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户女》 大明小户女 第1节 《大明小户女》作者:春未绿 文案 都说“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就连金陵程家这样的士族高门的女眷看病也不例外,只因男女大防,女眷请男大夫还得隔着帘子还得让丈夫说自己的病情,以至于常常药不对症。 听闻三吴女医多,程家便延请几位女医过来,程家大夫人有两位女儿月事不调,包括她自己也有妇人病,程家二夫人则有难言之隐的毛病,程家三夫人久不怀孕…… 因此这三人都瞄准了最擅长妇科的徐妙真。 妙真乃苏州小户出身,并非医学方家出身,本在众医女中不显山不露水,一下却遭三人哄抢,忍不住头皮发麻,各位夫人,请放过呀! 看文须知: 1、本文是明朝半架空文,大明是杜撰的朝代,非历史朝代,本文只是参考明朝风貌,不涉及真实历史事件和人物,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务过分考据。医学知识参考《女医杂谈》《妇人良方大全》《傅青主女科》,明朝相关风土人情参考《大明苏州》《回到明朝去逛街》《三姑六婆》《大明风华》,但文中所以医术只作参考,不要当真,有病请及时就医。 2、本文是慢热种田经商文,细水长流,节奏适中。 3、男主前期对女主有成见,后期忠犬 以上,喜欢本文的可以点个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介意的可以看看作者其他小说。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励志 甜文 爽文 主角视角:徐妙真 萧景时配角:徐二鹏、梅氏 其它:推荐《北宋小丫鬟》《舍娘》《旁支嫡女》 一句话简介:大明小医女一路青云路 立意:妙手仁心,女医当自强 第1章 徐家众人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天气变化的快,八月的天也不遑多让,方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天空却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就大雨倾盆。 归元寺位于苏州阊门城西,乃元代所建,殿堂沿一条中轴线向纵深展开,等级森严,对称规整。东边乃礼佛之地,肃穆严整,西边则是求签问卜之地。 一位年轻妇人正好从西边走了出来,她身着毛青布大袖衫配着深蓝色马面裙,裙下露出一截乳白的膝裤,因衣裳宽大,遮住了她五个月大的肚子。 只见她左手挎着一个篮子,右手牵着一个粉衫女童,见雨势大,就对那女童道:“真真,我们就在廊下等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去吧。” “好,娘。”说话的女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鹅蛋脸儿,鼻子小巧,樱桃小嘴,眼睑呈圆弧形,黑珠眼白露出多,目光明亮,看起来很机灵,生的很讨喜,但眉心中间的一颗胭脂痣让她又端庄许多。 俗话说眉心红印有早慧的意思,这女童也是显得格外聪明伶俐,然而她并非天生早慧,而是穿越过来的。 原本她是中医针灸推拿科毕业的硕士,刚入职老家一家中医院没到一年,就因为同事被医闹,她上前拉架,没想到被推在地上晕倒了,醒来便胎穿到了大明朝一户小小的人家了。 祖父母原籍湖广,因改稻为桑的缘故,苏州缺粮食,老夫妻二人便在枫桥开了一家小小的米店,养下三子一女,妙真刚出生的时候还住米店后面那憋仄的房子里。 后来,随着儿子们都成婚了,祖父母深觉已经完成任务了,便把米店传给小儿子,也就是妙真的三叔。徐三叔深觉米店太小,湖广客源又不稳定,遂改成了一家小的茶食店。 而妙真的爹,在家排行老二,十九岁过了府试成了童生之后,院试没过,家中无钱供应。他先在社学以馆谷为生,因读书时就爱看话本,却每每被那等虎头蛇尾的话本气到无语,故而一怒之下自己开始写话本。 说起来,他并非名师教导,也并非书香人家,却在话本上很有天赋,前三年,每月只有两三钱的润笔费,他依然坚持不懈,到第五年的时候突然开窍了似的,一个月足有十两的入账。 靠着这笔钱,她爹不仅能参加院试,还能养家糊口。 因院试三年两次,她爹徐二鹏已经参加过五次了皆不过,今年是她爹参加的第六次科举,她娘梅氏随带着她到归元寺给爹求了签。 现下外面下雨,厅内都是避雨之人,妙真扶着梅氏坐下。 要说徐二鹏屡试不中,十足十的科举怨夫也就罢了,梅氏也是时运不济了,她出嫁时,梅外公还只是个穷秀才,她是长女,底下弟弟妹妹七八个,嫁妆都只堪堪凑了六抬。 可她前脚刚嫁出去,后脚梅外公就中了举人,家中房舍仆婢立马都置办起来,更不必说她的弟弟妹妹们各个都是结极其势富的人家,甚至有一位嫁给了本府大户乔家。 梅氏却是过的苦日子,刚成婚就怀上妙真了,婆母还有个只比妙真大两岁的女儿,只张嘴跟她们哭穷,也不帮着伺候月子,反而把丈夫给自己买的鸡蛋偷偷拿的吃。 还好她丈夫能干,这几年她手里多了二百多两的积蓄,如今连肚子也怀上了,现下只盼着丈夫秀才得中,也算是一偿宿愿了。 “娘子……” 就在梅氏和妙真母女躲雨时,却见外面进来一年轻戴方巾的男子,他身躯胖乎乎的,人却灵活的很,拿着两把黄油伞很快就进来了。 妙真和梅氏都一喜。 妙真赶紧起身喊道:“爹,您怎么来了?” “我想着下雨了,怕淋着你们母女,这可不就来了么?”徐二鹏说完又看了梅氏一眼:“你没事儿吧?” 梅氏赶紧摇头。 这徐二鹏因为生的微胖,看起来脾气好人温和,但却是个有毅力的人,他除了每日勤耕不辍写话本之外,便是一心准备科举,不考到秀才誓不罢休。 徐二鹏道:“我早上听爹说大哥要从云南回来了,这才去了一年多,也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梅氏却担心另一件事:“大哥他们回来之后要住家里吗?” 四年前,徐家祖父母让儿子们凑钱在离归元寺不过三里路的枫桥买宅,还好明朝房价不高,一共五十六两就买了门脸四间上下两层的楼房。 上下一共八间房,三兄弟各自两间房,徐老倌夫妇住一间,另有一间做厨房。当年大哥虽然没回家,但知晓家里要买房,也是凑了二十两拿回来的。 二房住楼上东边的两间屋子,徐二鹏和梅氏住一间,妙真大了开始住在外间,他们是只占了两间房。可是徐老太的女儿徐四娘长大了,便占了大房一间,徐家老三徐三磊做茶食生意的,也把里面堆着面粉和一些模子,做成了杂物间,又占了大房一间。 却听徐二鹏笑道:“大哥十五岁就过了童生试,被姓方的珠商选做女婿,见他院试没过,送他去金陵书院读书,又寄籍在应天府,说应天府好考。大哥虽然连续考了两次未中,方珠商的女儿又病死了,可大哥愿意让方姑娘把坟埋到咱们家,方家就把原本为女儿准备的一千两嫁妆钱都资助大哥。你想啊,大哥在应天府被拔贡,后来还去云南做官了,手里哪里缺钱呢?怎么看得上这两间屋子。” “也是。”梅氏失笑。 又见徐二鹏道:“其实我也不想住这里了,但现下咱们再等等吧,等手里多了钱,我就想开一间书坊。” 妙真不解:“爹,您为何要开书坊呢?” “《明会要》卷二十六载,洪武元年八月,诏除书籍税。卖书是没有税赋的,况且我也不愿意开馆,社学一个月不过八钱,好一点的一两,那些孩童又顽皮,便是我中了秀才也不愿意开馆。”徐二鹏从小就喜欢看《包公奇案》这样的书,他如今写的很多也是破案的书,这样的书也颇有一批人爱看。 妙真心想他们住的枫桥在阊门外九里道傍,而阊门则是苏州府最负盛名的书刻坊集中之地,甚至阊门的刻坊的书吴刻,在天下都是闻名的,也难怪爹在写书之余,还在学刻字。 原来是为了开书坊做准备啊! “爹,娘方才给你求签,求了一注上上签呢。”妙真笑道。 其实是梅氏求了两注下签,重新抽到上签才作罢。 徐二鹏素来不信这些,但听女儿如此,只道:“我这些年不知道盼了多久,又失望了多久,这次不中,再等二三年,我就彻底绝了这心思。” 他想中秀才,更多的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可,虽说如今秀才米粮补贴早已没有,但秀才可以出门游学不受限制,上公堂不必下跪这些好处。 三人正说着话,见外面雨停了,徐二鹏携着妻小出去,不曾想回到家时,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原来是徐家大爷徐一鸣携妻小回来了。 妙真看她这位大伯,头戴绉纱瓦楞帽,身上穿湖蓝色暗花纱褶儿,底下配着月白色纱旋子,脚上穿着上等凉暑白袜,踩着细结底陈桥鞋。他相貌清俊,衣着体面,往那儿一站,简直蓬荜生辉。 倒是大伯母黄氏显得逊色几分,即便她也是一身绸子衣裳,但她脸色微黄,眉心有纵,总感觉有些苦闷。 大伯家里也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妙云,她已经是小淑女的样子了,行礼行的很好看。 街坊四邻也有过来看热闹的,都喊徐大伯做严贡生,祖父徐老倌又让人把三叔一家从茶食店喊了回来。 妙真看自家爹是白胖的,三叔也微微发福,脸上却是红红的,唯独大伯的确生的都不像徐家人了。 女人们在厨房里整治了一桌菜来,猪头肉、银鱼、鲤鱼、肚、肺、鸡、鸭等等满满一大桌,就连素来吝啬的徐老太都把云片糕、杂色糖拿出给大家吃。 徐家早已分家分灶,现下因为徐大伯回来,都不分彼此了。 妙真她们小孩儿在一张小桌上吃饭,她打横坐,左手边坐着堂姐妙云和徐四娘,徐四娘是徐老太的小女儿,今年也不过十岁,右手边坐的是三房两姐弟,妙莲和章哥儿,妙莲比她小一岁,章哥儿今年三岁。 孩子们也久久不吃一顿好菜,都闷头狂吃起来,大人桌上却都是斯文许多。 徐一鸣听说弟弟还在考秀才,不免道:“你也太执着了。” “我也不是专门考就什么都不做。”徐二鹏不觉得自己考科举有什么错,他道:“我哪里像大哥你啊,又是应天府的廪生,又被拔贡到国子监读书,自然是不懂我们这样的苦了,莫说是我,就是三弟还不是考了两三次才放弃。” 他这么一说,徐一鸣也不好说什么。 徐老倌道:“我听说你去云南当官了,怎么这一向回来了?” 徐一鸣连忙摆手:“不过是做个文书罢了,什么官不官的,本来就是因为张县令去的,张县令辞官了,我们就回来了。对了,爹,我们今儿想在家里歇下,不知……” “好好好,我让人去收拾。”徐老倌连忙道。 她身边的黄氏却怄气的很,黄氏的爹也是个秀才,她自小也是读书的,女红又做的好,便去金陵做女塾师,原本看徐一鸣人生的俊美无俦,性格温存,衣着光鲜,遂刻意接近,与之成婚,不曾想徐家境况并不好,还不如她家。 她爹虽然坐馆没几个钱,但是叔父开丝绵铺的,家中放债积谷,叔父没有女儿,便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徐二鹏见气氛不妙,连忙道:“大哥,说起来监生的监照是什么样的?你拿给我看看吧,让我们也瞻仰瞻仰。” “那监照我放在箱子底下了,不好找啊,等会儿行李拾掇出来再给你。”徐一鸣说这话很心虚,他在金陵游学时,和朋友们走马章台,一派贵公子样,钱是不经用的,到后来功名未成,连府试都只是勉强过了。 为了给家中一个交代,他打算捐一个监生,但平民捐监要三百五十两不说,疏通关系还要再拿五十两,他见人家的监照上还有“纳捐”二字,深觉不划算,况且他手里的钱也不多了,遂只花了几十两办了个假监照。 偏徐一鸣害怕东窗事发,所以很心虚,但他又沉湎于这种贡生的虚荣之中不可自拔。他也转移话题,问徐二鹏和徐三磊两位弟弟做什么营生。 听说徐二鹏写话本子,很不赞成,倒是夸徐三磊脚踏实地。 就在这时,几位衙役敲锣打鼓的进来,走近了看,他们脸上都堆着笑。 “捷报贵府老爷徐讳二鹏高中苏州府院试第五十六名,京报连登黄甲!” 妙真“呀”了一声:“爹爹中秀才了。”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徐一鸣筷子上夹的花生米就那么掉下来了,满脸错愕,徐二鹏一面去拿散钱来打发报喜人,一面谦虚道:“大哥是贡生,我不过是秀才,差远了呢。” 徐二鹏是真心觉得自己不如大哥是贡生,只是没想到他大哥却羡慕徐二鹏起来,至少徐二鹏的秀才是货真价实的,可以四处行走都不怵的,他那个假监照却是怕见人的。 第2章 立志学医 狂喜过后,家中恢复如常,大伯一家也住了下来,大伯母黄氏身边还有个丫头伺候,专门烧饭伺候大姐妙云。 原本家里都没下人,徐二鹏即便手里有钱,也只是个平民,不好纳仆,如今梅氏有妊在身,他又是个秀才,所以打算请个下人。只是,梅家知晓后,梅外公特地送了个下人丰娘过来。 丰娘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烧的一手好茶饭,做事麻利的紧。 有了她来,梅氏只管养胎就好。 大明小户女 第2节 妙真则是如常读书,她在东街余秀才办的女学已经读了一年了,明朝民间流传“男忌双,女忌单”,所以她们女孩儿家里稍微有余钱的,几乎六岁就上学了,连三叔家的妙莲今年也是要读书的。 余秀才一笔字写的很好,又工于诗词,也有些口碑,且他这里一年学费约莫八十到一石小麦,折合银钱差不多七八钱左右,也不是很贵。 早上,徐二鹏送妙真去学堂里,父女二人在沿街的鲜鱼面馆吃早点,妙真爱吃这里的鳝丝面,面是切的细圆的银丝面,汤底鲜美,鳝丝浇头脆脆的,更增添口感。 “真真,你中午想吃什么菜?”徐二鹏问女儿。 妙真想了想:“水芹炒肉丝。” “好,爹回去让丰娘做,中午给你送来。”徐二鹏如此道。 等用完早点,父女二人很快到了余秀才这里,平日余秀才是坐在堂前不动的,今日专门出来:“徐朋友,大喜啊。” 明朝喜欢把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为“小友”,之前余秀才都是一口一个“小友”的喊徐二鹏,如今也以“朋友”称呼。 对于徐二鹏这样屡次挫败又心态好的人而言,虽然有些扬眉吐气,到底不骄矜,只浅浅和余秀才说几句话,便回去赶话本了。 他之前心思都在学业上,话本上又有些灵感枯竭,但灵感枯竭也得写,只有逼着自己写才能进步。 等徐二鹏离开之后,妙真坐在位置上,这个学堂一共七八个女学生,都是附近商贾的女儿。余秀才只靠这点馆谷也不好过活,还好他娘子能干,又会养蚕,又会织绢。 余家娘子和她女儿两个人每年织绢一百二十疋,一匹绢差不多一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除去成本经丝、纬丝七十多两,籰丝钱、家伙、线蜡成本五两,两人一年到头也能余下二三十两。 所以,余秀才家里也还算过得去。 妙真也在想自己的出路是什么,前世她是只管读书,就连选中医针推都是爸妈选的,在古代,她们这样的小户女子嫁妆不丰,必定也得有一项手艺才行。 就她现在看到的女子中,最普遍的就是做些针黹女红,像余秀才娘子这般,要么就是女塾师,到人家家里做女先生,似她大伯母那般,再有她老本行医术。 现下三吴女医多了起来,尽管不少士大夫斥之,但又少不了。有些医婆若是被举荐到宫里,再出来时身价就不同了,再有别的事情都年轻的吃香,但是医女却是越老越吃香,越老越让人家信赖。 不过如今世人对医婆药婆偏见都很大,三姑六婆都被斥为不入流。 罢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去年学了《三》《百》《千》,把字先教大家学会,今年学《孝经》《小学》《列女传》《女训》这些,早上学完,中午丰娘送饭过来,一样银鱼羹、一样水芹炒肉丝,还有炒的鸡蛋。 这样的伙食已经是相当好了,这还源于他爹收入见涨,所以生活变好了。 丰娘陪着妙真用饭,一边还说家里的事情:“你大伯母啊回了娘家就不来了,又说要到外面赁宅子去。还是姑爷说你祖父母和你三叔都要占着他们的房间,不如一人出十两给他们,让他们出去买或者赁都可。” “那他们给了吗?”妙真问起。 丰娘笑道:“给了,还重新写了分家的文书呢。” 妙真道:“爹还真的是说话办事都很公允。” “可不是么!” 等妙真下午散学回家的时候,大伯和大伯母都搬走了,没几日听说大伯父经由朋友推荐到了书院做讲郎,专门教授《左氏春秋》,一个月听闻三两银子,大伯母听闻也在她叔父的丝绵铺里寄卖女红。 徐二鹏很是羡慕:“大哥在金陵结识的人都不凡。” “相公你也不差啊,他还不是向你借钱。”梅氏从本心来说,也不觉得丈夫差。 徐二鹏摇头:“我这钱是存着将来咱们家开铺子用的,怎么能借人,如今想起来,以前少不更事的时候,借出去的钱是没有回来的。” 他自成婚后,只有一年赚的钱都给他爹娘了,一笔五十两给妹妹四娘买纺织机,一笔三十两是祖父过世他拿的银钱,还有一笔三十三两是将来妹妹出嫁他准备的添妆,这一笔他暗自收着。 有了这差不多一百两左右的银钱,他在家里地位高了不说,将来便是开书坊单独出去住,家里人也不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当年他读书读到十九岁,也是爹娘供的。 读书人最怕被人说不孝,他出的每一文也都有证据,旁人谁都知晓。 梅氏当然也知晓这些,因为丈夫也同她解释过,说他们现在拿出来的钱都是能看到的,但是将来养老送终,那些钱才是大头,所以她也没为这些和丈夫争吵。 徐二鹏也乖觉,他对爹娘说那是他攒的私房钱和借的银钱,不让梅氏知晓,让爹娘也别出声,因此徐老倌和徐老太夫妇听说他出去还钱时都心虚,有时候会给妙真一二钱让她买吃食。 大人们的这些事情孩子们不太知晓,就像徐四娘见妙真换了个套新衣裳,大红罗绣樱桃对襟衫子,底下着乳白绣猫儿栖芭蕉树下的马面裙,头上换了新绢花眼红不已。 她立马就闹着要徐老太也做这么一身,偏徐老倌夫妻早已只是在小儿子店里帮帮忙,就连吃食都是在三房混着吃,三房的儿媳妇包氏手里钱拿的紧,她们只早上帮忙,就只给两三文早点钱,哪里有闲钱? 故而徐老太道:“那是你嫂嫂给你侄女儿做的,她活计好,不如你央她做些。那些布说起来,还不是人家送给你二哥的。” 徐四娘立马就上去找梅氏,梅氏还没搭话,徐二鹏就拒绝了:“你也不省事儿,你嫂嫂有孕在身,怎地帮你做?” 可徐四娘想说那她为何帮妙真做。 小孩子总想要公平,但本来有些事情就是不平等的,妙真是梅氏的嫡亲闺女,养育她是他们的责任,可徐四娘不是啊。 堂妹妙莲是在三叔茶食铺附近的一个秀才家读书,她没有任何基础,不似妙真读书之前爹娘已经教过一些了,因此三叔每日下工之后,还要教女儿读书,有时候教到半夜。 徐二鹏晚上写话本子的时候,还能听到弟弟的咆哮声。 却说梅氏怀孕五个月左右,突然不爱吃饭,没有力气,先是两足开始浮肿,后来全身都是这般,妙真很担心,徐二鹏先是请了一位远近闻名的药婆过来看,那婆子听说后,只从葫芦里拿药出来,又要扎针。 妙真忙对徐二鹏道:“爹,您还是请个正经大夫过来吧,娘怀孕在身,怎么能随便扎针?” 她现代学的并非是中医妇科,但是她也是看过不少医书如《傅青主女科》还有什么《针灸大成》《妇人良方大全》的,医理都是相通的,因此觉得不妥,立马要阻止。 徐二鹏也觉得扎针太过玄,就先把人请走,又请了一位大夫过来,这是一位男大夫,梅氏就很怕羞,不敢说自己真实状况,那大夫遂说她是湿邪引起的。 妙真听的直着急,等她爹抓药回来,她见丰娘要去熬药,立马道:“等会儿,这药拿给我看看。” 梅氏素来惯孩子,让丰娘给她看,只道:“你可千万别弄洒了。” 妙真打开药包闻了闻,果然道:“娘,这方子上写的是白术,可是这药却是用苍术代替的,白术补胎,苍术是打胎的……” “不会吧?那孙大夫也是有名的大夫了。”梅氏狐疑。 她想起她娘和这个时代的妇女一样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迷信的,又想宋代张小娘子也是托游方之人教她《痈疽异方》,她为何又不能呢? 故而,她道:“上回和娘去归元寺,有个老头陀要喝水,我赠了一管水给他,也不知怎么就懂一些针灸之法了,也就懂些许药理了。” 梅氏听了大骇,又想自己孩儿竟然有这番造化,徐二鹏在不远处写书也听见了,他们夫妻都不把女儿的话当耳旁风,他先把药拿去惠民局让人看,果然是用苍术代替白术,气的他打上门去,拆了那药方的幡。 好在吴中名医很多,徐二鹏书坊认识的人又推荐了一位姓薛的非常有名的大夫来,这次梅氏就把自己身上不舒服的症状都说出来了,人家才道:“这不是什么湿邪之体,是脾肺气虚罢了,用补中益气汤加减就好了。” 这一共开了十剂,到第四剂的时候梅氏就差不多痊愈了,喝到十剂就已经大好了。 经此一役,原本还在犹豫选什么的妙真当下就决定想学妇科,至少能为娘看病。要知道她是胎穿的,几乎都是梅氏一手带大的,她瘦弱的背总是背着她,从来都不嫌重。 现在真正的妇科女大夫太少了,兴许这活计会和他爹写话本子一样,成一个绝活的。 第3章 买房啦 妙真想学医,她爹也同意,徐父其实是个颇有远见的人,还特地打听了一下,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因此,他对女儿道:“药王孙思邈就说过,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靳邵等诸部经方;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你呀,还是先好好读书,要不然就和那些医婆药婆庸医一样。” “爹先把这些书买回来给你看,意思不懂的我告诉你,然后再学《易经》,等学有所成,爹到时候带你去求名医也好说话。” 他怕女儿只是一时热度,所以也得看看女儿能不能坚持,况且,在女儿努力的过程中,他也把店铺操持起来,如此也有些地位,不至于拜师让人看轻。 因此,徐二鹏在年底拿了七十两的润笔费后,给女儿买了个针灸铜人,还买了《难经》《脉诀》《丹溪心法》,让她平日先自己琢磨。 其余的银钱,他就都给梅氏收起来了。 要过年时,学馆停了,妙真便把医书拿着研究,要知道现代学的针推和古代还是有所不同的,现代用电针、脉冲之法,还能拍片各种辅助手段,古代却要靠辩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越是过年,徐三叔的茶食店生意就越好,以前每日还有剩下来的拿回来给大家吃,现下是卖不够,连妙莲都要拉去帮忙。徐二鹏也没闲着,过年也是笔耕不辍,他出去吃饭,几乎都不超过一个时辰,每日拿笔就是写,甚至为去年只赚了七十两懊恼,觉得赚的太少了。 因此徐大郎带着妻女回来时,就发现这样一种情况,别家都忙着过年,自家人都是忙自己的事情,一点年味也没有。 他书院的差事干的也不怎么痛快,别人都以为他是贡监,有人还打听他是何年的秀才云云,他随意说了一句,就有人说认识他同年,还要介绍他们认识。 这让他慌了手脚…… 徐二鹏哪里知晓这些,他就知道年少时,大哥就是自己遥不可及的目标,哥哥生的俊有贵人相助,自己生的平凡只能靠自己,哥哥天资聪慧被先生青睐,他只勉强算得上可以,甚至运气也不太好,每年过年去岳家就被那些妹夫们明里暗里比较区别对待,大哥却是岳家宠爱,主动出资一千两。 二人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所以他听说大哥要从书院辞馆,说和人处不来,还觉得奇怪。 在里面读医书的妙真听到前面二人的对话,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自己也要努力了! 比起妙真看医书,大姐姐妙云愈发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坐卧用饭都和寻常姑娘不同,很是好看,连梅氏都夸她:“大姐儿真的是越发出众了。” “弟妹快别夸她了。”黄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得意。 黄氏是这般想的,将来女儿若是做个闺塾师,不仅有收入,还能够出入大户之家。小户人家的女子想往上社交,只能如此了。 女儿比自己还强呢,她生的其貌不扬,又只是个秀才的女儿。女儿却是贡生的女儿,相貌似她爹,有八分的颜色,将来若是能嫁到大户人家,比什么都强。 年夜饭用完,徐二鹏忙让人把祭祀的猪头去屠户家还了,徐大郎还不解:“这既然是用来祭祀的,怎地还回去?” “原本就是租的,如今有专门的宰赁猪羊的店,大哥这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徐二鹏打趣。 徐大郎却觉得有些冒犯,想着这弟弟自从中了秀才,就有些不可一世了。其实哪里是别人变了,是他不再受众人吹捧了,二弟是秀才,三弟生意好,他虽然社会地位高,但过年一文不出,别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哪里不会有意见。 又说梅氏快要临盆,她让人准备了草纸、绷接和小褥子,她现在手里有钱,又有人帮忙,心里安定了许多。 徐二鹏又早早下了二两定钱请了附近有名的稳婆来。 一应准备妥当后,梅氏在正月初八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单名一个坚字。 众人都说巧,妙真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生的,坚哥儿是初八生的,姐弟二人倒是都生在一个月里。 待梅氏生下儿子后,梅家来了一位舅娘,送了一顶银项圈,中午饭都没吃就走了。妙真听说这位舅娘是嫌徐家总有一股味儿难闻,不愿意久待,她知晓这是人家嫌弃自己家穷。 正月十五是妙真的生辰,她爹又买了一本《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送给她,还从外面买了细巧点心给她,梅氏让丰娘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 吃完了面,梅氏还许诺等她出了月子就带自己去看春台戏。 立春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就是春社日,春台戏都是在春社日前后举办,也叫社戏。每年爹娘都会带她去看,男人们挤在前面看,女人们在木围墙里看,那附近还有小贩卖豆饮子,很是好喝。 她在古代的日子,其实过的很惬意的,在现代她父母离婚且各自成家,后来见她读书不错,又都在她面前揽功。 反而在古代,她收获了家庭温暖。 元宵之后,妙真又要上学了,今年余秀才的女儿就要出嫁了,明朝女子出嫁嫁妆就几乎是厚奁,王阳明曾经谈到:“男女长成,各宜及时嫁娶;往往女家责聘礼不充,男家责嫁妆不丰,遂致愆期。” 甚至有男方因为女子嫁妆薄而悔婚的,余秀才平日优哉游哉的,如今为了嫁妆,胡乱招人来,把刚开蒙的和她们读了两年的混在一起读书。 徐二鹏对女儿道:“等日后爹爹再帮你找一所好的女学。” 他一边说,又一边让妙真背《难经》《脉诀》,她背不出来时,他还会提醒一两句,手却是一直写字的。 妙真见他爹说话间眼圈青黑,知晓他常常熬夜写书,睡眠不好,一月之内都有七八日失眠到天亮,百日再补眠,她有意说些药方,但想着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爹也不会听。就像她爹未考中秀才时,即便说的话都对,也无人赞同,中了秀才后,说话分量大多了。 她原本是有基础的,背起这些来很顺畅,徐二鹏听完后,深觉女儿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毅力,难道还真是有神授不成?因此不吝夸奖女儿:“二姐你真是既聪明,记性好,悟性也好。爹爹要奖励你,你看你要什么,爹爹去买?” 人变小了,她也真的跟小孩似的:“我要一盏荷花灯。” 大明小户女 第3节 这样小小的要求,他当然满足了,不仅买了一盏荷花灯,还多买了一盏夹纱灯,喜的妙真不行,晚上不点蜡烛,偏点着灯笼去茅房。 但这般如此,又点了徐四娘和妙莲的眼,小孩子本来就喜欢眼红,都闹着要花灯。 徐三叔很快帮女儿买了一盏兔子灯,倒是徐四娘这里没有,徐三叔背着包氏买了一盏给妹妹,包氏阴阳怪气了好一阵。 “今年我是一定要多攒些银钱。”徐二鹏也受不了这样,人多了住在一起,鸡毛蒜皮的搞的人烦。 梅氏道:“等我出了月子,就开始织布,咱们俩多攒些钱。” 徐二鹏赶紧道:“你也不必忙,还是照顾好坚哥儿才好。” “若不然,咱们也可以赁一个铺子做书坊,未必一定要买的。”梅氏怕徐二鹏压力太大了,只得这般。 很快,梅氏这话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徐三叔的房主今年不把铺子赁给他们了,说是准备收回铺子。要知道这间铺子可是徐家两代人租的,当年徐老倌在这里开米行做起来的,到了小儿子手里,那茶食店开的有声有色,尤其是这一二年,徐三叔生意是越来越好。 生意一好,抢位置的人可不就来了么? 是以,这铺子只好关门,徐三叔每日趿着草鞋出去大街小巷找铺位。 也因为三房茶食店关门了,三婶包氏在家里的日子就多了,二房三房住的房间对着,包氏脸皮厚又爱占便宜,起初让丰娘帮忙打个水,摘把菜倒也罢了。 到了后来,时不时就喊人过去帮她看一会儿章哥儿,又是帮她纳鞋底,这丰娘像她的下人了?以至于梅氏月子里喊人还不到,丰娘也是满肚子气。 偏徐二鹏这几日去找宅子,他这个人喜欢提前作准备,即便买宅子也要先找牙行,多对比比较,夜里回来时,一个人还要写话本。梅氏不愿意拿此事烦扰她,妙真听了不像话,等再一次包氏过来二房门口喊人时,她就出来了。 “三婶,你去喊别人帮你吧,丰娘还要照顾我弟弟呢。你上回把丰娘喊走了,我娘躺床上不好起身,弟弟尿片都没人换。” 见侄女出来说话,包氏堆笑道:“丰娘是个好人,也乐意帮我哩,等她闲了再说,闲了再说。” 这样的滚刀肉,你还不好说什么,妙真只好趁着早上她爹送她去学里的路上说了。 徐二鹏也觉得在家越来越不便,尤其是小儿子出生之后,一家四口还有个丰娘都住在两间房里,家里还吵嚷的很,他话本也写不好不说,妻子如今也被烦扰。 原本阊门内有一处宅邸,是原本一位士绅的宅子,后人已然落魄了,准备搬到乡下守着田亩过活,那宅子约莫一亩三分大,门脸两间,坐北朝南,一共三进,最里面一进是两层小楼,房主喊价六百两银子。 那人急着要钱买地,说可以先出三百两,让他再写三百两的借条,四成息就好,也就是比正常多一分息,他那宅子也卖。 本来还在犹豫中,因为阊门刻坊一条街本是极其繁华的地方,正常也要八百两的,若非他急着用钱,也不会六百两卖。这几日,他也看了好几间宅子,甚至都看到吴县那边了,唯独有这间合他的意。 草木扶疏,粉墙黛瓦,二堂可以做会客做书房,三进让女儿单独住绣房…… 今日听说此事,他立马下了决断,回去就和梅氏商量,梅氏原本有些不同意的,但过了几日出月子跟着丈夫去看了一下,也爱上了这里。 梅氏手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两,再有徐二鹏把准备给徐四娘的嫁妆银三十两也给了妻子,他去年因为科考只写了一本书,一年只拿了七十两润笔费。今年却是两个月全身心的写,已然写了十八卷了接近三十多万字到书坊,卖相极好,到四月份就能拿到一笔润笔费了,正好能还上。 三月底的时候,这座宅子就买了下来,徐二鹏有秀才的身份,能和衙门的人打交道,红契拿到手里了,两个素来都十分谨慎的人头一次豪赌了一把。 第4章 拜师 徐二鹏在阊门这样繁华的地方买了三进的宅子,却并未声张,连祖家里人是一概不知的。写书的闲暇,他找了包造楼房的人,那些人听闻是永乐年间修过紫禁城的,是有名的香山帮,请彩绘匠人帮他把两间门脸重新装修成书店模样,又让木匠打了书柜。 等门脸修缮时,他又找牙行雇了两名刻工,正好是姓唐一对兄弟,每页约五百字的刻酬在白银一钱五分,写工两名,工钱每百字四厘。 除此之外,还要备下福建竹纸和雕刻用的枣木、梨木。 他手头银钱有限,故而只印最紧要卖的最火的,一是科举要用的书,像《四书集注》、《策论范文》、《昭明文选》还有《状元策》《程墨精选》都是热门,书封面还会写上“包中举”“必中”这样的字眼。还有一种就是通俗话本戏曲,如《唐三藏西游释厄传》、《牛郎织女传》、《观音出身传》、《达摩出身传》、《南宋志传》、《北宋志传》、《大宋中兴通俗演义》这些。 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有一批书粉,所以在完成四月份的手稿后,他便开始筹备新书,先写十卷约莫十万字左右的一册书做引子。 故而,除了店里的事情,徐二鹏晚上还得拼命写,梅氏也是如此,白日除了照看孩子就纺线织布,晚上做暑袜,就连妙真下学过来也跟着一起做,一家人心往一处使。 有时候徐二鹏起身活动一下,会跟梅氏说店里的事情:“竹篾器具便宜,咱们将就用着,等咱们得店走上正途,我们再置办一份好些的家俬。” “不必在意我们,先把店里做好。”梅氏笑道。 徐二鹏道:“等搬过去后,替咱们女儿找一个更好的先生教她,等日子好些了,再买几个下人伺候你们母女,比什么都强。” 夫君什么都想着自己,又那样能干,梅氏十分高兴。夫妇二人说完话,见妙真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都蹑手蹑脚的回到各自位置上。 书市一般在每个月的朔望日和初六都会有外地的书商和一些小书贩专门来鬻书,他要争取在五月开张。 与此同时,徐三叔的店铺还未寻摸好,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就贵的吓人,差一点的店他自己也看不上,包氏发脾气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多,嫌妙莲读书费钱,直要把她停了,还是众人劝解,才让妙莲继续读书。 比之三婶动辄不让女儿读书,大伯母却专门让女儿从了位女塾师学画,夜里妙真起床出恭,听她爹道:“老大找老三要了五两银钱,给妙云学画的,还说大嫂因为让妙云学点茶、香道已然是出了十两的束脩,已然是手头紧了。” 妙真听了咋舌,不过她也很奇怪,大伯父不是贡生吗?怎么仿佛还借起钱来。 却说这徐大郎和黄氏在阊门到胥门最繁华推带赁的宅子,一个月是六钱银子,一年便是七两二钱银子。他夫妇的工钱都不低,黄氏会养蚕缫丝自己织绢,一年差不多能织六十匹左右,除去成本也有四十几两,徐大郎之前做讲郎一个月也有十两,但是他这个讲郎做的心虚,怕人家探他的虚实,遂去一家社学做先生,这么一来,一年只有十二两,还有每天两分银子的伙食,一年下来也不过七八两。 其实这对于普通人而言,也十分不错了,但是黄氏拼命想生个儿子,各种抓方吃药,还要培养女儿,因此二人生活才拮据起来,也不得不借钱来。 当然,他从书院辞职,到社学教书,这些事儿他都没跟家里人知会。 但可不知怎么,徐大郎是松了一口气的,再也不必被人怀疑了。 这样一来,黄氏又不满:“你一个贡生,做讲郎绰绰有余,那一个书院不好,还能去别的书院?怎么就只去一个社学,说出去我都没脸了。” 徐大郎还能说什么,他也十分无力…… 在一旁的妙云见她娘骂她爹,也是默默垂下眼睛,还好她夫妻二人见女儿这般,连忙停止了争吵。 然而在五月,徐大郎得知弟弟乔迁新居时,都有些不可置信,他对徐三郎道:“这是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二哥在阊门开了一家金阊儒林书坊,家里那两间屋子都卖给我了,说是要凑钱,为了买那宅子,欠了好大一大笔钱呢。只我也刚盘下铺子,钱不凑手,就只给了几吊钱,其余的日后再还。”徐三郎这般说也是暗示徐大郎早日还钱给他。 徐大郎知道是二弟买下来的之后,肯定要上门的,黄氏也准备了两样水礼过去,她们一家三口到了钮家巷时,见此处书坊林立,书籍精美,附近还有秦楼楚馆林立,也无怪乎此处是最精华之地段。 “是那儿吗?”妙云人小眼睛尖,很快就看到了。 他夫妇二人顺着女儿的指向看到门脸两间颇为齐整的书坊,牌匾上写的便是“金阊儒林书坊”,柱子上描的各种梅兰竹菊,很是雅致,外面挂着“最新的《周羽教子寻亲记》已经到货”的旗帜,书架上摆放的都是最时兴的话本子。 又见徐二鹏迎出来道:“大哥大嫂,我带你们从那边进去。” 说罢,又让伙计在这里看着,请他们饶到东边的门进去。徐大郎细细观察,前面一进的门脸改成了书坊,一进到二进之间安了卷棚,卷棚底下放着一辆独轮车,应该是送货用的。西边是几间屋子,里面能看到有工匠在里面忙活。二堂则是几间大堂,听徐二鹏道:“这里是平日会客之处,这二堂西边开了一扇门,通往厨房杂物间。我们夫妇住大堂对面,至于三进是绣楼,给真姐儿住。” 从二堂径直走到正房,是一条小道,附近栽种的花圃极是可爱,月季、凌霄花、半枝莲、蔷薇都开的鲜妍。 男人们都在二堂说话,徐大郎见二弟的岳父梅举人过来了,还有梅家几位舅兄都在此处谈天说地,这些人之前对自己这二弟可是用下巴看人的,如今一口一个姐夫喊的亲热。 徐二鹏笑道:“今儿是书集,我就先失陪一回,大哥三弟帮我招待一二。” 又说黄氏牵着女儿妙云的手到正房去,这里好些女眷都在说话,济济一堂呢!黄氏心里有些发酸,但见梅氏笑道:“我们家里置办了宅子之后,实在是没钱了,所以大家且看顾些。” 屋里虽然没有名贵家俬,可是能住的起这个精巧雅致的宅子,才真让人羡慕呢。 妙真也是头一回入住新家,空荡荡的还有些不适应呢,徐家二房突然就鸟枪换炮了。但她喜欢新家,两层的绣楼,一楼准备将来住丫头的,二楼是她居住的。 乔姨母是姊妹中最有钱的,她送了一盆青花瓷器皿的富贵竹,一套描金边的瓷器,声量最高,几位舅母姨母也都捧着她说话。 乔家是苏州府的大户,家中直系亲属虽然没有做大官的,但是远亲中也是出过布政使方伯这样的人物。乔姨母的大伯子做着海商,专运生丝瓷器出海卖,回来再运珠宝香料,如此倒腾一番,怎么都大赚一笔,那位乔大老爷还是长洲县的生员。 而乔姨夫也不差,虽然是童生,但已然捐了监,有了监生的身份,在苏州开着两间钱庄。故而,乔姨母上身穿着青地牡丹加金锦的大襟衣裳,底下配着打着细褶绣着折枝花的马面裙,就连鞋尖上的云头履上都镶嵌了一颗珍珠。 更别提溜光的盘髻上插着红珊瑚翡翠簪子,底下一圈璎珞围着,珍珠步摇在她说话时颤动不已,手上带着翠镯,衬的手腕如羊脂白玉。 她正声音洪亮的指点道:“大姐姐,你也该添置几个丫头了,难道姐夫这点钱也不肯出?” 其余的梅家女眷也都附和,梅氏和乔姨母并不同母,在娘家时就关系一般,她早听说乔妹夫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家里纳了好几房小妾,外头还有平妻,生意人都是这般的。所以,某种程度,她又觉得自己嫁的可以,毕竟徐二鹏为人正直,又能干,还有才,她在夫妻感情上是比妹妹有优越感的。 同时,看在乔姨母也送的贺礼来,她并不觉得自卑,只是笑:“等铺子挣钱了再说,家里还欠着钱呢。” 乔姨母见梅氏这样坦然,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若是梅氏扭捏点,肯定就又会被比着。但她逡巡一番,又见到妙真:“真姐儿读书了吗?” 妙真道:“已然上了两年半的学了。” 却见乔姨母笑道:“你姨夫从杭州府请了一位女先生,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尤擅诗词,如今刚学,你若是刚学,倒是能一处做个伴。” 乔姨母这话言不由衷,她只是为了显摆,并非真的让妙真去学,所以妙真笑道:“姨母好意我心领了,我爹还说等过一阵子,再跟我找一位先生呢。” 小姑娘们都不爱往大人堆里凑,索性妙真起身带着堂姊妹还有两位舅家表妹去自己绣楼上,从柜子里拿了两碟果馅点心、一碟银丝糖、一碟柑橘出来,招呼大家吃。 舅家两位表妹年纪小,都拿着点心和糖吃起来,妙莲也拈了颗银丝糖吃,唯独妙云不吃。妙真见她害羞,就道:“大姐姐,你不爱吃吗?要不要尝尝这果馅点心。” 妙云这才用手帕托起来,小口的吃着,她也不过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妙真从她身上竟然看到了优雅。 要说今日徐家乔迁之喜,众人吃饱喝足后,留下一地狼藉,全都是梅氏丰娘,甚至是徐二鹏亲自收拾的。 即便如此,一家人也开心,总算有自己的宅子了。 徐二鹏是个很务实的人,他四月拿到拿到的几个月的润笔费一共五十多两,全部留着不动,就怕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支应不出去。 因此书坊开业一个月,妙真家里也没有请别的下人,每日饭食都是梅氏和丰娘一起准备的,妙真帮忙在灶膛烧火。 她爹也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不少雕版,初入这行,慢慢开始才知道,除非新书请人刻,有一些旧书其实都已经有雕好的木版,便宜还好用。 一款雕版印工可以印上千次到万次,所以前期投资雕版上还是很有必要的,这可不,七月马上就是中元节了,佛教各种经典他都刊印出来,有竹纸版本这种最便宜的,也会带雕画用棉纸板的会稍微贵一些。 往年一年拼命写,最多也不过百来两银子,这次不过从五月卖到八月,就已然赚了一百多两了。 赚了钱后,徐二鹏也不吝啬,帮家里买了一个灶上丫头叫芋香的,花了六两银子,又跟梅氏添了两个丫头金钗银环,这两个都是三两五钱银子,再有妙真身边也买了两个丫头小喜、小桃,俱是三两五钱的。 如此方有了小户人家的样子,梅氏每日只用带坚哥就好,粗活细活都有人做。 妙真一个现代人,有下人专门贴身服侍还不习惯,但很快也腐败了,小喜和小桃年纪都比她大两岁,会梳头洗衣服,帮忙端茶递水,如今一来,她也节省不少时间专门研读医书。 徐二鹏一直也在观察女儿,见她即便没去余秀才那里读书,也依旧每日练字读书,还把自己让她背的《妇人良方大全》《丹溪心法》《拔萃方》都大致能够背下五成,这才觉得女儿有毅力,愿意为她寻一良师。 在他看来,人都各自有活法,如果家贫,就学些针黹女红,也算是一门手艺活,这在苏州也吃香。如果小有家资,那选择性就多了,可以多学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自然,读书针黹也不能忘却。 就像他写话本子有天赋,但也不能就一辈子指望这个。这样即便他不写书了,有秀才的身份帮人写状纸、开馆都是可以的,甚至买几亩薄田,还能免税,怎么样都能过活。 所以,他希望女儿能够把女红学问做好,再习一门医术,东边不亮西边亮。 故而,买丫头剩下来的钱,他没有添置家具,而是帮妙真在仇娘子开的女学里读书,一年十两的束脩,是余秀才那里十倍不止。 但是听闻那仇娘子会教六艺,还会教规矩,也算值得了。 再有他们夫妻帮妙真做了一套新衣裳,又让梅举人带着去拜师,一起去了本府名医陶定国府上,陶定国之父也是名医,尤其擅长伤寒科,其妻茹氏也是出自名医世家,擅长女科。 茹氏原本是不答应的,这明代学医,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家族世代为医,即便三吴和安徽的女医,都是家族亲属教授,约莫有七成的女医都是家学渊源,茹氏的侄女就跟着她在学,还有一种则是自学成才,很多是文人科举不成,自学成医的也有,但这样的人不过一二成。 只是茹氏见到妙真时,见她言谈伶俐,眼眸清亮,不禁问起:“你可读过书?” “已经读过两年半了,后来我说我想学女科,为我娘亲治病,也是为我们女子争气。好些医婆药婆不会把脉,不会开方,只会购置丸药糊弄病人,让天下人愈发觉得女医不入流。故而爹爹买回来的《难经》《脉诀》《素问》回来,我也通晓其义,只求夫人多教我。”妙真道。 茹氏见她这般说,也有意要考较一番:“诸风掉眩,主什么?” 妙真脱口而出:“诸风掉眩,皆属于肝。” “《灵枢》中胞中疾病是什么?” 大明小户女 第4节 “是石瘕。” 在一旁的梅氏见女儿回答问题,自己的心都吊在嗓子眼上,亏得女儿回答了两道都对了,但茹氏继续问:“寒厥主症是什么?” 妙真笑道:“是四肢逆冷。” “若是治疗六腑的咳病当取哪儿?” “当取合穴。” 正当妙真以为茹氏还要问时,却见茹氏笑道:“你怕不怕下针,怕不怕吃苦?” 妙真迅速摇头:“不怕。” 她知晓茹氏这般问就是要收她为徒了,果然,茹氏对梅氏道:“你们徐门养了一位好女子啊。” 第5章 家事 徐二鹏贼精明,早就在青花骡车里备好了拜师的礼物,两只鹅、一篓鸡蛋、两尺青绢、一刀纸,一部新书、丁香二钱。 茹氏还有一位也从她学医的女弟子,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打扮得很入时,白纱衫外面罩着丁香色焦布比甲,底下着一件金枝线叶沙绿拖泥裙,头上梳着堕马髻,戴着合髻花翠,眉目秀丽,观之可亲。 “这是我内侄女惜娘,平日也在我这里习得一些手艺。”茹氏介绍道。 妙真忙上前与她行礼,惜娘避过身子,只笑道:“咱们日后就是同门师姐妹了。” 这惜娘人看起来有距离感,声音却是憨憨的,妙真笑着喊了声师姐,倒把她喜的解下身上的香囊赠送。 妙真当即收下,才在蒲团上给茹氏磕头,算是正式拜人做师傅。 又因妙真平日上女学,每日申时正(下午三点)散学后过来,酉时三刻回家,每一旬休息一日,这一日便是从早上就过去。 约定好了日子,徐家一家人在宴请梅举人,梅举人穿着一身道袍,挂着半百的胡须,倒是颇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梅举人席间请他们去梅家过节,只徐二鹏陪笑:“小婿自是想去,但中秋时,大哥那边接了爹娘我们一起过去。” 如此,梅举人也不好劝。 等他老人家酒吃的醉醺醺,徐二鹏让伙计亲自送他回去。 妙真要等中秋过后正式去女学,去陶家学医也是中秋后,现下难得三五日闲暇,仿佛像是暑假最后几天,自然要疯玩几日。 八月正是乡试之期,徐二鹏早让印工印了正副考官和十八房考试官的文章出来售卖,有些二道贩子,只为了赚些差价,早早就到书房订购书籍,再拿去贡院府学县学等地方摆摊售卖。 另外还有一种是在船上卖书的,也叫织里书船,这些人也是到金阊之地进货。 这些人就跟海里捞鱼似的,总有几个到儒林书坊买书,徐二鹏也算是小赚了一笔,饭桌上正和梅氏说起:“正好进了二两银子,虽然也算不得多,但多来几遭,我也高兴。” 妙真叹道:“爹爹为了女儿,这次出了好些银钱。” “那也没几个钱,只是你要把本领学到,比什么都好。”徐二鹏不介意。 妙真想他爹本来就是写话本子的人,思想比较开放,若是在别家,哪里会这般培养女儿? 用完饭,隔壁马太太过来了,马家是写真馆的,明朝的写真就是画像,专门替人家画像。马家门脸是两层楼,一楼平日也兼些裱画的生意。仇娘子就是赁的她家朝南的一个院子做女学,这个女学就是这位热心的马太太推荐的。 “徐太太,过几日我们有个茶会,就开在黄花荡,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 大明一朝,有许多人平日省吃俭用,就为了出去游玩一趟,苏州人甚至以不旅游为耻,这样的茶会便是妇女们交游的方式。平日便是小家婢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有茶会、香会才有机会。 据说山东还有专门的香客,一起去武当山进香的。 梅氏也很动心,但是她无奈道:“我家那个小哥儿离不得人,如今又还在吃奶,等她大些了,我再和你们一处去吧。” 马太太也不恼,只笑道:“那好,日后等你家哥儿大些了,咱们再一处去。” 梅氏忙笑着应下。 马太太又说起中秋后仇娘子开馆的事情:“她和别人不同,别的那些先生只会之乎者也,她也不知道怎么教的,我家女儿以前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如今也敢人前说话,大方了许多。” 梅氏吩咐人上了松萝茶来,也是问起:“我听说这仇娘子原本是个尼姑还俗的,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她本是仕宦人家出身,诗词歌赋无所不精,琴棋书画无所不知,还做得一手好的女红,又擅长庖厨,我就吃过她炒的香蕈,舌头都差没吃掉。只可惜守了望门寡,便在那荷花荡旁边建了家庙。后来那庙失了火,偏她原先许的那家人已经迁到京中,她就还俗了,还俗之后,就在知府老爷府上做厨娘,后来知府升迁走了,她便赁了我家的屋子开馆。”马太太道。 梅氏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有这样的人物教我们家真姐儿,我就放心了。” 马太太一扬帕子,言语里对仇娘子很是推崇:“可不是,我听说她原是按照大户人家主母培养的,就连管家理事算账也是懂的。” 虽然还没和仇娘子深交,梅氏听得这一席话,已经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料,又听马太太道:“只是因为仇娘子束脩收的高一些,原先纸马铺的魏家太太把女儿送来这里读了三天,又心疼钱,闹着要退钱。退了后,又见别人家的姑娘学的好好的,嫉妒的很,就到处说什么女孩儿该三从四德,在家不出门才安分,你说,还有这样的人。” 妙真想有些人就是这样坏,就跟她以前出去做家教,疫情期间,把一个高中生辅导的进步挺大,指望期末考试考出个好成绩,偏有的家长觉得自己孩子在家听网课成绩差,就去教育局举报了,那一年期末考试直接取消了。 梅氏听了“啧啧”两声。 见梅氏赞同,马太太有了听众,也不忘标榜自己:“这姑娘家还是识文断字的好些,如今家里有几个闲钱的,谁会让自家女儿成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说句不该的话,将来就是嫁人也好些啊。” 这话梅氏也很赞同:“是啊。原先我们有邻居,就是这般,不让女儿读书,也不让女儿学绣花,一问就是怕女儿嫁去了人家家里,好了人家。” 两位娘说的起劲,妙真一听扯到婚嫁上了,赶紧告退了。 她这么一出去,马太太看到她步履轻盈,脚下却是天足,立马道:“你家女孩儿怎么没有缠脚?” “她爹爹不许,况且我也觉得疼。”梅氏不以为意。 马太太笑道:“这和我家一样了,我家玉兰也是他爹疼着,索性放开了。” 中秋时节,三叔家的做了不少巧果点心,因此生意极好,城里乡下来买的人络绎不绝,这一个月几乎每天都三两的流水,除了祖父母在这里帮忙外,还另外请了三个伙计,其中一个伙计还是三婶包氏的娘家侄儿。 徐二鹏提了两只卤鸭,一个大西瓜,还有两盒红菱角过来。 在一旁的徐四娘见二哥家出入都是驴车,那青花驴看着就健壮,二嫂梅氏和侄女妙真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后面还跟着几位下人,艳羡的不成,当即就过去和徐老太耳语一番。 她们刚到,大房的徐大郎就带着妻女一道过来了,妙云过来和妙真说话,妙真见她头上的一枝银镀金的蝴蝶簪,忙夸“好看”。 妙云笑道:“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听黄氏正和梅氏道:“我现下正接了个活计,上门教一位副千户大人的千金女红,那家夫人是个极心善的人,又喜我们妙云伶俐,也让妙云与我一起去她家住着。送了她几样首饰衣裳,爱的什么似的。” 黄氏接着又说那家夫人原本出自名门,一举一动如何不同。 大家都对妙云的奇遇很羡慕,倒是徐二鹏心想大哥的女儿和大哥一样,总有贵人相助,自己倒是没那样的好运气,若是他也有贵人相助,至少一定要考中举人,即便不做官,也是缙绅。 都在羡慕大房,妙真却往角落一看,见大房只提了一个小西瓜,两兜毛豆过来,心里有数了。 人到齐之后,今日是徐三叔掌勺,他烧的一手好菜,桌上卤鸭、烧鸡、炸鱼,又有几道凉菜,两样汤,倒是满满一大桌。 照旧是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一桌。 桌上正听徐老太对徐二鹏道:“家里总是忙碌,也没恁多功夫管四娘,我想让四娘跟着去你家住几日,让你媳妇教她做做针黹如何?” 徐二鹏心里冷笑不已,大嫂都做绣花娘了,娘不找大嫂,倒是找自己娘子。他笑道:“娘,我家的小哥儿才半岁多,正是要人带,四娘来做什么,也没人照顾她。” “她大了,也不必你们照顾,妙真不是有两个丫头伺候吗?就让四娘和妙真睡。”徐老太还觉得自己安排的很妥当。 妙真一听就不愿意,且不说徐四娘有红眼病,再有她来了自己的空间被占了。 偏徐老太还特地问妙真:“二丫头,你说让你姑姑去陪你玩儿怎么样?你一个人住着不害怕么?” “不害怕,我中秋过了就要上学了,姑姑去了,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妙真忙道。 徐老太听了很是尴尬,此事就自然不了了之了。 徐四娘也生气了,桌上桌下都不理妙真,妙真也不需要她理,总有一种人是我弱我有理,看别人过的好,就觉得别人的东西理所应当给她的。 用完饭后,都还没拜月走月亮,徐二鹏要急着回去写话本,径直带着家人上了马车。 等回到家里他才私下对妻子道:“若她来了,又不知生多少事端,让四邻看笑话。咱们女儿出那么些钱上女学,往来的也是小富之家,若是被她掉了底子,别人多少鄙夷说不得的。” 他曾经就深有体会,小时候,他爹娘还开不起米店,只是在人家米店做搬工,同窗们问了他如实说了,结果被鄙夷了两年。 梅氏微微点头:“这倒也是。”她素来也听丈夫的话,家里现下看着不错,其实还欠债,她们负担长女已然不容易,那小姑子见着什么要什么,不给反倒是生怨怼,还让邻居们说她们小气。 又听徐二鹏道:“这还是小事,就怕说是小住,然而天长地久的住下来后,兴许还在咱们家发嫁,嫁妆也让我们出。这就不是一笔小钱。我早已打算等债还完了,帮真姐儿攒一笔厚嫁妆,给她添点妆可以,全然让我做冤大头却是不行。” 这话梅氏就不好接了。 徐二鹏冷笑:“二老帮三弟从早辛苦到晚,是一文钱也没有孝敬的,上回说帮四娘要买纺织机,原也该是三弟买,又怕包氏发脾气,成日同我说,我见他们可怜就买了,几十两银子,就我自己嚼用,也要用两三年了。当时,我也想四娘有这么个纺车,好歹能自己存些钱,长远看咱们也轻松些,不曾想她眼皮子那样浅,做事又拈轻怕重,算是我看错了她。” 他在徐四娘的事情上吃了教训,即便是亲生女儿,也是看妙真是真的能够持之以恒的,考察了大半年才同意送她去学医术。 另一边徐老太安慰着徐四娘:“不去就不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欠了一屁股债,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天,神气什么。” 说罢拿着一瓤西瓜给女儿,徐四娘平日也没什么零嘴吃,她的布纺的一般,也卖不出去几个钱,还得攒着买些花儿朵儿戴。 这样又鲜又甜的瓜,她也很难吃到。 吃着瓜,气焰也下去些。 在外听墙根的包氏这时候走了进来,她晃着肩膀,只是笑:“娘,妹妹,今儿二哥过来,又是坐着那大叫驴的车,又是几个丫头小厮,真真是好生气派。我看她们附近住的人家也不一般,若是妹妹能住在那里,定然能许一户好人家。娘,您也老实,二哥顾忌二嫂,你老人家把人送去,终归是一家子呢。” 听了这话,徐老太若有所思。 深夜,小喜和小桃把妙真去女学的衣裳熨烫了,挂在架子上。 妙真装了两个书袋,一个书袋是女学用的,另一个书袋是去陶家用的。装好之后,抬头透过窗户,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她忍不住握拳给自己加油,明天肯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的! 第6章 登堂入室 仇娘子的小院在马太太家的后院,单独开了一个角门,院子不大,中间一口井,两旁摘种的石榴树,树荫遮着的是一偏厢,用作厨房和女红间,听马太太说她这里还教人庖厨女红。 东厢房廊檐下摆放着几盆白玉兰,在炎热的初秋,看了仿佛能降燥似的。 