又给冯谁满上:“冯哥,您是我真哥,我以茶代酒,敬您!” 冯谁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这一下,四人之间紧绷的弦仿佛松懈了下来,阿布也过来敬了茶,张正坐在一边,不知想什么,把自个脸憋得红中带紫。 冯谁跟他们说笑几句,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过了一会,冯谁端着茶壶走向张正。 餐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消失,阿布和老三看着冯谁,交换了个眼神,神色都有些凝重。 张正坐在原地没动,单手搭着桌子,头都没偏一下。 冯谁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取过张正面前的茶杯。 茶水带着淡淡的花香,随着热气氤氲弥漫开来,与餐室里残留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冯谁与张正动手时,是见了血的,只不过两人都算讲究,没往脸上招呼。 老三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又惊慌不安。 冯谁将一杯茶放在张正跟前,右手持杯左手托底:“正哥,我敬你。” 老三和阿布的呼吸都变缓了。 张正仍坐着,被冯谁挡了半边身子,看不清神情,气氛一点点冷却滑落,冯谁这会倒是好脾气,仍耐心举着茶杯,老三刚想打个圆场,张正站了起来,端起茶杯碰了冯谁的杯子,一口吞了茶水。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仍是上次的下人,这会没多看,只对着冯谁道:“少爷让你过去。” 冯谁应了声。 上楼的时候,冯谁从西服里边口袋里取出花朵手链,看了半天,戴在了手腕上。 过家家吗? 陪着有钱的雇主。 工资丰厚,当然包含了这一部分费用。 冯谁烦躁地扯松领带。 从赵知与送他这个不伦不类的手工艺品开始,他不可控制地,对仿佛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富家少爷产生了厌恶。 第5章 冯谁上楼梯时,有人步伐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走出几步又停住:“你是……” 冯谁转过身,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两秒,就垂下眼睛:“冯谁,二老爷。” 又加了句:“少爷的新保镖。” 二老爷四十多岁,穿一身高定西装,棱角分明的脸,清癯的身形,五官与赵知与七分相似。 赵成胤点点头,打量了冯谁一眼:“唐老板说你很能打,人又聪明,舍不得你来陆家,坑了我好大一笔呢。” 冯谁这回反应迅速,很快便将唐老板和记忆中的人划上等号,自然地接道:“兄弟们都是忠心耿耿跟着唐叔七八年的,多少有些感情,唐叔重情重义,如果不是您这样感情深靠得住的朋友,陆家这样显赫的前程,唐叔轻易舍不得人。” 赵成胤点了点他:“难怪老唐说你机灵,这张嘴!” 他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没多少笑意:“阿与爱乱跑,一个没看住就溜了,出去时你记得跟紧了。” 冯谁心中一动,面上分毫不露:“是。” 赵成胤又叮嘱了几句,才摆摆手让冯谁离开。 冯谁走出没几步,冷不丁听到身后赵成胤又开了口。 “第一天就收服了张正三个,没惊动管家和旁人。”赵成胤站在原地,冯谁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着,这句话和背后的目光一起劈向他,“你很不错。” 他什么都知道。 冯谁不知道赵成胤对侄子的保镖关注到什么程度,是为了敲打还是防范,他只知道自己刚升起的一点心思霎时当然一空。 整座豪宅好像都长满了眼睛,二老爷、管家、张正、老三……他的一言一行俱被记录在案,任何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成为中庭血淋淋的尸体。 冯谁敲响自己房间隔壁的实木门:“少爷,是我。” “进。” 冯谁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赵知与背对着他,坐在地毯上打游戏,游戏音效与窗外海浪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冯谁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赵知与扔给他一个游戏手柄:“陪我玩一局。” 是个开放探索游戏,小人在广阔无边的地图上自由奔跑,时不时打个怪,开个宝箱,或是上树摘苹果,下河捞鱼。 自由又孤独。 赵知与创建了新角色,冯谁瞥了眼角色.界面,除了赵知与用的王冠小人外,还有个肌肉史泰龙头像的,昵称是“遇水则发”。 赵知与让冯谁选头像,起昵称,冯谁心思并不在游戏上面,随便点了个头像,按了两下手柄,昵称就一个字:谁。 确认时不小心手指带了下,多出一个字。 冯谁看着他的角色昵称:谁同。 “改一下?”赵知与问。 冯谁摇摇头:“算了。” 赵知与看着他,冯谁怕自己轻慢的态度太过明显,就解释了句:“两个字挺好,少爷也是两个字。” 赵知与的昵称就是名字“知与”。 赵知与还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两人开始无声地玩游戏。 冯谁一边操作小人,兢兢业业地保护“知与”,遇到怪物张牙舞爪扑上来,率先一步跑到前边一通乱砍,一阵吱哇乱叫后,“谁同”在满地残肢装备中转身看头戴王冠的小人。 冯谁说:“走。” 王冠小人跟着冯谁,爬上陡峭的悬崖,穿过晦明的风雨,在断壁残垣的昔日王宫遗址上燃起篝火。 冯谁两只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得很远。 这个游戏不需要什么技巧,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地图上跑来跑去,冯谁边玩边走神也不影响。 “你不喜欢吗?”赵知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冯谁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游戏中两个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高塔,并肩立在边缘,这个高度能俯视群山大地,也能看到云海绵延。 喜欢什么?这个智障游戏? “我很喜欢。”冯谁说。 赵知与放下手柄:“阿水挺喜欢的,以前我们俩总一起玩,他身手很好,但是游戏里就挺笨的,经常要我救,不像你,我还没出手,怪物都死得干干净净的。” 中庭铺着大理石地砖,光滑地反射天光,橄榄树盆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翠绿的叶子在日光下舒展。 阿水的脚从盆景后露出,西裤皱了,露出一截血红的皮肉。 冯谁闭了闭眼。 “也许他只是在让你。”冯谁没忍住开了口。 赵知与转头看他。 “他笨一点,才显得你……” 冯谁猛然闭口。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显得我聪明是吗?”赵知与说。 冯谁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出来了,他没敢转头,赵知与的问题像是上位者的质询,冰冷,残酷,危险。 又像是脆弱小孩的诘问,难过,受伤,夹杂着委屈。 冯谁斟酌着辞句,赵知与说:“我以前真没想到这一层。” 他看着冯谁侧脸,认真地说:“谢谢你。你真……” 真什么?真聪明,真敏锐,这些词儿从赵知与嘴里说出来,不像什么夸赞。 “……好。”赵知与说了最后一个字。 你真好。 冯谁偏头,赵知与放大的俊脸一下子撞进视线,清澈的眼睛专注看着冯谁。 冯谁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了,刚想挪开点,却发现赵知与的眼神乱飘,根根分明的眼睫毛也在颤动。 冯谁一下子忘记了说话。 好像是从他转过头,两人目光相对开始,赵知与表现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又有些熟悉。 冯谁迟缓的神经反射弧终于慢慢补充完整。 走廊赵知与送他花朵手链。 卧室里赵知与背对着他找东西。 第一次花园见面,赵知与站在花圃里静静看着他。 赵知与身上不对劲的感觉贯穿始终,只是冯谁的心思都在自己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地的处境上,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时间却感受细究。 冯谁拧了拧眉。 赵知与喉结蠕动,抿着唇,别开眼,慢慢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要午睡……”赵知与说。 “你在怕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冯谁再一次惊觉,自己在赵知与面前,总是控制不住就说出了心里话。 第8章 赵知与在怕他。 为什么呢? 冯谁刷一下站起身:“您午睡,我去外边守着。” “不是我。” 赵知与在他身后说,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 “什么?”冯谁问。 “你说有人打伤了照片上的大叔,还威胁他。”赵知与也站了起来,“不是我。” 冯谁怔住,第一反应是环顾整个屋子。 “没有摄像头。”赵知与说。 冯谁没说话。 “录音也没有。”赵知与说。 冯谁松了口气,沉默了会,转身扬了个笑脸:“您说什么呀少爷,我听不懂。” 赵知与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最后别开眼睛:“是吗?是我记错人了。” 他的声音冷硬,明显带着怒气。 八岁智商,就算学了表面上的不动声色,但情绪还是藏不起来。 赵知与脱了外套,掀开被子上了床:“你出去吧。” 冯谁往外走,扶着门框,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关上门。 下午赵知与打网球,有专门的教练在别墅场地的网球场指导,冯谁戴着墨镜沉默地立在一边,网球教练好几次朝他投去目光。 因为是在家里,跟着的保镖就冯谁一个。 “新保镖吗?”教练似乎跟赵知与挺熟,不怎么拘束。 赵知与接过他递的水:“嗯。” “长得真带劲。” 赵知与看了他眼:“身手也好,要不要让你试试。” 教练缩了缩脖子,一道阴影突然打在他身上。 教练抬头,看到了长得带劲的黑衣黑墨镜保镖站在他身前,投下的影子几乎罩住了他整个身体,墨镜后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大热天的,教练莫名觉得有些凉。 冯谁盯着低下头的男人,手伸到一边,取走了赵知与手里的水。 另外递了一瓶给他:“少爷,不要随便喝陌生人的水。” 网球教练目瞪口呆:“我认识他三年了!” 赵知与拧开冯谁给的水,喝了半瓶,站起身:“再来。” 教练顾不上吐槽,苦着脸道:“歇会,不累啊你!” 赵知与看他一眼:“你体力不行。” 教练“嘿”一声,刚想反驳,看到边上的冯谁:“让你保镖陪你打会,今天净薅着我秃噜。” 冯谁立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少年,随时准备上前。 赵知与说:“就你。” 他只说了这俩字就低头活动关节,教练这回没再贫嘴,乖顺地拿了球拍上前。 网球课之后赵知与洗了个澡,在书房看书。 冯谁站在门边,离得远没看清他看的什么,瞧着不像是绘本或者童话故事。 他腿站得酸痛,一下午愣是屁股没挨凳子。 晚上依然是赵知与一个人吃饭,二老爷似乎出了门,冯谁瞅着空隙去餐室里对付了几口。 夜晚赵知与没什么活动,很早就回了卧室。 冯谁拖着酸痛的腿回了自己房间,瘫坐在椅子上足足缓了十分钟,这才起身去浴室。 浴室的浴缸是按摩的,冯谁研究了半天,又拿手机点开搜索引擎。 【按摩浴缸怎么操作?】 【按摩浴缸能泡多久?】 【有钱人都爱用按摩浴缸吗?】 【连续站立五小时后能用按摩浴缸吗?】 洗完澡,冯谁拿起手机,先给老方发了个消息。 【新工作很好,老板很好讲话,吃得也好,比以前轻松很多。】 【照片jpg.】 冯谁把晚餐、浴缸和房间照片发给老方。 【羡慕吧你。】 老方的语音很快到了:“别净顾着嘚瑟,多做事少说话!眼里有活!莫像家里跟个翻不了身的王八!老板对你好一分,你要回报十分!好好地给人效力!” 冯谁:“我鞠躬尽瘁赴汤蹈火成了吧?药吃没?” “吃了!”老方的嗓门听起来很精神,也很生气,“我又不是老年痴呆。” 冯谁把老方的语音从上到下重新听了一遍,声音连贯,气息平稳,没有听到咳嗽声。 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在一边。 卧室中间的门打开。 冯谁擦着头发,赵知与望过来的目光怔了一瞬,才说了句什么。 冯谁关掉吹风机。 赵知与望着他,重复一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冯谁动作顿住,一滴水珠从发尾坠到脖颈里,蜿蜒而过的痒意也没让他顾上。 他好一会才说:“什么?” 赵知与的嗓音依旧好听,声调也宁和,卧室里没开灯,枝形烛台的烛火摇晃,火光落在他眼里,像是涌动的河流。 “我知道你觉得我傻。”赵知与说,“但没关系,我本来就有智力障碍。” 冯谁嗡动着嘴唇,这个必须要反驳,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赵知与可是他的老板,发薪水的。 “你自大又鲁莽。”赵知与说,“我也不喜欢你。” 第6章 “阿水死了。”赵知与再次提到这个事实,“我只是不想我身边再有人死掉,才会对你好一些。” “你轻视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最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我都看出来了,二叔和管家只会更聪明。” “我……”冯谁蠕动嘴唇,“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是说……” “不重要。”赵知与温和地打断他,“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 他关上门,只剩个缝隙时,声音又传过来:“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冯谁心中一颤,猛然抬头。 赵知与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跟心惊胆战的第一天相比,简直称得上享受。 赵知与一般白天上课,晚上看会书,十点前睡觉,作息规律得堪比老年人。 由于活动范围限于别墅内,无需保镖团队全员亦步亦趋,所以多数时候都是冯谁跟着。 赵知与上的课也不多,主要是排球课,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项目就是单调的对墙传球、发球、垫球、扣球,其中扣球练习得最多。 室内排球场里,一声声单调的排球触地声响彻四壁,冯谁站在休息区,眼睛追随着场上一次次起跳的身影。 赵知与有超出常人的耐心,一次次起跳、挥臂、扣球,目光专注,身姿轻盈又充满力量感。 直到汗水湿透训练服,他才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会儿,下来了休息区。 赵知与一边擦着汗,一边问边上:“冯谁哥哥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不了,少爷。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诶——”赵知与颇为遗憾,“好吧。” 接下来便是重复的训练。 冯谁站在原地,目光追逐着场内的身影,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赵知与刚才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冯谁知道,也知道赵知与知道他知道。 赵知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冯谁。 冯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但绝不是纯然的感动。 赵知与究竟知道阿水为什么死吗?就算阿水是无辜的,只要二老爷,或者说管家觉得他有嫌疑,就能轻而易举地处死他。 赵家在外时是名显赫的豪门,因为热衷慈善事业,多次在国家级的贡献上出力,所以名声比之一般经商起家的豪门要好上很多。 但能发展到今天,怎么可能完全清白? 黑.道上没有势力人脉,很多事情不好做,也做不成。 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件微末小事。 阿水死了,他家里该如何交代,警察那边怎么解释,尸体呢?抛尸荒野还是好好安葬?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攻讦陆家?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处理得滴水不漏? 好像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灰尘。 赵知与知道吗? 他大概什么都不懂。 他用自以为高明,但其实漏洞百出,过家家式的方式保护冯谁,可冯谁仍如临深渊,时刻担心着自己成为下一个阿水。 赵知与的日程很单调,管家问过几次,要不要出去骑马,或者参加朋友家的宴会。 赵知与干净的眼睛看着管家:“可是阿水离开了,我好伤心,什么都不想做了。” 管家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一声不吭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留。”赵知与面上浮现些难过,“刘叔,阿水是不是不喜欢我?” 管家连忙道:“怎么会呢?阿水他……” 最喜欢少爷吗? 一个导致自己惨死的傻子,最喜欢他是吗? 你说得出来吗? 嗯?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我就敬你是个人才。 管家终究还是换了个话头:“少爷,人走了就走了,您也为他伤心了这么些天,是他的福气。” 赵知与仍静静看着管家,眼睛黑白分明,清艳至极,却生出了些凛然寒意。 第9章 管家毫无察觉,瞧见旁边的冯谁:“你看,走了个阿水,来了个阿谁,你不是说喜欢冯谁吗?他年轻,长得又好看,跟少爷聊得来,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冯谁立在旁边仿佛一尊雕塑。 赵知与轻轻叹了口气:“阿叔,冯谁哥哥是人,又不是拿出去炫耀的物品,他工作很用心,阿叔别再说这些话了。” 管家被呛了一句,老脸有些挂不住。 “我当您是家人,阿水和冯谁哥哥是我的朋友,你们都对我很重要。” 管家难堪的面色云收雨霁,对赵知与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冯谁。 “这才几天。”管家说,“少爷就跟冯谁玩得这么好了?” “是啊。”赵知与笑了笑,“我很喜欢他。” 他看着管家,又慢慢加了一句:“比喜欢阿水还要更多一点。” 有人的地方,赵知与不吝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新保镖一见如故,冯谁是他最好的玩伴。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赵知与就不再演戏,倒没有为难冯谁,只是不大搭理。 无人的时候,冯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赵知与的眼。 疏离生硬又古怪的氛围在两人中间弥漫。 尽管只相处了短短数日,冯谁却感觉赵知与身上仿佛笼罩了层迷雾。 说他傻吧,有时候他对别人的情绪,有种直觉般精准的敏锐。 说他聪明吧,无处不在的细节又展示着再好的教育都掩藏不住的笨拙。 割裂感撕扯着冯谁。 这天,赵知与照常在书房看书。 “冯谁哥哥,能麻烦你帮我倒杯茶吗?” 冯谁回过神:“好。” “谢谢。”赵知与接过茶杯。 冯谁的目光在桌上扣着的书上一扫而过。 绿野仙踪。 听名字好像是本道教书籍,修仙的? 又有点像武侠小说,金庸还是古龙有本书是叫这个名字吗?仙踪侠影?萍踪侠影? 晚上洗完澡,临睡前,冯谁想到白天的惊鸿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手机搜索引擎,输入名字:绿野仙踪。点击回车。 童话。 冯谁的脸色有点怪,不甘心地点进去。 这书居然还收费,冯谁充了一百块钱,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稻草人给多萝茜找到一颗带着露水的草莓当早餐时,冯谁睡了过去。 临睡前,他感觉那层迷雾破开,露出了后面八岁的赵知与。 冯谁来赵家第七天,傍晚时收到了老方的复查报告。 胸部ct和穿刺活检显示,肿瘤缩小,没有扩散到肺部以外。 冯谁看着报告,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报告是个陌生号码发的彩信,一不小心就会当成垃圾信息给删掉。 冯谁下意识搓了搓食指,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戒烟了。 他把彩信删除,返回桌面,点开一个倒计时app。 上面只有一个倒计时。 没有名称,系统默认生成:距【空格】还有23天。 冯谁盯着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夕阳染红天际,在海面投下长长的光柱,隔壁传来动静时,冯谁正在往杯子里倒液体。 蓝色的,倾在玻璃杯里,像拘了一捧海水,倒下去的瞬间,气泡滋一下冒出,让人想到无忧无虑的悠长夏日。 他拿了个勺子,轻轻搅动玻璃杯,勺子碰触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冯谁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却又什么都没看。 “你在干什么?” 声音是突然响起的,冯谁迟钝了两秒,灵魂才归位。 他放下勺子,转过头去。 通往赵知与卧室的门打开,赵知与站在门后看过来。 这扇门已经有几天没开了,冯谁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调饮料。”冯谁端起玻璃杯,走向赵知与,“要尝尝吗?” 赵知与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手上,看了几秒,又转向他:“调饮料要搅拌?你加了什么?” 冯谁举着杯子的手低了下来,他微微仰头,看着赵知与。 赵知与比他高,骨架也比他大,大概是长期运动的原因,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十分健壮。 肩膀宽阔,手臂上覆着薄薄一层肌肉。 相比健硕的身材,他的脸就显得有些不和谐,太精致了,鼻梁高高隆起,皮肤白嫩得吹弹可破。 花架子。冯谁想。 没学过格斗,脑子又不够使。 就算此刻对他做什么,对方也全无还手之力。 冯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液体,气泡已经散尽,碧蓝的海水轻轻打着旋儿。 “加了点香料。”冯谁说。 赵知与看着他,没说话。 冯谁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喉结蠕动,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刻意的展示。 赵知与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 冯谁喝了第二口,看了看还剩半杯的液体,也没看赵知与,又凑至唇边。 一只手伸过来,劫走了他的饮料,赵知与先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试探地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舒展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甜的。”赵知与说。 冯谁笑了笑。 赵知与小口喝了起来,很快喝了一半。 “这是什么饮料?”他举起杯子,好奇地打量。 冯谁挑了挑眉:“以前没喝过?” “没有。” “芬达。”冯谁说,“好喝吧。” 赵知与点点头,意犹未尽的样子:“你……” “来的时候带的,忘记喝了。”冯谁犹豫了下,“我记得第一天吃饭时,管家不让你吃甜的,所以想,也许你会喜欢。” 赵知与一下子愧疚起来,看了眼冯谁:“对不起……” “没事。”冯谁打断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管家发现了会怎么样?” “喝甜甜水吗?” “甜甜水?”冯谁失笑,“嗯,发现你喝甜甜水,会怎么样?” “大概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碰不到甜食了。” 冯谁笑了:“这么惨?” 赵知与睨了他一眼:“我就这点指望了。” 冯谁收起了笑:“指望?” “每天过得像坐牢一样。”赵知与说。 冯谁想了想:“我以为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这样。” “我想出去玩。”赵知与说,“骑自行车吹风、漫无目的地逛街,跟刚认识的人打篮球,去嘈杂的电玩城打游戏。” 倒像是冯谁的青春,剔除了杂质的那种。 “不能去吗?”冯谁问。 “不能。”赵知与说。 冯谁尝试代入一下赵知与的视角,被禁锢自由的小少爷。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代入成功。 如果他有赵知与这么有钱,家人平安健康,一辈子待在豪宅里也未尝不可。 赵知与看着手中的饮料:“一直都挺不开心的,爸爸也好,二叔也好,忙得满世界飞,好不容易有时间见着了,我说自己不开心,他们说要不要去哪里玩一下,去哪个海岛度假散心,要不试试新到的好马。 “我嘛,哪里也不想去,去了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倒是跟着一大群保镖、下人,可谁也不能好好地跟我说话。外出也一大堆限制,哪里的街区鱼龙混杂,不能去。哪里治安混乱,红灯区遍地,低俗下流,不能去…… “吃饭必要介绍文化,去景点讲解历史,什么罗马斗兽场的囚犯拿着木棍跟狮子搏斗啦,帕特农神庙的黄金分割比啦,加的斯是希腊神话中哪位神何时建立的啦……导游和老师讲得认真,我也努力的吭哧吭哧地反复背诵,回来再讲给爸爸,爸爸听了会难得地高兴。但是我嘛,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巴黎圣母院用的是彩色玻璃还是白色玻璃,跟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是参加宴会,也要牢记谁谁谁是什么身份,与我们家有什么利益纠葛,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地位高的要尊重但又不能显得卑微,地位低的不能傲慢,也不能太过亲近……” 赵知与突然闭了嘴,笑了笑才继续道:“他们知道的,我不够聪明,哪里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所以大多时候,我不说话,不做表情,表现得沉稳,让别人看不透我在想什么——赵少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的话是不是有问题?他们大概这样想,也有人直接问了,因为你面对一个傻子,必须直白,他听不懂暗示,明白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其实整个宴会上,我唯一的想法,只是再吃上一勺冰淇淋而已。” 冯谁有些局促,这些话照理不应该跟他说,抛却身份交情,两人先前还互相带着隐隐的敌意。 但赵知与说了,也许是因为心智不够成熟,也许是因为压抑得太久。 第10章 他说了,冯谁就得做出反应,出于“下人”的职业素养也好,出于这一刻赵知与交付的信任也好。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赵知与诉说的生活,冯谁当然能感觉到压抑,却无法感同身受。 冯谁挑拣着辞句,最后只说了句:“那下次不开心,就喝点甜甜水吧。” 赵知与眼神一下子明亮:“你还有吗?” “没了。”在赵知与流露的些许怨怼下,冯谁没忍住笑了,“出去的时候可以买,偷偷带回来。”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冯谁怂怂肩:“一起挨罚呗,届时你保我不死,甜甜水就会源源不断。” 赵知与笑了,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没那么夸张,刘叔顶多把你解雇了。” “那可太惨了。”冯谁皱眉,“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就指着这点薪水呢,失业了得饿死。” “我才是真惨。”赵知与叹息,“唯一的指望没了,我生不如死。” 两人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咚咚咚。”欢快的笑声中,房门突然敲响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不期然响起,“少爷,是我。” 笑声戛然而止。 赵知与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只虚掩着,管家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拉长变形的浓重黑色落在两人脚边,“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 第7章 管家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冯谁条件反射夺过赵知与手上还剩小半杯的芬达。 倒进卫生间池子里毁尸灭迹,五米距离三秒,不,两秒就可以。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失了手。 赵知与似乎是本能反应,甚至先冯谁一步,举起杯子一口灌进了嘴里。 赵知与拿着空杯,鼓着腮帮子,与伸手过来的冯谁面面相觑。 “咕咚。”他咽下了下去。 冯谁只怔了不到一秒,立刻夺过杯子,手扶门框一个下腰,将之塞进了自己房间的五斗橱里。 赵知与几乎没看清冯谁的动作,见他往后倒,下意识伸手去拽他。 冯谁一个借力直起身,两人踉跄两步,冯谁跟着赵知与进了他的房间。 赵知与的手还抓着他手臂,两人离得非常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这个姿势就像赵知与环抱着他一般。 冯谁还未来得及感受那莫名的异样,赵知与就打了一个嗝。 响亮的一声,带着苹果甜丝丝的气味,喷在冯谁面上。 管家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赵知与抓着冯谁手臂,两人近得几乎贴在一起的一幕。 他皱眉。 冯谁先退开,赵知与倒是不慌,慢条斯理放下手臂:“刘叔,怎么了?” 管家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转了一圈:“少爷要的那本书,我给您送过来。” “谢谢。” 管家放了书,却不离开。 “少爷刚在跟阿谁玩什么游戏呢?” 话是问的赵知与,管家却盯着冯谁。 冯谁脑子飞速转动,什么游戏要贴那么近?木头人?翻跟头? 还是说在教少爷散打比较好? “没玩游戏。”赵知与不紧不慢先开了口。 “哦?”管家明显不信,“那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看向冯谁,喝道:“还懂不懂规矩!” 冯谁低垂眉眼,赵知与说:“刘叔,冯谁哥哥做什么都是听我的话,他没坏规矩。” 管家哽了一下,换了副温和语气:“那少爷在跟阿谁玩什么呢?” 赵知与沉默看着管家,看了好一会,直到沉默让管家开始不安起来,这才开了口,还是那句话:“没玩游戏。” 冯谁莫名能感觉到,赵知与是在行使他上位者的权力,提醒管家,他的事无需向他一一奏明,管家再问下去就是越界。 这样强硬的态度,显然让管家十分吃惊,他再看赵知与的眼神,带上些探究,与不易察觉的畏惧。 “是,我知道了。”管家说,“夜太深了,您早些睡。” “好。”赵知与的声音也变得柔和,“刘叔也是,您年纪大了,不要熬夜。” “诶。”管家触动地应了一声。 他转身离开,冯谁与赵知与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管家的脚步突然停下:“什么气味?” 冯谁这才发现赵知与的卧室窗户是关着的,空气中甜丝丝的苹果味无处可去,困在了这里。 他们都太紧张,也是先前就闻到了,所以失去了警觉。 管家转过身,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问出了声:“少爷,您吃糖了吗?” 他语重心长:“医生说您的血糖还是有些高,要控制着些。” 冯谁拧眉。 赵知与说:“没有。” 管家欲言又止,冯谁开了口:“是我身上的香水味。” 管家瞪着他,冯谁挠了挠脑袋,轻咳了一声:“十块钱一瓶,香精多了点。” 管家还没出声,赵知与就先一步道:“待会我给你一支汤姆福特,你这个太刺鼻了。” 冯谁一脸赧然:“以后不用了。” 两人一唱一和,总算敷衍了过去。 管家走后,赵知与拍了拍胸口:“刘叔像个雷达似的!” 他很快把这一茬抛在脑后,兴冲冲地问冯谁:“你刚弯腰那招……” 赵知与比画了一下,差点摔倒,冯谁眼疾手快,扶着他站稳了,赵知与问他:“好厉害啊!能教我吗?” 冯谁点点头。 赵知与很高兴,又担心起来:“难不难啊?我好像柔韧性不是很好……” 说着他又兴冲冲试了试,冯谁站在一旁,时刻注意着不让他摔着,但脸色始终不大好看。 赵知与很快注意到了,停了动作,安慰他说:“你别怕,刘叔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冯谁想到他刚才的强势:“你那一套……跟谁学的?” “我爸。”赵知与说,“他没有特地教我,但耳濡目染,也会了一些。” 赵知与抬眼看他:“你不喜欢吗?” 冯谁说不清,赵知与居高临下的样子,不可违逆的样子,明明是很正常的富家少爷的模样,冯谁为什么会不舒服呢? 是因为他代入了管家,觉得心寒? 还是因为不久前在他面前鲜活、脆弱、纯真的赵知与,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冯谁想到了《绿野仙踪》,还在看童话的小孩,却也有了冷酷大人的模样。 他将这种复杂的心绪按下来,问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你血糖高?” “遗传的,不是什么大病。”似乎想起了什么,赵知与眼神暗了暗,“其实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偶尔吃点甜的不会有什么影响,刘叔就是怕我像……所以有时候严格了些。” 中间两个字他说得模糊,冯谁没听清。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带饮料了。”冯谁说。 “为什么?”赵知与有些着急,“刚才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能反悔?” 冯谁按捺着火气:“你既然高血糖,既要听话注意饮食控糖。” “我已经完全好了。”赵知与顽固道。 “真的吗?”冯谁盯着他。 “……”赵知与胸口起伏了两下,“至少医生说偶尔喝饮料,吃甜食,只要不暴饮暴食就不会有影响!” “你喝了整整一杯饮料,知道那一杯加了多少糖吗?知道为什么你家里从来没让你喝过吗?”冯谁动了怒,“任性也要有个谱。” 赵知与看着他,似乎也气着了:“我怎么任性了,不就喝点汽水吗?我已经很苦了喝点甜的怎么了?说到底你只是害怕自己被追责,被解雇是吧?!” 冯谁火气一下子蹭地涨上来:“你很苦?大少爷!你见过真正过得苦的人吗?锦衣玉食、千娇百贵地养着也要喊苦,真正苦的人都一根绳子吊死得了!” 赵知与瑟缩了一下,眼中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冯谁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急之下,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 对面又是个…… 他看着眼泪汪汪的赵知与,一下子手足无措:“诶,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知与打开他伸过来的手,掏出手帕背过身去擦脸。 冯谁看着背对自己,肩膀一抽一抽的人,明明个子比自己还高,一时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赵知与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刚才是我太急了,说的不是真心话。” 冯谁愣住,没想到他道歉得这么快,那横冲直撞的怒火瞬间泄洪一样散去。 他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刚想也道歉,赵知与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你生那么大气干什么呢?” 赵知与转过身,鼻尖浮着一层红,睫毛湿漉漉的,眼里已经没了泪水,眼神早已平静下来:“我任性也好,发病也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第11章 仿佛当头一棒,冯谁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 因为赵知与不爱惜身体的行为,让他想到了早年的老方,死犟不肯去医院,咳得老脸涨红,还没事人似地上蹿下跳地干活,逼得冯谁给她下跪磕头吗? 可那是老方,是他的血亲至爱。 赵知与是谁? 他的雇主。 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昏了头吗? 他对赵知与的感情,连朋友都算不上,撑死算个熟人。 冯谁一下子冷静下来。 赵知与这句话是还在赌气的意思,小孩子心性,觉得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谁啊。 冯谁眼神变了几变,轻声说:“对不起。” 赵知与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脸色别扭了会,哼了一声:“没关系。” 冯谁朝他笑笑:“我只是关心少爷,怕你身体有个好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是,是朋友。”赵知与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些,飞快看一眼冯谁,“只要你愿意。” 冯谁走近了点,取过他胡乱塞在胸前口袋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脸:“我当然愿意。” 赵知与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小心翼翼看冯谁:“你不嫌弃我笨吗?” 冯谁说:“你也没嫌弃我穷。” 赵知与的脸又红了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碎钻似的,声音里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那我们是朋友了?” 冯谁有些恍惚,这句话好像不久前也听过,当时他很清楚,只是场面话。 但现在,很明显在赵知与的世界里,是真的要给冯谁盖个戳,把他列入了朋友范围。 怎么弄的?明明白天还是冷冰冰的,不久前还说讨厌自己,刚来时甚至害怕他。 只是给他喝了点甜甜水,再吵个架,就成朋友了。 赵知与希冀地看着冯谁,干净的眼睛一望就能到底。 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胸臆中交杂的情绪是什么,负罪有之,羞愧有之,自我厌恶有之。 但更多的是庆幸。 他没想到赵知与这么好骗。 第8章 “嗯。”冯谁说,“是朋友了。” 与少爷成为朋友后,时间如常向前推进,赵知与笨拙冷酷的表演谢了幕,代之以真诚而自然的情感流露。 谁都看得出来,小少爷很喜欢新来的保镖,总是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说话,排球训练,羽毛球课上,冯谁就是他的御用陪练员。 换了别人少爷就不干了,非得等冯谁来了才行。 张正时不时向冯谁投去莫测的眼神。 下人乃至管家对冯谁的态度,都谨慎了许多。 但这一切冯谁都无知无觉,因为他已经没心思去感受身边。 冯谁感觉自己往前了一步,却不经意站在了悬崖边上。 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快就要达成目标了,究竟是怎么站在了危险的悬崖边上的呢? 冯谁不明白心头复杂的情绪,但是赵知与干净得像深山湖泊一样的双眼,弯弯地看向他时,冯谁陡然明白了。 赵知与就是那道悬崖。 这天赵知与的钢琴课恢复了,尽管不愿意,但还是得乖乖地去琴房待上一个小时,阿布替了冯谁,冯谁难得下了个早班。 他把浴缸放满水,将房间里一日一换的百合花拿到浴室里,大音量的音乐声响起时,他将疲乏的身体缓缓沉到了温暖的水流。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再次想起自己已经戒了烟。 想喝酒,但想到随时都可能被召唤的工作,纠结了片刻就放弃。 他闭眼缓慢地呼吸,缓解对酒精和尼古丁的渴望。 