门口挂着一层斑竹帘和几串风铃,风吹起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妙真想这位仇娘子应该是一位很懂生活情趣的人,如此想着,见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从里屋走出来,她穿着浅紫色的葛衫,外面罩着白色绣金桂的比甲,底下露出乳白色的膝裤,模样极清秀,看起来就带着一股书香气。 且听梅氏上前道:“仇娘子,我送女儿过来。” 仇娘子看了过来,她凝神看向妙真,这女童上身穿浅绿色对穿交,底下陪着一条粉色马面裙,梳着三小髻,用红头绳缠住,面目虽然算不得惊艳,但一双眼眸很出众,瞳仁很黑,还发着亮光,自带一种慧黠。 她忍不住点头,“好,看起来倒像是个聪明孩子。” 梅氏陪笑:“还要您多费心。” “这您放心,我肯定用心教的。对了,书带了么?我们现下开始讲四书了?”仇娘子说后面那段话时看向妙真。 妙真连忙点头:“已然带了。” 大明小户女 第5节 仇娘子让梅氏回去,又把她领了进来,里面已经坐着四位女童了,年龄和自己相仿。她先她们互相厮见,妙真连忙先介绍自己:“小妹是金阊儒林书坊主的女儿,姓徐,名唤妙真。” 马玉兰是先前就认识的,另有三人,打头的是汪榭,她家里开的绸缎铺,今年十一岁了,她肌肤微丰,鼻子微微有些塌,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丽,妙真想她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塌鼻子还好看的姑娘了。 再有开扇铺的林小小,和自己年纪一样,只是似乎有些病弱,脸色有些苍白,人看起来也有些局促。 最末的是童监生的女儿童盼儿,她咧开大大的笑容。 众人见完面,安排座位就有些尴尬了,别人都是两两一桌,唯独她落单了,妙真倒是不在意,就在最后一排坐下。 她泰然自若的把书拿出来,仇娘子和余秀才照本宣科不同,她讲的更详实,还会拓展,妙真就会专门做笔记。 仇娘子见状忍不住点头,姑娘们普遍来说都很珍惜读书的机会,所以很认真,这位新来的徐姑娘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就好。 因为是插班进来的,她们前面都已然学了两篇了,等课间时,妙真主动找汪榭借笔记抄,汪榭连忙把自己的书给她,还道:“你有不懂的,只管问我好了。” “多谢汪姐姐了。”妙真前世上学,因为父母离异的缘故,转了四五次学,所以她插班很有经验,一开始不必非要融入一个团体,而是先把学业弄上去。 正誊写笔记时,不妨坐在她前面的童盼儿转过身看她写字,还道:“你的字儿写的真好看,我的字儿写的不好,我娘说我是狗爬字。” 妙真想在余秀才那里字儿倒是真的写好了,且还都是标准的馆阁体,她这一手字还是很拿的出手的。 中午上完课,仇娘子两个丫头送了饭菜来,竟然都是素食,但样子很好看,素烧鹅,其实是用薄薄的一层豆腐皮包着山药,上面撒了几粒青瓜粒做点缀,再有一道茶香竹笋,清爽可口,再配上一碗豆汤饭,很是美味。 学费是一年十两,饭食和其余杂费每月差不多要收三到五钱,仇娘子虽然准备的是素食,但很用心。 下午原本要上书画课,但是妙真不知道,没带画笔颜料来,她当即改为茶道课。 她们每人桌上都放着一小撮茶叶,仇娘子教她们怎么泡茶,又道:“今日喝的是松萝茶,这是绿茶,滋味鲜嫩,喝完后还回苦。那么这样的茶就得搭配甜一些的茶点,就像是绿豆糕、虎丘糕、鲜花饼搭配都可。” 妙真暗地里都记下来了,她爹时常要招待客人,自家都是贫家出身,若是规矩不懂就不好了。 甚至仇娘子还专门让她们去厨房一起做糖霜饼,这是妙真从未体验过的,用木杵子在石臼里把炒熟的松子仁、核桃仁碾碎成泥,再把冰糖也用小磨子磨成糖粉,把这三样混合一起放入梅花模子里,成型之后直接拿出来吃,甚至都不用蒸。 东西做完,这一天的课也就结束了,妙真觉得非常轻松好玩。 人真是奇怪,她在现代没有家的,也因为频繁转学,没什么同学朋友,相反到了古代却有一对极好的父母,女学的同学也都很友好。 散学后,她来不及回家,就得让车夫赶车去陶家。 正好今日做了糖霜饼,她和丫头们一人用了几块,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到时候给茹氏吃。 小喜问妙真:“小姐累不累?” “不累,下午跟玩儿似的。”妙真托腮笑。 她到陶家的时候,茹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妙真想女子一般有成就者,似乎都很守时自律,甚至办起事情来都格外让人信服,仇娘子是这样,茹夫人也是这样,早就准备好了一本《脉诀》。 “我呢,先教你把脉,你会背是一回事,但真正是什么样的,还得自己去体悟。” 妙真虽然有基础,但这次完全当自己是重新听一样的,左右手的寸关尺,分浮沉,辨虚实、辨长短、算急缓,最后辨脉。 对于妙真这样算不得天才的人来说,做笔记是最好的方式,茹氏在讲,自己一边把脉,一边记下。 学的差不多了,妙真拿出糖霜饼道:“老师,这是我亲手做的饼,虽然现在有些冷了,请您尝尝。” 她还怕茹氏拒绝,没想到茹氏连忙收下,还道:“我家里就生了两个儿子,又没个女儿,还没人这样孝敬我呢。” 妙真听她说完,也很高兴:“那徒儿有空再做给您吃。” 茹氏要留她用饭,她却道:“今日头一日来您这里,家里爹娘还等着我回去,请您见谅。” 从茹氏处出来,她就先回家了,家里晚饭很丰盛,烹的牛肉,宰的鸡,饭桌上妙真说起今日一天的收获,都是笑着的。 徐二鹏对梅氏道:“咱们女儿中午都吃的素,晚饭你吩咐厨房要做些荤菜才是。” 梅氏连忙应是。 妙真又把自己在学里学到的什么绿茶该配什么点心说给家里人听,徐二鹏听了暗自记在心中。 很快半个月过去,妙真一早就奔女学去,她和林小小关系最好,林小小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是学问很好,是真的教会她东西,且二人还能时不时说些心里话。 她因为住的近,来的最早,丫头们先帮她把书摆好,方才回去。这时候林小小和马玉兰过来了,林小小正道:“方才我还打算去你家等你,见你家门口一个穿着邋遢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姑娘站着问我路呢。” “啊?”妙真还疑惑的很。 林小小道:“她们应该是你们家亲戚,这也没什么,我们家前几天还有乡下亲戚过来打秋风呢。” 林小小家的扇店是祖父时就传下来的,他爹继承祖业,把林家扇业发扬光大,只一条,林小小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 家里钱一多,又只有一个女儿,就不少人打着吃绝户的心态。 就像妙真家里,为何梅氏总低包氏一头,包氏霸占公婆做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就是因为包氏先生下儿子了。 林家既有钱,家里又只有林小小一个,早就是族人眼中一块肥肉,谁想想啃几口。 却说这儒林书坊门口站着的一老一少也不是别人,正是徐老太和徐四娘,徐老太还正嘱咐女儿:“你把你那性子收一收,好好哄着妙真那丫头几日,到时候你也有人伺候。况且,妙真年纪还小,到不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到时候你二哥挣的钱也该拿些出来给你做嫁妆,我们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周应不了。” 这徐四娘渐通人事,想着在枫桥那憋仄的楼房住着,出门都起灰,再看眼前的大宅子,她定了定神,自己可一定要留下。 第7章 先礼后兵 今日《大学》讲最后一篇,过几日就开始讲中庸了,若说在余秀才那里稍微识文断字,在仇娘子这里就要学会诗词歌赋。 就像现代,你认识了字,还要学会写作文,写文章。 上午还让大家临了半个时辰的字帖,下午便是拿了花谱出来,教她们绣花。仇娘子教的是正宗的苏绣,先照着花谱描样子,再拓在绣件上,她们在绣的时候,仇娘子都会指点一二。 妙真想仇娘子是真的样样精通,可自家大伯母虽然也是绣花娘,又说做女塾师,可她见过大伯母绣的东西,远远不及仇娘子,甚至自己说的有一句成语,她似乎也听不懂。 像苏州吴县本来就是苏绣起源,几乎是家家养蚕,户户刺绣,大家平日跟着自己的娘多少会劈线拿针,即便不会的,看着大家都会,自己也能慢慢琢磨。 叶子用套针绣,花朵儿正抢反抢针,她是先绣了十天的叶子,慢慢进步了,方才开始绣花的。 她们这些初学者都是绣这种大的色块,轮廓清楚,颜色不繁复的,等这方帕子绣完,妙真又去了陶家,正好看到陶家两位公子,陶家大公子年方十八就已经是秀才了,脸生的很俊秀,个头却不高,正在苏州府府学读书,二公子却不好读书,但生的高挑英俊,二公子只比大公子小一岁,却高一个头。 “徐姑娘来了。”他们俩和自己打招呼。 妙真笑着应是,又赶紧去找茹氏,茹氏那里正好有位病人,便让她帮忙记医案。 记录医案原本一直是茹惜娘的活计,但今日听闻她出门去了,便是妙真在记。这也是她头一次记,很是认真,毕竟你就是在现代找个导师教你临床的一些注意事项都不容易。 找茹氏看病的是长洲县县令的女儿,姓黄,咳嗽喘息到无法卧床,发烧恶寒,脉沉而滑,舌苔白腻,是寒气内伏,外感风邪,如此阻碍肺气升降。 故而先用小青龙汤散内里寒气,能温肺平喘,再结合瓜蒌半夏薤白汤,主治痰浊胸阻之症,只开了一剂药。 对于妙真而言,记医案也是学习的一种方式,茹氏不仅仅只医妇科,别的科也都通。 茹氏又把妙真写的方子看了看,忍不住点头,短短半个月,已经写的很规范了。送走黄小姐,茹氏拿了一本《药性赋》跟妙真足足讲了一个时辰,这是中医启蒙经典读物。 别看她先前背《黄帝内经》那些,但是要真正学好,就得打好基础。 还好妙真在现代也是从《中医基础理论》这些开始学的,所以上手也比旁人要快,茹氏夸她:“我教别人三五个月的,教你一个月恐怕就差不多了。” “老师哪里话,都是老师教的好。”妙真其实觉得还是要沉下心来学。 茹氏又拿了两罐蜂蜜给她,说是人家送的,一罐是胡枝子蜜,一罐是正冬蜜,一小罐差不多二两五钱重,这都是上品,妙真连忙谢过老师,方才告辞。 却说等妙真离开了,茹氏便跟身边人吐槽茹惜娘:“人家家里送束脩送钱在我这儿学,她倒好,总想着偷懒。” 在驴车上时,妙真还同两个丫头道:“这两罐蜜,正冬蜜听说是朝廷的贡品呢,我送去上房给爹娘,胡枝子蜜留着平日调蜜水吃。” 她的两个丫头里,小喜耳有反骨,性情自有一股傲气在,但人胜在聪明,小桃人憨厚些,不擅长应对,但对于自己说的话几乎是一板一眼都去执行。 小喜不免道:“那样的好的冬蜜,姑娘不若用家里的小瓷瓶装一些送去,各自留一半尝点多好。” “这倒也是。”妙真含笑应是。 三人说笑一番,她还在车里给她们俩把脉,等到了家之后,进门来,正好碰上丰娘子,见到她就努嘴。 “怎么了?”妙真不解。 “小姐过去就知晓了。”丰娘子撇嘴。 等妙真到上房,才知晓徐老太和徐四娘一并来了,难得徐四娘还笑吟吟的道:“真姐儿回来了,家里准备了烧鸡呢。” “祖母,小姑姑。”妙真喊了一声。 又见梅氏出来道:“真真,快来用饭,你爹马上也要来了。” 妙真坐了下来,心道徐四娘难道还是要住自己家?真是阴魂不散。三叔连买自家两间房的银钱都只给了二三两,人早就搬进去住了,现下徐家的房子也算得上大了,怎么还要来? 嘀咕着的时候,徐二鹏过来了,他先问妙真:“今日学到哪里了?” “今日把《大学》最后一章讲完了,仇娘子说,还要用半个月把《中庸》一并说完,之后再开始学《论语》。”妙真道。 徐二鹏微微颔首:“上回我问过仇娘子,她是教《易经》的,你旁的不提,让她一定要把梅花易数教给你。” 学医的人如果把梅花易数学通,自然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对于徐老太和徐四娘跟听天书似的,徐二鹏也心知肚明,对他而言,他教养自己的孩子这正常,平日也可对妹妹多关照几分,但是真的送过来,让哥嫂养着,这万万不可。 徐老太此时却被吃食吸引了,她在老三家里的时候,老三家的不大会做饭,都是她做的,饭菜只是能煮熟的水平,二房却是烧的糯藕淋的红糖,咸香的烧鸡,煎的油汪汪的豆腐,还有香干水芹肉沫烘的一钵饭,很是香。 正吃的香的时候,听徐二鹏问起:“您来这儿,大哥知道吗?” 徐老太疑惑道:“同你大哥说什么。” “娘,当年您跟我说,大哥是人家的女婿,多半靠那头的,我是读书出去的,三郎是不读书的,所以家里的米店顺利成章留给三郎,我就答应了。可后来,三郎还是一直在读书,要不是县试考了三次都没过,恐怕也不会接你们的米店。这些你们大人的是非,却不是我们做子女的能置喙的,毕竟您和我爹拉拔我们长大也不容易,所以,祖父过世下葬没钱我出了,帮你们圆面子,您和爹瞧不上织布机,要纺织机,好几十两,我就是借钱也帮着置办了。按道理说,这家里我付出的也不少吧?”徐二鹏正经道。 徐老太听了这些不仅不羞愧,反而恼羞成怒:“这些银钱不过是我们一时不趁手,没钱才找你的。” “您看我一说您就急,这么些年我这宅子还欠着那么些钱,也没指望您还,也从来没跟您抱怨过。但是您别搞的只有我一个儿子似的,真要帮忙,大哥那儿连个烧火做饭洗衣裳的人都没有,怎么您不和四娘去。可见,您是想打着东食西宿的主意,让四娘到我这儿享福来了。就连我嫡亲的女儿,听我的读书写字,这般懂事我才愿意花钱。一个妹妹,这般懒惰贪玩,两三年还不成,我可不养这祖宗。”徐二鹏说到最后声调也是越来越高。 这徐老太哪里是他的对手,又兼他当着梅氏和一众下人的面把自己老底都揭了,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妙真在心底鼓掌,老爹威武,难怪老爹其貌不扬,娘爱的什么似的,原来如此。 用完饭,徐二鹏亲自送徐老太母女上驴车,还特地拿了一包红枣、鰝鱼九尾半、一只活鸭,让她们带回去。 看徐老太的脸色,得了这些东西,倒是很高兴,丝毫不生儿子的气,还扬了扬手:“等会儿让人把胡桃带回来,你们别送了。” 妙真看的目瞪口呆,她爹倒是笑道:“话不说明白,总是让大家误解我是个老好人,不知道什么叫先礼后兵。” 第8章 谈允贤 用完饭后,妙真就回房了,她先把女学的功课写完,又临了帖,方才沐浴后,又在书桌前背《药性赋》。 《药性赋》是花了半个月左右背下来的,她在现代学医的时候就背过《汤头歌诀》,又有茹氏拿药给她看,她自己也肯花功夫,每日从戌时到子时都在背诵这些。 大明小户女 第6节 从秋天到冬天,晚上小喜起床来添炭盆,都冻的自跺脚,见小姐还在书案上,她忙上前在暖手炉里放了炭,递了过去。 说起来妙真在现代都还没有这般努力,在古代却不得不如此,女孩儿家多半十六七岁就出嫁了。嫁人之后,生儿育女自不必说,多少妇人得病又讳疾,她且不说替天下女子看病那样宏大的志向,就是替自己看病调理也好。 把最后一段看完,听到更夫打更说子时了,她才到床上歇下。 辰时起来后,小桃把小袄从暖好的被窝拿出来,素绸为里子,中间絮三两丝绵,外面再用素缎做表里,外面再罩一件嫩芽黄的衬袄,衬袄外面罩一件桃红的大氅。 徐家二房的日子算是比以前好过多了,徐二鹏曾经受过苦,听说他小时候读书就因为家里穷,穿的袄儿太薄太旧,以至于常年拖着鼻涕,走路都蜷缩着。 所以一入冬,他就拿了十两银子专门扯布请裁缝,妙真这里就得了一件兔毛的皮袄,两件小袄,一件绵的衬袄,一件厚比甲。 苏州不是北方,即便进了腊月,虽然冷,但是还没有下雪,她穿了两层夹袄就已经够了。小桃从外端了早点来,一样香葱花卷,一样胡桃粥,一碟炒鸡蛋。 “你们吃了没有?”妙真问起。 小喜和小桃都笑道:“我们不急,先送姑娘去学里,回来再吃。” 她们俩都是送小姐去学里后,回来还要洗衣裳、洒扫、做些针线,还好她们的小姐也是知书达理的,徐家也从不作践下人,比在家里强多了。 到了学里之后,童盼儿嘴里正吃着肉包子,因为太烫了,所以龇牙咧嘴的。 妙真解下大氅放一旁,又笑道:“你胆子肥了,仇娘子茹素,你在这里吃肉馒头。” “早上起晚了,就索性让丫头找骆驼担子的小贩买的。”童盼儿大大咧咧的。 妙真却知晓童盼儿虽然是监生的女儿,其父还在苏州府做经历,但是她是庶出,原配无所出,所以典了妾来,那个妾运气不好,生了盼儿人就没了。她养在童太太的膝下,偏童家太太之后又生了一儿一女。 都说因为她是引着儿子来的,童太太也是一意养着她,什么都和自己儿女一样,到底不是亲娘,童盼儿在家的日子过的也并不是很遂意,只是她心胸宽广,什么都不放在心里。 她三下五除二用完包子之后,又噎着了,妙真赶紧帮她捶背,又见外面汪榭和林小小一道过来的。 马玉兰家里住的最近,反而来的最迟。 林小小打趣道:“又磨洋工去了。” “哪儿能啊,是我家里有亲戚来了,我娘准备了四十碟吃的,就是我们也要陪客,还请了两个唱曲儿的,我睡的太晚了,可不就爬不起来了么?”马玉兰边说还边打哈欠。 大家都纷纷咋舌,又问是什么亲戚。 马玉兰左右逡巡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才道:“那家的老太太和我家祖母是堂姐妹,不过,我们家从我祖父那一带就败落了,人家却是步步高升,做到京里的大官了,但听说在京里得罪人就回来了。说来也怪,他们家原籍无锡,这回却要在咱们苏州住下。” “咱们苏州好嘛,天下人谁不爱咱们苏样。”童盼儿笑道。 众人也都笑了。 临近年关,这是她们家头一次自家过年,很是热闹,早早的就买了两头羊回来,两只鹅回来,再不提廊下挂着的腊肉、腊鱼、腊肠,梅氏打发人买了不少虎丘的春盘提盒回来,大小各两幅,有甜瓜瓣样式的,还有红漆菊花瓣样式的。 难得女学散馆了,茹夫人那边也说有事,妙真可以在家歇息几日,她便拿着鞋面在梅氏这里做针线。 这是准备给茹氏做两双鞋的,鞋底让丰娘纳的,鞋面是她绣的,大红缎子底绣八宝花纹的尖嘴凤翘弓鞋,再一双素绸莲纹云头的弓鞋。 梅氏正说呢:“你在仇娘子那里倒是把绣活做会了,我就担心你这些。” “仇娘子什么都教,原先女儿厨房也没下过呢,如今还能做几色点心,馄饨、素斋,也不枉学了一遭了。”妙真笑道。 梅氏打趣道:“你现下比你三婶还能干,她尚且没法做一双鞋的。” 读书的时候妙真是亲戚聚会一概不去的,梅氏就零碎说了好些事情给她听,什么大伯父常到家里蹭饭,因为大伯母和妙云姐姐总不回来,三婶和胥吏打了一架,还追着人家拿刀砍,后来三叔赔情赔钱才得以照常开。 乔姨夫又在杭州府纳了个小妾,不算外面的,带回家的现在算来已经是第五房了,说乔姨母的脸黑的跟墨汁似的,但还要装着贤惠。 这些八卦也是调剂生活的,妙真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她也说起隔壁的事儿:“前几日听马姐姐说她们家来了贵客,家里四十个碟子的菜,还叫了人来弹唱,排场够大的,您知晓是谁吗?” “传的沸沸扬扬的,我自然知晓,还带着两个孙儿一起回来的,把胥门附近的一处宅子买下来了,正在修葺,就暂时住你马姐姐家。” 一语未了,外面马太太的丫头过来了,找梅氏要腌制的春不老。 梅氏每一年腌制的春不老,都比别家的好吃清爽下饭,因此每年都有人专门拿着碗上门讨要,马太太是邻居,和梅氏关系好,所以梅氏当即让人送了一瓮过去。 马家的丫头还说是她们家的客人嘴里没味,不知怎么吃了梅氏的春不老,竟然吃下去一碗饭,马太太这才过来要的。 小年过完,妙真的鞋子做好了,她娘带着节礼一起去了茹夫人处,茹夫人见了她做的鞋子很是喜欢,还道:“针脚细密,鞋面样子配的也好,徐太太,我都想把妙真抢来做我的女儿了。” 妙真忙谦虚道:“弟子才学绣花没多久,只怕手艺不精,承蒙师傅不弃。” 其实茹氏对她教的很悉心,但是每逢去大户人家出外诊,带的人却是茹惜娘。而茹惜娘一开始对她很友好,后来发现她学的很快,就有些别扭了,时常也是藏着掖着。 妙真原本也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现代她爸妈离婚,起初她还别扭,为她们给抚养费不积极,怪自己用多了钱伤心,后来等出了社会才知道,管她说什么,拿到钱就是真的。 现在也是这般,茹氏只要认真教自己,她把东西学到手就行,至于别的她就先不管了。 “真姐儿,那咱们明年再见了。”茹氏笑道。 …… 从陶家出来,梅氏问起女儿:“你现下学的怎么样了?” “才刚学呢,我这都还是学的快的,至少也得一二年吧。”妙真笑道。 去年过年梅氏大着肚子要生孩子,今年有自家宅子,身边有丫头伺候,徐二鹏还去还了五十两银子给前房主,如此,从三字开头的借款,变成了二字开头。 不过,徐二鹏依旧是笔耕不辍,妙真也就玩了那么几天,就在家里看《丹溪心法》那些,甚至可以说翻年之后的一年,她闲暇时间几乎哪里都不去,但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茹氏也开始慢慢教她针灸。 平日从来都是风雨无阻去陶家的她,今日却是破天荒请了假,“师父,明日我有位手帕交她要辞行,我们几个朋友都替她践行。” 茹氏知晓这一年半来,即便去年下大暴雨,下大雪,她从来都没有一天迟到不来,今日听说是为了朋友,欣然应允,又道:“但是后日我去义诊,到时候,也是你锻炼的机会,可一定要来。” 义诊多是跟那些穷苦百姓们诊断,接触的女子也都是贩夫走卒,这样的活茹惜娘看不上,就在前面发药叮嘱别人,听那些人的感激。 “您放心吧。”妙真知晓你的理论学的再扎实,不去实际操作还是不行的。 林小小母亲过世了,他爹不打算续弦了,外家就打算接她过去,人都已经从南京出发了。 践行宴摆在马家,四人凑了八钱,摆了五干五湿十样菜色,果品糕点果酒还不算。 童盼儿正可惜道:“仇娘子还说开春了教我们做带骨鲍螺的,偏你就要去南京了。” 林小小也是一脸不舍,“是啊,和大家在一处玩耍极好,可这也没法子。” 姑娘家没有母亲教养,很容易让人说成是丧妇长女,况且林家外祖父在南京礼部衙门做文书,舅舅做个把总,家里还有好几间铺子,算得上饶有家资。 妙真见大家都难过,又笑道:“南京是留都,是一等的好去处,我看林姐姐这一去,反而能见识这故都风情,我大伯原先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现下说起来还念念不忘呢。” 她说着,又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对泥人,这两个泥人分明就是林小小和她,泥人捏的惟妙惟肖的,林小小见状潸然泪下,众人一番劝,才止住眼泪。 等筵席散了,妙真送她出去,林小小拉着她的手道:“徐妹妹,我知晓你在学医,你知道的我娘和我都常病着,哪里的大夫没请过。这些年我的病才有好转,多亏了无锡的杨孺人,她是你师父的表姑母,娘家姓谈,医术很是高超,人品端方。陶夫人医术虽然也可以,但没办法和杨孺人比,你信我,若是要学高超的,让你的先生帮你引荐吧。” 姓谈,杨孺人?那不就是谈允贤吗? 妙真醍醐灌顶,握着她的手道:“好姐姐,多谢你了。” 第9章 第一次义诊 又说次日早上起来,妙真见桌上放着林小小送的一柄团扇,棕竹柄海棠样式的双面绢绡,上面绣花蝶图案,出了一回神。又命人细细的收好,方才去梅氏那里,说了今日要陪着茹氏义诊去。 梅氏让人端了一碟柳叶饺子来:“既然如此,你也多吃些填饱肚子。”说罢,又让人下一碗羊肉面来,还要打两个鸡蛋。 妙真扶额:“您是要把我的肚皮都撑破了。” “多吃些扛饿,家里也有两包点心,我也让人包了。”梅氏只恨不得和女儿一道去,到底女儿头一次和那些生人打交道。 胡乱用了些,用帕子抹了嘴,妙真就带着一个丫头出门坐马车先到了陶家,茹氏带着她和茹惜娘一起到玄妙观。 茹氏便是在这里借用了几间屋子用作义诊之地,内里还拉上了帘子,又吩咐妙真道:“你把避秽香点上。” 原来古代没有现代消毒的用品,所以都是点苍术或者避秽香,再有你帮人家看病,不能让对方的气场影响你,否则自己也会得病,她们针推科的医生很多早上都跑步打八段锦锻炼身体。 除了点香外,茹氏还吩咐人,用盐巴煮水,把针具、刀具放锅里洗。 “医治别人之前,我们先要保护好我们自己。” 妙真和茹惜娘都道是。 前面锣一敲,头一个进来的是一位搀扶进来的妇人,听说是血崩后晕倒了,妙真很自觉的就在写起了医案。 “陶夫人,是不是要先止血呢?”扶着那妇人的是她妹妹。 茹氏先把脉,只是摇头:“虽说火盛动血,但此火非实火,若是只用止血之物,一时可以阻止,日后,怕是还会复发。” 这话病人可能不是很懂,妙真却听懂了,《黄帝内经》中说“阴虚阳博谓之崩”,此妇人应该是阴虚之火,搅动血室引发血崩,那就不能只止血,还要滋阴之法。 妇人妹妹问起:“那请问大夫要开什么药?” “要用固本止崩汤,大熟地一两,九蒸,白术一两,用土炒焦,黄芪三钱,当归五钱用酒洗,黑姜二钱、人参三钱。都用水煎服,一般一剂就可以止崩漏,十剂就不会复发了。”茹氏道。 妙真自然把方子记下,又给那妇人的妹妹。 等人走了,茹氏对她们道:“血崩会导致失血过多,气血两亏,所以得先补气再补血,你们看那黑姜便有引血归经的作用。” 妙真问起:“那如果此人血流不止,六脉全无,比方才那妇人还严重呢?” “那就不能先用固本止崩汤,要用去芦的人参三钱煎成药汁,再冲贯众炭末一钱先服下,等她气息稍微好些,再服用这个方子,还是加贯众炭末一钱。”茹氏道。 “可若她还是气息微弱不见好转呢?”妙真问。 “那就用无灰黄酒冲贯众炭末三钱,等她完全清醒,再用固本止崩汤,只不过里面的人参就用党参,依旧用贯众炭一钱。”茹氏解释的很详细。 妙真方才听懂,这贯众就用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效,贯众炭是炮制出来的。 接着又来了一位女子,脸色苍白,支支吾吾的,尤其是看到妙真和茹惜娘都不好开口,茹氏倒是不避讳:“她们都是大夫,又都是女子,你且不必害怕。” 那妇人才道:“奴家怀有身孕,不料一日,肚里孩儿小产,血崩不止。” “小月子坐了吗?”茹氏问道。 妇人点头:“小月子过了还是如此,吃了多少止血的药都不见效。” 茹氏亲自把完脉,又让妙真来把,妙真先看她下眼皮凹陷,这显然就是子嗣宫缺了,这是她第一次的实战经验,她认真的把脉完才道:“中间空软,两边实,芤脉而紧。” 芤脉一般见于急性失血、剧烈呕吐、严重腹泻,她把完左边的脉,又把右边的,左边是心肝肾,右边是肺脾肾。 “弟子只觉得虚火旺盛。” 茹氏对她们道:“小产血崩一般乃是行房导致的,这和之前那位不同,所以你们要留心。方才那位是虚火搅动血室,这位则是气虚血脱造成的。” 茹惜娘是稍通人事的,脸微微红了,妙真却还未满十一,却镇定自若,仿佛像是听到诸如吃饭喝水的意思。 茹氏见状,忍不住在心里点头,开了固气填精汤的方子。 妙真见那妇人离开了,方才道难道她期期艾艾不敢说的,原来是因为行房小产的。妇女怀孕时,腹中胎儿最依赖肾精,所以不能只是止血,还得大补肾精,否则,肾水亏损,虚火更亢盛。 大明小户女 第7节 又听茹氏同她们讲解:“如果是跌闪小产的,流血多夹杂黑紫色,且头晕目眩,如此就要开理气散淤汤了。” 把茹氏说的话,妙真一一记下,她想茹氏似乎非常擅长女科,比如女子血崩、产后怎么调养都说的一清二楚,但是别的方面可能就寻常些了。 想起林小小和她母亲都是肺病,也怪道她们说茹氏医术不精,这不是茹氏的问题。 她还是想把妇科学好,故而不再三心二意。 接着来了几个女子,多半都是妇人病,只最后来的一个嘴歪眼斜还流口水,说是吹了风之后就这般了,还伴着一阵阵恶寒。 这是风寒性面瘫,妙真前世在医院的时候,就帮人针灸过,很熟悉。但茹氏不放心完全让她上手,只教她面瘫扎哪几个穴位,抽针的时候,让她去抽。 “夫人,两位姑娘,饭菜送来了。”道姑把饭送了过来。 众人皆洗了手,去偏房用饭,妙真因为早上实在是吃的太多了,并不是很饿,只草草吃了几口。 茹氏也不拘着她,只道:“你在附近散散步,正好我还要和一位真人说话。” 等妙真离开之后,茹氏果真带着侄女去见一位女冠子,这些女冠子们常常行走于大户人家,和权贵相交,因此知晓的事情特别多。 茹惜娘也到了将笄之年,因父母双亡,茹氏对这个侄女当自己女儿看待,带着她一起去大户人家看诊,就是希望侄女能许配一位好人家。可惜现下的人,多重厚奁,又挑她无父无母,上门提亲者多不如意。 倒是有个法子,若是能让侄女举荐宫中,就很好了。 偏她收了徐家姑娘做徒弟,这姑娘不到两年,竟然和惜娘五年学的都差不多了,皇帝的母亲蒋太后据说受疮毒折磨,内廷都是由民间衙门举荐,她正想走这位女冠子的门路,送侄女进宫。 自然,还要先寻她拜一位疮疡的厉害大夫才行,这也得要人脉。 这几人说话就说了一个时辰,妙真在外面转了一会儿就回到房里歇息了一会儿,才见茹氏姑侄回来。 见她们面上都欢喜的紧,妙真也不多问,其实学东西不在多而在于精,她也听他爹衙门的朋友说过嘉靖皇帝正为他母后蒋太后在民间找医治疮疡的大夫,苏州府名医十分多,但各有类别,如今上行下效,她家书坊卖的疮疡科的书都是压箱底的,如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买。 正如前世学针灸科,完全是因为父母选择,而学妇科则是她本人最擅长的,也是这辈子本人选的,所以也不打算换。 一个人穷其一辈子能把一件事情做好,那也够了。 故而,下半晌,妙真也是认真的学。 又女学的仇娘子教她们做了带骨鲍螺,也特地备下两盒送去给茹氏,茹氏虽然偏疼自己侄女,但也是个惜才的人,又见妙真年纪虽小,人却是个恩义的,又对她尽心几分。 夏至之后,天开始热起来,每每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汗湿了,仇娘子见状,就放她们一个多月,等立秋之后再来上学。 如此,妙真就能从早到晚直接到茹氏那里学了,她的针灸更是一日千里,原本她就对穴位那些十分熟悉,现下适应古代的针和手法,光自己腿上就不知道扎了多少回,再有灸术,也是常常练手。 有这一日,回来的时候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身上背上也都是汗,梅氏道:“要不歇息两日?” “凡事一气呵成,现下她一个月也带女儿出去那么两三次,已然很好了,女儿在路上已然是吃了两碗冰酪子,心底也舒服些了。” 梅氏又怕她肚寒,让她少吃些,妙真只道这样的天不吃些冰怕是要中暑气。正想着,他爹从外面让人拉了一车冰来,这些冰是找冰鲜船的人买的,如今她家这两年就已经还了二百两银子了,他爹手里还有二百两的积蓄,已经超过债务了,所以用钱上就没有之前那般算计了。 只是这车冰还没用完,又开始下起了暴雨,她们家地基高,没有被淹,可大房、三房的房子都四处滴水,淹了半截。 大伯母家还好,去跟她叔父借房子住下,只大伯父不愿,总觉得到了岳家矮一头,就他一个人过来要过来借宿,不得已大伯母带着妙云姐姐也一道过来,另有三叔三婶因宅子一楼泡到床脚,徐老倌和徐老太能到楼上住,徐四娘却不好住,也落汤鸡似的送了来。 一下子,家里便多了四口人,妙真见人多了,就知道麻烦来了。 第10章 错把他家当自家 现下暴雨如注,茹氏就让她先在家里,正好妙真能和她娘一起打理家务,仇娘子平日除了教她们读书,便是教女红、看账、理家。 梅氏把西边两间屋子收拾出来让大房三口人住,又让徐四娘和妙真一处住。 “也不过是几日,咱们多担待些,不能让亲戚们说了闲话。”梅氏道。 妙真笑道:“女儿知晓。” 这徐四娘因为淋的浑身都湿透了,妙真让小喜和小桃先带她沐浴一番,却说这徐四娘泡了热水澡,也不好赤身裸体的让丫头们看见,就自己从浴盆里出来,但擦身体的巾子又没带,只见手旁有一沓纸,遂把那些纸都擦了身上,又穿了衣裳出来。 小喜见她身上的衣裙,尤其是裙子后面屁股那里都快磨平了,就知晓徐老太抠门,进门见地下散了一地的纸团,立时嚷嚷起来:“一匹麻布才换上几刀草纸,我们小姐平日都省着用,怎地一下七八十个纸团子,真糟践东西。” 外头的徐四娘一听脸就红了,她爹娘给三哥帮忙,是没钱的,只跟着吃饭罢了,平日她自己纺线也不勤勉,不过是赚些零散钱,买些头花脂粉。三房的生意虽然不错,但人节俭,她们如厕都是用的筹子或者树叶,哪里用得起草纸?现下听小喜嚷嚷,只作不知,去前头寻梅氏。 此时,梅氏和妙真正和大房母女说话,这两年过去了,妙云出落的越发好了,容貌是徐家几位姑娘里最好的,身上穿着绸衣,手上捏着碾光绢帕,白底绣着兰花,很是清雅。 黄氏见梅氏这一二年新添置了家具,白酸枝的罗汉榻,旁边立着三足落地卷草纹的灯,榻前还放着云纹束腰的高花几,花几上放着一个铜炉,倒有些气象了,再想着方才外面的墙似乎也重新砌了花墙。 听梅氏道:“我把我这里的丫头秀儿拨去伺候嫂嫂,若有什么吃的玩的,我一时不到,嫂子只管和她说。” 黄氏笑道:“弟妹也太客气了。”但也没有拒绝,她左右看看,又埋怨自家男人不争气,明明是个贡生,倒是过的不如一个秀才。 外头丰娘正着人端了山楂糕、百合酥和几杯茶来,妙云正问妙真:“妹妹现在开始读四书了吗?” “都读完了,如今正读《周易》,成日起卦。姐姐呢?”妙真问起。 妙云苦笑:“我正伴着那家小姐读书,我倒是都懂了,她却连《大学》都学不明白。” “不会吧?那千户夫人怎么说她?”妙真无语。 妙云摊手:“千户夫人可是很宠溺她的,就连跟着我娘学绣花,扎了几次手,就多是我帮她做的针线。” “真个是的,姐姐在她家多不自在。”妙真为妙云不值得,拿了一块百合酥给她,又道:“我现下会做带骨鲍螺,等过几日我做给你吃。” 妙真想自己这位姐姐在那府上,就跟做丫头似的。 又听妙云先谢了一声,复而才道:“她家早已定了亲事,定的是定远将军的次子,前程已定。” “她们那些官家女,定然都是强强联合。”妙真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似她家里,她爹就说这几年跟她多攒点嫁妆,将来能嫁一户好人家。 在现代社会摇打破阶级都不容易,更何况古代这样的人家,所以还得脚踏实地的来。 妙云却觉得不甘,自己分明什么都比那千户小姐强,却只能做丫头似的,甚至如今连房舍都没得住。 几人正说着话,见徐四娘过来了,头上还包裹着湿发。 黄氏率先就皱眉,都十几岁的姑娘了,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就这么大喇喇的一头湿发出来了。梅氏也是见了吓了一跳,忙道:“妹妹,这前面人来人往的,你且去内室,我让人给你擦头发。” 银环连忙带着徐四娘进去了内室,还好进去了,外面马太太领着李老夫人过来抹牌,李老夫人就是京里辞官回来的大官老夫人,身上穿戴的浑然和旁人不同,她老人家也是因为房屋雨势大到马家的。 黄氏觑这位李老夫人不凡,也是乐于奉陪。 妙真就带着妙云区她后头说话,不料出来时看到李家兄弟了,李希烈和李希孟,都是穿着琥珀衫、油靴,撑着一把伞只不戴雨帽,头上戴着网巾,插着簪子,行动间一派大家子弟的气象。 “李大郎君,李二郎君。”妙真在马家女学读书,也认得他们,只是人家落败的凤凰也不敢轻忽。 李希烈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就连对妙真这般的小姑娘都很和气,他笑道:“我家老太太的腰托忘记带了,所幸我们兄弟就送来了。” 妙真指了正房:“两位郎君请去吧。” 说罢拉着妙云离开,等回到绣楼后,小喜则抱怨说草纸都被徐四娘擦了身子,妙真则道:“既然如此,不能让她到我房里糟蹋东西了,你们把楼下的临窗的屋子收拾出来,把我那张竹床搬了去,帮她拾掇好。” 小户人家一草一木都精贵,妙真穿越过来,虽然没有卫生纸,但是有草纸,只是那草纸不便宜,没想到这位姑姑这样不爱惜,偏这是自己的草纸,也不是她的。 却见妙云问起:“方才遇到的两位哥儿是哪儿的人?” “哦,他们是隔壁马家的亲戚,原先说是在京里做着大官,得罪了人就都辞官回家了,不过烂船还有三千钉,我听说那位李大郎君的亲爹现下去了杭州府做了学馆,李二郎君的爹在工部做主事。说起来,都是官家子弟呢。”妙真笑道。 她是无意说的,妙云听了却心里一动。 小桃拿了各色丝线来,妙真拿起来和妙云一起劈线,徐家只是小户人家,丫头们的规矩不大,听小桃道:“小姐,您说隔壁马小姐,是要和李家做亲吗?” “应该不会的,马太太很疼玉兰姐姐的,知道李家心气高,不是一路人呢。”也有那等败落人家娶商贾之女,都是图钱财的,女子嫁过去之后,几乎就是用钱财买地位,最少三四船嫁妆,那得把马家掏空了。 妙真有上进心,但却不会妄想,知道自己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 却说那徐四娘在屋里丫头们帮忙把她的头发擦了个半干,梳了髻,又说外面太太们正在打马吊,让她无事可以先回去。 这徐四娘比妙真大两岁,妙真正月满的十岁,还有半年满十一,她现下生辰纲过,已然十三了,早已通晓人事,又因亲事没定下来,只是着急,不曾想出去就见到了两位郎君,顿时心下小鹿乱撞,硬生生的站在那儿不肯挪动脚步。 …… 夜了,徐四娘睡在一楼,这房里薰了艾,一股艾草的臭味,她心里恨妙真不让她上楼睡,瞧不起她,又想着三嫂说的果然在理,二哥一家成日把欠债挂在嘴边,其实日子过的极好,认得的人也不一般,只是不愿意便宜她罢了。 她如此想着竟然睡着了,却不想徐二鹏此时还在书房点灯写书,越是晚上,他就越有灵感。再者他不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每日的字数都不会少。 也因为如此他顽固失眠多年,幸而女儿学医,有时候给他偏头疼,女儿熬酸枣仁汤,今儿听说他有些心悸,又让伙计去药铺开了归脾汤,他写的时候哈欠直打,恐怕今日不会入睡困难了。 次日清晨,雨势稍小了些,妙真早已开始在剪裁衣裳,这是准备做一件水田比甲,到时候送给茹氏,只是颇耗功夫,如今都做了一个月了。 小桃正把刚用完的早点端下去,小喜正道:“大郎君说是要在咱们家请他的朋友来家里用饭,给了钱买了好些菜。” “下这么大雨,也不知人家如何过来?”妙真笑道。 她哪里知晓徐大郎这几年都混的不甚好,和黄氏聚少离多,常常吵架,黄氏嫌弃他没用,他也不愿意在此地待了,尤其是昨日黄氏一直说要买一处宅院,埋怨他无能。 徐二鹏见哥哥如此高兴见朋友,心道他请自家兄弟还没这么大方,什么朋友,几年都没有只言片语的朋友么? 但他见徐大郎兴致冲冲,也不好说什么。 徐大郎的这位朋友是他在金陵交游时认识的,家中是名门,还是举人出身,真正到国子监做过贡生,算得上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他还对徐二鹏道:“到时候也能照拂照拂你。” 徐二鹏没做声,继续去书房写书了,这几日雨下的太大,怕书被淋湿,他便把书搬进来,自己在房里写书。 徐大郎的朋友很快就来了,戴着高帽,穿着湖蓝色绸子的直裰,脚下踩着木屐,左右逡巡道:“一鸣兄,当年张县令辞官,你我二人一人往北,一人往南,如今我走仕途,你倒是成了富家翁了,倒也很好。” 原本徐大郎听了这话,打算说这宅子是弟弟的,不是自己的,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默认了:“你现下在金陵高就,若非听说你探亲,我还见不着了,寒舍简陋,还请见谅。” 第11章 先斩后奏 徐大郎的朋友话说的很好听,说等金陵有了什么空缺就引荐他去,他满怀希望,黄氏却不同意,她认为自家在苏州,又有亲戚朋友都在。她即便不去副千户家做绣花娘了,照样可以在叔父的丝绵铺混着。 她又苦口婆心道:“你这个人常常清高,又不会那些人情世故,还不如在本地找个书院做讲郎,也不是不成啊?总不能家里总让我一个人撑着吧?” 这样的话刺伤了徐大郎的颜面:“是,你挣钱,家里都是你一个人挣钱。” “我也没说我那么大的本事,我知道你嫌弃我丑,嫌弃我配不上你,光想甩了我再去金陵作你的风流公子去……”黄氏原本就自卑自己容貌,现下也怕徐大郎真的出去混个风生水起不要自己。 吵架无好话,还好徐大郎爱面子,怕弟弟笑话,只好偃旗息鼓。 妙云年纪不大,却懂得为爹娘遮掩,知晓她们这般吵架不好,在妙真这里做针线,绝口不提别的事情。 恰好隔壁马玉兰过来了,妙真忙让人沏茶,又端了柿饼、鹅油春饼来,只道:“马姐姐快坐吧,咱们一处说话。” “真姐儿,我娘想让你帮李老太太看看病。”马玉兰道。 妙真则摇头:“我如今还没到单独下针用药的地步,你说平日有些温补的汤水问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方子,但现在不行。” 作为大夫,当然要医者仁心,只是妙真觉得自己没有出师,不好去跟人家看病,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大明小户女 第8节 马玉兰劝了几句,才道:“好吧,我跟我娘说去。” 见她离开了,妙云心道可惜了,若是妙真能够帮那李老夫人看病,将来指不定能入李家的眼,二叔如今家里越过越好,将来说不定还能嫁过去。 她年纪不大,人却很早熟。 因此,她不明白:“真真,你为何不去看啊?那位李老夫人有身份啊,于你也是好事。” “我还差的远呢。”妙真摇摇头。 姐妹二人正说话,徐四娘趿着鞋上来,一眼就瞧见妙真梳妆台上放的两对绢花,雕花的插梳,几样头绳。她挪开眼睛,又看妙云脖子上带着金项圈上镶嵌一颗宝石,忍不住道:“云姐儿,你这项圈多贵啊。” 妙云道:“是千户夫人送给我的,造价多少我就不知晓了。” “真真,你让你爹娘也给你买呗?”徐四娘自己眼红,又挑火。 妙真根本不上当:“小姑姑你也让祖父祖母跟你买吧,我有一顶银项圈了,不要多的。” 徐四娘撇撇嘴,又见她们低头做针线,径直去了前厅。 做过针线后,中午妙真照例会歇一歇眼睛睡会儿,妙云便先回去了。 又说过了两日,雨势将歇,妙真正看医书,忽然见徐四娘“蹬蹬蹬”的跑上来,跟做贼似的道:“真真,你知道我方才看到什么了么?看到妙云和李家的男子说话。” 她话音刚落,就见妙云从楼下上来:“我是帮二婶送春不老去马家,正好碰到李家大公子,她只是夸二婶做的春不老好,就这么几句话,倒是让你在背后编排起我来了。我看是你偷真真的荷包,想当成自己的送给李家公子,被我发现了,你就这般……” “小姑姑,你偷了我东西?”妙真没想到徐四姑这般。 徐四姑嗫嚅了几下,回头看妙云瞪着她,她死不承认。 这些事儿妙真同梅氏说了,梅氏道:“眼皮子浅就算了,还心思不正,这雨快停了,到时候太阳出来就送她回去。” 自家女儿成日往马家去,都从来没有这般,这徐四娘爹娘不教,在这里真的是现眼。 就连隔壁马太太都说:“徐家的真姐儿倒是个好的,人正派的紧,偏她家的姑姑姐姐都没个规矩。” 还好隔日天大霁,苏州城恢复了平静,大房终究还是没有买宅,黄氏托自己的叔父在胥门附近重新赁了一处宅子,徐四娘也是很快被送回去,她还穿了梅氏送给她的一套衣裳回去。 院子里的人都在扫雨打小来的腐叶枯枝,这大抵就是那些日子连绵的大雨留下来的印迹了,家里的书坊开门了,台阶上都是青苔,总觉得地下干的不够服帖。 小喜抱着衣裳出去晾晒了,徐四娘睡过的枕头,因为她头上有虱子,妙真直接让人丢了,就怕自己也被传染。 妙真这里把窗户打开,阳光照了进来,似乎把角落里的阴暗潮湿都带走了,她照例去茹氏那里学医。 今日来的一位病患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妇人,此人原本已经绝经,此时却忽然行经,还有紫色血块。茹氏认真对妙真道:“一般妇女四十九岁以后,经水枯竭,不会像年轻少妇的行经。这样的情况是肝不能藏血,脾不能统血,所以咱们得用安老汤。” 妙真把安老汤的方子记下来,又想年老行房血崩和年来复而行经的区别,她之前觉得辩证太难了,现在慢慢也开始摸着些门道了。 某几种容易混淆的,都得自己做记录。 茹氏又跟她讲了好几种辩证的法子,用什么药方,怎么用,说完才道:“真真,你们女学的老师是不是姓仇啊?” “对啊,先生认得她吗?”妙真奇道。 茹氏笑道:“我听说她弟弟如今起复为浙江监察御史,听闻正要接她回去呢。” 妙真只知道仇娘子以前守寡出家的事情,还想怎么后来庵堂不在了,她也不回娘家呢?原来现在就有人来接了。 也不知道仇娘子何时走,她得送些东西过去。 回来就和爹娘商量,徐二鹏给了一两给她道:“你自己的先生,你看需要什么,就置办什么,千万不能薄了。” “是,女儿知晓。”妙真拿着这一两放自己荷包里。 熟料,仇娘子还道要把她们教到年底才闭馆,现下说起来也有四个多月的功夫,倒是日子充足。 她们几个女同学一个多月未见面,再见分外亲热,大家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就比方年纪最小的童盼儿定了亲,汪榭和她关系最好,正打趣道:“你有喜事,也不和我们说。” 妙真问起是哪家,汪榭小声在她耳边道:“是李家二郎君。” 这倒是一门好亲,妙真又是恭喜一番,童盼儿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红了脸,大家又善解人意的岔开话题。 仇娘子脸上笑容变了许多,听马太太说仇家的爹娘很守礼,人也古板,总觉得女儿出阁就是人家家里的人,自然不愿意接回来。仇御史如今是爹娘故去后,打听到姐姐的下落,才提出要接姐姐回族里,甚至还帮她姐姐写了一篇文章赞赏其才华。 好在仇娘子没有因为要离开就敷衍了事,依旧尽心尽力,教她们写文章,画画、弹琴、女红,厨艺,甚至比之前还要严格一些。 虽然妙真也偶尔抱怨,但她的成长是毋庸置疑的,像重阳徐家人一起登高,她就知晓要准备栗糕,喝菊花酒,甚至栗子糕都是她亲手做的。 买了新鲜的栗糕来,蒸熟之后,捣成泥,过筛备用。再用糯米粉和砂糖按照比例调配,放在一起,上面洒松子仁和瓜子仁,放入蒸锅上蒸,蒸完后,再切成菱形小块,放入食盒中。 做好后,她们一家四口则先去枫桥三叔家里,原本三叔今日也是要做生意的,但是三婶包氏吃店里一个善做花糕的女帮工的醋,非把人家逼走了,生意锐减,三叔也想出去散散心。 她们到了枫桥,过了半个时辰,大房一家才姗姗来迟。 黄氏上回去二房住,和梅氏处的不错,一来就和她说话,说副千户家里做塾师也只能做到年底了,梅氏遂道:“我们家真真也是读到年底,先生就回家了。” 说罢,还把女先生的来历说了一遍,有些窃喜道:“我们真真日后出去,说是仇大才女的弟子,也是增添光彩啊。” 黄氏听耳就过,妙云却是羡慕的看了妙真一眼。 另一边,徐老太正把徐二鹏拉在一边说话:“你妹妹年岁愈发大了,我们又不识得什么人,你也该为你妹妹操心啊。” “三弟妹不是最爱保媒拉纤的?您不找她,倒是找我。”徐二鹏摊手。 徐老太则帮女儿问起:“我听说你们附近有个什么李家公子……” 一听,徐二鹏就明白了,又是一哂:“娘,您还真是敢想。李家的小儿子和童经历的女儿定了亲,饶是这样,听闻李家都不甚满意,童经历好歹还是正八品的官儿呢。” 闻言,徐老太就有些退却了。 但徐四娘的亲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到明年可就十四了,黄氏梅氏被徐老太都拜托了,纷纷也找了人家,只都不是很相配。 到了冬月初,黄氏找的是一户织户人家,那家男人在苏州织染局里做工,家里有二子二女,说亲的是小儿子。 徐四娘自己心急,听说那织染局也是官家的,又听说嫁的是小儿子,想起自家爹娘也多偏爱三叔,就同意。 但是问题来了,徐老倌突然开口要一百五十贯的彩礼,男家扯皮了许久才同意,但也有一个要求,新娘的嫁妆也必须要一百五十贯。 徐老倌自从米店给小儿子后,手头就紧,他又爱打叶子牌,爱俏,如今总算是光明正大的要这笔聘礼钱了,至于嫁妆,他就让儿子们来筹措。 但又怕儿子们事先知道不答应,故而来个先斩后奏,先应下男方亲事,聘财他收着,嫁妆只让他们凑。 第12章 自作自受 “你爹娘实在是太算计了些,让我们三家各出五十贯,怎么不上天去啊?我如今刚被辞馆,去哪里都没着落,横竖我是一文钱也没有。”黄氏没想到自己好心帮忙说一桩亲事,反而如今是豆腐掉在灰膛里,吹不掉了。 徐大郎陪笑:“这事儿我当时不在,等过几日我去跟爹娘说明原委。” 黄氏冷笑:“什么原委,我也指望不了你什么。你娘和三弟妹过来,说老二家的也答应了,难道就咱们家不给?可凭什么要咱们家给。” 一听说老二也答应了,徐大郎不由道:“老二应该不会吧?” “老二老三哪个不是做着买卖,最会骗人了,兴许他们也没给,只打量着让咱们出呢。”黄氏又急又气。 徐大郎本就不愿意在苏州府待着了,遂道:“既然这般,不如咱们一道去金陵。” 黄氏这才首肯,若是留在苏州不知晓怎生被人侵吞蚕食,只是徐大郎并非秀才,无法开路引,他又不想人家知晓他的身份,他也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骗黄氏道:“若我去衙门办路引,毕竟被二弟知晓,他可是府学生。故而,不如咱们在你叔叔那里拿几匹布,只说帮你叔叔送货,如此一来好脱身。” 这也是个先斩后奏的好法子,黄氏不愿意出五十贯,遂也同意了,二人佯装商人,带着妙云一道,付了三分银子,方上了去金陵的船上。 他们离开时,徐二鹏当然不清楚,他们这边徐老太和包氏也是一并过来了,彼时梅氏还不知道情况,正和妙真一起去了隔壁马家。 妙真亲自做一套护肤品送给仇娘子,先找卖花的娘子买了些茉莉花,先晾晒干,只取花瓣,又放入罐子里用山茶油密封浸泡,封存半年。期间纱布把油过滤出来,再加上新的茉莉花,如此反复三次,把油萃取出来后加入蜂蜡隔水再加茉莉油,在小瓷盒里装好。 因做了不少,她还送了些给娘和亲戚们。 除了这茉莉肥皂,她还做了润肤膏,玉簪粉,润肤膏是看了《太平惠民局药方》做的,玉簪粉却是用紫茉莉的种子做的,把那种子剪破挖出来,又加冰片调香,再加红蓝花胭脂调色,她知晓仇娘子爱淡妆,所以只适量调出一些颜色,但又不至于太艳,再灌入玉簪花苞内,晾晒一下,就放入妆匣中。 除却护肤品,她还做了两条抹额,一条是藕荷色绸地绣莲纹的,一条用兔毛做成的卧兔儿。 护肤品皆用一个小的妆匣装好,放上面,都写好签子了,一并送给仇娘子。 “先生,我真舍不得您。”妙真心里泛起酸涩。 仇娘子的行李也都收拾好了,外面是她弟弟仇御史派来的几个仆妇还有护卫,俱是十分精干。她都是悄悄走的,也没有告诉别人真切的日子,若非妙真她们住马家隔壁,还不知晓。 “妙真,你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文章作的好,诗词也是不错,上回我让你大家管着学里的账,也唯独只有你管的一丝不苟。我家祖籍扬州,日后你有事可以跟我写信。”说罢,又给了一处地址给她。 妙真小心收好,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师恩深重,弟子无以为报,只望将来山水有相逢,弟子再服侍先生。” 等娘俩回去,才发现徐老太和包氏一起来了。 包氏先堆着笑问:“嫂嫂和侄女儿去哪里了?” “去隔壁马家,真真的老师要走了,我们去送些东西,人家教了我们一处,总不能空手。”梅氏知道她们无事不登三宝殿,也先不问,让丫头们沏茶来。 徐老太见二儿子出息了,如今讨好的却是梅氏,心里不服:“你们这里倒是比你三弟他们强,就连我也不受用呢,又有下人伺候,又住这么大宅子,我们都没有你这么大的福气。” 梅氏就不接话了,她想徐老太也好意思说,成日帮老三家的忙,一到养老就想起自家了。 在一旁的妙真却笑道:“祖母,三叔家里生意那样好,日后自然会置办宅子,您怎么当着三婶的面说这些?” 因妙真打了个岔,三婶立马阴阳起来:“我们哪里比得上你们这里,我们家里人多,花费也多。” “也是,说起人少,还是大伯家人少。”妙真知晓这三婶既要祖父母在铺子里做免费劳动力,人家多吃她多一口饭,她还要计较。 故而,她也把大房拿出来说,自家爹非长子,也不需要爷奶帮忙,还来这里诟病什么。 包氏见这侄女言语弹压自己,一时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看着梅氏开门见山,依旧是故技重施:“二嫂,是这样的,家里公爹应下巩家的亲事,只是那边要咱们陪嫁一百五十贯。爹娘年纪大了,想让我们三家平分,一家五十贯。” 其实包氏当然是指望大房二房都出了,剩下五十贯,让公婆自己拿出来,反正两个老的吃住在三房,也不敢对外面说他们的不是。 梅氏愕然。 …… 徐二鹏闻言是大发雷霆:“爹做的事情也真是不像话,一个织户也不是什么大家子,谁答应的谁自己出?似我原本还打算多添些,但他老人家这样做,我只出十贯,多的是一个子儿也没有。” “你三弟妹还说她们的钱早给公婆了。”梅氏道。 徐二鹏冷哂:“我若不亲眼见着三弟给钱,这钱我也不会拿出来,反正四娘的纺织机是我置办的,这已然是一大笔嫁妆了。” 反正徐二鹏是坚决不会给这么多的嫁妆,只觉得家里人跟蚂蟥似的吸血。 与仇娘子道别后,已然年底了。 徐家买了三担柴薪,一担六七分银子,三担还不到二钱。过年就不吃陈米了,徐二鹏让人送了五十斤晚稻来吃,晚稻米很香,价钱比旁的都贵。 隔壁马家吃都枸杞酱、玫瑰酱、徐家还是吃豆酱,也不是吃不起,就是徐二鹏也不愿意好日子过了几日就奢侈起来。 妙真如今不必上学,就和她娘一起打理家务,隔三差五往茹氏那里去一趟。 茹氏收到她送的水田衣也很高兴,后来义诊都只带着她,甚至还让妙真艾灸扎针,甚至还试着让她辨证开方,如果她辨的不对的,茹氏会亲自教她。 大明小户女 第9节 因此节礼徐家送到陶家的礼准备的隆重,嘉定鸡、金坛酒,荷花细饼、攒肉丝卷、果馅椒盐金饼,除了吃食外,还有两盒像生花、三尺出炉银红的缎子。 丰娘送了节礼回来,又到妙真这里道:“陶太太让奴婢跟小姐说,她家买了一头牛,专产牛乳,让姑娘除夕前去一趟,正好做些带骨鲍螺。” “牛乳要先发酵才行,小喜,你去我师傅那里,先用小瓮取些牛乳回来”妙真道。 丰娘见自家小姐平日还是颇有傲气的,现在人家当她使唤丫头,她也不着恼,还一心想着帮忙,不免道:“陶家人拿姑娘当使女使唤了。” 她是家里老人了,也是心疼自己这么说的,妙真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我拜她为师,她可谓是倾囊相授,这又算得了什么。” 待人去陶家取回牛乳,等发酵后,放入锅子里煮成奶渣,再使劲搅拌,等搅拌出奶油后,加入蜂蜜蔗糖,等拈好了,她才径直送过去。 茹氏见她亲自送过来,忙道:“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天儿冷的很。” “原本上回送节礼就要来的,家里有事情耽搁了,今儿专程送来的,您看怎么样?若不好,我再想法子。”妙真也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 说罢,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茹氏一见这螺旋状乳白色的带骨鲍螺,只是笑道:“就是这个,好孩子,我不瞒你,是你大哥哥的丈人要过来,才央了你。” 仇娘子教了好些点心的做法,妙真知晓这带骨鲍螺最珍贵,故而拼命把这个做好,攒下来的零用钱都去买牛乳做,没想到还真个的成就了自己的交际。 “能帮得到您就好。”妙真道。 茹氏又请她进去帮忙看自己那日穿的衣裳,素绫的上裳配着五色妆花锦的裙子,就连发饰也准备好了小小的碗簪,用蜜珀镶金缀珠,妙真见状只夸好。 或许茹氏也不把她当小孩看,觉得她性格成熟稳重,悄悄抱怨:“那家里的女郎只粗浅认得几个字,人又虚荣,也不知你大哥哥着了什么魔。” 这样的吐槽妙真也就听听,还劝茹氏:“又不是跟您过日子。” 茹氏当然也不会白让妙真送东西来,要送一枚珠花给她,妙真不要,她就是想人家欠人情,到时候多教自己东西,怎么可能要,就一溜烟跑了。 留下茹氏和丈夫道:“徐家这姑娘比惜娘刻苦,天分也好,再过一年,我能教的怕是也都教给她了。” 又说妙真回家后,见她爹从前面书铺回来,说收到了一封信,是他大哥寄过来的,只说去金陵投奔朋友去了,让家里切勿挂念。 “好端端的,都要过年了,怎么大哥这个时候去?”徐二鹏不解。 梅氏却抿嘴笑:“八成是被四娘的嫁妆吓跑的。” 徐二鹏哭笑不得:“这样的事情拒绝不就好了,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如何想的。” 就是徐老倌和徐老太听了,满是失望,徐老倌摊手:“老大走了,老二只肯拿十贯,老三只说借二十贯,这可怎生是好?” “都怪你,那么些聘礼就用了一半。”徐老太埋怨。 徐老倌撇嘴:“你说要看病就拿走了那么多,四娘买衣裳,我才用了二十贯就说了。” 夫妻二人无计可施,坐在地上,欲哭无泪,都不肯为他兜底了,他可怎么办啊? 第13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 过年时,徐家一行人都在妙真家里过年,得知堂妹妙莲还在读书,有些诧异,要知道三婶可是个非常节省的人啊。去年去她家吃年夜饭,因为吃的晚了些,她怕浪费蜡烛,径直把蜡烛全部吹灭了,让一家人在漆黑一片里说话。 但很快包氏自己就吐露了:“真真不读了啊,我们莲姐儿还是要读的,到底是正经秀才教的。” 原来是想和自己比,她就说包氏之前还不让妙莲读书,嫌弃她费钱。如今反倒又还觉得她们跟着仇娘子读书是瞎胡闹。夏虫不可语冰,妙真自然不愿意理会她。 但是徐三叔还是和爹商量起小姑姑嫁妆的事情:“二哥,连我都拿了二十贯出来,你怎好看着妹妹没嫁妆?” 徐二鹏也不是好惹的,径直道:“家中无非喜丧二事,之前祖父过世,我拿了三十两出来,也没让你出一文吧,又帮四娘置办五六十两的纺织机,难道这些不是为家里出的钱?有多大头就戴多大的帽子,若是出不起嫁妆,你们或退婚或不嫁随你们便。如今大哥都被你们逼走了,又来逼我们?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就这般虚荣?” 这一席话,让妙真忍不住在心里为爹击节叫好,论说话,家里还没人是爹的对手。 果然,余下几人偃旗息鼓来。 梅氏又打着圆场:“快吃饭吧,菜快凉了,凉了也就不好吃了。” 徐老太和徐老倌也很少吃这么好的菜,都一处把腮帮子塞的鼓鼓的,章哥儿吃着琵琶大虾不停,就连妙莲也是甜汤一碗接着一碗的喝,简直是风卷残云。 妙真想三叔赚了那么多钱,平日也不是吃不起肉,怎么一个个的吃成这样? 殊不知,徐家三房吃饭都是把菜煮熟就行,不似二房专门请了个丫头做灶上活计,梅氏又是仔细能干的人,就连白菘都能炒的比别家好吃。 夜了,三房的人都在这边守夜,大家吃了个肚圆,吃茶的力气都没了。 徐四娘嫁妆的事情也就没人提起了,其实就这么简单就处理了,妙真想竟然为了这件事情大伯一家就要去金陵,这也太不值得了。 从这件事情也能体会到,只要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谁真的能够强迫你。 所有的困难,只要迎难而上,就不是难事儿了。 初二归宁回梅家,梅家在城外住,虽然茅草披屋,但是墙基都是石墙,墙垣里假山嶙峋,梅林如簇,茅屋内盖着瓦房,墙壁都雪白柔腻。 梅太太住的地方还有一挂黄花梨的屏风,家中几个丫头侍立站着,这位是梅氏的继母,也是乔姨母的亲娘,正把七八个下人都派出去迎接乔姨母。 乔姨母还是那样风光的进来,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和以前没有两样,就连她的女儿们也是备受追捧。这样的场合,梅氏和妙真都是默默看着,默默吃饭。 然而出了元宵,妙真和茹氏一起出外诊,去的正是乔家。 四目相对之时,妙真只当不认识乔姨母,茹氏正问起:“乔太太这是什么情况?” 乔姨母原本想请平日常常给她看病的医婆来看,但那医婆回乡下了,就请茹氏过来,不曾想竟然见到了自己的外甥女,还是一直瞧不起的姐姐的女儿。 她感觉自己老脸都要丢尽了。 “我们太太那日很是生气,不曾想一气之下见了红,胎儿堕下了,小腹仍旧发疼。”乔姨母身边的一个妈妈道。 茹氏要栽培妙真,就对她道:“你先把脉,再告诉我你如何辨证?” 妙真没有喊姨母,而是道:“您伸出手来,我先看看。” 乔姨母见她这样镇定自若,遂伸出手来,妙真把完脉,方才缓缓道:“依照弟子看,这并非是肝火尚未消除,而是血不归经。正所谓,胞脉者系于肾,胞宫上心肾都是相通的,之前这位夫人怒急伤肝,导致气血逆乱,气逆血滞就容易让心肾和胞脉之间阻隔,如此才会堕胎。可现下小产后,仍旧肚腹疼痛,这是因为心肾和胞脉之间依旧阻隔,不通则痛。要气血调畅起来,引血归经,肝血充足,如此病才会痊愈。” “很好,就是这般,只是也不能只引血归肝,还要平息肝火,这样肝上的气血才不会逆乱。”茹氏做了补充。 妙真道:“既然如此,师父如何开方?” 茹氏道:“白芍五钱,白芍能养血柔肝,缓解疼痛,当归五钱,能够补气活血,白术三钱,这白术自不必说,能健脾益气。甘草一钱,能调理药性,黑介穗三钱,也是有收敛止血的功效,至于麦冬、丹皮都能益阴清热……” 妙真听了都记下来,在旁做了归纳,这些药都是养血柔肝,疏肝健脾之用,再用香附、郁金疏肝清热,倒是好方子。 这药方给了乔姨母身边的下人,茹氏又告诉乔家人用水煎服云云,方才告辞,乔家送了诊金二钱,又用轿子送她们回去。 这事儿是客人的隐私,她连梅氏都没告诉。 如今不必上女学,每日在陶家早出晚归,有时候替病人扎针扎半天,还会饿肚子,但不管怎么说是真的学到东西了。 两眼一睁就是看病,什么都不管。 她现在不仅要研究女科,还要看各种书籍,案方,还有自己的经验总结,可谓是一个人恨不得顶两个人用。 只知道她爹只给了十贯,三叔出了二十贯给徐四娘做嫁妆,徐老倌只把没用完的七十五贯拿出来,勉强凑了一百贯,他们把纺织机算上,这般凑了一百五十贯。 年初,妙真也满了十一岁,她家的债务正好还完了,她也感觉爹的压力没那么大了,平日只钻在书房写书,如今也能出来和她们说几句话。 花朝节时,乔姨母请她们去乔家园子赏花,梅氏就对女儿道:“你成日和药材打交道,如今也该去闻闻花香,去消散一日,疲劳也会殆尽。” “好,女儿和您一起过去。”妙真笑道。 她们母女一起坐马车到乔家,短短一个半月,乔姨母似乎又恢复了元气,只梅大舅母对她道:“虽说如今你大好了,但还是要好生保养。” 梅氏不免问起:“妹妹怎么了?” 乔姨母以为梅氏说反话,看了妙真一看:“你没告诉你娘么?” 妙真道:“这是病人的私密之事,我怎么会随意告诉别人,姨母如此,也太小看人了。” 要说乔姨母之前就有点怵妙真,这姑娘几乎每年最热闹的时候都会不来,随你发什么红封,吃什么筵席,她只做她自己的事情,所谓人不求人一般高,事不求人一般大,就是这个意思了。 说白了,乔姨母再有钱,也不会给她们一文钱。 乔姨母无话可说,又有乔家几位姨娘出来招呼众人,妙真也随她娘一起寒暄,梅大舅母又说她:“我看真真有些怕生,性子内向。” 明明妙真正常交际,却被说怕生,她知晓这是梅大舅母帮乔姨母刻薄自己,所以妙真笑道:“舅母哪里话,我正常的交际还是会的,还是头一回听到别人这样评价我。” 梅氏也帮女儿说话:“我们真真最是知礼,无论是仇大才女,还是茹夫人,都很看重她的,出去哪个不夸奖。” 自己有爹娘背书,自然什么都不怕,况且,她是有事说事,也不是随便怼人。 而妙真的性格也有欣赏的,觉得她小小年纪如此有本事,乔家五姨娘就是这般想的,抽空喊了妙真过去,只说自己常常腰酸背疼,胸前小腹发胀,总是觉得睡不够想睡觉,又怀不上孩子。 “前头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肾虚气血不足,不知吃了多少补肾的药都不见好。”五姨娘也是想着瞎猫碰上死耗子,来试一试。 毕竟女医也不多。 妙真帮她把脉时,又按了按她的腹部:“你不是肾气不足的缘故,是有癥瘕,就是有包块的意思,且我方才帮你把脉,你并非肾上的问题,而是任督二脉虚损。” “包块?徐姑娘,不,徐大夫,我这不会死吧?”五姨娘吓了一跳。 请男大夫多半只是隔着帘子把脉,这就是女大夫的优势,可以按一按肚腹这些地方。妙真听她这般说,连忙笑道:“不会,不会,倒是没有这么严重。” 五娘松了一口气,连忙求妙真:“您可一定要帮我医治啊。” “我倒是愿意,但是我姨母是你家主母,所以,我只开了方,你不许说是我开的,你先用三十剂,若任督之气通了,就再服三十剂。你若答应,便起个誓。”妙真如今也开始学着开方了,至少这一个多月,她都单独开方,所以,她现在也想试试。 五姨娘赌咒发誓一番,妙真才开了升带汤。 回去之后,同梅氏说了,又找茹氏印证,茹氏道:“你太谨慎了,都学三年了,这个病症开这个方子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因此,妙真依旧在陶家早出晚归时,日夜担忧。一则担忧那五姨娘被下药,到时候害到自己身上,一则担心药效无用。 却说那乔五姨娘素来受宠,她找丫头出去开了药来,先服用了三十剂,的确觉得气血充盈许多,再用过三十剂,停了药后,又与乔姨夫同房,月余后竟然有了身孕。 五姨娘有了身孕,乔姨母自然生气,表面上嘱咐人家照顾她,夸她好福气,心里恨的要死。那乔五姨娘则同心腹道:“此人颟顸,有眼不识金镶玉。” 说罢特地派了丫头来给她送了一锭五两的元宝,说她已然有了身孕,特地过来谢她的。 妙真看了这锭元宝,才松了一口气,对自己也逐渐有了信心。 第14章 偶遇 七月天儿正热,因茹氏长子八月成婚,故而她现下倒是没多少功夫替人看病了。妙真就躲在家里消暑,正想着茹氏的儿子成婚,也不知晓谈允贤会不会来?她如今随着茹氏学医已然三载,女科已经学的很透彻了,无论是带下、调经、血崩、妊娠、小产、难产、产后如何处理,几乎都已经是很有经验了。 她自然还是想在女科上深耕,但是这有个问题,她没有名气,年纪又小,还未出阁,没有强大的人替她背书,绝对不行。 苏州府召女医进宫,茹惜娘竟然也被推荐了,若非最后是她听说会有大内之人会考试,故而退却了,恐怕她也能选上。 而茹惜娘虽然跟着茹氏学医,但并不精神,辩证都常常辨错的。 可是她有茹氏这个姑妈出钱出力,还动用了不少人脉,这才能有中选的机会,可自己却没有人为自己筹谋。 大明小户女 第10节 即便跟着茹氏替人家看病,但要出头还得用时间熬。 古代和现代又不同,即便是爹爹这样的人,也被她偷偷听到跟娘说起明年就要开始留意了,只要定下亲事,再要出去就不容易了。 她也没有一定要如何声名鹊起,但是现下女子不能开医馆,多半上门求医者,都是求的有名望的人。茹氏也是因为茹家出身医学世家,她却不是,将来即便有医术,病人也不找你看病。更可怕的是,如果你没有名声,你帮人家看病,人家还不信任你,到时候不知道吃了哪里的药,倒打一耙。 将来别人也把她正经的大夫和医婆药婆混为一谈,往上的路就不好走了。她如果能够进宫帮内廷之人医治,将来不必求人,人家就求着她来看病。 正想着,见马玉兰过来了,她正笑道:“我还道你这几日出去了呢?” “这般热,我自然在家中避暑,对了,我听我娘说你们去李家去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妙真一面说,一面让人取井水里湃着的蜜瓜过来。 马玉兰连忙摆手:“说起这个我就气,你知道李老夫人爱打叶子牌的,那几位牌友,有一个拉着我的手不放,又把自己孙儿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一手的汗。又说我惫懒,就这么管教起我来了。” 因两家是邻居,关系又亲厚,马玉兰的心事和常常和妙真说。 她比妙真大一岁多,如今正十三岁,也是说亲的年纪了。一般说亲之后,家里备嫁妆,还得两三年,也没那么快出嫁。 女子的人生,仿佛就是这般快就被人安排好了。 妙真则道:“你娘那样疼爱你,肯定会为你打算好的,倒是你生辰打算怎么过?要不然今年把汪姐姐、童妹妹一起喊着,咱们一处说话。”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那些大人们不是有会茶吗?我求我娘办个会茶会,到时候咱们跟着大人过去,我们几个关起门来自自在在的说话就是了。若不然,我只单独请人过来,你和汪姐姐没什么,童妹妹那里怕是做不得主。”马玉兰如此想。 妙真连赞许她周到,二人也合计了一番。 末了,马玉兰则道:“你道为何童妹妹那里不准出来吗?都是李家的缘故。” 妙真不由道:“李家二郎君的爹做着教谕,正八品,童妹妹的爹是府经历也是正八品,最是门当户对不过了。说起来,童家还更殷实些呢。” 李家早已不如当年了。 马玉兰微微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李家大郎君去了金陵姑妈家,据说也是想借助一门得力的岳家起势呢。” 妙真见过李家大郎君,常在阊门外的横巷蹴鞠。 看来男人们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连婚姻都算计上了,自己做女人的凭什么就认命了?况且,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自己有本事,有名气,事业上能发展得更好,将来婚姻上选择也就更多。 马玉兰本以为妙真会鄙视李大郎君这种行为,没想到妙真在发呆,又拿起切好的蜜瓜道:“既然说好了,到时候童家那边应了,我再和你说。” “好,好。”妙真才回过神来。 马玉兰在这里吃了几片蜜瓜,又瞌睡来了,在她这里睡了个午觉,方才回去。妙真原本也打算午睡的,可她又哪里睡的着,又一股脑打开自己的钱匣子,里面一共一锭五两的金子,再有两吊钱,这就是她全部的私房钱了。 家里年底才刚还清楚了债务,如今正是积蓄之时,她爹还说这写书的活计也不知道何时就禁了,得有些积蓄,将来年成不好了,总不至于全家饿。 他们家本来移居苏州,又无田地,若没了这生计,怕是都要饿肚子,只得未雨绸缪。 妙真也很懂事,从不多要钱,平日的零用钱,她花销虽然不多,但必定要用得到的地方。就比方草纸、肥皂、还有丝线这些。 次日一早起来,她和梅氏说了昨儿马玉兰生辰的事情,梅氏满口答应下来:“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应下就是。你们几个原先就好,去年年底仇娘子这一走的,你们多早晚也不在一处。”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 “趁着年轻,也多松快些。”梅氏自己虽然如今的日子比平日强十倍不止,但是她也想女儿能够松快些。 妙真笑着点头。 却见梅氏话音一转:“真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为乔五姨娘医治的?我看你平日年纪虽小,是个谨慎的人。” 听她娘提起这个,妙真也不讳言道:“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的医术啊,还有一部分,我也是见五姨母总言语上欺侮您。您就是穷困潦倒,她也没有拿一文钱帮您,我分明守着医德,她反倒是对我冷言冷语,不仅如此,还当众嘲讽您不贤惠,没替我爹纳了妾。既然如此,那她自己去应付有子嗣的妾吧。” “你这孩子……”梅氏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自小没娘,继母对她不好,她爹不管事,所以凡事爱息事宁人。但女儿似乎不同,她年纪这么轻,就很有手段,甚至于细微处就报复过去了。 妙真又道:“况且我只是帮那人治病,怀不怀得上,又不是我说了算。” 梅氏也没有多苛责她,只是道:“你姨母若是知道了,恐怕也是要怪你的。” “那就是她的问题了,这世上难道只准给她医病,不能给别人医病吗?娘,她们乔家虽然是本地大户,但我的老师是仇御史的亲姐姐,兴许我还有门路呢。”妙真可不怕。 莫名的梅氏想起那一年,家里穷,继母把米饭偷偷给继妹喝,却只让她吃豆子,让她一大早起来做饭,喂猪,烧饭,动辄污蔑她偷钱。 那是一段昏暗的过去,可她的日子越过越好,已经不想了。 倏地,梅氏笑了,搂着女儿道:“你说的对,娘不会怪你的。” “娘,女儿做什么,您都对女儿这么好。”妙真如此想。 很快马太太得到童家的回应后,相约在荷花荡上,租一条画舫,众人游湖摘莲蓬。 又说妙真等人先坐马车到湖边,此时许多人游兴太高,那画舫还在对岸,众人只好各自上小船划过去。妙真她们坐的这艘船不是艄公撑船,而是梢婆。 这梢婆很健谈,说她在这里撑船都撑了十多年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无论风雨,我都在这里。靠着撑船,养活了儿子女儿,至少不让他们饿着。” 梅氏叹道:“这可真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我的手啊,麻木了六年了,吃了好些药也没什么效。”梢婆说到这话的时候,露出些许无奈。 妙真虽然现在习妇科,但是她穿越前可是针推科的,她药箱也随时让丫头带着,不由道:“这是风湿,灸治一下就好了,我已学医三年,您若信我,我可以帮您试试。” 原本以为梢婆会拒绝,毕竟自己年纪不大,却不料那梢婆见梅氏和妙真出入都带着下人,身上也都穿着绫罗,看着像有身份的人,她这双眼睛也算是阅人无数,当即竟然应承下来。 梅氏则道:“我们晌午到岸边的尼姑庙里用饭,倒是你去找我们去。” 梢婆记下了。 旋即那梢婆送她们到画舫上,几位同学见面,自然说不完的话。童盼儿还是和以前那样,还闹着要去汪家玩儿去,汪榭道:“你也仔细些,别说孩子气的话了。” 她们这些人里,汪榭为人最厚道,但也有不少烦心事。她的烦心事在于她母亲和嫂嫂不和,“我那嫂子婚前多温顺,成婚后才知道人多厉害,把我哥哥房里搅了个天翻地覆,我母亲发愁的很。” “我看汪伯母是有成算的人,你不必担心。”大家都纷纷安慰。 汪榭摇头:“现下她把手伸到我身上了,成日骂鸡撵狗,连我的不是都敢寻。” 妙真想汪太太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年轻的女扮男装和汪老爷一起贩卖丝绸,到了中年才开起了绸缎庄,绝非泛泛之辈。 这些能够立得住脚的人,即便只做些小买卖,都不是一般人。 荷花荡里一片荷花,粉的白的,花朵半开,荷叶清凌凌的,大家在一处联诗作句,马玉兰评说道:“咱们几个人里,要说文采还是小小最好,天赋使然,真真是从不出错,有急才。之前上学,我还总嫌要早起,现在还是觉得上学好。” 众人连忙道是。 又说中午,画舫停在附近的尼姑庵里,马太太正道:“这庵后面有一片紫薇花,等会儿我们吃完饭再去那儿玩玩。” 却不料吃饭时,就下起了雨来,进来避雨的还有一位老夫人,还有早上看见的梢婆。梢婆见到妙真,就对那老妇人道:“客人,这会子您先在这里避雨,我请这位小姐帮我治病。” 那老妇人迅速看了一眼妙真。 妙真倒是很镇定,找了一间空房,帮她艾灸八处穴道。肩寓二穴、曲池二穴、支沟二穴、列缺二穴,她是按照风湿帮她治的。 肩寓、曲池都是手阳明大肠经穴,支沟为手少阳三焦经穴,列缺位手太阴肺经穴,这四处穴道都是治疗上肢风痹的。 “我现在先给您灸,灸完了再给您开方子,开的是苍术汤,这是专门祛湿的。” …… 外面的人也没见过妙真的医术,只是过了半个时辰,见那梢婆出来又哭又笑的:“我麻木了这么多年的胳膊,总算是有了反应,多亏了徐小姐啊。” 没有得过病的人,完全没办法体会。 却见那不言不语的老妇人看向妙真道:“你方才怎么医治的?” 妙真见她年纪虽然大,但精神矍铄,想着外头下雨,反正也无事,就把自己的法子说了。那老妇人点头:“你法子用的是对的。” “您知晓灸道?”妙真问起。 那老妇人只是笑笑,老妇人身后的丫头婆子却都是一脸欲言又止,妙真很聪明,也就不多问了,只问她们是哪里的人?一听说是无锡的,过来这边吃酒,妙真心道这该不会就是谈允贤吧?方才自己用的法子,可是看过她的《女医杂言》。 但她有一丝机会,都不会放过,这人若是,将来总会在陶家见面,自己也能请教,兴许还能拜上师傅,这人若不是,那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故而,她感叹:“我现下跟着我们先生学女科,只我自己喜爱针灸,当年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药方》说咱们吴蜀之地,江河湖泊众多,每次来都要灸两三次。只可惜我并非医学世家出身,否则,我还真想多研究灸法。” 老妇人听她这样说,问她读过什么医书,听她说了出来,很是讶异:“你小小年纪却能熟读这么多书,着实不容易。” 当下还问了她几个问题,见妙真对答如流,志向宏大,顿生好感,起了惜才之心。 这位老妇人便是无锡谈允贤,正参加茹氏儿子的婚宴,她已然年逾古稀,儿子二十年前去世,孙子也受到牵连。听这姑娘说起她拜师后,每日早出晚归,熟读医书,也想起自己年幼时,伏在祖母膝上,看医书的情景…… 第15章 见习开始了 即便这老妇人不是杨孺人谈允贤,妙真也拿了自己的钱置办了几尺鲜亮的缎子和礼物,到时候去陶家送给茹氏的心腹,让她帮忙也可。 她们这些人说一句,顶别人说十句。 夏天天热,家里中午吃饭,早晚都是吃稀的。晚饭厨房做的是黄豆面,就着一碟黄瓜丝和卤肉,一家人吃的酣畅淋漓的。 饭后,徐二鹏却说起了一件事情:“今儿三弟来店里找我,说大哥写信来,让我们两家各自凑一百两给他,否则就大祸临头了。我看了那信,是大哥的笔迹,字迹工整,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应该没被人勒索吧。” “那怎么是好?”梅氏可不愿意拿钱给这位大哥子,自家存点钱多不容易,女儿马上十二了,再过一年就到了说亲的年纪,若无厚奁,只能低嫁。 徐二鹏呷了一口茶道:“我让人请了嫂子的亲叔叔过来,问他们家可否知晓大哥的情况,他们似乎也不太清楚。所以,我想先寄信去问问情况,这信就寄去他金陵的那位朋友,若不好,让他报官。” 什么兄友弟恭,徐二鹏不在意这些,他生的绵胖,却不是心肠软的人。在他看来,兄弟们自立门户好些年,大哥当年可是拿了人家上千两的银子,还不提家里供的钱,却一文也不出,去年避雨在自家住了快一旬,请他的朋友好酒好菜,却不提请自家吃一顿。 说他狠心也罢,他不愿意拿钱出来,大不了帮他报官,贡生打官司,朝廷还会不受理吗? 妙真想起她那位大姐姐妙云,暗叹大伯父不会过日子,童盼儿的爹也只是个监生,因在本府谋得差事,把童盼儿许给做官的人家。而大伯母拼命培养大姐姐,俨然比那些大家闺秀学的还多,却过的居无定所。 然而此事也只是感叹一番。 八月底,妙真听说谈允贤到了陶家,才往茹氏的大妈妈那里送了几尺缎子和两锡瓶三百酒来,这位大妈妈原本是茹氏的丫头,一辈子未出嫁。平日茹氏忙着出诊,况且和婆婆关系也不好,家中大小事务皆是她料理。 这人行事并不小家子气,又公平,对人能帮则帮,在陶家地位不一般。 最厉害的是茹氏和婆母不和,她却居中和两边关系都好。 大妈妈只是笑:“不年不节的,小姐拿这个来做什么。” “平日您多照顾我,我拿这些来也是应该的。”妙真先不说明来意。 大妈妈见是三白酒,还是用锡瓶装的,可见名贵,又见有下酒的烧鸡、蹄髈、果脯、干果等等一个食盒,只是推辞,妙真勉强再三她才收下。 偏妙真送完也就走了,到了次日过来帮忙拈带骨鲍螺时,正好在这里见到了之前见的那老妇人,自己还真是有些运道,竟然遇到了谈允贤。 茹氏连忙介绍道:“姑母,这是我的弟子。” 妙真连忙行礼,谈允贤则笑道:“我已经在荷花荡见过她了。”说罢,又把那日见到她替梢婆艾灸开方子的事情说了。 茹氏虽然当初收妙真时,问她怕不怕针,但实际上茹氏主要以女科辨证为主,直接开方,有针灸但是不多。 大明小户女 第11节 不过,她还是教了妙真怎么下针的一些基本知识。 又听妙真道:“杨孺人过誉了,我也不过是勉力一试,哪里当得上您和我师傅这样的方家称赞。” 谈允贤笑而不语。 妙真也不多话,只见茹氏吩咐道:“再过三日,你再来做些,到时候劳烦你了。” “师父有事,弟子自然要服其劳。”妙真道。 茹氏则对妙真道:“你可知这位是谁?” 见妙真摇头,又道:“我这位姑母可是进宫为皇后宫妃看过病,深受信任,你若有不懂的,尽管请教。” 这是一句客气话,妙真却道:“弟子一定会的。” 当日下半晌,妙真专门“偶遇”了大妈妈,大妈妈知晓她之前送了厚礼,今日见她又用包袱包着几双松江的墩布袜来。 “那位杨孺人不知道在这里住多久呢?”妙真问起。 大妈妈道:“她老人家儿子孙子都没有,虽然有三个女儿,但都出嫁了,我们太太想留她老人家多住些日子。” “大妈妈,这位杨孺人的医术真的有师父说的这么好吗?”妙真问起。 大妈妈点头:“那还用说,说句不该的话,咱们太太都不及她多矣。” “若是能让她老人家指点我些就好了,只是我没那个面子,也不好说。”妙真故作苦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妈妈之前就收下了她的东西,当然接话道:“这有什么,小姐只管去请教,太太那里不会说什么的,就是说什么,也有我呢。” 妙真要的就是这话,连忙道:“既然这样,我就多谢妈妈了,那带骨鲍螺还有一碟,等会儿我给您送过去。” 她还得循序渐进,不能够一蹴而就。 就这般次日一早,她先到茹氏这里之后,就去请教谈允贤有关针灸之事。她在现代就有针推的基本功,现在只是要有个名气,就比如她日后就能在外说是谈允贤指导自己针灸,别人便不会质疑她。 她来的时候,谈允贤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五禽戏,见到妙真过来,笑道:“小姑娘,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想来请教您,尤其是关于灸法的。”妙真诚恳道。 谈允贤莞尔一笑:“说起来我们也是有缘分,如今我的年纪大了,记性比之以前也没那么好了。凡事返璞归真,你把《灵枢》翻来覆去的看,错不了的。” 妙真听了微微颔首。 谈允贤又拿着汗巾擦汗,让妙真随她一道进去,并不问她针灸的事情,只问她家里的情况。妙真如实答道:“我爹是本府生员,后来无心仕途,遂开了一间书坊。因我母亲生弟弟时,请的医婆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胡乱针灸,爹爹就让我学些医术,将来能替家里人看病,只是慢慢的,我竟然喜欢上医术了。” “嗯,你父亲有先见之明。只你有读书吗?” “有,从六岁开始读书,一直到去年年底,读了五年。” 谈允贤这才点头:“咱们女子学医不容易,要和那些医婆区别开,须得给人看病慎之又慎,最重要的是要辨证准确。我只在这里待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就回无锡去,你早上卯时到,酉时回去,迟了我不等人。” “是。”妙真没想到谈允贤真的教她,连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这谈允贤名声极盛,有吴中人知晓她到了苏州后,纷纷上门求医。妙真提前三刻到了,天还漆黑的,也不敲门,就在外面等着。 小喜问她:“小姐累不累?” “不累,今儿劳烦你们跟着我,下个月,我给你们赏钱。”妙真笑道。 小喜和小桃都连忙道不必。 等到陶家开门,妙真方才进去,她本以为谈允贤会教她怎么辨证的,没想到她让自己搓艾。 “你先学着搓艾,不能买灸柱,手脚的艾,小拇指指节这么大,四肢就是小拇指两指节大,若是身体躯干差不多就是一整根小拇指这么大。你先搓这三种试试。” 妙真不多问,先把她说的要求记在笔记上,再一个劲儿的搓。 即便是有病人过来,她老人家也让自己一直搓艾,妙真却是有心人,她听谈允贤和病人说话,竟然十分有耐心。 不仅仅是问病人病情,还会问起源,就像这位妇人,血崩数月不止后,后来甚至尿血,平日服用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妙真连忙想如果是自己,就会选用《济生方》里的小蓟饮子,毕竟这方是主治热结下焦之血淋、尿血。 没想到谈允贤却是开的补中益气汤加黄苓、香附、大蓟,让她喝完这汤后,再服大补阴丸。 瞬间她恍然大悟,这妇人是因为常年劳作,气血空虚,便是经期也无法休养,所以这核心在于元气亏损,气不能摄血的缘故。 先补气,再用黄苓、大蓟止血利尿通淋。 妙真等那妇人走了,方才说出自己的见解,只见谈允贤惊讶道:“你说的是,专门堵一时是不成的。”说罢,又觉得妙真十分有悟性,说了自己治过类似的病人好几个,都是如此痊愈的。 妙真赶忙重新梳理一遍,不顾手上都是艾绒,先记在自己笔记里。 之后,便是疯狂搓艾,等回去的时候,一股艾叶味。 梅氏帮她留了饭,见她这般辛苦,不免道:“你也好歹歇息。” “人家好歹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要好好学才是。对了,娘,咱们家不是有梅子酱吗?我想装两罐,一罐送给我师傅,一罐送给谈允贤,不能厚此薄彼。”她想给自己冠名气,但也不会不理睬茹氏。 梅氏让她明早去装,她怕明早忘记,特地晚上亲自去厨房挖出来。又给一钱银子让厨下的芋香帮她置办两盒顶皮酥饼。 她其实是不喜欢人情世故的人,可偏偏跟人家学艺就是很多这样的人情世故,不懂这些就不成。 次日,她依旧准时到,谈允贤脸上的神色更和蔼些,见她带的梅酱来,又道:“我如今年纪大了,家里不耐烦弄了,原先年轻的时候,家里也是存着这些。” “我娘最会做这些了,我家里腌制的春不老,每年腌好了,邻里亲戚们都过来讨要。”妙真笑道。 谈允贤原本在渡口见到她就心生好感,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如今相处几日,见她家境也算殷实,却还能吃苦,愈发有了好感。 第16章 天人交战 次日来,依旧是搓艾,搓的妙真哈欠直流。 上午搓完艾,谈允贤让她看《伤寒论》,用《伤寒论》里结合针灸讲解,妙真每每听到妙处,都忍不住觉得自己还是学的太浅了。 “期门穴一般斜刺或者平刺,还不能刺深了,半寸左右就行,我们一般大夫对这个穴位很谨慎,只有张仲景频繁针刺。还有风府穴更要谨慎,稍有不慎,可能会令人死亡。”谈允贤提醒道。 妙真连连点头,一直做笔记,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晚上回去原本很疲劳的。没想到爹娘都在等自己,她娘特地留了饭,清蒸的鲈鱼半块,酱瓜小碟,一小碟炒鸡蛋,她本来就饿的不行,简直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吃完还觉得没饱,徐二鹏把自己平时书房备下的零嘴都拿了来:“来,尝点。” 妙真接了过来,听梅氏道:“很累吧?” “累是累,机会却是难得。”她想起看《射雕英雄传》的时候,穆念慈因为得到洪七公三天将“逍遥游拳法”传授给她,因此武功大进,比武招亲历经七路,却无人能胜,自己却能学半个月,定然也能增益许多。 徐二鹏见女儿这样,又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袋核桃仁来:“核桃补脑多吃些。” 妙真接过来,噶蹦脆一口一个。 旁边的徐二鹏拿锤子来又锤开几个,吹了吹,方放女儿面前道:“你现在正是记性精力最好的时候,学什么也容易,但一定要坚持。” “女儿知道。”妙真忙不迭点头。 用完饭,她先回去整理笔记,又重新把针灸铜人拿出来试验一番,方才爬到床上睡觉。难得隔了两日是陶家大少爷的亲事,她这一天就得去拈带骨鲍螺。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丫头打发奶渣成奶油,小喜小声抱怨道:“要您做这么多呢?” “别多事。”得到的多了,出点苦力活算不得什么。有些知识,有些人捂的紧,好歹茹氏都会告诉自己,更别提还有大神指点。 被妙真呵斥一番,小喜也不敢多说,等都一个个做好了,她忙先去跟茹氏覆命。茹氏因为医术好,平日为人也强势,如今看起来也很干练,听妙真说做好了,忙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我只恨帮不上您什么忙。”妙真连忙说不碍事。 茹惜娘在一旁打量着妙真,态度有些微妙,她没能如愿进宫,女科荒废了许多,疮科又学的半吊子,多亏姑母帮她背书,这样的场合许多达官贵人来,姑母也是有意告诉外人自己才是茹氏医学传人。 茹氏又让她入席去吃,妙真忙推辞道:“我家里今儿还有事儿呢,您快去忙吧,我爹还要我早些回去的。” 陶家没给自家下帖子,爹娘没有送贺礼,她都不知道往哪里坐,还不如回去。 其实这些事情并不放在她心上,她和茹氏又没有亲戚关系,人家能传授她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回去就回去了,也不多说什么,倒是能好好歇息一二。 这些事儿徐二鹏当然也听说了,他吩咐梅氏不要多问,还道:“这些事儿别多问,以前我听说人家学手艺的还被打呢,我们妙真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什么都学到自己身上。年少能吃苦的人,往后越过越顺,而少年时太顺了,将来未必是好事。” 他现在年逾三十,已经算是有些人生阅历,深有些体悟。 妙真难得歇息一会儿,只睡了个昏天暗地的,起来睡不着,和两个丫头在油灯下做针线,她打算,做一对护膝送给谈允贤。 隔日过去,她往陶家送了冬枣来,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体己置办的。谈允贤上了年纪,过了喜宴,人有些不舒服,妙真便在她房里安静看书,也就不多问。 等人家愿意指点的时候,便指点几句。 陶家大公子娶的媳妇很漂亮,因为姓尤,有人私下开玩笑说她是尤物。但她一嫁过来,虽然受丈夫欢喜,但是茹氏似乎对她有些不喜,当然婚前,她就听茹氏抱怨了。 因为她们成婚之后就中秋节,茹氏见她是正经主子让她开始和大妈妈一起打理,没想到她弄的七零八落的,一直到中秋节时,备下的礼都还没来得及送。 茹氏正同大妈妈抱怨:“平日和我合作的几大药材商,她是一个也没送去。” 大妈妈也道:“还过两日杨家老太太要回家了,程仪已经打点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我哪里有那份闲心,唉,对了,徐姑娘上回帮我做了那么些酥油鲍螺,我正想着回送些什么给她,结果忙起来又忘了。”茹氏不是不擅长庶务,是她各种事情都纠结到一起了。 大妈妈笑道:“徐姑娘是真心上门帮忙的,哪里要您回送。”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也不能让人家白送。”茹氏道。 大妈妈捏了捏手里的银饼,忍不住一笑:“要我说您还不如让她认在杨老孺人那里做徒弟算了,一来是抬举她,二来,我听说张夫人有意想让张家姐俩拜在您这里,到时候您也教不了这许多人。” 张家是药材商,偏张夫人膝下无子,家中准备招赘,倒不好让赘婿把持生意,自家女儿总得懂些医理。 这个人也并非是大妈妈胡诌的。 但见茹氏道:“其实我该教的也教的差不多了,再教也没什么了,罢了,这也算是成人之美吧。” 大妈妈暗自在心里吐槽觉得茹氏纯粹觉得张家姐妹有钱,至少可以七八年学下来,徐姑娘聪明机灵悟性高,针灸学一遍就会,女科能把方子倒背如流。 况且徐家只是小商户人家,给的束脩有限,到底不能和张家这种药材商相提并论。 “太太,这个坏人也不需要您做,我去跟徐姑娘好好说说,保管说好。至于杨老孺人那边,奴婢就没这么大的面子了,她可不是那么好说动的啊。”大妈妈故意道。 茹氏摇头:“这倒也不是,我这位表姑母最是怜贫惜弱的。罢了,她拜在我门下,我也没有抬举过她,这次抬举一回。” 大妈妈连忙道是。 等出来之后,她就先让人请了妙真过来,“这事儿已然八分准了,姑娘在杨孺人那里也不要露出分毫来。” 妙真很意外,没想到这事儿还真的成了,她原本是不抱着希望的。 “您说的可是真的吗?我都不敢想。”妙真想着最低就是学半个月就好了,还真是意外之喜。 大妈妈笑道:“这事儿我骗你做什么。” “成,那我就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了,还真是多谢您了。” 虽然已经得知自己会被茹氏推荐给谈允贤,但她照旧还是把自己做的护膝送了来:“马上您就要回无锡了,如今已然立秋了,就做了一双护膝给您。” 大明小户女 第12节 谈允贤拿起这对护膝,又拿起手旁的叆叇戴在眼睛上,细细的看着针线,忍不住道:“你这手活计真好。” “您不嫌弃就好。”妙真笑道。 她们俩虽然年纪相差很大,但是谈起医术的时候照样能够说到一起,妙真从她身上也学到很多,一定要倾听病人说话,抽丝剥茧找出病因,要不然只迷惑于表象,很容易误诊。 从陶家回来,妙真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爹娘了:“那大妈妈说的有几分真,我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到底心放肚子里去了。” 偏徐二鹏道:“你若是拜了她老人家,岂不是要去无锡?这怎么好。” 在他看来女儿跟着爹娘才最安全,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谁负责任? “杨孺人年纪大了,未必肯收我的,大妈妈这么说是因为我把体己都给了她,但具体人家同不同意,这就不好说了。”妙真还是知道这些的。 徐二鹏也是一时无话。 却说中秋节时,徐老太一时不测,搬顶柜上的袋子的时候,从凳子上摔下来了,一时腰椎不能动弹,只能静养些日子。 原本徐老太烧饭洗衣服的活就都交给了四娘,徐四娘以前在她娘能干时处处躲懒,如今已然是不能再躲了,遂被迫开始洗衣做饭。 徐二鹏从老宅回来,还道:“还别说四娘现在做的饭比我娘做的好吃。” 再懒的人在一定的环境下,都能逼自己成长。 妙真的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回复,谈允贤愿意教她医术,但是要她跟着去无锡两年才行。徐二鹏和梅氏虽然心里不愿意女儿去那么远,可也尊重女儿的意见。 “真真,你自己考虑好。” 古代不似现代,一般的人如果不是过不下去,很少背井离乡的。要不然信息不通畅,出了什么事情,一来一回都耽搁了。 而且还要去两年…… 可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难道就因此放弃了吗? 妙真脑海里真是天人交战。 第17章 小儿食积 初秋的渡口,氤氲在一片雾气里,去了许多燥意。 一艘乌篷船上,妙真伴着谈允贤一道在舱内坐着,外面传来徐二鹏和陶二郎说话的声音。她最终还是选择跟谈允贤一道去无锡,但徐二鹏不放心,他还是要亲自送她到杨家。 他是个写探案话本的人,天然对所有人都不是很信任,即便此人德高望重都是如此。 昨晚,她爹已经跟她说了,会一个月派小厮来旺过来一趟,平日尽量多适应,但是遇到不好的,一定要写信让来旺带回来,他就来接。 “老夫人,您要不要躺一会儿啊?”妙真道。 谈允贤摆手:“久躺伤气,倒是你头一回出远门吧。我小的时候,也是跟着我爹娘在任上长大的。” 谈家世代官宦,茹家亦是如此,《女医杂言》里写茹序的茹銮还曾经做过福建布政使司,是谈允贤的表弟。只是她孙子杨乔受到株连,谈允贤也是什么都看淡了,人十分豁达。 “我是头一回出门,也是托您的福,其实我爹娘不是很同意我往这么远走,但是我想如今年轻的时候不出来看,日后怕也是没有机会了。”妙真若有所感。 谈允贤笑道:“你小小年纪,难得事事有主见,这是好事。” 中午船家送来饭菜,有田螺酿肉、炒太湖白虾、清蒸太湖刀鱼、八宝鸭、西瓜鸡另几样清爽的菜,这是徐二鹏吩咐人做的,出来外面他是绝对要给女儿长脸的。 年轻人素来胃口好,妙真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惹得谈允贤咂嘴道:“我看着你这么吃,我都饿了。” “我给您剥虾吧。”妙真道。 谈允贤虽然这把年纪,但是头脑清楚,谈今博古不在话下,她说从苏州到无锡只要顺风顺水不到一日就到了,路上还和她讲风土人情。 外面徐二鹏正和陶二郎吃饭,还好他提早把稿子赶出来,要不然火急火燎的,这头那头都得担心。他也难得歇一歇自己的手,常年写字,手是抬不起来的,睡觉都是浑身酸痛,再等几年他多赚点钱,就可以不必这般没日没夜的写了。 天擦黑,她们一行人就到了岸口,妙真见附近的小贩在卖冰饮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船上人都快晒干了,喝正常的茶水已然不能解渴了,但是又怕谈允贤说自己,她逡巡了半天,才听谈允贤道:“你若口渴,让人买些来喝就是了。” 妙真一听,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会让我别吃冰的呢。” “少吃生冷的确不好,但是心情不好就更容易发病了,人最重要的是心情。”谈允贤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 原本忐忑不安的妙真,因为这句话,不知怎么心情放松下来了。 徐二鹏早已在附近的车马船行雇了马车送她们回去,他是个很会料理庶务的人,又讲面子,平日在家懒得不行,出门在外勤快倒是把妙真都吓到了。 扶着谈允贤上了骡车后,怕她老人家磕碰着,一路不敢松手。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一处宅邸,门口石牌坊上却没有匾额,房屋有重檐兽脊,门庭宽达三间。 还未下车,就见门口的老管事急忙上前道:“老孺人,门口来的病人在这里等了两天了,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说是快死了。” 谈允贤一听立马就带着妙真进去,已然来不及收拾,就见到一对夫妻抱着一个小女孩进来,那小姑娘已然是奄奄一息,似将死之人。 那对年轻父母一脸愁色,妙真见自己这位师傅却很镇定,正问起她们:“这孩子是怎么了?这样多久了?” “乞巧节的时候不让她出门去,就哄着她吃了不少糖水圆子,可是没想到自从那日趋,这孩子的病就重了,我们也寻了好些大夫,吃了好些药也不济。” 妙真就见她用手按那个小女孩的腹部,问那女孩儿:“痛不痛?” 那女孩儿微微点头,只见谈允贤又问她爹娘:“平日这孩子爱吃什么?” “什么都吃,想吃什么我们就买给她吃。”这对夫妇对女儿是极好。 妙真心想《丹溪心法》倒是有保和丸,听说那丸药能治一切积食,这孩子按腹痛,也是实证,但她不会直白说出来,毕竟她也不太擅长小方脉科。 却见谈允贤道:“我开的是追积丸,你们先让她服下看看。” 说罢,写下追积丸,那对夫妇见了这方子,赶紧带着孩子去外面药铺买药。等她们走了,妙真则把自己的疑问问了:“依照我小小的见识,还以为这病会开保和丸呢。” “你看那孩子面黄肌瘦,脸上还有虫斑,家中饮食还不节制。所以我开的这追积丸不仅可以消食、导滞、和胃还能杀虫。”谈允贤道。 妙真忽然觉得自己从只会针灸到女科,如今到所有都涉猎,她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就要改变了。 晚上,她睡在谈允贤隔壁的院子,草草收拾了一下,就歇下了。 谈家在无锡有谈半城之称,很有势力,但谈允贤却还是住在杨家,屋子里摆着各种医术,这把年纪还在不断精进自己的医术,这才是真的后世之泽。 想着想着,她竟然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徐二鹏却没睡着,送饭的老仆这里,他也打听了半天。得知谈家在无锡的地位,他又知晓谈允贤以前常常进京为宫里的太后皇后妃嫔诊治,只是如今年纪太大了,就安居在乡。 女儿能够跟在她身边学医,绝对是划算的。 再有杨家用饭也是菜蔬荤腥都有,家里仆从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十分得力,这也够了。 他们这样没背景的人家,一步一步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就得格外谨慎。多少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背后也未必好,故而这也是他一个月派人过来看一次的缘故。 思来想去竟然到了天明。 他起身换了一件簇新的绸衣,平日在家家里人都是穿布的,只有出门才会穿的好些,不让人看笑话,这一路都是他安排,耗费也有,但都有限,钱要花在刀刃上,日后家里出个什么事情,手里有积蓄,比什么都强。 一大早昨日那来看病的女童的爹娘过来了,他们家里并非有钱人家,却置办了七八样水礼送来,说昨日女童用了追积丸之后,遂泄下糖圆子,身上已经舒服许多。 妙真在一旁见了也觉得高兴,她似乎也找到医者存在的意义,救活一个人,真的非常欣慰。 等在杨家用了早点后,陶二公子还要去茹家走亲访友,徐二鹏就准备告辞了,妙真出来送他:“爹,您这一路小心些。” “放心吧,我白天回去没什么危险。倒是你,我跟你给了十两银子,别一股脑儿的跟散财童子似的全部花了,自己得留心些,在人家家里,别听人家几句好话,就真的觉得跟在自己家一样了。有什么烦难的事情,让告诉我和你娘,知道么?”徐二鹏叮咛着。 妙真重重点头。 徐二鹏走出大门,往后挥挥手:“别送了,回去吧。” “请您和我娘多珍重。”妙真也使劲挥挥手。 第18章 学成 却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光阴如梭,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谈允贤因为年纪实在太大,外孙女不放心,亲自接她过去居住,妙真遂拜别了师父,提前随着爹娘回家。 她的衣裳不过三四套换洗的,医书却是满满装了三口箱子,爹还是和往常一样,一不写字,就全身酸痛,常常用一个木锤子捶着胳膊肩膀。 “等我回去给您灸手三里、曲池穴,保管灸了之后浑身舒畅。”妙真忙道。 徐二鹏连连点头,他就巴不得有人给他疏解一下腰酸背痛的。 三人上了船,风还有些大,妙真赶紧让梅氏披上衣裳,因她娘去年年底刚生了弟弟,不能受凉。 又听梅氏道:“你刚满了十三了,这书也读了,医术也学了,日后就好生在家。说来,你小姑姑正好也要出嫁了,还赶得上呢。” “娘,大伯父和大伯母会从金陵回来吗?”妙真还记得大伯父当年让家中送钱的事情。 梅氏捏了一下她的手:“原本你爹和你三叔托黄家的人去问,后来也写信给你大伯的朋友,都杳无音讯。结果,今年元宵节这几个人终于回来了,回来后,一时住的地方都没有。先在你三叔家住了几日,你三婶的为人你也是知晓的,你六岁时,她跟你给了五文钱,到现在都还在说嘴,你祖母还跟你大伯一家讨你小姑姑的嫁妆钱。这一来二去的受不了了。你三叔他们又说咱们家有空院子,要来咱们家里歇脚,亏得你爹不同意。” “那后来怎么办了?”妙真问起。 梅氏道:“之前咱们那两间屋子一共作价二十两卖给你三叔的,但这些年他陆陆续续的,也不过才还了一半。所以,你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让各家一共借十两给你大伯,让他们至少有歇脚的地方,不能总寄人篱下,至于,咱们家的那十两,就让你大伯跟你三叔讨去。” 妙真听了,直是庆幸他爹精明,从三叔的债主变成大伯的债主,不过,她又问:“后来怎么样了?” “你三叔只拿了十两出来,说是还你爹的债已经还清了,这十两就能买两三间屋子住下了。不过你大伯父他们拿了这笔钱,去了染巷附近赁了两间屋子住下。” “何至于此,我记得他们家好衣裳好首饰那么多,随意当掉几件不就好了。染巷住的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并不好。” 原本在一旁捶背的徐二鹏道:“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只做个顺水人情,能从你三叔这里饶出十两给他,已然不易。” 妙真听了心有所感,又忍不住想茹氏的诊金每次约莫二三钱左右,名家却常常二三两或者到五两左右,自己若是收诊金,只能先从一钱收起。 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日子想过的好,有所追求,都得先把物质充实。大伯虽然是贡生,可过的如此穷困潦倒,以至于无法安居。 所以赚钱还是很重要的,她如今也算是身经百战,又有杨孺人弟子的头衔,自然会和之前不同。 正想着,她打起哈欠来,梅氏搂着她道:“先睡会儿,等你睡了起来,咱们就到家了。” 徐大郎家里,他也在睡觉,原投奔了朋友去的,过了大半年才通过朋友找到一份差事,可是因为不小心把朋友养外室的事情说漏嘴了,差事很快没了。黄氏没了亲戚的扶持,也没有门路,偏偏当女儿的那颗宝石项链,准备盘一间铺子,做点小买卖,他都想弯下头颅做商贾事了,没想到那副千户家里送的项链浑然是假的。 无奈,他当了自己一件皮毛衣裳,钱刚到手,黄氏又说要拿出来给女儿置办嫁妆,一直恳求他,他又把钱给女儿了。 到最后的一年,黄氏还生了个孩儿,只没想到孩子生下,因没有好好调养,孩子夭折不说,黄氏还染上了产后急症,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后一家人只好回来苏州。 “爹,您吃些东西吧,等会儿您还要出去呢。”妙云端了稀粥和一碟酱菜来。 徐大郎准备再去徐二郎那里,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弟弟的书坊做个账房,这样也总比出去跟人家做活强。 爹娘近来总是争吵,妙云也有些害怕,当时在金陵因为父亲被辞退,她的亲事也不了了之,所有往事都如过眼云烟。 回来苏州之后,二妹妹妙真拜了名医杨孺人为师,二叔听说还打算为她备下大笔嫁妆,三妹妹和木作坊的老二定了亲,因听说二妹妹拜师学医,她也跟着一位稳婆学接生。 只有她,似乎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又想起那副千户夫人当时送自己一条嵌宝石的项圈,当时娘和她都喜不自胜,还跪下来磕头,没曾想什么那宝石都是假的,链子连银的都不是。 大明小户女 第13节 那些权贵全然拿她们当猴耍呢,那时她娘还不知道,主动免了半年的束脩。 “徐姑娘,徐姑娘——” 见外头进来了一个婆子,妙云起身道:“林婆,有什么事情?” 林婆是个插戴婆,寡妇失业,就靠手艺养活家人,她此时却打扮的很素净,先问起黄氏:“你娘去哪儿了?” “我娘去方家做衣裳去了。” 黄氏有她叔父在,很快就介绍了活计,替方家出嫁的新娘子绣喜被嫁衣。 林婆一听,遂一拍大腿,很是遗憾:“你娘上回同我说哪里要寻绣花娘,只管寻她,还真让我遇到了,就帮忙应承下来。偏她不在。” 妙云却心中一动:“林奶奶,您找我也是一样的,我虽然年轻,但随我娘做针线许久了。”说罢,又把自己做的绣件拿出来。 那林婆一看,果真是针脚细密,不是俗物,图案也新巧,遂应承下来。 妙云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能贴补家用了。等攒到钱了,她们就不必住在这样的地方,看亲戚们的眼色了,也在胥门或者阊门买一处好的宅子。 又说妙真她们一行人到苏州的时候,太阳已然是快落山了,刚到家时,还发现门口站了一个黑影,把众人吓了一跳。 “大哥,你在此处做什么?”徐二鹏已然筋疲力尽,昨儿晚上坐的渡船去无锡,一早还要和杨家人道别,白日又坐船回来,如此舟车劳顿,他实在是没心情再应付人了。 徐大郎只是想着自己无事可干,急于寻找一桩进项,故而,也不管这些,遂道:“我想问问你这里缺不缺一个账房?” 徐二鹏道:“李伙计管着账呢,平日他在料理。” 他不爱用熟人,都是找的比较懂行,胆子又小的,这样也好管理,李伙计来他这里做了二三年了,比前头那个伙计好用多了。 本来他家就是小作坊,又不是那种动辄几百人的大书坊,哪里还要专门的账房。 却听徐大郎期期艾艾的道:“我看那李伙计忙着呢,怕是有时候忙不过来,若是加个账房——” “我倒是想,哪里有钱啊。”徐二鹏听出他的意思来了,直接就拒绝了。 亲戚不共财,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一开始就拒绝,倒比黏黏糊糊不给准话,到时候又不同意结仇强。 徐大郎见进门之后,二房的下人都过来了,自己干坐倒是跟小丑似的,招呼也没打就回去了。 大人们的事情既然能处理好,妙真也就不会在其中啰嗦,她先让丫头仆妇把行李送到楼上归置,又和爹娘在一处,等着灶下送饭来。 坚哥儿和小弟弟坤哥儿都已经睡下,听闻坚哥儿已经在附近上了社学,没请先生在家里教。她爹说读书是不是有天赋一看就知,不必要搞特殊。 很快芋香就造了几样饭菜上来,大家已然累极饿极,自然是一顿好吃。 用完饭后,她爹立马钻去书房写书,娘则陪着她去后罩楼上,路上只说些私房话:“你爹爹说还有两年你就要及笄了,到时候也是到了出阁的年纪,这几年咱们都俭省些,为了置办上千两的嫁妆,日后也好说个好婆家。” 妙真脸一红:“还早着呢。” “也不早了,若是等到年纪大了,再去说亲,那就迟了。妙莲都已经定了亲事了,就是木作坊的老幺,你三叔她们还有些不满,觉得人家家里不好。”梅氏道。 妙真则道:“既然不好,怎么又同意了?” 梅氏笑道:“也就那么一说罢了,做岳家的有几个对女婿满意的,就像做婆婆的也没几个喜欢儿媳妇的。” 妙真莞尔:“这倒也是。” 说话间,二人到了房间,妙真把着梅氏的脉,又问道:“您产后有没有什么不适?” 梅氏只是摇头,她对女儿说这些私房话,总觉得不好,便说没有。妙真道:“那若是有什么身体不适,一定要同我说。” “好。”梅氏又要帮女儿拆头发。 妙真拆了头发后,下人提了热水来,她就送梅氏出去,方才沐浴梳洗。 小喜和小桃道:“姑娘,还是回家好吧?” “肯定啊,还是回家好。”妙真把头放在浴盆边缘。 且说徐大郎回去之后,黄氏又同他吵了一架,无非是骂他没本事云云。徐大郎则冷笑道:“我若是没本事,你之前还能当官太太,你嫉妒高志远的太太,拼命让我把他外室的事情捅开,说不能让高太太被耍,我捅开了,差事也没了,女儿的亲事更是没了。” 黄氏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骂道:“我都说别去金陵是非之地,你非要去,还不是你家贪得无厌——” “我家贪得无厌?好歹我弟弟还借了十两给我。”徐大郎也不甘示弱。 …… 妙云拉着被子,把头蒙住,这家不是家,成日吵闹。看今日林婆子带她去的那家,那姑娘天真无邪,太太和蔼可亲,她帮忙做几件绣折枝花的马面裙和衣襟上的眉子,那家的女孩子不过才六岁,甜滋滋的叫自己姐姐。 只是,那位夫人说起想为自己女儿找女先生的时候,她鬼使神差的竟然冒充了自己的堂妹,说她是仇娘子教了几年的女学生。 她曾经听二婶说仇娘子因为其弟仇御史的赞颂,在三吴名气大增,那位太太一听她是仇娘子教出来的,只是如今家道中落,立马考虑让她做女先生。 第19章 马家病患 早上,妙真从床上伸了个懒腰,还是家里的床舒服。恋恋不舍的起床后,她就先和梅氏一起用饭,还见到了两位弟弟,把自己从无锡带回来的玩意儿分给她们,又去陶家拜见了茹氏,方才去找马玉兰玩耍。 却没想到马太太支支吾吾的,妙真不解:“伯母,马姐姐她怎么了?” “真真,你回去吧,你马姐姐生了病,不能见人。”马太太打发她回去。 妙真回来后,立马问起梅氏:“这马姐姐她怎么了?马伯母也不让我见她。” 梅氏小声道:“我听说是患了恶疾,还请过道士辟邪,也不让见外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既然这样,想必也是不想惊动别人。”妙真怕是阴私之事,也就不再多问了。 这些年她跟随师父治病,多有富户大家,你要主动看病,病才会好,若是说话藏藏掖掖,大夫辨证不准确,那也是白治。 中午,她搓枣核大的艾柱,隔着生姜帮徐二鹏灸手三里。 徐二鹏灸了之后,妙真又帮他刮合谷穴,他舒服的往躺椅上一靠:“家里有真真这个大夫,可比什么都好,我这手都感觉气血全通了。” “爹,您也太夸张了。”妙真只是笑。 徐二鹏原本常常因肩膀手疼睡不着,今日中午灸了之后,竟然舒服的想睡觉了。 若说茹氏在女科上颇有成就,常常辨证准确,然谈氏则非常擅长温灸之术,可以说得上是起沉疴,愈固疾。 又非常重视丹溪学说,所以妙真如今看的很多书都是朱丹溪有关的。 徐二鹏这么一灸,丰娘也来了,她是左边脖颈处有包块,她很是担心:“我用鸡血和香火涂抹都没效,小姐,我这是什么病啊?