轻微的,刻意隐藏的脚步声在萨克斯乐音的间隙里响起时,冯谁睁开了眼睛。 他正对着浴室的门,没有动作。 不管是谁,是敌是友,冯谁都不想过分暴露自己的底牌。 一个仗着年轻,身强体壮的保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不论是敏锐度,反应速度,都该差点意思。 冯谁垂下眼睛,仿佛全身心沉浸在音乐和热水浴里,身体却已经蓄势待发地绷紧。 脚步声在浴室门口停了下来。 冯谁摸到了一小块金属,大概是个银质烛台,很小,放在浴缸和墙的夹角上。 按摩装置翻搅水花,音乐停了一会,大概开的单曲循环,又从头开始唱了起来。 晚风掀动白色窗帘,冯谁静静地看着门口。 门打开了,后面鬼鬼祟祟的人影对上冯谁淡定的目光,怔了一下。 赵知与。 冯谁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 “你不是在上音乐课吗?” “已经上了四十分钟。”赵知与走了进来,“你在听什么?” “四十分钟?”冯谁皱眉,“还有二十分钟呢?” 赵知与找了个小凳子,坐到浴缸边上:“我说要上厕所,他们都以为我在卫生间呢。” “溜出来的?” “嗯。结束时还要回去一下,对老师表示感谢。”赵知与拿过溅了水花的手机,又问了一遍,“你在听什么?” 冯谁解锁,划到音乐app界面,递给他。 “my funny valentine。”赵知与念了出来,“我好笑的情人节?好像不是这么翻译。” 赵知与沉思几秒,试探地说:“我有趣的情人。” 赵知与念英文的的嗓音很好听,让人仿佛一下子置身异国的街道,冯谁以前只听曲,从没细究过歌词,闻言不由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音乐?”赵知与问,“好……懒洋洋的感觉。” “爵士。”冯谁笑了一下,“以前没听过吗?” “应该听过。”赵知与说,“但是不多,音乐老师教的都是古典乐,平时忙着背谱练琴,之外的时间不管怎么样都不想再听半点音乐了。” 冯谁将进度条拖到开始,慵懒轻柔的嗓音伴随渐起的背景钢琴声在浴室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说话,一起侧耳倾听着。 夕阳最后的光芒洒在白色的瓷砖墙上,墙上凝结的水汽化成一颗颗水珠坠下。 百合花的清香中,冯谁猛然意识到,他正光着身子,跟一个成年男人待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 大家都是男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他看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放空,沉浸在爵士乐中微微失神。 赵知与海穿着上课的正式翻领西装,端正地系着领结,手工黑皮鞋踩在湿淋淋的地板上。 第9章 冯谁一下子觉得两颊火热。 他从前工作时,身边都是男人,澡堂子洗澡一个赛一个不讲究,所以赵知与进来时,他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有何不妥。 可是现在,赵知与西装革履,衣冠齐整,他却脱光了泡在浴缸里。 翻涌的水花遮住了身体,但那种赤裸相呈的感觉还是怪异坚实地存在。 他脱下的衣服就随意搭在一边的洗手台上,赵知与一个转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冯谁说不清心底的感觉,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赵知与似乎居高临下,霸道蛮横地侵犯了他的男性尊严。 尽管赵知与本人并非故意,甚至不是有心。 冯谁压抑着心底的不适,将按摩水力调大。 一首歌很快放完,赵知与颇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点了暂停。 他似乎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浑然不觉一旁哗啦作响的水流,和越来越不自然的冯谁。 冯谁把措辞在脑海里倒了几个来回,这才开了口:“你要不,先出去一会儿。” 赵知与听了,看了眼腕表:“是该回去了,时间也到了。” 他很自然地起身往外走。 冯谁松了口气,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赵知与倒是浑然不觉地轻松。 赵知与走出浴室,又探了个头进来。 冯谁原本准备起身,顿时一屁股坐了下去,溅起的水花跳得老高。 赵知与眨了眨眼睛:“以后还可以听吗?” 冯谁不明白:“手机上随时可以听。” “不能随时听。”赵知与说,“好东西要留着慢慢享用。” 冯谁愣了愣,想到他喝芬达时小口小口的模样。 “下次谁不开心。”赵知与说,“再一起听吧。” 冯谁下意识想拒绝。 这种亲密的约定,朋友间共享着的快乐,让他越来越不适。 赵知与没等他开口,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看起来很赶时间。 冯谁靠在浴缸壁上,看着夕阳渐渐消逝。 晚上九点,赵知与房间传来动静。 冯谁坐在自己床上,默默等了十几分钟,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才敲了敲两人房间中间的门。 似乎听到了模糊的一声,冯谁等了一会,推门进去。 第12章 卧室里没有赵知与,冯谁又往浴室方向走。 门半开着,他看到赵知与的背影:“少爷,我……” 赵知与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 冯谁这才发现,他正在穿衣服,睡衣的两个袖子交叉着,中间的脑袋整个被蒙住。 这是……被衣服困住了。 冯谁还未来得及惊讶,被蒙住脑袋失去视野的赵知与猛地转身,但浴室地板上还残留着淋漓水迹,他光脚踩在上面,不由滑了一脚。 冯谁下意识接住赵知与。 赵知与看不清,整个人直挺挺地砸过来,接近一米九的身板砸得冯谁闷哼一声,冯谁忍着痛想要扶住赵知与,但大概是慌乱,赵知与的手胡乱抓了几下:“冯谁哥哥?” 冯谁偏过脸避开他的爪子,本就身形不稳,再加上赵知与无处借力,两个人眼看就要齐齐倒地。 冯谁无声骂了一句,一只手撕开碍事的睡衣,一手扶着赵知与肩膀。 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夹杂着冯谁的抽气声。 赵知与摆脱了睡衣怪的束缚,顾不上憋得通红的脸,急忙从冯谁身上爬起来:“你没事吧?冯谁哥哥,冯谁哥哥!” 冯谁闭着眼,被吵得心烦气躁,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了一句:“没事,别说话,让我歇会。” 后脑勺疼,脑袋晕乎乎的。 赵知与真重啊。 赵知与果然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冯谁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垂下的吊灯,璀璨耀目的一片。 冯谁拿手挡了一下,偏过头,看到赵知与跪在他脑袋边上,白净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睛湿润,关切又着急地看着他。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似乎顾忌着方才冯谁让他不要说话,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冯谁晕乎乎地看着这一幕,看他偏黄的灯光下微微湿红的眼睑,好看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跟小孩似的,心里的郁气一下子就散了。 冯谁咳了一声,翻身跳起。 赵知与还蹲着。 冯谁揉了揉脑勺,问他:“不起来啊?蹲着睡?” 赵知与瘪了瘪嘴:“脚麻了。” 冯谁失笑,伸出手:“来。” 赵知与握住他的手,借力慢慢站起。 赵知与比冯谁重,冯谁得弯着腰降低重心,才不会被他带沟里。 “这么大个人了,起个身还得要人牵。” 赵知与哼哼两声,倒是没生气:“都怪你没拉住我,不合格,扣你工资!” “黑心资本家!”冯谁怒骂。 “加两千补贴。”赵知与说。 “主公!”冯谁指天发誓,“我愿为你肝脑涂地!”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流星似的。 赵知与还矮着身子,仰头望着冯谁胸前,笑容突然凝固。 冯谁弯腰拉着他的手,见状往自个身上一瞧。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小小的珠串老鼠,莹润如玉的水色,用一根粗糙的绳子系在冯谁脖子上。 冯谁衬衣领子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两颗,藏着的老鼠挂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跑了出来。 两个人僵住不动,小老鼠就在他们中间一圈一圈地荡着,反射着光线。 赵知与扶着旁边的床柱,慢慢站直了。 他的睡衣上衣被冯谁撕坏了,这时候也没找衣服,光着上身就坐到了床沿。 赵知与没说话,冯谁也就沉默着。 他没见过这样的赵知与,小少爷看起来总是体面的、漂亮的,现在的赵知与看起来多了份野性。 赵知与不说话时,精致的五官和疏离的气质,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智力问题,转而生出一丝对上位者的惧意。 沉默加深了这丝恐惧。 屋外层叠的枝叶间点缀昏暗的光晕,伯爵红茶的香气馥郁地充盈在夜色里,因为看不见花,不经意嗅到香气时,有种被偷袭到的惶然。 “可以还给我吗?”赵知与没看冯谁,开了口。 冯谁找出一把剪刀,剪断绳子,把小老鼠递给赵知与。 赵知与垂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物件,刚洗过的头发湿哒哒地垂在两侧,几缕刘海贴着额头。 怀疑是一回事,人赃俱获是另一回事。 冯谁觉得自己应该狡辩一下。 赵知与很好骗。 但是他看着少年垂着脑袋把玩失而复得的钥匙扣,看他紧抿的嘴唇,很早之前以防万一准备的说辞,突然像被老鼠偷走,远远地藏到深不见底的下水道。 “你那天为什么能逃脱?” 冯谁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赵知与指的是什么? 他该说什么呢? 提早踩好点,确认了路线,记住了监控吗? 赵知与没有等他的回答:“因为我跟张正他们说,我看到你逃走的方向了。” 冯谁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赵知与让手下人追他天经地义。 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来:“你……你是说……”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赵知与看着他,“球场外还有别的保镖,是陆家的,但不是专属我的,还有球场保安。很多人。” 冯谁感觉摔到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你……为什么?” 赵知与修长的手指摩挲珠子:“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留。冯谁敏锐意识到这个字。 “五年前,交通事故。”赵知与淡淡说,“我妈妈去世了。” 冯谁像是被迎面飞来一拳打到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但抢了个智力障碍小孩的名贵东西。 还是亡母遗物。 赵知与看了他一眼:“我是故意的。” 冯谁被他一句接一句出其不意的话震慑住,像是挨了一套组合拳,整个人已经无法思考。 赵知与说:“很奇怪是吧?我其实很急,想让他们快点抓到你,拿回东西。但张正问我有没有看清你往哪边去时,我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就指了相反方向。 “指路后,我自己都懵了,想要叫住张正,但他们已经朝那边追出去了。 “后来那些日子,我就一直想,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不聪明,怎么都想不明白。我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阳光很刺眼。”赵知与仰头眯着眼睛,像是再次沐浴在盛夏的日光里,“而你跑得很快,像……像一只鸟。” 冯谁怪异地瞥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继续道:“对,像一只鸟,飞得很快的鸟,很自由的鸟。你能飞进围着的高尔夫球场,也能飞到荒草和远边的集市上。 “可能那一刻,我是想让你带着小老鼠飞出去。 “我相信,如果妈妈看到的话,也许会开心,不会怪我弄丢了她留给我的东西。” 赵知与一口气说完了,沉默再次降临。 冯谁想,他应该安全了,赵知与似乎并不计较,从一开始。 但他只庆幸了一小会,就控制不住地想那只鸟。 飞得很快的鸟。 很自由的鸟。 赵知与爱重地把玩着小老鼠,突然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冯谁反应过来:“啊,是,那个腊肉味。” 冯谁知道自己向来脸皮厚,但此刻却尴尬起来。 赵知与看着他:“腊肉是什么?” “就是……”冯谁摸了下鼻子,“烟熏的咸猪肉。” 赵知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就腊肉了解一番,但又作罢。 他将小老鼠放在了枕头边。 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珍而重之地放进了床边柜子的最底层。 “刘叔不会随便翻我东西,其他人更不会了。”赵知与说,“你记着,以后这件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冯谁下意识就应了下来。 “现在,既然证据也有了。”赵知与搬了把椅子,靠坐在冯谁前面,“咱们算下账。” 冯谁先是被他的阵势威慑住,但紧接着很快意识到,赵知与算账的话,倒是比管家来算安全无害得多。 赵知与坐在真皮酋长椅上,仅穿一条长裤,双手撑着扶手,静静看着冯谁。 冯谁立在一边,笔直一条,乖顺地垂着眼,任人施为的模样。 赵知与的目光移到他的手腕:“我送你的手链,好看吗?戴着舒服吗?” 不好看,膈着痒。 冯谁无可奈何:“好看,很舒服。” 赵知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嘲笑:“那你就一直戴着,没我的准许,不能摘。这是第一个要求。” 冯谁松了口气,没让他生吃下去就是恩赐,当即表态:“我求而不得呢,少爷。” 有第一个要求,大概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但从第一个看,大概也是不痛不痒。 “你觉得管家知道了,会怎么样你?”赵知与突然说。 第13章 他没叫“刘叔”,而是管家。 公事公办,隐含着无声的威胁。 冯谁猛然抬头,赵知与的目光仍是宁和的,干净的,然而这种纯粹的宁和干净,在威胁的话语之下,又显得深不可测。 冯谁实在捉摸不透赵知与。 每当他预料到赵知与的下一步时,对方总是会出其不意,让他心神俱震。 真的是八岁吗? 前一刻套个衣服都能笨手笨脚地缠住,现在这样冷酷熟练地威胁着自己的朋友。 赵知与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冯谁也不敢问先前不是暗示他不会告诉管家吗,他低眉顺眼示弱:“知道。” 随着这两个字落地,拼命忘却的记忆涌入脑海,眼前仿佛又看到大片血迹,寒意一点点爬上脊椎。 冯谁发现自己在害怕赵知与? 害怕一个傻子。 不久前,怕得忍不住打颤的还是赵知与。 不可捉摸。 冯谁心想,是的,因为赵知与不可捉摸,时常让冯谁怀疑他的智力障碍是装出来的。 赵知与似乎感受到了冯谁一闪而过的畏惧,他眼里划过一丝愧疚,最终还是梗着脖子,硬下心肠,冷冰冰地开了口。 “你知道就好,那我要你答应我第二个要求。” 这一番铺垫,第二个要求别真让他赴汤蹈火。 冯谁问:“是什么?” 第10章 冯谁略微忐忑地看着赵知与。 赵知与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裸着上身,去衣帽间另找了件睡衣。 又回房间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布。 冯谁手指控制不住地敲着胯骨,还好赵知与并没有晾他太久。 “没想好呢。”赵知与说。 冯谁叹了口气。 “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吗?”赵知与问。 冯谁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简单一个字,却无法顺畅说出口。 “只要我能做到。”半晌后他说。 赵知与没有纠结这句话语焉不详之处,点了点头:“那好,我把它存起来。” “存起来?” “这个要求先存着,将来我想好了,再提出来。”赵知与说,“到时候你再兑现。” 冯谁想说,这样很不保险。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天之后,陆宅忙了起来,因为赵知与要开学了。 冯谁以为有钱人家的少爷都不用去学校,只要把厉害的人请到家里单独讲课就行。 赵知与上的是什么样的学校呢,现在读的几年级呢?又学些什么呢? 他的那套唬人的,打一棒给个甜枣的本事,是学校里教的吗? 冯谁头一次对另一个人的生活产生了好奇。 但他耐着性子没问。 随着开学临近,以及两人关系诡异地拉近,阿水被赵知与提及的频率越来越少。 似乎某一天开始,赵知与彻彻底底遗忘了这个曾经的“朋友”。 赵知与的各项私教课程也陆续恢复,冯谁简直大开眼界,便是一个智商正常,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面对如此高密度的授课都难免崩溃,更何况是赵知与。 冯谁跟在他身边,授课的老师们总是会好奇打量一眼。 冯谁收到过两个年轻女老师的暗示,加个联系方式?什么时候有空?出去喝酒吗? 赵知与看不到的地方,冯谁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加,没空,酒精中毒。 这天下午赵知与上的油画课,老师是位三十来岁,儒雅斯文的男人,姓叶,叫叶胜坤。 挺霸气的名字。 冯谁先前也见过他一次,为人礼貌,简单的两句交谈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冯谁站在角落里,那个位置离赵知与不近,又能将师生两人尽数纳入眼底。 他看着叶老师耐心地向赵知与讲解如何控笔,怎样根据环境和光影调色…… 叶老师的声音温和,循循善诱,时不时找出赵知与做得好的地方不遗余力夸上一番,真诚但不夸张,加上优雅徐缓的腔调,让人不知不觉深信不疑。 要是赵知与没什么出色之处,他就夸他观察力强,细致入微,构图有空间感。 冯谁颇有兴致地听着,听油画的技巧,也听叶老师如何夸人。 “你先单色起个形,把构图确定下来。”叶老师跟赵知与低声说了两句。 画室里就三个人,冯谁站在监控死角,慢慢就松懈了点,靠在窗台上看赵知与画画。 画的大概是花园,远处的天空和大海,近些的花圃和树丛。 赵知与的下颌蹭了点油彩,在白玉的脸上分外显眼,冯谁看着,忍不住想上前给他擦了。 “少爷很有天赋呢。”叶胜坤说。 冯谁回了神,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仰着头跟他说话。 “是吗?”哪怕知道叶老师是鼓励型的,冯谁听着还是挺高兴。 “艺术这个东西真的挺吃天分。”叶胜坤也学冯谁靠着窗台,“有人背了几百幅名画,配色配比烂熟于心,结构信手拈来,画出来的只是及格而已。真正有天赋的人,只需要随手一下,就是九十分往上的惊艳。” 冯谁瞧着安静作画的赵知与,心中闪过难以察觉的莫名情绪。 惊才绝艳的天赋,作为交换的又是什么呢? 叶胜坤说:“你知道吗?很多大师背后,都有一位灵感缪斯?” 冯谁偏头:“嗯?” “古希腊神话中代表艺术与科学的女神,海林肯山的泉水水仙,宙斯和摩涅莫辛涅的女儿,象征着爱、智慧、音乐、诗歌……是所有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源泉。” 冯谁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你是说,少爷也有他的灵感缪斯吗?” “……当然,肯定会有的。”叶胜坤说,“其实,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所以不太信这个,但是两天前,我觉得冥冥中属于我的缪斯神降临了。” “嗯。”冯谁还是听不太懂,但习惯性不露怯,“不错。” 叶胜坤沉默了下来,冯谁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他。 他偏过头:“怎么了。” 叶胜坤的金丝眼镜反射窗外的光线,从冯谁的角度看,像开了大招的神奇女侠。 神奇女侠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有明显双眼皮的眼睛,微笑地凝视冯谁。 冯谁回以微笑。 转过头时,叶胜坤抓住了他的手臂。 冯谁刹那间条件反射,揪着他的胳膊就想来个过肩摔,然后锁喉勒晕,等醒了再拷问是哪里派来的细作。 冯谁钳住他纤瘦的手臂,堪堪停了下一步动作。 倒不是觉得他无辜,最主要还是怕吓到赵知与,更何况这火柴棍一样的男人,冯谁不信他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弄出什么幺蛾子。 大概是冯谁脸上一瞬的狰狞吓到了叶胜坤,他极轻地低呼了一声,面色几经转换,受惊小鹿似地睁大眼睛看着冯谁。 眼皮上两道褶扑棱几下,叶胜坤望了眼被抓过的手臂,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夹杂着暧昧,饶是冯谁再迟钝,霎时也明白了过来。 他烫着似地松开了手。 叶胜坤说:“给个联系方式。” 冯谁面无表情:“没有。” 叶胜坤笑了笑:“那我留个联系方式给你好不好?这里没有纸,我可以留在你……” “冯谁。” 赵知与喊了一声。 冯谁迈开长腿,三两步来到赵知与面前,先打量了一圈,才说:“少爷喊我有事?” 赵知与坐在画布前,一手端着调色板,一手拿着一支尖头的刮刀,垂着鸦羽一样的睫毛,不知在看什么。 画布上的画几乎已经成型,冯谁看不出好坏,但一眼看过去,就感到风和日丽的静谧扑面而来。 画的果然是花园,蓝的天和海,粉色的玫瑰,苍翠的树荫。 花园中央,有个……人? 那大概是个人形,没画完,黑和白的颜料堆积,积累渐进,勾勒出一道纤长的背影。 一道凌乱的线条从脑门后突兀地拖出,像是一把长刀砍在了背上,又像是拖了一条粗壮干硬的长辫。 赵知与好一会没说话,冯谁习惯了他偶尔的沉默示威,虽然不知道哪里惹他生气了,但还是顺从地站在一边。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画室里一点声响都没,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啦声。 几分钟后,赵知与好像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注意到一旁的保镖。 “你回去。”赵知与说,“换张正过来。” 冯谁求而不得,但前提是自己没有错处,他问:“少爷,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吗?” 说不是,放我回去。 说你只是想张正了。 说体谅我辛苦。 赵知与抬头看他,宁静又平和,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足足看了三十秒,他说:“一股臭味。” 第14章 冯谁下意识问:“什么?谁?” 赵知与说:“你身上一股臭味,换张正过来。” 说完,就转向画布,不再看冯谁一眼。 张正只会比我更臭,他出汗凶。 冯谁全不在意,不胜欢欣:“好的,少爷。” 冯谁来到餐室,这里似乎成了几人的接头点,平时那三个没啥事就在这待着。 冯谁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抢饭,还是实在待一起比较舒服。 “少爷找你。”冯谁对张正说。 张正第一反应是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因为你香。” 冯谁难得放了个假,开心得不行,本想直接睡一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赵知与说他臭,耸了耸肩还是洗了个澡。 洗完澡,冯谁在床上翻滚了几圈,发现没什么睡意。 他想着去哪逛逛,说起来自从进了这里,除了跟着赵知与外,他几乎没有一个人逛过这个巨大的别墅。 但是想到餐室三兄弟,他又怕乱走乱逛的话,一不小心就坏了什么规矩。 要是看到第一天那样不该看的画面…… 冯谁打了个哆嗦。 他躺在床上发着呆,游弋的光影慢慢爬过他的身体,冯谁一偏头,就能看到落地窗外的花园和大海。 冯谁其实没正儿八经看过海,他和老方来到这个城市后,就一头扎进了生计的奔忙中。 冯谁想到赵知与的画,静谧的大海延伸向天际,阳光下泛着凌凌波光。 他站了起来。 赵知与在修补他的画。 那条生硬突兀的黑线破坏了整个画面,构图、色彩、情绪全都被粗暴地撕开。 他耐心地用松节油擦掉多余的颜料,用细尖头刮刀和小笔一点点重新堆积色彩。 赵知与鼻尖冒出了几粒汗,他浑然未觉,仿佛这一刻世界都在周身远去,眼里只有眼前的油彩。 不知过了多久,赵知与放下画笔。 手臂一直举着很酸痛,但从他表情仍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蹭着椅子往后退远些。 画上的背影变成了两个,斜跨的黑线变成了更高一人搭着同伴的手,和挨着的长腿。 两个身影肩并着肩,一齐看向远方。 画室里很安静,张正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把窗户开了条缝对着自己吹。 刚他进来时,赵知与下意识皱了眉。 叶胜坤站在赵知与身后,赵知与没说话,他就只能一直站在那里。 他看了眼油画成品,又瞥了眼赵知与的脸,心里权衡了许久,这才谨慎开了口:“赵公子,你要辞退我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别家知道了我被你不明不白地辞退,我以后怕是难混了。” 赵知与余光瞥见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窗外。 花园里没有人,所以冯谁的身影一出现就十分明显。 冯谁悠闲地逛了逛,还凑近花圃闻了下花香。 冯谁左右瞧了瞧,眼疾手快地折了一朵花,揣进西装外套。 接着他又悠然地踱步,转了一圈,找了个靠近悬崖围栏的角落,在树荫下席地躺了下来。 花被他拿出来看了好一会,这才双手握着花枝,端放在肚子上。 不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没了动作,似乎是在风里睡着了。 赵知与很想提醒他,那个姿势非常不吉利。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也没看身边的叶胜坤:“不会不明不白地辞退。反正你的名声大家都有数,我会告诉陆名他们,你调戏我的保镖,我看不下去才辞的你。这样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意。” 叶胜坤这才松了口气:“谢谢赵公子,难怪陆少他们都说你心善。” “不过。”他话音一转,“赵公子为我考虑得周全,怎么没替自己考虑过?” “什么?” “如您所说,大家都清楚我的名声,那您为了保镖辞退我,他们又会怎么想您呢?”叶胜坤问他。 赵知与想了想:“对保镖很好。” 叶胜坤失笑,想了一下,直白了一点:“您的保镖——我是指冯先生,长得非常,非常,非常——”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赵知与打断他:“他长得好看,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不是好看。”叶胜坤难得硬气反驳,“是非常符合我们这类群体的审美。” 赵知与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叶胜坤清楚他没懂。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张正,一咬牙拿出手机:“你看,前天我拍了张他的侧影发在群里,他们是什么反应,连陆少都问了一嘴。” 他滑动历史消息。 赵知与一路看了下来,而后抬起眼睛,叶胜坤心虚地与他对视。 赵知与慢慢开了口:“什么是ci——” 叶胜坤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赵知与拂开他的手:“所以呢?” 叶胜坤有些心累,看了眼赵知与,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知与,我教了你两年,我这个人吧,混是混了点,但手艺没话说是吧?对你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是吧?” 赵知与点头:“是。” “我跟你直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叶胜坤靠近赵知与,“你就这么辞了我,他们都得说你喜欢上冯谁了。” “我是喜欢他。”赵知与坦然。 叶胜坤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又有些无奈:“你把他当什么了?” “朋友。”赵知与说。 叶胜坤伸出一根手指:“不,我说的喜欢——” 叶胜坤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绝对学过,没学过也听过。” 赵知与:“是。” “他是罗密欧。”叶胜坤伸出一根涂了透明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指向窗外安详的冯谁,另一只手摊开成掌,示意赵知与,“你是朱丽叶。” 两手一合,发出清脆“啪”的一声。 叶胜坤总结:“这种喜欢。” 第11章 “就算你这么说。”赵知与看着他,“我也还是要解雇你。” 叶胜坤摊了摊手:“失去你,我真的很难过。” “好大一笔钱没了是吧?” 叶胜坤悲伤的表情一滞:“也带了点,些……我是说,很多,真情实感的。” 赵知与没说什么,拿出手机点了两下:“补偿金,够吗?” 叶胜坤连忙取出手机,片刻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说吧,你是要我彻底闭嘴,还是离开西海市。” 赵知与疑惑道:“想得这么严重?” 叶胜坤说:“赵公子,赵少,你给的这个数,我有点害怕。” “零用钱而已,不用害怕。”赵知与没所谓,“但的确要你做两件事。” “您讲。” “第一,你发的照片,删了,群里有谁保存了,你负责让他们删掉,删干净,谁也不准留。” 这并不是件容易事,不如说以叶胜坤在混迹圈子的地位看,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赵知与:“说是我要求的。” 叶胜坤松了口气,下定决心:“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办到。那第二条……” 赵知与转着手里的刮刀,没有开口。 叶胜坤也没敢催,就一直等着。 第二条是什么呢? 脑子中似乎有个想法影影绰绰,却怎么都抓不住。 混沌、灰暗、朦胧、滞重的思绪,赵知与跟这种感觉相伴了十八年。 不是没难过,没生气,但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慌乱,又恐惧。 即便装得再像爸爸和二叔,他也不是他们。 他是赵知与,傻子赵知与,十八岁了只有八岁智商的赵知与。 这一刻,过往那些或轻或重的眼神,或深或浅的嘲讽,那些被刻意忽视压抑的感受,潮水一般涌过来,瞬间将他淹没。 赵知与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刮刀的左手在轻轻颤抖。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平缓了一下急促的呼吸。 “第二点,我要你把冯谁摘出去。你被辞退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您不是说,会跟陆少招呼,我是因为呃,冒犯您的保镖,才被您怒而辞退的吗?”叶胜坤小心翼翼说。 赵知与看着他,看得叶胜坤冷汗都冒出来了,才偏开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角落里,一脸震惊又拼命掩饰的张正身上。 赵知与指着张正:“你冒犯的是他。” 张正瞪大了双眼。 叶胜坤的眼睛蹬得更大,双眼皮儿差点看不出来,视线在赵知与和张正之间来来回回,半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扶着额头:“不是,让我理一下,你是说,我调戏了——他,你不开心让我滚蛋了。” “是。” 叶胜坤眼神有些呆滞:“为什么啊我?” 赵知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底气有些不足,轻声说:“因为他香吧。” 冯谁做了个美梦,具体内容什么不记得了,只有愉悦的感觉残留在心里。 第15章 他本以为,在这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地方,不做噩梦就谢天谢地了。 被叫醒时,因为残留的愉悦,神经都松弛了下来,既没瞬间警惕,也没生气。 叫他的是张熟面孔:“少爷找你。” 冯谁起身,理了理衣服,看着手里仍鲜妍的花,思考片刻就决定留着。 “你是少爷的人?”冯谁问离开的下人。 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很快就走开了。 推开门时,冯谁还在酝酿把花送给赵知与的说辞。 我亲手为少爷摘的。 很好看,和少爷很配。 这个香。 冯谁摇摇脑袋,抬眼看了过去。 他怔在原地。 卧室的几扇窗大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傍晚的夕阳铺陈进来,橘黄色的光晕里,赵知与穿着白衬衣坐在画架前,留给冯谁一个侧影。 他的鼻梁挺拔,高高隆起的弧度极为性感,垂落的眼睫却又冲淡了这份艳丽。 他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就比夕阳晚霞更像一幅画。 冯谁觉得自己的审美一向十分粗糙,赵知与这种精致的长相,在他看来不够男人。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被这个侧影一下子击中心脏。 冯谁摸了摸鼻子,有些茫然又怪异地走了进来。 “少爷,你找我。” 赵知与这才意识到冯谁来了,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点惊讶和雀跃,亮晶晶地看了他一眼:“嗯。” 冯谁一下子别开目光。 我敲门了吗? 敲了吗? “坐吧。”赵知与说。 冯谁环视一圈,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在赵知与屁股下面,他只得席地而坐。 “这是什么?”赵知与看向他手里。 冯谁举着一朵伯爵红茶,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下子没了踪影。 “我……在花园折的。”冯谁说,“当时没人。” 赵知与看着他。 冯谁问他:“你要吗?” 说出来又后悔了:“这朵杆都快被我掐烂了,还是……” 赵知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花。 他起身寻了个釉瓷瓶,去卫生间接了水,把花插在里边,然后放在了床头柜上。 冯谁盯着那个大肚釉瓷花瓶,孤零零歪斜的一朵花,跟赵知与房间精心搭配过的插花相比,显得那么寒酸。 这是借花献佛是吧?花还是佛自己的。 冯谁感觉有点尴尬,又有些气恼。 他转过头,不再去看花瓶。 画架上的油画闯入他的视野。 大片嫩绿夹杂着银白光芒,是阳光下初春的森林。 从画面纵深来看,森林很大。 正中偏下的位置是个小男孩,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身后跟着呈s形分布的蜜蜂、蝴蝶、山羊,大片黄色的风信子环绕着他们。 蜜蜂和蝴蝶,还有角落里的小动物,都有着酷似人类的脸庞,却不显得诡异恐怖,反而有种憨态可掬的萌感。 唯有s形的末端,风信子和幽深森林的交接处,白色的山羊只是山羊而已,毛发像新落的雪,两只小小的羊角顶在脑袋上,眼睛清澈得跟小溪一样。 冯谁看着看着,就不由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能感受到一种宁静的愉悦。 像他不久前忘掉的美梦。 目光下落,他看到角落里有字。 冯谁凑前了些。 《奇迹森林》,赵知与。 没有写日期。 “这是你画的?”冯谁问。 “嗯。好看吗?” “好看。”冯谁点头,忍不住又重复一遍,“好看。” 赵知与笑了笑。 冯谁说:“你是天才吧?” 说完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没关系。”赵知与说,“是老师教得好。” 冯谁一下子想到叶胜坤,皱了皱眉。 “奇迹森林,是画的名字吗?” “嗯。”赵知与坐下,“是个童话故事,我画了出来。” “什么童话?” “你要听吗?” “听什么?”冯谁没反应过来,“听童话?” “就是我给你读。”赵知与看着他,“你爸爸妈妈没给你读过童话故事吗?” 冯谁愣了一下,阴郁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轻松笑了笑:“没呢,他们都忙。” 赵知与问:“那你想听吗?我给你读。” 冯谁有点无措:“可以吗?” 赵知与的声音清冽又干净,像灵动的山泉声。 “从前,有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小男孩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冯谁小时候去过深山的外婆家,石缝里流出叮咚的泉水,穿过花木扶疏的苔痕小道,大概就是现在赵知与的声音。 “……春天到了,鹅黄色的风信子开满了山坡,小男孩忙着收集风信子,山羊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再来呢?’小男孩不舍地看着山羊。‘夏天到了,我要迁徙到更高的草甸。’山羊说,‘来年,当黄色的风信子开满山坡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春天很快结束了,夏天的时候,森林的绿色变深,很多甘甜的果子成熟了。然后又到了秋天,有的树上叶子掉光了,更多的叶子停留在枝头,红红的一片。天看起来很高,很明澈。冬天的雪遮住了天光,森林里的动物们都在炉火旁呼呼大睡。 “小男孩等了很久,积雪才一点点融化,春回大地,森林换了绿色的新装。 “他高兴地笑着,跑出去,跑到残留积雪的山坡,尽管风信子还藏在漆黑的地底,他的心却明亮温暖得,像住进去了一个太阳。” 冯谁慢慢地听入了神,这一刻仿佛被小男孩的心情所感染,没忍住扬起嘴角。 赵知与看了他一眼,声音带了点笑意,继续朗读:“春天怎么这么慢呢?春天像个杵着拐杖的老婆婆,小男孩想抢过春天的拐杖,背着她飞快地跑上山坡。 “他等啊等,终于,最后一小块积雪在阳光下融化,地上冒出了碧绿的草叶,他的心变得很轻很轻——如果重了,会吓到风信子努力破土的嫩芽吧。 “三月的时候,风信子开满了山坡。” 冯谁的心被高高提起,偏偏这时,赵知与停了下来。 冯谁心里痒痒的,就好像荡秋千,即将荡到最高处时,却被人生生掐着不让寸进。 “然后呢?”冯谁问赵知与,“继续读啊。” 赵知与笑了一下,没再拖延下去。 “小男孩站在漫山遍野的风信子里,却没有觉得开心,相反,他哭了,哭声回荡在山林里。 “风信子开花了,却不是黄色的花,今年的风信子是红色的。 “山羊不会来了。小男孩伤心地想。他等待了一年,但山羊不会来了。他还要等待四个季节吗?如果明年风信子开的是蓝色、紫色、白色、绿色的花,如果风信子不再开花,如果风信子去到了世界上的其他什么地方,彻底遗忘了这里,那他该怎么办呢?山羊会出现在其他小男孩的身前,披着落雪一样的毛发,用山泉一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们,跟他们讲述高山上巨大的云朵,风路过的声音,青草嚼在嘴里的清香…… “世界上有那么多小男孩,有那么多开满风信子的山坡,谁也不会记得没有黄色风信子的人。 “小男孩太难过了,所以没有注意到靠近的脚步声。直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回头。 “山羊站在那里,雪白的毛发上沾了些灰尘,溪涧一样的双眼也有些疲惫,但他仍温柔地对男孩笑了笑。 “……‘我以为你不来了。’小男孩牵着山羊的手,漫步在红色的风信子花海,感觉无比幸福,‘你说黄色风信子开花时,你会回来。’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山羊说,‘其实不管风信子的花是什么颜色,我都会回来。’” 赵知与合上童话书。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完了吗?”很久之后,冯谁问。 “完了。”赵知与说。 冯谁还没从奇妙的感受中回过神,他的心好像融化了,变得很软很温暖。 从前,能让冯谁觉得开心的,是烟酒的刺激,是发泄暴力时的痛快,是拿到工资时的安心。 但那些开心都是转瞬即逝的。 而此刻,他却觉得那种愉悦又轻盈,温暖又柔软的感受,久久地包裹着他的心脏。 原来童话故事,这么好听呀。 冯谁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谢谢。” “不用谢。”赵知与说,“你觉得好听,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冯谁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朗读的声音也好听。” 