这还能动呢。” 妙真摸了摸,先消除病人的紧张气氛:“这不打紧,以前我遇到过,这是痰核之症。《丹溪心法》说一人患虚损,全身都是块。” 丰娘在梅家的时候就劳碌,到了自家稍微好一点了,她也闲不住。妙真带她进了内室,先让她褪去外衫,灸了左侧的翳风穴和肩井穴。翳风穴是手足少阳之会,肩井穴就更重要了,在灸的过程中,她又开了方子。 “我给您喝当归连翘汤,能扶正托毒,透脓生肌。再加二陈汤,您不知道二陈汤是一身的痰都能治,苍术二钱,这苍术也是能绝痰的,青皮给您也下了一钱,这能散结消痰。”妙真解释道。 虽说她有谈允贤弟子的头衔,但是总得自己闯出自己的名堂来,现代可以在医院慢慢积累名声,古代就得先做起口碑,所谓口碑就是从里到外。 先帮家里的人看好病,再开始医治街坊邻里,如此名气很快就传出去了。 想到这里,她还怕丰娘不肯拿钱吃药,准备拿自己的体己,丰娘赶紧道:“小姐帮我诊治就罢了,还要帮我买药,那我就不是个人了。” 丰娘虽然是梅家的人,但到徐家后,深得梅氏信任,每年过年都会给一笔赏钱她,她将来也是准备在徐家养老的,所以对妙真和两个弟弟都当自己孩子似的。 妙真阻止她:“我手里还有钱的,您放心吧。” 说罢,让丫头把药方拿到前面让小厮去药铺抓药。 丰娘满脸感激,妙真却让她不必在意。 等丰娘离开之后,她正欲歪一歪,要知道帮人家针灸治病,自己也是有点累的,更何况前几日舟车劳顿的。 刚眯了一会儿,就见妙云来了,妙真忙起身:“大姐姐怎么来了?” “我听我爹说你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她见妙真在家穿的药斑布的上衣,下面是白棉麻的裙子,很简单素净,完全不像是富家千金的样子。 妙真也并不觉得自家是富家千金,他爹如今手里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一大家子都指着书铺,又没田地又没祖产,只要来一场大事就风雨飘摇。 但见妙云专程来看她,还带了果子来,妙真笑道:“咱们俩也有几年没见了,且说说话吧。” 妙云微笑点头,又说她娘如今去给方家人做嫁妆,要做两年之久,还道:“我娘如今眼神不大好,真希望她别一直绣了。” “绣娘就是很容易这般,你到时候买些菊花枸杞给大伯母泡茶喝就好了。” 苏州多绣女织户,很多到了四十多岁就几乎是眼神模糊了,也有少数一些天赋异禀的人到八九十岁的年纪仍旧能够绣花的。 二人闲话几句,妙云不动声色道:“我记得你绣花是跟着你们家女先生学的吧?” “对啊,从画花样子到打样怎么配色选线都教了的。”妙真说来还有些想念仇娘子。 妙云当然是来套话的,她娘虽然做过女塾师,但那是看在叔外公的份上,现在可没这么好的事情了,自己既然以仇娘子的徒弟自居,当然得了解。故而,她又要看花谱,妙真不知道妙云存着这样的心思,就把花谱的册子让小喜拿了来。 这妙云把册子拿在手里,一边和妙真说起徐四娘成亲送些什么,一边暗自把花谱的顺序记下来。 但她也不好做的让人看出来,又说起别的话题来:“喏,我看你这花谱从易到难。就跟咱们读书似的,我记得你当时在余秀才那里读的,后来到仇娘子这里,有区别吗?” “有啊,区别大了。仇娘子教我们读书写字庖厨女红这些不说,主要是在诗词歌赋上很下功夫。”妙真笑道。 妙云又很感兴趣似的闹着要看妙真的笔记,妙真指了指左边书柜:“喏,就在那儿呢。” “我去看看,看和我学的有什么两样。”妙云笑着过去。 妙真起身道:“那姐姐就看吧,正好我要整理医案了。”医案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到时候患者治疗效果如何,都是有所本的。 医案写了,她还要搓艾壮,做香囊,还是有不少事情要做的。 妙云就偷偷看妙真的笔记,但见她看了半个时辰后,见屋里真安静,遂立马起身告辞,妙真让丫头送她出去。 等丫头回来了,妙真才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大姐姐仿佛今日对我女学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小桃素来钝感,觉得不知道,小喜却道:“您花了那么些钱学的东西,她肯定想借故学了去,不如奴婢帮您先把书收起来放箱子里吧。” “也成,外面摆着医书就好。”妙真道。 妙云不知道妙真已经察觉了,回去后,先把自己在她那儿看的用纸笔记下,至于花样子她不愁,因为她自小学画画,还跟着她娘学刺绣。 但是要自己做花谱,就得买颜料,她的颜料早就不够了。 可颜料的钱还得找她爹要,她娘对每一文钱的出处都看的紧,她爹虽然不通人情世故,有时候还假清高,却是个软心肠经不住人家求的人。 她立即去徐大郎那里哭求一番,“女儿好容易得到这个活计,又是那样的富户人家,若是不拿出些真凭实据,怕是人家会说女儿。” 见女儿哀求,徐大郎只好把徐二鹏借给他赁房还剩下的五两,拿了三两出来给女儿,另有二两自己偷偷收着,这二两还要给徐四娘添妆用。 给完之后,他才苦笑一番,自己这才真真是一无所有了。 却说徐四娘婚期在隔日,妙真新做的衣裳就已经送来了,在家穿的简朴些不打紧,出去外面还是要像样些。 白挑线的裙子,豆绿的比甲,再有一串金三事的禁步挂在胸前,耳朵上挂着金柳叶的坠子,妙真调了些脂粉薄薄的扑在脸上,看着靶镜里的自己,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容貌出众,但也算得上秀丽端雅了。 大明小户女 第14节 打扮完了之后,随爹娘一道去了枫桥,楼房前面早早就搭起了棚子,后面灶房请的是包氏的娘家弟弟过来烧饭的。 梅氏就略显不满意:“怎么请他来?” “这其中有什么事故么?”妙真还不知道。 梅氏道:“上回你弟弟洗三,你三婶把她兄弟叫到咱们家里来,家伙什都搬来了,我们就同意了,说是九桌的客人,偏预备十桌。不仅如此,一桌就收五钱,客人们用完饭,他也不让他的人来收拾。” “怪道的,就是如今市面上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也不过五钱而已。”妙真想这包家舅爷真黑心。 梅氏又道:“还有呢,卖烧饼的老高得了重病,人还没死呢。包大舅架着一班人要上门给人家办丧事,被高家人打了出来。” 妙真听了都咋舌。 原本家里想请徐二鹏记礼簿,但徐二鹏只肯中午过来用饭,上午还要写书,故而徐老太让她弟弟徐老舅爷写礼簿。 梅氏让人拿了二两银子来,这是一笔礼钱,但不能说礼钱,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只说是给徐四娘的添妆。 一年多未见,如今的徐四娘刚满十六岁,饶是以前多嫌她为人,但见她一身红衣裙,含羞带臊的,立马要嫁去别家,也觉得时光飞逝。 听说徐四娘如今一手饭菜做的很好,浆洗缝补也做得,比徐老太还要能干些。 从新房出来,见徐大郎一个人过来的,妙真还问起:“大姐姐还没来么?” “她和你大伯母都有事。”徐大郎道。 妙真就不往下问了,显然肯定是大伯母不愿意过来的,她住老宅的时候受了气,现下更不愿意为徐家做面子,这也能够理解。 黄氏和梅氏不同,黄氏的日子过的不甚痛快,所以也不愿意敷衍婆家人。梅氏平日都是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衣食无忧,只是一年两三次和婆家人交流,因此还尚算能够容忍。 随着客人陆续到来,梅氏带着妙真坐席,桌上的菜色全是肥腻腻的,新郎官过来塞开门钱的时候,也只给三房两个红包更厚些。 妙真见到了这位小姑父,头尖尖的,嘴有些突,似乎精明外露些。 到底,还算是热闹,吹锣打鼓的把新娘子接走了。 三日回门,妙真她们就没过去了,徐四娘的回门礼都拿到徐老太那里,徐老太想着自己平日跟着三儿子过日子,遂拿了一份出来给老三,至于其余两个儿子的礼她就昧下了。 梅氏其实是个仔细人,心知肚明,但小儿子才三个月,正离不得人,虽然有乳母照顾,但她哪里放心。 妙真倒是闲下来了,每日只钻研医术,做做女红,倒也惬意。 却说月余后,丰娘左颈上的痰核还真的消失殆尽,喜的丰娘逢人就夸妙真医术了得。 却说这话让马家下人听见后,马夫人抹了抹才干的泪痕,似乎下了决心到徐家。此时,徐家人正一处吃晚饭呢,妙真正考较弟弟,帮弟弟背书,见他背完,才盛了汤饭给他,刚递完,就见马夫人来了。 马夫人这一来,梅氏见她欲言又止,怕她有难言之隐,请她进去内室,她却道:“我想请真真过去我们那边看看。” 妙真一顿,难不成是马玉兰真的得了重病,她连忙跟随过去。 以往到马家气氛都是很欢快的,如今却怪怪的,马夫人一路无语,只是到了马玉兰的小院子里,到了正房,打开了门,妙真进来往里一看。 昔日欢快活泼的马玉兰,如今脸上忽白忽红,腹部那样突着,似有些身孕一般。 马玉兰也有些恍惚,马太太在她耳边道:“真真,你看你马姐姐过年的时候还好好的,年过完,经水也不来了,肚子变大了。做了两场法事,散漫出去不少银钱,却还不见好,后来请了个大夫,先是说你姐姐鬼交,还有说她贪欢不肯承认,气的我浑身发抖,还怕人家说出去,塞了银子封口。” 妙真听了忍不住鼻酸,又道:“那有没有请茹夫人来看?” “请了,一开始她说你马姐姐肚子里有石瘕,后来也没什么效果,就说是鬼胎,还是你师父建议我请人来作法的。”马太太忧心的很,她知晓找茹氏都没有,更何况是找茹氏的徒弟?可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医了。 妙真突然想起她看过的《傅青主女科》里说的室女鬼胎,虽说也有其局限性,但似乎就是这哥症状,她镇定了一会儿,才对马太太道:“这不是鬼胎,我的法子只有三成的把握,您若放心,我勉力一试,您若不放心,此事我也不会乱说。” 没有现代医学手段,妙真只能慎之又慎,好在马太太真心爱女儿,绝非那等愚昧之人。 马太太见她不说大话,态度谨慎,立马道:“我放心,我若不放心,也就不会找你了。” “好,那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姐姐的病症我写在医案里,中途若是出现什么差错,您可不能找我,若是同意,便找人做个见证,咱们签一份文书。”妙真是因为医闹穿越过来的,想起来心有余悸,故而,也只有如此。 第20章 程家供奉 她先细细的和伺候马玉兰的丫头说话,先排除了绦虫病,再想若是恶性肿瘤的话,自己就得先帮她活血化瘀,到底结块必有有形之血,但也不能过度,所以她先开了荡邪散,又开了调正汤,另外还要准备桂香平胃散。 “我看马姐姐似乎如今吞咽都有困难了,我先回去了拿银针,等会子你们药熬好,快熬好的时候再喊我过来。”妙真如此道。 却说傍晚时,妙真方才过来,先点了避秽香后,又用针让马玉兰张开嘴,马玉兰见是妙真,还笑了一下。 “马姐姐,我亲自喂你喝药。” 马太太双目赤红,显然已经在这里熬了许久了,她们先把药拿来,马玉兰服下之后,先前没有反应,又在半夜,妙真又让人熬了一次给她服下,她立马抚着肚子喊疼。 妙真松了一口气:“你们赶紧伺候她出恭。” 到天快亮时,听丫头说她排下半桶秽血,她再把调正汤让人端进去,这调正汤就是专门用来补气的,只要气旺了,血就能运行。 她对马太太道:“这调正汤一共四剂,正常来说,服完脾胃会好些,气血就能运转起来,经水通畅就好了。您放心,我早晚都会过来一次。” 熬了这么一夜,妙真也十分累了,马太太虽然在伤心中,但仍旧知道礼数,等妙真到家后,送了五两银子并一匹三林塘的松江标布一匹绿梭布。 妙真把钱放匣子里,两匹布送到梅氏那里,让她等夏天裁衣裳穿,自己沉沉的睡了。 布送到梅氏这里的时候,徐二鹏正出来活动一下脖颈,他道:“这诊金倒是挺丰厚的。” “可不是,松江标布一匹一钱五分,绿梭布四钱五分银但也累啊,昨儿在马家熬了一宿。”梅氏很心疼女儿。 徐二鹏则道:“咱们女儿如今正是积累名气的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倒是她这个年纪,咱们得帮她说一桩好亲事才是,只我原本看中的罗秀才,总觉得不好。” “怎么了?”梅氏不解。 徐二鹏小声道:“这罗秀才虽然是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但不通庶务,家里又穷,全靠他母亲纺线织布供他读书。我上回庆贺他做秀才,特地送了一挂肉去,那肉快放臭了,才数着吃的,再者听说罗母为人十分执拗,罗秀才在他母亲面前唯唯诺诺。男子有没有功名,算不得最紧要,最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让妻小受委屈。” “寡母独子,做儿媳妇的反而似外人,固然他们不贪嫁妆,做儿媳妇的也得跟着一起受穷,否则婆婆丈夫都吃糠咽菜,你还敢吃肉?我女儿就是不嫁人,也不能这般。” 梅氏笑道:“相公想的周到。我想马太太认得的人多,那童家不就是因为她牵线,玉成好事么?正好了,她们家女儿若好了,我跟着她多去香会,如此也能多认识一些人。” “唔,这般就好了。”徐二鹏点点头。 二人刚用完饭,就见妙云来了,说是来找妙真的,梅氏忙道:“真真昨儿忙着给人看病,这会子累了,刚刚睡下,你就在我这儿坐会儿吧。” 闻言,妙云却道:“我只找她拿一个花样子,既然她睡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又匆匆要走,还是梅氏觉得她一个大姑娘走在路上不安全,让人用驴车送她回去。等妙云走了,梅氏又开始吩咐人收拾饭桌,开始准备梅举人的寿礼,她也是物尽其用,用妙真拿回来的松江标布做一件长衫,又让金钗银环两个糊鞋面,纳鞋底。 又有丰娘闲不住,也过来一边说话,一边劈线道:“说来也真是怪事,今儿早上,我往枫桥买米去,见着妙莲小姐了,她正哭丧着脸,我忙问怎么了,她就说她师傅刘稳婆被人把家都拆了。” 梅氏咋舌,又唤了小厮前来问,那小厮平日就在外跑腿的,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回话时,正好妙真刚醒了来她娘这里,听到来旺道:“这刘稳婆原本是做稳婆的,不知在哪儿学了一手扎针的手艺,右千户的娘子请她去看,结果这婆子胡乱扎针,把一个好好地孩儿弄的小产了。千户所的人问她医理,她也说不明白,后来拷问一番,说药丸找本府致仕的太医买的,就把她房子拆了。” “其实刘稳婆这样的还留有余地的,我在无锡时听说有庸医害死人,直接被砍头了。”妙真道。 梅氏胆小,看着女儿道:“要不你还是别出去了吧?就在家里,爹娘养活你。” “娘,我又不是庸医,是了,我还得过去马家看看。”她说完,又去了马家那边。 马玉兰已经喝了两次药了,肚子是平了不少,人还是很虚弱,她知道马太太很煎熬,不免坐着又宽慰她几分。 “我只是这样熬着,等她好起来。”马太太都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自己都没歇息了。 妙真道:“就这么几日,若是好就好了,若不成,还是要请大夫看,总不能讳疾忌医。” 马太太握着妙真的手道:“好孩子,我只信你,也信你开的方子。” 艰难的熬了六七日后,天还未亮,马太太见女儿脸色不再忽红忽白,经水也来了,喜不自胜,就过来喊妙真过去,妙真见状,忍不住笑道:“这就好了,马太太,日后且多留心饮食就好了。如今马姐姐才好,也要注意保养。” 马太太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你这手医术,比你师父还强。” “您千万别怎么说,您真的不知晓如何谢我,就帮我介绍一二,我就感激不尽了。”妙真笑。 女儿病体痊愈,马太太欢喜不已,原本一家子还因为女儿的病,怕人说闲话,如今女儿恢复了,一切如常,她怎能不高兴? 经此一役,马玉兰待妙真如亲妹妹似的,马太太也不遗余力的帮妙真推荐,再有徐二鹏也四处宣扬女儿乃吴中女医谈允贤徒弟,一时,妙真一个月倒有二两七钱银子的进账,也微微有些名声了。 茹氏听说了此事,又喊她过去问询:“听说你把马家那闺女治好了?” 妙真道:“也是侥幸,之前看了一个方子也就试了一下,真是巧了。”师父没治好的病人,弟子治好了,说出去岂不是打脸?所以她说话很小心。 “你如今出师了,我听着也高兴啊。”茹氏笑道。 妙真愈发恭谨道:“我也是误打误撞,说起来当初若非您教导,我是不可能入门的。” 茹氏虽然有些微妙心理,但是挑不出错误来,倒是面上顾着。 又说回来之后,见三叔来吐苦水,说大伯去他那里借钱度日,如今在乡下社学做教书先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还他的钱? 妙真绕了过去,回来自和梅氏一处说话。 “现下茹师父教了两个姓张的女孩儿,听说是药铺东家的女儿,只茹师父抱怨呢,说那两位小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如今这么久,连《难经》都还不熟。我想这些话我听着就是了,不好插嘴说人家的不是。” “像你那样勤奋有天分的有几人,就拿茹家那位惜娘来说,她到现在还不能单独开方看病。”梅氏夸自己女儿。 妙真连忙摆手。 中午家中留了三叔吃饭,一条香煎大白刁,一碟水汪汪的萝卜丝炒腊肉,一碟香炒鸡蛋,一小瓮茭白、莲藕、水芹、鸡头米炖的汤。 用完饭后,三叔前脚刚走,徐二鹏准备睡个午觉,却见前面伙计找了来,说有位公子来找,看起来身份不凡。 徐二鹏走出去一看,却是个青年公子,魁伟轩昂,一身的打扮全然似官家子弟,忙打躬作揖:“不知公子寻小可何事?” 但见那青年公子身后又来了一人,徐二鹏倒是认得他,正是谈家人,当时二人打过照面。这谈大郎道:“徐秀才,这位是原首辅程公之孙,江西布政使司左参议的大公子。” 徐二鹏唬了一跳,又强作镇定道:“程大舍、谈大郎君,是小可有眼不识泰山,请你们进来吃茶。” 后面妙真和梅氏听了,不知来人何意,妙真专门跟随仇娘子学过茶道,又去茶罐子里拣了惊蛰产的松萝茶,梅氏拣了杂色果子装了三碟,又让人在巷口买了一钱玫瑰馅的顶皮酥饼来,妙真拿了一茶匙玫瑰酱淋在上面。 外边的点心那些程君宪是绝对不会吃的,他只呷了一口茶,倒是觉得滋味不错,汤色翠绿,香味清高。 只听他道:“家父现今在江西任上,家母近来身体微恙,听闻三吴女医尤其多,故而想寻一位到我们家里替家母诊治一番,也算是尽我的孝心了。原本是去无锡想请杨孺人,但她老人家如今已然是不能舟车劳顿,倒是向我推荐了令千金。” 徐二鹏一面听说女儿被推举到官宦人家做供奉很高兴,但想着女儿年纪已然十三岁半了,况且人家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的闺女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 故而,只是有些迟疑道:“我家女儿是会些医术,但小可如今分身乏术,也不好让她只身去金陵。” “这不妨事,到时候随我的船一道过去就好了,我还要去安徽程家一趟,延请小方脉的女大夫,替我小侄女平日调息。”程君宪道。 徐二鹏心道这大户人家规矩就是严,真真男女有别,他只道:“实不相瞒,家中女儿的事情多是房下作主,待我与他商量一二,再回复您,您看可好。” 这程君宪是大家公子,谈大郎君怕他生气,心里倒是佩服徐二鹏是个有骨气的人,不像别人听见这样的事情就跟哈巴狗似的,故而,谈大郎转圜:“依我看,这也使得,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且好好和房下商量一番。” 徐二鹏又忙说好,亲自送了程君宪出去,那程君宪让他三日后派人找他。 这个消息对于妙真来说当然是个好机会,她若是有程家这层关系,将来若是举荐她到宫里做一回医女,如此身价倍增。 但是古代可不像现代,离开父母亲眷,权势极大的人家,人一进去,稍有冒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有权势的人家,很难有公平而言。 所以,她对徐二鹏道:“走程家的捷径的确不错,但女儿想厚积薄发,在苏州府慢慢来就是了,不必急于求成。” 大明小户女 第15节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家门第高,那程大舍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如先拒了,只说你要发嫁就是。”徐二鹏也不怕得不得罪人,他也不是程家的奴才,况且还有功名在身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座亲,到时候让人从中转圜,倒比什么都强。 又说次日一早,一家人先去梅家,给梅举人祝寿。 梅举人这两年精神头倒是不错,见梅氏送的贺礼,两盒寿桃、两盒银丝面、一篓福橘,又两件长衫,两双鞋子,倒是捏须笑了笑。 往年姊妹中,梅氏嫁的最差,现下因徐二鹏颇有些家私,倒也没人敢小瞧。 只乔姨母进来时,妙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这位姨母最是盛装打扮了,如今却是油绿的长衫配着宝蓝的裙子,只觉得沉闷的很。 听梅氏小声对妙真道:“你乔姨夫往家里领了个娼妇来,挑唆的家宅不宁,连她这个正房也抛到脑后。去年过年,她那里什么都没送去,你乔姨夫只和那两房一起过日子。” 妙真听了咋舌,一抬头,却见乔姨母死命盯着她,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眨眼,那乔姨母已经起身了。 这乔姨母在五姨娘生了儿子之后就失宠了,去年听五姨娘故意嘲笑她有眼不识泰山,才知道是妙真这个小丫头弄鬼,心里愤恨不已。 又兼丈夫被外头梳拢的小娼妇勾着,家里领回来的也是牙尖嘴利,常常咬群尖刺,把自己挤兑的无立锥之地。 她无法恨丈夫,也赢不了那些妾侍,恨起妙真来。 别人毁了自己的姻缘,她自当也睚眦必报,故而挑一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亲事和她娘嘀嘀咕咕,她娘又告诉梅举人,梅举人也不妨内宅妇人捣鬼,就同徐二鹏说了。 徐二鹏人长的绵胖,却是个极其有主见的人,知晓女儿若是嫁的不好,将来受累一辈子,故而即便听说是县丞家里,没有答应,又推说道:“老泰山且不知道,我家真真因拜了无锡杨孺人为师,连首辅人家也请她做供奉去,如今不谈这个事儿。” 梅举人等人听了又问得仔细,都道:“这是你们家里的造化,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或许你也能捐个官做呢。” “我是狗肉上不得高台盘,您就别促狭我了。”徐二鹏知晓自己也不是做官的料子。 那乔姨夫如今已然关了一家钱庄,正愁没有门路,今听徐二鹏这般说,很是热情过来推杯换盏,徐二鹏只浅浅吃了几口酒,等席一散,他要回去写书了,这是谁都阻挡不了的? 妙真和梅氏也跟着一并回去了,并不知道乔姨母使的诡计,那乔姨母还盼着呢,却不曾想梅太太打听了对她道:“怕是不成了,听说先首辅家里请她做供奉去。” “什么?那丫头才学了几年的医术?竟然都可以给人医病了。我看这是姐夫胡诌的吧?他爱写书,常常是书里的事情和现实分不清楚了。”乔姨母其实知晓徐二鹏这个人是不说虚话的,但她只是觉得自己那个姐姐,就是个霉鬼,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梅太太反而劝道:“俗话说能屈能伸,姑爷此时正愁找一靠山,方才席间多巴结你大姐夫,既然如此,不如你也佯装和她们交好,等你重新得了宠,有了人手,再对付她也来得及。” 听完她娘的话,乔姨母顿时茅塞顿开。 且说梅家宴席刚毕,徐大郎家里也正好如此,近日他在乡下社学教书,和附近一处士互相唱和诗词,总算解了许多抑郁不得志和烦闷。 他当真引人家为知己,却不知晓人家安了心,知晓他虽然是个穷措大,但他两位弟弟,一个在金阊开着两间书坊,一个开着茶食铺,客似云来。 …… 又说妙真回家之后,见马玉兰带了一盒杂色果子来,不禁道:“咱们俩还客气什么,对了,手伸出来,我要好好给你号脉。” 马玉兰赶紧把手伸出来,妙真把了脉后道:“还好,就是气血有些虚弱,不能大动,还是好生调养。” “好,都听你的,还不成么?”马玉兰因为自己患病被妙真救了,愈发信赖她。 妙真与她又玩笑几句,又送了她一个香囊,让她戴在身上辟邪。 等马玉兰离开后,妙真又被喊到前厅吃晚饭,因中午吃的大肉大鱼,此时只吃些细粥并两样小菜。 吃完就回去睡了。 却不曾想夤夜之时,徐大郎哭丧着脸上门了,此时只有徐二鹏在奋笔疾书,听说他这个时候过来,眼皮跳了跳。 “大哥,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二鹏,你可要救救哥哥了,哥哥被人捏了错处,若是不拿五百两去,哥哥的命不保啊。”徐大郎也没想到自己一时醉酒,把假贡监的事情说出来了。 徐二鹏皱眉:“哥哥,你先说说你被人拿了什么把柄了?” 这个时候徐大郎还不说实话,只道:“你就说你大哥的命你救不救吧?” “救不了。”徐二鹏可不是受人威胁的人,立马道。 徐大郎气急败坏:“难道你真的要看着我死吗?”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了?你不说,我可没法子。” 徐大郎气结,他被人威胁的时候差点割腕自杀,可刀子割的太疼,他下不了手,想投水,又觉得水太凉,好不容易堆起脸面过来借钱,二弟却不肯,他捂着脸呜咽哭了起来。 见到这样的大哥,徐二鹏心下有些不忍,但又想着自己还有一段情节没写通顺,划掉,重新又润色了一遍。 徐大郎见徐二鹏还是不理他,又道:“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出了,不仅仅是我,就是你们也一样都要遭罪的,你不信就算了。” 徐二鹏挥挥手:“随便吧。” 见他大哥一直不说理由,徐二鹏也就不废话了,他是了解徐一鸣的,色厉内荏故作清高,喜欢得罪人,但这个人胆子小的很,一般不敢真的犯什么大事。 徐一鸣气咻咻的走了,一出门,就被几个家丁控制住了。瞬间,徐大郎有些绝望,但同时又抱有期望,弟弟不愿意散尽家财救自己,可是轮到他了,他不会花钱买平安吗?如此一想,心下安定了。 次日一早,有人找上门来了,等妙真到前厅来的时候,见爹娘脸色都十分严肃。 爹望着她道:“真真,咱们可都被你大伯害惨了,他竟然冒充监生,冒充秀才,其实什么都不是。有人要去告他,如果他真的吃了罪,咱们也是会受株连的。” “什么?大伯竟然都是假的。”妙真错愕。 又听徐二鹏道:“是啊,人家把他的假监照都拿到手了。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要不索性花钱给你大伯纳捐,找人办一个监生,可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让我为他收尾?” 想到这里,他看着女儿道:“等会儿我跟程大舍回话,你别慌,到时候去了程家之后,总算是有一条生路。成化十四年七月,冒充汪直的杨福被处以极刑,你大伯虽然不至于此,但就怕咱们牵连被流放。到时候我给你娘写一封休书,你记得出息了,把你娘和你弟弟们接走。” 妙真知道她爹是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她却镇定自若:“您别这么想,现如今花钱还能减刑呢,更何况又不是您犯事。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您待会儿置办些尺头香料送给程大舍做礼物,若无其事的跟那程大舍说我愿意去程家做供奉,然后向他讨要一张帖子,就说日后去接我,怕人家认不得您。这礼一送,伸手不打笑脸人,凭一张程家的帖子,苏州府的人就不敢如何。如此,我得了好前程,您也避过这一遭。” 徐二鹏抚掌而笑:“还真是两全其美的主意。” 见爹爹也同意,妙真心下稍安,甚至还松了一口气,又细细叮咛她爹一番。 徐二鹏认真听着,到最后又有些发狠道:“我如今只管我们全家,别人的死活,我是一概不管了。你大伯爱慕虚荣就罢了,到最后来我家里都不愿意说明真相,存心想拉我下水,这样的人或打或流放,也是他罪有应得。” 第21章 又说徐二鹏找到程大舍的时候,本以为会为难,没想到,事情办的很顺利,程大舍竟然没有多问就把直接给了一张帖子,还道:“本地府尊是我父亲同年。” 徐二鹏千恩万谢,又听他说茹氏陶氏都亲自过来他这里推荐人,但是他都没有应允云云,让徐二鹏生出一等生死以报之感,等从人家那里出来,又细思极恐想,大户人家是真的会延揽人才。 但不管如何,他还是叮嘱妙真:“日后在程家要好好干才是,喏,这是关书,你且收好。” 关书可是请西席或者幕僚的时候才用到的,足以见程家礼贤下士,她打开关书,见上面写道:“徐医生台鉴:家有母亲亟待疗愈,久闻娘子乃无锡杨孺人弟子,聪颖绝伦,妙手仁心,特聘为供奉,月银三两六钱。” 三两六钱算是相当不错了,梅氏多为女儿高兴,但想起徐大郎的事情,又有些忧心忡忡。 那些威胁徐大郎的人,见徐二郎不仅没反应,还视若无睹,徐三郎更不必说,他们上门后,次日就连店也不要了,全家人连夜卷铺盖走人了,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做局的人都无语了,打了徐大郎两巴掌:“你看看你,就是一个万人嫌的臭虫。” 徐大郎呜呜咽咽的哭了,少不得觉得弟弟们绝情,人家见他家附近都是些踹匠穷汉,屋里妻小俱不见了,又依次去黄家和黄叔父家去了,这些人听了难免咒骂徐大郎不成器,只是一文钱也没有。 最后黄家叔父拿了十两出来,就让他们去找徐家人。 那人辛苦了一场,最后只讨到十两,十分不甘心,把徐大郎送往衙门,衙门的人打了他二十板子才被送出来,没有牵连到别人。 徐二鹏算是松了一口气,梅氏脸上也带了笑意,就是徐家三房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只是听说徐一鸣被打了之后就消失了,大抵是没脸见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这事儿一毕,徐家二房就开始打点妙真的行李,梅氏又喊了裁缝为她做了月白、鹅黄、豆绿三套新衣,妙真自己则找来旺和小喜到附近的汗巾店里买了几方白罗或者白湖绸的汗巾,准备送人。再有草纸让人裁好,准备日常费用,又去那红绿细绢线铺,买了各色绢线。 外公梅举人送了五百钱来给她做盘缠,乔姨母家送了红绿两匹绸子来,还说要请妙真过去践行,妙真推辞了。又有三叔送了一吊钱来,还有两盒果馅蒸饼,隔壁马家、陶家也都各有表示来。 小喜用罐子装了茶叶,似松萝茶是招待贵客的,妙真平常喝的就是苏州本地的茶叶,也说不出名字,胜在便宜好喝,五十文一满罐。 再不说洗头用的玫瑰花肥皂、几个鸡蛋,沐浴用的五香粉,零零总总,还有自己的医书,各种医案、医方,几乎装了三口箱子。 这还已经是精简了的,要不然就更多了。 梅氏看着满目狼藉,忍不住道:“刚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走了,娘真舍不得你。也都怪你大伯,若不然咱们一家人多好啊。” “无论如何,这事儿也让我们渡过了难关,就是没想到大伯父如此不诚实。”妙真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到大伯父那风光霁月的样子,很是唏嘘。 梅氏摆手:“你爹说他一手好牌打的稀烂,算了,这些也不重要了。倒是你呀,还有一二年就要及笄了,你爹说那金陵虽然是一等繁华之地,程家也是权贵之门,可万万别被那里迷花了眼。等一年半载,替你寻摸到合适的夫婿,你也别害羞,都是大姑娘了,到时候就接你回来。” “我也这样想的,只头一个,我不要什么亲上加亲的。”倒不是妙真不愿意自由恋爱,而是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的女子,闺门都森严,寻常不得见外男。 以貌取人也不好,还不如徐二鹏见多识广,为人小心谨慎,最是老辣。 所以,她也只能让父亲挑了。 但是亲上加亲是她的底线,这是不行的。 梅氏“噗嗤”笑了出来:“你舅家那几个,也不敢想啊,他们读的书还没你多呢。” “这倒也是。”妙真也是一笑。 转念又道:“您让爹也别太拼命了,我这次去程家,也能攒些银钱来。” 梅氏替女儿理着头发:“你也知道的,江南最重厚奁,你爹和我都要跟你找个好人家,怎么可能不准备好嫁妆?” “爹爹真是不容易。年轻的时候,祖父母稍微对他好点,他也为家里付出许多,到了女儿这里,他亦是付出这些。”妙真想着等将来自己有成就了一定报答父母才是。 梅氏则道:“你爹爹以前对你祖父三叔好也没用,你祖父母还是无论何时都偏心你三叔。” 妙真叹了一口气,她想自己何其有幸,托生给这样的人家。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多私房话,依依不舍的,到了八月初一,程家派了下人过来。徐二鹏原本也是想着让小厮来旺跟着过去,但他又怕万一程家也是骗人的,女儿万一被拐子拐走了,自己岂不是难过的很? 故而,只好让人打包了两个包袱,带了一个一个小厮,一个伙计,又去打行请了两个打手做护卫。 正好他也想去南京在三山街及太学前的书坊去考察一番,看自家书坊和人家的有什么差别。反正他是秀才身份,去哪里也便宜。 妙真有她爹作陪,更是放心许多,但又怕人家说她还带着这么些家人过去,只是没有想到一起去的医女李瑶娥也是母亲哥哥一道过去的。 这李瑶娥十八岁左右,中等身材,薄施脂粉,容貌寻常,但皮肤很白,一笑起来,还颇有些妩媚动人。二人被安排住在一处,妙真让小喜小桃先收拾床铺,程家分了三条船,一条放行李,一条女船,一条男船。 李瑶娥的娘还拿了莲肉给她吃,妙真连忙谢过,也拿了她带的玫瑰馅饼给她们尝。 “徐小姐可是富户出身?”李老娘问起。 妙真摇头:“我爹就做些小买卖,算不得富户。” 李老娘见这位徐小姐年纪不大,身材玲珑,鹅蛋脸儿,皮色细腻肤色极白,容貌中等,但眉心中间有一颗朱砂痣,耳垂又厚,倒是很有福气的样子,还想多问几句,被李瑶娥道:“娘,您先出去散散气,这会子里面还要收拾东西呢。” 如此这般,李老娘才出去,那李瑶娥对妙真带着些歉意道:“我老娘年纪大了,嘴也琐碎,你别见怪。” 妙真忙笑道:“日后咱们俩就是一起共事了,想必伯母也是关心你。是了,不知姐姐是学什么科的?” 李瑶娥道:“我学的是小方脉科。” 小方脉就是儿科,妙真听了夸道:“姐姐肯定是医术极好的。” 李瑶娥谦虚了几句,又问起妙真:“妹妹学的是什么?” 大明小户女 第16节 “哦,我学女科,也学针灸。”妙真笑道。 李瑶娥又道:“徐妹妹是从家里人学医的吗?” “我家里人哪里有做这个的,都是我爹替我寻的师父学的,姐姐呢?”妙真也好奇。 李瑶娥笑道:“程夫人是我干娘,我们两家又有亲,不过,不是咱们东家程家,是安徽的程家,不是一家子。” “哦,原来如此,就是不知道咱们做这个供奉要多久?我娘说,若是太久了,就让我爹快些接我回去。”妙真先给自己打造一个不准备长久干的人设,如此别人才不会提防她。 却见李瑶娥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能做长久些,毕竟程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别人想进来还不容易呢。” 妙真道:“那我祝姐姐前途似锦,我和姐姐这是一道去的,日后还承蒙姐姐多照顾。” “徐妹妹说哪里话,我们自当一处了。”李瑶娥如此道。 二人说了会子话,小喜和小桃和床铺铺好了,妙真道:“还有一盒热热的果馅蒸饼,你们且先吃些垫巴肚子。” 说罢,她就看起了书,幸而这李瑶娥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人也安静,无事时,只做些针黹女红。 因李家已经上船好几日了,程家的两个妈妈亲自提着食盒过来的,妙真听李瑶娥说她给了赏钱的,自己也让人拿了二十个子儿出来看赏。 那两个妈妈都道:“听说小姐是谈氏的弟子,可是真的?” “是啊,我专门去无锡学过的。两位妈妈可是程家的人?”妙真问起。 那两个妈妈子都点头,妙真见李瑶娥去李老娘那里吃饭,方才道:“我们是两眼一抹黑,也不知妈妈们能不能跟我说说程家的人和忌讳。” 小喜立马倒了茶来,这两位妈妈只道:“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我看两位妈妈都这样的气派,可是老太太太太们身边伺候的么?”妙真夸起她们来,先不随便给东西。 那两个妈妈见妙真夸着她们,吃起了茶,又道:“我不过是厨上帮忙的,她只是个浆洗房的,我们俩都是随三爷一道出来的。” 妙真微微颔首,且听这其中有个妈妈道:“徐姑娘你也别慌,我们家里的老太太最是怜贫惜弱的,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好的福气。” 约莫片刻后,她才清楚了,程家老一辈的,一共兄弟俩,两家比邻而居,哥哥这边称为东府,东府的老太爷曾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入阁一年就去世了,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今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山东任巡抚,次子四十有八,任江西布政使司左参议,幼子恩荫出仕,正在南京任尚宝司司丞。 西府的老太爷如今在京中任左司马(兵部侍郎),儿子早亡,只留下一个遗腹子,今年也二十多岁了,娶了妻房。 东府的程家大老爷原配过世了,也留下一子,很是勤奋好学,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现下在翰林院任编修,膝下有一女,名唤沁芳。大老爷续弦的曾氏只生了两位小姐,一个单名媛,一个单名淑,还未及笄,倒是有位朱姨娘—— 提起朱姨娘,那个叫赖妈妈八卦的脸藏都藏不住了:“这位可是原配朱夫人的从妹,只可惜时运不济,等她来的时候,咱们老太太早就定了曾家了。” “如此说来,那这位朱姨娘可有子女?”妙真问起。 “怎么没有,朱姨娘生的爷排行第四,今年十七,很是聪明好学,还生了个姐儿,叫玢姐儿,在老太太那里很得宠的,倒比两个嫡出的强。”赖妈妈竖起大拇指。 又听她道:“二房的老爷夫人倒是很恩爱,生了大小姐和五爷。” 可能因为她们是二房的人,提起二房来有些收敛,妙真道:“咦?你们这位三爷不也是二房的么?” 赖妈妈含糊道:“他是庶出的,二老爷和二夫人指腹为婚,二人相差八岁,这三少爷就是当时二老爷的通房生的。” 至于三房倒是没什么说的,这夫妻俩没有孩子。 老太太还有个女儿听闻去岁亡故了,把外孙女养在膝下,听闻人年纪不大,倒是个美人模样。 妙真给两位妈妈一人送了一方罗帕,方才用纸笔趁着记性好的时候写下来,小桃不明白道:“姑娘,您是去做大夫的,管她们这些关系做什么?方才奴婢听了一阵都听的头昏脑涨了。” “错了,要在一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可不能只有医术。”妙真深有所觉,法理还不外乎人情呢。 晚上歇息时,李瑶娥看着妙真披散下来的头发,忍不住赞叹:“妹妹这头发可真好啊,跟缎子似的。” 妙真笑了笑。 刚换了地方睡觉,她还有些睡不着,李瑶娥倒是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正想着程家想让自己一家人都来南京,约莫是想把弟弟据为己有了。她娘因家贫,被爹典给无子的程二老爷做妾,她也是那个时候跟着去程家的,也是因为她娘生下一个儿子,就被提前赶出去了,又怕人家说闲话,只认了自己做干亲,让她跟着程夫人学医,认为给了她极大的恩典。 她那个弟弟长大了之后,程家人怕她也说出什么来,一直想把她远嫁出去,可惜定的一桩亲事黄了,如今南京要人,才仿佛给了自己许多好处似的,让她过来做供奉。 这和新认识的这位徐小姐不同,这位徐姑娘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但应该也是家境颇殷实的小户人家,父亲做买卖,自己还有两个丫头差用。人家的爹送完孩子转身就回去,但她娘和哥哥都得在南京盘桓。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掉以轻心。 却说这李瑶娥一路对妙真很是照顾,遇事也不推脱,二人还算是相处的不错的。但妙真也很清楚,这做供奉可不比上女学,那是真的没什么利益纠葛,大家平日各回各家,但如今几位女医都吃住一处,怕是少不得有利益相争,所以她也没有一下就交底了。 五日之后,船抵达南京,妙真想先和她爹汇合,但很快程家雇了轿马来,她只得先上了一辆安车。 南京也是一等人烟阜盛,极其繁华的地方,随处可见兑换金珠的倾银铺,再有鳞次栉比的街道,繁华的酒楼,还好妙真是从苏州来,苏州也是极其繁华的地方,没让人看轻。 不过,这时候天气不甚好,暴雨骤然下来,但是到了程巷的时候,天光放晴,她们是从西边门进去,一路行来但见湖石假山,花篱墙、曲桥、四角亭,湖边还种着垂柳松柏,真可谓是别有洞天。 妙真想她也总算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再看一起进来的李瑶娥也是如此目瞪口呆,妙真就放心了。大家都一样啊! 她二人被带着从假山后面的长廊过去,方才到了住处,从门口进去,两边没有厢房,只有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 妙真还想住在西边很晒,她有点想住东边,正想着和李瑶娥商量一下,不曾想屋里出来一个姑娘,竟然生的十分标致,玉貌妖娆,体态袅娜。 李瑶娥和妙真都道:“姑娘也是来程家做女大夫的吗?” 孰料那姑娘道:“我和你们有些不同,我是西府大夫人的侄女。只是上回老太太头疼,我正好通这个,西府老太太就让我过来照料一番。” 妙真心道这不都一样吗?况且她在路上早打听清楚了,西府大夫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若真当亲戚小姐,就不可能和她们一样住在这里。 但面上还道:“那您就是这家的表姑娘了?” “我姓虞,名唤昼锦,大家一处,唤我名字也成。”虞昼锦打量了一下李瑶娥和妙真,不欲多说,侧身让她们进来。 妙真见东边房间已经被虞昼锦占了,只道:“西边也太晒了……” “徐妹妹你住中间,我住西边吧,我不打紧的。”李瑶娥忙道。 妙真见李瑶娥如此谦让之意,颇觉不好意思,又让小喜把自己带的尺头裁了两尺送去,众人正收拾着,程家派了一个老妈妈过来,这妈妈姓顾,专门替她们守门,照顾起居。 那边李瑶娥也有一个丫头叫翠玉的,眼珠子总爱乱转,平日也不大听李瑶娥调遣,弄的小喜回来还道:“李姑娘还要亲自铺床呢,倒是翠玉,翘着腿在一旁嗑瓜子。” “我听说那个丫头原本不是伺候她的,是程家的人给她的,不比你们,咱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了。”妙真笑道。 小桃倒是惊呼道:“咱们这一进来,老爷怎么办?” 妙真笑道:“我爹认了门,把我送到了了,就放心回去了,你别担心。” 说罢,还打量起自己的屋子来了,这中间一整间房用两扇大画屏隔成三间,东边放着一张榉木床,西边放着方角的衣柜,床东边空着,前方则摆着一张梳妆台,妙真则让人把自己的箱笼放床东边。 隔出来的中间正上方放着一张罗汉榻,左右两边放着几个绣凳,最西边则是放着洗面的架子,又有木盆、衣架。 那顾妈妈正进来问起:“徐姑娘看缺什么,只管同我说。” 妙真则心道两个丫头,一个能睡榻上,一个可以和自己睡或者睡脚榻,当务之急倒是要一方长案,自己也好写医案,等日后自己有些本事了,再替丫头们讨要也不迟。 故而,她笑道:“我看这里倒是挺好的,只是我平日要写医案,却一张条案,就劳烦妈妈了。” 说罢,又送了自己带来的绣桂花的罗帕两方,一盒苏州点心,还有二十个钱给那顾妈妈做见面礼。 顾妈妈收了她的东西,才道:“徐姑娘,您是不愿意添麻烦,可您隔壁这位虞姑娘又是要绣架又是要花露又是要嫌我们送的丝线不好,她说什么,太太们都吩咐管事弄了来,您也别太老实了。” “既然如此我就再要一方春凳,让我丫头好睡觉。”妙真道。 顾妈妈先记下了,又去李瑶娥那边问。 到下午几个粗使婆子就把东西搬来了,妙真让人把长案放东边房里,那春凳放自己床头,东西收拾好了,她才和两个丫头提早睡下了。 隔壁李瑶娥却是忙的晕头转向,那个翠玉原本和主人私通,早得主母不喜,一时不好打发,就趁着机会,把她打发到自己这里了。 但越是这般,她就越发知晓自己想要什么,沐浴时,甚至热水也不用,用凉水泼自己的脸,她一定要努力干下去。 倒是虞昼锦,正在纱灯下染指甲,她的丫头小铃铛道:“姑娘,您看今儿来的那两位姑娘怎么样?” 这小铃铛若非是西府老太太给她的丫头,她早赶走了,这人不会说话,常常很笨,就比方她问的这个问题就很笨。自己可是虞家小姐,虞家再不济,她也和那两个不同。 那个姓李的,不过出身个医家,姓徐的,家里听说开着小书坊,都是商户杂类,自己是官家姐儿,如何相提并论? 况且,东府老太太又很喜欢她,她何必作丑态。 次日一早,妙真不敢像在家里贪睡,很早就起来了,两个丫头也是提着热水饭食进来,她们是跟着顾嬷嬷一起熟悉路线了。 揭开食盒,妙真看这倒比船上吃的好,主食就有两样,小馄饨和薏苡粥,馄饨里包的竟然是野菜,再搭配鸭油酥烧饼、油汪汪的咸鸭蛋、一碟酱瓜茄,再有两条煎的细致的小黄鱼。 “咱们可有口福了。”妙真招呼她两个吃。 三人头挨头脚挨脚的,倒是吃了个肚圆。 因想着李瑶娥和虞昼锦都出自医学世家,恐怕学的都比自己多,她也是不能懈怠,用完饭,就开始看曾经的医案医书。 本来还想着她们到程家来,必定先见见这里的老太太太太们,好歹留个印象,如今却人影也见不着,出也没法出去。 越是这样,就越要沉得住气,就像她当年拜谈允贤为师一样,坐冷板凳也不能荒废。 只刚用完饭,就见李瑶娥过来串门了,妙真赶紧起身道:“李姐姐,你昨晚睡的如何呀?” “我还好,你呢?咦,你这里收拾好了。”李瑶娥见她的罗汉榻上摆着绿缎子的引枕,月牙桌上摆着一套梅花瓷具,小炕桌上放着竹编的香炉,抬头一看,那罗汉榻后面还挂了两幅画,一幅是孙思邈的画像,另一幅似山水图,看起来倒是颇为雅致。 妙真携她的手坐下,又道:“胡乱收拾了一下罢了,我还要多谢姐姐,把中间让给我住。” 李瑶娥道:“这不妨什么事儿。” “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妙真道。 李瑶娥笑道:“这话倒是,说来虽然有几个妈妈子,又有人帮忙,可是咱们到底日后怎么行事?我这心里也悬着的。” “是啊,但咱们也只能等着了。唉,就是不知道我爹如何了。”妙真叹道。 徐二鹏见女儿进了程家之后,他便在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四处打听了一番,见程家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也就放了心,让来旺认了认路,自己去金陵的书店看了看,也就回去了。 在他看来父母则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女孩儿家越发要坚强些,到底将来要嫁人得在人家家里过活,不像男子,即便长大了,还是和家里人住在一处。 有人把姑娘家藏在深闺,十分宠溺娇惯,姑娘去了人家家里,又不好管了。他则不同,既要培养女儿坚强些,将来女儿嫁人,有困难自己肯定也帮。 说起来这次来金陵,他在船上还有了灵感,只恨不得立时就回去奋笔疾书。 妙真了解她爹,虽然也惦记,但更多的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来,不过到了第三天,仍旧还是在这个院子里不好出去。 小喜倒是打听到:“方才我去厨房那里,见她们在做月饼,估摸着是为了中秋节备下的。” “唉,今年中秋又不能在家里过了。”妙真托腮。 小桃连忙伸出胳膊:“小姐,你替我看看病,就不无聊了。” “傻话,没病的人看什么病。”妙真也知道她们是逗着自己高兴呢,所以拿出丝线来,和她们一起劈线做些针线。 她是约束自己的下人,除了跟着顾去提饭,不许随意闲逛,否则惹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三人说笑一番,倒是有趣,却不想下午时,顾妈妈急匆匆引了一位丫头来,银条纱衫外面罩着桃红比甲,她正道:“我们姐儿刚从她外家回来就高热起来,不仅如此,还腹泻了,你们快派些人过去吧?” 妙真正到门口问道:“请问这位姐姐,您说的姑娘有多大?” 那丫头道:“五岁。” 大明小户女 第17节 妙真指了指西边:“西边住的李大姐儿擅长儿科,你往她那里去。” 当即丫头去了李瑶娥那里,李瑶娥带着医箱急匆匆的过去,儿科和别的科不同,大人能够吃的药小孩子未必能吃。 显然李瑶娥的差事办的很好,她又十分殷勤小心,亲自看护了一晚上,等次日虽然面色疲惫,但整个人神态似踩在云朵上似的,妙真不嫉妒,反而为她开心。 小喜却道:“姑娘,您也真谦逊,白白让人家出头。” 在现代大家爱说躺平,但在一个集体中,如果一直躺平,就是无事可干,这可不是好事。妙真心里清楚下人的着急,安慰她们道:“你觉得人家花钱请咱们来,就这么白白放着么?我原本也不擅长儿科,何必事事出头,且等着吧,这次之后,知道咱们得多了,我的活儿也就多了。” 二人听了也觉得合理。 李瑶娥去看病的那个小姑娘是带她们到南京的程家三爷程君宪的女儿,名叫玉姐,和她哥哥璧哥儿两个是龙凤胎,这位三爷之妻也是嫡母阮氏娘家内侄女,如今管着整个程家。 “现如今大奶奶纪氏随夫在京,二奶奶是西府的当家奶奶,管不着东府的事情,可不就轮到三奶奶了。三爷管着外面的生意往来,三奶奶就管着家里的内务,两口子里应外合搭配的好。”顾妈妈熟悉了也和她们磨牙,说说这府里的事情。 妙真问她道:“我还想问你老人家呢,怎么突然请了咱们几位女大夫过来?” 顾妈妈道:“徐姑娘,你嘴紧,我说了你可别说给别人听。” 一般说这种话的,可能所有人都知晓了,只听顾妈妈道:“咱们南京总兵官的女儿,因为隔帘诊断,辨证不清,贸然在肚子上开了刀,肚子里满腹脓水六七年,就在今年年初去世了。也因为如此,老太太就说找几位女大夫来,如此不会误诊。” “原来是这般,其实我当初学医也是为了这个,就是我娘当年生我弟弟,也是因为男女大防,不好诊治,差点延误病情。”妙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 顾妈妈常常守夜,身上酸痛难耐,妙真帮她艾灸一番,时常对她也颇为礼遇,顾妈妈不由提点她:“徐姑娘,你心地如此好,上回三奶奶派人来时,你还推举那李大姐儿。下回可不能让了,如今三奶奶生了家里的长孙,又管着家,她那里是热灶。” 妙真笑着记下了。 但她也没有乱投门路,病急不可乱投医。 李瑶娥连着好几日都往小玉姐那里去,直到那孩子完全好了,她才回来,也不居功,只十分辛劳的样子。妙真则让人送了两丸安息香过去,其余时候不是在搓艾,就是在做女红看医书,并不怎么出去。 八月十五时,李瑶娥就收到三奶奶小阮氏送的月饼、瓜果来,她亲自分了些给妙真和虞昼锦,妙真得了只有欢喜的,还道:“多亏姐姐想着我。” 虞昼锦却推了推:“你拢共才那么些,自己吃吧,况且这是你的赏赐,我就不用了,老太太之前赏我了的。” 她是纯粹觉得李瑶娥显摆,李瑶娥咬咬唇,回房了。 妙真这里则用刀把小饼切了,让两个丫头甜甜口,还道:“等过些日子,没准你们也能吃到我的谢礼。” 见贤思齐焉,人家李瑶娥勤谨,值得自己学习。 中秋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很快妙真听见有人夜里过来请大夫,说是大太太泄泻,服了几丸成药都没效果,想起她们了。 李瑶娥是那种自己吃肉,也会给点肉汤给人喝的,况且上回也是妙真举荐的她,她也投桃报李。 当然,即便没有她,妙真自己也是当仁不让了。 大太太曾氏是大老爷的继室,并未跟随丈夫去山东,据顾妈妈小道消息说她娘家显赫,但为人处世不如二太太多矣,和朱姨娘势同水火,又斗不赢朱姨娘,就是在婆婆那里也不讨好。 “小喜,你今儿出去提了几次饭,就在这儿歇息,小桃跟我去吧。”妙真道。 孰料小喜道:“小姐,小桃是个老实头,她人又怯懦,还是我去吧,让她在家里看着,下次她再去。” 妙真看向小桃:“你看呢?” 小桃连忙点头。 她主仆二人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妈妈和两个丫头一道走过去,那妈妈姓赵,正问妙真:“姑娘学医多久了?” “快六年了,识字时就把《灵枢》《难经》《脉诀》熟读快背下来了。”妙真道。 赵妈妈见她这么年轻,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但知晓她是谈允贤的弟子后,又些微放心了。大房在三进内院,大夫人便是在正院居住,妙真进来时,见大房的丫头正抬着恭桶出去,她目不斜视的进去了。 都是女子,自然就不必隔着帘子了,这位大太太年约三十多岁,竟然生的还挺漂亮的,只眉心有一个坑,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大太太,您先把手伸出来,我号脉。”妙真道。 曾氏见妙真神态举止稳重,虽然嫌她太年轻,但总是死马当活马医,自从中秋后,她这泄泻吃了好些药都止不住,偏她极其爱重脸面,人前还隐忍不发,不肯称病。 “右关脉沉细,脾有些虚。您伸出舌头我看看?”妙真道。 曾氏伸出舌头来,妙真见她舌淡舌苔白滑,又道:“您这样泄泻有多久了?何时开始的?” “以前也腹泻,但往往吃几粒丸药就止住了,这次是中秋之后,便这样了。”曾氏道。 妙真又问:“那您中秋时吃过什么?” “无非是螃蟹,我是最爱蟹的人,再有就是瓜果、点心,和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曾氏也不觉得自己贪吃。 妙真片刻已经有了对策:“您的脾胃久虚,原本和正常的人就不同,饮食太过,脾胃无法运转,就会泄泻。我先给您灸五处穴位,再让药房准备和胃白术丸,暂且先止住,等过几日我再来复灸一次。” 曾氏见她说的先开了方子,瞟了一眼,字迹倒是非常工整,不似别的大夫写的字她根本看不清楚,倒是生了些好感,又让赵妈妈赶紧让药房制药。 妙真从锦盒里拿出自己之前搓好的艾来,先在她的上脘、中脘、下脘、天枢两穴分别艾灸,上脘、中脘、下脘是任脉经穴,天枢穴是足阳明胃经穴位,用艾去灸这个几个穴位都有温脾之功。 她艾灸时动作行云流水,原本就是针推专业的,后来跟着茹氏、谈氏二人学,说来也真巧,这个法子,就是出自《女医杂言》,她前天刚看过,要不然也不会这般镇定。 因大太太脾胃太寒了,所以每一柱约莫要灸一刻到两刻,差不多两个多时辰才好,这时候曾氏都睡着了,妙真嘱咐赵妈妈:“和胃白术丸还是快些买来服用,若有什么事情,再找我就是了。” 她是家里请的大夫,不必再给诊金了,妙真回去之后,立马换下衣裳,随意梳洗一下方睡着。 又说这曾氏早上醒来,服下和胃白术丸,竟然一方就止住了,没有泄泻的症状了,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妙真也赶紧早上过来,她可不会做无用功,重新把脉,见曾氏一切安然,并两个小姐都过来探望谢过她,她忙道“不敢”。 等复灸之后,曾氏的老病竟然完全好了,整个人也清爽了许多,她又在小阮氏那里夸耀道:“君宪找的这位小大夫医术是真真高明。” 小阮氏听了也是与有荣焉,尤其是从大夫人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就更难得了,要知道大夫人对她管家可是有些不服的,常常背地里说她们姑侄沆瀣一气。 