第16章 赵知与笑了笑:“谢谢。” “名字就叫奇迹森林是吗?”冯谁掏出手机,“作者叫什么呀?我找一下这本书。” 赵知与没有说话。 冯谁抬头看他:“不……方便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不方便。”赵知与说,“但是你可能找不到。” “嗯?” “这个故事是我写的。” 冯谁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音,视线所及,只有在橘子一样的夕阳里,坐在椅子上的清俊少年。 赵知与长腿踩在地上,俯视下来,丰润的唇瓣勾起弧度,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愉悦。 “男孩是我,山羊是你。”赵知与说,“是关于我们友情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冯谁仰头看着赵知与,好一会儿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只是几秒钟,冯谁开了口:“你……怎么……什么时候写的?” “刚刚。” “什么?!” 赵知与愉快地笑了,露出红润唇瓣后的一点洁白的牙齿,他好脾气地柔声回答:“刚刚写的,冯谁哥哥。” 冯谁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伸出了大拇指:“牛逼。” 赵知与还是笑。 冯谁:“太牛逼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冯谁说,一边拿过赵知与放在膝头的书。 翻过来,书封上赫然是熟悉的四个字。 绿野仙踪。 冯谁又看向赵知与打开的那页,【樵夫到树林里砍了许多木头来做梯子,多萝西趁机躺下来休息……】1 冯谁震惊:“你就对着这个现场编了个故事?” “是。”赵知与真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浮起一层红。 “那如果编到一半编不下去了,怎么办?”冯谁问。 “所以一开始我没告诉你,是我写的。”冯谁看了他一眼,“如果编不下去,或者你觉得不好听,就是这个不知名的作者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冯谁看了他半天,没忍住“操”了一声。 “为什么会想写这么个故事呢?”冯谁问他。 “其实,最开始只是奇迹森林。”赵知与说,“山羊是临时加上去的。” 冯谁回忆了下整个故事,山羊几乎贯穿了全篇,即便在它离去的季节里,男孩的生活中也总有它的影子。 冯谁不由好奇:“那最开始的奇迹森林故事,是什么样的?” “你要听吗?” “听。” 赵知与于是拿回了《绿野仙踪》,随手翻了一页,作出朗读的架势。 冯谁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知与也笑了,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地开始朗读起来:“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小男孩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冯谁颇有些期待地坐端正了,侧耳倾听着。 赵知与起了个头,声音抑扬顿挫,过于戏剧化了,带点孩子气。 冯谁垂着眼睛,脑海中再度勾勒出奇迹森林的模样。 大片大片嫩绿的颜色,山坡上开满了鹅黄色的风信子,小男孩和能说话的动物们在清凉的树荫里奔跑,风里带着花香和松针的气味。 画面随着赵知与的声音,没有丝毫滞涩地展开。 小男孩和动物们,笑着闹着,风把他们的笑声带到很远的地方。 接下来…… 冯谁顿了一下,接下来呢? 赵知与没再出声,冯谁抬头问:“然后呢?” 赵知与合上书:“完了。” 冯谁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冯谁有种被戏耍的感觉,“靠!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一个故事。” “是,原本奇迹森林就只有这一句话而已。”赵知与说,“我画的也是这句话。” 冯谁又看了看油画,山羊在s构图的末端,森林和草地的交界,唯有它突兀地保持着原本的动物形态,像个莽撞的闯入者。 他发现自己竟没办法反驳:“那这个一句话故事,是关于什么的?” 赵知与把书放在了地上,也看向油画。 “自由。”赵知与说,“是关于自由的故事。” 冯谁没忍住侧头看向赵知与。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想逃到一片没有人找得到的森林,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谁也不会来敲门,谁也不会念着生涩难懂的知识,小动物们最操心的事,只是在春天离去之前,收集所有开花的风信子而已。” 赵知与纤长的眼睫温柔垂落:“那就是我的奇迹森林。” 冯谁久久凝视着赵知与的侧脸。 从一开始被温暖的童话击中,到现在再次被赵知与的奇迹森林击中。 很远的地方的风,掠过大地,把他的心脏吹得鼓胀酸软。 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原来这就是奇迹森林。 可赵知与的自由里,为什么多了一只山羊? 小蜜蜂是张正吗?小猪是管家? 赵知与要带着他的保镖和下人,前往奇迹森林吗? 冯谁没有再思考下去,毕竟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大概涉及到儿童心理,又掺杂赵知与过往经历的东西,他想不明白。 “咚咚咚。”寂静中,房门冷不丁地被敲响,“少爷,钢琴老师到了。” 赵知与回过神,转头看向卧室的实木门。 管家的声音安静了一会,没等到回复,又敲了三下:“少爷?” 赵知与保持坐在画架前的姿势,侧头看着房门,没出声。 冯谁下意识想应一声,但察觉到赵知与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是噤了声。 门外,管家垂着手静静等着,但过了足足三分钟,少爷的声音还是没响起。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按上了门把手:“少爷,我进来了。” 房门这次关上了,但没上锁,管家轻轻一拧,两扇门就分开了一点缝隙。 管家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不久前少爷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刘叔,我十八了是吧。】 【是,少爷,您是大人了呢。】管家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有一点大人的隐私。】 赵知与只是随口向他提起,他当时虽感觉诧异,却未深思。 但这一刻,这段对话如暮鼓晨钟般清晰响起。 管家的手慢慢松开了把手。 实木门无声合上,细小缝隙消失。 管家却没有离开,仍站在原地,执着地等着什么。 赵知与没有出来,甚至没有出声。 滞重的安静在走廊里蔓延,管家挺直的脊背愈发僵硬。 片刻后,他动了,却不是离开,而是走了几步,来到了旁边的门口。 这次他没再敲门等待,甚至没有出声,拧开把手径直就走了进去。 冯谁的屋子空荡荡的,早上下人打扫卫生时给收拾得整齐干净,此时唯有被子上有些褶皱。 管家鹰一样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落到紧闭的浴室门上。 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推开。 风从窗户灌了进来,浴室里也没人。 管家扫了眼浴室,浴缸残留水渍,地面却已经干了,洗漱台上东西有些凌乱,剃须刀随意放着,没有归置。 是很普通的男人浴室。 管家闻到残留的香气,是别墅里统一采购的沐浴露气味,他用的也是这款。 他准备关上门退出,却又蓦然停住。 鹰隼一样的眼里冒出精光,他眯了眯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 浴缸旁边的脏衣篓里堆放着换下的衣服。 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上面。 管家的眉心聚起深刻的纹路。 有什么不对。 有人脱衣服最后才脱外套吗?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消散了,毕竟无关痛痒。 他关上浴室门,走向与少爷卧室连通的门边。 他盯着球形把手。 片刻后,管家敲了敲门:“少爷,该上课了!” “少爷,该上课了!” 管家洪亮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似是换了个方向。 赵知与的浴室里,爵士乐轻缓地流淌,慵懒暧昧的男声反复吟唱。 my funny valentine. sweet comic valentine. “少爷!”外边的声音不屈不挠,“老师等您很久了!再不去就失礼了!” 赵知与闭目听着音乐,嘴角勾起一点,隐隐现出左颊边的浅浅的酒窝。 冯谁双手抱胸靠在浴室门上,望着躺在浴缸里的人。 “少爷!”管家的喊声间隔逐渐降低,很快又是一声,愈加洪亮,还带着近乎砸门的声音,“您要是身体不适,请告诉我一声!” 浴缸当然没有水,赵知与和衣躺着,姿势十分熟练。 第17章 他似乎完全屏蔽了管家的喊声,只全副身心沉浸在乐声里。 这首曲子很短,很快放完、淡出,冯谁眼疾手快,戳了两下手机,于是男声再次响起。 “my funny valentine……” “少爷!”管家的声音似乎带上情绪,悲愤还是难堪,“您的教养呢!我知道您在里边!” 冯谁看着赵知与宁静的脸庞和嘴角未曾消散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浴室门,又虚虚掩上。 走向管家的那几步里,冯谁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老头肯定不是小猪,更不是小蜜蜂小老虎小毛毛虫。 他不在赵知与的奇迹森林里。 “少——” 管家的手还未落下,门就被一把拉开,冯谁对他笑了笑:“管家好。” 管家一下子止了声,站在冯谁的房间里,阴沉地盯着他。 “少爷呢?”见冯谁不说话,他压下去的怒气又隐隐逸出,“你把少爷藏哪了?是不是你把他带坏了!” 冯谁侧身让出一条路,示意了一下房间另一头的浴室。 颓靡的吟唱飘了出来:“each day is valentine's day.” 管家额角青筋抽了抽,死死瞪着冯谁,压低的声音听得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怎么能给他听这种东西!少爷每年花五百万学的古典乐钢琴!” “这么贵?”冯谁说,“那您别担心,这个免费的。” “你!”管家指着他点了两下,平缓了一下呼吸,推开冯谁大步朝浴室走去。 冯谁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没有动,只是看着管家背影。 那身影在半掩的浴室门口停下,一往无前的气势猛然被截断。 管家看着浴室门,在循环的靡靡之音中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又朝冯谁走来。 “跟少爷说钢琴课推迟一小时,老师会等着他。” 管家看都没看冯谁,大步跨出了房门,要从冯谁房里离开。 “你看到了吧?”冯谁说。 管家身影一顿,转头阴沉地看了冯谁一眼:“少爷睡着了,再过半小时叫醒他。”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还有,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以为少爷高看你两分,就能蹬鼻子上脸。” 冯谁没有理会他的敲打:“你看到了吧?” 管家等着他,没说话。 “正常人会喜欢睡在浴缸里吗?”冯谁说,“他生病了。” “闭嘴!”管家低吼一声,发胶固定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在额角,他盯着冯谁,一字一句说,“少爷健康强壮,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诅咒的话,阿水就是你的下场。” 冯谁沉默。 管家用食指警告地点了点他,转身离开。 冯谁立在原地,爵士乐不知循环了多少遍,再次从头唱起。 钢琴轻盈的声响落在他的心上。 山羊说,不管风信子的花是什么颜色,我都会回来。 这是是关于我们友情的故事。 冯谁迈开步子,跟上了管家。 管家没有看他,冯谁也一直注视前方。 “半包围的环境能提供安全感,所以心理抑郁的人喜欢睡在衣柜,或者浴缸里。” 管家猛然停下了脚步,缓慢地看过来:“一个高中学历的混……” “他抑郁了。”冯谁说,“很严重。” “你最好不要逼死他。”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绿野仙踪》 第13章 少爷的心理医生被请来的同时,冯谁被管家发配了“小黑屋”。 是他第一天来时待过的屋子,说小黑屋有些过了,而且这一回不论是枕被的料子,还是桌上插着花的花瓶,布置明显比上次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冯谁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还没等他往外收拾东西,赵知与就带着人浩浩荡荡杀到。 门被推开后,赵知与环视了一圈,皱起眉头:“跟我回去,这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人!” 赵知与身后跟着张正三个,张正似乎憋着什么,想看冯谁又不敢看,老三眼珠子滴溜转,只有阿布一声不吭地侧身越过赵知与,进来三两下收拾了冯谁的东西,拎着箱子又沉默恭敬地回到赵知与背后。 “走吧。”赵知与说。 离开时,在走廊上正好撞见一脸急色的管家。 “少爷!”管家又惊又疑,“我到处找您呢!医生说您上了二十分钟厕所……” 他看到了冯谁,一下子闭了嘴,目光缓缓从张正几人脸上划过。 “刘叔,我让冯谁哥哥回去住。”赵知与说。 冯谁是被管家发配的,这句话当着这么些人,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少爷,您听我说……”管家耐着性子。 “他们都笑我。”赵知与单刀直入,“打狗也得看主人,您让我太难堪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与赵知与平日里温和善良的形象十分不符,不管是管家还是张正他们,一时都瞠目结舌,不敢出声。 管家老脸涨得通红:“少爷,您就这么看重这个冯谁……” “不是冯谁。”赵知与再次打断他,“不管是冯谁、张正、老三还是阿布,他们都是我的人,您说也不说一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随便处置了他们。” 赵知与缓了口气:“我知道,爸爸和二叔不在时这里您做主,可我毕竟是赵家的少爷,下人们当着你的面不敢议论,背后谁不笑话我,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您也以为我很多事不懂,所以都替我想了,做了,其实我什么都懂,说到底,你们——” 他目光转了一圈,从管家到一边打扫的下人:“你们都在轻视我,毕竟少爷傻嘛,十八岁了还跟个小孩一样,装也装不明白的……” “少爷!”管家大喊一声,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谁敢!我看谁敢?!” 几个下人仍在打扫,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管家似乎受了很大打击,踉跄两步后扶住墙壁,不住地喘着气,眼神都有些发直。 冯谁看到赵知与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大鱼际那一块没一丝血色。 赵知与没说话,没动,走廊里回荡着管家的粗喘,下人们慢慢往看不见的地方打扫。 “是我行事不妥,对不住少爷。”良久后,管家低哑的声音响起,看了眼赵知与,“医生还在等您呢,让冯谁自己回去就行。” 赵知与没说话,开始往前走,冯谁跟在后边,路过管家时,扶了一把。 那一刹那,管家爬上血丝的眼睛斜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森寒,阴郁,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冯谁垂眼,放开手,跟在了赵知与身后。 赵知与看心理医生的同时,管家也病了。 据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一病就倒了床,意识模糊管不了事。 别墅里下人观望了两天,慢慢就懈怠了些,虽然不至于敷衍了事,但跟从前规矩森严的样子大相径庭。 赵知与亲自去看望了管家,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后没多久,管家似乎精神见好,第二天就能下地了。 “他先前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冯谁说,“撂开手,出些乱子,才好显示自己的重要性,这是拿乔呢。” 冯谁头一次用这种阴私手段挑拨离间,显得不怎么熟练。 但对象是赵知与。 “这不是跟少爷赌气呢。”冯谁上眼药,“也太不为你考虑了。” 赵知与趴在地毯上,正在玩乐高,闻言抬起头:“冯谁哥哥,不要那样说刘叔。” “嗯?” 赵知与认真对冯谁说:“刘叔从小照顾我,我知道他是把我当自己孩子对待的,就算有时候严苛了些,本意也是为我好的。” 冯谁心中动荡,小心试探问道:“少爷很相信刘叔?” “嗯。”赵知与往房子上加拼好的屋顶,“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冯谁心中一凛,背后沁出了汗意。 如果不能按死管家,就得让赵知与收敛些,枪打出头鸟,赵知与待他越亲近,注视他的目光就会越多。 冯谁组织了下语言:“管家似乎不太喜欢我,要不少爷在外还是把我当保镖吧,免得给少爷惹麻烦。” “我怎么会有麻烦呢?”赵知与笑了笑,把乐高小人的人头按进了脖子里,“麻烦的是你啊。” 冯谁看着他。 “别怕。”赵知与安抚他,眼神明亮又坚定,“我会保护你的。” 赵知与休息了几天,没再上密集的课程,每天玩游戏、游泳、晒太阳,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中间出去了一次,虽然冯谁张正他们跟着,去的也是大型商超,但好歹放了会风,赵知与还在室内滑雪场滑了一个小时,玩得酣畅淋漓,尽兴而归。 赵知与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还特地给管家送去一份。 第18章 冯谁受他所托,偷渡了一瓶汽水回来,晚上别墅都关灯了,黑灯瞎火地,冯谁靠着手机屏幕一点亮光,做贼似地倒出三分之一,又兑了等量的水,这才端给翘首以盼的赵知与。 赵知与在黑暗里慢慢啜饮,窗户开着,气味很快散去。 两人坐在黑暗中的地板上,吹着带海水咸腥味的夜风,共享这一刻甜丝丝的宁静。 赵知与喝完,打了个嗝。 临睡前,冯谁摸出血糖检测仪,借着窗外月色,准备好采血笔和试纸,给赵知与的手指消了毒,扎了两下。 血糖检测显示7.2,很正常。 “多少?不高吧。” 黑暗中,赵知与凑了过来,因为看不清,先用两只手按在了冯谁肩膀上,这才从后面探出个脑袋。 热乎乎的一团贴在背上,跟小狗似的,实在不怎么好受,冯谁想让赵知与离开点,转过头刚要开口,嘴唇却擦过一片冰凉凉的皮肤。 赵知与的呼吸拂动冯谁额前的头发,湿润的水汽携着一股蓝莓果浆味萦绕鼻端。 冯谁僵了一下。 赵知与离他太近了,侵犯了他的领地,大概同时侵犯了他的男性尊严。 所以他感受到浴室那次一模一样的不适感。 冯谁往后退了一屁股。 “7.2,不高。” “我就说吧。”赵知与很开心,“剩下半瓶可以喝吗?” “不可以。”冯谁爬起来,“睡觉吧你。” “冯谁哥哥,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了。”赵知与说。 “你今年多大?” “十八,怎么了?” “我二十四。我大。”冯谁说,钳着赵知与的胳膊,把人半托半拎弄到床上,“睡觉。”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睡不着。”赵知与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在床边看着黑暗中更黑的一坨影子。 “小孩呢。”冯谁笑了一下,“不想开学呀。” 赵知与笑笑没说话。 “回了。”冯谁招呼一句,往自己房间走去。 要关门时,赵知与说:“晚安。” 冯谁下意识看了过去,赵知与说完后半句:“冯谁哥哥。” 月光从侧边窗户漏进一束,斜打在赵知与脸上。 死亡打光,死亡角度。 但赵知与优越的骨相居然抗住了,白皙的肤色被月光浸得跟新雪一样。 跟个混血小王子似的。 冯谁心里想。 “晚……”冯谁还没说完,突然看到赵知与是跪在床上的。 冯谁皱了皱眉头。 以前,他工作的地方,那些……也跪,跪在客人脚边,楚楚可怜,或是娇媚顺从。 跪的也有男的。 冯谁很清楚,跪着不但代表卑微,在那种地方,更是某种花样、意趣。 冯谁一下子觉得赵知与这个姿势很碍眼,好像某种从未涉足的肮脏一下子沾染了他。 冯谁工作时看到那些男人就在想,如果将来他有了儿子,或者他有个弟弟,哪怕他被人打死了,也绝不会让他沦落到这种地方,就算在里面当个清白的服务生也不行。 他推开门,两步跨了过去,把赵知与扽了起来。 “哇!你力气好大!”赵知与惊呼。 “闭嘴!”冯谁说。 赵知与站在床上,本就比冯谁高一截,这回冯谁直接到了他肚子。 冯谁仰着头,盯着赵知与的眼睛,也不管赵知与看不看得到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新时代也不用跪父母了——其他时候站直了,不许瞎跪!” 大概冯谁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赵知与没再玩笑:“哦。” “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知与说。 冯谁叹了口气:“睡觉吧。” 他再次准备关上门,赵知与还保持着站在床上的姿势,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冯谁哥哥,你还没回我。” “什么?” 赵知与看着他:“晚安,冯谁哥哥。” “……”冯谁有点无语,要不芯子还是个小孩呢。 “晚安,少爷。” 【??作者有话说】 感谢“77388366”投的地雷 感谢“恨不相逢在海棠”灌的10瓶营养液 第14章 赵知与上学这天,整个别墅都忙碌起来。 冯谁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为了显得成熟些,他用发胶梳了个背头,加上黑色西装,整个人起码老了四五岁。 冯谁很满意。 保镖就带了冯谁和张正两人,冯谁走出别墅大门时,广场喷泉边上,正为赵知与整理领带的管家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赵知与穿着一整套制服,后背绣着两支紫藤花左右簇拥猛虎的徽章。 冯谁的脚步一顿。 他从没想到过,那居然是校服。 赵知与转过身,头发打理过,领带规矩地系着,宁和平静的目光看过来时,恍惚让冯谁以为,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一幕。 他烫着似地移开眼睛。 一辆银色库里南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很快吸引了冯谁的目光。 赵知与上车后,张正抢先上了副驾,冯谁只能跟着坐在了后排。 车子无声驶出大门,绕着山体盘旋而下,大海在不远处轻盈地呼吸。 冯谁打开手机,看了眼锁屏界面的时间和日期。 而后他按掉手机,靠着座椅直视前方。 心里思绪纷乱成一团,身边的声音好像都渐渐远去,脑海中不断浮现手机上的日期。 已经快两周了吗? 怎么好像昨天才认识的赵知与。 手背上传来一点异样,冯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反手钳住,但也是在几乎0.1秒的时间里,他反应过来身在何方。 手掌下意识一翻,但没了下一步动作。 冯谁控制着没有偏头,仍是看着前边。 柔软的指腹戳在了他的掌心。 见他没有反应,又戳了一下。 冯谁无声叹了口气,侧身问赵知与:“少爷要喝水吗?” 借着侧身的动作,他收回了放在身侧的手。 赵知与看他一眼:“不喝。” 接下来一路无话,车子驶进学校,赵知与下车去了教室,都没再说话。 冯谁看着赵知与的背影,几百米的距离,他还是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跟身边或拎或单肩挎着的学生相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停车场在偏僻的角落,不大的场地,围着一圈高大的榆树,浓荫匝地。 边上停着一辆宾利,一辆亮蓝色布加迪,余下的也都是法拉利、保时捷这种豪车。 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朝冯谁二人点头示意,一屁股坐在了树荫下的休闲椅上,掏出打火机和烟,打火点烟深吸一口,而后享受地慢慢吐出烟圈,看样子是要在这儿待上好一会儿。 冯谁看了下环境,清幽僻静,起码不用顶着日头,他很满意。 正打算找个地儿坐着眯会,一位穿正装的女性走了过来。 “请问是赵知与同学的保镖吗?请随我来。” 冯谁看了眼张正,张正点点头。 正装女性领着二人进了教学楼,冯谁一下子有点紧张,她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将两人让了进去。 说是办公室,更像是个待客厅,进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办公桌,正中间的位置是一套实木组合沙发,墙上甚至嵌着液晶电视。 女士离开不一会儿,端着托盘返回,在茶几上放下一壶茶,一壶芳香浓郁的咖啡,和一碟小巧精致的糕点,而后拉好办公室正对走廊的窗帘,无声地离开。 “这是干什么?”冯谁问。 “……”张正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了眼冯谁,“休息。” “休息?”冯谁惊讶,“我们吗?” “这栋教学楼,还有对面那栋,再加上边上那个七层的玻璃图书馆。”张正说,“都是咱们老爷捐的。” 冯谁实在没忍住张大了嘴:“得多少钱啊这是。” “不多。”张正拿起装糕点的碟子,一口吃了一大半,“也就十几二三十个亿吧。” 冯谁捏着张正塞给他的糕点,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张正看了眼,没说什么。 冯谁缓了一会,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看什么?”张正好奇凑过来。 冯谁搜的是这所学校。 不出所料,是所贵族学校。可能是被那十几二三十个亿给震撼到了,再看到每年几十万的学费,冯谁居然接受良好。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 这是一所正常学校。 不是什么针对特殊人群的特殊学校,正常地教授语数外等课程,顶多是比公立学校多出几门心理、小语种而已。 进学校后,看到成群结队的学生时,冯谁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结果真的是这样。 他看着手机界面的信息,一下子不知道该为赵知与高兴还是难过。 第19章 下课铃响起,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如泄洪般涌出,一道道身影从窗外经过。 张正闭眼靠着沙发,双手抱在胸前,说是休息,但冯谁看得出来,他没有真正放松。 冯谁按灭手机,在四周环绕的年轻嗓音中有些无所适从。 冯谁又解锁手机,点到电话界面,指尖在最上面的“a少爷”上停留了片刻。 他点开少爷的手机号。 发个短信,问他适不适应?需不需要他和张正做什么? 做什么呢? 赵知与是上课,又不是上法场。 冯谁按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有人在看他。 冯谁猛地转头,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中间有条小缝。 赵知与的脸从缝隙里一闪而过,像裹挟在鱼群里迁徙的小鱼。 上课铃很快响了。 冯谁放松下来,学着张正的样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其实进了学校,就没他俩什么事了。 学校大门边上就是一个派出所,保安团都是精壮的中年大汉。 冯谁尝试了会,既睡不着,也放松不了。 可能是刚才那杯咖啡的原因。 也有可能是恍如隔世的环境。 “嗡。”手机屏幕亮了。 冯谁点开,是条短信。 【少爷:学校里挺安全的,你们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 冯谁把短短的一句话看了两遍,在输入框里打字。 【上课时间不要玩手机,好好学习。】 【少爷:知道啦!怎么跟老头儿一样。】 冯谁没再回复。 很快到了中午,学生们结伴三三两两地往食堂去,张正睁开了眼睛,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走,去吃饭。” 学校似乎不止一个食堂,张正与冯谁远远跟着赵知与,进了一栋西式风格的建筑。 一进里边,冯谁差点没反应过来。 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的二十几盏吊灯看起来华贵又古典,高大的玻璃花窗色彩明艳,穹顶上大片铺展的金色壁画富丽堂皇。 不像食堂,像宫殿。 “漂亮是吧?”张正环视一圈,啧啧有声,“第一次进来时,我也不敢相信,人吃饭的地方能弄得这么金光闪闪的。” 两人在自助区取了饭菜,隔着赵知与几个桌坐下。 周围的学生似乎对一身黑西装,长得挺不好惹的社会男性习以为常,没怎么关注他们,倒是不时有女生看向冯谁,在他回视时又飞快挪开视线。 冯谁的全幅注意力都在赵知与身上。 赵知与身处几十号人中间,似乎是个小团体。 从座位分布和方才走路的先后次序来看,团体的中心是赵知与身边的男生,和赵知与一般高大,脸上总带着笑意。 男生和众人说说笑笑,不时看向赵知与,似乎是特意cue的他。 赵知与吃饭也很规矩,坐得端正,慢条斯理地咀嚼,跟身边东倒西歪,放声大笑的男生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着头,只是偶尔回应身边的男生。 冯谁正看着,赵知与突然抬头,目光没有片刻迟疑和逡巡,直接越过人群,射向冯谁。 这一下出其不意,冯谁呆愣地跟他对视。 赵知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吃完饭,冯谁张正仍是远远跟着。 小团体的头目搭着赵知与的肩,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转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爆出一阵笑声。 青春飞扬,无忧无虑。 冯谁看着双手插兜的赵知与,背影挺直,垂着脑袋,风不时拂乱头发,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 赵知与也在笑吗? 在这么多朋友身边,应该会很开心吧。 下午依旧是待在小办公室,正装女士又来了一趟,换上新泡的花茶和两盘茶点。 “我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二位先生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叫我。”女士礼貌对二人说。 张正有些不自然,冯谁于是应下:“好,谢谢你。” 冯谁明白,他们只是打工的,沾了赵知与的光才受人礼待,对方不知是老师还是行政人员,但只要是学校里的,在张正看来应该都是值得尊敬的人,让敬重的人给二人端茶倒水,张正心底难免不安。 “你读了多久书?”冯谁问。 “……初中毕业。”张正说,“怎么?” “我高中没读完。”冯谁说,“半斤八两。” 下午除了去厕所,两人几乎都待在小办公室,人一清闲就容易胡思乱想,冯谁其实有挺多事想的,但不知为什么,思来想去,最后总是回到赵知与身上。 他打开手机,少爷的短信框里,最后一句话还是上午10点多。 赵知与在上课,他没敢接下去。 他看着那句话。 赵知与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怎么跟老头儿一样。 开玩笑的语气,轻松的,揶揄的,像个小男孩笑闹着扑过来。 但山羊闪到了一边,没有接住他,欢笑声悬在半空中,被拉长的时间和空白一点点侵蚀扭曲。 下课铃响,冯谁开始打字。 【好好学习,坐在教室里的机会是很宝贵的。】 打完他看了一遍。 嘶,真跟老头儿一样。 东亚愧疚式教育的窒息老登。 他按删除键,皱眉思索。 让赵知与专心学习。 不要像老头儿一样。 像个年轻人。 不要窒息,不要逼他,不要把自己的经历自己的遗憾投射到他身上。赵知与就算不学,就算考零分,以他爸爸捐助的数额来看,顺利毕业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读书肯定是有用的。 冯谁唯一能确认的,只是这一点。 他重新缓慢打下一行字。 【上课学了什么呀?回去能教教我吗?】 打完,他又点开表情,选了个双眼亮晶晶,饱含期待的小黄人。 发送。 赵知与几乎是秒回。 【少爷:彩信。】 【少爷:想学什么,我认真听讲记好笔记,回去讲给你听。】 冯谁下载彩信,是张课程表的图片,用彩笔圈出了今天的课程。 冯谁从语文、数学、西班牙语、艺术与设计、全球展望与研究等课程名上掠过。 好像都挺重要的。 高三的课,赵知与听得懂吗? 如果听不懂,他日日身处此地,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又靠什么支撑着? 冯谁一下子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的目光扫过图片。 【语文可以吗?会教怎么写童话吗?】 上课铃响了。 赵知与没再回复。 冯谁松了口气。 下午有节体育课,隔壁班的学生呼啦一声涌了出来,声音都欢快了几分。 张正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两人远远缀着,来到了室内体育馆。 体育馆很大,看样子能容纳几万人,二楼是看台,因为此时就几个班级上课,只有一楼开着灯。 两人走上了二楼,昏暗中张正四处张望:“诶,在哪呢?” 冯谁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排球场地被拦网隔开,一共有五个排球场并列。 赵知与已经换了球衣,正在热身,背上数字是“7”。 一声哨响,排球被高高抛起,队员助跑、起跳,拍球。 “哇!”张正没忍住出声,“这招好酷,叫什么啊?这小孩怎么跳得这么高!” “跳发球。”冯谁说。 张正看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其实不懂的,但赵知与训练那几天,他晚上查了一下,为了弄懂规则,又看了几场奥运会赛事。 “上学时看别人打过。”冯谁含糊说。 张正看了半天:“少爷是干什么的?怎么一直在跑?” 冯谁看了片刻:“应该是副攻手。” “副攻?那还有主攻?凭啥少爷不是主攻?” 冯谁叹了口气:“看球赛吧。” 两边有来有往,战况十分激烈。 看着看着,冯谁和张正都看出不对劲来。 “操!这是干什么呢!欺负人不是?!” 冯谁皱眉。 副攻手两人,主攻一人,但二传传球时,只传向其他两人。 赵知与一次次移动、起跳、挥手,都没球传向他。 对面拦网也看了出来,根本不拦赵知与。 冯谁握紧了拳头。 连张正这种完全不懂排球的人都看出来了。 冯谁盯着场内仍在移动的赵知与,看他急促的呼吸和起了红晕的脸庞,慢慢平缓着呼吸。 “也许是战术。”冯谁说,“让对方放松警惕,再出其不意得分。” “这样啊。”张正似乎不信,“那为什么要选少爷当诱饵啊?” 为什么呢? 第20章 冯谁心里一阵刺痛。 他握着栏杆,目光一寸都不移地盯着场内。 这一看,又险些爆粗口。 队员移动时,有两个人总是撞到赵知与。 肢体不协调吗傻逼! 离得远,到底是不是故意,又撞得多重,都有些看不清楚。 但从赵知与如常的脸色来看,似乎只是普通地碰触。 冯谁的手指快速敲击护栏,紧紧抿着嘴。 一个爆炸头,一个眼镜。 比分来到了24:23,赵知与这边23,对方剩一分就要赢了。 冯谁又看向二传手,没什么明显特征,就是个子有点矮,不到一米八。 爆炸头,眼镜。 矮子。 第15章 冯谁没再关注两边的比分和赛事进展,全部注意力都在赵知与身上。 又一次尽全力地助跑,起跳,挥手。 排球在空中旋转,越过近处的两个进攻队员,落在了最边上的赵知与身前。 冯谁一把扣住栏杆,呼吸都变得缓慢。 赵知与用力拍下。 对面拦网来不及移动,没有任何阻拦。 “砰!” 排球砸在对方场地,响亮的一声震荡了整个体育馆。 裁判吹哨,指向落地方向。 界内球!!! 场外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赵知与原地愣了一会才转身。 他球衣胸前胸后一片汗湿痕迹,远远望过去,脸红扑扑的。 头目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狠狠揉搓着他的脑袋,赵知与也笑了,露出两排牙齿。 冯谁抠着铁栏杆的手松开了,扬了扬嘴角。 赵知与又跟几个队友击掌,目光环视场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上个厕所。”又观望了一会,冯谁对张正说。 “去吧,我盯着。” 更衣室的门打开,冯谁一把扣住来人的手臂,使力拉了进来。 关门,上锁。 赵知与下意识挣扎,看到是冯谁后,就乖顺地任他按在了门板上。 冯谁一手卡着赵知与肩膀不让人乱动,一手掀起他怼在裤腰里的衣摆。 腹部和肋骨处有淤青,不算明显,要凑近了细看。 冯谁一寸寸看了过去,又拿手指按了按。 “嘶——” 冯谁立马收回手,放下衣摆:“痛啊?” 赵知与低头看着冯谁,对上目光时似乎有些吃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痛。” “不痛?”冯谁说。 “不痛。”赵知与说。 “那你嘶什么?” 赵知与不说话。 冯谁便杵在他面前盯着他。 “妈妈去世后,爸爸老是恍神。”赵知与开了口,“但我要是哪里不舒服了,爸爸就会回过神来。” 没等冯谁皱眉,赵知与就说:“对不起啊冯谁哥哥,我骗你玩的。” 冯谁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 赵知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赵知与问他。 “刚刚。”冯谁想也没想。 “那你怎么知道我肚子上……” 冯谁看他:“我有透视眼。” 赵知与没笑:“你生气了?” “没。” “那你看到我得分了吗?”赵知与眼神亮晶晶地问。 冯谁平缓了一下呼吸,笑了笑:“看到了,怎么这么厉害。” 赵知与左脸的酒窝变深,眼睛弯弯的。 “那两个队友……”冯谁收了笑容,“以前也这样吗?” “没有。”赵知与说。 冯谁看着他:“说实话。”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我之所以能进排球队,是因为陆名。” “就是你们小团体那个头目?” 赵知与消化了一下“头目”二字:“嗯。” “所以他们看你不顺眼,就在场上欺负你?” “我没有被欺负。”赵知与声音大了些。 “没被欺负一身淤青啊?撞鬼了?”冯谁也来了些火气。 “排球场上就是这样的。”赵知与说,“他们不是故意的。” “你还帮他们说话!”冯谁忍不住吼,“傻逼啊你!” 赵知与“嚯”地站起身。 冯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怒气一下子不上不下,反倒是愧疚水涨船高。 赵知与梗着脖子,低声说:“你又不懂排球。” 冯谁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知与站了一会,迈步往门口走。 他拉开门,准备出去,冯谁拎着他的领子往后一扯,“砰”一声关上门,重新反锁。 “不要你管!”赵知与挥手想要挣脱他。 冯谁被他胳膊狠狠一劈,松开手,人退后了两步。 赵知与怔怔看着他:“你……你怎么不还手?” “我敢吗?”冯谁没忍住气笑了。 赵知与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过来要检查冯谁胳膊,冯谁没让:“没你身上那几下实在。” 赵知与沉默下来。 “首先,你本来就是靠着陆名进的排球队,陆名照顾你,大家也都知道你是赵家的小少爷,要是再跟队员发生矛盾,众人的不满只会更大,但顾忌着你的身份和陆名,谁也不敢明面上对你怎么样,可背地里隔阂只会更深。”冯谁看了他一眼,“你是这样想的吧?” 赵知与睁大眼睛看他:“你真有透视眼吗?” “……”冯谁扶额,“这个叫读心术。” “少爷真的很聪明,也很敏锐,比那两个肢体不协调不知强上多少倍。”冯谁尽量温声说。 “肢体不协调?”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是全靠陆名,为什么那一球,小矮子会传给你?” 赵知与脑袋有些晕:“小矮子?” “你们那二传手,瞧着挺聪明的样子。”冯谁说,“他传给你,你也得分了,不正说明你是有实力,而且队里的核心人员是认可你实力的?” “可是……” “没有可是。”冯谁按灭他的怀疑,“其次,你以为不忍让,就会因小失大?” “少爷。”冯谁将赵知与按在椅子上,然后弯腰看着他,“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容易解决。” 赵知与近在咫尺的睫毛扑闪着:“很容易?” “容易。小菜一碟,轻而易举,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是……” “少爷。”冯谁加重按在他肩膀上的力度,盯着他的双眼,“被人揍了就揍回去,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赵知与的眸光晃动,似乎被这简单粗暴的哲理给震撼到了。 “可是……” “没有可是。”冯谁凑近了些,“相信我。” 赵知与看着冯谁,嘴唇微微张着,很久都没说话。 冯谁直起身:“等下还能上场吗?” “可以。” “上场,揍回去。”冯谁说。 赵知与中场换下了一个副攻。 张正见冯谁回来:“你拉屎啊?这么久。我也去一下。” “等等。”冯谁拦住张正,“等会再去。” 裁判哨响,赵知与动了起来。 冯谁看着看着,发现这小孩有时候是真的实心眼,别人“不小心”碰到他,那是游刃有余雁过无痕无迹可寻,换了赵知与,瞎子都能看出他上场不是打排球,是专门盯着队友打。 什么走位进攻拦网全都不顾了,就盯着眼镜和爆炸头围追堵截。 对面都看呆了,二传手传球时硬生生才从这边赵知与的身上移开眼睛。 一场比赛打得七零八落。 准备活动区内,有人跟老师说着什么,还有人指着赵知与跟裁判比划。 一只手搭在了那人肩膀上。 陆名笑眯眯地说:“说这么多话口干不?过来喝点水呀。” 那人如同见了鬼,颤巍巍地摆手:“不,不了,谢谢陆少。” 冯谁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意图明显一点,说不定更好。 以前赵知与考虑太多,现在亮了态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霸凌该偃旗息鼓了。 人性果然是欺软怕硬,爆炸头和眼镜被赵知与几个肘击撞得脸都青了,结束时愣是半点脸色都没摆。 “你俩收拾一下器材。”老师对爆炸头和眼镜说。 场馆的学生们慢慢都走了,灯也关了几盏,爆炸头和眼镜沉默地搬着器材。 “砰!”爆炸头猛地把一只排球砸向地面。 空旷的体育馆里一阵阵回音。 爆炸头喘着粗气:“操他大爷,操他大爷!我踏马操他大爷!” 眼镜慌张地左右看了一圈:“别出声!找个没人的地方操.你的!” “他牛什么啊!”爆炸头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听上去气得不轻。 “人家老爸厉害。”眼镜说,“真要计较起来,咱俩谁的爹都扛不住。” 第21章 爆炸头拳头捏得咔咔响,但还算有点理智,抬眼看着眼镜:“你现在倒是明白了,以前也没见你手软。” “我第一次撞着他是真不小心!”眼镜心有余悸,“那回我一整天都吓得不行,夜晚我爸差点一脚给我踢没了。后来我爸带着礼物上门,结果交谈时试探了几句,赵知与根本没跟家里人说,人家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眼镜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看他挺在意进队的,而且不是你说的,让他知难而退嘛。” “妈的,我以为一两次就行了。”爆炸头说,“谁能想到他坚持了三年,三年!而且陆名也不管。” “陆名又不是他妈,什么都要管着他。” “不是说他们……” 声音小了下去,冯谁皱了皱眉。 爆炸头和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栽,收手,道歉。”眼镜双手一拍,“只要道了歉,以赵知与的为人,肯定不会再计较。” “你倒夸起他来了。” “承认不承认的,人家是比咱们大气,也比咱们心好。” 爆炸头呸了一声,缓缓看了一圈空荡荡的体育馆,翻着眼皮,慢慢吐出一句话。 “他妈的一个傻子……” “说谁呢,帅哥。”一道声音猝然响起,立体环绕音似的在场馆内回荡,“隔墙有耳啊。” 眼镜猛地蹦了起来,爆炸头慌张地四顾:“谁?!谁他妈在那?!” 两人陀螺一样起码转了三个来回,那声音才吹了声口哨:“这儿呢。” 眼镜先发现,一把拽住还在瞪着眼珠子四处逡巡的爆炸头:“那!二楼!他在上边!” 爆炸头和眼镜一起看过去。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这才看清楚,那人不是在二楼。 他站在二楼的铁制栏杆上。 那似乎是个年轻人,身形劲瘦,核心和平衡都很好,皮鞋踩着栏杆,跟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只有西装衣摆随着空调风轻轻晃动。 他上身隐没在阴影中,居高临下俯视爆炸头和眼镜。 爆炸头嘴唇嗡动,似乎要说什么,眼镜一把拽住他,先开了口:“这位大哥,看样子是哪位同学家里的保镖吧?我跟朋友收拾器材,劳你帮忙,给你转个账吧。” 爆炸头也明白了过来:“给你二十万,够你一年半载的工资了吧。” “嚯。”那人轻笑,“还挺大方。” “当然。”眼镜跟他谈判,“只要你今天什么也没听……” 未等眼镜说完,那道身影突然纵身一跃。 爆炸头和眼镜吓得“啊”一声倒退两步。 “砰!” 那人从天而降,落地,起身,一张梳着老气背头的漂亮面容从暗处浮现。 两人恐惧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时没分清楚他是男是女。 “这么大方。”那人仍是语带笑意,脸上却半点笑容不见,“那就让你俩,死得轻松点。” 第16章 爆炸头一下子怒了:“你他妈说什……” 冯谁一脚踹了过去。 爆炸头身体起飞,砰一声砸在两三米外。 冯谁看向眼镜,眼镜咽了口唾沫,双手下压作安抚状:“这位大哥……先生,您,您先别生气,什么都好说,二十万不够,翻一倍怎么样?” “四十万啊。”冯谁愣了下,“真给?” “真真真真真,绝对真!”眼镜保证。 爆炸头在远处边呻吟边喊:“你他妈敢动我,操,你真是活到头了,我靠……” 眼镜大吼一声:“闭嘴!” “吵死了!”冯谁也吼,一脚把眼镜也踹了出去。 眼镜体格比爆炸头小,那一脚跟踹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眼镜飞出去起码四米。 他爬了两下,仰起头,嘴角带了一丝血线:“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劝你,不要冲动。” 冯谁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点了两下。 “操他大爷,操他大爷!我踏马操他大爷!” 爆炸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变形,自带混音效果。 冯谁晃晃手机:“我不知道你爸是谁,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感冒发烧手破皮儿,都算在你俩头上,为了报复你们,我被逼无奈只能把录音交给赵知与他爸。” 眼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冯谁感觉刚才那两脚,让盘绕胸臆间的怒火稍稍发泄了些许,他扯了扯领带,朝爆炸头和眼镜走过去。 “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啊!”爆炸头的尖叫带上了哭音。 “闭嘴。”冯谁冷冷说。 爆炸头上一秒还在尖叫,下一秒生生咽下了声音。 再一人一脚就撤。 冯谁心想。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膨胀,但他刻意去忽视。 他们欺负赵知与,欺负一个傻子。他妈的正常人欺负傻子,欺负弱势群体! 我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冯谁哥哥。”赵知与的声音响起。 冯谁的脚步顿住。 【??作者有话说】 谢谢“甴囬”灌的五瓶营养液 不好意思,因为作者收藏太少了,要压字数,所以今天更新比较少。 如果有感兴趣的宝宝们,求求点一个收藏,谢谢[可怜][可怜][可怜], 第17章 清泉漱石一样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清冽,像是幻觉一样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冯谁哥哥。”赵知与又喊了一声。 不是幻觉。 冯谁回头,赵知与站在体育馆入口处,远远的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冯谁就是认出来了那是赵知与。 赵知与很快跑了过来,距离冯谁五米的地方停下,再一步步往前走。 “冯谁哥哥。”赵知与慢慢靠近他,“我们回去吧,张正给你留了茶点。” 冯谁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白玉一样俊美的脸慢慢靠近,近得能看到鼻尖上的几粒细汗。 他心里膨胀的东西像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漏气瘪了下来。 “哦。”冯谁慢慢冷静了下来,“好。” 赵知与抓住他的手臂:“走吧。” 冯谁跟着他在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他看向赵知与:“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逃课了?你不在教室上课跑这干什么?!” 说到最后,他几乎吼了起来。 这一吼,原本熄灭的怒火又蹭地烧了起来。 “我跟老师请假了。”赵知与一手挽着他的手臂,一手拍着他的胸口,拍小孩似地,“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赵知与的声音很温柔,不知道是说上课跑出来没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冯谁在他一声声催眠似的重复中,奇异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以后别逃课了。”冯谁说。 “以前也没逃过。”赵知与笑道,“这次是例外。” 冯谁的理智彻底回笼,沉默了一会,拂开赵知与的手,离他远了些。 赵知与又贴了过来,挽着他的臂弯,在黑暗中看着他。 “没关系的,冯谁哥哥。”赵知与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冯谁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没关系的。”赵知与再次说。 两人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太阳有点刺眼,赵知与抬手挡了一下,很自然地和冯谁分开。 冯谁看着赵知与走进了教室,这才打开小办公室的门。 “回了?”张正抬起头,顿了一下,“你跟人打架了?” “没。”冯谁说。 单方面殴打不算打架。 冯谁坐到沙发上,仰头靠着。 “点心我都吃了啊,那个花茶还有半壶。”张正的声音传来。 “嗯。”冯谁应了一声。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下课时,有人推开了小办公室的门。 “陆少。”冯谁听到意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张正喊了人。 “哎。”那把嗓音带着笑意,“我就过来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脚步声在冯谁跟前停下,停了足足一分钟,他没办法睁开眼睛。 一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 男人弯腰凑近了打量冯谁,近得能看到彼此眼里的倒影。 冯谁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男人这才直起身,笑着伸出手:“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冯谁看着面前的手,站起身,握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名,水陆的陆,名声的名。”陆名说,“阿与的朋友。” “冯谁。”冯谁说。 “我知道你。”陆名有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如雷贯耳,好奇已久。” “陆少有什么事吗?”冯谁问。 “啊。”陆名这才想起来似的,“是有事来着,那个——” 陆名转向张正,笑了笑:“我想跟阿与的新保镖队长认识一下,你看……” 第22章 “我去下卫生间。”张正点点头。 门关上,不大的室内就剩两人,陆名给冯谁的侵犯感变得更强。 他有着和赵知与差不多的身高体型,在不大的室内压迫感十足,他站在冯谁跟前,近得有些过分。 冯谁身前是陆名,身后是沙发,可往旁边退,似乎过于明显了。 就好像迫于气势溃逃了一样。 “不问我从哪听说的你吗?”陆名开了口。 无非就是赵知与,或者叶胜坤。 “不是阿与也不是他的油画老师哦。”陆名说,“阿与甚至都没在我跟前提过你。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呢?明明我和他才是无话不谈青梅竹马的发小啊。” “陆少到底想说什么?”冯谁问。 陆名垂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往旁边让开一步:“两点。” “第一,我就是来看看,你的长相是不是照片上,或者别人口中的那么——” 冯谁倏地抬了眼,不客气地盯着陆名。 “——漂亮。”陆名说出了口,笑着打量冯谁带着怒气的面容,“果然是很漂亮呢,长得跟女孩似的。不,我们学校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冯谁感觉心底的躁意藤蔓般滋生,那个被赵知与戳破的气球一样的怪物,重新慢慢鼓胀起来。 “哎。”陆名笑着举起双手,又往后退了两步,“开玩笑嘛,别生气呀。” 未待冯谁平息些许,陆名紧接着又说:“不过美人生起气来,更是别有一番韵味了。” 冯谁闭了闭眼。这是赵知与的朋友,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这个不能揍。 “第二。”陆名在冯谁眼前挥了挥手,“我说第二点了哟!” 窗外传来学生经过时的说话声、笑闹声、奔跑的声音,十分钟的课间,赵知与呢? “体育馆的事,你处理得挺好的。”陆名说,“放心吧,我已经善了后,那两个今天就会退学,以后也绝对不敢骚扰你。” 冯谁这才抬眼看他。 陆名眨了眨桃花眼:“怎么,靠谱的吧?” 冯谁移开眼睛:“谢谢陆少。” “别跟阿与说。”陆名补充,“他知道了会多想。” “多想什么?”冯谁忍不住问。 “当然是自己的责任啊。”陆名说,“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导致那两人退学啦,这件事是不是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啦,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啦,巴拉巴拉。” “总之。”陆名下定结论,“咱俩合伙处理了就行,别告诉他。” “别说得跟合伙抛尸了一样。”冯谁叹气。 “哈哈哈哈……”陆名笑出了声,“也不是不行,就是干起来麻烦点哈哈哈哈……” 冯谁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在陆名的笑声中有些不寒而栗。 陆名慢慢收了笑:“哎呀,你可真有趣,难怪阿与这么听你的话。” 冯谁看了眼时间,快上课了。 “不过,阿与怎么这么听你的话呢?”陆名说,“把我都比过去了。” 这句话陆名是笑着说的,然而英俊的脸上笑意不达眼底。 审视的,怀疑的,压迫的。 “叮——” 上课铃响起,单调刺耳的声音足足响了十五秒。 脚步声纷乱,窗外人影飞快掠过。 铃声止,学校仿佛一下子按了静音键,静得突兀强硬,静得毫不留情。 “开、玩、笑、啦。”陆名笑了起来,拍了拍冯谁的肩膀,重重两下跟铁砸下来一样。 冯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呢,当然是希望阿与强硬一点,这样不吃亏嘛。”陆名收了手,若无其事耸耸肩,“但他那个人看着好脾气,其实认定了什么,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能说动他,是件好事。” 陆名歪头想了想。 “嗯,想说的就是这些。”陆名说,“结束,over。” “走了。”陆名摆了摆手,自顾自道,“下次一起玩儿。” 陆名拉开门,人都出去了,突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不好意思啊。”他笑了笑,“忘了还有一点。” “你跟阿与走太近了。”陆名说,“让我很不好办。” “我是少爷的保镖。”冯谁不懂他什么意思,“想不近都不行。”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陆名伸出食指中指比了个耶,还没等冯谁反应过来,两根手指并拢,分开,并拢。 “我是指,关系上的,心理上的,感情上的——”陆名比划,“近。” 冯谁不说话了。 陆名说得对,他跟赵知与的关系,怎么就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这么近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样的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注视多了,想做什么就会碍手碍脚。 陆名比着耶晃了两下:“走神就过分了啊,我说的是很严肃的事情呢,美人。” 冯谁一下子不知道是先生气,还是先担心。 “毕竟以我和阿与的关系。”陆名说,“他跟别的男人走太近了,还是这么好看的男人,我应该要吃醋的。” “普通人,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把他埋了。”陆名笑得和善,“有地位的嘛,也得绞尽脑汁使点绊子,这叫什么来着?表明身份,宣示主权,对喽,就是这个。” “陆少。”冯谁忍住说脏话的冲动,“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我总结一下?”陆名眼睛耷下来,似乎有点受打击。 “你请。”冯谁说。 “意思就是说,”陆名正色,整了整制服衣襟,“阿与是我的未婚夫,跟我有婚约的,懂吗?” 仿佛被飞来一拳砸中,冯谁只感觉脑子发懵。 他不懂。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不是,什么叫有婚约? 婚约? “所以,你要离阿与远点。”陆名很满意自己丢出去的核弹效果,“他可是别人的男人。” 第18章 一直到赵知与放学,冯谁都没从陆名的话里回过神来。 库里南穿过林木掩映的山道,绿影交错着落入车窗,夕阳染红的天际和大海从拐角处一闪而过。 冯谁仍在失神。 赵知与注意到他的异样,问了句什么,冯谁大概答得语焉不详,或者只是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 男人和男人结婚吗? 赵知与吗? 可他明明还是个小孩。 手心被戳了一下。 冯谁下意识蜷缩着挪开了点。 又被戳一下。 冯谁这才回过神,转过头,赵知与的脸近在咫尺,近得冯谁险些吓了一跳。 “冯谁哥哥,你在想什么呢?”赵知与笑了一下,大概是笑了,“这么出神。” 赵知与离得太近了,视野里只看到一双眼睛。 干净的,清澈的,像秋天里又高又明净的天空。 冯谁猛地往角落里弹开。 赵知与愣住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正坐在副驾驶眼观鼻鼻观口。 车厢里变得很静,只有风从打开的车窗里呼呼灌进来。 赵知与的额发被风吹起,眼神不知所措。 冯谁干咳两声,掩饰地说:“一下子离那么近,吓死我了。” “对不起啊。”赵知与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拍拍,“冯谁哥哥你胆子好小哦。” 冯谁身体一下子有些僵硬,但赵知与只拍了两下就收了回去。 还是小孩的吧? 赵知与知道婚约吗?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吗? 赵知与似乎有些无聊,一路上再没了声音。 车子从打开的大门穿过,开上长长的车道,停在喷泉广场前。 管家带领着别墅的下人在门口迎接。 冯谁拎着赵知与的书包,小跑着去给他开门。 赵知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下车时谢谢都没说,接过书包就径自往别墅里走。 晚上,冯谁吃过晚饭,有人来叫他。 “少爷请你过去。” 冯谁看了来人一眼,递上烟:“怎么称呼?” 年轻人看也没看他,沉默地带路。 冯谁不以为意,小心翼翼把烟收回烟盒。 “范天阳。”沉默的年轻人开了口。 好一会儿,冯谁才反应过来,这是跟自己说话。 “冯谁。”冯谁说,“少爷的新保镖,幸会。” 年轻人没说话。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们穿过一个个布置华丽的房间,灯光晃得冯谁眼睛微微发疼。 他揉了揉眼角,想跟范天阳说,自己不太舒服,要回去躺一下。 “我知道你。”在他开口前,范天阳突然出声,毫无预兆,沉默古怪的年轻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一次重复道,“我知道你。” 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郑重其事,别墅连主人带下人就那么些人,冯谁来的第一天,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 第23章 毕竟是新人,接替阿水的。 冯谁说:“我今天其实不太……” “请进。”范天阳推开一扇门,让出位置。 冯谁怔了一下,这就到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走进去,范天阳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赵知与换了身跆拳道服,正在活动手脚,闻声转过身:“冯谁哥哥。” 衣服是v领,露出一小片胸膛,冯谁移开眼睛。 “你要教我什么呀?”赵知与期待地问,“是很厉害的招式吗?能一招制敌吗?” 下午从体育馆回去的路上,冯谁提出要教赵知与一两招防身的功夫。 现在看着赵知与亮亮的眼睛,身体不适、想要请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冯谁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 这是一个小型的跆拳道内室,地上铺着厚厚的防滑地垫,边上放着一些头盔、护手胫、脚靶手靶。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看起来不久前才打扫过。 冯谁看着跃跃欲试的赵知与,想起白天学校里那些青春洋溢的身影,想起他们鸟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男孩女孩三五成群,一点小事就能哄笑成一片。 无忧无虑的年纪,美好的青葱岁月,眼里的光都是鲜活的。 同伴笑闹的时候,赵知与双手插兜微垂着脑袋,安静得那么突兀。 他在想什么呢? “先学最基础的。”冯谁解开西装扣子,“前直拳。” 他脱下西装扔到一边,活动了下手脚,双手左前右后举在胸前,站好格斗式。 “拳头路线走直线,就是直拳。”冯谁边说出了几拳,拳风呼呼地撕开空气,“手臂连贯流畅屈伸,拳头伸出旋转,同样旋转收回……” 他讲解演示了几遍,赵知与看得很认真,学着冯谁样子出拳。 “很不错,有天分。”冯谁先无脑夸了一句,然后纠正他,“出拳收回是一个流畅的动作。手臂放松,不要想着用力。” 赵知与呼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冯谁在一边看着,赵知与跟一般新手一样,出拳时容易僵硬,手臂也伸得太直。 他掰着赵知与的肩膀调整了下正架姿势,然后带着他的手出拳,收回,出拳:“感受一下,不是两个动作……” “这样吗?”赵知与又试了几次,转头问冯谁。 他的头发擦过冯谁的眼角,带起一阵痒意。 冯谁的感官突然变的灵敏。 能闻到赵知与身上的汗味,里面又夹杂着一股陌生的香味。 手掌下的皮肤透着热意,强健跳动的脉搏通过相触的地方传过来,少年微微喘着气,嗓音带一点运动后的沙哑。 “是这样吗?”赵知与问,气息喷在冯谁脸上。 “嗯。”冯谁勉强镇定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赵知与是个成年男人。 十八了,生理年龄。 就算他偶尔流露稚拙,喜欢绿野仙踪,幻想去到谁也不能打扰的奇迹森林,会因为一杯甜甜水就把人当成朋友。 但他十八岁了。 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龄,过不了几年,甚至可以结婚。 “冯谁哥哥。”赵知与叫他。 “……嗯?”冯谁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我做得不好吗?” “什……没,没有。”冯谁调整了下呼吸,“做得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赵知与问。 冯谁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吗? 刚才是走了会神,时间很长吗? 冯谁摇了摇脑袋:“没什么,你继续。” 赵知与狐疑地看他一眼,继续练这招前直拳。 一次次出拳、收回、再出拳、再收回。 冯谁在一旁看着,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在干什么?”冯谁心想。 对了,他在教少爷拳击。 作为保镖,他应该没有越界。 就算陆名站在这里,也不能说他离赵知与太近了。 他为什么要在意陆名? “啊——”赵知与突然尖叫了一声。 冯谁猛地转头,赵知与左脚踩着右脚,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冯谁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抓住他的腰身。 道服很薄,他隔着衣料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赵知与倒向他怀里,微微的汗味混着陌生的香气向他袭来。 冯谁心头狂跳,手一松。 “砰。” 很重很钝的一声,赵知与仰头摔在了地上。 赵知与似乎没反应过来,眼里尽是茫然和不可置信,躺在地上愣愣看着冯谁。 冯谁就站在他身边,紧抿着唇地低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赵知与脸上,白玉的肤色上起了一层运动的红晕,大概是磕到了后脑勺,眼里水光氤氲。 赵知与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冯谁。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冯谁的心脏,一瞬间让他呼吸困难。 脑子迷迷糊糊的。 赵知与喘着气,花瓣一样的两片嘴唇微微张着。 彩灯晃动闪烁的包厢里,烟雾缭绕,洒落的名贵酒水弄脏了地毯。 男人双腿分开,坐在客人的怀里,客人雄伟英俊,仪表堂堂,把着男人的腰,眼神幽暗地寸寸掠过男人的唇,男人凑了上去,客人不动也不拒绝,任男人惶急地亲吻吮吸,待男人裸露的肤色都染了一层绯红,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人按在怀里,低下头碰了碰男人。 包厢门开了,两人受了一惊,男人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露出一双带水的眼睛和湿红的嘴唇。 冯谁脑子“嗡”地一声断了弦,猛地转过身去,背对赵知与。 很久之前的记忆了,那时候他刚开始工作,没见过“世面”,跟着领班进去时不闪不避地看了过去。 很恶心的记忆是吧?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想起?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知与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冯谁知道自己应该动起来,去扶一下赵知与,说点什么。 再不济也不能这样僵硬地干站着。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手和脚好像都不听使唤。 深呼吸,没事,深呼吸。 冯谁慢慢调整着呼吸。 赵知与绕了个圈,走到了他面前,看着他:“冯谁哥哥。” 冯谁的呼吸又一下子停住。 赵知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摔倒的不是我吗?你咋呆了?” 赵知与的手顺势下落,似乎要拍在他的肩上:“喂,醒醒。” 冯谁后退了一步,长长吸了口气:“醒了。” 赵知与哈哈笑了起来,又“嘶”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诶,我是不是磕破脑袋了。” 没有磕破脑袋,皮都没破,冯谁捋开他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等下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今天就到这儿吧。”冯谁捡起地上的外套搭在手弯里。 赵知与应了一声,拿毛巾擦了把汗。 冯谁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学呢,快回去洗漱……” 话没说完,赵知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冯谁愣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看向赵知与。 赵知与慢腾腾擦着脖子上的汗,垂着眼睛,没看冯谁,手却紧紧抓着冯谁的手。 赵知与放下毛巾,仍旧没说话,也没看冯谁,手却动了,修长的五指伸展,缓慢插入冯谁指缝,而后握住,握紧。 室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夏末的风涌了进来,那股陌生的香味瞬间盈满鼻端。 冯谁从未闻过这种气味,像是花香,又像是什么香水,浓郁霸道,嚣张跋扈地入侵感官。 冯谁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像是被雷劈焦糊了,又被高伏电压流经全身。 赵知与在干什么? 眼前这人还是他的少爷吗? 赵知与脑子摔坏了? 赵知与被鬼上身了吗? 赵知与被外星人寄生了? 赵知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冯谁看着两人的手。 他的五指僵硬地张开,赵知与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插在他的指缝里,弯曲地扣着他的手背。 赵知与的手很热,触感细腻,手指纤长,骨节很明显,淡淡的青筋在细嫩白皙、微微泛着粉的皮肉下蛰伏,像是冰冻河流下的青色水草。 冯谁这才发现,赵知与年纪比他小,手却大了他的手一圈,手掌完全包裹了他的,力道不会重到冯谁吃痛,却也不容挣脱。 不知是谁的手心起了汗意,黏糊糊的。 冯谁暗暗用力,想把禁锢的手扯出来。 握住的双手纹丝不动,冯谁的手臂带着赵知与的手往后退了一点。 第24章 他不敢动了,害怕把摇摇欲坠的什么打破。 他不动,赵知与却动了。 赵知与仍旧没看冯谁,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宽大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却使了劲,不容置疑地,将冯谁的手臂扯回了原来的位置。 冯谁再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又像是几分钟,赵知与才松开了手。 他看了眼腕表:“九点了,我们快回去吧。” 说着看了眼冯谁。 神色如常,目光不闪不避,嘴角带着惯常的笑意,语气也是轻松自然的。 冯谁还呆愣在原地。 “怎么了?”赵知与走出几步,回头见冯谁没动,“不走吗?” 冯谁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跟在赵知与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赵知与如常地跟他聊天,声音似远似近,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自己回答了吗? 冯谁甚至想不起来。 但从赵知与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回答了,因为赵知与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话头。 冯谁感觉一种不真实感包拢着自己,赵知与的表现,让他怀疑不久前握住他手的那人,到底是不是赵知与本人。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感,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他的手指动了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热意和汗水。 “你要进来吗?”赵知与一手扶着门框,笑着问。 “什么?”冯谁茫然地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二楼赵知与的卧室门口,而冯谁无知无觉,还想跟着赵知与往里走。 他脑袋嗡一下子炸开。 赵知与脸上的笑似乎变了味。 你要进来吗? 什么意思? 赵知与在勾引……呸呸呸,你踏马在想什么?!这是个小孩!你踏马脑子究竟怎么长的…… 十八岁了。 冯谁感觉,可能磕到后脑勺的是自己。 “不了,我回去,睡觉。” 冯谁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沙哑难听,像从世纪前风干的木乃伊嘴里发出。 他越过赵知与,进了房间,然后打开两间卧室中间的门,进了自己房间。 冯谁看着朝向自己的床尾。 以前他回来,床尾好像不是这个朝向。 乱套了。 肯定是脑袋磕坏了。 他恍惚中听到一声轻笑。 冯谁扯了扯领带,仍有点透不过气,索性一把扯下来,丢在地上。 他饶过床尾,坐在了床沿。 西装有点勒,他低头呆呆看着绷得死紧的扣子,扣子要飞出去了。 “晚安。”赵知与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冯谁哥哥。” 打扫房间的阿姨把几扇窗都打开了,夜风灌进来,扑在汗湿的后颈,有点凉。 冯谁的理智一点点收拢,组合,重新归置。 他抬手解开西装扣子,勒着的感觉一下子消失。 余光里门边还立着一道身影。 冯谁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知与关上了门。 咔哒。 卧室一片黑暗。 冯谁在黑暗里坐了一会,踢掉鞋子缓缓倒在了床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他的脑子比印度居民区的电线还要凌乱无章。 但好歹,赵知与没再执着地等他的“晚安”。 冯谁也有过青春,就算为生活疲于奔命,无心感受,他到底也曾身处其中。 那时候,读书的小孩们有各种各样的暗语。 晚安代表什么,冯谁也是知道的。 但毕竟是以前了,也许现在不流行这种老土的暧昧,也许赵知与这种有钱人的圈子里,晚安就是单纯的晚安,跟你好、谢谢你、对不起一样。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响起: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应?” 冯谁叹了口气,敲了敲额头,一定是他磕坏了后脑勺,有什么神经功能紊乱了,才会有别的声音钻进他的脑袋。 “冯谁哥哥,我今天身上香吗?” 赵知与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冯谁闭紧了眼睛。 赵知与,你到底在搞什么? 再说这种听起来奇怪的话,再让别人夺舍寄生,我踏马…… “你知道是什么香味吗?” 我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在意,别跟我说,闭嘴,我要睡觉了。 冯谁说出了口:“闭嘴,我要睡……” 赵知与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还是清晰地传进冯谁耳中。 “是风信子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谢谢“甴囬”投的20瓶营养液[亲亲] 第19章 冯谁在黑暗中睁眼躺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准备去洗个澡再睡。 想起来赵知与磕到的后脑勺,冯谁又拿起手机,点开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 冯谁盯着熟悉的名字,一下子没了动作。 就在这时,手机“嗡——”震动起来。 来电界面还是那个名字:徐燕然。 黑暗中的蓝光刺得眼睛生疼,冯谁拇指落在红色的拒绝键上,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 应该是赵知与洗漱好上床睡觉,他作息向来非常规律。 冯谁一走神,手指颤动一下就点了接听。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料到冯谁会接,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说:“小谁?” 冯谁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女声清晰了些:“小谁,最近还好吗?” 冯谁仍旧没说话。 徐燕然等了一会,才继续道:“奶奶好吗?你生活费够不够用?” 冯谁呼吸急促起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徐燕然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声音有些雀跃的小心翼翼:“我攒了些钱,给你打过去好不好?你改善一下生活,也给奶奶去医院检查一下,学校里不要省……” “关你什么事?”冯谁终于发出了声音,打断徐燕然。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静得冯谁以为要挂断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小谁,你还是,还是不肯原谅我,可妈妈也没办法啊,妈妈也要活啊……” 冯谁挂了电话。 他咬牙喘着气,手机被死死攥在手心。 过了一会儿,冯谁平静下来,再次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家庭医生的电话打了过去。 “明天早上吗?好,我大概七点到。” “谢谢。”冯谁说。 第二天一早,医生过来做了检查,没什么问题。 “头晕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医生问。 “没有。”赵知与说。 管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到底没说什么,也没看冯谁。 赵知与上学,带了冯谁和阿布。 阿布不怎么说话,只要冯谁不开口,他们可以一整天相对无言。 安静中,冯谁得以理清自己的思绪。 昨天的事,赵知与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毕竟他只是个傻子。 冯谁不认为一个智商八岁的小孩会懂什么情情爱爱,也许牵手对他而言只是过家家的玩闹而已。 一整天,冯谁都没和赵知与说过话,他能感觉到赵知与欲言又止的眼神,和不时投来的目光,但只当做没有看到。 今天也有体育课,冯谁把体育馆的学生挨个扫了两圈,没有爆炸头和眼镜。 “看比赛吗?”阿布走了过来,“少爷好像参加了排球赛。” 冯谁仍闭眼靠在观众席上:“不看了,我眯会儿。” 阿布仍在他面前站着,但没出声,半晌才听到脚步声离开。 冯谁也没眯着,观众的欢呼声,排球落地的声音,队员的喊声跑动声,不时的裁判哨音,诸多声音混合着,势不可挡地灌进耳朵里。 冯谁听到陆名的声音:“阿与!牛逼!” 他睁开了眼睛。 “少爷把对面的球拦住了。”阿布说,“对面的学生没他高,手也没他长。” 冯谁“哦”了一声,整理弄皱的衣摆。 “拍了三次球,两次拍到对面的框里,还有一次在外边,前面两次得了分。”阿布说。 “啊。”冯谁拿纸巾擦皮鞋上的灰尘。 “你不看一眼吗?”阿布问。 冯谁没有办法,看了过去。 赵知与的身影在场上十分明显,很白很高,隔得那么远,五官还是高清的。 他穿着球服在场上奔跑,目光专注认真,太专注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显出些不同往日的冷酷。 偏偏他又长得极好,这种冷酷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不近人情,而冷酷的赵知与却愈发英俊。 队伍得分后,他会高兴地笑起来,唇红齿白,和额上汗湿的黑发…… 第25章 冯谁蹭一下站了起来。 “少爷帅吧?”阿布说。 “我上个厕所。”冯谁动作很快地往相反方向走去。 一天过得很快,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和早上一样安静。 “少爷今天真帅。”阿布在安静中说。 冯谁惊讶地看向副驾。 赵知与笑了:“谢谢你,阿布。”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是这安静变了味,阿布的话像投入了石子,搅动的涟漪在平静的水面不安稳地荡开。 冯谁没有办法,在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之前,也说了一句。 “少爷今天真帅。”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与阿布的一模一样,僵硬又刻意。 赵知与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冯谁看着窗外掠过的绿色,窗户反光里映出赵知与的脸,他又猛地转过头,直直盯着前边驾驶座的靠背。 