妙真这里收到了曾氏送来的两套衣裳,一套是红色缠枝菊莲茶花纹妆花缎通袖袍,配着焦绿缎裙,还有一套是柳黄遍地锦袄配白挑线绢裙子。 古代的衣裳布匹,尤其是贵重的衣饰都是硬通货,有时候比钱还拿的出手,妙真把红的妆花袍收着:“这套拿回家给我娘穿。” 小喜跟小桃叶跟着欢喜不尽。 却见虞昼锦站在门口,见她们这样,只道:“统共这么点东西,就把你们兴的这样,也太眼皮子浅了。况且这也不是簇新的,穿着出去不体面,若是我我肯定是不要的。” 妙真只是笑道:“虞姐姐是官宦千金,与我们不同,这样的好的衣裳,太太肯赏我,我就高兴。原本人家不赏也没什么,赏了也是个彩头。” 只有没得到赏赐的才说酸话,真有本事就别在这里干呗?神气什么。 “我不过白说一句,是怕你们这样被外头的婆子丫头看了,看轻了你们。”虞昼锦摇了摇扇子,只是浅浅一笑,似乎为自己缓颊。 妙真才不管这些呢,她要是能带几箱子衣裳首饰回去,简直是大赚特赚,还嫌弃什么。 打工人不是为了钱努力,难道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么? 第22章 其实虞昼锦的家世,她听李瑶娥提过,虞家家主因嘉靖时大礼议事件被廷仗罢官,虞昼锦这一支原本也是依附主支而活,后来虞家败落,她爹娘早亡,跟随叔父一家过活。 她叔父弃文从医,又有虞家家传医法,有个虞一针的美名,听闻是一针就能救人性命,也是因为如此,她婶娘带她到西府去,西府老太太见她生的极好,针黹女红,双陆棋子什么都会,医术也极好。 也是从孙子的面上,想起死去的虞氏,又想虞昼锦的叔父过世,一个婶娘寡妇失业还要养儿子,就把她荐了来。 当然,李瑶娥能够知道她的身世,也是因为虞昼锦平日行事嚣张不饶人。她对李瑶娥和自己还会骂一句转圜一句,对别人更不客气。 把衣裳收好,再看门口,虞昼锦已经离开了,小喜忍不住嘀咕道:“这人是酸您呢,若真赏了她,她指不定还高兴。” “管她呢,咱们做好咱们自己。”妙真笑道。 现在正是她在这个宅子里建立起自己医名的时候,这种酸话听听就算了,还真的挑七挑八的?不过,她也有分寸,一般遇到小孩子的病情,就让李瑶娥去,自己绝不会抢。 中午用完饭后,又有二姑娘的丫头过来请,二姑娘是长房朱姨娘所出,朱姨娘虽然是宠妾,但这位二姑娘是庶出,大太太那日不好,这位姑娘据说得了风寒,一直卧床休息。 这二姑娘和两个妹妹都住在三房后面的罩间,妙真进来时,见她屋子中间明两边暗,左边便是二姑娘的卧房。说起来,她这里倒是和别人不一样,几乎都摆着各种书稿、诗稿、古籍、书画等等,看样子应该是个爱读书的人。 “姑娘,徐郎中来了。”丫头道。 妙真瞥见那凭窗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头上梳着螺髻,插着白玉簪子,从后面看露出一喜白皙的脖子,从背后看,应该是个美女,但转过头来,这姑娘的确颇为秀雅,就是鼻头发红,似酒糟鼻。 果然,二姑娘见着她是同龄人,倒是忙吐起苦水:“自从过年之后,我就常常风寒,鼻水流个不停,后来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总擤鼻涕,鼻子发红怎么也没法子了。” 妙真先帮她把完脉,才道:“这是荔枝鼻,也叫酒糟鼻,您鼻头上还有鼻赘。脉沉缓,舌头微微发红,腠理不协,才生了疮,这是气滞血瘀之症状。” 她当年跟着谈允贤的时候,除了女科尤其上心,别的症状也会记下。 “这怎么办呢?我都没法子出门了。”二姑娘是个心高之人,马上及笄,就要许婆家了,若是面色有损,自己何去何从? 她其实也买过不少药擦,但都没效果。 妙真安慰道:“要外服内用一起才行,我这就开方子,等会儿您让人拿去才好。” 她之前见到谈师父用的是闾茹散,她在现代看过《医宗金鉴》的颠倒散外擦,但是到时候可能还要配合针灸和内服,内里就开的何首乌丸,养血败毒。 “您先别自己搽,等药备下了,再着人喊我过来。”妙真道。 次日,等药备下后,二姑娘身边一个叫含烟的贴身丫头过来请,妙真又现过去,每日帮她先针灸一番,再亲自帮她敷药,又让人用甘草汤送服何首乌丸。 因为二姑娘的病症还不算重度,隔了十日,鼻子就成了淡红色,红肿脓包消下去了, 她因为天天来,二姑娘也会跟她聊天,一早见妙真过来还道:“我都没想过会好的,早上我用了你说的洗面药的。” “您这样就很好,这个病生冷、酒都得少吃,平日再留心些就好了。”妙真笑道。 二姑娘让含烟拿了个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几样首饰,又对她道:“我总想谢你,这些首饰都是我心爱的,你挑几件吧。” 妙真连忙推辞:“姑娘说哪里话呢,我本就是程家请来的郎中,怎么敢要姑娘的东西,不必了,真的。” 她是坚决不肯受,二姑娘则坚持要给,妙真推辞不过就选了一对银的海棠花对簪,二姑娘暗赞妙真懂事,不似别人那般急色,又想起她为人懂事,遂笑道:“这对不值当什么,我还有东西给你。” 说罢,又拿了两根一点油簪,一根是金头莲瓣簪、一根是海棠花瓣簪,并一件粉色立领大衫,水田衣的比甲悉数拿给她。 妙真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月,自己得了三套衣裳,首饰也多了几件了,她在家里的时候,也就今年才拥有一对耳环和金三事,平日不过簪些绢花头绳。 无论如何,她收获颇丰,到了九月,还发了月钱三两六钱,妙真拿出二钱给小喜小桃做平日花销,其余的银钱都攒着。 李瑶娥这日过来她这里用饭,她这里也有三奶奶小阮氏赏下的衣裳,桃红织金比甲穿在身上金光闪闪的。 “你连疮疡都懂呢?” “不过是当初遇到过差不多的病患,若是复杂些的,那我可能就未必知道了。倒是姐姐,如今二太太和三奶奶都看重你,你可有空要多提携我啊。”妙真笑道。 李瑶娥道:“你说这个,大太太和二姑娘那边你也不是常去么?咱们有什么区别。” 二人倒是相互打趣了一番,吃完饭,又见虞昼锦和她们一起做针线,三人只说些别的。外头来人说重阳登高,老太太那里闹肚子有些着凉,又说大姑奶奶身上疼。 李瑶娥看着她们俩道:“我只懂儿科的,旁的也不大会。” 妙真看了虞昼锦一眼道:“虞姐姐去老太太那里,我去大姑奶奶那里吧。” “这是你说的啊?我听说大姑奶奶平日念佛,为人倒好。”虞昼锦笑道。 大明小户女 第18节 李瑶娥瞥了她一眼:“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大姑奶奶早先许配给夏首辅的儿子,不曾想丈夫过世了,她立志守节,就住在一座小楼上,据说那儿有些阴森,大家都不爱往那儿去。 但妙真知晓,虞昼锦素来爱掐尖,若为了这事儿此刻得罪她,怕是自寻烦恼。 小喜小桃这次都要一道跟着去,就怕妙真出事,妙真失笑:“你们也太过了些。” 大小姐住在一个叫水月楼的地方,这里参天大树,初秋燥热的时候,竟然还有些凉,妙真却很镇定的出去了,一个妈妈请了人下楼来。 这位大姑娘皮肤苍白,人也安静,说是经前竟然吐血了,还伴有腹疼,她的养娘就担心的很:“都说少年吐血,寿命不长,若得了痨病,这可如何是好?” 妙真把脉之后,又看她鼻腔正常,就安慰道:“无事,这是肝气上逆导致的,若无内伤,只要平肝阳,疏肝气就好,我开顺经汤,用水煎服,先吃十剂看看。” 说罢,又写了方子,那大姑娘拿来看了看,她也粗通药理,见上面写的当归五钱酒洗,那黑芥穗也是引血归经,舒肝顺气的,就拿给她养娘。 妙真准备告辞时,她家养娘亲自送了出来,还给了她两枚金戒指。她不肯要,毕竟人家都守寡了。 却听那养娘道:“我们大姑娘不好请外头的大夫来看,就多劳烦徐姑娘了。” 现代人爱说没丈夫有钱就好,可在古代守寡明显就算不得很好,尤其是妙真见到的女子。肝气不顺就是郁结于心,青年女子只能单独一个人住在一起,还不能穿鲜艳的衣裳,压抑性情,也着实不容易。 更有甚至,还有中途反悔的…… 妙真笑道:“我原本主科就是女科,赶明儿大姑奶奶这里有什么,您只管差人找我就是。” 养娘见妙真没有半句虚言,也不打听事情,为人沉稳,诊疗完了就开方,还能安慰自己,让她心生好感。 两枚金戒指放进妆奁盒,隔壁虞昼锦听闻被老太太赏赐了一匹织锦的衣裳,她的这点肯定比不得人家,但她想慢慢的来,她得把基层女子的病一网打尽。 她不跟李瑶娥抢儿科,但也得在别的方面出彩一点。 隔日又有程君宪的通房还有老姨太太那里找她,这些人虞昼锦都是不愿意去治的,嫌弃她们身份低了,妙真却不嫌,虽然也没再得什么东西,但她很是勤勉。 李瑶娥的口碑就更好了,这对龙凤胎是家里的活宝贝,受人关注的很。 却说到了十月,大姑奶奶的病好了许多,二太太知晓是她医好的,连忙喊她过去。这也是她头一回见着二太太阮氏,听闻她和二老爷鹣鲽情深,性情颇有些率真,如今见着人,她还有些不敢认。 这阮氏按道理也四十岁的年纪了,却生的如二十许人,长挑身材,瓜子面皮,巧笑倩兮,相貌并非很出众,甚至还没有曾氏好看,但天生有一种甜美。 “二太太。”妙真福了一身。 那二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妙真,方道:“你小小年纪,医术竟然如此精妙,不愧是杨孺人的弟子。” “太太谬赞了。” 只听二太太问起她家中情况,听说她父亲乃是生员,外公是举子,不禁赞道:“听起来还是书香门第所出。” “小门小户,当不得书香门第。”妙真笑道。 二太太又细细问了不少话语,见妙真对答如流,却又始终谦逊,赏了一匹暗花缎子给她,还道:“日后大姑奶奶那里你殷勤些去。” 妙真应是,她见二太太似乎欲言又止,但停顿了一会儿,仍旧没说什么,让她离开了。 只回去时,听说三姑娘程媛落水了,她们这些医女们赶紧过去,还好三姑娘没什么事情,这倒是急坏了大太太曾氏,她只生了这两个女儿,都是她的命根子。 她一下就口不择言道:“你们三个都得跟我守在这里,若三姑娘有什么,我且只问你们,拿板子打。” 即便是妙真听了都无语,她们是请来的供奉,又不是奴才,怎么可以随意拿板子打?然而这个时候她看着素来具有反抗精神,什么都瞧不起的虞昼锦,见她比自己还老实的样子,一幅鹌鹑样儿,连衣裳都挑最素净的来,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三姑娘不过片刻就醒了,服了些预防伤寒的药,她见着众人神情却很激动。 这个时候三太太大好,曾氏想和女儿说私房话,遂让妙真她们下去了,方才道:“媛姐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落水呢?” “没,没什么。”程媛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又活着回来了。 是的,她重生了。 上辈子因为爹娘不和,她和娘都归结于母亲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所以人家不拿你当回事,所以特地选了苏州府寒门举子卢世安,见他生的英俊却豁达,才学好却谦逊,程媛的一颗芳心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成婚之后,卢世安又中了进士,期间还有程家大力提拔,卢世安仕途极好,只是没想到此人后来又攀上了严家,严家女儿听闻十分中意他,自己临产时,明明胎位都极其正,产婆也说很好,却难产死了。 若非死后不甘心,化作一缕游魂,才知晓都是卢世安的诡计。 “娘,您好么?”程媛问道。 曾氏摸了摸她的额头:“我自然好了,怎么说胡话来了。” 程媛看着眼前的娘,她娘性子直莽,不仅独守空房,也不得婆婆喜欢,没有弟媳妇大权在握,在这宅子里就跟透明人似的,都不把她当回事,可也是她最疼她们姐俩。 “你先休息着,我打发人去给老太太那里回话,等会儿晚上再叫徐女医过来看看。”曾氏见女儿有些恍惚,以为她精神不济。 却说晚上,妙真正听李瑶娥说三姑娘是个画痴,只写生写的迷了眼,不小心跌入湖里,还好婆子们救的及时。但大太太都罚了银子,又说湖边人手派的不多说三奶奶不用心。 “如此岂不是得罪二房了?”小阮氏可是二房长媳,还是二太太的内侄女。 李瑶娥道:“得罪不得罪的,我也说不好,只你也小心些。” 一语未了,就见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来请,此时十月的晚上,还是有些凉,妙真穿了一件披风在外面,带着小桃过去了。 把完脉后,当然也没什么赏赐,那大太太还道:“若是明日我女儿有病,只管找你们。” 等妙真从那房里出来,小桃见四下无人都忍不住道:“大太太也真是的。” “她常常这样,上回也是为了自己怕丑,白日不敢喊我来,晚上差人来的,让我熬了一晚上。”妙真撇嘴。 她们这些做活的人,才不管你正房小妾,嫡出庶出,你对下人好,下人就愿意帮你办事,你不把人家当人,人家肯定也没好话。 如今城门外卖烧饼的小贩一年都有二十两呢,她们这些做大夫的,学了好多年才有这样的成就,不需要尊敬就罢了,动不动还想打人板子,也太无语了。 却不曾想程媛见到妙真面相很熟,方才不好相问,等人走了,才问起身边的丫头:“方才那个女郎中是谁啊?” “回姑娘的话,那是咱们家里请的女大夫,专门为女眷们诊治。说起来,这位徐女医的医术十分高明,太太的老病许多年了,多亏她治好的,太太还赏了两身衣裳给她呢。” “她是哪里人啊?” “苏州府的人,是名医谈氏之徒弟。” 程媛又想了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隔日,妙真往三房去了,原来是三太太的大丫头半夏得了病,妙真见她额头黑,全身发热,一直要小便,无法控制。 她又仔细把脉,缓缓道:“肾经虚热上浮,可是奇怪了。” 大丫头一般不需要做什么粗活,甚至半夏自己还有两个丫头帮她做活呢,不过瞬间妙真想到了,这必定是房事不加节制的缘故,故而肾虚血淤。 想到这里,她又小声询问半夏,半夏是个爽利的,只有些脸红,但也承认了,还道:“我也是没法子,三房没有子嗣,三太太自责。” “可你也得节制些了,我这次帮你调理好,若再不加节制就不成。”妙真道。 说罢,又让人找出去买了枸杞根来,她亲自在这里捣药,用大酒送服。 半夏很过意不去,“怎么好要你亲自过来捣药?” “这个药先服下,我让人把四苓汤在我们房里煎,如此也便宜。只是这四苓汤要在饭后吃,吃几剂就差不多好了。”妙真安慰她,又把理由说了。 茶房容易把药弄混不说,还容易不按照规矩来,有的药要炒,有的药称准斤两,如此很容易不准。所以,她和顾妈妈说了,要了小锅子和小炉子来。 只要有功夫,就可以帮忙炖药,否则茶房煎的药,万一不按照规矩来,到时候吃出毛病来了,还得找她。 半夏十分感激,要起身给钱,妙真道:“真不用,你若真要送,也等好了再说。” 她们主仆三个就在房里煎药,妙真笑道:“日后咱们从程家回去时,又会煎药又能看病,指不定我能开一个女子医馆了,你们俩也是我的左膀右臂。” 晚饭后,她亲自送了药去,让小桃在房里熏香,不能总有药的味道。 半夏吃了半个月左右,整个人好了起来,她用一块绢包了两方销金汗巾子,一套藕丝对襟长袄,同色披风,一条珠子璎珞,一朵翠面花。 妙真都吓了一跳:“你给的也太多了。” “每回三老爷过来,我也饶些东西,况且三太太不让我外嫁,又不抬举我做姨娘,只当我做暖床丫头使,我可不得讨些好东西。等我一病,大家都嫌恶我,倒是只有你,亲自为我煎药,把我的病治好了,这些都不算什么。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将来做嫁妆也好,自己戴也罢,只盼日后你能想起我。”半夏觉得自己能够病愈,已然很好了,一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妙真感觉半夏很讲义气,二人关系好了起来,时不时半夏无事时,还会来她这里坐会儿。 今儿过来时,正听隔壁虞昼锦和茶房的丫头吵架,埋怨她们是不是弄错了药方,怎么大太太吃了她的药出了事故? “这是怎么了?” “茶房煎药偶尔出错,我就想的笨办法,自个儿在屋子里煎,但虞姐姐估摸着一直是让茶房煎的。”妙真解释道。 半夏进来,到里屋才道:“那也不该这般,方才她骂的那个丫头来历不一般呢,是大太太陪房的女儿。” “原来如此。”妙真想这大户人家真是弯弯绕绕多的很。 二人说了几句,妙真又道:“你说虞姑娘既然是府上表小姐,怎么和我们一样做女郎中呢?” 半夏道:“长房的大少爷从小养在老太太膝下,是老太太最心疼的,什么都好,就是和大奶奶感情太好,这大奶奶进门数年只有一女,也不纳妾。自然,这是我私心揣度的,那位虞姑娘家里已经是破落户了,做正妻不行,做个良妾还是可以的,更何况她也生的很漂亮。” 妙真听到这里,想起虞昼锦的行事,总觉得这些事儿未必能成真。 还不如想着多在这宅子里攒点钱,嫁个良人呢,妾可不是那么好做的,看半夏一病,三老爷还不是继续睡别人去了。 如此想着,外面有人过来说秦表姑娘咳症犯了,请她过去艾灸一二,妙真只好匆匆过去。 这位秦表姑娘自从入秋后,就犯了咳疾,原本是虞昼锦在治的,但是现下晚上虞昼锦晚不愿意过去,妙真就只好去了,如此帮她悬灸合谷穴、肺腧穴、檀中穴、中脘穴四处,每处约莫一刻左右,耗费了半个时候的功夫,妙真还有些精疲力尽的。 谁知灸好了之后出来,碰到了程家三姑娘正来探望,那程家三姑娘停住脚却问她的名字,家中在哪里云云。 妙真答完却走了,程媛却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卢世安口中嫌贫爱富的徐家人。据卢世安说当年开书坊的徐老板看上了他举人的身份,想许配女儿过来,没想到半路插进来一位当官的,徐家就嫌贫爱富的把女儿另嫁他人。 程媛没少跟着说徐家有眼无珠,甚至上京后,遇到徐妙真还讽刺过她,使她遭到官场夫人们的排挤…… 后来,卢世安考了进士,入了翰林之后,还把此事作为程家慧眼识珠的美谈,徐家被奚落成小丑,还被写进戏折子里,劝告世人不要只贪图富贵云云。 等她死了之后,了解真相了,才知晓徐家才是真的慧眼识珠啊。 第23章 临近冬至,妙真等人这里还有节礼,一匹海天霞色的绢、一匹大红绸子、两尺葛布、两斤棉,一钵水粉汤圆、一瓶桃花醋。 这样的绸绢难得的是颜色染的好,妙真收了起来,和小喜小桃道:“那棉花咱们拿来做些鞋袜,正好吃完汤圆,就把一些碎的缎子拿出来。” 话刚说完,又有外面的人过来送礼,管厨房的张妈的女儿经期淋漓不尽,要请她去扎针,故而送了一只烧鹅,一盒雪花糕、一瓶麻油来。 妙真道:“明日你让申时过来我这里。” 张妈笑道:“那就多谢徐郎中了。” 等她走了,小喜和小桃拿刀来切烧鹅吃,都想跟着小姐日子倒是愈发好过了。妙真则把一只鹅腿并鹅翅膀装盘子里,又把雪花糕装了一碟,就对小喜道:“你吃完饭了,等会儿拿去给茶房的紫苏去。” 紫苏是茶房煎药的丫头之一,经过这三个多月的来往,妙真倒是觉得她为人不错,也愿意跟她打交道,到底自己有的时候忙的时候,还要茶房帮忙煎药。 “紫苏为人倒好,也知晓个好歹,那个品红,眼睛长天上去了,你煎药是为了主子们煎药,又不是为咱们煎的,倒是咱们求她似的?”小喜就看不惯这样的人。 大明小户女 第19节 妙真道:“理她做什么,但凡延误的,让各房找她算账,与咱们什么相干。总有一天,她不闯祸才怪呢。” 几人吃了一处,小喜送了去茶房后,主仆三人关着门一起做棉袜、弓鞋,棉袜用的是松江标布,穿着很舒服,弓鞋则选的是如意云纹的缎子。 这样的时光很温馨,小桃都道:“难得咱们这么清闲下来,说起来,小姐和李大姐儿常常东奔西走,只那个虞小姐,推三阻四的。” “我就知道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儿,还没到那个地步就这般了,也不知道她将来怎么样。”妙真心里也有气,那个虞昼锦每次有人找来,她就推这个推那个,多半都是李瑶娥和妙真做的。 趁着光亮,妙真把鞋面糊好,又点上豆油,在灯底下纳鞋底,被小桃抢过去纳:“您的手可不是干粗活的。” 妙真就往床上一躺:“今年过年我们也不好回去过年,过年指不定还有赏赐,得些东西,咱们三好过年。再者,也不是我咒人得病,冬天得病,咳嗽,风寒就不必说,成日大肉大鱼,容易腹泻,有我忙的。” 只是没想到次日起来,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的人都侯在她门口,妙真倒是吓了一跳,连忙道:“这是怎么了?” 大太太曾氏身边的赵妈妈率先开口道:“我们大太太想请徐郎中过去,有事相商。” 妙真道:“那我让丫头把药箱子背上。”又对二太太和三太太的人道:“等会儿我再依次过去,或者你们是急症,找隔壁的李大姐和虞姑娘都可。” “徐郎中,你是女科最厉害的,如今家里都知道,请别人没有用。”二太太的丫鬟环儿道。 “好,那我等会儿看了就过去。”依照长幼顺序准没错。 妙真先跟着赵妈妈去了大房,原来曾氏是想让她帮忙调理一下两位小姐的经期,她指着程媛道:“她是三个月才来一次小日子,虽然不推迟也不延后,可和别人不同啊,正常人都是一个月来一次的。” “三姑娘,你每次来的量差不多吗?”妙真询问程媛。 程媛红着脸点头。 妙真帮她把了一下脉,方才笑道:“这不是有病,反而是天生仙骨,这世人也不是每个女子都是一个月来一次的,也有每一季来一次的,只好日子、经量都一样,那就没毛病。” 又有四姑娘程淑,曾氏道:“每次来经前就腹痛,疼好几日才来,来了之后还有紫黑块。我娘家弄了阿胶红枣,吃了全然无效。” 妙真把完脉后,才道:“这是肝火郁结,并非是寒气侵袭造成,不能随意进补。我先开宣郁通经汤,在每次要来小日子之前吃七日,先服半年看看。” 说罢,就先把医案在这里写了,再重新把方子开了递给赵妈妈。 如此,方告辞赶紧去二房。 那程媛在她走后,有意对曾氏道:“娘,虽说徐姑娘是咱们家供奉,但是人家医术精湛,这样的人才可得礼遇。” “上回我已经赏了两件衣裳了,也不必如此抬举。”曾氏不置可否。 程媛心道她娘就是这般,宁可把钱花在求神拜佛上,眼底没人,不似朱姨娘,人家很会笼络下人,故而她道:“这郎中救人性命,您的老病只有她治好了,两套衣裳算什么,您给那胡姑子的更多。” 曾氏看了女儿一眼:“你倒是编排起我来了。” “等下个月妹妹吃了汤药后,咱们打点过去。”程媛只好如此说起。 却说妙真到了二房这边,却见二太太把她招呼进来后,屏退下人,似乎有难言之隐。妙真心道,天儿这么冷,她得赶紧治完出去。 故而,就道:“正所谓医者父母心,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和我说,我是从来不泄露任何人的病症的。” 二太太和二老爷感情很好,可以说夫唱妇随不为过,但她也有个毛病,每次同房后就血流不止,虽然没有到血崩的地步,但也是气血两伤。 也是为了身体,她才没跟着丈夫去。 听妙真这样说了,就期期艾艾的说出来了。 妙真听完之后,脸上很严肃道:“您这个病若是不赶紧治,这样长年累月的流血不止,可能会血枯经闭。” 二太太一听就慌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说实话,这样的病都是经期房事照常的缘故。”妙真必须把话先说清楚。 但她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二太太却是四十岁左右,这样的话二太太却不敢轻忽,因为妙真的话一语中的。 她的态度也恭敬起来:“徐姑娘,那我该如何是好呢?” “血管最是脆弱的,所以要先把胞宫通畅引起,再把以前的**引出,用补气补精之药,如此一来,那血管能够愈合,您的病也就好了。”妙真笑道。 二太太一听,看着妙真道:“你若是把我这恶疾治好了,好孩子,我必定有重赏。” “我先多谢您,这个方叫引精止血汤,人参白术能补气,山茱萸熟地黄能补精血,茯苓车前子可以通窍,加上黄柏清热燥湿,可直入冲任胞宫,荆芥穗能把淤血引出,炮姜炭能止血。您先吃四剂,若是好些了,就再吃六剂,只是好了之后,房事得禁止三个月,否则又会周而复始。”妙真道。 说的这样清楚,二太太也听了松一口气。 从二太太这里出来,又到三太太这里,三太太比梅氏还年轻点,颧骨颇高,面色微黄,她的问题很简单,就是不孕。 妙真心道无论是半夏还是黄氏林氏两位通房都没有身孕,这三太太其实并没有太大毛病,她也没那么傻嚷嚷三老爷有问题,就道:“这冬日来了,您先吃些温补之物就可。” “徐姑娘,你不跟我开药吗?”三太太道。 妙真心道,你没病我开什么药,但她只能换种说法:“人吃五谷杂粮,食补胜于药补。” 她也没想还有人求着开药的,但三太太非要妙真帮她针灸,妙真饿着肚子,只好先帮她悬灸了一会儿,方才回去。 回去之后,先换了衣裳,小喜道:“说实话,半夏虽然是个丫头,但人可大方了,这三太太是个主子,却最吝啬。您帮她艾灸这么久,还别说赏钱了,一口茶也不给您吃。” “有人心里未必敬着咱们,可面上做的好看,有的人是心底面上都不在意别人,只把人当草木一般,殊不知草木也有七情呢。”就是妙真自己带来的小丫头们,她都颇会体谅。 小喜让小桃把她的衣裳拿去挂着,重新熏香,妙真打开食盒,见中午的饭还是温热的,埋头先祭了自己的五脏庙。 肚子填饱了,整个人才有精神,却见顾妈妈过来说她家里人过来了,妙真跟着顾妈妈出去,才知晓是她爹派了小厮来旺到了,还特地带了信过来,妙真先给了一吊钱让他住店,又回来回信,表示自己今年不回去过年了,又说在程家过的很好,让她们放心,让下次来旺过来,带几本白棉纸印的佛经来,这里的太太奶奶们都信佛。 说罢又让人用毡布包了大太太送的红色缠枝菊莲茶花纹妆花缎通袖袍和娇绿缎裙,一匹暗纹缎子、两方销金汗巾子,一对银簪子,次日随着信给来旺带回去,还拿了两盒冰糖芝麻饼给来旺带回去。 来旺见他家姑娘八月才到程家,如今不过三个多月,竟然就得了这么些东西,倒也觉得稀奇。 大抵是见了父亲的殷殷叮嘱,让她再忍一年,妙真也忍不住哭了一场。抹干净眼泪,又往四姑娘、二太太那里去复诊去了,不管怎么样工作是一定要做好的。 二太太见她冒着大风来,特地赏了她一个海獭皮卧兔儿,又留她在这儿用饭,正好碰到五少爷过来请安,妙真赶紧去了屏风后面,等五少爷走了后,她才出来的。 五少爷是二太太亲生的孩子,比妙真还小一岁,是个唇红齿白很秀气的少年。但妙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来这里干活儿的,不是来谈恋爱的,该避嫌的就得避嫌,否则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白干了。 二太太就很满意妙真这样知礼,她日常也怕自己儿子被那些小丫头子勾引了,见妙真打扮的形容朴素,也觉得这孩子没别人那些花头心思。 过后,等妙真到自己房里时,又见二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环儿送了一套厚的皮毛衣裳来,一件藕红色天鹅绒羽缎灰鼠披风,一条油绿织金裙儿,外面再一件大红灰鼠对襟袄儿,再有一顶银丝云髻。 妙真拿了五十钱打赏环儿,又关上门试了试,很是暖和,这灰鼠虽然比不上银鼠,但是也很不错了。况且那天鹅绒的羽缎最是雨浸不湿的,更别提银丝云髻,也是别致好看。 但她过了瘾之后,就让人装箱子里了,照旧换上自家带的白绫袄儿罩着银红比甲配着翠蓝裙子。 若出门就换成半夏送的藕丝对襟袄儿配着藕丝花鸟披风,如此既淡雅,也不会引人注目。 午饭用了之后,妙真见小桃帮她把棉鞋缝好,试了试大小正好,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小憩一下,却见有人敲门,说是虞昼锦推过来的,四少爷的大丫头病了。 四少爷是长房朱姨娘所出,更何况看病的还是个丫头,虞昼锦觉得没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就直接一推三四了。 妙真忍了下来,她立时让小桃背着药箱过去了,走到门口就和顾妈妈道:“这是怎么着的?怎地出外诊都喊我,那位姐姐是伤寒科的,却不去医治。” 顾妈妈道:“那有什么法子呢,姑娘忍忍吧。” 如此,妙真就冒着风霜去了。 那虞昼锦坐在薰笼上,听说妙真出去了,笑了一下,又对铃铛道:“上回若非我和茶房闹了那么一场,她们能这么痛快么?况且我又不是没干。” 小铃铛一抬头,又见秦姑娘那里有人请,立马如法炮制的打发到李瑶娥那里,李瑶娥咬咬唇,倒也不说什么。 只李瑶娥和妙真二人分别看病回来在门口会合,都觉得又累又冷,心中对虞昼锦十分不满起来。 且虞昼锦还不知道,晚饭时请她们过去打叶子牌,妙真笑着摆手:“罢了,我得先整理一下医案,姐姐找别人去吧。” 到底没有撕破脸,只晚上出外诊的时候,妙真就不出去了:“我连着三次都深夜出外诊了,怎么还找我?还有其余的人呢。” 那边李瑶娥虽然没和妙真通气,也是装睡,那翠玉也是个妙人,指着最东边道:“那个白日都没出去,且养精蓄锐呢,你们叫她去。” 这虞昼锦见那两人都不起来,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惹了众怒,才慢慢过去。 很快进了腊月,妙真掐着日子到大房四姑娘那里告诉她可以开始吃药了,连着吃七日再看。说来倒是稀奇,往常过来也没什么赏赐,这次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倒是拿了一件天蓝色番羓丝的鹤氅来。 羽缎羽纱比哆罗呢和番羓丝的好,这一件半旧了,就是新的顶天了七八两,这件已经半旧了,拿去当铺怕是一两银子算多的。 说实话,如果按照出一次诊就成了,她去了十次按正常收费也有二两的。 难怪大家都愿意帮二房跑腿,二房办事的,有时候妙真想自己作为一个底下人而言,总算懂做下人的感受了。 倒是赵妈妈走后,三姑娘身边的人送了一对金灯笼耳坠,一对金鱼撇杖儿。 小喜道:“这个三姑娘倒是人还不错,上回我送东西过去,特还特地留我说了许多话,还说多敬佩您呢。” “我知道了。”妙真微微颔首。 又有腊八吃了腊八粥,妙真尽量都在晚上之前把所有有问题的病人治疗完成,否则晚上出诊,很容易让大夫自己都病倒。 说来之前是虞昼锦总把人往她和李瑶娥这边推,到了后来,几乎二太太大太太那边的人都是找妙真她们去看,大太太倒也罢了,去三四十次打赏一次,二太太人大方的紧,一时妙真在府里名气大增。 就连小阮氏这位管家奶奶都听说了妙真的名字,这回她身体不舒服,就没找李瑶娥来,而是找妙真来的。 小阮氏容貌甚美,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细条身材,灯儿似的人,她正对妙真对:“我小腹有癥瘕,吃了许多药,什么干漆丸、没药丸、水府丹都用过,这三年依旧如此。” “嗯,那我先按一下您的包块。”妙真先道。 小阮氏面对一个小姑娘当然没什么害羞的,妙真让她平躺后,按到包块那里,又问道:“您这里疼不疼?” “有时候发胀,按的时候很疼。”小阮氏管着全家,自己其实身体也并不是很好,但还得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见摸起来很坚硬,妙真又把脉,见她的脉沉而涩,舌苔又厚,舌值发紫,又问:“三奶奶平日会口干舌燥吗?” 小阮氏连忙道:“常常这样。” 妙真又询问她经期,果然常常延期,不由道:“这是血瘀内积之症,必须外服内用才能见效。” 说罢,她又道:“因我要给您艾灸才行,一共艾灸五处穴,每一穴要灸十四壮,一个穴位差不多就快两个时辰,这五个穴位就得十个时辰,您看哪一日有空喊我过来。” 小阮氏叹道:“年节下事情又多。” 她还是想赶紧把病看好,因为妙真明显看起来就不怎么拉家常说废话,诊断很明确。 妙真也不多说什么,只听小阮氏道:“那就初十,我们一早就开始,若是到晚上,你也不必回去了。” “好,我跟您说一下,艾灸完不能见风,也不能沐浴,更不能吃生冷之物,您在灸前半个时辰务必要把早饭吃了。”妙真叮咛。 见小阮氏笑道:“这有什么,你早些来咱们一处吃,吃完再开始。” 二人说定了后,妙真又开了香砂调中汤和枳实丸。 腊月初九她就找药房拿了艾绒来,不停的搓着艾柱,把一个藤条箱儿都装满了,她以前也不觉得自己的医术多有过人之处,如今慢慢的辩证,全身心的投入,还是觉得自己医术不错的。若是程家能帮自己扬名,将来自己年虽然小,却属于名医,那个待遇可不一般。 初十一大早,妙真就过来了,没想到程君宪也在,她赶紧先去次间,等程君宪离开了,方才进来。 人家叫自己一起吃早饭,那是客气话,妙真先垫巴了糕点过来的。 所以小阮氏喊她吃,她便推辞说不用,小阮氏匆匆扒饭时,外头不停的有人过来,她还道:“给京里的早就送过去了。” 等她差不多忙完,妙真提醒道:“三奶奶,咱们可以开始了。” 你可以为了了解病情,多问些病人平日的心情,但是脱离了这个范畴,就不必插嘴人家的私生活,有时候人一熟悉,就容易多嘴,这样反倒是惹人不喜。 大明小户女 第20节 尤其是身份不对等的情况下,谨慎小心为上。 “我先帮您艾灸上脘穴,如果您身体有不适,一定要告诉我。”妙真如是道。 兴许是小阮氏的身体太寒了,她反而觉得很舒服,同时,她也看着帮她艾灸的妙真,神情十分专注,额头上冒着汗,银红比甲的边缘都脱线了也不知晓。 但一问却是十分内秀之人:“你还读过女学呢?” “读过几年,我先生是仇家娘子,就是如今官拜四川参政仇大人的姐姐。”妙真笑道。 小阮氏忙道:“那你不早说,我们家和仇家原先也有些往来呢。” 妙真表现的十分淳朴,小阮氏见她做事伶俐,做人低调,陡生好感。 早上艾灸了两个穴,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艾灸的人没法动弹,妙真自己也是非常累,但她咬牙坚持着,总要对得起人家给的工钱才是。 期间小阮氏还会抱怨说是不是灸太多云云,她还得一遍遍的解释,总算到兴隆穴了,最后一个穴位了,天已经全黑了,她是又饿又累汗流的多。 还好咬牙坚持后,竟然子时都过了,她终于撑着站了起来,在丫头房里缩着躺了下来,起初还睡不着,后来睡了两个时辰,见天亮了,才带着人回去。 回去之后也是倒头就睡,到中午才起来,过了一旬左右,小阮氏差人封了二十两银子来,又用毡布包了几件衣裳,有一件大红姑绒为表的银鼠斗篷,再有一件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又有一件白绫袄,一件遍地金比甲,一条泥金裙子。 年礼又重了些,比冬至多了很多,原来她才知道这冬至只是份例,年礼给她们的茧绸两匹、雷州葛两匹,青纱一匹,金银锞子一对,两食盒的吃的。 妙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月钱一共攒了十四两,加上小阮氏送的二十两,还有这对金银锞子,差不多四十多两,再有这些衣裳首饰却价值不菲。 她也颇懂礼尚往来,亲自抄写佛经做女红,往老太太和太太们奶奶们各自送了去。 过年大家还要一起给府里的东家拜年,且看李瑶娥换上榴红灰鼠披风,妙真亦是换上二太太送的藕红色天鹅绒羽缎灰鼠披风,唯独虞昼锦,平日在她们面前装小姐款儿,到如今还是一开始老太太身边大丫头赏的桃红缎子披风。 虞昼锦看着她们一个个鸟枪换炮,心道真是穷人乍富,殊不知,一起去拜年,好些人都拉着李瑶娥和妙真说话,她因为平日出诊少,病人少,人又不耐烦,都没人搭理。 “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等着。”虞昼锦暗地里发狠。 却不曾想年后,就一个个的更让她望尘莫及。 第24章 正月十五既是元宵也是她的生辰,只有小喜和小桃知晓,她们俩各自做了针线送她,小喜送的是一对荷包,小桃针线没那么好,所以做了两双鞋。 妙真则给她二人一人赏了一吊钱,还有两尺海天霞色的绢做春衫穿,二人都喜不自胜。 小喜道:“这年节下,您也是常常出诊,真是辛苦了。” “谁也不容易啊,我看三奶奶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还得奉承老太太太太们。就是几位太太也是没法闲着,还不是得去交际,比起交际这些,我只做这一样就好。”妙真笑道。 程家除了在家守寡的大姑娘,另外还有三位姑娘都尚在阁中,大太太对庶女没什么好感,但自己的女儿们可要抓紧。 程玢也看出来了,在房里就气道:“若是我姨娘在这里就好了,偏姨娘远在山东,我的亲事捏在她手里。” 她养娘忙道:“我的姑娘,您小点声音说话,想必她也不敢面上做的过分。” “她还做的不过分呢,我爹好歹也是山东巡抚,她要不然帮我选个知府的儿子,还强调是嫡长子,谁稀罕啊?好在老太太不会让她胡来,算给了她一个台阶,说让她先和我爹商量。”提起这个程玢就恼火。 再一看额头上长了两颗痘子,忍不住道:“等会儿您给我把徐郎中请来,她如今是咱们府里的红人,怕是也忙。你拿我这里的一瓶蔷薇露和玉华花粉过去。” 养娘应下,又忍不住道:“说来也奇了,三姑娘原先只爱作画,人也没那么多名利心,这次出门,每次都争着表现似的。” “她也想得一门好亲事啊。”程玢心里清楚的很。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还没来得及去请妙真过来,就听外面说二老太爷在京里病死,长房大少爷扶灵回家,这几日已经先派人快马传信了。 西府的老太太据说当场就哭晕过去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妙真却不见虞昼锦过去。殊不知虞昼锦心里也有苦,她因为生的漂亮,西府的二奶奶叶氏不愿意她在跟前,所以她也不总去。 还是三奶奶派人传话说让一个人过去,李瑶娥见虞昼锦不动,自己就先过去了。 她们刚走,半夏就过来说话了,“还好你没走,要不然我的病都不知道找谁看了。” “你怎么了?三老爷又去你那儿了?”妙真道。 半夏要堵她的嘴:“你黄花大闺女怎么总说这个,他近来也来我这里,只我总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他就没好脸了。” 妙真很同情她:“你近来也要留心一些,如今家里在丧期中,若是有个孩子反而是保不住。” “多谢提醒。”半夏也反应过来。 妙真帮她看了看,见她带下青色,又粘稠又腥臭,一日换三条亵裤都不成。 “肝属木,木色属青,你这是肝上的问题。我给你开加减逍遥散,如此能解肝经的郁火,还能清除下焦的湿热。”说罢就把方开好了。 半夏拉着她的手道:“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上回得了女劳疸,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不能保证日后,但只要我在程家,你找我,我就帮你看。”妙真如是道。 接着半夏要给东西她,她连忙推辞:“真不是和你客气,我给太太们看病,她们都赏过我的,再者我也还有份例的,你还是多攒着。” 半夏感激不已,又推心置腹与她道:“大奶奶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是个笑面虎,和三奶奶不同。三奶奶这个人有些严肃,但其实丁是丁卯是卯,就是三少爷真的收用谁,她容得下,大奶奶就不同了。” “虽说我没那个心思,但还是多谢你了。”妙真笑道。 半夏羡慕道:“也是,你家也算是乡绅人家了,就不必这样受气了,外头看着风光,可也不是这么好过的。” 妙真把方子写了给她,让她拿去煎药。 过了六七日,二老太爷的灵枢回来了,大少爷也丁忧回来了,不巧他独生女儿沁芳生了病,程老夫人知晓李瑶娥擅长小方脉科,把三少爷家的龙凤胎养的油光水滑的,故而直接把李瑶娥调过去了。 至于妙真这里,也有了任务,因为她把小阮氏身上的包块治好了,程家老亲时任河道总督家的儿媳就专门派轿子请妙真过去看病。 鲁大奶奶跟小阮氏的病情差不多,都是癥积之症,但她和小阮氏的又略又不同,要徐徐图之,至少要三个月左右,妙真在这三个月每隔几日就要去一趟。 她把药理药性跟鲁大奶奶说明,头一次艾灸后,鲁大奶奶就表示很舒服,见她辨证十分清楚,有真正大夫的模样,每次过来人家也不多话,她就包了十六两并两匹时兴缎子给妙真做谢礼。 今日回来时,见到一个包着青色头巾的女人进到虞昼锦房里,妙真进屋就问起:“隔壁是谁来了?” 小桃摇头。 妙真把钱和缎子都放着,这可是三个月的诊金加治疗费呢,可不能丢了,钱放好了,才重新换了衣裳,小桃把她和小喜的衣裳拿出去洗。平日谁跟着出去,在家的就帮忙洗衣裳,反正她们的衣服也都不脏,就是外面沾了太多细菌,所以一定要浆洗一遍。 小桃端着木盆出去时,见小铃铛在门口守着,小声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姑娘的婶娘来了呢。”小铃铛也很无奈。 她其实还羡慕小喜小桃呢,徐姑娘医术高明不说,人还爱说爱笑,从不打骂下人,有好料子还分给小喜小桃。她跟的这个主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做,懒得不行。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屋子。 虞婶娘正和虞昼锦说话:“侄女儿你这怎么了?我听说另外两个都有个造化,偏你在这里坐冷板凳。” “总不能盼着这府里的人生病吧。”虞昼锦也不会太急色,如此吃相难看。 只要她持身正,不需要和她们争,她们不过是多要些赏赐,和自己又不同。 可到底心里还是不自在的,尤其是李瑶娥这几日因为伺候沁芳小姐伺候的好,连大奶奶纪氏都夸呢。 要说纪氏对李瑶娥是很放心的,毕竟李瑶娥生的清汤寡水的,看起来就很老实。 纪氏是个美人,柳叶眉樱桃口,在闺中时最是个伶俐的姑娘,如今却颇有些愁眉不展。都说是夫君疼爱她,不愿意纳妾,实则是他也有两个通房,有一个有了身孕,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说看着她害怕,自己吓的小产了,程家人都以为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气。 这次服缌三月后,她就得选一两个人充当门面,总不能让外面的人骂她不贤惠。 正想着,李瑶娥过来了,她道:“大奶奶,小大姐儿睡下了。她年纪还小,不能用针,我明日再过来推拿就好。” 纪氏看着她道:“你别回去了,等会儿就在我们后头围房住下,我让人收拾两间屋子给你,等芳姐儿好了再说。” “多谢大奶奶。”李瑶娥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 纪氏就道:“你那个叫翠玉的丫头年纪大了,我另外拨个人过去。” 李瑶娥一开始不喜欢翠玉,叫不动她,但是现在她又觉得和翠玉有些感情,可这一切也不是她说的算了。 翠玉本就是程家送来的,现在新的主家要撵她走,她也必须走,好在李瑶娥给了她两套衣裳,也不知道她出去往哪儿去了。 “徐妹妹,我这里你好歹替我看着,等那边小大姐儿好了,我再回来。”李瑶娥道。 妙真却道:“咱们是给整个程家做供奉的,上回姐姐给二房的的孩子看,也没要住到那边去啊?怎么现下人还得住过去。” 李瑶娥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说了,我也不好驳她。” 这位大奶奶并不是那种大声骂人训人的,但她的语气总有一种不可违抗的意思,李瑶娥拂逆不了,妙真也是爱莫能助,只道:“你治完了就赶紧回来吧,咱们俩还能做个伴。” 有时候人一空,难免勾起一些妙真的思乡之情。 但她转念又想,一切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她被小阮氏推荐给了鲁大奶奶,若是在这些官宦之家自己有些名声,将来嫁人之后,也不会被围囿在后院。 她还是得一步步来,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又说山东的大老爷携带着朱姨娘回来了,朱姨娘的长子都十八了,她也差不多快四十的人了,容长脸皮肤白皙,非常会做人的一个女人,她和曾氏站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应该换个过子才对。 也难怪大老爷偏宠她一人,也是她性情太好,人又有风情的缘故。 朱姨娘这一回来,大太太听说喊着心口疼,妙真就被喊过去了,她过来的时候,朱姨娘也刚过来,就听到大太太“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 妙真还以为她真的心脏有问题,都来不及多问,已然到了大太太面前把脉,但她偶然一瞥,见大太太眼神闪烁,又细细思量再三,这个脉相分明问题,但嘴上还道:“大太太急火攻心的话,还是得好生休养着,且不可时常动怒……” 绕了一大圈子,吊了半天书袋,她才从正房出来。 小喜还奇怪呢:“姑娘今儿怎么不辨证开药了?” “根本就没病,吃什么药啊。”大太太那是为了让朱姨娘伺候她,故而装病磋磨妾侍呢。 小喜“啊”了一声,表示很惊讶。 妙真冷哼一声:“人家妻妾之间的事情我就不必过来了,大太太方才想让我做假医案,说她真病了,这可是万万不能的。医术不是她们后宅相斗的工具,下次她们来人,你只说我出去便是。” “只是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啊。”小喜道。 妙真冥想了一会儿,只道:“我看朱姨娘也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先能混过去就混,反正我不会帮她做假。” 朱姨娘是大老爷原配的妹妹,不知道和大少爷关系如何?但她本人应该是很受宠的,尽管已经十分低调了,但她身上穿的是一等暗花锦,头上戴的看起来朴素,却是上等羊脂白玉。 又说那大太太曾氏一会儿说自己心口疼,要朱姨娘端茶倒水,又觉得水太热了,自己故意洒了,诬陷朱姨娘要害她。 “大太太,我怎么会害您呢?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朱姨娘也连忙跪下来磕头,她也是个狠人,原本皮肤就白,这么嗑了几个头,额头瞬间红肿了。 其实朱姨娘也很屈辱,一开始她对曾氏也是很尊敬的,很怕得罪的,但后来发现,曾氏永远想着不是和平相处,而是觉得自己是正妻,就能随意作践别人,与其如此,还不如奋起反抗。 程玢见她娘这样,连忙大声哭了起来:“姨娘,您这是做什么?才刚回来就这样。”又望着曾氏道:“请太太只责罚我吧,别怪姨娘了。” 曾氏见程玢这样,只道:“二姐儿,这事儿和你无关。” 正当程玢一筹莫展的时候,大老爷过来了,他一进来,就把下人打发出去,只留下妻妾,他也没有扶起朱姨娘,只对曾氏道:“这样吵,到时候老太太知道也不好。” 大明小户女 第21节 曾氏见大老爷过来,方才的气焰消失殆尽。 她哪里知道大老爷背后心疼朱姨娘的很,还道:“大面上我不好偏帮你,但她这么过分,日后你也不能总这样?” “老爷的意思是妾身可以稍稍反抗一二吗?”朱姨娘故意怯怯的问。 大老爷见她这般,看着额头上的红肿道:“可以。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又是我最贴心的人,我哪能看着你这样。” 亏曾氏还洋洋得意,正和二女儿说起自己怎么辖制妾侍,殊不知朱姨娘已然获得了大老爷的支持。 程媛一听就觉得不好:“我方才只是去老太太那里请安,怎么就闹了这么一出,您可千万别这样了。” “我怎么样了?做妾的打帘子端茶倒水伺候原本就是应该的,难道我这样都不行?”曾氏觉得自己憋屈透了。 程媛知晓她母亲虽然为继室,但是出身极好,人在家中又是娇惯的,所以不擅长什么阴谋诡计,可是朱姨娘却最会以弱凌强了。 娘是越斗越败,这也是最后同意她嫁给卢世安那个寒门子的缘故,觉得自己下嫁就不会受到欺负。 所以,她坐下来劝道:“娘,您说的都对。可朱姨娘不是一般的妾,她是良妾出身,还是先夫人的堂妹,又生了二姐姐和四哥哥,还有大哥哥那里也有关系。” “那又怎么了?我到底是太太。”听女儿这么一分析,方才只顾着逞威风的曾氏又有些后悔了。 程媛道:“日后您别理会她就行了,爹是重规矩的人,不会真让她打您的脸,只有您自己犯错跌下来,她才有可能扶正。” 曾氏嗤笑:“妾侍怎么可能会扶正呢?” 以前程媛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后来她成婚之后,见了世间许多事情,才知道其实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只要上头不说谁知道呢? 所以程媛还是道:“娘,一切皆有可能啊。” 曾氏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却说李瑶娥搬到大房那边后,虞昼锦倒是来的频繁些了,妙真也描了花样子道:“你看看我这里填什么色好?” 虞昼锦跟她商讨半天了,又见二姑娘的丫头过来讨跌打膏子,妙真让小喜拿了一个瓷瓶的给她,还小声问道:“是不是给朱姨娘的?” “怎么不是了?罢了,我先走了。”丫头也不欲多说匆匆离开。 等她走了,虞昼锦忙问什么情况,妙真语焉不详道:“朱姨娘即便没有一双儿女,也有大爷在呢,也不知道做什么。” 虞昼锦又趁着妙真去午睡,悄悄给了二十个子儿给小喜,小喜表面上犹豫不决,还是把事情说了,还道:“这朱姨娘可受欺负了,大爷等会儿若是去探病,不知道怎么闹腾呢。东风西风,怎么压谁也不知道?” 这虞昼锦一心想靠着老太太,日后直接走被赐小妾的路线,可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她何不改变策略呢?若是让朱姨娘在大爷那里说几句自己的好话,倒是便宜。 想到这里虞昼锦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小喜关了门到妙真这里耳语一番,妙真才松了一口气:“她们都去争那个位置也好,如此我就不会陷入人家妻妾相争的漩涡了。” “您怎么说她们呢?不就是虞姑娘一个么?”小喜道。 妙真摇头:“你看得还是太浅了,算了,这些事儿横竖和咱们无关。其实程家这样的大家族,原先也是盐商起家的,家里有钱,又算很大方,咱们这些做工的人也能够在这里多得一些报酬,如此就可以了,别想着参与人家的家事。” 又说过了几日,她去鲁家帮鲁大奶奶艾灸时,鲁大奶奶这里正好有客,她就在客间坐着吃茶,等了片刻过来时,才听鲁大奶奶道:“方才来的人是南礼书的夫人,正请我过去。” “那您可要少吃生冷寒食。等过些日子就是好了,也要注意入口之食。”妙真作为大夫只说大夫该说的话。 别的什么哪位夫人如何,这和她现在一个小喽啰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有时候她走在这样的官宦人家,也有羡慕她们住这样的高屋建瓴,衣饰华美,可甩甩头,她还是觉得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鲁大奶奶虽然见她不怎么多说话,但是每次她来一次,自己病症轻松一次,她倒是觉得比之前请的那位医婆好多了。 原本看这姑娘这么年轻,还未出阁,还有些别扭,现在倒是挺佩服她的医术。 “我是常听说你们三吴文媛多习医术,还以为都是闹着玩儿的呢。如今看来也不比积年的郎中差嘛。” “您真的是谬赞了。” “马上就是春天了,上回送了你两匹缎子,但想来你住在程家,做衣裳也不大方便。正好你现下和我差不多身量,我前些日子过生,底下人送的衣裳颜色我不大喜欢,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这就是人家要送衣裳她了,妙真道:“您总是变着方儿的送我好东西,我都不知道如何谢您了。” 鲁大奶奶:“给你你就穿着,等程家出了孝,马上你们家二姑娘怕是就有喜事了,你穿这几身就挺好。” “二姑娘要成亲了吗?”妙真还不知道。 鲁大奶奶笑道:“方才来的礼书夫人就是遣我做媒的。” 妙真这才了然,朱姨娘忍气吞声,然后为女儿谋了这样一桩好亲事,这可是南京礼部尚书家啊。虽然比不得北京礼部尚书,但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了。 这个消息当然也是掩藏不住的,如今虽然在孝中,可是也有风透出来,曾氏耳目不灵通,程媛常在老太太那里伺候,同老太太房里的几个丫头很好,故而就知道了。 她是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知晓二姐程玢嫁的是什么人,以前她们会说程玢的丈夫花心博浪,小妾通房多,可是想来即便是自己临死之前二姐还有身孕,并没有什么不适,她就明白了,二姐要的是地位,并非要夫婿多么专一。 当然现在曾氏还不知道二姐的丈夫如何,只道:“这样好的亲事,你爹就应该留给你,怎么给她了。” “二姐比我年长,是我们长房的长女,她嫁的好,对我而言也是好事啊。您正应该拿出正室的气度来,您若苛责了闹起来了,爹没准心疼二姐又给什么好的,也许正是朱姨娘想看到的。”程媛道。 曾氏还未说话,赵妈妈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咱们看着出气了,但最后还是咱们吃亏。” “赵妈妈,那您说怎么办呢?”曾氏也是懵然。 赵妈妈作为曾氏的首要智囊团,就是没主意也得现想一个,她道:“头一个是您买个美妾来分宠,那朱姨娘再怎么样,也上了年纪,怎么和年轻的人争。” 这个法子程媛也赞成:“您就坐山观虎斗,让她们去斗去,还不能选身份差的,必须也是个良妾好看的,还有手段的,这样能打擂台。” “那个虞姑娘怎么样?”曾氏想起虞昼锦倒是挺漂亮的,又是良家,背后还有西府支持。 赵妈妈摇头:“那丫头生的倒是有几分狐媚,可手段不行,就在一起进来的几个女医里,她都不得人心。” 曾氏灵机一动:“你看那位徐姑娘如何?她爹是个秀才,医术又好,人也还生的端庄秀丽,还通诗书。” 第25章 程媛听了连忙道:“娘,这不成。徐姑娘父母俱在,家中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但亦是小富之家,怎么会让女儿做妾呢?这可不是咱们家奴婢。” “三姑娘说的对,要选些家里贫苦些的,自然会听您的话,受您拿捏。可若是什么都不缺,那她怎么可能听您的,别到时候养虎为患了。”赵妈妈道。 曾氏想来也是这个道理,程媛和赵妈妈等人又细细说了不少提议,还好她尚且能听进去。 妙真尚且不知自己差点飞来横祸,因为她非常清楚在封建社会有爹和没爹的区别,尤其是她爹爹还是个非常好,也非常有能力的人,所以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安全的,甚至平日见着程家的男子都避开。 外头一阵窸窣声,她到外头一看,竟然是李瑶娥回来了。她虽然穿着青色的比甲,人也还是那个人,但是总觉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了,清汤寡水的脸上也出现一丝自然的红晕,显得娇媚许多。 “李姐姐。”妙真迎了上来。 李瑶娥笑道:“徐妹妹,那边的小大姐儿好了,我就回来了,咱们俩就又是邻居了。” 妙真道:“我看姐姐这去了大房一趟,人也变漂亮了,也比以前健谈了,走,我跟你一起收拾去。” 李瑶娥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害羞,说起来男女之事,真是奇怪,她其实容貌并没有虞昼锦好,甚至也没有大少奶奶强,可是男女之事,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意会了。 那日她唱着儿歌哄着孩子,大爷就那么掀开帘子进来,四目相对,他问她唱的什么歌儿?后来,二人就偷偷避开人亲密了几回。 进来屋里,李瑶娥拿了一条汗巾给妙真:“我知道你喜欢松花色,正好这条是新的,我也没用过,你拿去吧。” “那我就多谢姐姐了。”妙真笑道。 说罢,妙真带着自己的两个丫头帮她收拾,收拾晚了,李瑶娥又让顾妈妈请厨房送一桌酒席来,她笑道:“我哥哥在外置办了宅子,我娘也顺利帮街坊接生挣几个辛苦钱,如今也算是在这南京城立足了。” 明朝的房价并不贵,就是妙真她们以前住的老宅八间屋子也不过五十两,那还是新建的宅子,如今想着李瑶娥家能够置办宅子,还算是有成算的,她道:“李姐姐,祝贺你呀。” “快别这么说,倒是让你笑话,我娘准备办个乔迁之喜,我们家也没有别的客人,徐妹妹我想请你过去。”李瑶娥很期待的看着她。 妙真道:“好,不过最好是中午请,这样我晚上还能赶回来。” “都听你的。”李瑶娥道。 二人和三奶奶说了之后,三奶奶派了两个嬷嬷两个小厮一起去,妙真提前已经准备好了礼物,用三钱银子买了两壶橄榄酒,一只烧鸭,两只鸡并茶穰卷儿。 李家的宅子约莫一进半,差不多花了三十五两,买的人家的旧宅子,但里面收拾的不错。妙真连忙上前给李老娘请安,李老娘见了她道:“徐姑娘生的越发好了,你这眉间的朱砂痣,活脱脱跟女菩萨似的。” 说罢亲自接过妙真送的东西,还想这徐姑娘真是个有礼的人。 “您过奖了,我看李姐姐才是很有福气的人,我娘就跟我说,额头高的人都是很有福气的人,必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几人边说边进来坐,李老娘端了云片糕、红枣儿这些东西来,又亲自去厨房端了好几个菜,什么鸡鸭鱼肉倒是都齐全。 席间,妙真与李老娘把盏,倒是说了一件事儿:“我自小有个手帕交因没了母亲,被她外家接了来金陵,只我想托伯母帮我送个信,你老看成不成?” 李老娘笑道:“这叫什么话,姑娘只管放心。” 到了李家倒是久违的家庭温暖,妙真把早就写好的信给李老娘,又给她四分银子的车马费,方才回去。 因记挂着林小小,无暇他顾,还是小喜道:“姑娘,李大姐儿家阔绰的很,之前还穿着布衫,如今都换上各种好衫了,那后头还堆着小山高似的缎子。她没您看的病人多,也没您看的病人地位高,怎么这般富贵了?” “不能随意揣测别人,知道么?”妙真摇摇头。 刚回来没多久,就见着二太太的丫头环儿过来,正请她过去,二太太正欢喜道:“没想到我真的好了,多谢你了,徐姑娘。” 她这样的隐疾以至于无法和丈夫亲近,甚至每次同房完都会心里害怕恐惧,没想到刚出孝,二人亲近,破天荒的好了。这样的事情是她私密之事,也不好和妙真提起,但二太太想自己求神拜佛花了五百两都求不到的事情,偏偏被这小姑娘把自己治好了,她也不过才给人家几件衣裳,难免觉得自己要还愿。 因此她拣了自己一包首饰送给她,还道:“你也打开看看。” 妙真打开一看,吓了一跳,她忙道:“上回您给了一件银丝云髻,我不要。” “这些算不得什么,我虽然有个女儿,但你也是知道的,她鲜亮的首饰也戴不得。如今我的病是你治好的,我这心里一大块石头落地了,你又一直帮我把这个秘密守的很好,对外都只说我气血虚,这样很好。”二太太道。 这一包有一顶银丝鬏髻,配着十二三件首饰,一根金累丝蝶恋花的挑心、四根虫草花头簪、两根累丝镶玉牡丹掩髻、一条金水仙花钿、两根桃花分心,一对童子擎荷金耳坠。 妙真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如今还没到戴鬏髻的时候呢?” “你也是到了将笄之年了,和她们不同,这留着将来戴。”二太太看着妙真眉心的朱砂痣,又觉得自己的东西给的很值得。 妙真只能用自己的医术报答一二了,二太太除了这事儿,还有就是腰间总算痛,她用上前世的推拿手法,帮二太太整了一下。 从二房出来,妙真先回去把东西放好,她没想到自己的收获这么多,也难怪人都想往上爬的,站在顶端的时候的确不同。 可她也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样的日子里,就很容易觉得给钱多的用心治,给钱少的就有情绪,就像这府里,谁打赏的多,大家就往哪里跑的欢?不能这样,还是要保持平常心,不能被金钱腐蚀。 但是晚上睡觉时,打开自己的小金库偷偷看看,她还是很高兴的。 林小小的事情一旬之后有了回应,是李大哥送来的信,信上说她现在在外祖家,一切都好,只是行动不得自由,二人恐怕不得相见,但是听到她在程家做供奉,就知晓自己出息了,让她好好干。 虽然一时见不到好朋友有些失落,但是妙真还是知晓林小小至少现在还过的不错,看她回给自己的新笺就很好的粉笺纸,如果被克扣肯定不是这样的。 把信纸收好,妙真拿了一本《妇人良方大全》和《丹溪心法》对照着看,这医书你觉得看完的时候,每次再一看,又有新的体会。 她抄录了几张方子,把这几种药又琢磨了一番,方才放下。 正好碰到虞昼锦和李瑶娥一起过来,她们说她们这里要拨几个丫头来专门熬药,日后内院的药就专门在内院煎服。 这样也是把茶房和药房分开,再者各有专司,也有大夫看管,亦是好事。 大明小户女 第22节 “我还以为咱们治完病就要走呢?可就是如今程家也没那么些人让咱们看啊。”妙真道。 虞昼锦道:“放屁,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会生病,上上下下这么些人呢?程家也不是请不起了,再说了,这几房女眷这么多,怎么可能不让咱们留下呢,你就放心吧。” 在虞昼锦的印象中,进来了,似乎就没有出去的意思了。 还是李瑶娥道:“我看应该是让这些小丫头跟咱们学些眉眼高低,将来小姐们出嫁了,也可以陪嫁啊。” 妙真点头:“这也是有可能的,算了,咱们客随主便吧。” 她们三人在端午前就搬到西边的撷芳楼,撷芳楼四周设廊,面阔五间,抱夏三间。虞昼锦嫌爬楼麻烦,就占了东边的地儿,妙真想要更私密性,就选了楼上,李瑶娥就选了抱夏三间。 另外有两间房给丫头们的大通铺和煮药放炉子的地方。 一共来了三个丫头,年纪都不大,分别叫豆蔻、佩兰、沉香。她们由顾妈妈带着进来见人,妙真一人给了二十个钱一方素帕做见面礼。 现下搬了新家之后,宽敞多了,外面还有露台可以晾晒衣服,两个丫头在次间也有床,虽然家俬只是普通的杂木,但也上了红漆,比之前舒服多了。 她们住定了之后,程家也有了好消息,大老爷新纳了一房美妾,听说是大太太亲自置办的,那姑娘也颇识得几个字,生的如花似玉,爹还是秀才,只可惜父亲病故,母亲卧病在床,还有两个弟弟,她二十岁左右,也置办不起嫁妆,曾氏便买了她进来。 这些事儿原本和妙真她们无关,但是她们还得了些大房发的喜糖,倒是很有滋味。 妙真吃着喜糖,却觉得索然无味,她想这个姨娘家庭构造和她差不多,只不过她爹在,所以能够把家撑起来。如果她也是一样的状况,自己该如何自处? 如此一想,倒是多了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但转念又想,首先自己会治病,自己也有积蓄,还识文断字,即便开不了医馆,也能做女塾师啊,到底还是不同的。 大太太为大老爷纳妾,有一个人却心里不自在了,这便是大奶奶纪氏。 纪氏也手舞足蹈为大爷开始“选秀”了,她不聘良家,而是选家生子儿。家下却人人自危,妙真甚至听到刚拨到她们这儿的几个小丫头道:“还好我们到了医局来,要不然被分到大房那是完蛋了的。” 她就招手把个叫豆蔻的唤来,又问她:“我方才听你们几个在一起说话?怎生都不愿意去大房?” “徐姑娘你不知道,咱们大奶奶娘家是公侯府邸,跟着来的下位都是行伍中人,他们的胳膊都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原先咱们大爷也有个姨奶奶,怀着那么大的肚子,您猜怎么着,去了大奶奶那里一趟,人就没了。”豆蔻比划着肚子。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吗?”妙真骇然,她虽然在现代也追过宅斗剧,但自己在古代还真的没怎么遇到过。 豆蔻摇头:“是孩子没了,流了好多血。” 啧啧,妙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家会做这种事情。 “徐姑娘……”豆蔻还等着问话。 妙真抓了几个果子给她:“分着吃去吧。” 这些果子是二门管事娘子送的,她也是有妇人病,平日只胡乱吃些游医的药,或者跟那些医婆们买些药,因妙真治好了她的病,她这里常常送果子茶点过来。 小丫头子们平日得宠在房里伺候的还好,不在房里伺候的,就没这些,妙真自己有了一般先给自己两个丫头,还有多的就散给这几个煎药的丫头。 豆蔻得了果子不知道多欢喜,自顾寻了无人的地方吃了起来。 却说那李瑶娥原先只不过觉得纪氏规矩大了些,但听了这许多,却是心中忐忑不安,她虽然贪恋大爷那样仙人似的人物,可到底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况且,她想做二房也是做正经二房,而不是这种卖身为奴。她娘就被典过妾,小命都攥在人家手里也没什么好的。 她在下一次私会时就说了自己的忧虑:“我是长久拜服大爷的,只可惜我娘要为我说一桩亲事,这可如何是好?” 程家大爷程君泽道:“你这个年岁你母亲着急也是应该的,你若家去,我也送你一份嫁妆。” “正因你如此多情,我更舍不得了,我倒是有个巧宗,大爷跟我选个不远不近的人家,这样将来我们也好再见,就是我回去对我娘说,我娘也没有不依的。”李瑶娥知道什么叫借力使力,她娘和哥哥想把她嫁一个好人家,以她们的眼界和人脉是全然没可能的,但是程君泽不同,他认得的人非富即贵,随意介绍一个自己就受用无穷了。 她言语中又暗示日后可以偷情,程君泽听了心里倒是欢喜,还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原本他有个秀才时的同窗,是本地的缙绅人家,丧妻了几年,一直胡混着。这李瑶娥做原配怕是不成,做个继室倒是可以。 李瑶娥催促了几次,程君泽还真的帮她办成了,李家听闻李瑶娥要嫁给一位举人做填房,据说人家家里也有几顷地,颇过得日子,忙不迭同意了。 这些日子李瑶娥月钱赏赐照拿,那程君泽每次过来必然不会空手,如此她攒下二百两的家俬,还得了一户不错的人家。 妙真等人听说了,也是纷纷有礼送过去,李瑶娥和妙真关系不错,也是提点她:“妹妹也是及笄之人了,合该多为自己打算一番,依我看,背靠大树好乘凉呢。” “多蒙姐姐指点,只是姐姐这一走,我连寻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妙真感叹。 李瑶娥只是笑,她在大房的时候,见纪氏此人实在不好相与,那大爷碍于名声,也不敢真收她,如此一来,她就得自寻出路了。 还好其中关系拿捏得当,等她嫁了人,养下几个儿,日后养儿女成才比什么都强。 虽说破了身子,不过弄些血抹上就好,自己别那么心虚就好。 那些个男子哪个不三妻四妾的,凭什么女人就不能了? 李瑶娥给几位太太磕了头,让她哥子搬了行李出去,虞昼锦却失落的紧,她分明听西府的眼线说李瑶娥和人私会的,怎么好好地她嫁了出去。 她问妙真,妙真哪里知晓,还道:“我只担心她这一走,咱们二人得轮着来值夜才行。” 虽说夜里突然生病喊大夫的次数极少,但总得排个班次出来。 虞昼锦不愿意答应,妙真可不惯着她,当众喊了顾妈妈来,顾妈妈也道:“两位姑娘也的确该分个班次,如此,我们来了人也好喊人,免得一气儿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喊起来。” 如此,虞昼锦才同意,妙真方满意。 这李瑶娥一走,妙真也同小阮氏道:“我也怕误人子弟,只擅长女科和针灸,旁的儿科并不擅长……” “这不消你担心,没几日就有人来了,对了,你去年年底帮我把那顽疾治好了,原本过年都好好地,如今却添了一处毛病,月事过多。”小阮氏忧心道。 妙真先道:“经水过多,肝木乘土,热而挟湿。我先给您开四物汤加黄苓、白术一钱,等会子就让人送过来。” 小阮氏见她这般说,没有特别严重的样子,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又道:“你把药方送给别人煎就好,我烦你也有些事情。” 妙真还奇怪是什么事情,一看,原来是算账的事情,她算账是出名的快,在现代背乘法都是两位数一起背的,心算列竖式更是快,还别说就是这辈子,仇娘子也教过术算。 她便坐下来,只算了一半,就听外面来人说大奶奶有请,妙真只好道:“明日我再过来帮您算完。” 大奶奶回来后,三奶奶却还是依旧管家,这也好说,大爷日后起复必定还是去京城或者往外做官的,大奶奶也肯定跟着。 这么管一会子就不管了,还不如一以贯之。 但大奶奶未必这么想的,她是长子长媳,又是公侯之家出身,在家就常常要养出大家气度,因此法度极严,这家原本就该她管着。 每次看到小阮氏在那儿弄权,她心里自然是不开心的。 可她也知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子嗣,之前一直都是李瑶娥给她调理,如今李瑶娥离开了,她身边的丫头说起妙真,说她是谈允贤的嫡传弟子,极擅长女科。 “之前那个李大姐儿也不做声,倒是都揽在她那里。”如此纪氏才把妙真请来。 这纪氏所患阴疮,之前患了之后,喝些清火的就消下去了,这次却总不消散,说与妙真听时。妙真先把脉,方才道:“您这是生的阴疮,若是疮口太大,又久不消除,坐立难安,肝热湿毒之症。我先给您针灸一番,再开药方。” 纪氏又问:“如此几日才能好?” “病非一日之起,也不是一日就好,但只要发出了脓流出来就好了。”妙真笑道。 她又在纪氏的蠡沟、太冲、大敦穴上扎针,在扎大敦的时候提醒道:“这里有些疼,它是肝经井穴,您稍忍耐些,扎完肝火就泻出来了。” 蠡沟、太冲扎上针后,还要烧艾,大敦穴留针。 纪氏“嘶”了一声,“我这里倒没那么痛了。” “您只等着这疮破了口,就会好的。”妙真又说起自己要用麝香杏仁外敷,那纪氏直接说她这里用,妙真便用随身戴的小绢袋两个装好,灸热后让她放入**。 她又回去吩咐人熬了龙胆泻肝汤,那纪氏当晚喝了,就开始疼痛,次日就溃了口,几个下人擦了半天,方才开始收口。 纪氏疼了数日的病总算好了,她又让人把妙真喊来道:“徐姑娘,你真乃神医也。” “小人可不敢当。”妙真笑道。 纪氏却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又有些男儿气概,颇欣赏那些有本事的人,见她医术高明还不居功,立时封了五两银子给她。 妙真想这幸而是在程家,程家多做大官的,家中又打理的好,所以都比较有钱,自己得到的也多。 清明端午的节礼得了,此时得了五两,又是意外之喜了。 那纪氏又留她说话,得知妙真的爹是生员时,不免道:“怎地不捐了监?” 妙真心道这纪氏颇有来历,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为她爹找个门路,故而她道:“小人家计艰难,我父亲遂做些小本买卖糊口而已,没得许多钱。这朝廷例监虽然开,是一片美意,但地方瞧不起那捐监的,四处盘剥,上司借了什么桌椅板凳不还,荒年还要捐赈,若县里缺钱了,还要强行借贷,差人讹诈不说,稍不留意,比常人打的板子还多。如此一来,最后都破家了,我爹就说等何时熬个廪生,出贡倒是体面,只人家有那个门路,我们家里没有。” 纪氏身边的嬷嬷接话道:“哎呀呀,徐姑娘,你面前不就有尊大佛么?” 妙真故作欣喜,又叩拜道:“小人真是有眼不识真佛,大奶奶若是能帮上这忙,我让我爹封了银子来,若不够,我再把我的体己拿出来酬谢奶奶。” 纪氏最喜人家夸她,往后一靠:“你们小家小户的,能有几个钱儿,我来打点就是了,那提学道合府台都是我家熟人。只一个,你医术高超,须尽心帮我把身子调理好,再诞下一个孩儿,倒比什么都强。” 其实妙真心里早有数,忙不迭答应下来,好话说了一箩筐。 “看你平日老实巴交的,不曾想这般会说话。”纪氏笑道。 妙真讷讷应是,等出了门子,行到僻静处,方才和小喜小桃抱在一起。 第26章 妙真回去之后就开始看书,她料定中元节前父亲肯定会让小厮送佛经过来的,到时候再把信让下人带回去。 否则,若是托三奶奶那里,难免会过一次她的手,到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和大奶奶勾结起来,这就不好了,人不能过于立场鲜明了,至少看起来不能如此。 她在房里就是不停的看各类医书,当然,找的都是同一种,求子。 这个求子不是求儿子,大抵是要有身孕就好,妙真承了人家这么大的情,自当要报答别人,但她心里急切,可是并不表现出来,否则你提前帮人家办好了,人家对你的事情也未必上心。 次日还帮三奶奶把账本算好了,三奶奶知晓妙真嘴严,谁的病她都不会说,倒也不问这个。 妙真就先去大奶奶那里帮她把脉,“如果心经寸脉流利而滑,脾经关脉舒畅平缓,肾经尺脉盛大,这才是怀孕的喜脉,可您三部脉象都是弦脉,这是肝气郁结的症状啊。” “郁结于心吗?可我平日还好。”纪氏道。 “这是脉象上反应出来的,郁结不畅就肝气不舒,肝气不舒也会腰脐闭塞,气血不能从任脉到带脉,试问如何有孕?只有肝、脾、心、肾都舒缓了,胞宫之气容易打开,如此才容易受孕。若不然,即便受孕,也容易堕胎。”妙真详细解释给她听。 她一边说的同时把器官还画出来给她看,这样方便纪氏看,纪氏听完之后早已信服,让妙真开方,妙真便开了开郁种玉汤。 “至少先喝一个月。” 方子给纪氏身边的人,让她们自行在房里用炉子熬药就行。 纪氏很天真道:“那这个方子若是我吃了有效,可以给别人吃吗?” 妙真赶紧摆手:“不成不成,每一种药都是因人而异,绝对不会千人一面。” 如此,纪氏也就放心开始调理了,妙真这边则每日一两个病人倒也便宜,有更多的功夫可以钻研医术了。 转眼到了六月,这一个月纪氏果然觉得身上轻松许多,人也没那么急,她和程君泽到底是少年夫妻,也常常同房。 同时,妙真的事情她着人先写信到苏州府,再拿着丈夫的帖子跟南监的人打个招呼就行。 此事因还要往户部去打点,她就没有先跟妙真说,妙真这里倒是果真来了人,这次是托船行的人带信前来的,妙真也塞了一钱银子给他们,让他们也帮忙把自己的信带回去。 徐二鹏怎么也没想到女儿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他之所以不愿意攀附程家,就是怕乔姨夫打蛇上棍,到时候利用女儿。 大明小户女 第23节 那乔姨夫好了,也不会谢自己女儿,反而觉得这是应该的,若是害的女儿倒霉了,他正好有理由说女儿不成了。 只是,他不曾想女儿竟然用医术不仅让自己得了廪生,还捐了监。 捐监对他而言其实很心动,但又觉得花二百八十两实在是太不划算了,这般还不如自己在岁考熬几年考个廪生呢。实际上,他学问很不错,连教谕都颇欣赏他的学问,只是每次岁考总不得大宗师看重,这次却承蒙大宗师拔了廪生,还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呢? 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当然,女儿也说让他去一趟南监,至少要形貌符合,她这接近一年,不算衣裳钗环,银钱也有八十两,到时候她拿二十两打点程大奶奶就是。 “这孩子。”徐二鹏和梅氏分享着。 梅氏则道:“真真这也去了许久了,我还真想她。” “你想她,我也想她。”徐二鹏哪里放心女儿在外面,只是帮女儿找婆家非常难,他看得上的,人家未必能看上他们,人家死乞白赖的,他又看不上别人。 上回妙真送回来的妆花袍子梅氏收起来了,但她很欢喜,至于那暗花缎,俩口子去年都舍不得做衣裳,还是今年春天才开了库房拿出来裁了衣裳。 他悄悄为女儿攒下一千两的嫁妆银,除此之外,也是精心挑选女婿,就是想早日让女儿有个好归宿。他想兴许自己成了监生之后,地位会更高些,女儿结亲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梅氏就道:“看来你还是要去南京一趟,这样也好,我心里总担心女儿呢。” “这是自然,这也巧了,我这本书正结尾处,让人刊了出来,下一本等回来在写,如此也有个空挡去办事。”徐二鹏当即让梅氏兑了五十两,准备去锡器铺子造些酒壶、茶壶、盛物的器皿拿去南京送给那纪大奶奶。 这是女儿信上吩咐的,说她在那位程大奶奶那里说自家家计艰难,人家就直接说她们来打点。但自家也不能全无谢意。 徐二鹏那里会让女儿出这个钱,自然是自己拿了。 梅氏道:“那个卢秀才八月就要乡试了,我看他生的一表人才,就是家里穷了些。” “你说我势利眼也罢,小人也罢,我不考虑穷汉,就是他中了举人我也不稀罕。况且,我也去打听了一番,他家不成。”徐二鹏听了都觉得骇然。 梅氏却不知晓这些,她便问道:“你既然去打听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徐二鹏拍拍胸脯:“我听了简直头皮发麻,况且既然不考虑,我就不同你说了。” 梅氏央求他说,他才道:“这卢家原本也是极有钱的,可是你知道他家怎么发家的么?我从头说吧,原本是门当户对的一对男女成婚,但男的得病去世了,女人没有儿子,却有庄园田亩。守寡后要招婿,恰逢卢世安的爹,虽然读了几年书,却是个靠卖俏混日子的轻薄子,那卢父对这寡妇极好,完全不计较人家比他大九岁,如此成婚了,起初还好,后来真面目暴露了。” “难道是强占了那寡妇的家业?”梅氏道。 徐二鹏道:“不仅仅如此,强霸家产算什么,这卢父能善待这寡妇倒好了。可惜常常唆使人家欺负她,打骂是最轻的,专捉弄她,看她出丑,动不动吊在树上,要不然不给饭吃,让人羞辱她丑老。后来卢父为了娶新妻,把寡妇害死了,他倒是过了六七年的好日子。但因果循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卢父搂了寡妇的钱还开了客栈,和客人起纷争被人放火烧死在客栈里,他那新娶的媳妇,也就是卢世安的娘看到卢家族人把田产瓜分时,也被气死了。” “卢世安小时候被他姑母接回去的,只是他姑母家里并没什么钱,如何供养他?只能和女儿做那半掩门的生意,权当供养侄儿兼女婿。话说回来,人家这样对你,虽说做了婊子,可对你是真心的,他却在我问他有没有订亲妻房时,一口否决,提都不提他表妹,这样的人我怎么能要。即便他中了举,今日能这样,将来咱女儿也做了他踏脚石。” 梅氏没想到背后真相如此不堪,又想起那卢世安相貌俊秀,身材高大,人有才气又细心,好热心的人…… “真是心如豺狼啊。” 徐二鹏摊手:“可是这样的人咱们也不能得罪,我想索性等他中了举人,趁着那个时节,我寻到了一桩好亲事,如此推脱。非我当断不断,是我当时拒绝他时,他只充耳不闻,成日来我这里转悠,他不提亲事,我也不好说我女儿不许给你啊。” 梅氏恍然:“倒是这个理儿。” “再说了,我女儿有才有貌也有一份不错的嫁妆,为何就不能选个有钱有才人品好的,偏偏没钱有才的就一定好么?”徐二鹏常年看各地案宗,也算是遍揽阴私之事,都是因人而异。 富人未必知礼,穷人也未必就真淳朴。 夫妇二人说了半天的话,梅氏的爹梅举人上门来了,得知女婿岁考成了廪生特上门吃酒,但徐二鹏不喜欢吃酒,只把藏的酒拿出来,吩咐厨下整几个菜来,让李伙计和唐家兄弟陪着吃,他自去书房写书。 梅举人面前梅氏不敢说丈夫要成监生了,就怕事情泄露了,到时候没办成,反倒是让人知晓自家有钱,也不说徐二鹏要去南京。只关心了一下自己老爹,醉醺醺的让来旺送了回去。她自己又去妙真房里看了一遭,盼着女儿早些回来。 却说程家那边,自从大老爷纳了小妾,往朱姨娘这里来的少了,朱姨娘也伤心,老伎俩便是装病,她请了虞昼锦来,虞昼锦素日和朱姨娘好,自然帮她造假病案。 那大太太知晓朱姨娘装病,就喊妙真过来吩咐道:“你给我去朱姨娘那里瞧瞧。” “回太太的话,朱姨娘那里虞三姐儿已经在治了,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我倒不好去了。”妙真不喜欢这位大太太就是这个缘故,她们这些打工人就够不容易了,她还利用她们去做妻妾相争的事情。 程大太太却道:“什么一事不烦二主,那姓虞的,看着下针快,却连个辨证都不会,比你差远了。” 赵妈妈也在旁道:“徐姑娘,大太太让你去,你就去吧。” “是。”妙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到了朱姨娘这里,妙真说明来意,那朱姨娘身边的人道:“姨娘已经睡下了,不如姑娘之后再来吧。” 妙真也没有为难或者一定要看,只道:“我这就去回话。” 回去之后自然被这位大太太好一通埋怨,让她站了半天才放她回去,妙真刚走,程媛来了,听她娘这般,忙道:“那徐姑娘是咱们家请的供奉,连大嫂都以礼相待,您倒好,还埋怨人家。” “不过是花几两银子请过来的,也不是什么人上人,再者,咱们派去药房的佩兰,我已然同那徐医女说了,让她教些医术,将来给你们陪嫁去的,她却把自己的医方都藏的严严实实的。”曾氏还有些生气,想着自己之前还送了好几套衣裳过去呢。 程媛无语,她娘原先也不是这样的,如今用自己的计谋分了朱姨娘的宠,就开始抖起来了,可见实在是压抑的太久了。 再说人家的本事,怎么可能随便教给你? 她只能劝道:“这些大夫们都把自己的方子藏的很严的,哪里能随便教人,况且教了个半吊子,也是害人。徐姑娘总不会在咱们府上许久的,如今药婆医婆比比皆是,要寻一个真正的女大夫可不容易,咱们和她打好交道,将来若真有病,请她来也好说话,您那宿疾可是人家治好的。” 曾氏有些不以为然,反正她现在病大好了,也没什么要求人的,并不怎么把女儿的话放在心上。 又说妙真那里最后一次去鲁家复诊,鲁大奶奶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了,如此,妙真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回来之后知晓新的女大夫过来,这位女大夫是青州府王府医正的女儿,据说在那里做供奉,也只能勉强糊口,只是不合时宜,得罪了王爷宠妾,被罢了官。 顾妈妈撺着几个人相互厮见,妙真和虞昼锦都出来福身,妙真知晓她姓计,名珍姐,送了两个香袋给她做见面礼。 这珍姐也颇得她爹几分真传,医术不错,就是十七八的姑娘是个豁嘴子,倒不是说她的嘴长的那样,却是个什么都说得,没忌讳的人。 她起先还装了两日腼腆,第三日就猴上来和妙真什么话也说了,天南海北的都说,知晓她原先房里住的是安徽人,就道:“那徽商好些在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倒是舍得纳妾,把家里的妻子放着二十年不理会,在外面另置一房。外头的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女儿如宝似贝,倒是家里的跟草芥似的。” “计姐姐这样说仿佛真见到了似的。”妙真道。 “可不是,我们家如今置办的房舍就在那大宅的后头,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家的女孩儿还请了女先生教着。”计珍姐忿忿不平。 妙真听过倒也罢了,她进了七月后,先把她爹让人拿来的佛经分别献给太太奶奶们,上面有绣画,那上面因她在旁边烧香,还有一股檀香味,她们拿到手都很欢喜,老太太还赏了两身衣裳给她。 七月半之后,纪氏已然确诊有了身孕,妙真又道:“奶奶身子孱弱,如今暑热,别热着了,好生休养,若有哪里不舒服的,只管叫我就是。” 隔了这么几年重新有身孕,纪氏知晓是妙真之功,又道:“你爹的事情只等他来了,我让人引着他去户部验明正身就什么都好说了。” “奶奶恩情无以为报。”妙真道。 纪氏盼了这么些年,总算盼了个孩子,情知是妙真的功劳,二人等价交换,也不说什么了。妙真又把宜忌写给她,什么不许同房,不许吃寒凉之物满满写了一张纸。 要平安生产个孩子可不容易,纪氏还要仰赖妙真,自然照吩咐行事。 且说徐二鹏是过了七月半才上南京的,来了之后,往西角门来,只说是徐女医的爹来了,出手就是五十个子儿。 那程家门子倒是堆起笑道:“原来是徐女医的爹,我们这就差人请了她来。” 正好妙真在房里看医书,一听说她爹来了,喜的赶忙从灯挂椅上站起来,忙去见徐二鹏。徐二鹏脸没怎么变,但是脖子后面一条褶,这必定是常常伏案写作弄出来的,打定主意等自己回家后,要帮她爹调理身子。 父女二人见面,徐二鹏见此处人多,只道:“你娘让我帮你带了些土产来,马上八月十五了,不过是些节意。” “爹,您住哪里?”妙真道。 徐二鹏只说自己住附近的东升客栈,明日来接她出去看亲戚云云,私下往女儿手里塞了一封信。 妙真先让两个小厮帮忙把一口箱子一个包袱拿进去,包袱里装着几盒点心和瓜果,正是节令食物,另一口箱子里装的则是锡器,这是送给大奶奶的。 夤夜时,妙真让两个丫头抬着锡器,一起到大奶奶那里,说她爹来了云云。 “知道了。”纪氏寥寥几句。 妙真拿不准主意,但想着她上回说办妥了,自己不好心急。次日,先出去和徐二鹏见面,父女二人见面,话自然说不完。 “那日她自己说的兴起,仿佛是办妥了的,昨儿我专门送东西去,她却又不知道冷冷的。但您放心,她全程都让我看护她,还得倚仗我呢,您的事情必定妥当的。” 徐二鹏道:“人不求人人最大,那点银子我也不是出不起,大不了我回家就是了。” 妙真笑道:“这也是她自己要施恩给我的,但宅子里的这些人都不好相与,依照我看,这次事毕,我都有退意了。” 人要思危、思退、思变,大太太和朱姨娘,纪氏生下孩子后,恐怕和三奶奶小阮氏必定也要争权夺利,俗话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自己在这里也做了一年了,治好了好些旧疾,得了这样的好处,自当见好就收。 “这你放心,爹心里有数。平白无故的让你回来,他们家必定不干,爹爹也必定给你找一位如意郎君才是。”徐二鹏笑道。 便是妙真听到这话,也觉得害羞,但她一拍脑袋:“我带了几匹尺头出来,一匹雷州葛一匹青纱给两个弟弟和您做个直裰和罩衫,再有半匹海天霞色的绢给娘做衣裳。至于两匹红绸,就先带回家里,好生存放着。” 徐二鹏也没假模假式的推辞,只道:“我记下了。等会子,爹请你去南京的醉仙楼下馆子去,你爱买些小玩意儿的也只管买。” 父女俩都没认真逛过这南京城,妙真一个姑娘家不好出门,如今有她爹领着,虽然戴着帷帽,但也稀奇的紧。 醉仙楼本来是现代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只没想到明朝南京还真有这个酒楼,洪武爷的时候就开着了。这里若有打架的,很快就有人上来拉开,也有吹拉弹唱的,也有说书的,好不热闹。 从酒楼出来,徐二鹏引了女儿去买了首饰,一样蝶恋花金梳背和一样金灯笼坠领。 父女二人方才离开,妙真回家之后,不到片刻功夫,纪氏的养娘过来说四处寻她的人,让她爹过去,妙真就说她爹在东升客栈。 那婆子又急匆匆的走了。 小喜不明白:“咱们在家的时候,还专门去问了,大奶奶怎么不派人来说一声?咱们这一走,就寻来了。” “别管她怎么样,事儿办好了就成,真仁义的没几个。”妙真清楚的很。 她若不接着人家的好,人家也觉得她不是自己人,刁难她,既如此,还不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且不说纪氏身边的管家次日找到徐二鹏,带着他到了南京户部衙门,亲自领了监照,因他是以廪生纳的栗米,比寻常的俊秀要强些,到底有了科举的资格。 但如今徐二鹏虽然也参加岁考,但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了个廪生和监生的身份,他已然十分满足了,又请了纪氏的管事去醉仙楼大吃了一顿,给了他二两银子答谢。 那管事在纪氏这里回话了,纪氏也撂开手了,徐二鹏也归也似的回了家,下人也改了称呼有叫徐监生的,也有叫徐员外的。 至此上了船,大家知晓徐二鹏到南京纳了贡监,有的人背地里酸言酸语的说他是栗米监生,但是当面一口一个员外叫着,人家和举人一样有科考的资格,将来若是科举成功了,指不定就是官老爷了。 七月过完,到了八月,这纪氏孕反强烈,她虽然不出去说自己有了身孕,但别人也猜到几分,中秋前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问,纪氏才点头道:“只两个月月信未来,说是有了,又怕不准的,就没告诉大家知晓。” 阖族上下听了没有不高兴的,纪氏本是长房长媳,她如今有了身子比别人都强,却有一个人不高兴,你道是谁?却是同病相怜的三太太。 以前纪氏虽然生了个女儿,却好些年似枯井一般,又有嫉妒的名声,在族里还不如自己,如今她却有了身孕,自己却是颗粒无收。 又听说她是妙真帮她调理的,虞昼锦原本想做妾的,朱姨娘也是面上答应她哄着她做事,偏偏纪氏有了身孕,朱姨娘就以这个理由推了虞昼锦的事情,虞昼锦只恨妙真坏了她的好事,故而她帮三房看病时,自然添油加醋的。 那三太太想一个供奉也是挑肥拣瘦的,看纪氏是长房长媳就恁地巴结,对我就敷衍塞责,竟然把自己没身孕的事情都怪在妙真身上,还恨上人家了。 第27章 却说半夏原本是三太太的大丫头,帮她笼络三老爷的,但半夏去年得了女劳疸,后来也是有些病,虽然在房中伺候,但底下的腥臭掩盖不住,三太太嫌她不中用,让三老爷流连风月场所,不仅不体恤她,还让她搬到后面的小屋里。 平日妙真和她极好的,三不五时打发自己的丫头送些点心果子给她,还帮她艾灸调理。半夏听到些消息,就趁着空隙夤夜来和妙真说了,“她那个人是个偏执的人,又牛心左性的,你可万万要小心。” “真没想到竟然会因为这事儿得罪她。”妙真帮她把过脉,三太太根本身体就没有问题,而且从半夏的病来看,那位三老爷恐怕还染上什么病了,这要她怎么说? 半夏感叹一声:“反正你小心些吧,她若说你什么,你也别犟嘴,听着就是。” 妙真笑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我也是知道的。” 大明小户女 第24节 “你知道就好,其实你比我好,你看你爹那么远常常带东西给你,还亲自来看你。将来总会出去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呢?”半夏很是羡慕。 妙真道:“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三太太若有新的人选,定然是要打发你去配人的,既然如此,你也要先自己做好打算。” 半夏闻言道是,她也不便久留,遂赶忙走了,怕被巡夜的人抓着。 她的真情厚意,妙真铭记于心,但三太太这里她不能无动于衷。先同小喜小桃两个丫头合计道:“她要逼死我,无非就是栽赃什么的,平日我出去看病,你们一个人在屋里把门户看的严严实实的。” “姑娘,她是个太太,你只是个供奉,她若要对付你,手拿把掐的。与其如此,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小喜柳眉一竖,如是道。 妙真却摆手:“切不可如此,咱们人手少,若是露了形迹,反倒是无事也成有事的了。我明日先看看她的态度,她若恨我,必定会露出些来,马上就是中秋了,她现在还不敢乱来的。” 以前她和虞昼锦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那虞昼锦却在三太太那里下蛆,平日装的好坦荡,真真是同行是冤家。 我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我徐魔头的名姓了。 又说她一早先去纪氏那里,见她反胃恶心,害喜严重,只爱吃酸的,纪氏身边的养娘还说什么酸儿辣女的事情,一群人喜气洋洋的。 妙真也顺着说了几句,方才把脉道:“我看奶奶肝气太燥,我给您开一剂顺肝益气汤。若是症状减轻了,您也舒服些。” “你去开吧。”纪氏道。 这药是妙真亲自盯着煎的,纪氏喝完一剂症状竟然减轻了,两剂喝完害喜的症状消失了,纪氏方睡的好。 纪氏的养娘送妙真出去,又道:“多亏姑娘了。” “这也算不得什么,对了,妈妈,我日后也不能总来,听得背地里有人说我往大奶奶这里跑的太勤了,说我是哈巴狗儿。我想人家一个有身孕的人,原本就是重中之重,可又怕小人陷害,只能少来几回避嫌了。”妙真还抹了抹泪。 这养娘也是侯府出来,本就有一股豪奴之气焰,见妙真这般委屈,想着定然是自家大奶奶有了身孕,有人看不过的,要把大夫弄走。她撸着袖子,正待进去,又被妙真拉住。 养娘忙道:“徐姑娘,你怎么了?” “好容易大奶奶身体松乏些,你若让她大动肝火,这孩儿必定是保不住的。依照我看,她们若只是嘴里说说,冒冒酸气也便罢了,若是真个的做出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合计。”妙真反倒劝她。 那养娘恍然大悟,拉着她道:“徐姑娘说的是。” 妙真又道:“她若冲着我来,我不过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么,我就怕……” “您怕什么?”养娘问。 妙真感叹一声:“我就怕是先设巧计把我弄走,再来摆弄奶奶,这就不好了。我走了倒不要紧,其实我爹原本想接我回去,是我想报答奶奶的大恩,想等奶奶平安产下一个孩子再说。如今大奶奶那样,您就是她的眼睛耳朵,多派人提防些。” 这话说的那养娘频频点头,纪氏陪嫁的人多,算是兵强马壮的很,那养娘平日是她的管事妈妈,统管大小丫头,她一声令下,眼线都听命。 八月十五过后,三太太叶氏就称病,让妙真过去。 妙真让小喜看家,径直带了小桃过去,三房内寂静无声,只听叶氏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她心里有数,就问叶氏的丫头:“三太太这病是何时发的?” 那丫头道:“半夜就开始疼了,只是我们奶奶体恤下情,不愿意惊动人。” 明明作计陷害人,还故意装一幅体恤下情! 闻言,妙真陪笑:“这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三太太是个菩萨似的人,就是我们不常来,到底三太太有福气,身体康健。现下也不知道怎么样的情况?” “先时头疼,后来肚子又疼,只胸口闷闷的。”丫头胡乱编的。 妙真就道:“那我先把脉看看。” 那叶氏只不肯把脉,说疼痛难忍,妙真只能一直站着,叶氏就让她站着,只说自己要先睡会儿,等会儿再看。 又说往常妙真都是往纪氏那里坐坐,纪氏举凡身体不舒服,她就帮忙消除,今日破天荒的人没来,又寻了她养娘来请妙真。 妙真道:“三太太说等她醒来,让我再看,劳烦嬷嬷回去和大奶奶说一声。”说完还眨眨眼睛。 那养娘知道是三太太弄鬼,回去就和纪氏说了,期间又添油加醋说了许多话,还道:“上回徐姑娘就说肯定有人想把她弄走,到时候再摆弄奶奶的肚子,如今可见是的了。那位三太太平日风寒都没有,何至于此?” “定然是她见我有了身孕不自在,不好说我,倒是拿我的人作筏子。”若是平日倒是罢了,只是这徐医女医术极其高明,平日伴着她说话,解她的病痛,照顾她的肚子,这个时候可少不得她。 至少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这个事儿。 故而,她沉吟片刻道:“你且先稳住徐姑娘,让她别一时冲动被逼走了,至于有些想对付我的人,我自有区处。” 养娘应下,匆匆离开。 纪氏抚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孩儿,我怎么都会让你平安落地的。” 话音刚落,有一阵风吹了进来,除了门帘微微动,别的再无所觉。 却说妙真在叶氏这里打熬,仿佛是恶婆婆故意折磨儿媳妇似的,她先借了纪氏的力,但也不能完全依靠纪氏。 到底,这三太太是纪氏的长辈。 她且耐心的等着,到了晌午毒日头大的时候,丫头们捧了冰盆来,又让她去外头等,直到饥肠辘辘,两股颤颤时,叶氏仿佛才刚醒过来。 妙真头昏脑涨的被喊到她那儿去,叶氏瞟了一眼她,倒是定下一道毒计。 现下连长房的纪氏都有了身孕,她也给三老爷纳了妾抬了通房,可那几个浑然都不成。老太太还夸大太太贤惠,帮大老爷抬了一个秀才的女儿,若自己也效仿,料想她也能得到一句称赞。 她打听过,这徐医女只是小户人家出身,人虽然不是天姿国色,却也俏丽如春,最让她感觉满意的是这姑娘生的玲珑有致,若是晚上让她过来看病,让三老爷先刮喇上她,等生米煮成熟饭,一个女孩子想必也只有从了。 旁人生不出来,但那徐医女是女科大夫,她还能不帮她自己调理吗? 只要徐氏生下一个孩子,什么都好说。 家族无子是最难堪的,将来一份家俬都是别人的,三太太想起年少时,曾经听她爹提起过,她爹是在祖父五十岁上下生的,还是偏房所出,养在正房太太名下。可惜祖父过世的早,族里的人觊觎她家财产,甚至连她爹都说成是抱来的杂种,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为了三房计,她也不得不这么做。 这妙真从三房出去,早已筋疲力尽,那三太太根本不愿意让她把脉,估计根本没病只是想折腾她,但她仍旧没有躺平,先去了纪氏那里,佯装一幅晕倒的模样。 “大奶奶,对不住,我来迟了。”妙真还忙不迭的陪礼。 纪氏见她这般,只是问道:“她可是折腾你了?” 妙真有气无力道:“我不敢说主子们的不适,只是我要帮三太太把脉她又不许,只喊疼,让我站着等她醒来,我不敢挪动。实话告诉您,我在毒日头底下站了好几个时辰,已然中了暑气,帮您看完,我就得回去歇下了,明日怕是要别的大夫过来了。” “我这里没你可不成。”纪氏连忙道。 妙真颔首:“我也知晓,这三太太也真奇怪,以前总让虞姑娘去的,不知为何今日让我去,就怕她晚上也急吼吼的让我去,那我这样下去,怕是要离府了。” 纪氏一听越发恼火,但她道:“这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奶奶别气坏了身子,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妙真如是道。 纪氏握着她的手道:“我让人把后间收拾出来,你明日就过来住吧。” 从大房出来,正好碰到虞昼锦从老太太那里回来,虞昼锦颇有些幸灾乐祸道:“我听说你去三太太那儿了?怎么样啊?” 妙真只“憨憨地”道:“我这腿使不上力气了,头晕脑花的,三太太也不知怎地,不让我把脉。” 虞昼锦脸上全然没有半分关心,只是笑,还道:“你运气是真不好。” “是啊!你呢,又去给老太太治什么病啊?”妙真问起。 那虞昼锦一意炫耀,把她如何扎针,老太太如何夸耀她的话说了一大箩筐。见妙真过的不好,她就说的更起劲了。 待二人回去后,妙真就开始抄写经文,她是知晓老太太酷爱这经文的,以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如今你虞昼锦这般,我也是出于自保了。 却说妙真中午回来吃完饭就满血复活了,但是她还得装虚弱过来送经文,老太太房里自然不好进,那些丫头子们把守的严谨的很,生怕有人占了好。 这些人见到妙真,以为她只是来讨好的,就道:“你把经文教给我们,我们送进去就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 妙真有些欲言又止,只看着老太太的大丫头道:“好姐姐,我有话对你说。” 老太太的大丫头春纤自来高人一等,平日在奶奶们面前都有威望,连纪氏都不敢得罪。妙真自然也对她毕恭毕敬的,似乎有话要说。 春纤过来道:“你有什么话,且说吧。” “老太太那里的病一直都是虞姐姐在治,她的医术据说也是极好的,只是我去药房炖药时发现方子只怕是开错了。你知道的,我比她年纪小,不好驳她,所以只告诉姐姐一声。”说罢拿了一张药方出来。 原本虞昼锦也是医学世家出身,但是她看的病人太少了,妙真以前跟着茹氏、谈氏学医就开始频繁见病人,到了程家后,妙真更是给各路人士看病,医生和别的行业也是一样,唯手熟尔,只照着教条去搬是不好的。 你必须见的多了,看的多了,才能分辨其中区别。 比如老太太有心悸之症,但就不能把心悸就有好几种,有阴虚火旺,也有阳虚水逆,抑或者是心血不足几种。 老太太的症状分明是阴虚火旺,却被虞昼锦当阳虚水逆治,一味的只开苓桂术甘汤是不行的。 春纤比谁都希望老太太能长命百岁,她只道:“我带你进去,你帮老太太重新诊断一番吧。” “好。”妙真松了一口气。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在纪氏保护她的同时,还要寻求老太太的庇护,尤其是这几日那三太太指不定打什么主意。 程老太太是个银发古稀老人,身体没有大亏,只有个心悸的毛病,夜里容易惊恐发作。她见春纤把妙真领进来,还有些不悦道:“昼锦不是刚走么?怎么又来了一个。” 春纤忖度着就把话说了,程老太太看了妙真一眼,眼神一凝:“你既然知道,怎么不直接同昼锦那孩子说呢?” “我原本也想说的,但是这事关老太太的病症,我怎么能视若罔闻?只顾讨好同侪,到底我是程家请来的供奉。况且,虞姐姐的性子,她也恐怕不会听我的,上回她为老姨太太扎针,结果把她的皮下扎出淤血来,我回去同她说了,说那样要命的穴位不能这样扎,她反倒骂我,后来老姨太太那里她不想去了,就都是我去治的。”妙真低头。 程老太太对妙真这样出卖同侪的人印象也好不了,她只略略伸出手来,妙真把完脉后,又让程老太太伸出舌头,方道:“您心悸容易刺痛,舍质有瘀斑,脉又涩,这是气滞血瘀证,身体里还有痰症,请问您是不是肩膀后背还连着一起疼。” 听了这话程老太太抬头:“正是,我就是肩膀后背一起疼,胸口还闷闷的。” “我先帮您推拿一番,让您身体稍微轻松些,等晚上再送药来。”妙真笑道。 …… 片刻后,妙真从老太太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房里的人态度变得客气很多,她走出院子,又回头看了看,这世上要胜过别人,只有真材实料是别人扳不倒你的。 可惜这个道理许多人都不懂。 有了名气,更该让自己名副其实,而非只想偷奸耍滑进谗言。 夜里,她带着丫头过去老太太那里送药,老太太见她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妙真就道:“我带了丫头一起来,一阵风吹来,把我们吓的不行。” “这可不成,你们年轻的姑娘家哪能这般出来,就传我的话,日后夜诊必须让两个嬷嬷,在前打丫头,一个妈妈子在后头。”老太太道。 那春纤立马道:“明日我和三奶奶说去。” 妙真道:“老太太真是我见过最怜贫惜弱的人,咱们底下人不知道多感激。” 程老太太这把年轻自然喜欢人家说好话,她换了药方,此时喝下药后,心情又好,一会儿才睡着。 给程老太太看病,素来是虞昼锦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却听说妙真去了老太太那里,当即就过来质问。 只见她龇着门槛,指着自己道:“怎么你也拣高枝儿飞去了?巴巴的往老太太那里跑。” 妙真笑道:“咱们都是供奉,难道老太太只许你一个人医,喊别人医你就生气不成?既然如此,你素来跟三太太医的,怎么近来又让我医。咱们不都是谁有空就去医么?” “你哪里知晓其中关窍,譬如这个病人对哪种药忌讳,另一个病人有旧疾,我开的药都是审慎处理的。你贸然改我的方子,这样成吗?”虞昼锦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妙真道:“既然姐姐这般说,那三太太近来常找你看的,怎地突然又让我去呢?你若去三太太那里,我就服你,我也不去老太太那里。” 虽说报复妙真是应该的,可老太太还是最重要。所以,她看向妙真:“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妙真淡定道。 大明小户女 第25节 那虞昼锦心道反正自己和三太太没什么仇,她去就是了,到时候再在那里三老太太下蛆,推说妙真的不是,那三太太是个想儿子想疯了的人,早就想为三老爷纳正经二房,巴不得同那二房一起拘着人,不让三老爷出去呢。 如此,想着她倒不怕。 却说三太太早早留了三老爷在家,说答应送一位美妾给他,亲自吩咐人叠被铺床,把三老爷喜的不行。 “丫头们的确身份太低了,若是个正经二房倒好,太太真是贤惠。”三老爷谢过。 “正经纳二房,肯定是要用轿子娶的,但也得老爷相过之后再说,等她来了,老爷只管看,若是好,我就去准备,若她不好,那就罢了。”三太太很了解自己的丈夫,那是个风月高手,色中恶鬼,到手的肉怎么可能会跑掉。 到了深夜,三太太就派人来请,她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如果妙真不从,她就带人说她勾引三老爷,若是从了那最好。 若是闹的不可开交,随便捏个错处赶出去也罢。 她们这样的人家,摆弄一个平民还是很容易的。 但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虞昼锦,这虞昼锦因着跟着的人多,还想自己告状怕人听见,只带了小铃铛进来。 虞昼锦容貌极好,妩媚风流的,只是因为纪氏现在怀孕了,并不愿意分宠,所以她也不得上位,几乎一进门,那三老爷躲在屏风后瞧见就喜欢上了。 三太太一看人错了,正欲嚷嚷,却见三老爷已经眼馋肚饱了,她只好往后面走了。 …… “姑娘,您不必去三房看病多好。”小喜笑道。 妙真点头:“是啊,虞昼锦和三太太没仇,估摸着等会子就回来了,等大奶奶肚子里的娃娃生了,我爹肯定会接我回去的。” 身份不对等,只能这般了。 小桃的鼾声传来,妙真点了点小喜:“你也去睡吧。” 二人刚睡没一会儿,就见顾妈妈等人闹起来了,计珍姐特地上楼把妙真喊醒:“我的天爷啊,你还睡的下去啊?” “怎么了?”妙真晕晕沉沉的。 计珍姐道:“出事儿了,虞三姐儿给三太太治病去,哪里知道三老爷在里面,不知怎么地她用针刺中了三老爷要害,她被顾妈妈几个抬着回来的,鬓发松乱的很。” 妙真没想过三太太竟然如此歹毒,她只是想着怕被三太太折磨,所以带了好几个仆妇跟着,震慑一下三太太。 没曾想她竟然打的这个主意! “那怎么办呢?”妙真不懂。 计珍姐摇头。 此事之后,程家人看着虞昼锦,生怕她寻短见,给了五十两银子给虞家婶子,那虞家婶子欢欢喜喜的拿了钱来,花二十两帮虞昼锦置办了嫁妆,至于三老爷原本只是大腿被刺了一下,但因为躲羞,只装病去了江州。 而三太太被程老太太痛骂了一顿,脸都丢光了,只闭门装病,似过街老鼠,不敢出来。 第28章 金秋九月,又是一年的重阳,不知不觉到程家已经一年了。 自从虞昼锦离开之后,虽然多了老太太那里一处要看病,反而事情不多。那计珍姐也是个极其公道的人,她虽然擅长小方脉科,但别的科目也能帮忙看看,和妙真二人对半分病人,轮着值夜,还轻松许多。 小桃提了一个甜瓜瓣的提盒,小喜抱着一匹银红素绫、一匹青线绢、一匹实地月白纱来。 那提盒里装的是几样重阳花糕,妙真让她们分了吃,自己把尺头放在衣柜里,如今带来的箱子已经装不下了,她正想让顾妈妈帮她寻一口旧箱子来,到时候再装进去。 “姑娘,我方才听说三奶奶请您去外面帮人看病?是不是真的?”小喜问道。 妙真点头:“是真的,这家人帮着管着程家的商铺土地,听三奶奶说每年要给她家两千两银子呢,还给置办一座大宅子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小桃笑道:“真是体面的很。” “这也是人家靠自己挣得的体面,这世上虽说靠着祖荫余荫可以活的很自在的人,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底还是能者居之。”妙真穿越过来之后,见到如她大伯那样起点很高,最后却那般下场的,也见过她家这样贫穷到如今的小富之家的。 总之,还是要靠自己。 说完话,妙真就开始从平机白布裁了些下来做主腰,这平机白布一匹四钱八分银,是从苏州带来的。 妙真外头的衣裳穿的朴素,内里穿的主腰和亵裤却换的勤,这些内里衣裳在外头买不了。多半还是两个丫头帮忙,她闲暇时也会做一些。 小桃径直去外面歇了,小喜则吃着点心,帮忙收拾些零碎。 不料顾妈妈带这个婆子来了,那婆子是一个倒夜香的,年纪六十岁上下,却血崩了。顾妈妈还同妙真道:“她这已经绝了经水的人,也不知怎地又复经了?” 妙真让她坐下,先不做定论,而是问这婆子:“你老人家何时绝的经?” 婆子道:“我四十九就绝经了,一直都没有来,也不知怎地,这次就有那血块出来头晕耳鸣的很。徐医女,人家都说你医术高明,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您别急,慢慢跟我说您的症状就是。” 妙真边问边答,听说她膝盖酸软,烦躁易怒,遂又看了看她的舌头,舌质红舌苔少,方才道:“我帮您把脉。” 在把脉的时候,那婆子就说她自己吃过香灰符水都没效,似乎想把这些都倾吐给妙真听。 妙真想着别说是古代了,就是现代好些女子都不敢去做妇科检查,她非常能够理解,把完脉之后,她就道:“你老人家的脉象细数,心火旺,这是肾阴虚之症。如今的熟药铺里应该有成方卖,你老去买固经丸和二至丸一起吃,如此是最快的。” 那婆子道:“府里吃药且不要钱……” “是我的不是了,我这给您开方子。”妙真说罢写了药方,让她拿去。 有时候她也会犯这样的常识性错误,她的想法是成药可以快速服下,熬药还要等,毕竟府上人多。 但是很多人在意的是能不能免这个诊金药钱。 因她这个病严重些,妙真让小喜下去说一声,说这个药要先煎。 到了次日,三奶奶那边安排了车马,妙真便挈着药箱过去了,这家住的面阔五间的深宅,里面俨然就是一个小程府,接应她的是个颇为体面的管事娘子,正同妙真介绍道:“我们太太是有名的家里家外都来得的人,我们爷的生意,多半都是我们太太打理呢。” “这么厉害啊。”妙真由衷赞叹。 即便是程家三奶奶,都是管着内务,是管不到前头去的。 听她这般说,那管事娘子越发夸的起劲:“可不是,南北各省这么多家铺子,就靠她了呢。” 原本她以为会见到一位看起来精明世故的女子,没想到这位覃夫人却是个冷美人,看起来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静静的躺在美人榻上,微微阖着双眼,只时不时传来咳嗽之声。 “太太,徐女医已然请来了。”管事娘子说完,垂手而立。 那位覃太太才睁开眼,她连忙要起身行礼,妙真却道:“您就这样躺着吧?不知您是什么症状,可否说来听听。” 覃太太原本也是个不爱应酬的人,但是她做生意又不得不常常那样虚虚实实,原本还以为也要寒暄一下,不想人家直入正题,她也松了一口气:“我有孕也三四个月了,不知怎地总是舌干口燥的,喉咙还疼,这倒也罢了,我多喝些水就好了。可是,时常这样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流血,跟平日来小日子的时候一样。” “嗯,我明白了,那之前找大夫看过没有?”妙真问起。 覃太太点头:“找大夫看过,说是我火气太盛,又有一位大夫说我是风寒之症,可是吃了几幅药都不见好。” 妙真把完脉后,看着她道:“肺肾乃是母子之脏,肾水不足,肾火就容易妄动,火热就会伤害你肚子里的孩子。俗话说肺为肾之母,肺属金,肾属水,金能生水,只要滋补了肺,肺水充足就能滋养肾水出来,如此,你的病就好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妙真在一旁开了四剂润燥安胎汤。 覃家的下人忙不迭拿过去找药房拿药,妙真也旋即告辞了,说等两日再过来复诊。 这覃太太也没想到吃了两剂口干咽燥的症状消失了,等妙真过来时,她正伏案写些什么,又忙起身道:“徐医女,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本分之事。”不知怎么,刚从事这一行时,特别有热情,到现在就是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家平躺。 所以,妙真把完脉,让她继续吃八剂,一直到胎儿不安的症状消失了,就不必吃了。 覃太太看着妙真,她想那位徐姑娘肯定不知道自己心里多么感谢,她烦恼这么久,不舒服这么久的病症,人家竟然给她治好了,真的了不起。 可她一贯也不太擅言辞,遂让人准备了十六两银子,两匹锦绸,两双绒袜,两斤绢线,又有十条手巾,十条销金汗巾子。 