过了好一会儿,赵知与说:“谢谢。” 涟漪总算平息,诡异的安静变为正常的安静。 “少爷,少爷今天真帅。”司机有些紧张地瞄了眼后视镜,磕磕绊绊地对上诡异的暗号。 回了别墅,吃饭时,管家过来餐室,通知冯谁明天放假。 “我吗?”冯谁没反应过来。 保镖也是有假期的,但不固定,前几天张正他们轮流休息过,现在轮到冯谁。 “那我回家一趟。”冯谁说。 “要司机送你吗?”管家说,“下山的路要走好一会。” 冯谁想了想:“不用,就当散步。” 冯谁三两口扒完饭,收拾收拾就出了别墅。 夜晚八点的酒吧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冯谁进去时,台上乐队演唱的是一首舒缓的英文歌。 他穿过座位和人群,来到了靠近舞台的角落。 “哟!出来了。”张可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谢谢。”冯谁坐下,“我破土而出的。” “你签的不是卖身契吧?”李明瑞把端上来的酒推到冯谁跟前。 “不卖身,卖命,”冯谁说。 “再没见着人我真要报警了。”李就一脸认真。 冯谁也认真地看着他,温柔说:“报吧孩子,记得亲自去,把二等功送上门。” “太过分了!”李就愤怒,“我遵纪守法,我良好公民!” “假/币研究得怎么样了?”冯谁问。 “……”李就噎了一下,“那是兴趣,兴趣你懂吗?艺术家的事能叫假吗?我一张都没制,一毛钱的都没有!” “太好了。”冯谁拍拍李就的肩膀,“制的时候跟我说?” “怎么,你要入股?”李就问。 “他要向警察举报。”李明瑞肯定道。 “他要干掉就儿自己做老大。”张可点点头。 冯谁笑了,一手把玩着酒杯,看李明瑞和张可斗起嘴来。 浓烈的威士忌让神经慢慢舒缓下来。 台上换了首轻快的曲子,客人喁喁交谈声不时传过来。 “诶,你那雇主……”李明瑞和张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斗嘴,“真傻啊?” 冯谁的手指一顿:“啊?” “那个少爷,”张可点点自己太阳穴,“你不是说是个傻子吗?真的傻吗?脑袋坏了?” 冯谁心里一阵不舒服,喝了口酒:“就……那样,说是八岁智商,但跟正常人没两样。” “八岁呀……”张可直接忽略冯谁后边的话,“那他能自己吃饭吗?能自己上厕所吗?不会要人伺候吧?” 冰块冻得很好,透过玻璃杯壁扎得手指生疼。 “谁家八岁小孩不会吃饭上厕所啊!”李明瑞一巴掌拍在张可脑袋上,“你妹三岁就会了!” “哎,你打我干嘛?不是说是傻子吗?傻子跟正常人能一样吗?我妹智力正常,可聪明了!” “我看你才是傻子。” “你是傻子,你全家都是。” “你踏马检查一下智商吧你。” “我不检查,我聪明绝顶。” “哕——” “操!” 冯谁又抿了口酒,一阵猛劲直冲天灵盖,他这才发现这群傻逼给他点的是教父。 冯谁呆愣看了半晌,又闷了一口。 张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在了椅子上,张牙舞爪,眼歪口斜,含混着声音:“冯谁……哥哥……捉迷藏!嘿嘿,嘻嘻嘻嘻,捉迷藏。” 冯谁一脸嫌弃恶心:“你干嘛?” “像吧?”张可跳下来,“我奶奶家隔壁的傻子就是这样,还流口水……啧,恶心死了,你那傻子少爷也这样吗?这年头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冯谁看着他,脑袋嗡一下变得空白。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上,李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担心,小声问:“没事吧?” 李明瑞一脚朝张可踹过去:“闭嘴吧你!” “操!”张可爬起来,“我跟你拼了。” 李就不安地轻轻拍着冯谁的手背:“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冯谁呆呆看着李就的手,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有点。”他说。 李就看他好了点,又忙着去拉架。 “绝交!”张可吼。 “现在就绝!”李明瑞也吼,“谁不绝是孙子!” “其实……”冯谁开了口,三人都看向他,“他挺聪明的。” 三人一动不动看着他。 十秒后,他们一齐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冯谁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也附和着笑了两声。 笑声停下后,李就抢先说:“对了,还没跟你们说,我搬家了。” “搬哪去了?” “就我们馆长那。”李就有点不好意思。 张可他们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阵嘘声:“好啊,你小子!这就搞定美女馆长了?” “什……没,没有!”李就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不要瞎说!” “渔民之子逆袭白富美!”李明瑞说。 “就儿那是大海的儿子。”张可反驳。 吵吵闹闹中,冯谁心里的郁气慢慢散去。 舞台上乐队下去了,有个穿一身名牌的中年男人趴在舞台边缘,像是醉得不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李明瑞看了一眼:“到我上场了。” 张可连忙手忙脚乱地找吉他,李就接过李明瑞脱下的外套。 冯谁说:“加油。” 李明瑞深呼吸了几口气,拎着吉他上了舞台。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野饮酒吧,接下来是送歌时间,希望大家玩得尽兴……” 李明瑞唱了一首流行歌,台下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舞台边上的男人时不时发出一声呓语。 冯谁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李就的手,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李就推拒:“哎,不用……” “拿着。”冯谁说。 李就看他脸色,犹豫了一会才收了:“奶奶那边我每两天去一次,吃喝都正常,药也是按时吃的,你放心就好了,奶奶知道你不容易,也在努力不给你添麻烦。” “嗯。”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朋友。”李明瑞在台上说,“祝他出狱快乐。” 人群传来兴奋的惊呼和口哨:“这么刺激!” 冯谁无奈,朝舞台方向举了举酒杯。 李明瑞唱的是一首爵士乐,没有萨克斯,他用吉他伴奏,慵懒的感觉变得温馨静谧。 冯谁看了眼还趴在舞台边上的男人,静静听着。 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闪光。 冯谁猛地警惕起来,站起身环视四周。 酒吧里有人跟着音乐起舞,更多的人在卡座里聊天或是玩游戏,不时爆发出笑声,走动的人看起来神色正常。 “怎么了?”李就和张可紧张起来。 “没什么。”冯谁说,“我上个厕所。” 借着上厕所,冯谁转了一圈,又走出酒吧查看。 没有可疑的人。 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你怀疑……他跟踪?” 冯谁想了想,摇头:“不至于,他不信我一开始就不会让我干。” 李就皱着眉点点头:“也许是年轻人拍照,忘了关闪光。” “嗯。” 冯谁揽着李就肩膀进去:“你去看她时不要固定时间。” “我知道。”李就说。 “明天我休息,你也歇一下……” 他们刚进安检,就听到一阵哄闹,音乐声停了。 冯谁抬头望去,脸色瞬变,挤开人群到了舞台边。 “摸一下怎么了?”醉酒中年男红着脸膛大喊,“在这里做事还不让人摸了?” 李明瑞吃了屎一样离得远远的,厌恶地翻了个白眼。 “你下来!”男人指着李明瑞,“什么态度他妈的,什么东西!你们就是这样服务客人的!我要投诉,经理呢?!给我出来!” 第26章 冯谁皱了皱眉。 对这种醉酒闹事的,正常处理扔出去就行。但这个酒吧新开没多久,又不大,经理更是个怂货。 他们都劝过李明瑞别在这儿干,但以李明瑞的唱功和人脉,能找到这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 先前几个月没遇到过麻烦,工资也是按时发,他们也就没再说什么。 男人还在骂,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入耳,李明瑞脸气得通红,把吉他一摔就跳了下来。 “你……” 李明瑞一句国骂还没出口,就被冯谁捂住了嘴,整个人被单手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冯谁眼神示意李就张可。 “不是你捂……唔……”冯谁松开手,李明瑞刚想说话就被张可李就重新捂上嘴,死死抱着腰不让动。 冯谁转过身,经理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却不是冲着闹事男人,而是被拉着的李明瑞。 “李明瑞!你怎么回事?啊?”经理瞪着眼睛,“一天不惹事你皮痒是……不是,你谁?!” 冯谁伸手拦住了经理。 经理想要推开冯谁,还没等碰到,就被冯谁一把抓住手臂,一捋一扣,在他手腕上一使力,经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可怕的力道带得原地转了一圈。 叫骂的男人也一下子歇了声。 冯谁看了眼两人: “好,现在大家先听我说。” 第20章 “大家都清楚是客人在闹事。”冯谁低声对经理说,“您不处理醉酒客人,反倒责怪受害的员工,只怕以后闹事的人更肆无忌惮,其他客人也会觉得您不顶事,这酒吧不安全,这样岂不是影响生意?” “再者,忍一时风平浪静,坏的是长久的名声,以后不仅是客人,其他供应商、同行不都觉得野饮软弱可欺?” “最不值一提的,还有员工他们辛辛苦苦干活,都是希望店里生意兴隆,也是念着您为人厚道,这回之后怕是要寒了心,驻唱走了不是大事,只怕您花大价钱请来的调酒师、厨师有了别的心思,别家再适时挖人……” 冯谁其实不想跟经理说这些,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也能经营一家酒吧,可能有钱的傻逼格外多吧。 但是这是李明瑞的工作。 即便月薪五千,也是一份正经、安全、相对安稳的工作。 经理被唬住了,冯谁走向男人。 男人嚷着:“你想怎么样?啊?店大欺客啊!服务不好不让说啊?!怎么,想打人?!” “对不起。”冯谁说。 男人依着惯性又骂了两句,这才反应过来:“什,什么?” “抱歉。”冯谁微笑,“让您有不好的体验了。” 他揽着男人的肩膀,把他往外带:“我们有赔偿活动,请跟我来。” 男人丝毫挣脱不得,被冯谁强行带着出了门,还在追问:“什么活动?你们这服务,是要好好赔偿我!” 到了门口,冯谁松开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男人趔趄着跌下台阶,倒在地上,哼哼了几声,大概地上凉贴着还挺舒服,没一会儿,他居然趴在上面睡着了。 “先让他躺着,等两点钟客人都走光了,再帮他联系人。” 一边的酒吧保镖有些呆愣:“哦,好,知道了。” 冯谁在酒吧呆到了快十二点,后面一切顺利,那怂货傻逼经理居然还安抚了李明瑞几句,又给他们这桌送了个果盘。 冯谁本想回家,但看看时间,闻了闻自己一身酒气,还是在旁边酒店开了间房。 张可李明瑞各有住处,李就现在住的地方离得远,冯谁就叫他一块住一晚。 “还在画假画吗?”关灯前,冯谁犹豫了下,问了一嘴。 房间是标间,李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原创也画,但是买的人不多。” “你这个……不会犯法吧?” “不会。”李就连忙摆手,“都是过了版权保护期的,我很小心。” 冯谁犹豫了下说:“你缺钱跟我说,别做越线的事。” 李就没有立刻回答。 冯谁擦着头发:“李就,最迟下个月,我想跟老方离开西海。” “什么?!”李就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啊?你准备去哪?” “我……没想好。”冯谁说,“你之前不是说,你家乡的小渔村,边上有座很高的山,山里有片湖吗?” “是有。” “刚好我跟老方想找个风景好的湖边小屋,我们可以去你的家乡。” 李就一下子笑了起来,又惊又喜:“真的吗?” 冯谁也笑了:“嗯。” 第二天一早,冯谁起来收拾了,也没吃早饭,径直打车回了家。 他在拐角杂货店下车,买了些老方爱吃的东西,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拎着一大堆东西进院子的时候,里面传来老方孔武有力的大嗓门。 “哎,就是这样,分开洒,这几只爱抢食,你洒一堆它们能把别的鸡眼珠子都给啄下来咯!” 老方说完一串话,咳了几声:“哎,多聪明的孩子!一教就会。” 冯谁在院门后笑了,这又是忽悠哪家小屁孩免费给她当劳力呢。 免费就免费吧,好歹把你的零食分点人家。 扣门老太。 “你坐着,我给你拿牛奶喝。”老方压低了声音,“我孙子买的,酸甜酸甜的,我就爱那味儿。” 哟,今天大方了一回。 冯谁笑着推开院门。 晨光洒在院子里,樟树枝叶蓊郁,叶子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树荫下,几只鸡脑袋一缩一缩地啄食,旁边晾着洗净的衣服。 一股洗衣粉混合着樟脑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 土墙边上,穿着白衣的少年低垂着脑袋,手里一把秕谷,正专注地看着脚边的小鸡。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高高隆起的鼻梁看起来性感又高贵,唇不点而朱,衬得肤色愈发雪白无暇。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冯谁的脚步停住,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 少年与破败的郊区小院十分不搭,像是误闯平民窟的王子。 可他的肢体如此舒展,动作如此自然,眉眼一派安宁,仿佛身处此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方转头,看见冯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惊又喜:“诶你个臭小子咋走路没声呢!你咋冷不丁就回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咳咳咳咳……” 少年站了起来,给老方顺着拍背顺气:“奶奶,您慢点。” 然后他转过头:“冯谁哥哥回来了。” 老方缓了过来:“你咋又买这样多东西!” 老方接过他手上的大小袋子,冯谁不松手:“我拿。” 他把百合花递给老方。 老方捧着花有些无措,冯谁以为她又要唠叨乱花钱,老方难得安静了,捧着花往屋里走。 赵知与倒了茶,递给老方,从茶几下面找了个玻璃瓶,去厨房接了水:“奶奶,这花得拿水养着,才开得久。” “哎。”老方忙说,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玻璃瓶里,“恁金贵哈。” “是的。”赵知与笑了笑,“您闻一下,很香的。” 老方凑近了:“嗯,香!” 赵知与弯着眉眼笑了,又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冯谁哥哥,喝茶。” 冯谁一阵恍惚。 为什么赵知与在他家里? 赵知与什么时候跟老方这么熟了? 还有这是他的家,为什么需要赵知与来招待他? 冯谁在赵知与身边坐下:“你怎么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一个人来的吗?” “刘叔办公室桌上有你们的身份登记,我看过就记下了。今天早上过来的。打车来的。”赵知与很乖地挨个回答他的问题。 “哎呦,别说了!”老方一听就生气,“那个杀千刀的年轻后生,狮子大开口嘞,要小与一千块,什么车一千块呐!一千块我看他能开到日本去咯!我那个时候刚好在门口扫地,一听我就来气,这不欺负小孩嘛!我就好好教育他一番,年轻人还不服气!真的是哟——” 赵知与连忙帮老方拍背:“奶奶不气。” 老方拉着赵知与的手拍了拍:“我以为那黑车宰客,看不惯就多说了几句,哪想到是我们家的客嘞,多好的孩子。” 冯谁被老方一打岔,质问的气势都没了。 “今天不是要上课吗?”他低声问赵知与。 “今天组织去博物馆。”赵知与也低声回答他,“我偷偷溜出来了,等集合回学校的时候再回去。” 冯谁皱了皱眉:“老师不会发现吗?还有今天谁跟着你的,张正吗?” 赵知与眨了眨眼睛:“我都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我的小秘密。” 冯谁扶额:“等下我送你回去。” 第27章 “不行!”老方听到了,“小与在这吃中饭,我菜都择好了,鸡也杀了。” “杀了鸡?”冯谁震惊。 “怎么了!你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杀只鸡咋啦?”老方有点不自然,先倒打一耙,“你莫抠搜!” 冯谁很是无奈。 老方唠叨了一会,去厨房准备做饭。 “奶奶,我帮你吧。”赵知与说。 “诶哟,我的乖孙。”老方笑吟吟的,“你是客,哪能叫你做事,你在这玩会儿。” 冯谁跟着老方进了厨房。 “小与哈?”冯谁揽着老方的肩膀,“不到半天这么熟了?” 老方往外张望了两下,压低声音说:“不是你的那个少爷吗?我看他心眼好着呢,说跟你是朋友,又带一堆礼品过来……” “他带东西了?”冯谁皱眉。 “带了嘞,我看挺贵重的收到房间去了。” “老方,等会我送他回去。”冯谁按了按太阳穴,“你别忙活了。” 老方盘鸡的手停下:“这,不是要吃饭吗?” “他金贵着呢。”冯谁说,“粗茶淡饭的,吃不惯。” 老方看了看刚宰的土鸡:“这也不粗……” “他来这要是被发现了,我怕是有麻烦。” 老方顿时有些紧张:“哎,这,这怎么弄的,我还想着他既然是你老板,我好好招待他,拉近关系,说不定以后待你要好些嘞……” 冯谁拍拍她的肩膀:“……他对我挺好的。” “奶奶。”赵知与从厨房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红烧肉多放糖好不好?我爱吃甜的,谢谢奶奶。” “诶,好,好!”老方被赵知与甜甜地叫着,一下子忘了刚才冯谁的叮嘱,“你等着啊,奶奶马上做给你吃。” 冯谁很无奈。 “少放糖。”冯谁低声嘱咐老方,“他不能吃太甜的。” 客厅里,赵知与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冯谁这才发现茶几上还放着三杯奶茶,一杯插着吸管,已经喝了一半。 “老方,你给他买奶茶了?”冯谁朝厨房喊。 “没,小与带来的,怪甜!”老方说。 赵知与按了静音,递给冯谁一杯奶茶,自己也拿起一杯。 没等赵知与插吸管,冯谁从他手上拿走了,一看标签,全糖。 “不能喝。”冯谁说。 赵知与鼓了鼓嘴巴,没说话。 “街角有家奶茶店,我去给你买一杯不加糖的。”冯谁叹了口气。 赵知与开心起来:“在哪?远吗?” 冯谁拿起外套穿上:“你在这等。” “不,我要一起去。” 郊区的房子建得密集,主路是坑坑洼洼的石板铺的,有些年代了,两边传来电视声,厨房炒菜的气味,和小孩的哭笑打闹。 很有烟火气。 冯谁和赵知与靠右走在树荫里。 风轻轻地吹着,谁都没说话,冯谁有种难得的轻松感。 是因为放假吗? 奶茶店很快到了,店面看起来很旧,招牌是毛笔手写的,看不出是奶茶店,倒像个老人家开的杂货铺。 里边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的女孩看到冯谁很开心:“阿谁回来了。” 看到赵知与时,女孩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从躺椅上蹦起来,撑着柜台笑眯眯问:“帅哥你好,帅哥喝什么?” 赵知与笑着打招呼:“你好。” 女孩笑容愈发灿烂,看起来很开心:“你想喝奶茶还是果茶?也有冰淇淋和咖啡,我比较推荐这个啵啵三拼。” 赵知与好奇:“这个很好喝吗?” “很甜。”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赵知与,“跟你一样甜哟。” 赵知与噗嗤笑了。 冯谁咳了两下。 “冯谁哥哥平时喝什么?”赵知与问。 “他喜欢这个。”女孩指了指屏幕上的桂花乌龙。 “那我要这个。” “中杯,不另外加糖。”冯谁补充。 “好嘞!”女孩开始利落地做奶茶。 赵知与嘬了一口奶茶:“好甜。” 冯谁拧眉:“不是没让放糖吗?” “不知道诶,我尝着好甜的。”赵知与茫然。 冯谁接过奶茶,也嘬了一口,疑惑地看了看:“没有很甜啊。” 赵知与笑着看他。 冯谁愣了一会,表情变了,转过头去。 赵知与伸手从他手中拿过奶茶,又响亮嘬了一口:“好——” “闭嘴。”冯谁说。 “哦。” 回到家,短短一段路,赵知与额头上出了点汗。 冯谁接了水,拆了一条新毛巾,先把毛巾洗了,然后端着盆出来:“洗把脸。” “哦。”赵知与乖乖地洗了脸,把手也擦了。 冯谁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张正那边,一块毛巾盖在了他脸上。 赵知与扶着他的后脑勺,在他脸上抹了几下,又给他抹了脖子和耳后。 冯谁好不容易挣脱,脸都涨红了:“你干什么?!” “给你洗脸啊,你脸上都是汗。”赵知与无辜地眨了眨眼。 冯谁脑门突突地跳,又臊又羞又气,偏偏赵知与一脸无辜,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的样子。 “开饭!”老方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吼,“大谁过来端菜。” 午饭很丰盛,是老方和冯谁过年的规格。 赵知与每吃一道菜,必要夸奖一番,把老张哄得眉开眼笑。 “多吃点,多吃点。”老张越瞧赵知与越喜欢,“多好的孩子。” 说着,就没忍住给赵知与夹菜。 “老方!”冯谁忍不住,“你夹菜用公筷!” “啥公筷母筷!”老张把鸡腿放赵知与堆得满满的碗里,“咱家不兴这个,小与又不是外人。” “你那样不卫生!咱家以前是没客人来,现在有客人了,你得讲卫生讲干净!”冯谁脑门突突。 “我干净着嘞。”老方有些心虚,“我这病不传染!” “奶奶。”赵知与甜甜叫了一声。 祖孙俩被打断,一齐看向赵知与,赵知与咬了一口老方给夹的鸡腿,笑眯了眼睛:“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腿,奶奶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呀!” 老方被他哄得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哎,好吃就多吃点,瞧你这孩子,瘦得!一点肉都没,多吃点,院子还有十几只鸡呢,你想吃,下次来还给你做!” “真的吗?”赵知与眼睛亮亮的。 “真的!”老方郑重承诺。 冯谁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一个鸡腿夹到老方碗里,然后用眼神威慑老方不准推来推去。 赵知与看着,突然说:“冯谁哥哥,我想吃那个鲈鱼,你给我夹一块好不好?” 冯谁换了公筷,给赵知与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赵知与抿了抿唇,好半会儿才说了句“谢谢。” 三人说说笑笑,主要是赵知与哄老方,老方皱纹都成褶了,时不时发出杠铃一样的笑声。 冯谁听着赵知与和老方一来一回,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们家的饭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 冯谁吃了三碗饭。 赵知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还吃吗?” “吃。”冯谁说。 赵知与麻溜地去给他盛饭。 “你放着!让他自己盛!那么大人了搁家里跟个大爷似的!”老方朝厨房喊。 “奶奶,我喜欢盛饭。”赵知与说。 冯谁又吃了满满一碗。 一只小碗被推到了冯谁跟前,里面是被戳下来的鸡腿肉。 冯谁看向赵知与。 “我咬过的地方没动。”赵知与说,“冯谁哥哥也吃鸡腿。” “我不用。”冯谁把碗推了回去。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又把碗放到他跟前:“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吃。” “什么?” 赵知与斟酌着措辞:“总之,如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鸡腿,那就是你的。” 冯谁愣了一会才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赵知与也笑:“我爸教我的。” 吃完饭,冯谁收拾洗碗,赵知与也跑到厨房里。 “你在外边玩。”老方在客厅喊,“让他洗。” “奶奶我想在厨房玩。”赵知与提高声音说。 厨房不大,窗户正对着院子的樟树,一片苍翠的绿意。 流理台有些锈蚀了,但是边边角角都清爽干净。 赵知与想洗碗,被冯谁一个眼神制止,赵知与就拿布擦干他洗净的碗,再放进橱柜码好。 冯谁看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擦得很认真,很细致。 他做事好像都这样,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过分的专注。 只是动作有些僵硬,看得出来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赵知与小心翼翼地把擦干的碗放好,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拿起一只。 第28章 冯谁洗碗很快,瞥了眼旁边,又放慢了动作。 没人说话,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瓷碗磕碰的轻微声响。 院子里时不时能听到风路过的声音。 阳光透过树冠,穿过玻璃窗,在厨房落下一片明暗晃动的树影,水龙头的水柱在日光下泛出溪水一样的光泽。 “以前爸爸妈妈也一起洗碗。”赵知与突然说。 “嗯?”冯谁转头。 “是很小的时候。”赵知与陷入回忆,手上的动作变慢,“希腊的小岛,房子建在山坡上,厨房里能看到大海和帆船。” “妈妈不喜欢人多,所以没有下人,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早上我们散步到码头,妈妈会从渔夫手里买新打捞的海鱼,然后在港口的咖啡馆吃早餐,赶在太阳出来前采购好当天需要的东西,再一起返回家里。 “傍晚的时候去山的另一边游泳,那里没有码头,本地人脱得一.丝.不.挂在海水里游来游去,妈妈不让我看那些奶奶、阿姨、姐姐,爸爸说男的也不能看。” 讲到这里赵知与笑了一下,冯谁看着他的眼睛,也跟着笑了。 赵知与继续说:“爸爸做饭,妈妈洗碗,但其实还是爸爸洗的,妈妈就负责把洗好的碗擦干。爸爸说妈妈的手金贵,不能做粗活。” “那你呢?”冯谁问。 “爸爸把我放在岛台上玩泡泡。” “泡泡?”冯谁问。 一个洗洁精泡泡应景般地升起来,圆圆的,小孩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冯谁和赵知与一下子安静下来。 泡泡被风吹到两人中间。 赵知与紧张地看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这脆弱梦幻的东西破裂。 冯谁却没去看泡泡,而是看着赵知与。 难怪这么温柔,原来是被好好地呵护过的。 幸福的小孩。 幸运的小孩。 “啪。” 很轻的一声,微凉的水滴溅在脸上,一股洗洁精的气味弥漫在鼻端。 嘴巴上有点粘。 冯谁两只手都占着,抬起胳膊想蹭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 赵知与用拇指蹭掉了他唇上的水渍。 冯谁刚刚要说谢谢,却感到一阵怪异。 赵知与直直盯着他的嘴,拇指仍按着他的嘴唇,没有收回去。 第21章 赵知与拇指按着冯谁的嘴唇,视线痴迷似地盯着那一块儿,眼里有种奇异的光亮。 赵知与的呼吸变得粗重。 冯谁蹙眉,就要别过脸,赵知与的指腹突然重重地碾过他的上唇。 这一下使了劲,冯谁感觉到疼,还没反应过来,赵知与的呼吸声一下子放大。 滚烫的气息拂上冯谁的面颊,赵知与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垂眼望着冯谁的嘴唇,呼吸几乎变成了喘气声,一声声愈来愈重。 赵知与歪了头,右手钳着冯谁的下巴,靠近,靠近…… 冯谁猛地后退一步。 赵知与趔趄了一下站稳,抬起眼,眼中的灼热欲色还未散去,又添了一丝茫然。 冯谁吃惊地看着他。 赵知与喘着气,厚实的胸膛起伏着。 厨房空间逼仄,显得赵知与愈发地高壮。 赵知与舔了舔唇,口渴似地,突然又上前一步。 冯谁眼神冷了下来,一手拉开厨房门,一手把赵知与搡了出去。 “砰!”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传来老方的声音。 冯谁在原地,慢慢平息惊雷一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吞吞走到水池边,拿起一个碗开始洗。 洗完了,又拿过边上的干布一一擦干,码好。 收拾了流理台上的水渍,把水池清洗了一遍。 拿门后的拖把把地拖了。 收拾了垃圾,系好,重新套上垃圾袋。 冯谁环顾了一圈厨房。 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他拿着垃圾打开门。 老方大着嗓门问:“你俩吵架了?” 冯谁不知道怎么回答,赵知与的声音传了过来:“真没有,奶奶。” “你别仗着自己会打架欺负他!”老方吼冯谁。 “冯谁哥哥不会欺负我。”赵知与说。 “你别帮他说话,他小时候净揍邻居小孩,都没人跟他玩!什么臭脾气!” “肯定是那些小孩不听话,先欺负冯谁哥哥的。”赵知与嗓音带着笑。 “那也是,那些小孩也调皮,就会学他们大人说难听话。” 冯谁听着客厅一唱一和,脑子嗡嗡地直发紧,低声说了句:“我去扔垃圾。” “急急忙忙地干嘛?又没鬼追你!”老方在身后喊。 下午三点,太阳没那么大,冯谁叫上赵知与离开。 “有空再来啊。”老方站在院门前,抬手抹了把眼睛,“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 “好的奶奶,您保重身体,下次我还给您带奶茶。” “哎。”老方应了一声。 赵知与从邻居家推过来一辆摩托车:“回屋去,太阳还毒着。” “哎,就回。”老方说着,人却没动。 冯谁往赵知与脑袋扣上一顶鸭舌帽,又把口罩给他挂在两边耳朵上:“路人人多眼杂,遮一遮。” 赵知与直直看着他,随口嗯了一句。 邻居院门这时候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男人从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赵知与看了过去,对上男人的目光,院门砰一声关上。 “老林鬼鬼祟祟地干嘛呢。”老方伸长脖子瞧了瞧。 冯谁和赵知与同时顿住。 “走了。”冯谁说。 “奶奶再见,我会想你的。”赵知与朝老方挥手,摩托车开出好远了,还往后拧着身子。 转过路口,冯谁说:“扶好。” 赵知与扶住了他的肩膀。 冯谁拧油门加速,上了环城快速路。 风猎猎地刮着脸,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不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 冯谁有些后悔,没给赵知与罩个头盔。他平时没这么多讲究,此时却突然有些心慌,心慌中又夹杂愧疚和尴尬。 “有没有被石子溅到?”冯谁问。 “没有。”赵知与说。 “脸刮得疼吗?” “不疼。” “你往我身后躲一点,矮着些。”冯谁变到慢车道。 赵知与仍扶着他肩膀,这回没应。 “冯谁哥哥。”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赵知与突然叫了他一声,尾音黏连潮湿,像是蹭着他耳朵响起。 “怎么了?”冯谁心提了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可以抱你腰吗?”赵知与问,“肩膀扶不稳。” 第22章 冯谁没出声。 赵知与不依不饶:“可以吗?” 冯谁稳着心神,不断告诫自己骑车要专注,不能分心。 赵知与扶在冯谁肩膀上的手松开,冯谁心里一紧,刚想骂出口,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赵知与慢慢贴了上来,抱着他的腰身,侧脸贴着他的背。 摩托车歪了一下。 冯谁变道,从匝道下了快速路,又开了一会,停在一条空旷的路上。 他下车,把赵知与拽了下来。 赵知与被冯谁揪着领子趔趄着,“砰”一声抵在路边的树干上。 冯谁看着赵知与,眼底是压抑的怒火。 赵知与的眼神很宁静,帽子和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颧骨的地方有一点破皮。 还是被小石子擦到了。 他顺从地被冯谁用手肘抵着,身体放松,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赵知与。”冯谁慢慢开了口,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赵知与看着冯谁,说。 “你知道个屁!”冯谁吼了起来,“我在工作!你是我的雇主!我他妈没有闲心陪你玩过家家!我没这义务!” 赵知与眼里的宁静慢慢褪去,眼神变了:“我没在玩过家家。” “没玩过家家!那你他妈地在干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干的是人事吗?我是男的!看清楚了我是男的!” “我知道你是男的。”赵知与声音大了些。 “知道是男的你他妈还牵我手,还搂我腰!”冯谁吼他,“你他妈脑子坏掉了!” “我脑子是坏掉了!”赵知与脸一下子涨红,声音打着颤,“你不是很清楚吗!” “脑子坏了就去治!你家不是有钱吗?去治啊!” “治了!治不好!”赵知与也吼,“我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就这样别拉上我!把老子当什么了?!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了你是我的朋友!” “谁他妈想跟朋友亲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吗傻逼?!老子不陪你玩,老子的工资里没这项服务。” 第29章 “我喜欢你!”赵知与哭着吼了出来,“我没有玩!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脑子不好管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就想牵你的手!就想抱你!就想亲你!我脑子不好!对不起!!!” 冯谁看着赵知与流了满脸的泪水,整个人都呆住了。 冯谁喘着气松开手,退后了两步。 赵知与抹了一把脸,又掀起衬衫衣摆擦鼻涕,露出通红的鼻尖和眼尾,以及打湿的睫毛。 冯谁看着看着,脑子后知后觉地,轰一声炸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冯谁的声音平静了些,心里却翻江倒海,脚下轻飘飘地,似乎踩不到实地。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跟你掰扯什么,你怎么会明白。” “我明白。”赵知与说,带着鼻音和哭声,“我喜欢你,比所有事情都明白。” “……”冯谁张了张嘴,“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也喜……” “不是朋友。”赵知与说。 冯谁怔了怔,心一刹那变空。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赵知与说,“我是罗密欧,你是朱丽叶。” “是这种喜欢。” 第23章 这条路很偏僻,两边是没开发的荒地,最近的建筑是五百米外的厂房,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经过。 夏末的风掠过梧桐树,光影像跃动的河流。 不知哪里在除草,剪草机发出“嗡——”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拦腰斩断的青草香气。 咚。 冯谁听到重重的,撕裂耳膜的一声。 他恍惚了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冯谁蠕动喉结,吞咽的动作也发出巨大惊人的声响。 乱套了。 好一会儿,冯谁都没办法从心跳加速、血液轰隆流动的状态中出来。 不是没被表白过,读书时,工作后。 女生有,男的也有。 但冯谁从来都拒绝得干脆利落。 大概是从小的复杂经历使然,他能透过那些或羞赧或深情或游刃有余的姿态,看到背后的肤浅和轻薄。他轻视那些人。 只是在玩而已。 只是想找刺激而已。 只是喜欢他的皮囊而已。 可为什么赵知与不一样? 赵知与比他们还要幼稚,为什么赵知与说出那三个字,冯谁第一时间就深信不疑? 冯谁看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看着冯谁。 冯谁立刻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几分钟,时间的感知变得混乱,每一秒漫长又短暂。 冯谁开了口:“走吧,快放学了。” 赵知与没动:“那你呢?” 冯谁的脚步顿住。 赵知与难得不依不饶,毫不体贴:“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冯谁的脑子又轰一下子炸开。 只有傻子才会这么直白,只有傻子才毫无尴尬、顾忌、羞耻、衡量…… 冯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要拒绝就好了,不喜欢,三个字,不到一秒钟就能脱口而出。 为什么说不出来呢? 冯谁一言不发跨上摩托车,盯着仪表盘:“上车,赶时间。” 赵知与在树上靠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走了过来。 他站在冯谁旁边,盯着冯谁的侧脸,视线赤裸滚烫。 “我想亲你。”赵知与说。 “轰——”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轰鸣,冯谁忙松开拧油门的手。 他仍盯着仪表盘,沉默着。 他感觉脑袋很晕,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想说什么,却发现语言变得陌生,意思无法准确表达。 赵知与伸手抓住冯谁的手,冯谁烫到似地猛地甩开,摩托车失去平衡,往一边歪去,冯谁又手忙脚乱地扶正。 “下面有个可以撑着的东西。”赵知与说。 “我知道!”冯谁又气又尴尬,吼了一嗓子,放下摩托车脚撑。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说:“你手出汗了,出了好多,我想给你擦汗,你打得我好疼。” 冯谁飞快看了他一眼,手背上一道红痕,好像是用力了点。 赵知与手里拿着一方手帕。 “上车。”冯谁重新盯着仪表板,面无表情命令。 赵知与不动:“可以抱腰吗?” “赵知与。”冯谁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女孩,你会在没经过她同意时,对她又抱又亲吗?” “不会。”赵知与答得很快,“爸爸说了,那是性骚扰。” 冯谁深呼吸:“你现在对我就是。”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冯谁以为他在反思,但赵知与思考了片刻,说:“你希望我把你当女孩吗?” 冯谁整个人都凝固住。 “可我没办法把你当女孩。”赵知与说,“我想亲你,我知道你是男的,下午在厨房时,你的嘴唇很软……” “赵知与!”冯谁大喝一声。 赵知与吓得一哆嗦。 “如果你是你爸。”冯谁揉了揉额头,忍住羞耻说,“我是你妈——假如是这样——在我同意之前,你会这么做吗?” 赵知与沉默了下来。 冯谁踢起脚撑:“上车,别让我再说一遍。” 赵知与跨上后座。 冯谁没等到赵知与扶他肩膀的手,额头又是一阵狂跳,想开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扶着后面了。”赵知与说,“反手。” 冯谁顿了一下:“扶好。” 这次没再走快速路,摩托车穿行在城市车流中。 又一次在红灯前停下,赵知与说:“可是我爸妈最后结婚了。” 冯谁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立马先开了口:“闭嘴。” “你以后也要嫁给我吗?”赵知与没闭嘴。 后面响起连绵的喇叭声,冯谁这才意识到变绿灯了。 他朝后边竖了个中指,拧开油门开出去。 “冯谁哥哥,不能竖中指。”赵知与迎着风大声说,“而且是你没看清楚红绿灯,挡到别人了。” 一辆车开到与冯谁平齐,车窗降下,司机听到赵知与的话,怒气稍稍平缓了点:“你弟都明白!智障啊会不会开车!骑个破摩的屌什么屌!” 冯谁脑门突突直跳,刚想开骂,赵知与已经先开了口:“闭嘴吧你。” 司机瞪大了眼睛:“骂谁呢傻逼,我他妈操你大爷!个智障龟孙,给我等着……” 司机看了眼前边,一手扶着方向盘,身子往副驾倾了倾,伸出手就想抓赵知与。 冯谁眼神冷了下来,一脚蹬在了车门上,小轿车被这一脚踹得方向都偏了几分,司机惊恐地回身稳住方向盘,再一转头,摩托车已经岔进右转道。 远远地留给司机一个背影,前边开车的人比了个中指,司机登时怒火攻心。 后边的年轻小孩伸出手,犹豫地竖了个大拇指。 司机:“……” 大拇指翻转向下,是个嘲讽的姿势。 摩托车开上了一条林荫道。 赵知与心情变好,又有力气跟冯谁掰扯。 “没有同意不能亲,不能抱,不能拉手。”赵知与说,“那总不能阻止我对你好吧?” “闭嘴。”短短的时间,冯谁已经变得波澜不惊。 “哦。” 开了二十多分钟,赵知与看着大差不差的街道,有些头晕:“要导航吗?” “不用。”冯谁说,“记得路。” 赵知与就没再说什么。 冯谁在路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渴不渴?” “有点。”赵知与说,“我想吃冰淇淋。” “在这等着。” 