又在家摆了一席,特地请她吃饭,得知妙真是苏州府人,只是被程家请来做供奉,她不由得道:“徐姑娘日后若是回去,这身医术可不能无用武之地,若是能够开一间医馆,那才是造福于人。” “我倒是想的,只是您也知道,姑娘家出门总不方便,我的确能坐诊出诊,可是进药选药,可我一般不得出去,想想也就算了。”说实在的,要她完全交给下人去办,她还不放心,但自己也不能方便出去。 尤其是刚遇到三老爷夫妻那般做局,自己若有半点不谨慎,名声可就全完了。连这样有规矩的大户人家都这么些污糟事,更何况外面那些宵小之徒。 覃太太闻言就觉得自己失言:“你说的的确如此,我们家里应酬的还是我家官人。” 说完,又失笑:“咱们女子如今就连结个香会,出去上个香,也有些人说不是。” 妙真笑道:“可不是,就我想和我的一位手帕交见面,如今都见不得。” 二人越聊倒是越投契,妙真才知道覃太太姓韦,单名一个纨字,从小过目不忘,精通术算之学,生意打理的极好。 “浙江那些巨富之家多半靠贩盐起家,你们三吴多机杼致富,西北则是绒、褐、裘,四川广东那边的多贩卖药材、金玉那些。说起来最赚钱的还是茶盐之利,但这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妙真听这些生意经,倒也听的津津有味,她想程家为何那般有钱,恐怕也有茶盐的生意,毕竟好几位做官的老爷,寻常人家却是不能了。 这一顿饭受益匪浅,不仅是财物上收获颇丰,就是心理也是如此。 回到房里,妙真给小喜小桃各自一人一条手巾,一条销金汗巾。刚分完,计珍姐就上楼请妙真去她生辰宴上,妙真应下了。 待她离开后,妙真正在看难产的书籍,倒不是咒大奶奶难产,还是得提前做好预防,不敢怠慢,其实学医也是学无止境的过程。 下半晌三奶奶请她过去,这里都摆着各种单子,这是为了二姑娘置办嫁妆,梳理不清,她也不愿意让家里人帮忙,否则人家看轻了她,说她打理不好,故而请妙真这个外人帮忙算账。 自然,赚外快的活计三奶奶一般也是给妙真,这也相当于两人的默契。 这嫁妆单子都写了一个小册子了,妙真咋舌:“嫁妆要准备这么多啊?衣柜床就算了,连棺材恭桶也有。” 三奶奶只是笑:“你这孩子不晓事儿,嫁妆还不都是这样的,我家里也是这般,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妙真看到官皮箱都好几个,什么紫檀黄花梨的。 三奶奶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妙真听了咋舌,这对她而言还真的是天文数字。帮她誊抄算账时,只听外头有丫头进来说三爷正被二老爷训斥云云,三奶奶的脸登时就不好看了。 其实在程家住了这一年,妙真也知晓三爷是二房庶长子,却是横亘在二老爷和二太太心上的一根刺,即便他们夫妻已经很辛苦了,二老爷对他怎么也看不顺眼。 大家族的关系真是复杂的很啊! 从三奶奶这里出来,妙真因为坐的太久了,所以准备从假山后的树林里穿梭回去,这样能多走些路,没想到刚进去,就见秦表姑娘慌慌张张的从树林出来。 “徐医女,是你啊?”秦芷兰匆忙打招呼。 妙真看她这样,心道该不是有什么阴私之事吧!故而,扬了扬帕子:“是啊,我的帕子方才掉到这里了,就到这里来捡,秦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秦芷兰看她一脸懵然,只是干笑:“也没什么,就是我走到这里累了,小憩一下。对了,我那里正好有人送了点苏州的松萝茶,不如去我那里喝点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写医案了,这就告辞了。”妙真又弯了回来,在外面走路不好,她只好在自己房里怒走几千步。 程媛却知悉了这一切,她这位秦表妹年纪不大,却很会为了自己打算,只有她娘不知道,还想把秦表妹许配给四哥呢?似乎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表姑娘,让朱姨娘不称心,她就开心。 但事实不是朱姨娘的问题,就是她爹也不会随便让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女子,因为四哥将来也是要走仕途的。 人就是这么现实,秦表妹早早看清楚了这些,主动出击。 大明小户女 第26节 重阳节后,妙真受计珍姐之邀去她家里,她家赁在一个大户的后面,计老爹已然不准备做大夫了,正和儿子一起开了一间小小的零剪绫罗店,并卖些杂货。 好歹有女儿在程家做供奉,没人敢随便找茬。 妙真自准备了一钱果馅点心,两方手巾,并两样针线做贺礼,给计夫人和计珍姐的生母请安,方才进到内室说话。 外头又说隔壁董奶奶来了,计珍姐小声在妙真耳畔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徽商的外室。” “你又来,少说几句。”妙真都怕她这个豁嘴子日后被人打。 董奶奶生的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柳眉樱唇,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边站着一位少女,着粉色衫子陪着抽金线的裙子,着实袅娜纤巧,后面又跟着一位姑娘,妙真看了一眼,这竟然是妙云。 妙云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撞见妙真,她有一股拔腿想跑的冲动,她冒充的是仇娘子弟子的名讳在董家做女先生。 可她为了教好这位不学无术的富家千金,可谓是自己把所有功课都教了一遍。 实在是没办法,她们一家人因她爹被打了,连夜的坐着渔船到了南京。人家说伍子胥一夜白发,她爹也差不多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好多,娘嘴上嫌弃,说自己被爹骗了云云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其实妙云知道是黄家不让她们母女回去,觉得丢脸,娘走投无路了,才跟着爹来。在南京没人脉没关系,爹连帮闲都做不上,娘也一时无法找到绣花的人家,她便只好乍着胆子出来买通几个尼姑道姑,知晓她们人脉广,让她们介绍自己做女先生。 不曾想还真的有董家这样的暴发户人家找了她来,据说这位董小姐靠强大的钱势和美貌马上就要嫁到一个官户人家,但她目不识丁,只能让自己帮忙着补一二。 凭借着董家赚的钱,她娘买了一台腰机,她爹做掌柜,专门卖平日吴中细布,日子刚刚过好,她不想被堂妹戳穿,只一时愣在那里,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妙真也根本不知道她冒充的事情,但看妙云的样子,脸都快钻到地缝里去了,她便装作不认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要事事刨根问底,也不要故意揭穿别人的伤疤。 计夫人正介绍:“这是我们珍姐一起在程家坐供奉的徐姑娘。” 董家家资几万贯,哪里愿意和计家这种人家往来,但计家和程家有关系,又和前面的大户处的好,遂走动起来。 那董奶奶见计珍姐活跃,妙真恬雅,心里倒是很满意。她也不久坐,送了生辰礼来,就带着人离开了,妙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出去后,却见那董小姐盯着她:“你怎么这么心虚?” “也不是心虚,我小时候被大夫扎过,特别怕见大夫。”妙云撒了个谎。 这个话让董小姐莞尔,她素来古灵精怪的,只道:“你看那两个年轻姑娘,给人下药扎针都不怕,你倒是怕上了。” 妙云也只能陪笑。 董奶奶送的是得意楼的水晶鹅,桌上还有计家准备的五干五湿十碟菜,再有计家的亲戚过来,妙真埋头吃了一通,只想若是三奶奶孩子倒着生怎么办,横着生怎么办云云,抬头却见计珍姐满面通红。 “你怎么了?”妙真还不明所以。 计家亲戚都在笑,小喜在她耳边道:“姑娘,计家人为计家大姐说亲呢。”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也是打趣起计珍姐来,等回程的时候,小喜问起来:“今儿咱们见到的人是那位云姑娘吗?” “应该是她,我看她如今打扮得体,大抵又是在做女塾师。咱们只当不认识不知道,你连计家大姐也不要说了,让她们好好在南京过活吧。”妙真道。 小喜不服气道:“要不是她爹撒谎,您也不会背井离乡。”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在程家也不是没好处的,我攒下那么多绫罗缎子首饰,这一笔自己置办就得花钱。再说了,我们也开阔了眼界啊,这可是在家比不了的。仇娘子虽然教我们管家,可是真正怎么管怎么做,我也是来了程家看到三奶奶管家才知晓的。”妙真倒不觉得完全是坏事。 小喜不由道:“您是凡事往好处想,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吗?” 妙真点头:“过去了吧,要不然还能怎么样?逼的她们走投无路,到时候回去又找家里人吗?况且,我听计珍姐说董姑娘明年出嫁,大姐姐在她们家也做不了多久了。” 有时候妙真能够理解别人走投无路的感觉,何必呢,放别人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小喜知晓自家姑娘的手段,绝非那种任人欺凌的人,要不然虞昼锦三太太这些人几乎都是被她算计的,但是她也绝对是心胸宽阔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回来之后,妙真给小桃带了吃食,小桃正吃着,又说大姑娘身边的妈妈来过。 “是让我去看病吗?”妙真问起。 小桃摇头:“我问了,那位妈妈说不是,只是随便经过,走进来看看。” 妙真暗道,这种找上门来,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先不去理会,如果她们要找自己,肯定还会再来的。 “你先吃吧,我也休息一会儿,今儿去计家坐马车把我的背都颠疼了。”说罢,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又说大姑娘程静看她的妈妈无功而返,只道:“这可怎么办啊?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程家和夏家都完蛋了。” 守寡在家的姑娘,却有了身子,要别人怎么说她? 起初她是真心想守寡的,反正和别人成婚也都那样,丈夫依旧三妻四妾,整日伺候婆母,妯娌们多勾心斗角。况且,守寡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甚至夏家和自家有默契,将来她父亲弟弟的前程会有他们提携。 官场上任凭你能力再强,没有门路走不上去,但若是有门路的,便是一个秀才,也能做官。 但慢慢的也动摇起来,鲜亮的衣裳不能穿,喜庆的场合不能去,只能偏居一隅,看见高兴的不能笑的太过,伤心时人家说你克夫。 可是动摇又迟了,偏偏让她见了那样的人,二人有了鱼水之欢,那人极力让她改嫁,可她不敢。 脱离了程家,跟着人家私奔,所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还有什么活路?爹娘亲族如何自处。 故而当务之急,就不能让这个孩子存在。 “明日你再把徐医女喊了来,她这个人嘴紧,人的医术又高。咱们也不能亏待她,你找二百两银子出来,咱们得心诚一些。”大姑娘立马又道。 那妈妈点头,次日又去请妙真。 妙真还在路上问道:“大姑娘怎么样了?去年的病又复发了吗?” 来的妈妈嘴很紧,只说些旁不相干的话,很快,妙真就到了那位大姑奶奶楼下。进去之后,但见这位大姑娘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不一样,只好道:“那咱们就先把脉吧。” “上楼把脉吧。”大姑娘怕妙真不知深浅的说出来。 妙真满头雾水,但还是同意了,这不把还好,一把把出问题来了,一个守寡的女子,竟然把出了喜脉。 这几个月她是走背运了吧,又是莫名被三太太记恨设计,又是碰到妙云,又是遇到这样的事情。 苍天,她该怎么办? 妙真觉得自己都要化身为咆哮帝了…… 第29章 “大姑娘,我把了脉没发现什么情况,兴许是换季,您的身体出现了些问题。”妙真想自己若是捅破了此事,势必要成为她兜底,可这并不是自己能够帮人家兜底的事情,说不准,还因为这件事情招来杀身之祸。 大姑娘看向她,似看向救命稻草一样:“徐姑娘,你别装了,我知道——” “大姑娘,我们做郎中的只管救有病的人,您没有病,怎么能乱吃药?”妙真阻止她把话说下去。 大家佯装不知这样很好,无论是你打胎或者养胎,都是不能传出去的事情。 再也没想过妙真竟然完全不承认她有身孕,大姑娘还要说什么,妙真就道:“大姑娘,上回我给您医好了病,二太太悄悄赏了我东西,您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找二太太去。” 说完,她就脚底抹油快些走了,跑出去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大姑娘最后还是偷偷告诉了二太太,二太太听了先问男方是谁,大姑娘咬紧牙关不说,只道:“反正这个孩子我是不会要的。” “造孽啊,造孽。”二太太一辈子和丈夫恩爱,儿女却都不顺利,女儿守寡,儿子不懂事,比不上庶出的儿子。 大姑娘只是哭,哭了才道:“我找了徐医女了,原本想让她帮我,没想到她装傻充愣。” 二太太听了连忙道:“你怎么能告诉她呢?这人多口杂的,你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怎么办?这样,你爹马上赴任,这次你也跟着去,我们在路上把这个孩子打下来,也就没人发现了。” “您说的是,女儿一切都听您的。”大姑娘还以为她娘会骂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想出法子来了。 同时,二太太道:“这事儿那徐医女既然知道了,那就——” “杀人灭口吗?”大姑娘道。 二太太无语:“这么大一个大活人怎么杀?你拿一百两出来,我给她做封口用,二百两太多了,恐怕人家以为你的秘密值钱,一百两正合适。自然,这也是警告,若是咱们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后,就以她偷窃把人赶出去。” 大姑娘见她母亲很有成算,也松了一口气。 妙真这里当然听懂了二太太的意思,只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收下一百两的烫手山芋。她想程家的人并不知道她年后就要回家了,到时候这些阴私之事就都能不用理会了。 大姑娘的事情她全然当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等二房老爷去福建上任,二太太等人都跟着离开了,她忐忑的心才放松下来。 此时,已经十月了,南方的十月还不需要穿夹衣。 计珍姐端了饭上来和她一起吃,不由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没事儿吧啊?” “没事儿,我就在想你也定了亲,指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孤单的很。”妙真把话岔了过去。 计珍姐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将来就是不住府里,她们家有什么事儿找我,我还是能进来啊。倒是你,你可别跟我似的,老姑娘一个,这桩亲事勉强得来的,还被人嫌弃,姑娘家最终还是要嫁人的……” 妙真听着计珍姐絮叨,心思却飘向别处了。 饭用完后,程老太太说是昨日去西府吃茶,结果受了凉,妙真就对计珍姐道:“我就先走了。” 程老太太这个年纪,能够走动的,也就她这位老妯娌了。 西府的老太太也很有意思,虞昼锦就那样出去了之后,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一次,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妙真想这大户人家生存,还真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门儿清。 她过来把了脉,见只是普通的风寒,就开了一剂方子,递给了老太太的大丫头春纤。老太太还问起纪氏的肚子:“你们大奶奶那里可好?” “一切都好,大奶奶也正安心养胎,您放心吧。”妙真道。 纪氏的确很小心,她怀上这一胎很不容易,还帮妙真的爹的忙,都是为了让人家安心照料她。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她颇为忧心。 “你是说大爷的行李里有一方女人的汗巾?” “是啊。”通房看了纪氏一眼,又低垂着头,她原本是纪氏的陪嫁丫头,纪氏有孕之后,她就被选上做了通房,开了脸,还另外有两个小丫头伺候。 只可惜大爷虽然也到她这里来,但是外面偷腥也没停过。 纪氏斜着眼睛看了这个通房丫头一眼:“你若真为我着想,这东西就不该出现在我的面前,现下指望我去闹一场,你坐收渔翁之利不成?” 通房丫头吓的赶紧跪下,她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这种事情若是不告诉纪氏,纪氏恐怕还会说她帮大爷隐瞒,但此时她还不能辩白,只要辩白就被说成驳奶奶的话,所以她只好不停的磕头。 纪氏却不愿意她顶着磕的青紫的额头出去,这样别人还以为她不能容易,因此,她眯了眯眼睛:“你去西边屋檐下跪瓦片,跪两个时辰再来。” 通房丫头忙不迭的去了。 妙真过来的时候就见前些时候还风光无限的通房姑娘,如今跪着瓦片,手顶着转头,摇摇晃晃的,看着可怜的很,但她不敢多看,只身进来纪氏这里,也不提起方才见到的事情,只是先替纪氏把脉。 “脉象还好,就是肝火有些重,大抵是深秋了,天气太干了,您可以喝些银耳鹌鹑羹。” 纪氏不好和一个外人说起自己丈夫偷腥的事情,只往身后的引枕上靠了靠,微微叹了一口气:“外头的人都觉得我们这些人金尊玉贵的,殊不知我们也有烦恼之事。” 妙真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您也看开些。” “是了,我想过几日去静虚庵捐些香火,你跟着我一起过去吧,如此我若不好,身边总还有你跟着。”纪氏也有些不耐烦了,想出去透透气。 妙真也没什么选择权,就道:“那我就带一个我的丫头和一个煎药的丫头过去。” 她还得留一个丫头看家,把她的东西守着。但其实妙真是不太赞成纪氏这么出门的,到底她有身孕颠簸不好,但纪氏坚持,她也只能小心跟着了。 “这些都随你。”纪氏想虔诚些礼佛,这样能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 大明小户女 第27节 等妙真出去的时候还听纪氏在和她的养娘商量送多少米粮细布到那庵堂去,再看看跪在瓦片上的丫头,妙真摇了摇头。 有这样的善心,为什么不发点给自己身边的人呢? 以前没有穿越之前,妙真总觉得做妾是不好的,可真正到了这个环境,她又觉得自己想法不一样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去做什么的。像纪氏身边的丫头,做不做妾和通房,都是主人决定的,她们的卖身契都在人家手上自己也是一筹莫展。 李瑶娥无疑是聪明的,她看清楚了纪氏的手段和程君泽的花心滥情,早早做了打算。 她的夫婿听闻还是大爷伺候的,而她和大爷显然有亲密关系,却能利用情夫帮自己寻一桩亲事,这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 虞昼锦却表面看起来精明,自持有西府支持,一意想做大爷的妾侍,没想到却栽了。 妙真以前一直都觉得这是阴差阳错,可后来想想却不是。当时纪氏让李瑶娥给她女儿治病,直接一声令下让李瑶娥过去,等到她的时候,纪氏却要绕一大圈子,等虞昼锦换了她去后,和三太太几乎是玉石俱焚。 这中间除了自己的算计,纪氏有没有推波助澜,不得而知了。 过了几日,妙真随纪氏一起出门,她还算是有点被礼遇的,还有一顶轿子代步。 在轿子里被摇的七荤八素的,妙真却出奇的想睡觉,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了,她想大概是平日自常常要动脑筋,现在不必动脑筋了,人就松乏了,想睡觉。 纪氏却是异常精神,下轿之后,见妙真这样,还用帕子捂着嘴直笑:“平日看你倒是极其干练的一个人,怎么现下晕晕沉沉的,不过这样倒也有些小姑娘的样子,你素日太沉稳了。” 有时候纪氏也会和她们开开玩笑,就像现在,表现得非常平易近人。 但妙真还是小心应对:“大奶奶您还是别打趣我们了。” 纪氏挑眉,径直扶着丫头的手走进庵堂里去,妙真尾随其后进来。 对于她而言,庵堂的那些师傅大多数都是骗钱的,她也素来不怎么和她们往来。但这些人消息灵通常常游走深宅大院,保媒拉纤,包揽诉讼,甚至是官吏放债,她们也从中穿针引线。 徐二鹏此时也是让梅氏奉上二十两白银,六斗绿豆,一石粮食给一位叫莫愁的尼姑,让她帮忙为女儿保媒。 “给这么些钱呢?”梅氏觉得丈夫给多了。 徐二鹏笑道:“你跟她说,若是说成了,我还有厚赏。” 这个女婿是他瞧中了的,家里做着茶和药铺的生意,还有个做通判的叔父,人更是俊美无俦,性情虽然高傲些,嘴也毒点,但很有才干,十七岁就已然是秀才了,这样的人选他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那些尼姑啊,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鹿为马,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没一个不被她们哄的,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法。”徐二鹏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梅氏看向丈夫:“难道这位萧公子就这般好么?” 徐二鹏解释道:“我说给你听啊,头一个人家是苏州府本地的大户,对吧?他大伯是税课司大使,管着税收,哥哥在吴县医学训科那里做医士,叔父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在开封府做通判。就连他自家做着茶叶生药的生意,茶引是谁都能拿到的么?” “这倒也是,可是你是如何相中他的?”梅氏也要问清楚,她其实手里也有个人选,丈夫的这个如果有破绽,她就顺势把自己的人选提出,若是丈夫这个人选都很好,她也不必提了。 徐二鹏道:“我看过他的文章,的确写的很不错,人也颇有主意。有些人见他十七岁就是吴县廪生,很不服气,想在岁考的时候陷害他,他却能反击过去,这可不容易,寻常的人被人报复,要不就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要不就摆出官家大舍的模样,对人家欺凌的破家败业,他却能拿捏好分寸,就很不容易了。” “这倒是不错,马太太前儿跟我说了一位是世袭百户之子,你说的这个倒像更好。”梅氏喃喃。 徐二鹏笑了一下:“马太太也是有女儿的,是人就有私心,若真有好的,她也未必介绍给你,你要想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他的女儿怎么嫁到巡检司老王家了。” 梅氏想了一下,也叹了口气,“只是你说那孩子家财万贯,又有嫡亲的叔叔做官,自个儿还有本事,会看上咱们家吗?” “这就是我找莫尼姑的原因啊。我找过他家帮闲问过,说这位萧二老爷因自小不爱读书,但见哥哥弟弟都做官又羡慕,他是个官迷,就让他长子自小就和副千户的女儿定了亲,但又嫌人家是武官人家,想为剩下两个儿子娶既富贵又读书的人家。咱们家听起来合适,我现下是廪生,又捐了监,还有铺子宅子,可是和车马行的赵家,还有童监生的小女儿比,咱们妙真优势不大,所以只能兵行险着了。”徐二鹏摊手。 车马船行的赵家生意做的比自家大,童监生更不必说,在苏州府任经历,自家不过是外来户,好容易扎根本地,家底子薄,也没什么势力? 原来是这般,梅氏不免道:“可这强求来的姻缘未必是好姻缘啊?” “说你不懂了吧。就是我们书坊,抢生意还用尽百般手段呢?抢女婿为啥就不行呢。自己不争取,只等着别人送上门,到时候就只能找人家剩下的了,若是没让我找到突破口也就罢了,偏偏被我知道萧二老爷很听萧二太太的话,萧二太太又极爱礼佛,这可不正是天赐姻缘么?”徐二鹏越想越觉得不错。 梅氏做娘的,还要多问一句:“萧二太太不知怎么样?还有,你把她们说的这么好,那咱们闺女嫁过去不受气吗?” 徐二鹏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妻子别着急:“萧二太太为人有些与世无争,乐善好施,可这样的人却生下三子二女,还和萧二老爷感情不错,可见她自有一番手段。但有手段的聪明人,总比拎不清的糊涂蛋子好啊。” “再说了,你说受气,嫁到穷人家难道就不受气了吗?况且有些穷人乍富,更是可怕,升官发财死老婆,只巴不得的事情,无论原先的妻子多好,都想换更好的。反倒是富贵之家,稍微有规矩些,萧家富贵后,萧二夫人原本只是个小吏的女儿,都好好地在那个位置上。甚至将来萧家分家,咱们女儿懂医术,若是分个药铺,也是半辈子不愁啊。” 梅氏看了丈夫一眼:“我看你已经是认定了这位姑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且不说她夫妻二人如何想主意,只说朱姨娘这边也有烦心事,女儿的亲事定了,儿子也十八了,老太太似乎有意想让儿子和秦芷兰定亲,她却不愿意,正和女儿程玢说起。 “你哥哥将来是要走仕途的,怎么能娶一个孤女呢?可我人微言轻,又能怎么办。” 程玢则道:“别人倒好,就大太太一心撮合,她这是想恶心我们呢。” “这谁不知道,可惜她是大,你娘我是小。”朱姨娘平日虽然不在意,她有丈夫宠爱,儿女双全,比大太太日子好过多了,但名分上,她却只是个妾。 像是他儿子的亲事,朱姨娘就不能提,只能在男人面前旁敲侧击,可是大太太就能明公正道的在老太太和大老爷面前提,因为她是四少爷的嫡母。 程玢冷哼一声:“她也就只有这招了,姨娘,咱们怎么办呢?” “她算计我的儿子,我也不会放过她的女儿。”朱姨娘也发了狠。 听到朱姨娘如此说,程玢其实有些不忍,她虽然和程媛程淑姐妹没那么好,可也没什么太大龃龉,但她的身份决定了立场,也只好赞同了。 程媛当然也不傻,她这辈子就催着她娘赶紧把她的亲事定下,曾氏却更信任大老爷,还呵斥她:“你姑娘家家的,怎么好端端的自己说自己的亲事,放心,你爹自有分寸,他已经同我说了。” “同您说了?”程媛还有些不可置信。 大太太让女儿放心,又不肯多说了。 程媛忽然想起前世为何她选卢世安了,正是因为她听说她的亲事是朱姨娘撺掇的,所以就找了个有才的寒门子弟。 只不过对卢世安的恨意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重生后,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母亲的性情,家中她竟然也说不上什么话,一时有些气闷,出去外面走动一二,此时已然夕阳西下。 她见到徐妙真竟然垂着头,也是一幅很累的表情,她连忙打了个招呼。 妙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三姑娘,连忙上前请安,纪氏是散心散的开心了,她这种跟着的人不得不时时刻刻留心他的肚子,生怕她出事故,提心吊胆到最后回来绷着的一根弦才松弛下来。 “三姑娘好。” 程媛看向她:“你怎么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 妙真不好说是因为纪氏出去舟车劳顿,只道:“我一到秋天就有些神思不凝,三姑娘你呢?这深秋怎么在这里做,好容易着凉。” “我中午吃多了,心下不大舒服,就出来走动。”程媛想这徐妙真虽然小户出身,却有个好爹,至少卢世安让人唱戏污蔑徐家的时候,徐父据说也是号召人在书里明里暗里隐射卢世安。 想到这里她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徐妙真,毕竟当初她丈夫据说也和她冷战,她还排挤她…… 所以,程媛要请妙真次日吃茶,妙真笑道:“我也想去,只是大奶奶那边还得看顾些,老太太那里也要去。” 现在妙真可是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最好的,她因为平日觉得大姑娘守寡可怜,常常陪她说话,结果后来她那么大的事情都想拉她下水,她都已经佯装不知了,还各种威胁敲打。 如果她不收那些银子,二太太就会觉得她想泄露消息,如果她收下了,他们有一点不满意,就能反手说她偷窃。 现在,她对这些太太奶奶姑娘们示好都敬谢不敏了。 回到房里,让人赶紧弄水来,梳洗一遍就直接上床歇息了,不料到了半夜,顾妈妈带着人过来请妙真过去,说是大房的新姨娘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妙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 顾妈妈就道:“我也不知道,听说大老爷大太太都过去了,可不能马虎。” 妙真不敢啰嗦,赶紧换上衣裳,让小喜帮她梳了辫子,提着药箱飞奔而去。那新姨娘是极其受宠的,刚开始和朱姨娘平分秋色,到最后几乎能够占一大半。 只是妙真无缘和她认识,现在认识没想到是在这个情景下。 方姨娘房里一股血腥气,乌压压的围着一群人整个人发寒,脸色黄黑,大老爷焦急的很。朱姨娘一幅伤心难过的样子,大太太倒是嚷嚷着什么…… 妙真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冷静的进去,只是问方姨娘的丫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带了哭腔,抽抽噎噎的:“晚上咱们姨娘吃了一碗燕窝汤,就这样了。” 妙真拿起那燕窝汤闻了闻,似乎有一股草药的味道,她问起那丫头:“炖燕窝怎么放草药进去?”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把脉,看了看她的手,指甲指头都青白,几息之后,她才道:“姨娘有了身孕,又误服了毒药,她血流不止是因为她的伤动了胎气。” 因为纪氏的缘故,妙真大抵前世宅斗剧看多了,还在《妇人良方大全》里让人提前配了不少药,什么孕妇中毒,大出血的,本来还以为再无用武之地了,没想到现在还真的用上了。 方姨娘虚弱的看着妙真:“徐姑娘,我真的有孕了吗?孩子他有事儿吗?我不打紧,只要孩子。” “这要看这孩子有没有受损了,我这里有一丸药,是用牡丹皮、白茯苓、桂心、桃仁、赤芍药制成。我让人准备淡醋汤,你等会儿嚼一颗服下,若胎儿是好的,那你和胎儿就都无事了,若已然胎死腹中,那也可以泻下。”妙真说的时候,连忙让人拿醋和温水来。 她动作非常快,几乎是片刻就从自己的药箱拿出丸药来,给那位姨娘服下。 大太太眼见方姨娘慢慢止住了血,捏紧的帕子松开了,她知晓方姨娘有孕,悄悄掩住,这朱姨娘就忍不住了,挑拨另一个通房动手,她也没拦着。方姨娘若没了孩子,仔细查出来是朱姨娘背后指使的,肯定是互相厮杀,如此,她就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没想到徐医女竟然来的这么快,这盘棋算是毁了! 这边大老爷已经在书房了,听说胎儿保住了,连忙让人打赏妙真,还要赏赐绢纱,妙真那里的布匹实在是不少了,所以推辞不受,不扯进去这种阴私已经万幸了。 这场下毒事件中,下毒的通房被打了四十板子送往庄上,朱姨娘庆幸没有被牵连,不敢再下手了,大太太自觉隔岸观火的愿望破灭,方姨娘则第一次体会到宅斗的可怖。 程大老爷不愧是做过一把手的人,直接把妙真的名字添到名医列传里,还用石碑刻上,当然这里记录的不是他小妾因内宅阴私的事情,记录的是妙真帮程老太太医病的事迹。 妙真倒是成了这件事情唯一的受益者了! 第30章 妙真虽然觉得自己救人是很值得记载的事迹,但她又很有分寸的知道这是内宅阴私,所以从不说出去,大家都以为是大老爷出自孝道,把妙真帮老太太治好心悸之症的事情刻上。 计珍姐回家也为自己这位同侪大肆宣扬,正好董太太过来串门听说了,也同女儿说起。 在一旁的妙云听到了,不知怎么她很为妙真开心。 那一日姐妹俩见面,她不知道妙真有没有认出自己,但是没有人说她的事情,妙云心里很感激妙真。 如今想起来,一开始在苏州府的日子竟然是最快活的,爹娘虽然偶有争吵,但日子也过得下去。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董小姐道。 妙云这才回过神:“听到了。” 董小姐相貌其实也很不错,但妙云天生就生的很贵气,一举一动天然淑女的样子,走出去,别人都以为妙云是小姐,这个认知让董小姐很不爽。 还好妙云似乎知晓这些,所以每次来都穿的衣裳都很朴素些,争取不让董小姐讨厌,现在的她已经学会怎么敛起自己的锋芒,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可惜,董小姐并不打算放过她,“徐大姐儿,再过一个月就是腊月,我好心告诉你,明年我就要出嫁了,你啊,年后就要另谋他处了,不必来了。我母亲不说,是怕你最后一个月不尽心。” 其实妙云早就知道了,但她需要这些月钱好过年,平心而论,董家给的月钱颇高,一个月五两银子。但要做的事情很多,说白了就是高一等的丫头,且动不动就被这样莫名的刺一下,她其实很难受,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离开这里,她反而有些轻松,甚至差点笑出来。 可是当着董小姐的面,她静静地道:“您放心,我肯定会尽心的。” 董小姐知道她心里不服,可是不服又怎么样呢?人从投胎的时候,就注定了各自的身份,你不服气找你爹妈去。 说罢,她指着眼前的绸子,又对妙云道:“你的手艺好,再帮我做几双鞋吧,一定要都绣花才行。” 妙云晚上还要跟她娘一起织布,现下董小姐让她做鞋,她想着夜里多熬会儿就好了。 等到天黑,她才回去,寒风凛冽,他爹戴着一顶旧毡帽,早已没有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在前面替她挡着风。父女俩经过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徐一鸣怕女儿饿了,主动道:“你爹我今日发了笔小财,有人今日出殡,找我这里拿了一匹布,平日都只买些零碎的,今儿算是卖了整整一匹了。咱们爷俩,就在这里吃一碗馄饨吧。” 大明小户女 第28节 妙云狠狠点头。 不知怎么,这路边小摊,并不光鲜,朽木的桌子上都是油腻,可翻滚的汤,水白的小馄饨,吃进去胃都熨帖了,连葱花都觉得分外可爱。 “爹,我做完下个月就可能没的做了。”妙云还是说出来了。 徐一鸣并不惊讶,还笑:“正好咱们在家过个好年,也没什么不好。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娘在呢,你别操心家里,反正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好。” 今日有媒婆登门,条件还算可以,男方家开了一间六陈店,生意还算可以,虽然个子稍微矮了点,相貌倒是清秀,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 可妙云想过的不是那种成日操劳,脖子劳作的古怪的弯曲,腰背佝偻,成日一大堆孩子围在左右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人和牛马有什么区别。 虽然她冒了仇娘子弟子的名号,可是她自学庖厨,学经文,甚至精进自己的画技,可以说她现在不比真正的仇娘子的弟子差。 凭什么她就该这样?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这一年的冬至,妙真得到的份例还是那么些,可各处的礼物却很多,方姨娘送了一匹水红绢,一匹蓝梭布,纪氏送了两柄泥金扇子,两匹京绢,四条梅兰竹菊的手巾。再不说府里的几位管事娘子,其中有一两位被她治好病的,都是送的手巾来的。 妙真让顾妈妈请裁缝来,帮她和两个丫头各自做了一件小袄、一件衬袄、一件披袄、棉裤、膝裤。 小喜使钱让厨下多做了几道妙真爱吃的菜,小桃不知从哪里弄了果酒来,三个人关起门来过冬至,既热闹又与世隔绝。 “姑娘,您真了不起,之前我还错怪您没事儿的时候总往药房跑,药房不配的,您还自己使钱让外头的人配药,不曾想还真的派上用场了。”小喜觉得一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姑娘,被巡抚这样的大官把姓名刻石碑上,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听了这话,妙真道:“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只不过,今年又不能回去过年了,可能念兹在兹家人,冬至后,来旺和李伙计运了十六篓的洞庭红橘来,送给府里上下,还给妙真带了家信来。 信上问她好不好,还问起何时可以来接她?家里帮她订了一桩亲事,男方的情况写的很详细,先把这家背景介绍了一遍,又说他生的十分英俊,秀才身份,家资丰厚,有一兄一弟,哥哥已经娶妻了,娘家姓韩,很是热心。 放下信之后,妙真心砰砰乱跳,倒不是男女之情那种,而是这几张纸,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可她又重新看了一下信,她爹完全是按照现代说的“高富帅”标准找的,可真是奇怪了,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怎么能成功说亲那样的人家? 要知晓本地“婆罗门”都是找本地有底蕴的人家,至少也要有实权,她们徐家可算不上。 前些日子三奶奶有意帮她说一门亲事,是三奶奶娘家姑母妯娌的姻亲,是金陵豪富之家,见了一面,之后就没了下文了。 三奶奶都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她以为妙真其实条件不错,模样中上,医术精湛,小富即安父母恩爱,没想到现下的人这般轻狂。 明显她爹找的这位条件比三奶奶说的还要好,萧家做着茶叶生意,本身还开着生药铺,萧公子年貌相当,还是秀才。 按捺下纷繁的思绪,妙真扪心自问,她对这桩亲事的看法是什么?就是麻烦。国人几千年的历史,人情世故是极其关键的,没有人天生就会,都是被生活锤炼的。 什么婆媳妯娌,想起来就头疼。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有这样一对负责任的父母,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她们让自己毫无后顾之忧,没有任何担心。 妙真提笔回了信,信上说纪氏现在孕中,恐怕要等她生了,自己才能走。 还准备写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她终究没写什么。 等信干了,她让小喜拿出去给来旺,自己则睡下了,把定亲的事情也没有特地和谁说。只是次日早上起床的时候,脑海里也忍不住会想一想,能让她爹这样十分颜控的人都夸好看的人,不知道是怎生一幅模样? 若是性情再温柔些就好了,她这个人本身性格是有些坚毅的,还有些尖锐一针见血,所以希望是一位温柔的美男子。 即便做不到两情相悦,相处起来也肯定会舒服。 这些旖旎的想法,等她穿戴好衣裳后,就已经完全抛诸于脑后了。她首先去了两个孕妇那里把脉问询,再有三奶奶那里,她也去请了个安。 三奶奶这里把徐家送的洞庭红橘摆在高脚盘上,看着就很喜庆,她对妙真道:“多谢了。” 每到年底,三奶奶这里都是很忙的,不过和妙真玩笑几句,就继续忙了,只是让她明日帮她艾灸一番,让身体舒畅一些,妙真当然答应。 其实三奶奶的身体并不是铁打的,甚至还算不上很好,但是她得把整个家撑着,不能让别人有分毫挑剔的地方,必须巨细无遗,精益求精。 她能够举重若轻的安排好一切,和什么身份的人说什么话,外面的人送什么帖子来,就知道礼该不该收,怎么回礼,酒席怎么安排,全部都有讲究。 这些对于妙真而言,虽然算不得天方夜谭,但是尤其冗杂的事情让她头大,所以她只能偶尔帮她算算账都已经不错了。 没办法,人不能一心二用,有这个闲工夫,她宁愿多背几个药方,多精进自己的技术。 其实覃太太上次说开药铺的说话,妙真嘴上否定了,可心里却簇起了小火苗,她如果真的去贩药该去哪儿贩?如果开药铺怎么归置,甚至遇到找茬的地痞怎么办? 这些事情想的她头都疼了,她却乐此不疲。 徐二鹏也收到女儿的回信了,他道:“明年清明之前,我接咱们女儿回家。” 按下信,外面说卢举人,徐二鹏把信给妻子,他先出去了。卢世安虽然一身缊袍在身,但看起来清风朗月,气度不同寻常人。 “卢公子请坐。”徐二鹏待他很和气,还让人上了松萝茶,很体贴的没提卢世安上京盘缠的事情,只和他说一些南京的风土人情。 卢世安涵养看起来不错,说话也是如沐春风,但到最后还是说出了他心底的话:“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先成家后立业,此次小子侥幸得中,也算是立了一番功业,家中长辈让晚辈早些成家也是好事。” 他这样一个平日坦然的人,此时却很腼腆。 就是徐二鹏见状,也有些不忍:“卢公子也是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他还欲说什么,却见卢世安道:“小子常听说小姐医者仁心,将来必定福泽众人,故而十分仰慕小姐,不知——” 徐二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女儿已然定了亲,同本城萧家定的亲事。” 卢世安脸色有些惨白,但还是颇有些风度问起:“可是丁香巷的萧家?” “是啊。”徐二鹏点头,他又知道卢世安才学是不错的,只是家计艰难,上京赶考,即便中了,打点也要五六百两,卢家哪里有这许多钱。想到这里,又把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银子拿出来,还鼓励道:“卢公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祝你会试一定金榜题名。” 有时候写探案小说的人直觉很准,他虽然没和卢世安深交,但感觉他是个藏着血口,睚眦必报的人,徐二鹏自认为自己做的不错,不让人家记恨就好,大家算是非常平和的解决了这件事情。 殊不知卢世安一出来,眼神就黯了下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臭婊子”。 和他迎面走过的李伙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的脏话应该不该是卢世安这样的人说出来的吧? 送走了卢世安,徐二鹏明显松了一口气。 梅氏有些担心:“这人没纠缠发火吧?” “没有,他此番已然中了举,我想也是因为如此,才想与我家结亲。你放心,我已经给了十两银子给他,全做资助,他既然收下我的钱,也不好说什么了。”徐二鹏笑道。 梅氏知晓丈夫素来智计过人,内心之城府和憨态可掬的长相浑然相反,就拿这次女儿的亲事来说,童家以为自己的条件智珠在握,车马行赵家则找的是萧家亲眷帮忙说亲,两家实力都比自家强,最后却是自家胜出,就是丈夫步步为营的结果。 先找到萧家帮闲打听,又贿赂莫尼姑,最后在商会偶遇萧二老爷时,不经意之间拿出程家的帖子,显示和金陵程家的关系,萧家才过来自家下了插定。 因为自家女儿不好相看,丈夫还在隔壁马家的写真馆专门为女儿画了一幅像,六七分的美貌简直画成九天神女似的。 想到这里,梅氏道:“那咱们就等真真回来后,让他们家送茶礼来。嫁妆可以现在开始打了吧?” “我想好了,为女儿打两张床,一张花梨的,一张紫檀的。现下兴好古风,咱们雕镂不要太多,仿商周时期的样子,打一张黄花黎月洞式门罩架子床。再打一张时兴的南京拔步床,描金的箱笼那些也开始造作起来了。”徐二鹏大手一挥,开始行动起来。 梅氏笑道:“快腊八了,我先送些节礼去萧家才是啊。” 腊八节的时候,覃家请了妙真过去,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奇妙的,她在程家并没有特别能说心里话的人,可是和覃太太却很说的来。 “我家里给我说了一桩亲事,我一边觉得可以回家了,是很好的,毕竟年少离家学医,真想自己的父母。可是又觉得要做人家的媳妇了,就是很不自在。”妙真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 覃太太伸出两个指头:“我二十岁才出嫁,出嫁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习惯,上花轿的时候哭的妆都花了,眼睛鼓的跟蟾蜍似的。可是,后来我也慢慢释怀,现在还算过的不错,你也不要太抵触了,也不一定就不好。” “这我当然知晓,我爹爹肯定会为我找一位如意郎君,但是再如意也没有一个人的时候自在。”妙真明白。 覃太太推了两样干果到妙真面前:“程家这样规矩森严的人家,你都过的如鱼得水,更何况是商户人家,别杞人忧天。” 妙真释然,她又想自己抛头露面开药铺这件事情难度高,但是自己在家倒是可以弄个家庭作坊,就像谈师傅一样。 在家储存配些药材,平日别人若是请她去,就收诊金。 二人说了一会话,妙真又帮她把脉,看了看肚子的情况:“看你这样还好,若有什么事情,将来一定要请我过来才是。” 妇人生产则是鬼门关,一般的病不足以显示出自己的本事,只能多医治疑难杂症,方才能成就自己,也能挽救更多病人。 从覃太太这里回去,妙真就见春纤过来了,她还未说话,就听春纤道:“徐姑娘,快跟我来吧,我嫂子生产时,因为胎儿不好出来,那稳婆扯伤了胞胎,如今血淋漓不止,这恐怕只有你能救了?” “生产时是不能用手试探的。”妙真都无语了。 春纤也是着急的快上火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只能勉强医治了,若是医药无效,那你们可别怪我?”妙真也是瞬间凝神,她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春纤道:“如今怕也是只有你擅长了,上回方姨奶奶有身孕中毒了,你都救回来了。你放心,我日后一定报答。” 妙真摆手:“别说这个了。” 她幸好是没缠小脚,走的飞快,春纤的哥嫂在西边围房住着,她哥哥管着老太太陪嫁的庄田,嫂子则管着针工房,虽然住着小小的院子,倒还比外头小户人家日子过的好。 见妙真过来,她哥子忙作揖,妙真快步走了进去。 春纤嫂子房里一股尿味伴随着血腥味,妙真伸手阻止她嫂子寒暄,只道:“我且问嫂嫂是何事开始的?是生下来就下边鲜血淋漓吗?” “也不是,一开始是要屙尿,止不住的尿,后来尿中就带血。”春纤嫂子说起来都忍不住觉得可怕,好容易生下一个孩儿,若是交到后娘手里,她实在是不甘心。 妙真让她把手伸出来把脉,把脉时,那稳婆还在旁边道:“这也是没办法,还好我用手掏,孩子才平安生产。” 妙真呵斥道:“你不懂就别胡说,孕妇的产道怎么能随意用手去掏,你怕是接生致死的更多,一边儿去。” 把完脉,她才对春纤嫂子道:“这胞宫位于带脉以下,小腹正中,前邻膀胱,也难道你小便不尽的。生产是不能用手试探的,试探必定会导致难产,你难产本来就气虚,加上生产之后真是虚上加虚。” “所以我要给你用大补气血之法,让气血再生,慢慢修复就好了。但是现下你们要按照我的做,不能再胡乱吃什么土方了。” 春纤忙道:“徐姑娘请吩咐。” “你们先取猪和羊的胞各一个,现在就去煮上,等会儿要用煮好的汤熬药,这也有以形补形之作用。再我开个方子叫完胞饮,里面的白术健脾,参芪能补气,归芎能补血活血,桃仁、益母能去淤血,白芨则能止血生肌、疗疮止痛。这个方子我试过,比别的方子好,你们快些去准备吧。”妙真说完,也把方子写好了。 春纤赶紧把药方拿出去给她哥哥,她哥子忙不迭的当成宝似的拿去了。 妙真则出来对春纤小声道:“方才我呵斥了那婆子几句,怕她使坏,你莫让她来了,等你嫂子好了再说。” “多谢提醒。”春纤感激的很。 妙真走出来,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约莫十日之后,春纤的嫂子总算好转一些了,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像这种情况若是子宫完全破裂的话,其实还要做手术的,但如今实在是医疗条件有限,她自己也是提心吊胆,再者春纤嫂子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她每隔两日就去看看,见她这些日子稍微好点了,又用针灸在她的关元、三阴交、隐白、血海、太冲五个穴帮她止血。 春纤嫂子看到妙真跟看到救星似的:“徐姑娘,我好了许多了,真是多谢你了。” “这是我的分内事,没什么好谢的。”妙真笑道。 春纤嫂子却道:“您这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却这般淡泊,若是旁人都不知道吹的什么样了。” 妙真心想我还怕治不好呢!她只要兢兢业业把事情做好,不被骂就比什么都强。 但春纤能做到老太太大丫头这个位置,人情世故上非常通透,她拿了两对荷包来,里面都装着海棠花纹样的金锞子,她还拿了六块玉佩送给她,一块是缠枝牡丹花纹的,一块是白玉岁寒三友的,一块是白玉如意梅花佩,一块黄玉双鱼佩,另外还有两块鱼形玉佩。 妙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春纤说她跟着老太太好东西多着,让她别客气,日后有烦难之事也可以找她。 她想似半夏春纤这样做丫头的,反而出手阔绰,对自己很感激,而大太太三太太那样的主子,却反而吝啬许多,也是奇了! 大明小户女 第29节 第31章 这一年的除夕,二房的二太太和大姑娘五少爷都在任上,大老爷年底赴任河南,把方姨娘和另一个通房带走了,所以整个程家都显得冷清几分。 三太太倒是出来了,但因为上次那件事情恶了老太太和西府老太太,她还得赔着小心。 妙真照旧先跟大奶奶纪氏去把个平安脉,纪氏倒是一直追问她是男是女,妙真摇头:“这我可无法算出来。” 即便有征兆,她也不会说破。 纪氏就有些失望,正好看到女儿沁芳过来,又成了一幅慈母模样。妙真就悄然的退了出去,迎面碰到了上回下跪的通房。 大抵是上回自己送过跌打膏子,她还记得,对自己笑了一下。 回到住所时,计珍姐已经回家了,知晓自己一个人值夜的苦,倒是留了一屉梅花包子给她。妙真不怎么挑剔,当下把包子用帕子包了一半让小桃送去给顾妈妈几个打牙祭,剩下的自己吃了起来。 她曾经在《东京梦华录》这本书里里看过一种山洞梅花包子,有专家分析说可能是汤包,她现在吃的梅花包子倒不是什么汤包,纯正的豆沙包子。 只可惜甜包子虽好吃,她还是更爱大肉包,香喷喷能流油的大肉包子。 有时候妙真都觉得自己真的是包子脑袋,各种包子吃不腻。 小喜烹了香茶来:“姑娘吃些茶吧,也去些甜腻味儿。” “正有此意,对了,你说三太太不会再针对咱们吧?”妙真看向小喜。 小喜叹了一口气:“这就很难说了。” 妙真心想所以自己还是回家比较安全,若没有三太太,她在这里倒还好一点,说实在的,爹为她寻这样一处不错的亲事,想必嫁妆也肯定会置办更多,家里本来底子就薄,自己若是能够多攒些银钱,也为家中减轻些负担。 今年的雪总算在除夕下了下来,静悄悄的,也算不上什么鹅毛大雪,但奔波了一日的妙真吃完饭就睡了。 对于她们这样的打工人而言,能够睡饱觉,比什么都强。 大年初一初二程家的人还得走亲访友,妙真她们这些边缘人物就待在自己房里,她索性蹬了鞋子窝在被窝里,头发跟鸡窝似的,但就是这样也觉得舒服。 可你若让她成日这么躺着也不成,忙里偷闲最好。 “大奶奶那里没事儿,别的太太奶奶们也没听说什么病,今儿咱们就睡个昏天暗地。”妙真打了个哈欠后,又伸了个懒腰,准备睡回笼觉。 哪里知晓刚躺下去,就听到大太太身边的小丫头子过来道:“徐姑娘,我们大太太说让你快些去给应天知府家的夫人去看看病。” “好,我这就来。”妙真哀嚎一声,只得起来。 离开温暖的被窝,妙真狠快梳洗穿上衣裳,可是出门的时候,却被告知没了马车,若要调马车来,还要事先和三奶奶知会了,才能够安排。 “这可怎么办?三奶奶今日去别家吃酒了。”顾妈妈也是着急。 妙真就道:“大太太去了礼部尚书家里,三奶奶又去了别的人家,咱们就是想出去也不能啊。” 顾妈妈也有家小等着她回去过年,不比妙真她们是独身在这里,只好道:“依我看,如今没有车轿出去,不妨咱们都略等一等,等她们回来吧。” 看出顾妈妈是想回家吃年饭了,听说今日她亲戚们都过来,妙真摊手:“也只好这样了。” 虽然顾妈妈离开了,但妙真知道大太太的脾性,所以对小喜小桃道:“咱们非守在大太太那里不可,否则她要是回来知道我们没去,不知道怎么骂我,那我们就是无妄之灾了。” 只是大太太这里主屋是不让她们进去的,偏房也是丫头们盯着,妙真只好到一个杂间等着。 妙真这边是这样的情况,大太太正和程媛说起道:“上回那个徐医女不是帮你大嫂把不孕都治好了么?如果她把应天知府夫人也治好了,那应天知府的夫人可是陆指挥同知的表亲,你若是能够嫁给陆指挥同知,咱们母女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之前曾氏十分信任大老爷,以为他会为准备为女儿挑个佳婿,后来方姨娘事件后,忙着过年升迁,他如今都去河南赴任了,女儿的亲事还得她自己操心。 曾氏这样说,程媛心里很满意,陆指挥同知可是皇上发小,当今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不过,她也对她娘道:“您既然要人家出外诊,这年节下,也得多给些打赏。” “每个月已然给了月钱,到时候赏她几两银子就是了。”大太太很不以为然,甚至还道:“她往你大嫂那里跑的勤快,对我们别人都敷衍的很,也该让她做些事儿了。” 程媛不赞同:“您使唤人家,还不给人钱么?咱们家的下人跑腿都给赏钱,更何况是供奉。” 她知晓娘只要人家围着她转,但是徐妙真毕竟是全府的大夫,况且纪氏如今有身孕,怀着长子长孙,她也自然重视。 女儿劝解半天,曾氏才同意。 却说雪比先时下的大了些,杂间也没有火盆,妙真主仆三人只好跺脚,互相暖手,好容易等大太太回来后,她已经僵到不行了,连忙上前说起缘由来。 曾氏瞥了她一眼,轻飘飘的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明儿再去你三奶奶那里。” 妙真连忙道是。 回到房里,她不让小喜小桃伺候,而是让她们一起窝被窝里先暖和一下。她们连抱怨都不能抱怨,就怕这个时候有人听门,到时候传到大太太耳朵里,就完了。 次日一早,妙真她们又去应天府知府夫人那里,看了之前的医案,看她的脚都溃烂了,妙真摇头道:“这恐怕不是妇人病,是消渴病,我恐怕治不好,您还得另请高明。” 