冯谁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盒冰淇淋,赵知与开心地要去接冰淇淋,冯谁手收了手,把水递给他:“先喝点水。” 赵知与乖乖地喝了几口,冯谁把冰淇淋递给他:“只能吃一半……你眼睛怎么了?” “啊?”赵知与撕开包装,“没什么。” 冯谁犹豫了一下,伸手抬了下他额头。 眼睛有些红肿,大概是哭过,加上路上风吹的。 赵知与含着冰淇淋勺子,抬眼看着冯谁。 冯谁放下手,垂眼不知道想什么。 “冯谁哥哥?” “在这等一会儿。”冯谁说。 赵知与把冰淇淋吃了一半,还想再吃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勺子。 冯谁很快回来了,拎着一个鼓鼓的纸袋,手上还有一个冰袋。 他放下纸袋,看了看赵知与的眼睛。 有点肿,敷一会儿就行。 冯谁发现忘记买毛巾了。 他只犹豫了片刻,就脱了t恤,裹着冰袋按在了赵知与眼睛上。 “闭眼。”冯谁说。 第30章 赵知与没动。 “闭眼!”冯谁加重语气。 “哦。”赵知与有些遗憾的样子。 有人经过,好奇地看向这边,又马上移开视线。 冯谁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背上有条疤。 太久了,差点忘记了。 他一下子有些莫名地紧张。 赵知与眼睫颤了颤,冯谁立马注意到了:“闭眼。” “我闭了。”赵知与不服气地撅了噘嘴。 “闭死了。”冯谁说。 赵知与用力闭眼,卧蚕一下子变得很明显,维持了几秒,他松了口气:“死了。” 冯谁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赵知与变得很安静。 冯谁看着他手里的冰淇淋:“吃完了?” “还有一半。” “不吃了?” “……不吃了。” 冯谁又笑了下:“不吃扔了。” 赵知与没说话,冯谁以为他还想吃,赵知与说:“这个冰淇淋很贵吧?” 冯谁愣了一下:“不贵。” “我以前吃过。”赵知与说,“刚才没反应过来。” “偶尔请你吃,还是请得起的。”冯谁说,“天天来肯定不行。” 赵知与笑了一下:“冯谁哥哥。” “嗯?” “奶奶的药费很贵吗?” 冯谁的手打了一下颤,赵知与下意识握住他手腕,又马上放开。 “是有点贵。”冯谁说,看了眼赵知与缩回去背在身后的手。 赵知与没说话了。 赵知与的右眼消了肿,冯谁把冰块换到左眼。 赵知与问:“你吃冰淇淋吗?” “不吃。” “可是还有半盒。” “让我吃你吃剩的啊?”冯谁笑。 “下次我可以吃你吃剩的。”赵知与认真说。 冯谁不自在起来:“闭嘴。” “哦。” 过了一会儿。 “那你吃吗?” “不吃。” “哦。”赵知与似乎有些遗憾。 冯谁感觉不说话时,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先前刻意忽视的复杂气氛又重新浮出水面。 他垂眼看了眼赵知与。 赵知与神色如常,一点影响都没。 靠,就我一个人不自在了是吧? 冯谁在心里使劲戳了一下赵知与的脑袋,臭傻子,你说出来爽了是吧? 冯谁轻轻叹了口气。 “冯谁哥哥。”赵知与又开了口。 “嗯。” “你身上好香。” 第24章 足足过了十秒,冯谁才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赵知与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地扔出一个炸弹,全然不管别人死活。 赵知与现在是坐在摩托车坐垫上,冯谁站着给他冰敷,他看了眼两人的距离,正常距离。 冯谁默默往后挪了点。 没有回答,赵知与也不气馁,自顾自道:“夏天雏菊的香味。” “雏菊?”冯谁怔了一下。 “嗯,小雏菊。” 冯谁想起昨晚住的酒店:“是廉价沐浴露的香精味。” “不是,是汗味。”赵知与说。 “……”冯谁差点哑口,“那是汗臭。” “不是。”赵知与执着地坚持,“就是,就是你身上自带的,洗澡了也香,出汗了也香,什么不做也香。” “我是什么人形移动香水吗?”冯谁失笑。 “你没闻到吗?” “没有。” “可我一直闻到了。”赵知与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闻到了,雏菊的香气。” 冯谁刚想说,第一次见面,是满花园的玫瑰花香,但是突然意识到,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是在高尔夫球场。 “冯谁哥哥。”赵知与说,“那是你的体香吗?” 冯谁再次怔住。 他看着闭眼的赵知与,双手乖乖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处普通的街道,却像是坐在宫殿里的小王子。 冯谁一下子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移开目光,不想再看赵知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妈妈身上也有香味,爸爸也有。”赵知与说,“但跟冯谁哥哥身上的香味不一样,爸爸妈妈身上的香味很温暖。” 冯谁没说话,冰袋捏久了,指尖居然会变热。 “冯谁哥哥身上的香味,让我想要……”赵知与说了一半,突然闭了嘴。 冯谁没说话,假装没听到。 冰袋起了水汽,一滴水从t恤包裹的缝隙掉了下来。 “啊。”赵赵知与轻呼一声。 水滴掉在了赵知与眼皮上,冯谁立马说:“不要睁眼。” 但大概眼睛受了刺激,赵知与下意识睁开,冯谁手边没有纸巾,也没有任何可以擦拭的东西,他怕冰袋上凝的水珠不干净,进了眼睛万一感染了…… 刹那间,冯谁来不及思考,拿拇指按了一下。 赵知与的眼皮颤了颤,眼球惧怕似地乱动,那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但没有退后也没有避开,茫然地睁着眼睛看冯谁,全身心相信的模样。 冯谁接触到他的目光,被烫到了一样别开。 如果有人的手指接近了自己的眼睛,冯谁会条件反射折断这根手指。 更遑论让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睑,按在眼球上。 赵知与这么信任他……是因为赵知与是个傻子。 冯谁拿开冰块,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皮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拿开了些。 赵知与的眸光一直跟着冯谁的手指。 突然,他凑了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冯谁的指头。 那一瞬间,灼热的滚烫以那一小块皮肤为中心,飞快向全身每一个毛孔扩散开,冯谁瞬间感觉脑浆都沸腾了,下意识伸出手,狠狠扇了出去。 “啪!” 赵知与被这一巴掌打得歪了脑袋。 “诶,你怎么打人……”身后有人说话,但说了一半就闭了嘴。 “哎,别多管闲事,你没看到……快走!”另一道声音低声说。 冯谁没去管身后的路人。 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一样。 赵知与慢慢转过脑袋,瞥了眼冯谁又垂下目光。 他死死抿着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冯谁双眼都有些失神,握住冰袋的手被刺激得发烫,另一只扇了赵知与巴掌的手却像被寒冰冻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冯谁慢慢低下头,解开t恤,把冰袋扔到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冯谁展开t恤,又合起来,拧了拧水,再抖开。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慢慢来,慢慢来…… 他把t恤套上,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赵知与。 赵知与左脸高高肿起,手掌印清晰地浮在上面。 冯谁的心都漏停了一拍。 怎么会……他怎么会使那么大劲……那是他打的吗?不是吧…… 冯谁低头看自己的手。 赵知与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冯谁哥哥,你手痛不痛?” 冯谁没听懂:“什么?” 赵知与伸出手,又一下子缩回去,指着冯谁的手:“痛不痛啊?” “我……”冯谁张嘴,还是无法理解赵知与的意思,“我的手?” “你刚才……”赵知与耷着眉,“那一下痛不痛?” 没等冯谁说话,他很快地说:“对不起冯谁哥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你手上有水,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知与语无伦次,又悄悄瞄了眼冯谁:“对不起,我以后,真的不会再犯错了,再也不会不尊重冯谁哥哥的意愿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所有的旖旎都消散了,冯谁现在不太在意赵知与是故意还是情不自禁,甚至不在意赵知与的行为。 他不敢相信。 他以为自己控制得住的。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着!” “瞧瞧你那废物耸样!你他娘的真是老子的种?别是你娘偷汉子生的杂种!” “我就打她了怎么了?!越哭老子越打!老子高兴!老子乐意!怎么我打自己老婆犯法啊?!” 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的。 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成为第二个他的。 为什么没忍住? 因为赵知与不会反抗吗? 因为赵知与很弱吗? 还是因为我身体里就流着暴力的血液,我的基因里刻着野兽的本能? 冯谁慢慢蹲了下去。 那时候他可以选择收回手,可以选择退开,可以选择跟赵知与三令五申…… “冯谁哥哥。”遥远的声音飘到了他的耳边,像从天际而来。 冯谁茫然抬头。 “冯谁哥哥!”赵知与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第31章 冯谁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赵知与,脸肿着,下面隐隐有淤青透出来,眼角还有泪痕。 冯谁张了张嘴,对不起三个字终究没有出口。 他站了起来,嘴里很干涩,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我不要紧的。”赵知与说,“你的手痛吗?” “你说什么?”冯谁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手痛吗?”赵知与小心翼翼。 冯谁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痛。” “是这只手。”赵知与说,“打我的这只。” 冯谁被针刺了一样看向他,,眼神茫然又带了丝恐惧:“你在说什么?” 赵知与看了他片刻,剑眉蹙在了一起,非常努力地尝试组织语言。 “有坏人欺负山羊。”赵知与说。 冯谁脑子一片空白,但还是努力跟上赵知与的思路。 坏人欺负山羊,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山羊很生气,打了坏人一巴掌。” 打坏人是可以的,是防卫,不是乱用暴力。 “小男孩很心疼山羊,于是捧起山羊的手——打坏人的那只手。” 赵知与双手合起,仿佛托着看不见的什么珍贵的东西,心疼地看着手中的空气。 “小男孩问山羊:‘你打坏人的手疼不疼啊?’” 冯谁愣住。 赵知与放下手,难过地看着冯谁。 “山羊是你,小男孩是我。”赵知与说,“坏人也是我。” 诊所的医生仔细看了赵知与的脸:“作孽哟!下手这么狠呐。” 赵知与连忙说:“是我先对他不绅士的,他打我是我活该。” 医生看了他一眼:“小年轻谈恋爱也不兴这样啊!什么女孩子恁大力气!要不得哟!差点破相了知道不?” 冯谁紧张起来:“会破相吗?能不能治好?” “没得事没得事,我吓唬他一下。”医生压低声音跟冯谁说。 赵知与的脸先冷敷,医生给上了药,又开了口服的消肿和活血化瘀的药,冯谁用手机记下用量。 赶到学校时恰逢放学,冯谁在一个街区外停了车,赵知与拿着药下去。 “明天早上回来吗?”赵知与问。 “嗯。” “什么时候?” “……”冯谁看着仪表盘,“你上学前。” “明天见。”赵知与说,“冯谁哥哥。” 冯谁终于抬了头,却没看赵知与:“……明天见。” 赵知与转身往学校去,冯谁拧油门往相反方向开走。 到了拐角,他猛地停下。 盯着仪表盘看了一分钟,他转头看向了远处。 赵知与一手拎着药袋,一手拿着个小小的盒子。 是吃了一半的冰淇淋。 冯谁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了,才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少爷:你别担心,我应付得了的。】 【少爷:我的小秘密是给老师和保镖钱,只要钱给够,他们的嘴就会非常严。我有很多钱】 【少爷:我今天去博物馆,趁着没人的时候跟喜欢的人表白,但是他拒绝我了,我没忍住动手动脚,他就给了我一巴掌。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非常后悔。太丢人了,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提起,就算看到我脸上的伤痕也要假装看不见。】 冯谁看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 手指在手机上悬停了片刻,冯谁点开一个倒计时app。 距【空格】还有16天。 16。 冯谁久久看着那占据了大半页面的阿拉伯数字,一种灰败的感觉涌上心头。 手机又震动一下。 【少爷:山羊不原谅坏人也没关系,因为小男孩也原谅不了。】 冯谁望着那短短的一行字,直到眼睛刺痛。 他手指点击,删除,确认删除。 一条一条信息,缓慢又坚定地删掉。 前面日期的信息随之浮现。 【语文可以吗?会教怎么写童话吗?】 冯谁呆愣看着这条信息,慢慢回想起前天的事。 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颤抖。 冯谁缓慢地呼吸着。 他一条条往上翻,跟赵知与的对话很短,划一下就到头了。 冯谁又从上往下看。 说起来,前天,昨天,今天。 只是三天而已。 怎么像把大半辈子都走完了。 前天赵知与开学,昨天大概是冷战了,他们没发信息,话都没说两句。 再就是今天,今天倒是说了很多话,所以不用发短信。 冯谁手指落下,点击,删除。 慢慢地,少爷的对话框变得空白。 冯谁失神地盯着那一片空白。 他按灭屏幕。 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街道上亮起了灯,行人来来往往,喧嚣时远时近。 冯谁觉得自己的心,变得跟赵知与的对话框一样空白。 第25章 还摩托车的时候,林叔左右瞧了瞧,低声跟冯谁说:“你上次拍的照片,是这个娃子啊?” 冯谁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叔,我没有给你拍过照片,你挨打的事自己也认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惹不起那些有钱有势的,不敢做什么。” 林叔也沉默了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冯谁进了屋子,脱了上衣走进浴室。 “晚上不回去啊?”老方在外边问。 “明早再回。”冯谁听到自己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自己也愣了一下。 “你们那少爷对你印象还好吧?”老方问。 “什……”冯谁半天反应不过来,“什么印象?” “哎呀,咱今天忙前忙后地招待他,怎么也得涨点印象分啊。” 冷水兜头淋下,冯谁站在花洒下久久没出声,老方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我倒是真喜欢那小孩,但人家是你老板嘞,再喜欢也得有个盘算,你看平常谁来了我舍得杀那大母鸡吗?养了一年多的……” “老方。”冯谁开了口。 “咋的?”外边传来拖把拖地的声音。 “赵知与是个傻子。”冯谁扶着墙壁,眼神有些放空,“你看得出来吧。” 拖地声停下了,老方好一会儿没说话:“咋看不出来嘞,多好的孩子,又讲礼,又乖,长得恁俊。” “他对我挺好的。”冯谁说,“你不用特意讨好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方又重新拖起地来,“咱们对他心不诚,但这也是没得法子,换了你以前那个老板,要他不嫌弃来咱家,我也得把他供着。你一个人在外边打拼,那么辛苦,十几岁的孩子,被那起子杀千刀的打得……” “老方。”冯谁打断她。 老方没说话了,拖地的声音变得很大,发泄似地。 “他叫你一声哥,见面也是说是你朋友。”老方说,“傻不傻的,我不会看轻他一点。” 冯谁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下。 “多少健全的畜生呢!我看小与那孩子,比大多数人都强!他把你当朋友,咱也好好待他!” 冯谁没有接话。 出了浴室,冯谁接过老方手上的拖把:“歇着吧,老胳膊老腿的。” “比你勤快!”老方抹了把汗,往房里去了。 冯谁把客厅拖了,老方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袋:“小与带的,我看不出来,先收衣柜里了。” 纸袋是个奢侈品的包装袋,冯谁打开包装,里边是一个长条盒子。 他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面而来。 里边躺着一支黄褐色的人参。 “哟。”老方有点惊讶,“这怕要不少钱吧。” 冯谁盯着这只人参,不安慢慢浮起:“这个先不要动。” 老方忙应了一声:“好。” 冯谁收了盒子,本想着明天带回去还给赵知与,但又犹豫了下。 “怎么?”老方问,“要是太贵重了,咱们可不能收。” “我知道。”冯谁有些烦躁,“只是就这样还给他,怕他心里会不舒服。” “要是不贵得离谱。”冯谁咬了咬牙,“就收了。” “那咋回礼?”老方担心。 “没事,我存的钱够用。”冯谁拍了拍老方肩膀,“毕竟是人家对你的一片心意。” 老方还是有些忧心,冯谁安慰他:“我先让以前的同事帮忙看看,几千块,至多一两万,咱们还得起。” “好,好。”老方有些心疼钱,“我吃不了那么贵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嘞。” 冯谁宽慰她两句,又问起李就。 “两天来一次,准时得很的!”老方说,“回回都不是空手来的,要用的东西都帮我办好了,家里卫生也搞了,前些天我跟前边街上的方老头吵了一架,那些天方头老在院子边上转悠,刚好碰着他了,你猜怎么着?” 第32章 冯谁笑了笑:“怎么着?” “他撸起袖子就怼方老头面前了,脸贴着脸,可凶了,问方老头看什么看,想干什么。”老方笑着说,“哎哟我的娘嘞,方老头几时见过这阵仗,吓得话也不敢说,眼睛也不敢瞧,一掉头就跑了。” 老方拍着膝盖笑了半天:“看不出来嘞,小李子戴个眼镜怪斯文的,我也吓了一跳。” 冯谁放了心:“你有什么事,就让李就帮你做。” “哎。”老方点点头,“你是不是给他钱了?” 冯谁没想到老方这么敏锐,含糊说:“没专门给,总拜托他也不好意思。” “他是你的朋友。”老方说,“是吧?” “是。” “我觉得小李子这小孩,值得信任。” 冯谁感觉老方似乎话里有话,但老方只拍他肩膀:“睡觉了,哎哟老胳膊老腿,不经造。” 回了房老方想起来什么,吼了一嗓子:“明早吃什么?” “……”冯谁无奈,“睡你的吧,我外面买着吃。” 冯谁回了房间,拉上窗帘,想了想在桌上铺了张a4纸,把人参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纸上拍了几张照片。 他在通讯录找到之前的同事。 【在雇主家看到的人参,据说补身体效果不错,想给我家里人也买一根,帮忙看看这个大概要多少钱。】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品相很不错,像老山参!起码两千个,我找专业的朋友帮你确认一下,有视频吗?】 冯谁又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 两千块吗?那还好,还礼也还得起。 冯谁放了心。 他收拾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冯谁一下子想到了赵知与的作息时间,该睡觉了吧。 他甩了甩头,打开电扇调到最大档,脱了上衣准备睡觉。 家里就一台空调,安在老方房里,冯谁在家里睡觉不多,偶尔放假回家,习惯了用大功率电扇将就一下。 是不是该在这间房里也安个空调,万一…… 冯谁一下子收住了思绪。 他在想什么? 冯谁站在房间中央呆愣了片刻,老式电扇摇头时发出吱嘎的声响,他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撸了一把,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能是太累了,一定是的。 冯谁摇摇头,藉由这个动作摆脱脑子里浮浮沉沉的念头,他坐在床上,掀开被子,一手无意识去关灯。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 他维持着伸手探身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 冯谁的房间被老方打扫得很干净,很整洁,一眼看过去显得过分空落。 一架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落地的电风扇,单人床带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没有书没有杂志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烟灰缸没有酒瓶……带有个人气息,彰显喜恶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如果要离开,只消收拾衣柜里的几件衣裳,带上证件就可以。 所以床头柜上突兀出现的那张纸,显眼得让人难以忽视。 纸是a4纸,平时放在书桌左边抽屉里。 刺目的鲜红笔迹,没有任何缓冲,毫无预兆地撞进冯谁眼中。 16。 阿拉伯数字,幼儿园的小孩也认识,却突然变得陌生而怪异,像某种不详的诅咒,又像是死神行经的足迹。 冯谁盯着纸上的红字看了片刻,猛地起身,关掉灯和电扇,来到窗边。 院子里的樟树在月光下摇曳,隔壁和街道远些的地方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叱骂声。 挺晚了,路上没有人,路灯间隔得远,光源只能照亮小小的一块地,大片大片浓重的黑暗像捕食的猛兽蛰伏其间。 冯谁侧耳听了一会,不知道哪一家养的狗偶尔会吠两声,懒洋洋的,带着点敷衍,又像是被恐吓了。 汗水在额头、腋下积聚,冯谁推开窗,夜风扑面,凉浸浸的,风里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缓慢地呼吸,神经如一根绷紧的弦。 隔壁的屋子关了灯,传出老方均匀的呼噜声,偶尔翻身打断了呼噜,过不了一会就会接上,老方在睡梦中时不时还会咳两下,但听声音并不算痛苦。 汗水在下巴尖上积聚,要落不落,带来一阵痒意,冯谁伸手蹭了一下,慢慢地关上了窗。 赵知与都能找到这里,有人趁着老方不注意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时候? 下午吗?还是今天上午? 老方每天都会打扫他的房间,所以不会是昨天。 那人来的时候,看到了赵知与? 或者就在他们三人吃着饭,说着话,无知无觉的时候,这张纸就被放在了这里? 冯谁感觉自己一下子不能呼吸。 热浪包裹着身体,汗水疯狂地分泌,洗过澡的身体黏糊糊的,冯谁喘了口气,打开了电扇。 他再次坐上床头,拿起了那张纸。 他慢慢凑近了一点。 墨水的味道,不是血。 冯谁放下纸,起身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 一只钢笔躺在那儿。 黄铜镀金笔夹,纯黑的笔身,盖帽落在一边,笔尖还沾了点红色墨水。 派克笔,一支三百多,冯谁买过,讨好当时的领导。 他家里没有这样的钢笔。 冯谁看了半天,拿起笔,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墨水,盖好笔帽,放回了抽屉。 他的动作很慢,擦完了笔,又认真擦自己弄脏的指尖。 他把纸巾和写有“16”的a4纸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冯谁顿了一下,拿起手机。 是一条好友验证。 冯谁点开,昵称只有一个字母:y。 是赵知与。 冯谁愣了一下,才点了下面的同意。 ‘您已经添加好友,现在可以聊天了。’ 冯谁看了眼时间,10点,赵知与的睡觉时间。 他把备注改成少爷,关掉手机。 关灯时,手机又震动一下,弹出了一条消息。 冯谁躺在床上,没去管那条消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声,感受到床单的每一丝褶皱。 闹钟的荧光指针指向11点,外边安静了下来,电视声没了,小孩不哭了,大人也不骂了。 不知哪里的狗似乎被彻底降服,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也许被杀了,被潜入的冷酷陌生人拧断了脖颈,孤零零静悄悄地死在狗笼子里,隔天早上,也许是中午,终于想起那只牲畜的主人打开笼子,只能看到一具沾满了露珠的僵直尸体。 冯谁发现自己的想法恶毒又残忍,却生不出丝毫愧意。 也许某一天,他也会在无知无觉的睡梦里,被无声无息潜入的人拧断脖子,像一条狗一样死去。 他不害怕,冯谁想,他只希望他们不要伤害老方。 荧光指针指向十二点,床单的褶皱清晰可感。 冯谁闭着眼睛,耳听电风扇吱嘎的声响,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死后会感到冷吗?在九月的夜里孤零零地死掉,好不容易等到夏天结束,马上就是秋高气爽的日子,桂花开了,是适合泛舟游湖的好天气。 冯谁想象那条狗,想象它死前的恐惧与解脱,想象它的悲伤和留恋。 指针指向一点,冯谁在黑暗中睁开清明的双眼。 掀被,起身,开灯。 冯谁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消息是新添加的好友——少爷,在10点过10分发的。 冯谁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捕捉到空气,又像是瘾君子再也忍受不住来自魔鬼的诱惑,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 赵知与的第一条消息很短。 【我好想你。】 第26章 【老方身体有点不舒服,陪她去下医院。】 赵知与那边的语音很快到了:“可以的,一天够吗?我可以跟赵叔说,多给你两天假。奶奶还好吗?很严重吗?” 冯谁看着一连串的问题,挨个回答,最后打出“谢谢少爷”。 他看着屏幕。 几秒钟后,他删掉最后四字,发送。 冯谁收了手机,走进了商k。 阳光一下子消失,灯光特效炫目,他被带着上顶楼。 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守在门口,见了冯谁过来,伸手拦下。 两人从头到脚细致地搜了一遍身,这才朝对讲机里说了句:“老板,人来了。” 门打开,乱窜的彩灯伴随大音量音响扑面而来,立体环绕屏上播放着快节奏mv,冯谁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的脚步只迟钝了零点一秒,就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里边门口一个高大男人转头看他,冯谁叫了声“林哥”,对方盯着他,没应声,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第33章 冯谁先朝主位上的男人叫了声“卫哥”,这才朝房间中央瞥了一眼。 是个不认识的人,满头满脸的血。 没死。 冯谁进来时,有人在对地上的血人拳打脚踢,这时候才停下。 李卫中瞥了眼冯谁:“吃饭没?” “吃了。” “噢。”李卫中坐在沙发上,吐出一口烟雾,“吃的什么?” 烟味混着血腥味,空空如也的胃部一阵作呕,冯谁面上如常:“包子。” “包子?”李卫中确认似地重复一遍,“什么馅的?” 地上的血人在低声哼着,声音颤抖,充满了痛苦。 林哥看了眼李卫中皱起的眉头,上前一脚踹在了那人肚子上:“收声!” 冯谁听到那人喉咙里挤出的嘶哑叫声,又猛地收起。 房间里站了七八个人,从前都见过,除了姓林的都不算熟。 “青菜馅的。”冯谁听到自己的声音。 “什么?”李卫中喊,mv还在放着,没人唱歌,有人在控制台上点了两下,包厢里安静下来。 “青菜馅。”冯谁重复。 “噢。”李卫中挠了挠头发,他长着一张酷似《好家伙》电影里吉米·伯克的脸。 认识李卫中前,吉米·伯克是冯谁最喜欢的荧幕角色。 “给你冯哥端点吃的来。”李卫中说,“牛排,意面,沙拉什么的。” 李卫中对着林哥说,但林哥没动,旁边小弟看了一眼,出去了。 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冯谁说:“谢谢卫哥,我不饿。” “那不行,年纪轻轻的不把身体当回事,老了后悔也没用。” 包厢里再度安静下来,李卫中没说话,也没像从前一样让冯谁坐,冯谁就站着。 小弟很快端了吃的回来,冒着热气的牛排,香味弥漫开来,冯谁咬紧了牙齿。 “坐着吃。”李卫中说。 冯谁微微垂着头,没应这一声。 小弟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拖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李卫中旁边。 林哥又盯着冯谁看。 李卫中没等到冯谁落座,挑了挑眉,看了过来。 看了一会,他笑了笑:“以前我没让你见过这些场面,忘了你不适应。” 他抬抬下巴:“收拾了吧。” 小弟们无声把人拖了出去,又有人打了一盆水,擦地毯上的血迹。 “门开着,散散味儿。”李卫中说。 门打开,屋里的血腥气减轻了一点。 “借我的钱,逾期三年没还。”李卫中说,“本来以为他是穷得揭不开锅,结果人背着我带着老婆孩子在马尔代夫度假呢。我等他度完假回了国才找的人,好声好气跟他说,既然有钱,把欠我的还一些吧,你猜他怎么说。”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卫中自顾自说了下去,“还说要去法院告我,说我放高利贷,我脾气再好也给气笑了,哈哈哈哈……” 李卫中笑了起来,屋子里小弟也都放声大笑。 连一脸谁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林哥也大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包厢里,除了李卫中,谁的表情都不自然,谁的眼里都没有真实的笑意。 捧场嘛,毕竟是老大的笑话,冯谁明白的,他也应该笑,可是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合时宜地,他想到赵知与,赵知与笑起来像沾了露水的玫瑰…… 冯谁最终也没笑出来,扯起的嘴角像个嘲讽。 他听到身边林哥粗重的喘息声,颇有重量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李卫中收了笑,于是包厢里的笑声仿佛被虚空中的大手按下暂停键,齐齐整整地消失。 李卫中微笑看着冯谁,弹了弹烟灰:“阿谁在赵家干了半个月,派头也足了。” 冯谁听到什么声音,偏头看了一眼,林哥把拳头捏得吱嘎响,看冯谁就像看一条快死的狗。 “卫哥。”冯谁收回目光,“我今天来,是想让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当然,我相信你。”李卫中坚定道,“你是我最看好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谢谢卫哥。” “你看看。”李卫中从小弟手上接过一个平板,点了两下,“edward garon,加州大学医疗中心肿瘤学教授,联席主任,全球范围内最厉害的肺癌专家。” 冯谁看着平板上的照片,他见过,以前查资料的时候。 李卫中没说谎,这人的确是当今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专家。 李卫中指着照片:“给你找的。” 冯谁口中干涩。 “保证你顺利脱身,再加上五百万尾款。”李卫中把平板递给小弟,“怎么样?够意思吧?” “卫哥,我不要那么多钱。”冯谁找到自己的声音,“您已经帮了我太多,要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李卫中摆摆手,没纠结这点:“奶奶怎么样?” 冯谁愣了几秒钟,才反应奶奶指的是老方。 “她很好,谢谢卫哥。” “行,好就行,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李卫中说。 冯谁垂下眼睛:“谢卫哥关心。” “你跟我客气什么,真是的。”李卫中摇了摇头,“行,那今天就这样。” 冯谁感觉自己松了口气:“那我先……” “赵知与。”李卫中突然说。 冯谁眉心狠狠一跳,克制着没有马上抬眼看过去。 “那小孩,是叫这名字吧?”李卫中问。 冯谁顿了下:“是。” “他对你挺好。”李卫中说。 冯谁全身瞬间紧绷起来,心跳一下子变快。 李卫中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意有所指的威胁,他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不可能知道赵知与跟冯谁之间发生过什么。 挺好,可能是指雇主对保镖的好。 心思单纯的小孩对朋友的好。 老板对手下的好…… 冯谁心中惊疑不定,快速回忆自走进来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是不是泄露了什么。 他跟了李卫中八年,深知这人的可怕。 内心千回百转,冯谁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他看了眼李卫中:“比不上卫哥对我好。” 李卫中没说什么,笑了笑,在包厢的幽暗中打量冯谁。 冯谁闭了嘴,再说什么就是画蛇添足,他低垂着眼,任由李卫中打量。 “对了,差点忘记了,正好今天你来,看看我送你的礼物。”李卫中突然说。 小弟端上来一个红木托盘,放在冯谁跟前的茶几上。 李卫中抬手示意冯谁:“看看。” 托盘上盖着红绸布,里边的东西顶出一个不大的弧度。 李卫中以前没送过冯谁什么。 带有老方检查报告的匿名彩信,无声无息出现在床头柜上的倒计时提醒,如果这些算礼物的话,那眼前绝不是什么冯谁乐意笑纳的东西。 是什么?断肢残骸?刀子?毒药? 冯谁掀开绸布。 是一把枪。 格/洛/克26,纤瘦紧凑的袖珍手枪,漂亮的黑珍珠色泽。 冯谁的眼睛没忍住睁大了些。 第一次见到真枪,还是在17岁时,他刚进入李卫中的会所工作。 李卫中有两批泾渭分明的手下,一批是冯谁这种手上干净,干的活干净,写进公司年报也无碍观瞻的合法员工,另一批就是林哥这种,会见血,会脏手,对外只说是助理。 冯谁那时候还缺乏对真实世界的认知,偶然的一次机会看到李卫中别在后腰的格/洛/克,羡慕又仰望。 “喜欢这个?”那是李卫中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17岁的冯谁没想到长得酷似偶像的大老板,会屈尊俯就跟他一个保镖说话,尽管心里激动,但还是尽量装得成熟:“后坐力低,能容纳11发子弹,比pkk还多4发,很酷。” 李卫中就笑了,笑得十分开怀,拍着他的肩膀:“这小孩,说得头头是道,见过pkk吗?” 冯谁当然没见过,但是作为讨大老板欢心的奖赏,李卫中说,改天新枪到了,也让冯谁拿着过过瘾。 冯谁心里又害怕又激动,但最终也没摸到。 不是李卫中食言,而是当时会所的经理看不下去,背后偷偷告诉冯谁,最好不要碰这些东西。 “非法持枪是犯罪的!要进橘子!你还这么小,别走了歪路毁了自己一辈子!” 眼前的格/洛/克26,和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喜欢吗?”李卫中问。 冯谁尽量不显示自己的厌恶和愤怒,点点头:“喜欢,但您知道的,我在赵家做事,这东西带不进去。” “这是自然。”李卫中拿起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先放我存着,等什么时候你回来,我再连同五百万、肿瘤教授,一并送给你。” 他眼尾挤出纹路,声音堪称温柔:“好不好?” 冯谁低着头:“谢谢卫哥。” 第34章 包厢里再度安静下来,冯谁想着时间差不多,正准备告辞,李卫中突然问:“还要几天?” 冯谁的心再次提起来。 还要几天?自然是指倒计时的任务。 李卫中连15天的期限都不愿留给他。 脑子里快速思考着最合适的回答,一个声音猛然打断了安静。 “老板!”林哥上前一步,小山一样的身形杵在茶几前,“让我去吧!给我半天就行!” 李卫中看了林哥一眼,没什么表情:“小林,沉稳点。” 林哥憋得脖子通红,豁出去一样:“让我去!我看他就是故意拖延时间!” 冯谁没说话,李卫中皱了眉:“你有那智商吗你去!还没得手就给你打成筛子了!没听说前个他们家刚死一个吗?!” 林哥喘了两下,大喝道:“我不怕死!为了老板我死一百次都没事!” 李卫中瞪大了眼珠子:“我管你娘的死一百次还是一千次!重要的是你一条贱命吗?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懂不懂!傻逼玩意儿!”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命是老板的,老板要是让我去,我一定不会像某些人故意拖延!就是被发现了我也咬死不透露一点东西!” “你给我下去!”李卫中动了气。 “我不!我他妈早就不服气了!老板凭什么信这个小白脸!他有什么功劳让老板派他去!兄弟们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这小白脸他妈的连血都没见过!” “你反了天了!” “我就是要个公平!凭什么老板要对他另眼相待!” “你个傻逼闭嘴吧你!关你屁事!” “他不配!他是不是爬了您的床?!要是您的人那我忍,我当他是小嫂子!” “闭嘴!!!” “您告诉我凭什么?!” “我他妈让你闭嘴!” “我不闭!我就要知道凭什么!凭什么他待遇不一样?!凭什么……” “砰。” 黏糊的液体溅在了冯谁脸上。 视网膜一片暗红。 冯谁眨了眨眼,液体从脸上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放到眼前。 鲜红的,温热的。 是血。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包厢里一片混乱,小弟们跑来跑去,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被拉得很慢很长。 冯谁低头,看到林哥惨败着脸跪在地上,有人拿纱布往他手上按,他的手…… 冯谁失了魂一样看这片混乱。 李卫中甩了甩手里冒烟的格/洛/克:“让你闭嘴你不闭。” 冯谁看向李卫中。 李卫中一脸轻松地把枪放回托盘,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俯视着眼前的混乱。 “按断口啊!压迫止血懂不懂?”李卫中指挥小弟。 小弟手忙脚乱,李卫中点了下头:“哎——就这样,很好,包起来。” 他没有动,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随口指挥一边的人:“给灌碗参汤,送咱们的医生那。” “不送医院吗?”小弟看着止不住的血,颤巍巍地问。 “送死啊送医院!”李卫中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小弟身上,“你干嘛不送警察局,然后说是我打的,对的警察同志我们老板拿手枪打的!” “吓傻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冯谁才意识到李卫中在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李卫中说什么来着。 “回去吧。”李卫中看了冯谁一眼,语气很平淡。 冯谁低着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像包裹了一层沙子。 “是。” 冯谁出了包厢,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卫生间走去。 顶楼来往的服务生不多,每个都忍不住打量他。 冯谁没管,径直走到了卫生间洗手台。 他没看镜子,强迫自己低头看着地面,打开水龙头飞快地洗脸。 洗完脸,他愣了愣,还是没敢抬头。 他脱下弄脏的西装,然后是染红的白衬衫,放在水龙头下搓洗。 血混着水流下,一股一股,好像没有尽头。 妈妈的脸上也是血,人怎么能出这么多血呢? “贱人!死婆娘!去哪偷人了你!看我不打死你!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还是血,但这回不是妈妈脸上的。 “我操/你娘的,臭瘪崽子他妈的敢打你老子?!反了天了!” …… 血色淡了,但是晕染开来,白衬衫一大半都变成浅红。 冯谁按了一泵洗手液,放在衬衫上搓洗。 没有用,血迹还在。 赵知与会怕吗? 慌乱恐惧占据心神的时候,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冯谁搓洗的手顿住了。 赵知与会怕吗?他看到阿水死之前的样子了吗?十八年的人生里他还看过别的血腥吗? 他们怎么能那样对待一个傻子。 冯谁又按了几泵洗手液,神经质地疯狂搓着衬衫。 “用这个吧。”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皮肤松弛,布着老年斑。 冯谁猛地抬头。 是一个不记得名字的保洁阿姨。 阿姨把洗面奶递了递:“客人落在洗手间的,我捡了,用这个洗得干净。” 冯谁接过洗面奶,但怎么也拧不开盖子。 “哎,别急,别怕。”阿姨轻声说,接过洗面奶,挤了一坨在冯谁手上,“别怕孩子。” 冯谁怔了怔,接着搓衬衫。 洗面奶果然很好用,没两下就搓干净了。 冯谁又搓西装,西装是黑色的,看不清血迹,但肯定闻得到。 阿姨一直站在一边,时不时指点一下:“那,那儿也搓一下。” 冯谁把衬衫和西装都搓干净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好歹是干净的。 冯谁捋了一把头发,又低下头凑近水龙头。 “哎,那是冷水!”阿姨说。 冯谁没管,狠狠搓了一把头发,闭着眼睛伸手去按洗手液,一坨冰凉的膏体落在了他掌心。 “用这个。”阿姨说,“高档的,香味也好闻。” 冯谁愣了一下,用洗面奶洗了头。 彻底清洁完后,他拧干衬衫,就要往身上穿。 “别!”阿姨叫住他,“湿的穿身上,老了要得风湿病哟。” 阿姨抓住冯谁的手腕,把他带进了卫生间旁边的一个杂物间。 “用这个吹一下,很快的。”阿姨打开烘干机。 冯谁呆愣看着。 “这个是坏的,我让经理给我了。”阿姨眨眨眼睛,“其实修一下还能用。” 衣服烘干后,阿姨又用挂烫机帮他熨平整。 冯谁站在狭窄的杂物间,总算对周围的一切有了实感,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尴尬和不好意思。 “谢谢您。”冯谁对阿姨说,“我给您发个红包吧。” “你不记得我了吧。”阿姨笑着说。 冯谁沉默了一会,确实不记得,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脸倒是不生。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你肯定不会记得。”阿姨说,取下熨好的衬衫,“但我一直都记着呢。” “记着……什么?”冯谁问。 “记着你的好。”阿姨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擦头发,这里受你恩惠的不止我一个,大伙都记着呢。” 恩惠? 冯谁不记得自己施加过什么恩惠给谁,他跟在李卫中身边时,整个人阴沉又孤僻,人前又得八面玲珑,没有谁愿意接近他。 “厨房的李大厨,你还记得吗?以前还是个帮工,最近升的大厨,他肯干又吃得了苦……但说到底还是你当初拉了他一把,要不然就被林先生他们给带上了邪路……” 阿姨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冯谁脑子里浮现一个模糊稚嫩的面孔。 “我们都以为你出去了,都为你开心。”阿姨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冯谁含糊说。 阿姨没问下去。 冯谁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再次向阿姨道谢,这才离开。 “小冯。”阿姨在后边喊了一声。 冯谁转身,阿姨推着清洁车走到他身边:“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我知道的,别再回这里了。” 阿姨说完话就离开了。 冯谁在原地站了一会,下了楼。 重新沐浴进阳光里,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 他花了点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打了个车。 “玉山。”冯谁坐进后排,对司机说。 “上不去哦,只能停山脚下。”司机转头确认。 “可以。” 车子启动,将那恍如地狱一样森冷的建筑抛在身后,冯谁取出手机,有几条消息。 老方问他到没,让他谢谢赵知与带的人参。 第35章 【下次来不兴带什么,人来了就好。】 冯谁回了老方,退出来点进少爷的对话框。 赵知与发了两条消息。 【奶奶怎么样?严重吗?】 【今天上课讲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我听得懂,等你回来了讲给你听好不好?】 归去来兮。 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念过这篇。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还有两条消息,是之前的同事发的,冯谁想起来昨晚托他鉴定赵知与带的人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当时说多少来着?两千。 冯谁点开对话框, 【确定了,跟我一开始估的也没差。】 【两千五百万左右。】 第27章 冯谁在山脚下了车,过了门禁后,望了眼耸立的山顶,开始慢慢往上走。 其实跟老三他们说一声,会有人下来接,自己走的话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一个人。 山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和人,满目的绿意,拐角的地方露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到四点,太阳还挂在半空,海水有种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美丽蓝色,潮汐轻轻地吟唱。 冯谁一边走,一边缓慢地呼吸,树木的清香,风里的咸腥,一点点浸透肺部,可鼻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血腥气。 躺在地上的血人,争吵中李卫中猝不及防地开枪,血花炸开…… 他刻意不去回忆,但鲜明的场景仍不容拒绝地侵入。 发丝在额前晃动,冯谁薅了一把,想起来发胶已经被洗去了。 赵知与会不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会害怕的吧。 上面转弯处出现一辆车,冯谁往路边边让了让。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躺在浴缸里的赵知与。 听着没有听过的爵士乐,脸上洋溢久违的愉悦。 心理医生来了,诊断结果是怎么样呢? 赵知与真的患上了抑郁症吗? 车子在距离冯谁十米的地方鸣笛,山路并不窄,但有钱人就是霸道,冯谁头也没抬,又往旁边让了让。 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也会得抑郁症吗? 自己来了赵家半个月,好像从来没见过赵知与的爸爸。 至于他的妈妈…… 车子停在了冯谁身边,车窗降下,司机朝外边说:“你好,要搭车吗?” 冯谁停下,转过头,赵知与一手搭在布加迪的方向盘上,侧身微笑地看着他。 车身低趴,赵知与微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照得又长又密的睫毛仿佛挂了层金粉。 潮汐的声音猛地放大,冲击着耳膜,像冯谁鼓噪的心跳。 冯谁站在路边,久久地看着赵知与,血腥味和残酷的画面如泥沙被海浪卷走,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洋盆地,他感觉到夏末的风,清凉得像一只温柔的手。 冯谁嘴唇动了动,他想问赵知与怎么开车,开的还是超跑,他有驾照吗?以前开过吗…… 很多问题和担忧一齐涌入脑海,但冯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好。”他开口,声音干涩,“搭车。” 赵知与笑了笑,车门打开,冯谁坐到了副驾。 车门关上,赵知与没发动车子,还维持着侧身的姿势。 封闭的车厢隔绝外界,声音和气味都被无限放大,冯谁闻到熟悉的浓郁香气。 风信子的花香。 赵知与倾身过来,越过中控台,一手搭在副驾靠背,一手伸向另一侧。 冯谁被他禁锢住,又像是环抱住。 冯谁眨了眨眼,没有动。 赵知与身上很热,两人虽然没有接触,但那热意仍透过空气传到冯谁身上。 他闻到了沐浴露的香气,赵知与洗了澡。 “什么时候放学的?”冯谁问。 “三点。”赵知与回答,手拉住了什么。 “咔哒”一声响起。 “忘记记安全带了。”赵知与说,“你。” “噢。”冯谁低头看了眼,赵知与的手还按在安全带卡扣上。 赵知与没有动,还维持着倾身过来的姿势,低垂着眼睛,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高高隆起的鼻尖,和总是红润的嘴唇。 冯谁收回目光。 赵知与没动,冯谁也没动,沉默降临,有什么蓄势待发,又像是囚困的猛兽即将挣脱牢笼。 赵知与比冯谁高一点,离得那么近,他的呼吸都撞在冯谁脸上。 炽热的,不稳的。 赵知与的睫毛颤了两下,似乎要抬眼看冯谁。 “开车是想出去玩吗?”冯谁问。 颤动的睫毛像扑闪的蝴蝶,最终也没有飞走,赵知与仍低垂着眼睛,嗯了一声,又说:“不是。” 太热了,耳边血液都在轰隆流动,像瀑布从九天砸下,冯谁应该转过头,挪开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可他感觉自己像沉入无边的沼泽,控制不住地想要拉住唯一一根浮木。 冯谁没有动,目光都有些放空,嗓音沉淀出沙哑的颗粒感,赵知与没有继续说,于是冯谁问了一句:“那是要干什么?” “接你。”赵知与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来接你。” 冯谁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没办法出口,他仿佛刚从冰冷阴暗的地底爬出来,死亡仍留有阴寒的余韵,有个像伯爵红茶一样温暖美好的人,对他说,他为接他而来。 “你洗头了?”赵知与问。 冯谁感觉他靠近了一些,没有碰到自己,但是间不容发,冯谁喉结动了动:“嗯。” “好年轻啊。”赵知与不再回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冯谁感觉到害臊,可赵知与什么都没做,“好……” 好什么,赵知与没说下去,而是突然收回了身体,靠在了驾驶座上。 冯谁仍望着前边,轻轻松了口气,又有种隐秘的期望落空的茫然。 赵知与坐了一会,偏头笑着问他:“你想开吗?” 冯谁怔了下,想开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被人稳稳地接住。 “不了。” 赵知与拉开拉杆,点火启动,布加迪发出一阵令人心醉的声浪,潇洒地掉头往山顶开去。 赵知与的动作很流畅,一种自然而然地娴熟轻松,冯谁放了心,看着赵知与开车的侧脸,又飞快移开视线。 “我帅吗?” 赵知与看着前边的路,突然问。 车里一阵寂静。 路边的绿色成了残影,风信子的香气愈发馥郁。 时间被沉默拉长,缝隙里又滋生暧昧。 就在赵知与以为这个问题会不了了之的时候,副驾的冯谁很轻地说了一句。 “帅的。” 回到别墅后,冯谁吃了晚饭就回了房间。 赵知与一晚上都不在,可能是在书房,也可能是做作业、上其他的课。 冯谁什么都不想思考,洗漱完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九点,赵知与回了房间。 冯谁耐心地等待,九点半,他敲了敲中间的门。 赵知与没出声让他进去,冯谁犹豫要不要自己推门进去时,门打开了,赵知与穿着睡衣:“自己进来就行。” 冯谁走进去,赵知与指了指床:“坐吧。” 冯谁看了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赵知与在吹头发,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冯谁坐着,静静等他吹完。 赵知与放下吹风机:“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少爷。”冯谁先开了口,“你送的那支人参……” “奶奶用了吗?”赵知与问,“是好的吧?” “……”冯谁没回答他,继续说完,“我让人看了,价值两千多万。” 赵知与看着他:“哦。” 冯谁深吸一口气:“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赵知与看了他半天:“不贵的。” 冯谁知道沟通会很难,也许两千五百万对赵知与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必须说明白,耐心地说明白:“对我来说,很贵。我之前……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也就两万多,那支人参我一辈子都买不起。它超出了我和老方的消费水平,严重超出。” 赵知与在床边坐下,笑了笑:“你知道我哪来的吗?” “什……什么?” “在爸爸的库房里找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人参、燕窝、雪莲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刘叔造册都不怎么用心,库房里有几十年的山参放坏了,一摸一手渣……” 他看了眼冯谁:“所以我根本没花钱。” 冯谁不知道说什么,即便他清楚自己和赵知与有如云泥之别,但此刻的鸿沟仍如此渊深难越。 “就算你没花钱,它还是贵重。”冯谁说,“少爷,我还不起这个礼。” 第36章 “我没想要你还。” “来而不往非礼也,就算你不想,我和老方也没办法安心。” “那如果你还得起呢?” 冯谁有点茫然,以为赵知与不清楚普通人的消费水平。 “你可以用别的还。”赵知与说。 “别的……什么?”冯谁莫名有点慌乱。 “你答应过我两个要求,再多一个也没关系的吧。” “什……是。” “那这个也换个要求吧。”赵知与笑了笑,“也存起来。” 冯谁捋了一把头发:“我把人参还给你,我们用不……” “到我了。”赵知与打断了他,眨眨眼睛,“你闭上眼睛。” 冯谁心里很乱,想要继续说什么,但在赵知与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赵知与起身,脚踩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抽屉被打开、关上,赵知与折回,站在了他跟前。 冯谁睫毛动了动。 “不准睁眼。”赵知与说。 冯谁认命地闭着。 他感觉赵知与靠近了些,体温,身上的香水味儿,呼吸的重量…… “你……把手伸出来,两只都伸。” 冯谁伸出手,一个颇有重量的东西放在了他手上,金属盒子,带着凉意。 冯谁睁开眼睛。 是个曲奇饼干盒,上面画着小熊图案,印着不知道是英文还是法语的文字。 冯谁在赵知与的示意下打开盒子。 里边很空,躺着一张银行卡。 “盒子是我妈妈留的。”赵知与说,“她很喜欢吃这个饼干,留了很多空盒子。” 赵知与看了看冯谁,笑容大了些:“送你的是银行卡,不是饼干盒。” “银行卡?” 赵知与坐在了他身边,打开手机:“里边是我存的零花钱,有这么多,都送给你。” 冯谁看着手机上的数字,一下子眼睛都花了。 四位,八位,九位……九位数的零花钱。 冯谁看着躺在曲奇饼干盒里的银行卡,感觉之前跟赵知与说的话,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这么多钱,送给我?”冯谁转头,问赵知与。 “嗯,送你。”赵知与说。 冯谁看着赵知与,笑了一下。 赵知与也笑了。 冯谁拿起银行卡,黑色的卡面,钛合金材质,上面的卡通图案应该是定制的,两个大人牵着小孩的背影,右下角有赵知与的签名铭刻。 托赵知与的福,他也是见识到存款过亿的银行卡长什么样。 冯谁摩挲了一下卡面凸起的纹路,所有的语言好像都变得无力,他笑着问赵知与:“这么多钱送给我,不怕我不还吗?” “我相信你。”赵知与说。 “相信也没用,这不是相信不相信能涵盖的问题。”冯谁说,“少爷,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冯谁感觉心里有些悲伤,又有些荒凉:“我还不起的。” 他把黑卡放进饼干盒,合上盖子,低头看着上面的小熊图案。 过了好久,赵知与的声音传来:“还不起又怎么样呢?是我想给你的。是我自愿的。” 冯谁长长地呼吸。沼泽淹没了他,那根浮木不是无根的,他抓住了,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坚定地把他拖拽了起来,天光乍现,黑暗褪去。 这一瞬间,冯谁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喘了两口气,又看向赵知与:“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知与的眼睛清澈明净,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河流。 “奶奶说,她生病的时候,自己都放弃了,但你一直求她去医院。后来病控制住了,花了很多钱。”赵知与难过地看着冯谁,“奶奶说,你没跟她透露过钱从哪里来的,她也没问。” “冯谁哥哥,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冯谁眼眶发烫,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几米外的墙面。 赵知与安静地坐在一边,没再说话。 即便临海温度不高,但秋天还是不容拒绝地降临人世,花园里的伯爵红茶谢了,换上了木芙蓉和秋海棠,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呢?他好像已经认识了赵知与一辈子。 眼眶的酸涩不知何时褪去,冯谁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知与的就寝时间是不是过了。 他把饼干盒放到了赵知与手里:“很晚了,少爷该睡了。” “叫我阿与。”赵知与说。 “晚安,少爷。”冯谁微微欠身,走向自己房间。 “为什么要一直逃避?”赵知与站起身,饼干盒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逃避?”冯谁茫然又疑惑,“我逃避什么?” “有了钱,奶奶后续的治疗不是有保障了吗?”赵知与的声音有些生气,“我都懂,你为什么不要?” “我要?”冯谁转过身,走到赵知与跟前,“这么多钱,你连个凭证都没有就敢给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我信你。”赵知与说。 “……”冯谁哽了一下,“我拿到钱只会销声匿迹,带着老方逃到你找不着的地方,你一辈子都别想要回你的钱。” “能治奶奶的病吗?” “什……”冯谁再次哽住,“什么?” “你逃去的地方,能治好奶奶的病吗?”赵知与问。 “……”冯谁喘了两下,“跟你有什么关系?重点是这个吗?” “那你逃吧。”赵知与的眼里闪烁水光,像是河面起了风,“逃到能治好奶奶的地方去,现在就逃,我会掩护你。” “……你在说什么?” 赵知与鼓着腮帮子,像赌气,又像是赌博:“只要你舍得我,舍得一辈子都看不到我。” 冯谁后退了两步。 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知与。 失去了所有声音。 赵知与耳朵尖有点红,又怨又气地看了冯谁一眼,别过脸去。 卧室再次恢复寂静。 混乱中,冯谁居然有多余的心力,意识到他们在赵知与的卧室。 赵知与睡觉的地方。 冯谁头皮一阵发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冯谁还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赵知与试探地叫了一句:“冯谁哥哥……” “闭嘴。”声音回来了,又干又平又轻,像死了十年的木乃伊。 赵知与没闭嘴:“让我帮你吧,我想帮你。” “说到底……”冯谁缓慢而艰难地吐出字句,“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朋……” “不是朋友。”冯谁抬眼看他。 “那就是……” “也不是。”冯谁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们是雇主和佣工,是少爷和保镖,是主人和仆人。”冯谁平静地说,却感觉心里一阵呼吸不过来的痛,“我们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呢?”赵知与笑了笑,问他,“因为我是傻子吗?” 痛感加剧,像是刀刃划开血肉。 我白天被吓着了,冯谁想,所以心脏变得不好。 “就算你是傻子。”冯谁听到自己的声音自行其是,“也有的是人想跟你做朋友。” 第28章 日子冰冷无情地向前推进,冯谁跟赵知与之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尴尬。 别墅里谁都看得出来,向来温和好脾气的少爷,难得露出不假辞色的一面,对方还是先前他十分看重的冯谁。 即便在人前,赵知与都不怎么搭理冯谁了。 周六的中午,管家来了餐室。 “晚上少爷要去参加陆名少爷举办的晚会,你们两个跟着,好好照看,不能又一点闪失。” 管家带来了两套西装,冯谁张正一人一套,留下东西就走了。 冯谁拿起西装看了下,只感觉不便宜,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 西装边上放了一只小盒子,冯谁拆开,愣了一下。 是一只腕表,跟赵知与手上的挺像。 他连忙看向张正。 还好,张正的也是西装加腕表,表的颜色跟他的不一样,款式似乎是相同的。 但张正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冯谁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张正脸色一下子涨红,猛地站起身,桌椅摩擦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张正看了眼冯谁,一言不发地出了门,临走还带着气,门是被摔上的。 “发什么神经?”冯谁摇摇头,懒得理他。 宾利在庄园酒店大门前停下,赵知与下了车,冯谁张正一色黑西装,跟在后边,三人穿过景观花园和湖泊,一进门厅,靡丽的乐声扑面而来。 赵知与穿过宴会厅,一路上与不少人寒暄招呼,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陆名。 台上有个家喻户晓的明星在唱歌,边上候着几个拿贝斯吉他的男女,打扮却是十分正式。 硕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垂下瀑布般华丽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浓郁的香水味。 第37章 冯谁一路经过,看到了个熟人。 赵知与的前油画老师叶胜坤,倚着一个健壮的男人,朝冯谁招了招手。 冯谁假装没看见,正要移开视线,突然又顿住。 叶胜坤身边的男人…… 男人也注意到了冯谁,多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冯谁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赵知与走开。 他见过那个男人。 梨湾区的高尔夫球场,那天赵知与身边跟了两个人,一个是张正,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男人。 张正大概没有看见冯谁的脸,那个男人就不好说了。 看起来男人也是陆名的客人,跟赵知与有着交情。 冯谁心提了起来。 赵知与坐到窗边的沙发上,陆续有人来致意,冯谁和张正站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咱们赵少好不容易能出来松快些,你们这些家伙,放过他一晚上吧。”陆名拦住络绎不绝的人,坐到赵知与身边,“怎么有空出来玩?” “没空。”赵知与说,“你非要我来的。” “够意思哥们。”陆名朝他举杯,两指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夹起一杯果汁,换了赵知与手上的桃红香槟,“干杯。” 赵知与没什么反应,拿着果汁跟陆名碰了一下。 陆名凑近赵知与说话,声音被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和音乐声盖过去。 沙发上坐的一圈,应该是陆名的核心朋友群,一般人不会没眼色过来,赵知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这些公子哥说笑,看起来比较放松。 冯谁站在角落阴影里,轻易不会被人注意到。 他看了一圈宴会厅里的场景,目光落在赵知与身上。 赵知与地位真的挺高的,至少进来这一路,都是别人点头哈腰地主动来他跟前露脸,那群公子哥里,玩闹归玩闹,也看得出众人对待赵知与都把握着分寸。 即便如此,在赵知与身上也找不出什么不可一世的高傲,相反他非常绅士有教养,举止优雅,对待谁都彬彬有礼。 冯谁看得久了,就发现了一个难以忽略的事实。 赵知与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大概是朝夕相处,加上冯谁自己的审美偏粗暴硬汉型,所以以前他一直对此没有太大实感。 赵知与走进这里,熟人就算了,以前没见过他的,第一反应无一例外地都是愣住,失声几秒,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 在沙发一圈人的映衬下,那锐利的美貌愈发明显,也唯有陆名能稍稍抗衡。 冯谁看着赵知与,看他穿着一身名贵的衣裳,架着长腿倚在沙发上,留给这边一个罗马雕塑一般的侧脸。 沉静又高贵。 不可亵渎。 冯谁眼睫颤动,收回目光。 他想拿出手机看眼时间,又想到手腕上带着表。 银质表带,富有机械感,表圈带一点幽幽的绿色,很好看。 他想到那根天价人参,心里打了个突。 “不算贵。”张正在他旁边说,“可能是少爷能想到的最便宜的表吧。” “你认识?”冯谁佩服地看着他。 张正哼哼两声:“劳力士潜航者,你那块大概十二三万的样子。” 十二三万,跟不算贵到底是怎么划上等号的? 冯谁想不明白,但既然是他跟张正一人一块,那心理负担也少了很多。 就当劳保补贴。 “你身上的才是真耗钱。”张正有些酸的声音传来。 冯谁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张正的:“咱俩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张正又气又酸,“你那是高定,我可没那待遇,手上这块表还是托你的福。” “高定?” 张正翻了个白眼:“高定。” “这个高定,”冯谁有些不好的预感,“得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 “你不还认识劳力士?” “劳力士是名表,网上一搜就知道。你那身估计是什么外国品牌,工匠手工做的,我可没那见识。” 冯谁愣了一下:“等等,你既然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牌,又为什么这么确定是高定,还是耗不少钱的高定?” 张正翻了个白眼:“我好歹在陆家当了这么些年的保镖,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哎你这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难道你没觉得这一身穿上倍精神?衬得跟个精英似的……” 说到最后,张正的声音越来越小,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冯谁看了看自己身上,再看张正,实在看不出所谓高定的不同,并且不觉得自己像精英。 沉默有顷,冯谁问:“高定要量体的吧?” “肯定啊。” 冯谁没说话了。 他没有量过。 “我去下卫生间,你看着点。”张正说。 “行。” 台上的明星下来了,换了穿着正式的乐队,冯谁本以为是什么流行乐队,但钢琴抬上去,萨克斯手露面的时候,他才发觉不对。 冯谁没忍住看了沙发方向,赵知与换了个座位,侧脸对着冯谁,手上高脚杯里的液体看起来像酒。 随着萨克斯乐声传出,赵知与目光投向了台上。 冯谁心里一动,细小的颤栗从身体末端泛起。 演奏的不是my funny valentine,是首更轻快的爵士乐曲,有的宾客随着音乐跳起了摇摆舞,时不时有愉悦的笑声传来。 赵知与很认真地听着,一边把酒杯举至唇边。 冯谁看着赵知与喝酒,看他白净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心里有股想要上前拿走酒杯的冲动。 陆名拿走了酒杯:“别偷喝啊!” 赵知与被揭走了酒杯也不生气,一手扶着沙发靠背,声音仍然很稳:“我不是小孩。” “怎么不是了。” “我成年了。” 陆名顿住,盯着赵知与看了几秒:“我……” 赵知与笑了笑:“你在国外忙着呢,没事。” 陆名没有说话,眼睛还盯着赵知与,偏头喝了口杯里的东西。 他喝的是赵知与的杯子。 冯谁感觉到陆名的注视并非因为歉意,那眼神里燃烧着什么,灼热的晦暗的。 而赵知与浑然不知,因为酒精激起的热意拉了拉领结,衬衫后露出一小块泛红的皮肤。 “你怎么了?” 冯谁猛地转过头,张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怪异地看着他:“谁惹你了?怎么,少爷有危险?” 庄园酒店戒备森严,出入都需要请柬,赵知与在这里不可能有危险。 “没什么。”冯谁说。 张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冯谁垂下视线,看着地毯上一圈花纹。 他听到了陆名的声音,赵知与的笑声,清泉漱石一样干净的笑声。 低低的,带着点醉意。 “我刚碰着周少了。”张正在他旁边说。 “嗯。” “你知道周少是谁吗?” “……”冯谁叹了口气,这里他认识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不知道。” “周衍宗,少爷的朋友。” “是吗?”张正提到了少爷,周衍宗这个名字像是得到加持,对冯谁来说不再无足轻重。 “他说在梨湾区的高尔夫球场见过你。”张正说。 冯谁仍旧低着头,只是眼里看不下任何东西。 周衍宗就是那个人,周衍宗记得他,看到过他的脸。 他应该说点什么,看错了?怎么可能?我去不了那么高档的地方。 冯谁轻轻地呼吸,只“嗯”了一声。 他这两天一直魂不守舍,这个表现并没有引起张正的怀疑。 “大概一个多月前,周少在那被一个摆摊的小贩弄脏了衣裳,他把那小贩打了一顿,我看到了,他让我不准告诉少爷。”张正说,“我总感觉,周少对少爷的心思,有些怪。” 事情朝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冯谁心里千回百转,转头看向张正:“什么意思?” 张正耸了耸肩:“他说那天抓伤少爷的人就是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总感觉,他更多是想栽赃你。” 冯谁还是看着张正:“为什么?” 张正拧着眉头看冯谁,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打量了片刻,他双手一摊:“我只是个保镖,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少,你怎么一直窝在这儿,也不陪陪人家!”一道娇啼婉转的声音打断了冯谁的思绪。 他转头,公子圈来了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女孩往陆名肩上一戳,嗔怒地撒娇:“一晚上都见不着你,亏我白天做了四个小时的妆造,四个小时!” 陆名桃花眼弯了弯:“刚要去找你呢,这不跟阿与说话嘛。” “赵少。”女孩大眼睛扑闪着,朝赵知与打了个招呼,“赵少真帅,不枉我今天来一趟。” 赵知与说了什么,女孩掩嘴咯咯笑了起来:“您就会哄人开心。” 第38章 “别对着阿与抛媚眼。”陆名对女孩说,“他不喜欢你这挂的。” “那赵少喜欢哪一挂嘛?”女孩朝赵知与眨眨眼,“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野心不小啊!”陆名调侃。 “我这是真情实意,我一片痴心,这么多年赵少就是不肯多看一眼。” “那对我就是虚情假意了?”陆名作伤心状。 女孩娇俏一笑:“虽然不算是,但也差不多。” 赵知与嘴角一直挂着笑意,似乎跟女孩挺熟,多说了几句话。 冯谁收回目光,继续看地毯。 “你当心周少爷告状。”张正说,“他手段向来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冯谁盯着地毯上的织花和燕子:“多谢。” 宴会步入尾声,厅里人少了一大半,乐声也转为低沉轻缓,冯谁抬头时,发现陆名和漂亮女孩不见了,公子圈的人也都散尽,赵知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冯谁目光扫了一圈,刚好发现陆名搂着一个人消失在二楼楼梯拐角处。 酒店很大,粗略估计有几百个房间,宾客大概会在这歇一晚,陆名搂着人是想做什么? 不管他要做什么,也不该在赵知与还在的时候就迫不及待。 冯谁走上前:“少爷,我陪您去楼上换身衣裳?” 赵知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方才一个中年人塞给他的,冯谁扫了一眼,看到“并购”、“股权”的字样。 疑惑一闪而逝,当务之急是要让赵知与捉奸。 赵知与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垂目看着膝头的文件,像是没听到冯谁的话。 冯谁耐着性子等待。 “不用换。”赵知与终于开了口,“等会直接回去。” 冯谁看了眼二楼:“陆少刚才让您上去。” 一边的张正猛地转头看冯谁,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就这么信口开河地胡扯了。 赵知与仍沉默,过了十几秒,他合上文件,站起身。 “正哥在这守一下吧。”冯谁对想要跟着的张正说。 张正狐疑看了他几眼,到底没跟上去。 冯谁跟着赵知与上了二楼,走廊两侧的房间都紧闭着,半点声音也漏不出来。 冯谁不信陆名这样身份的人会做这么出格的事,这么多双眼睛,赵知与还是跟他有婚约的未婚夫。 可就算不出格,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跟漂亮女孩谈情说爱吗? 把赵知与当成什么了? 冯谁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赵知与前边。 他其实不知道陆名有没有在二楼给赵知与准备房间,如果准备了又是哪个房间。 赵知与一言不发地跟着冯谁。 二楼走廊尽头是个空中花园,陆名的笑声传了出来,还有另一个人暧昧的低笑。 冯谁感觉自己脑门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玻璃门就冲了进去。 空中花园开满了绚丽的厄瓜多尔玫瑰,饱满的花枝在风中摇曳,丝绒质感的浓郁香味熏得冯谁一阵作呕。 冯谁看到两个白花花,交缠的身影。 第29章 底下的是个男人,不是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子,男人长得清秀,见冯谁出现像见了鬼似地爆发出尖叫。 “啊——” 冯谁愣了一秒。 “怎么……”身后传来赵知与的声音,和靠近的脚步声。 冯谁猛然转身,伸手遮住了赵知与的眼睛,带着他转了个方向。 赵知与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任由冯谁遮住他的视线,也没问什么。 冯谁越过赵知与的肩膀,看了眼陆名。 陆名还没反应过来,眼神有点懵,看过来时又变得晦暗不明。 冯谁脸色阴沉下来:“走。” 他带着赵知与往外走。 直到到了楼梯口,赵知与才开了口:“我看不见。” 冯谁后知后觉,收回了手。 赵知与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径自下了楼梯:“回吧,明天还要去画廊呢。” “是,少爷。” 回去已经十点多了,赵知与洗漱完就没了动静,大概早就困了。 冯谁也困,可脑子里一片混乱,躺了半个小时也没睡着。 他起身,在房间了转了一圈,从床头的小冰柜里拿出瓶冰水,一口气灌了一半。 中间的门打开,露出睡眼惺忪的赵知与。 “我吵到你了吗?”冯谁问。 “是。”赵知与回答。 冯谁怔了怔:“对不起,我声音小点。” 赵知与揉了把头发,没说什么。 门没关,赵知与也没回去,冯谁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赵知与突然问他:“他们在做什么?” “谁……什么?”冯谁一头雾水。 赵知与看着他:“陆名,和那个男的。” 赵知与看到了。 冯谁震惊后,发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陆名对于赵知与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不管意味着什么,陆名占了赵知与未婚夫的身份,他做的事情就是背叛了赵知与。 可他要怎么跟赵知与说? 他有什么立场? “玩闹。”冯谁下意识喝了口冰水,“等你……过些年,就会明白的。” 赵知与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玩闹?” 冯谁已经意识到这个解释有多么撇脚。 赵知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你也愿意脱光了衣服,跟我玩闹吗?” 冯谁握住矿泉水瓶,冰冷的触感像是针扎一样细密,他早习惯了赵知与偶尔的直白,毕竟赵知与跟正常的十八岁男孩不一样,对别人来说是直白露骨,对赵知与来说是正常的表达。 可此时此刻,冯谁还是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不清楚自己是羞耻,难堪,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赵知与什么都明白。 “我本来是不懂的。”赵知与说,“回来的路上上网了解了一下,他们管这个叫做……” “赵知与!”冯谁厉喝出声。 赵知与没了声音。 冯谁感觉脑门突突直跳:“回来的路上……你在车上,张正司机都在!你看这些?你还看了什么?” 赵知与望了他一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视频,你要看吗?” 冯谁没管住手劲,捏扁了塑料瓶。 赵知与在手机上点了一下:“我放了。” “赵知与!”冯谁两步过去,“你他妈……” 视屏里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是风掠过树梢的响声。 “我的好喝吗?”清润的嗓音,是赵知与的声音,“好喝吗?冯谁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闭嘴。”这道声音远些,但还辨认得出是冯谁自己的。 赵知与把手机反举,给冯谁看。 视频里是家附近的那条路,画面中央是冯谁的背影,一手插兜,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是买奶茶那一天。 冯谁怔了怔,他都记不起来,原来那天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么清脆,阳光斜下来的角度很漂亮,路边的院子里晒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有小孩骑着玩具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视频的最后,镜头转了一下,出现赵知与的脸,他后退着走路,举着奶茶,把冯谁和自己都框了进去。 冯谁脸上的涨红慢慢消退,直到视频放完,屏幕黑掉,他都没抬起头。 “你看的这个?”过了好一阵子,冯谁问了一句,问完又意识到自己明知故问。 “是的。”赵知与很认真地回答,“我看的这个。” 冯谁把手按在门把手上,使力想要关上:“很晚了,睡觉。” 赵知与小孩脾气犯了,拉着另一边的把手,跟冯谁较劲:“你以为我看的什么?” 冯谁好不容易正常的脸又一阵滚烫,他拉着门把手,不说话。 “以为我看的陆名他们那样的吗?”赵知与问他。 冯谁加了点力,赵知与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是吗?”赵知与问他。 冯谁不说话。 “你也看过吗?”赵知与问他,“你也是看的男人和男人吗?”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病,患病的人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那冯谁肯定得了这种病。 赵知与不放门,冯谁想用力拉上,又想松开手,但怎么做都可能会伤到赵知与。 他收拾了一下表情,抬起头,平静地对赵知与说:“不是,我看的男人和女人的。” 赵知与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 冯谁已经不想跟赵知与对抗,顺从中透着半死不活:“十九岁。” “为什么想看?” 冯谁咬了咬牙:“被刺激到了。” “被什么刺激到?” 冯谁平静地看着他:“赵知与,有人跟你说过这些吗?” 第39章 “什么?” “随着身体成熟,人产生性.欲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要吃饭喝水一样。”冯谁尽量想象自己有个弟弟,或者儿子,“你想看什么纾解,或者别的方式……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跟爱人、伴侣之外的人说这些,引起对方的不悦,就是非常非常错误的行为,就是性骚扰。” “我没有跟别人说。”赵知与说,“除你之外。我说过我喜欢你。” 冯谁的脑袋轰地烧着了。 赵知与浑然不觉,低头看着他:“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按照你说的,我确实性骚扰你了。” 冯谁感觉到一阵危机,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冯谁哥哥,我做错了吗?”赵知与问,“我性骚扰你了吗?” 没有。 冯谁从来没觉得赵知与是在性骚扰自己。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长久的寂静后,冯谁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 赵知与还要说什么,冯谁一个使力,关上了门。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确定赵知与没因他关门的动作受伤,重新去浴室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 这回大脑好像懵了,睡意来得格外快。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张正喊他,少爷让他去花园。 大半夜的!冯谁挣扎着坐起,在张正一迭声的催促中勉强穿好了衣服,打开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空中花园。 花园里开着伯爵红茶,清幽的香气浮动,花架下绑了个秋千,落了一秋千的花瓣。 冯谁四处找了找:“少爷?” “这里。”赵知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冰冷冷的。 冯谁转过身,赵知与坐在秋千上,不知为何,冯谁感觉那个秋千□□肮脏,赵知与不该坐在那里。 他睁大了眼睛,后退一步。 “冯谁哥哥,你过来。”赵知与神色冰冷,语气却像海妖一样魅惑。 “不。”冯谁摇头,眼睛却无法从那张脸上挪开分毫。 “你想过来的,为什么要离开?”赵知与轻笑一声,带着点嘲讽。 我不想,我不想。冯谁脑子里都是这个想法,脚步控制不住地后退。 赵知与仍是面无表情,盯着冯谁:“你说谎。” “我没有!”冯谁生了气,大喊一声睁开了双眼。 满绣花纹的华盖映入视线,房间里的灯竟是开着的,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冯谁慢慢坐起身,平缓着呼吸。 他看向两个房间中间的门。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梦中激荡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冯谁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扯了扯滑落的被子,准备重新睡下。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 冯谁盯着被子,像是要在那上面盯出一个洞。 好半天,他不敢置信地伸进去一只手,然后整个人彻底乱了。 冯谁低着头,重重地闭上眼睛,然后探身关了灯。 他在黑暗中下了床,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 卫生间的灯也没开,花园里的灯光透窗而入,分割出明暗的阴影。 冯谁在晦暗的光线里,打开花洒,调到最低水温。 兜头盖脸浇了好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身上还穿着衣服。 冯谁脱了衣服,继续站在花洒下。 冷水带去身上的温度,却似乎在关键处于事无补。 冯谁闭上眼,脑海里推出爵士乐的旋律,咬住嘴唇,手往下面伸去。 比莉·荷莉戴,查理·帕克,艾灵顿公爵…… crazy he caals me,歌词是什么来着,中学时一字一句背来着…… 赵知与的脸撞了进来。 冯谁猛地睁开眼睛,雪白瓷砖映入视线,哗啦的水声像战鼓震动耳膜。 赵知与的脸仍在脑海里。 冯谁看着自己的手。 第30章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冯谁光脚回了卧室,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向中间的门。 手放在把手上,下压,实木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隙。 赵知与已经熟睡,胸脯微微起伏着,能听到轻而匀称的呼吸。 卧室昏暗,赵知与雪白的脸如月下的寒潭,甚至能在昏瞑的光线里,看到大卫雕塑一样高挺的鼻梁。 冯谁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没吵到他,却不知不觉看了许久,回过神时,发现刚洗的澡又白费了。 冯谁关上门,重新去浴室,出来后索性坐在了椅子上。 他感到一阵罪恶感。 还有痛苦的,无法抉择的混乱。 他看到自己正在踏入无边的沼泽,明明清楚地知道前方的命运,却像是被女妖诱惑了一样,义无反顾地前往。 黑暗里,他按亮手机,点了两下。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是新的一天了。 距离【空格】还有12天。 第二天一早,赵知与带着保镖团四人去画廊。 上车时,大家似乎默认了张正冯谁跟着赵知与,阿布跟老三自觉地往后车走去。 冯谁抢先上了后面的迈巴赫。 张正睁大了眼睛,看看赵知与,又看看后边。 赵知与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坐上了前边的宾利。 “你昨晚做贼了?”张正忍了半路,到底没忍住,看着冯谁眼下的青黑问。 冯谁“啊”了一声。 沉默一会。 “你跟少爷吵架了?”张正问。 “……”吵了吗?应该不算吧。说起来他一个小小保镖怎么敢跟少爷吵架呢?张正为什么说得这么自然? 冯谁看了眼后视镜里看起来平静,但拼命压制八卦之心的司机,叹了口气:“开什么玩笑。” 张正翻了个白眼,用气声说了句:“装吧你。” 赵知与去的是家私人画廊,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车子只能停在外边大路。 阿布和老三守在门口,张正在每个房间的外边,冯谁跟着赵知与。 外边的小巷逼仄,里面空间却很大,设计很有现代感,整体是干净通透的浅色调。 画廊里没有人,工作人员只在赵知与进门时招呼了一下,接下来便看不见人影。 赵知与安静地欣赏着画作和雕塑,时不时驻足下来。 冯谁跟着,百无聊赖中尝试去观赏,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个,给人很幸福的感觉。”赵知与在一副画前停留了近半个小时,冯谁于是也认真地看了半天,没忍住就出了声。 “嗯,是的。”赵知与没怪他打破静谧,柔声说道,“名字叫‘在森林的草地’。” 画上是一片开满了花朵的林中绿地,穿白裙的女孩弯腰摘花,风吹起她的秀发和裙摆,青草也随之摇晃。 “油画什么的,到底是怎么看懂的呢?”冯谁没忍住问,“来这里参观,也是你的必备课程吗?” “美好的东西会传递美好的感受,就算看不懂,那种心灵的震颤也会让人愉悦。”赵知与看着画面上的少女,“也许我们脑子里,有一些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渴望和恐惧,会被这些艺术品扫描到,标记出来。就好像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昏昏沉沉,但迎面飞来了一只拳头,让你一下子有了现实的痛感。” “嗯……”冯谁努力尝试去理解,但赵知与的话仍如云山雾罩,看不分明。拳头和痛感倒是理解。 人遭枪击必流血,被飞来的拳头打中也会痛得不行。 “对不起,我可能说得不是很明白。”赵知与回头,抱歉地笑了笑。 “我想我理解。”冯谁尽量淡定地说。 “是吗?” 拳头和痛感是明白的,冯谁斟酌字句:“这个艺术品是拳头,你感到了痛。” 赵知与笑了笑:“嗯。” 冯谁受到鼓励,信心大增:“嗯……原本这些痛也在,只是没察觉到。” 赵知与期待地看着他。 冯谁挠了挠头发,继续开动脑筋:“渴望和恐惧……这幅画——在森林的草地——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渴望和恐惧,那是什么呢?” 赵知与目光闪烁了下,转过身,没有说话。 阅读理解结束。 得意忘形了。 赵知与看了一会,顺着走廊慢慢到另一个房间:“来这里不是什么必备课程,我本身对油画有一定兴趣,恰好二叔是做这个的,这个画廊就是他的产业。” 冯谁想到一面之缘的赵成胤,那人的确有一股清贵的艺术家气质。 “开画廊很赚钱吗?”冯谁想到至今穷困潦倒的李就。 “还行。你知道这幅画能卖出什么价吗?”赵知与指着墙上问。 冯谁也不清楚行情,大概估了一下。 赵知与笑了笑,比了个数字。 “这么贵?” “嗯,其实艺术品的价值很难确定,除了已经成名的大家,普通画家想要卖出高价少不了运作,没钱没资源,又缺人赏识,是很难出头的。”赵知与说,“二叔虽然念的不是艺术相关专业,但却仿佛天生具有一股明锐的洞察力,总能挖掘到打动人心的作品,再加上他的商业运作能力,至今应该已经靠此积累了不小的资产。” 第40章 冯谁听出了话中的敬仰:“你很崇拜你二叔?” “赵家的家业按照规矩由爸爸继承,但爸爸也承认过,他的能力不如二叔。可即便没有家里的支持,二叔靠自己也走出了一条路,我觉得他很厉害。” 冯谁心想,能不能靠着赵知与的关系,把李就引荐给…… 他很快否决掉这个想法。 赵知与在画廊待到了中午,然后去定好的餐厅吃饭。 坐上车,司机转过头说:“你们谁的手机掉车上了?刚想送过去,又怕打扰少爷。” 后座中间躺着个手机。 “我的。”冯谁捡起手机,解锁看了看后台,还是之前的样子。 酒店落客区下车,前边门童已经为赵知与打开车门:“晚上好,赵先生,欢迎光临。” 经理在门口迎接:“赵先生,非常高兴再见到您,一切已准备妥当,请跟我来。” 经理将赵知与引到包间:“您惯常的带露台主厨包厢。” 阿布守在了餐厅主通道,张正在包厢入口,很娴熟的交叉视野。 老三大概去了后厨监控室,冯谁看了眼,随赵知与进去包厢。 里边有服务生站位,其实是保镖位,刚好隐在阴影里,冯谁正要过去,赵知与已经拉开了对座椅子,看着冯谁。 两人对视,经理领着几位侍者低头不语。 “冯谁哥哥。”赵知与说,“请坐。” 沉默蔓延,冯谁下意识看了眼身上。 赵知与仍看着他。 冯谁走了过去,坐下。 经理上来介绍今天的主侍者,副侍者,侍酒师,又呈上菜单:“这是昨天跟您确认过的菜单,主厨根据今天的食材作了增减,您看是否还需要调整?” 赵知与看了一下:“鱼子酱和鳄鱼尾炖汤不要,其他保留。” 经理领着几人无声退下,包间门关上,冯谁这才发觉虽是白天,这里灯光却调得很昏暗,水晶灯堪堪照亮彼此的脸,和桌上一瓶鲜红的玫瑰。 白色窗帘半掩露台,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建筑,在日光下泛出雪亮的光芒。 冯谁收回目光,不一会儿,第一道菜上了,赵知与的是银盅盛的野松茸,冯谁是一份蓝鳍金枪鱼大腹,上面撒了一层山葵芽,闻起来有一股清酒味。 没有介绍和多余的询问,侍者上完菜就无声退下。 “老实说。”冯谁握着银质刀叉,“我这辈子都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这一顿得多贵?” “不知道。”赵知与笑了笑,“吃完大概知道了。” 冯谁叹气。 赵知与没多说什么,大概是饿了,专注吃了起来。 冯谁愣了一会儿,索性什么也不想,也吃了起来。 上菜、撤盘、换餐具,一切都无声轻盈,甚至有时候都没察觉到。 冯谁的菜分量都挺大,这顿吃得还挺饱。 餐后上的是一瓶红酒,赵知与向冯谁介绍,1961年的白马,产自法国的波尔多圣爱美隆。 冯谁平时不会专门去记这些,但赵知与提到了一个人。 “我妈妈生前非常喜欢。” 提起亡母,赵知与的神色很柔和:“跟妈妈在法国的酒庄参观过,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 “记得有大片的葡萄园,酒窖的气味,又高又大的酒桶,妈妈跟人说法语时的语调,她身上的香味。 “在那大概住了半个月,妈妈的工作是做这个的,爸爸也在,很开心的半个月。那里有条很大很清澈的河,两岸是大片的山,就像住进了……奇迹森林一样。” 冯谁静静听着,原来奇迹森林曾经真实存在过。 赵知与笑了笑:“那就是我的渴望吧。” 逝去的岁月,离开的亲人,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冯谁晃了晃玻璃杯,一股橡木和黑莓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在工作,酒肯定是不会喝的,只是就这么闻着,却也仿佛有熏熏然。 “我……想带着老方,去一个湖边的小屋定居。”冯谁说。 “湖边小屋?” 冯谁感觉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却又忍不住:“嗯。有很漂亮的湖,夏天可以跳进去游泳,附近是山林,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就上山拾菌子……” 冯谁放下酒杯,推远了点。 “很美好。”赵知与说。 冯谁嗯了一声:“为了这个努力着呢。” 赵知与喝完了杯里的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冯谁。 冯谁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只能盯着雪白的桌布上一点油污。 包间里很安静,静得有些让人烦躁。 冯谁再次想,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为什么会跟赵知与说起这些? “冯谁哥哥……”赵知与的手伸过来。 “法语……”冯谁抬起头,又望向别处,不动声色收回搭在桌沿的手,“你会说吗?” 赵知与的手顿住,顺势拿起冯谁没喝的酒:“只会一点,你想听吗?” 想听吗?只是慌乱中随便找的一个话题。 “嗯。”冯谁说。 “je vous aime beaucoup。”赵知与慢慢说了一句。 很好听的嗓音,很……性感。 “什么意思?” 赵知与笑了一下:“你猜。” “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过你这么……”冯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聪明的小孩。” “je veux jouer avec toi。”赵知与把酒杯凑近了唇边,一口气喝完,靠进椅背,被酒精刺激得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冯谁。 冯谁也看着赵知与,没再问是什么意思。 “je ve……ux j……jouer avec…… toi。”冯谁有点磕碰,但还是模仿着音调说出来了。 昏暗的光线里,赵知与的瞳孔好像紧缩了一下,他嘴唇张开,眼睛看着冯谁,慢慢地吸了口气,而后猛地撇过视线。 沉默再度降临,如有实质的沉默,危机重重的沉默。 “冯谁哥哥……”赵知与咬了咬嘴唇,“你其实记性很好不是吗?” “嗯?”冯谁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我挺笨的,上学时知识什么的都不怎么记得住。” “不。不管是谁这么说过来,他说的都不是事实。”赵知与坚定道,“你记性很好,走过一次的路就不需要导航,对声音也很敏感……” 赵知与倾身过来了些,认真地看着冯谁:“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特别想做的……赚钱算吗?” 赵知与笑了一下:“也算,除此之外呢?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运动、音乐……” 赵知与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喜欢爵士乐吗?” “是喜欢。”冯谁点头。 “考虑过做爵士乐歌手吗?” 冯谁睁大了眼睛,爵士乐歌手?简直是从来没想过能和自己扯上关系的字眼。 冯谁想笑,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初中逃课,和李就一头扎进市里的酒吧,听爵士乐听得如痴如醉的岁月。 “我……我肯定不行的,人又不算聪明……” “冯谁哥哥。”赵知与温柔地打断他,手伸过来,却又在快要碰触到冯谁时顿住,然后收回去一点,“你很聪明,记忆力很好,对声音的感知很棒,如果你想,就一定,一定能做到的。” 心脏仿佛被一阵温暖的水流包裹,赵知与的神色认真而真诚,语气坚定而有力,干净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 下意识的否定未能出口,冯谁嘴唇动了动:“真的吗?” “真的。”赵知与很认真地说。 在赵知与的注视下,冯谁感觉心跳都变得很轻,难以言喻的感觉一下子传遍四肢百骸,昨晚挥之不去的灼热感起死回生。 他嗓子眼一下子变得很干。 赵知与的手指又慢慢挪了过来,朝着冯谁搭在桌布上的手臂。 他挪得很慢,给冯谁留下了足够的逃跑时间。 冯谁的眸光在摇动。 12天。 倒计时上的数字毫无征兆地侵入脑海,强势而霸道,像阴魂不散的厉鬼。 冯谁的心猛地坠落。 他收回了手。 赵知与顿了一下,靠坐回去,低头把玩着酒杯。 冯谁知道他又无形中破坏掉了什么,逃避了那直击灵魂的飞来一拳。 总是这样,赵知与也会觉得疲惫吧,也会生出厌烦吧。 冯谁心里很乱,目光地投向窗外,没有焦距地望着日光下雪白的建筑。 太阳从另一边照过来,那栋西式建筑朝向这边的一面完全笼在阴影里。 冯谁看到有什么亮光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他猛地拽住赵知与的肩膀,将人掼到地上,而后压了上去。 “咻。” 子弹打空,嵌入墙体,激起一阵飞灰。 是消音狙击枪。 【??作者有话说】 je vous aime beaucoup。我非常爱你。 je veux jouer avec toi。我想和你玩耍。 第41章 翻译自百度。 第31章 石膏灰尘慢慢散去,一股硝烟味儿。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静得不太真实,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冯谁将赵知与压在身下,赵知与很安静,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被吓得发抖。 冯谁摸了摸他的脸:“别怕。” “嗯。”赵知与说。 “发生什么……”门被推开,露出张正的脸,一连几发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四溅,门“哐”一声合上。 冯谁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对讲机:“有狙击手。” 他仰头看了一会门板上的单孔:“可能不止一个。” “我在监控室。”阿布说,“酒店里暂时未发现可疑人员。” “包间对面两百米,白色建筑。”冯谁回想了一下那片白光闪过的地方,“一个在三楼,另一个大概率在天台。” “我带人过去。”老三咬牙切齿。 “老三、阿布带酒店安保去对面,注意对方持枪。张正在包间门外接应。”冯谁冷静道,“让经理报警,稳定客人不要乱走,疏通后厨通道。” 几人应了一声。 狙击手在这期间都没再射击,冯谁和赵知与趴下的地方应该是死角,但很快就不是了。 冯谁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角落里有架甜品车。 他维持着匍匐的姿势,快速脱了西装外套。 “别动。”他在赵知与耳边说。 “嗯。”赵知与乖乖趴着。 冯谁慢慢蹲起身,手往后边伸,桌布被蹭歪了点。 “咻。”一发子弹擦着桌子过去。 冯谁的动作没有停,够到了桌上的花瓶。 他把玫瑰花拿出来丢在一边,取下白瓷瓶。 一个西装罩着的“人头”飞速从一边窗口闪过,子弹接连射出,撕裂空气。 “砰砰砰砰砰砰。” 冯谁几乎在同一时间往相反方向匍匐前进,皮带甩出去,勾住了甜品车。 “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甜品车上,碎瓷片和刀叉飞溅,但很快就消失。 甜品车落在了狙击死角。 冯谁看了眼时间。 “我们到楼下了。”阿布说,“再坚持一分钟。” “好。”冯谁说。 “切割机准备了,现在吗?”张正着急地问。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冯谁缓慢地呼吸:“不,等我发话。” 他看了看窗外,这个角度看不到对面楼,射击暂时停了下来,但双方都清楚,越到后面时间越紧,接下来火力只会更密集更猛。 “少爷。”冯谁抹了把坠到下颌的汗,“怕吗?” 赵知与仍一动不动地趴着,很听话,声音仍就平静:“不怕。” 冯谁看了眼两边的落地窗。 “咻——”一颗子弹擦着面颊过去,火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擦破了皮,冯谁心想,问题不大。 血珠子冒了出来,腥味弥漫开来。 赵知与的头抬了一下,声音有点不稳:“冯谁哥哥?” “嗯?”冯谁应了一声,一把拉起赵知与,箍住他腰,带着往后缩了缩,贴紧了墙壁。 “脚收一点。”冯谁说。 赵知与把脚往回缩了缩。 又是一连发的子弹,地板上出现了几个焦黑的弹孔。 冯谁第一次看到开枪的场景,跟他想象中不一样,子弹很快,快得看不清影子,掠过的瞬间能感受到那小小的金属剖开血肉之躯的巨大威力。 他很怕,怕得手指都在颤抖。 “冯谁哥哥?” “嗯?” “你怕吗?” “不怕。” 冯谁伸手够了一下桌上的烛台,赵知与在他怀里动了下。 冯谁按住他的脑袋:“别动,听话。” 赵知与不动了。 冯谁看了眼劳力士潜航者。 顶楼风很大,狙击准度降低,几次都没打中,对面似乎出动了安保。 狙击手咽了口唾沫。 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肩膀,看不太清楚衣裳的料子,只能看到一小片雪白的脖颈,那人的手伸进了狙击范围。 狙击手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突然顿了一下。 那只手腕上戴了块表,在不亮的光线里仍熠熠生辉,即便看不清楚,也能知道是块好表。 扳机上的手指松了一下,狙击手听到楼下的枪响和混乱声,脑门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可以确定,戴表的那人就是目标。 客人买的是目标的命,只打伤拿不到钱。 同伴还能拖延一会儿,他暂时是安全的。 他要一发射杀。 狙击手静默不动,透过瞄准镜耐心地等待对面露出致命部位。 视野突然罩上了一层灰色。 狙击手瞳孔收紧,赶紧细看,待看清了,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对面起了烟雾,两个窗口都被浓烟笼罩。 怎么回事?!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他只知道到手的钱要飞了,急怒之下,他猛地扣动扳机! 烟雾起来的那一刻,冯谁在对讲机里说:“现在。” 巨大的电动切割机噪音响起,刀刃游走,一个正方形切口出现在门上。 切掉的门板没有卸下,从瞄准镜里看,包间唯一的逃生通道——大门,还是完好无损的。 冯谁用烛台点燃了两边窗帘,烟雾腾起的瞬间,他按着赵知与的脑袋,匍匐在甜品车下层如火箭般射出。 子弹凌乱地射过来,碎屑四溅,带起一阵利刃一样的风。 冯谁闷哼了一声。 甜品车撞开切割开的门板,被张正猛地捞过去。 冯谁滚下去,和张正一起扶起赵知与。 “走后厨通道。”张正说。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扶着赵知与飞快进了员工通道,经过一个清洁推车,冯谁顺了个电动吸尘器,脚一踩一跺,一根不锈钢管落在手中。 后厨的人早已疏散,他们从操作台上穿过,冯谁扔了钢管,取了一把刀具。 “走后门。”张正说。 冯谁脚步顿住。 赵知与也停下,紧抿着唇。 “走啊!”张正着急地对冯谁说。 “你去探下路。”冯谁说。 张正盯着他看,冯谁喘了口气:“他们有组织的。” 张正只看了几秒钟,抄起一把剔骨刀,无根手指又夹了几把小刀,往后门跑去。 冯谁揽着赵知与的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 员工卫生间很窄小,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一个侍者打扮的人从厕所隔间里走出来,看到进来的二人,睁大了眼睛:“客人,这里不是……” 待看清冯谁白衬衣上的大片血迹,他猛地收了声,眼睛转了一下,忙上前来:“我帮您吧 ,后厨有伤药和纱布。” “谢谢。”冯谁对他点点头。 侍者走近了:“不用客气,我认得赵先生,他是常客……啊!!!” 冯谁一把抓住了他伸向怀里的手,往下一捋,再一个使劲,一声骨骼断裂的“喀喀”声响起。 侍者惨叫一声,左手动了,冯谁拉起他断掉的右手,一拉一带,侍者原地转了一圈,整个人被冯谁拉着自己的手禁锢住,左手也摸了空。 赵知与掀起他的衣服,拔下他后腰的匕首。 冯谁松开手,劈在了他后颈上。 侍者瘫软倒地。 冯谁打开隔间门,站在马桶上,双手拉着排风口的栏杆使力。 “呼。”他松开手,抹了把汗。 左边胳膊中了子弹,一使劲就一阵撕裂的剧痛。 冯谁看了眼赵知与:“往后站点。” 赵知与马上后退。 冯谁一只脚站在马桶上,两手扶着隔板,抬起脚狠踹。 “砰,砰,砰……” 一声一声,响声裹着湿润的水汽,滞重又沉闷。 员工厕所处在半地下,空旷的声音在长长的甬道里传开,像某种怪物的呻吟。 通风口连接着地面,竖起的钢筋看起来坚不可催。 冯谁嗓子眼涌上一股甜腥味,嘴里火烧火燎。 他听到很低的抽泣声。 他放下脚,重重地喘了两声,豆大的汗水小溪一样从脸侧滑落。 冯谁平复了下剧烈的心跳,回头对赵知与扯出一个笑。 “哭什么?” 赵知与吸了吸鼻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过来,眼睛通红。 冯谁没忍住多看了几秒,吹了声口哨:“笑一个。” 赵知与笑了,比哭还难看。 冯谁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踹通风口。 一下,两下……五十下……六十下…… 远处传来混乱声,有人在喊少爷,声音很陌生。 “砰。” 螺丝脱落,钢筋竖板掉了下来。 “过来。”冯谁跳下马桶,对赵知与说。 第42章 赵知与从通风口爬了出去,动作利索,冯谁爬的时候,他帮忙托着他半个身子。 外边是条不大的巷子,边上有个很大的垃圾桶,腐烂的食材散发出恶臭,冯谁揽着赵知与躲在了角落里。 司机在前门,开车过来太显眼了。 后厨在另一个方向。 冯谁看了一圈,不远处巷口停着一辆垃圾清运车,清洁工下了车,没什么精神地去拉不远处的垃圾桶。 “走。”冯谁对着赵知与说。 赵知与上了副驾,冯谁快速看了眼油门刹车,拧动钥匙。 “哎!干什么!偷车!有人偷车啊!!”清洁工在身后大喊。 垃圾车撞倒路灯,冲上了路面,消失在转角处。 冯谁单手搭方向盘,从储物箱里摸出个脏兮兮的编织帽,按在了赵知与头上。 “衣服脱了。” 赵知与马上脱了西装,往后瞧了瞧,拿了件看不清颜色的夹克穿上,又给冯谁披了块不知是雨衣还是什么的桌布的布料。 车子从酒店侧边经过,酒店前边有安保模样的人分散站立,警车车灯闪烁,下来了一车警察。 “蹲下。”冯谁说。 赵知与滑到了副驾空隙。 冯谁摸了把中控台上积年的灰尘,抹了两把脸和脖子。 垃圾清运车不快不慢地从酒店侧边驶过。 边上有个警察正在盘问什么,闻声看了过来。 冯谁的心一下子提起,他缓缓吸了口气,放慢了车速,往外边探头探脑地看。 “做什么嘞?”他出声,口音很重的方言。 警察的神色和缓了些,但还是做了个手势:“停一下。” 冯谁的心沉了下去,身体一下子绷紧,面上却是跃跃欲试:“诶,好嘞。” 警察往这边走来。 随着靠近,警察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你……” “队长!”有人喊,“他们持枪!好家伙!” 警察神色一动,毫不犹豫地掉头,临走丢下一句:“那个清洁工,在这等一下。” “好嘞!警察同志。” 有两个人被押着从白色建筑里出来。 冯谁踩了油门,缓慢地开了出去。 直到出了酒店视野,他才猛地加速。 “冯谁哥哥,刚才是警察吗?”赵知与坐了上来,“警察来了不就安全了吗?” “可能是假的,报警到现在不到十分钟,没这么快。”冯谁皱着眉。 清洁车开上了快速路,赵知与一直看着冯谁的肩膀。 对保镖来说,赵知与是个很好的保护对象,听话,服从,没有自作聪明的多余动作,镇定又安静。 冯谁低头看了眼肩膀,血还在往外冒,衬衫几乎都染红了。 “冯谁哥哥,我们去医院吧。”赵知与说。 “没事,没有打到关键部位。” “我帮你包扎一下。”赵知与说。 “坐着。”冯谁命令他。 赵知与没有说话,四处找了找,最后脱下衬衫,撕了一条布。 他一条腿跪在副驾上,倾身过来,小心解开冯谁肩膀的扣子,褪开些衣裳。 赵知与很细致,也很靠谱,冯谁加速或变道时他不会动作,动的时候也注意不会遮到视线或妨碍到冯谁。 这种情况下包扎应该很艰难,冯谁想让他停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有水珠滴在冯谁侧脸,不知道是赵知与的汗还是眼泪,冯谁抬手抹了一把:“前边上匝道。” “嗯,已经好了。” 赵知与应该是学过包扎,果然止住了血。 他坐回副驾,没再看冯谁。 冯谁听到很轻,努力掩饰过的吸气声,颤巍巍的,哭得狠的时候会有的声音。 他一直看着前边,打灯开上了一条禁止通行的废弃道路。 废路上没有灯,上边的立交桥遮住了光线,里边一边漆黑。 冯谁打灯,但是前车灯没亮。 他放慢了点速度,垃圾车在黑暗中的环形匝道上行驶,他跟赵知与好像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只有头顶上一闪而逝的汽车声提示着现实。 黑暗里看不清什么,但冯谁还是能感觉到,赵知与转头看他了,那个努力压制的气声又重了些。 赵知与在哭。 匝道尽头是一片无人踏足的荒地,长满了绿油油的杂草。 草地绵延开去,像是一片碧绿的海。 冯谁下了车。 有水流的声音传过来,冯谁走出几步,看到草地中央穿过了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 “这是什么地方?”赵知与问。 “安全的地方。”冯谁看了看伤口,渗血了,但是不多,“我把定位发给张正他们,很快就会有人来接。” 赵知与去河边洗了把脸,带着浸湿的衬衫回来,给坐在地上的冯谁擦脸。 脸上伤口碰了一下,冯谁没忍住颤了颤,下意识的“嘶”声被扼杀在喉咙里。 赵知与的眼泪断线珠子一样掉下。 他无声地哭着,又跑了几个来回,给冯谁擦干净了脸和脖子。 冯谁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痉挛似地,控制不住。 心跳也是,跳得太快了,简直要活生生从胸腔里蹦出来。 血液一股接一股冲上脑门,呼吸变得很快。 赵知与回来,给他擦手,冯谁收了手,目光看向远处。 “我小时候,过得……不怎么开心。”冯谁说。 赵知与抬头看他。 冯谁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解那种心跳过快的眩晕感:“我爸,打人。 “不止打我,打我妈,连老方都打。 “打老婆孩子常见,但对自己亲妈动手的,我只见过他一个,听起来有点玄幻吧,但确确实实是真的事。 “我怕,怕得不得了,但是比挨打更怕得是,他打我妈满头满脸的血。” 冯谁伸出颤抖的双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被盆水兜头浇下来一样,但不是水,是血。 “我八九岁的时候,能在他喝醉时跟他打个平手,到了十岁,只要机灵点,也能伤到他。到了十二岁,他就打不过我了。” 冯谁笑了一下:“但是十二岁时,我妈跑了。 “她受不了,就跑了。 “我求过她不止一次,不要抛弃我,我会比他更强大,我会保护她和老方,保护我们三个。 “她没有信我,跑了,卷走了全家的钱,气得他差点吐血。 “她跑了,我一点不怪她,是我没用,连自己妈妈都保护不了。 “但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信我,明明,明明,已经到了他不敢动手的时候,我们忍了那么久,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为什么不信我?” 冯谁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残留着砂砾灰尘和干涸的血:“后来我跟老方也跑了,到了这里,老方很厉害,加上这边有个亲戚帮忙,我又继续上学。 “学校里的小孩有些无聊的,说我长得像女孩,三天两头挑事,学上得不痛快,到后来就怎么也不想去了。” 冯谁的声音变得沙哑颤抖:“其实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湖边小屋,只是平静一点的生活。” 冯谁转过头,赵知与哭得满脸的泪水。 他愣了一下,有点想笑,明明是他的悲惨人生,他自己都没哭,赵知与倒是哭得不行。 可他看着赵知与通红的眼睛,一抽一抽的鼻翼,和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突然就有些恍神。 赵知与长得好看,哭得那么厉害,也还是好看。 雪白雪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珠子,总是红润的嘴唇。 冯谁好像被赵知与不断流出的泪水烫了一下。 他想移开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有谁为他流过泪吗? 赵知与哭的时候,嘴角一瘪一瘪,跟小孩似地,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滴泪水滑落,正好落在酒窝里。 冯谁的灵魂颤栗了一下。 他看着盛着泪水的酒窝,看着酒窝消失后滑落的泪痕,看着赵知与丰润的唇瓣,然后那唇瓣越来越近。 第32章 赵知与不哭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眸光摇晃着落在冯谁脸上。 冯谁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湿润的,温暖的,混乱的,喷在他的脸上。 一股青草味混合着风信子的香气萦绕鼻端,冯谁垂着眼睛,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那越来越近的红唇。 赵知与没动,那动的就是自己。 突然,他被什么挡了一下。 冯谁掀起眼帘。 他的鼻子顶在了赵知与的鼻梁上。 微凉的触感传过来。 他看到血色瞬间透过赵知与白玉的脸,像铺陈了天边的晚霞。 赵知与眸光剧烈摇动,然后颤抖着睫毛,合上了眼皮。 冯谁看了一会,目光继续向下。 第43章 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赵知与的唇微微张着,嘴里一股酒香。 冯谁的手动了,一手滑过赵知与的后腰,揽住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第一次拥抱。 赵知与抬起手,闭眼摸索着冯谁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冯谁。 冯谁也闭上了眼睛。 他另一只手伸向后腰,取出别在那里的匕首。 匕首很锐利,轻轻一划就能隔开皮肤,戳进颈部动脉的时候,血液会像喷泉一样溅出来。 冯谁握着匕首,对准了赵知与的咽喉。 滚烫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冯谁知道自己哭了。 鼻尖碾转,他变换了一点角度,在赵知与急促的呼吸里,凑上去…… “轰——”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骤然炸开,越来越近。 还未碰触的两人猛然分开,冯谁睁开眼睛,眼里已经一片清明,不留痕迹地收回匕首。 赵知与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身体,急切不满地看了过来,想要继续那个没有完成的吻。 几辆车停了下来,张正老三他们跳下车。 “操!我在对讲机里喊破喉咙了,你咋不应声啊!吓得我们以为少爷出了什么事!”老三疾步上前,“少爷,没事吧?” 赵知与还有些恍惚,闻言反应了一会:“没事。” “冯哥,伤要不要紧?”阿布皱着眉头上前问。 “没事,只中了一枪,运气好。”他越过阿布和老三,看向慢慢往这边走的张正,“幸亏你们找来了。” “为什么不说在哪?大家都很着急。”张正说。 赵知与眼神动了动。 “没说吗?难道对讲机坏了。” 阿布捡起地上的对讲机,盘弄了两下:“坏了的。” “怎么会这样?刚才用的时候还是好的。”冯谁对阿布说,眼睛却是看着张正。 张正毫不回避地看着冯谁。 来的是三辆车,后面两辆呼啦啦下来一群黑衣保镖,都是赵家的。 最后一个保镖下来,抬手挡着车顶。 一只油光蹭亮的尖头皮鞋踏上了草地,然后是挺括的西装裤脚。 里面的人下了车,先四下看了一圈:“这里风景倒是挺好。” 这才看过来:“阿与没事吧?” “我没事,二叔。”赵知与说。 “没事就回吧,此处风景虽好,但河流反弓,地气阴寒,像个埋尸地。”他朝赵知与笑了笑,“我的好侄子要是死了,我可要伤心了。” 说完也没管赵知与,转头又上了车。 赵知与上了二叔那辆,冯谁往张正那辆走,后面传来了声音:“冯谁是吧?坐这里。” “是。” 冯谁没什么表情,往后边走,打开副驾。 赵成胤说:“坐后边。” 冯谁关了车门,坐到了后面赵知与身边。 车子启动,草地与河流被抛在后面。 “今天多亏了你。”赵成胤隔着赵知与对冯谁说,“我会跟大哥说,好好赏你。” “谢二老爷。” “受了伤?”赵成胤看了眼冯谁的上身。 “肩膀中了一枪,不是什么大伤。” “也是,干这行难免。”赵成胤对司机说,“先去赵家的医院。” “是,先生。”司机应声。 车里安静下来,赵成胤揉着太阳穴假寐,冯谁和赵知与都看着前边,谁也没说话。 “阿与啊,衣服穿一下。”赵成胤闭着眼睛说,“下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司机忙递过来一个纸袋。 赵知与默不作声地穿了衬衣,马甲,打好领结,又套上西装。 车子无声行驶。 “你俩咋不说话?”赵成胤毫无防备地开了口,“同生共死走一遭,感情也更深厚了吧?” 冯谁的手一下子抓住真皮坐垫。 他飞快地思索如何应对。 赵知与仍旧没说话,似乎也被这个突击弄得猝不及防。 “阿与是有婚约的人,陆名是有些公子哥习气,但人有能力,对你没话说。”赵成胤说,“你行事把握着些分寸,玩保镖可以,别出格。”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后视镜映出司机一脸惊恐,紧抿嘴唇的脸。 赵知与说:“我没有玩……” “二老爷。”冯谁打断了他的话,“少爷和我,经过今天这事,感情是比从前深些。” “哦?”赵成胤睁开一只眼睛,斜着看冯谁。 “少爷在意下人的安危,因为我受伤,还难过地哭了一场。”冯谁的声音很稳,“说实话,我挺感动的,以后我会更用心地保护少爷,哪怕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哦。”赵成胤看了冯谁两眼,又看赵知与:“你哭成这样原来不是……” “什么?”赵知与摸了摸眼睛,“很严重吗?” 赵成胤视线在他们中间来回扫了两圈,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害。” 车子在赵家的私立医院停下,赵成胤对冯谁说:“好好治,不急着回来。” 冯谁连忙说:“我不是什么大伤,少爷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放不下心,想必二老爷还要调查,我处理一下伤势就回去。” 赵成胤多看了他两眼:“随你。” 车子开动时,赵知与仍端端正正坐着,看也没看冯谁。 冯谁叹了口气。 太明显了。 冯谁的伤确实很幸运,没有伤到关键部位,医生取出子弹,往伤口里塞了很多止血纱布,然后施压包扎。 “每天换药,饮食清淡营养,这几天尽量卧床休息,适度活动。”医生叮嘱他,“真不住院吗?你情况不算危险,但也不轻。” “不用,谢谢。” 冯谁回到玉山别墅,管家将他暂时安置在一楼客房:“方便医生过来治疗。” 因为是保护赵知与受的伤,管家算得上和气,客房也不寒碜,比他二楼的房间还要大一圈。 阿布和老三时不时抽空来看他,说说话,家庭医生固定每天过来检查,还带了另外一个医生,两人偶尔会就冯谁的治疗讨论一番。 冯谁看得出两位医生,特别是专门带过来的那位,医术应该是很厉害的,言谈间有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冯谁躺了两天。 这期间,赵知与没有出现过,张正也没有。 冯谁有意不去细究,当他的企图落空后,心里到底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 他只知道,他很想赵知与。 平生竟然会思念一个人到寝食难安的地步。 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刻意回避忽视的感情好像泄洪一样涌了出来,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赵知与只是保镖对雇主而已。 伤口很痛,那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绵延不绝的痛感,他以前从未经历过。 大概人在痛的时候,理性就会退潮,思考也变得简单不顾后果。 他不再想赵知与智商只有八岁,不再探究赵知与对他是孤独抑郁中生出的依赖和友情,还是别的什么,不再考虑悬殊的地位,自己的任务,伦理的束缚…… 他躺在床上,默默忍耐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剧痛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是想见到赵知与的脸。 哪怕隔着门,远远看一眼也好。 两天时间应该是很短的,但伤处的痛让他一直难以入眠,时间被抻得很长很缓,每一次呼吸,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管家给他送饭时,他很想问一问赵知与,问他是不是去上学了,有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近来是否安全,有没有说过要来看一眼自己。 但即便理智的丝已经熔断,冯谁还是忍住了那股冲动。 他问了那场暗杀的调查,问了自己不在时赵知与的安保问题。 “加了几个人,外边保全公司请的。”管家说,“放心,等你好了,还是归你管。” “嗯。”冯谁说。 管家没说调查情况。 张正也一直没来。 冯谁知道自己也在被调查对象之列。 而他的漏洞,大概在张正身上。 两天后,冯谁感觉精神好了些。 医生给他用了止痛药,痛感减轻了一半,剩下一半,冯谁觉得可以忍受。 痛感降低后,理智也稍稍回笼,他想起那日草地上那个未完成的亲吻,想到赵知与满脸的泪水。 赵知与知道吗? 不管知道不知道,后知后觉的愧疚混着更强烈的感情猛烈冲击着冯谁。 他想现在就见赵知与。 客房阳台可以看到花园,陆名穿着高中制服,穿过木芙蓉和秋海棠,回到别墅。 冯谁看了眼很快就到了头的烟。 他想再抽一根,低头纠结了片刻作罢。 碾灭烟头,他转身出了房间。 他上楼梯,经过二楼时停了一会,走廊寂静无声,最中间赵知与的房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