糖尿病截肢这样的手术不是她现在能够做的,但是妙真知晓其实明朝已经出现靠手术来治痈疮的,如今这个情况,她也不逞能。 自己不能治好,就别逞能,妙真实话实说。 这事儿原本再正常不过,曾氏又觉得妙真打破了她的计划,上回方姨娘的事情如此,这次应天府知府夫人的事情也是如此。 但妙真不是她家的奴婢,虽说能责骂几句,到底心气不爽。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你看看你,帮别人连毒药都能解?怎么我让你治个什么病就治不好呢。” 妙真也就不辩解,越辩解,到时候反倒人家说是自己的不对。只是走出来时,眼泪滴在唇边,才发现自己哭了,她快速的抹干自己的眼泪,头也不回的回去了。 小喜和小桃都安慰她,妙真却劝她们:“小喜,我托春纤嫂子教你针线,你好好跟着人家学,人家可是程家针工房的管事。小桃,你就跟着半夏春纤学梳头,别成日憨顽。” 这两个将来是要做陪嫁的,是她的左膀右臂,不能轻忽。 小喜笑道:“您放心吧,我这绣活愈发精进了。”又安慰妙真道:“等咱们回家就好了,不必听人啰嗦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里也清静不了,如今暂且忍耐,将来蚍蜉未必不能撼树?”妙真冷哼一声。 正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若是在家,爹娘肯定会为她办及笄礼,但是现下也只能让厨房下一碗面,自己吃一碗面,权当给自己过生日了。 小桃学来的梳头手艺,特地帮妙真戴了银丝云髻,妙真也换上了新衣裳,这是程家的节礼,一共两套衣裳。 白绫交领袄儿,鹅黄裙子,外面是葱黄底子秋菊纹的缎面长袄,挂上春纤送的玉佩,她走了几步,两个丫头都夸好。 “你们也歇歇吧,一年到头陪着我受累。”妙真招呼她们坐下,别忙活了。 程三姑娘的亲事一直到元宵节也仍旧没有着落,让朱姨娘背后看了笑话,还道:“明年又是个寡妇年,我看她后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说到婆家?” 今日元宵,也是团圆之日,徐二鹏早早带着妻小去看灯会,坚哥儿初八已经七岁了,他在社学读了两年,徐二鹏见他虽然算不得什么天才,但也有些天分,遂在家为他请了一位塾师开蒙,坤哥儿年纪还小,倒是不必考虑那么多。 灯会上热闹的紧,梅氏平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爱看春台戏,尤其是《白兔记》,总是看不厌的。 她正和徐二鹏说:“你要陪我去看春台戏啊~” “放心吧,那日我就是挤也得挤出些功夫来。”徐二鹏还是很喜欢梅氏的,除了原则性问题,几乎对妻子百依百顺。 坚哥儿一人提了两盏灯,还想要,被徐二鹏道:“你一次都买完了,明年怎么办?总要留些余地到明年吧。” 梅氏则怕灯笼里的火星子烧到儿子,让下人多看着些。 正走到附近时,却见一群妇人出来走百岁了,倒还真的遇到了熟人。其实徐二鹏有时候并不愿意成日和人打招呼,所以有时候只要人家没看到他,他就赶紧闪开,这次遇到的是萧家女眷们。 萧二太太是个身材十分娇小的女子,宽眼距,高鼻梁,整个人显得很轻快,即便她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看起来仍旧很年轻,她很热情的抛下其他人过来说话。 “徐太太,你好么?上次我让人送去的炮谷你吃过没有?这是我家一个广东的朋友送的,我想着这玩意儿新鲜,就送来了。” 萧二太太戴着一顶金丝鬏髻,上面插金佩玉,拢着玄色大氅,里面透出猩猩红缎袄的一角,何等富贵模样。梅氏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梅氏只梳着堕马髻,一侧簪着浅色花朵和一朵石榴翠花,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但她并未有什么自卑之色,只笑道:“我吃了一浅碟子,我家这两个皮小子倒是抢的吃了,多谢你记挂我们。” “你这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说两家话。”萧二太太道。 梅氏嘴上和萧二太太寒暄着,心里却有一丝隐忧,年前她见过未来姑爷一面,那孩子身材高大,肩宽腰细,普通的秀才襕衫穿在身上那样的挺括,走过来行礼时云间踏雾而来。 什么都好,但是对她和丈夫有些冷淡,梅氏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嫌弃这桩亲事? 要知道女儿可是个十分心高气傲的人,万一想不开又如何是好? 萧二太太走百病之后,回到家中,她先让儿媳妇韩氏带着小女儿回房,正好见到二儿子过来,又打起精神道:“时哥儿怎么来了?” 萧景时拿出一沓媒贴道:“这里面有童家,从苏州府经历右迁江州别驾,还有龚家,吴县县令之女,这些人母亲还看不上,却偏偏选了小商人家?母亲告诉我是为何?” 他并非一定要娶这些人,只是觉得爹娘为何这般?是否太不看重他了。 萧二太太道:“你别只看面上的,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童家你别看右迁了,先前苏州府亏空,知府被锦衣卫抓了,要底下人补齐,童家把家产都填进去了,田亩卖的只剩两顷了,不过撑着旧日的架子罢了。至于龚家,那女孩儿是偏房所出。” “可是这里不是还有车马行的赵家吗?赵家可还兼着船行的股呢?”萧景时句句针锋。 萧二太太又道:“若真娶了赵家姑娘,不就跟你大堂兄似的,娶个暴发户的女儿回来么?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况且徐姑娘外家也是举人,她父亲是本府廪生,虽然并非富贵人家,可家里也算殷实,人家还和金陵程家关系匪浅。” 听到这里,萧景时却站了起来:“母亲,您是活脱脱受了那莫愁老尼的蛊惑,说徐姑娘八字旺您吧,我早与您说三姑六婆少来往,我平生最恨那些人,迟早把那淫庵捣毁了倒好。” 萧二太太安抚道:“好孩子,这事儿也不止我同意,你爹也同意了啊。” “爹还不是听您的。”萧景时清楚的很。 萧二太太则道:“徐姑娘可是一手好医术——” “医婆就更不成了,您忘记姨母就是胡乱被医婆扎针,扎的人都没了。总而言之,这桩亲事哪儿哪儿都不配,您务必要退亲才是,我不同意这桩亲事,就是到时候小定,我见到徐姑娘也是这句话。”萧景时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萧二太太有些头疼,这个儿子从小聪明过人,就是桀骜不驯,性情又古怪,徐姑娘的八字又好,是很旺家的,有什么不好? ** 二月二龙抬头,程家三姑娘请妙真前去吃茶,说起来,大太太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常常对人不友善,可是三姑娘倒是对她不错。 有时候请她吃个点心,有时候是去吃茶,实际上妙真觉得和她性情并不相投,因为程三姑娘看不出性情怎么样,所以她们即便聊一个上午,但根本不知道聊了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今日亦是如此,吃了茶,妙真就赶紧告辞了。 程媛其实也只是想替她娘周全些,曾氏这样为人处世,底下的人只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为人家只要做的稍有差池,她就骂骂咧咧,做的好的未必有厚赏,御下差成这般,还不如风评不好的河东狮大嫂子。 从程媛这里离开,妙真又去了纪氏那里,纪氏的肚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她正跟妙真抱怨:“翻身都觉得笨重的很,腿也酸的厉害。” “那我给您稍微推拿一下,这样舒服一些。”妙真笑道。 因为纪氏有身孕,大爷便没有入京重新选官,而是守在金陵,按道理来说,这对于纪氏而言很幸福,可是夫妻之间却互相防着。 妙真想起自家虽然没有这么富贵,可是爹娘感情却很好。 帮纪氏按摩了几下,纪氏舒服许多,她方才道:“我听说你许了亲事了?” 不知道纪氏从哪里知道的,但妙真微微颔首:“我爹原本想早日接我回去,就是为了定亲的事情,但是想着您肚子里的孩子,我就先留下来了。” “若你不是定了亲事,我真想带着你到时候去京里去。”纪氏有些遗憾。 妙真想她还真敢想,把自己带去京里,一辈子做个供奉,也不会让自己向上发展的,说起来和她们家的家生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现下妙真还必须得附和:“承蒙您厚爱,帮我爹和我那么些忙,日后,不管您在哪里,只要身子不大舒服,都可以派人找我,就是千山万水,我也过来。” 大明小户女 第30节 这些话是纪氏爱听的,她笑道:“哪里就要如此了,你看我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了。” “您放心,我必定竭尽所能。”妙真道。 等妙真回来后,纪氏的养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徐姑娘,这是我们大奶奶给你的嫁妆,你别害羞了,都收着吧。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 妙真径直对那养娘道:“大奶奶的恩情,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报了,还请您帮我转达,明日我去磕头。” 养娘见妙真诚惶诚恐又感激,对她心生好感。 这样的姑娘是真的知道感恩,不似别人,拿什么都理所应当。 大抵是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纪氏送的礼很厚,一顶黑绉纱银丝鬏髻,一对双凤穿花的金掩髻,金镶银蜂赶蜜挑心,花头草虫簪四根,金镶玉牡丹花顶髻,一条金牡丹花钿儿,一对金镶玉葫芦耳环。 除了首饰之外,还有一套织金重绢的衣裳。 如此妙真竟然有两套鬏髻了,即便是她的姨母乔太太,也不过就一顶鬏髻。 她密密的藏了起来,又开始钻研医术。 纪氏是差不多四十周左右的时候,妙真算了算差不多九个月零十天,是要生了的。还好稳婆乳母早已就位,这些人的赏赐也丰厚,听说乳母一个月差不多八两银子左右的月钱。 妙真这些日子几乎都守在这边,除此之外,她还托覃太太买些南京的名产,到时候她好带回家去,无论如何,也是给家里人带些礼物。 今日纪氏还未发动,计珍姐过来了,她磕着玫瑰味的瓜子,一边吐着瓜子皮儿,一边道:“怎么还没有发动啊?稳婆怎么说?” “稳婆偷偷跟我说胎位有些不正。”妙真有些忧心忡忡的。 计珍姐急道:“这可怎么办?” 如果说郎中是医生的话,那么稳婆就是助产士,有经验的产婆其实差不多能够摸到。稳婆有些话不好和产妇说,但是和妙真说也是早作商量。 妙真摊手:“我只好先备下药了。” 因为纪氏肚子里的孩子非常重要,就连大太太这几日也没出门,还时不时打发人过来看看,三奶奶也是补品补药送个不停。 妙真常常被老太太喊过去询问,有时候三太太在场,看向妙真的目光还有些不善,但是现在是纪氏生产,她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之后就难说了。 三太太这样的眼神,妙真也是如芒在背,她知道现在三太太是因为忌惮纪氏,可如果纪氏平安生产了,那她对纪氏就没用了,纪氏就不会保她。 所以,看到那堆首饰和布匹,就像包裹着糖霜的毒药一番,还好她稍微幸运些,有爹娘在。 纪氏是在一天夜里发动的,妙真做了许多预案,比如气逆,也就是到了产期久久不生,怎么医治,还有交骨不开的药,也预备下了,手脚先出的药也一样备下了,最后一项胎死腹中又如何做,全部做了厚厚的笔记。 她现下先把气逆去掉,又赶紧背着药箱到产房,稳婆见她过来,正急道:“这也真是的,孩子似乎是手脚先下来的。” 妙真先把一包药拿出来,仔细看了签子,又打开看了看,的确是对症的,故而对小喜道:“你赶紧让跟着来的豆蔻用水煎这服‘急用转天汤’,我过来看看。” 《古文观止》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里,说郑伯不讨母亲喜欢,就是因为寐生的缘故。 她不让身边的人嚷嚷,拿出一根银针,扎了一下婴儿的小脚,这是让这孩子把手脚缩回去,扎了之后,她几乎是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个孩子的手足,还好他似乎心疼自己的母亲,缩了回去。 妙真对稳婆道:“你千万别用手掏,一切听我吩咐。” 稳婆就怕一尸两命或者保大保小,到时候自己怕是小命不保,这时候有人主张再好不过了,忙不迭点头。 纪氏则幽幽的看着妙真:“徐姑娘,我,我是不是不太好啊?” 妙真笑着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握着她的手安慰她:“您信任我,就听我的话,保管您和您肚子里的孩子都平安。” “你,你真像观音……”纪氏看着她眉心的朱砂痣,满是信任。 一刻功夫左右,豆蔻端了药来,妙真让纪氏的养娘喂,又让豆蔻继续煮,别停下来。 这幅转天汤里人参补气血,升麻牛膝还有制附子温通全身内外经脉,按照正常的一剂胎位转正,两剂差不多就能平安生产了,若是还不行,就只能用最后一招针刺产妇的合谷穴了。 等她喝了这剂药之后,稳婆惊喜道:“徐医女,你真神了。” 妙真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继续让豆蔻端药来,两剂下去,稳婆继续引导纪氏生产,很快就听到婴啼之声。 门外的程家大爷和程大太太,听到产房门打开,纪氏的养娘喜极而泣道:“大太太,大爷,我们姑娘诞下了一个小少爷。” 外面大家都在高兴欢呼,妙真则细细帮纪氏把脉,帮她把汗湿了的头发别在耳后,只是道:“您只是有些气虚,没有大事,日后一切都会好的。” 纪氏不知道为何眼泪划过了眼角,她不知道是因为梦想成真,总算生下一个儿子,还是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去关心那个孩子,只有徐妙真那样温柔的关心她。 第32章 纪氏儿子的洗三办的异常隆重,门外车水马龙,门内宾客盈门。这样的热闹时刻,妙真虽然是功臣,但是也是上不得正席的,她只比丫头们好些,不必跟着忙活。 这个时候,徐二鹏过来了,他是打算接女儿回去,顺便在南京也为女儿置办些香奁。 妙真出去见了他爹,只好把今日程家洗三的事情说了,还道:“这个孩子手脚先出来,还是我救的呢。” “我女儿真厉害!”徐二鹏心想这样的大功臣,这样的场合却没一席之地。 妙真倒是不在意:“如此,我也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今日我不好跟三奶奶说,明日我同她说了,再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说了,就随您回去。” 徐二鹏点头:“既然如此,你先让人运几个箱笼出来,以免走的那日太过打眼。” “我也这般想的,我现下一共四十匹布,先把这个让小喜小桃用毡布包了拿出来吧。”妙真着实攒下不少家当。 徐二鹏立马让人去附近再雇车来拉,小喜小桃运了好几趟才把布匹运完,妙真方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次日,她先跟三奶奶说了:“我爹已然来了,擎等着接我回去。” 三奶奶都有些措手不及,还怪妙真道:“你这孩子,昨儿怎么不和我说,好让你爹吃杯酒再走。” “我爹这个人到人多的地方就不自在。”妙真笑道。 三奶奶扶着她的肩膀道:“我倒是同意,就怕你大奶奶不同意,你去和她说一声吧。” 妙真连忙又去纪氏那里,她先看纪氏的身体,纪氏倒是很高兴:“这次真的是佛祖保佑,老天保佑,方才平安。” “谁说不是呢。”妙真见纪氏好了之后,倒是完全没提自己,虽然心中有所想,这纪氏如此好强,肯定不愿意别人说自己的孩子是难产生下来的,但是当着自己的面都不提,她还是有些失落。 但想着人家已经赏给她那么些贵重首饰,她也不好再提什么,自己还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故而,也没什么顾虑的就把事情说了:“我爹正好昨儿来了,说来接我家去,三奶奶那边同意了,过来让我给您说一声。” 其实她说话用了话术,三奶奶是让妙真征求纪氏的允许才好办,而妙真则说的是三奶奶都同意了,让自己礼节性的拜见过就走。 果然,纪氏听了这话,先问:“我的身子无事儿吧?” “您放心,我把脉只是有些气虚,到时候您把恶露排出来就好了。”妙真道。 纪氏唔了一声,方才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回去吧!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这个年纪,也的确是要早日定下来。” 妙真应是,恭敬的退了出去。 小喜道:“姑娘,我原本以为大奶奶会极力挽留您的……” “若我不提三奶奶倒好,提了三奶奶,她肯定就不想表现出对我这样一个小医女的在意,否则别人还以为她离不得我。除非有一日,我真的成了名医,否则我这一走也不过是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罢了。”妙真想的很清楚。 她若再不走,三太太的后招就要到了。 既然纪氏同意了,三奶奶自然没话说,她人倒好,送了妙真一匹绿地牡丹花绸,一匹松竹梅双色缎子,还提前把清明的节礼给了她,一匹焦布,一匹白纱,一匹药斑布,一匹次等的葛布。 妙真再次拜谢,又有半夏春纤豆蔻几个关系不错的过来送别,半夏最舍不得她,妙真也特地留了两瓶药给她,还道:“这洗的药你也不必用的太勤了,日后还是想着出去才好。” “我倒是想出去,可我无依无靠的——”半夏也是一叹。 妙真想三太太真是不做人,可半夏出去之后无亲无故,若是再被卖了,那更惨,故而,她道:“她若没有抬举你的意思,你不如早相中谁了,让人家来求,家里家外的都成。这般,她也不好阻挡了,实话告诉你三老爷身上有病。” 最后,妙真还是不忍,告诉半夏了。 半夏道:“你看东兴怎么样?” “东兴?大爷身边的么?”妙真有些诧异。 半夏点头:“上回东兴被大奶奶刁难,我和他是同乡,就送了些糕饼水酒去,一来二去的,彼此慰藉过几次。” “我看他倒是个精乖的,人也十分清俊,正好了,我有一套新衣裳,是鲁家大奶奶送的,我没上过身,送给你做贺礼,可别嫌弃才是。”她说完,就让小喜找了出来,一件银红绉纱圈金衫,一条白秋罗洒线裙,再有一条同色膝裤。 若是嫁府里的长随小厮,反而不会嫌弃有没有破身的事情,大家彼此都能体谅,在外头无依无靠的倒是不好。 大抵是半夏的事情有了着落,妙真也松了一口气。 春纤喊了几个小厮抬了差不多七八口箱笼出去,除了箱笼还有铺盖被褥,自家带来的脚盆木桶,连半夏都喊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一起才搬完。 妙真又是感动不舍,又有一种脱离樊笼之感。 在茹氏谈氏那里,她更像学生,只要学医术就好,程家算是自己出来打的第一份工,得到了许多也让自己学会了忍耐。 “走吧,真真。”徐二鹏看出女儿百感交集,自己何尝不是。 妙真上了马车,看着站在门口的半夏春纤几个,卖力的挥手,一直到转了弯,看不见人了,她才把帘子放下。 徐二鹏原本还想着带女儿在南京盘桓两日,但见她箱笼这么多,那些布匹又都很名贵,一时想着赶紧回家,要不然东西被人偷了就不好了。 父女二人先从程家离开后就到了渡口,共付了船资八两,包下一层来,又让随从小厮守在门口。 妙真舒了一口气:“爹,您这次带的人怎么这般多?” “还不是江上不太平,不过,你且放心。船家是我们认得的人,都是本地的,不会似别人里应外合。”徐二鹏道。 妙真又开了一口箱子,对她爹道:“这是女儿攒些的三百两体几,爹爹给女儿说这般好的亲事,想必置办嫁妆耗费不少,就都拿去吧。” 徐二鹏倒也不推辞:“爹本来想跟你置办几亩田地,可是土地一时买不到,人家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也是祖业了。如此一来,咱们还不如置办一间铺子,你每个月的针头线脑,脂粉钱也就不必发愁了。” “爹爹,二三百两大拢共也做不得什么生意,况且女儿一手好医术,何愁赚不回这个钱?诊金就成了,我看这些钱您拿去吧。”妙真倒不是不愿意开铺子,只一个,这么点本钱,想来利润也不多,自己还要雇伙计照看,如此一来,还不如不做。 这徐二鹏一听,也恍然:“倒是这个理儿。现下你回来,带着这么些布匹首饰,咱们家置办的也会少些,所以,你不如先留着吧。” 做女儿的也不好和父亲提起亲事,妙真便只说在程家的事情,有惊险刺激的,也有平常的,更有设计陷害。 徐二鹏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最后听说妙真的名字还被记在石碑上后,他道:“我是人微言轻,若不然请人帮你扬名多好。” “千万别,人只要太出名了,一开始有人追捧,神话你,到最后开始把你扯下来的也是这些人。女儿虽然欣慰,但是真不必如此。”妙真可太了解有一些人了。 只要是人就有缺点,妙真自己也有,她真怕到时候自己被做局。 徐二鹏叹了一句:“如此也好,你也真的是长大了。” 做父亲的,不好在女儿房里久待,就先出去了。妙真则卸下钗环,躺在床上,一时之间,想起那时在程家,在被窝里被人拽起来,下着雪等了一天,人都快冻僵的日子,现下才算是真的惬意。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到了晚上,晚霞透着窗缝进来,照耀在墙板上,有一种颓靡之感。 小喜端了饭进来,正道:“咱们老爷正和一个少年公子说话,两人博古通今的,说的倒是很投契。” “我爹就是这样很健谈,但是他又要写书,不能常常和人交谈,如今旅途中能说话也很好。对了,我记得咱们不是带了些果脯蜜饯么?你送去我爹那里,让他们下酒。”妙真道。 小喜立马拿了个小攒盘出来,装了几样送过去。 大明小户女 第31节 徐二鹏正和戚姓少年一起吃饭,还道:“这么说你是送你是去接你家先生了?你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少年人,你还真是有胆气啊。” 戚姓少年笑道:“您真是过奖了。” 徐二鹏见他年纪虽轻,能通晓精义,见识不凡,很是欣赏,见小喜拿了攒盘来,不由道:“让你们小姐好生歇息。” 却说他二人越聊越投契,尤其是徐二鹏擅长写书,故而也算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平生又最恨那等不平之事,故而,二人聊到深夜方罢休。 这妙真初离开时,程家人没什么感觉,可过了两日她们就都有些觉得不适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她每逢换季或者宴席之后,都会提前把症状想好,配不少丸药戴着,如今洗三刚过,大太太又积食了。 她原本泄泻的毛病被妙真治好之后,多年习惯不改,喜欢吃杂食,不擅保养。平日她偶有不适,妙真都会开药,今日她竟然又出现泄泻的毛病了。 程媛还不知道妙真走了,连忙打发人去请,却听药房那边的人道:“徐姑娘前儿已经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 “她爹接她回家了。” 程媛愕然,竟然完全都没有听说,他们只好请外面的大夫来,照例是屏风隔着帘子把脉,一顿折腾,大太太吃了一剂药下去,只勉强止住。 大太太是这般,另外还有程家旁支,老太太处都不甚自在。 四姑娘程淑正和她姐姐道:“亏你平日还抬举她,如今她走了,你倒是也不知道。我方才去问了三嫂,听说她家里帮她说了一桩亲事呢。” 程媛当然清楚,她这桩亲事还挺好,嫁的是吴县岑进士,只不过夫妻感情不好。 不过,说来也奇怪,前世她们府上只来了一位姓茹的女医,怎么这辈子是徐妙真来的?难道是她重生了,所以连徐妙真的命运都跟着改变了么? 走了妙真后,计珍姐倒是留下来了,但她是看小方脉科,别的科虽然也略通一些,可又不精通,但府里女眷偏偏有什么女人病,倒是都找她,只把她忙了个半死,但没办法,她还得在程家干着,给自己能多挣些体几。 程家的事情于妙真而言,三两日抛却在脑后了,她这个人就是这般,在哪里做事就非常上心,拼尽全力,可是过了,就不会再回想了。 又说到了镇江后,为了躲避盗贼,妙真她们的船在芦花荡附近藏了半天才离开,不知道是谁泄露了自家箱笼颇多,竟然想上来抢,亏得她爹带了护卫,还有姓戚的那位公子出手,把**打跑了。 妙真同徐二鹏亲自道谢,她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道:“不知公子姓名?小女精通医道,尤其擅长针灸女科,将来公子妻房母亲若有疾病,不好诊治,只管到苏州找我。” 说罢,还奉上两匹缎子酬谢他帮忙。 不曾想那公子道:“实在是不敢当,小可戚继光。” 戚继光?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名将戚继光! 还好自己应对得体,妙真都觉得自己也算值了,还特地多看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在她们前面的岸口下了船,再过了两日,便到了苏州城了。 且不说梅氏见了妙真又是多么亲热,就连她沐浴,梅氏也站在浴房外面同她说话:“怎么箱笼那么多呀?那尺头也多,不知道的以为你们爷俩去抢绸缎行了。” 妙真泡在浴桶里,只是笑道:“这还不都是你女儿帮人家治病人家送的,对了,我还帮您买了南京的绒花,很漂亮的。” “你这孩子,你才多少钱就买这个。”其实梅氏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妙真用玫瑰香皂在身上打了一遍,恨不得把这几日在船上的憋仄潮湿全部都搓走,嘴上倒是没停,说起回程的惊险,听的梅氏直道:“日后就在咱们苏州府就挺好的,不必去外面了,外面哪里是盗贼,什么人都有。” 这事儿虽然有惊无险,但妙真也着实被吓到了,“是啊,真没想到盗贼这么多,我听说他们还杀了一个上任的官员呢。” 等妙真洗了澡和头发出来,家里早就摆好了饭,她先拿出了礼物。给梅氏的是南京的绒花,一共两盒,给徐二鹏的是一条带着玉扣的网巾,两个弟弟都是一人两个泥叫叫(口哨)和一个风筝。 东西算不得贵,但是都很用心。 梅氏夹了一块肘子放妙真碗里:“这是红烧的,焖了好久,这骨头都快酥掉了。” “嗯。”妙真埋头吃着家里的饭菜,根本没空说话,因为菜太好吃了。 肘子吃完了,还有春不老包的包子,她吃的欢,梅氏也帮她盛鸡汤,“再喝些汤,里面放了好些红枣、桂圆、参须,滋补的很。” 妙真五脏庙填饱了,这才慢条斯理的喝汤,又问起梅氏:“隔壁马太太家里怎么样了?马姐姐的病好了么?” “上回你治过之后就好了,如今也许了亲事,是巡检司王家,今年年底完婚。”梅氏笑道。 巡检司虽然官位不大,但是类似于今天的派出所,往来的奸细,卖私盐的犯人,没有路引的黑户,还有生人都盘问。 妙真道:“转眼间,似乎大家都成大人了。” 尤其是对自己婚事的疑惑,妙真在用完饭后,和梅氏一起到绣楼准备问问。不过,还得先把尺头首饰收拾好。 她的首饰最贵重的还是二太太和大奶奶送的鬏髻和首饰,一共二十多件,梅氏看着都咋舌:“这两套鬏髻首饰,恐怕就得四五百两吧。” “是啊,所以我一路上看着这个箱子眼睛都不敢眨,就怕人家偷了。”妙真笑道。 除了两套鬏髻,还有春纤送的玉佩,用一个长木盒装着。 再有覃太太送的销金汗巾,她拿了三条送给梅氏:“我看这样子好,特地给您留的。” 梅氏不肯要,妙真硬塞,她才收下,复而又道:“你爹爹啊,给你也打了好些家俬,什么黄花梨的架子床,南京的拔步床,描金的箱笼,还有螺钿的插屏,泥金松竹梅的围屏,可不少呢。你爹说你未来夫婿的堂兄定的是盐商的女儿,还有他弟弟也定了吴县主簿之女,身份都不低,所以你的嫁妆也得齐整些。” “娘,既然如此,怎么萧家会定女儿呢?甚至她们都没见过女儿的面。”妙真实在是不解。 梅氏就道:“你爹爹知道萧二太太爱礼佛,所以买通了一个姑子,在其中穿针引线,把你的八字夸的天花乱坠,不曾想萧二太太还真的听了。” 再也没想过自己的亲事竟然是如此得来的,妙真道:“这实在是不太好——” “起初我也这么想的,可后来一想,萧家也不是傻子。咱们确实托莫姑子说了几句好话,可赵家龚家都说过,就连童家也有意,他们既然选了咱们家,说明咱们也不差啊,你爹爹如今也是监生,咱们住在苏州府最繁华的地方,就是你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医术,自己一个人就能赚偌大家当,所以你不必有太多计较。如果你是男子,走仕途的时候,给那门子还要人家帮忙美言几句呢?是不是?”梅氏后面这些话也是丈夫劝解她的。 妙真心里有些乱,但想着自己去程家的时候也是如此,李瑶娥和虞昼锦都出自名医教导,家传绝学,自己还不是留在了最后。 只是,她道:“这样终究不光彩?” 梅氏见女儿这般正直,又冷哼一声:“难道别人就光彩吗?萧姑爷的堂兄曾立下誓言,不中举就不成婚,原先定了丁教谕的女儿,可中举之后,就被夏盐商的女儿看上了,直接撬了墙角。夏家可是知道他有婚约的,还不是照抢不误的。” “再者,当时车马行的赵家还不是让萧家一位长辈举荐自己女儿,可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真不懂,你为了做杨孺人的弟子,不惜做低伏下,买通大妈妈,怎么到了自己的亲事上,就傻乎乎的?” 妙真听完,又觉得父母实在是为她操心许多,她道:“爹娘为女儿费尽心思,女儿却不知体恤,是女儿的不是。” 梅氏笑道:“萧二郎读书也好,人又聪明,若真的中了进士,你就是诰命了。诰命可是和普通民妇有很大区别的,便是打官司,都不是谁能够随便欺负的?” 原来爹想的这么远,选个富贵人家,至少人家不会用到自己的嫁妆,若是丈夫出息了,自然夫荣妻贵,即便丈夫去世,你若是诰命,也能够利用这个身份把自己的财产保全好。 当然,丈夫若是没有功名,有身份的人家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会让你把嫁妆带回来。 几乎是全方位防御,这已经是在封建社会的一位父亲,为自己女儿考虑的最周到的事情了。 “娘,我知道你和爹都是为了我好。这桩亲事,我也无从反对,只是,我想人生在世,也不能完全依靠丈夫,您可能不知道,程大老爷已经把我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记录,还让我列为南直隶名医里。虽然我此时还年轻,可是总有一日,我会给我自己荣膺,让爹娘将来也分享我的荣耀。”妙真握着母亲的手掷地有声。 梅氏搂着女儿:“娘知晓的,你小时候有人嘲笑你是断掌,可是断掌的女人最有本事了。” “娘还记得三婶的笑话呢,我早已就把她抛诸脑后了,人的命运怎么能是手相面相甚至八字看的清楚的,就是一条烂命,我也会把它越活越好。” 想起三婶包氏说什么男儿断掌千斤躺,女子断掌过房养,说她将来可能克夫婚姻不谐,这些封建迷信不值一提。因为别说是婚事不谐了,就是不成婚,她也能混出个人样。 第33章 妙真拿了二太太给的那一百两,还是让梅氏交给徐二鹏,爹娘为她置办嫁妆呕心沥血,她不能权当应该的,还有二百两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因带着这么些布匹回来,挑了几匹出来,让裁缝上门裁制夏衣,妙真一人做了八套,她爹娘一人做了四套,再有两个弟弟一人做了四套,再不提下人有头脸的如丰娘、金钗、银环、小喜、小桃还有来旺一人一套,统共三十件,五两的工钱。 在程家的时候为了低调,自然是只穿舒服的就行,但是在家里还是得穿的漂亮一些,俗话说苏州样、广州匠,苏样闻名天下,苏州裁缝做的衣裳也自然闻名天下。 这些工钱也是妙真出的,算是为家里做的小小贡献。 至于她自己另外置办了一些从南京带回来的汗巾、手巾、香膏,让人送往茹氏那里去,也算是尽到自己做徒弟的心意了。 等衣裳做好的时候清明节过了,已然是浴佛节了,浴佛节素来是民间游玩的节日。尤其是老人婆子们,年老又无所事事,拜那些尼姑道姑做干娘,常常混在一处,再有大户人家的女眷也要入寺听经拈香。 别看徐二鹏买通莫姑子,实际上他最烦这些,但是让妻女出去散散心,他还是很愿意的,还对梅氏道:“你往常虽然常和旁人出去,到底没有和自家女儿一处出去玩儿的好,六月过定礼前出去玩玩也是无妨。” 梅氏笑道:“我已经和马太太、汪太太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隔壁马家丫头和我们真真关系又好,正好一处。” “唔,你们注意别让剪轡的人把荷包剪了去就好。”徐二鹏打趣几句,又钻进书房写话本,他可是经历过盗贼的人,还有妙真同他说起的宅斗事情,完全可以当做素材,他现在是灵感大迸发。 其实妙真也属于一停下来没钱进账就心慌的人,所以,她也让小喜小桃俩个把她的药箱背着,到时候若有人看病,自己也能挣点钱啊。 四月初八这日很快到了,因为天气有些热,妙真里面穿一件主腰,外面罩一件藕丝对襟花鸟缘边长薄衫,底下则是一条打了褶的花鸟裙。 她皮肤白,头发乌黑油亮又多,身形玲珑,仅这三条,就算是有些美女气质了。梅氏又找卖花婆子买了一小盒珠花给她,小喜帮她梳了头,把这些珠花插在头上,小桃则拿了金三事和玉佩,分别系在领口和腰间。 梅氏看着女儿,只觉得比打扮自己还要高兴,她道:“真真,你手上怎么光溜溜的,等回来了,让你爹跟你打两对镯子来。” “我也在想我缺什么,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妙真晃了晃手腕,她手腕就是太圆滚滚了,别人都有一个凸起来的小骨头,她几乎都看不到。 她这么一说,梅氏笑道:“这样才是有福气的样子,你倒还羡慕起我来了。” 母女二人准备了茶食,用提盒装着,又去马家那边汇合。马玉兰病愈之后,这一二年气质沉静许多,她身穿鹅黄色的束领长衫,外面罩着蜜色纱比甲,底下配着一条白色泥金裙,看起来活泼可爱。 “可惜汪姐姐今年三月出嫁了,就在你回来的前几日,若不然啊,咱们三个可以一道去了。”马玉兰有些可惜。 妙真笑道:“盼儿怎么不来?” 马玉兰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妙真不明白。 马玉兰道:“盼儿的爹升了江州别驾,都是做官的人了,怎么好在咱们堆里混。再说了,童家听说想女儿嫁给萧家,后来却是你们和萧家定亲,童夫人的个性又强,就这般了——” 原来是为了这些,妙真道:“真没想到的。” “你想啊,连盼儿都要嫁到李家,可李家你是知晓的,面上光。萧家又有做官的叔父,家里又有钱,谁不愿意?你呀,倒也有福气。”马家是本地的地头蛇,当然知晓其中利害。 妙真想着什么有福气,说起来还是她爹的安排,这些倒不足为外人道了。 不一会儿,汪太太也过来了,几个太太们则一人坐一顶轿子,妙真便和马玉兰一起坐马车,她们家的青花骡已经退休了,如今换成了一匹健马。 汪太太在和儿媳妇大战中,终于分出了胜负,她给儿子另外纳了二房,那位二房也不是好惹的,和汪大奶奶你来我往,平日汪大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全然失灵了,本来十分的跋扈,到后来只剩下一分死鸭子嘴硬。 所以,汪太太是神清气爽,更兼汪榭嫁的人家也好,与往日之神态大相径庭。 而妙真在程家进修过,这种分宠反而是最小儿科的,什么借力打力,一石二鸟,她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马玉兰说起这些来也是神采飞扬,妙真笑道:“你呢?你年底就要成婚了,怎么样啊?” 提起自己的亲事,马玉兰羞答答起来。 在家和小姐妹一处玩儿,嘴角时时刻刻都带着笑意,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她们今日是去永慧寺,永慧寺是嘉靖二年重建的,在太湖边的蟠螭山,蟠螭山因在弹山之南,俗称南山。 车马到了山下,为表虔诚,大家都是拾阶而上,不用人抬着上去,自然,还有更虔诚的是跪拜着上去的。 这个时候往往就是小贩们的好时节来了,路边卖什么的都有,小贩们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摸彩,摸彩,一文钱摸一次,中了得一件袄儿,不中也有一块桂花糖!” “檀香扇啊,檀香扇,扇面画着西厢记!” 有几位才子佳人还故意拿着扇子,在妙真和马玉兰身前翩然走过,俨然跟网红卖货似的。 大明小户女 第32节 还有卖膏药的,吆喝神药的,吃食那些自不必说,蒸笼一揭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瞬间觉得自家吃食不香了。 马玉兰和妙真都没裹脚,两人平日在家也是打秋千好动的很,现下爬山倒是没觉得累,爬到半山腰时,马玉兰见妙真如白玉般的脸庞因爬山染上淡粉色,不由道:“真真,真是女大十八变,我现下觉得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因为我的丫头帮我敷粉描眉了。”妙真嘻嘻直笑。 天生丽质的没几个,她们现在这个年纪虽然是天然去雕饰都很漂亮的年纪,但是女孩子总是爱美的,稍加修饰一下,脸看起来就更舒服。 马玉兰道:“你这粉怎么这么服帖,用的什么脂粉?可别藏私。” “我哪会跟你藏私,先在铅粉里加上紫茉莉珍珠粉,再蘸水调一下上妆。不过,铅粉容易让皮肤溃烂,我只偶尔用一次。”妙真边说边留心身边的人,人多的地方剪轡的特别多。 有时候妙真想怎么小偷跑的那么快呢?如果自己偷了什么东西,别人让自己站住,她的脚肯定都立住走不动了。 边说边走上去,倒是不觉得难捱,只是汗流的多,还好这是春天,若是夏天,真个就汗如雨注了。 到了山顶,大人们顶不住了,尤其是马太太,气喘吁吁的,马玉兰赶紧去扶住她娘。妙真见梅氏精神还好,只是很干涸,就道:“咱们不如先进去里面找个地方歇脚,再去听人讲经如何?” 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们跟着一位比丘尼进去,比丘尼和尼姑也有很大区别,大抵是比丘尼更自律一些。 妙真觉得自己真是天生打工人,她看到这些比丘尼,第一个想法不是什么求佛拜神,而是等别人都进去了,她有话嘱咐:“我刚从金陵先阁老程家回来,师从本府茹女医,和无锡杨孺人,精于针推女科,师太若是有人得了病,可以来找我便是。” 那比丘尼听闻,看了妙真一眼,见她一幅富家闺秀的打扮,人虽然机灵,但是年纪太轻,她有些踟蹰。 “师太,我们家常来此地捐香火,您若替我介绍,日后我义诊也会在此地,如此一来,也是你们永慧寺的名声啊。”妙真笑道。 那比丘尼才应承下来。 虽然也知道通过她这里希望不大,但是妙真也算不上后悔,等马太太歇息好了之后,大家一起去听人讲经,这样的时候,大人们听的很认真,妙真和马玉兰却觉得百无聊赖,二人都决定到庙里四处逛一逛。 梅氏倒没说什么,只道:“你要带着丫头们,由丰娘带着去,别走远了,知道么?” “知道了,娘,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们。” 妙真和马玉兰手牵着手一起出去,她们在石壁下驻足,观看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的诗词,又去佛殿里学着前面的大人们叩拜,妙真还准备了散钱,每个功德箱她都丢三到五文进去。 前面有一家抽签的那里正热闹,马玉兰先抽了一签,结果是下签,签词写的是“便如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这是《西厢记》里的词,马玉兰赶紧找了人解签,这大抵说的是两人不宜结合,婚姻不谐,应该另择佳偶。 马玉兰闷闷不乐的,那解签人道:“施主若是想转运,若是戴上这个即可。” 说罢,解签人又拿了一个手串出来,马玉兰有些跃跃欲试,但又怕妙真笑话。妙真连忙假装也去抽签,装作没有见到。 她的手气倒是不错,抽了一个上签,上面写的是“再,斯可矣。” 这个意思不必那解签人解,妙真也能看懂,这里意思是说即便当前不成功,一定不要气馁,再试一次就好了,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妙真求的是事业和姻缘,这签文让自己不要轻言放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因为抽到了下签,马玉兰明显心情不好,即便是永慧寺的素斋好吃,她也食不知味,倒是马太太尴尬道:“这丫头,随她去吧。” 永慧寺后面有一处果林,不少人都在那里采,徐家早就备好了篮子,此时是桑葚成熟的季节,妙真提着一个藤篮,摘了不少桑葚,她又发现前面有枇杷和青梅,据说原本还有樱桃的,但是早就附近的村民摘完了。 梅氏兴致勃勃的用一个小瓮装了泉水,“真真,这可是山泉水,可甜了。” 大人们好像都很热衷于装山泉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长生不老的水。 但是出来走动一下,总是好的,就像现在她的妆脱的差不多了,但脸上因为运动过后,气色更好了。 回到家里,已然是夕阳西下,丰娘让人把采摘的果子洗好用高脚盘装上,又摆了六道菜。徐二鹏夹了一块鱼肚肉给梅氏,妙真见状只是偷笑,徐二鹏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近日我这里又有人要刊印医书,跟你留了下来。” “多谢爹爹。”妙真谢完,又把人家轻视她年轻的事情说出来了,“若是个白胡子的老人,便是一窍不通,旁人肯定也认为他是个医术高深的大夫,可咱们这些年轻的,人家就觉得我们仿佛胡闹一番。” 徐二鹏用筷子虚点了几下,方道:“这就是成家才立业的意思,一般来说,成了婚,别人才认可你是个大人。程家是仕宦人家,见多识广,可是许多人家没这么见多识广。” 这话妙真听了觉得有一定道理,但是她并不认同就是了。 妙真总是这样,她能够理解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说出什么样的话,这是因为每个人的立场和所受的教育都不同,但是理解也并不代表认同。 隔日起床,床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浦江吴氏中馈录》,一本是《吴氏医书》。她知道父亲除了让她成为一个医术极好的女医外,也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就像他有秀才的身份,也能把自己的生意打理好。 还好她在仇娘子那里学过做点心和素斋菜,至少不是完全不懂烹饪的,但是她看这本吴氏中馈录,书里几乎都是腌制的法子,无论是肉还是菜都是这样。 可是看到螃蟹,鱼那些的,她就头疼,因为有腥味,还有鱼特别能折腾,她记得小时候陪梅氏一起去买鱼,那鱼放在地上都不老实,放水里也不老实,把水弄了她一脸。 所以她先选做鸡,所以亲自去了厨房跟芋香请教。 芋香据说为人不大聪明,但是造汤水还是做饭都很可口,妙真就跟她请教起做菜来,她还有些受宠若惊。 “我呢,想做一道菜叫炉焙鸡,你明日帮我买一只鸡回来,好不好?钱我给你,日后我买什么你就直接用这个。”妙真让小喜给她一吊钱。 芋香忙道:“这也太多了……” “没事儿,以后呢,我还有好些菜要麻烦你呢。”妙真笑道。 要说差生文具多,妙真菜还没做,已然让人做了一件罩衣,专门下厨房穿的。她早就准备好大展身手了,可是到了厨房,第一件事情就难住她了,因为芋香买了一只活鸡,妙真根本不会杀鸡拔毛。 小喜见妙真愣住的样子,就对芋香道:“你赶紧把鸡清理干净,总不好让姑娘做这些活计吧。” 芋香这才反应过来:“糊涂糊涂。” 见芋香利落的把鸡处理好,算是到了她平常看到的样子,妙真才按照自己抄录的食谱做。先把鸡放到水里煮,等煮到八成熟的时候,捞起来,把它切成小块。 在做菜上芋香是她的师傅,就比方她刚刚让自己把鸡放凉水里切,不仅更好切,肉质也更细嫩。还有切鸡时,鸡脖子要先剁下来,再把鸡脖子切成小块备用,再从鸡背中间切分成两半,切出翅膀,斜刀取鸡腿。 切好后就放一点油烧热后,放鸡煸炒,只炒一会儿就用锅盖盖紧,烧到锅底发干的时候,就用就酒和醋各一半调汁放一点儿,这样反复几次,等鸡酥熟后,就可以起锅了。 这是她头一次做鸡子这样的大菜,还有些紧张,郑重的请爹娘点评。 梅氏是刚从梅家回来的,她和别的娘亲不同,马玉兰就说她娘好的时候就很好,她烦闷时就会拿家里人出气,可是梅氏就不会这样,即便她去梅家不是很愉快,但是看到儿女们她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爹,娘,你们快尝尝吧。”妙真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徐二鹏吃了说好:“咱们女儿还是很有天赋的,没怎么学就能做一道菜了,好吃,好吃。” 爹说好吃,娘却提了意见,说火候太大了,还教她如果用油下锅后,放一颗蒜头,用小火把蒜炸到金黄色,把蒜捞起来,再下鸡块,那鸡皮就是金黄色的,还有焦皮,好看又好吃。 做菜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因为这道菜做的还不错,梅氏决定亲自教她做菜,还笑道:“你爹爹也是胡乱指点,你那本菜谱是浦江的,也不是我们苏州的,还是我教你吧。” 徐二鹏笑着摇头:“萧二太太就是从浙江嫁过来的,所以我才选的。” “原来是这样啊。”梅氏恍然。 今日梅氏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等用完饭后,妙真就到了内室,果然看到她娘神情有些沮丧,妙真忙道:“娘,怎么了?” 梅氏见女儿这般关心,就道:“你别瞎操心,就是你小舅母和你小舅舅和离了。” “和离了?” “是啊,你小舅舅跟着乔家做生意,赔了不少钱,在外头听说还有别的女人了。你小舅母又和你外祖母常常争吵,这不闹着闹着,你小舅母娘家人就把她接了回去,你外祖母鼓动你小舅舅把人休了。你小舅母家让他改成和离书,就把陪嫁留下来一半,他们到底还有三个孩子,你小舅舅就同意了。”梅氏说起来都心累。 妙真也听的心累,她想罪魁祸首其实还是小舅舅。 四月中旬的时候,天上下些绵绵细雨,妙真正在整理医案,不知不觉,她也有了自己的经验。看着每一页的医案,想起医过的人,竟然历历在目。 “姑娘,有人来请您出诊。”外头小丫头冬儿跑来传话。 妙真还奇怪,自己虽然在南京很有些名气,但是在苏州府并没有打响名声,如今有人请她出诊,不知道是什么人? 所以,她特地到了前厅,见一个穿着鸭蛋青比甲的女仆候在那儿,妙真仔细问道:“你家府上不知道是哪里?若不然让她上门来医吧?” 那女仆道:“我家主人是松鹤酒楼的东家姚家,和覃老爷是朋友,我家太太染了疾病,从覃太太那里知晓您的医术,故而想请您过去。” 妙真一听是覃太太,心道她还真是自己的贵人,也是好人,还帮自己介绍病人。于是,就答应下来,但是她也不放心一个人去,就请梅氏和她作伴。 松鹤酒楼是苏州府还算本土的一个酒楼,她们家却不住在酒楼后面,而是住在毯球巷,前面有一片空地,许多爱蹴鞠的人常在此地嬉戏。 妙真对看病可比做饭要得心应手多了,况且她在程家那样的顶级世家待过,故而到了姚家,姚夫人的年纪比想象中年轻,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她先把脉,把完脉皱眉道:“您脏腑虚弱,脾胃也需,平日是否有恶血?” “恶血倒是没有,就是腹部长块,总不消。”姚太太愁眉不展。 妙真又问:“不知您平日饮食如何?” “吃的很少,也瘦了许多。” “那您平日有没有什么习惯?比较古怪的习惯?” 姚太太想了想,“我每逢来小日子,就贪凉,我也不知道为何?就特别想吃些生冷之物。” 妙真心里已然有了想法,但为了细分,还是道:“那您有心腹疼痛的症状吗?” 姚太太摇头。 “这种病应该是食癥之症,我给您开了方子,用生姜橘皮汤送服硇砂丸,每次服五丸就好。”妙真说话间就已经把医方开好了。 那姚家夫人连忙打发人用轿子送妙真母女回来,梅氏悄悄问道:“怎么没有给诊金?” 妙真一笑:“您不知道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一般不当面索要诊金,病家事后会打发人以谢礼的方式给我,如此一来便表明医者没有索贿,没有乘人之危。到时候等她好的差不多了,就会以厚礼相赠,不仅表达谢意,也是为我扬名。” 果然,到了端午前,姚家让人送了五两银子,一匹轻纱,一双绫袜,六把金扇来。 因为医好姚家太太的病症,妙真也是小有名气了。 第34章 端午时,家家门口悬挂着艾草,菖蒲,粽子则是由五彩丝线系住,妙真做医家的,便做了药香囊送给往来的人家。徐二鹏用朱砂和雄黄点两个儿子的耳朵及口鼻,用来避五毒。 家里备下了粽子、馓子、腊肉、鸡和鱼等,供自家吃饭。 萧家那边送了节礼来,有几色粽子,南北果品并糟的鲥鱼两份,再有三白酒一坛,除此之外,红黄夏布,纱扇,汗巾子等等,算得上是颇为丰厚了。 妙真便和梅氏一起拟单子,也是回的差不多的东西。 把礼都回的差不多了,三叔一家上门来了,这一二年三叔的店铺又换了一个地儿,三婶包氏还是老样子,早早提了食盒过来,说是打算吃不完的装回去,但实际上每次都是人家菜一上,她就能薅走一半去。 倒是妙莲和小时候相比,变了许多,看到妙莲,妙真想起了妙云,她把妙云的事情告诉了爹娘,爹娘都对她当时的处理表示赞成,做人做事不能不管不顾的。 “真真姐,这是什么?”妙莲拿起一把纱扇。 妙真笑道:“这是人家送的节礼来的,你要吃什么点心,我让人拿来。” “我不用,你别忙活了。” 枫桥老宅近年来,三叔花了几十两重新修整了一下,把灶房厢房都修了,好歹比以前是好许多了。就是妙莲道:“真真姐,过几日舅公做寿,你去不去的?” 妙真点头:“我们家肯定都过去的,难道你不去?” “不是,我就想你若去的话,咱们到时候一起去。还有小姑姑她们,也说要去的,你还没见过小姑姑的孩子吧,很是可爱的。”妙莲形容起那孩子来,手足舞蹈的。 妙真想自己虽然也医治过孩子,可是却不太喜欢小孩子,真是奇怪,两辈子她都对孩子敬谢不敏,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很高的兴趣,很快岔开话题道:“一起去就是了,也没什么,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大明小户女 第33节 提起自己,妙莲笑道:“我学了些插戴,有时候跟大户人家去梳头,还能卖一些花儿首饰,倒也不错。”但她又道:“就是我爹要两百两的聘金,贺家的人私下让我跟我爹说能不能少些,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当年徐四娘的嫁妆让几家都分崩离析,她想妙莲这里又不知道如何生事,她便问起:“那你爹跟你准备多少嫁妆啊?” 妙莲摇头:“这些我还不知道呢。” “你爹的生意素来是不错的,到时候即便是要了这些聘金,应该也会陪嫁过去的。”妙真只能这般安慰了。 说起陪嫁,妙莲羡慕道:“真真姐,我真羡慕你,二伯对你可真好,就连小姑姑都说二伯帮你找了一位好人家。” 妙真赶忙谦虚几句。 外头喊摆饭了,妙真起身和妙莲一起去前厅吃饭,看二房和三房却是对比鲜明。三叔并非没钱,他们一家除了徐老倌都穿的旧衫来的,妙真她们却都是着的新衣,看起来光鲜的很。 桌上已然摆了满满当当的菜,很是丰盛,徐老太环顾四周,又道:“你们家比你舅公家还要好了。” “好端端的,又比上了。”徐二鹏低头不语,他心里想自己生在这样的人家,幸亏自己有本事,若不然接触的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更希望女儿能嫁到富贵有权势的家庭。 女儿懂医术,有本事,嫁到开药铺的萧家,即便不做诰命,分家也能分一家药铺,便宜的还是自家女儿,否则,他们小门小户,女儿又是姑娘家,怎么去川广贩卖药材? 即便不嫁萧家,也有次一些的岑家,岑举人有个儿子也是生的才貌双全,家里有三四顷的土地,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你靠自己一个人,即便本事再大,无运不能自通?可要遇到贵人,也得到更高的地方。 连武则天除了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因为是高宗的皇后,方才能够有这个机会君临天下。 用完饭后,丫头们沏茶送来,家里人正说着话,却见外面来人道:“徐员外,岑举人选了湖广汉阳县县令。” “这可是好事,来人,备下厚礼,听闻公子在家,我亲自去会会。”徐二鹏连起身去应酬。 妙真并不知道她爹曾经要把她许给岑家的事情,以为爹只是交际,还道:“爹,不如把别人送我的金扇拿去吧?” “不用,家里横竖包几样就好。”他女儿现在反正也不嫁岑家了,他也没什么求人的,何必礼下于人。 对,他就是这么现实。 徐二鹏离开之后,三叔一家准备告辞,包氏把席上没吃完的半条鱼,几个零零落落的肉圆子,还有几块烧鸡全部装了去。 却说这岑举人好容易选上官,家里投寄田亩的多,岑公子只收了亲友的,旁的都退了回去。倒是他想着他爹要上下打点,反而要卖田,他一亩田作价十两,徐二鹏就是想买也没有那么些钱,只好作罢。 隔了几日去参加舅公的寿礼,素来抠搜的徐老太置办了十两的礼钱,倒是震惊众人。 妙真原本是准备两顿就走,不曾想有位老人过来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就是阊门徐医女?” “老丈认识我?”妙真想这难道是舅公的什么亲戚吗?可是舅公家对自己学医还不赞同呢。 那老丈却笑道:“我在《名医列传》里看到你的名字了。” “是么?”妙真还真惊喜。 “小老儿怎么会骗你。” 原本以为自己的名字充其量在金陵还有小小的声量,没想到都传到苏州来了,本府的贵眷都是在茹氏那里看病,茹氏是她师傅她也不好抢人,没想到之前程家那里还真是助自己一臂之力,所以在程家的委屈她也就释然了。 梅氏闻言,也是对女儿如此很欣慰。 从舅公家回来之后,妙真很快接了一个活,是一户缙绅人家,为女童看病。那女孩儿七八岁的年纪,抓着两个抓髻,见到她还有些羞涩,但不是很抵触。 妙真问起:“不知道这位小姑娘是什么毛病?” “唉,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从去年开始,就常常拉肚子,我们治了一年都没什么效果。”小姑娘的母亲直抹泪。 说话间,小姑娘捂着肚子出恭,妙真过去看了看,她出恭好了,见她大便白淡稀薄,闻起来还有酸臭,又端详她的面貌,唇纹很淡,又搭脉:“我看她的脉象沉缓无力,可是脾胃不好?” “是啊,之前的大夫说是疳积之症,开了不少大山楂丸,附子理中丸,都没有效果。”家属着急的很。 妙真拉过来那小女孩,按了按她的肚子,问道:“肚子疼不疼啊?” 小姑娘乖巧点头:“有点儿疼,又是还胀胀的。” “那你平日都吃什么呢?有没有吃粽子啊?”妙真笑问。 小姑娘觉得她和别的大夫不一样,是一位漂亮和气的大姐姐,不由点头,还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吃了豆沙粽子,肉粽子,还有好些呢。” “那你张开嘴让姐姐看看好不好?”妙真道。 小姑娘舌苔厚腻,晚上听说也睡不安稳,手指的指纹也淡。 想了想,妙真道:“这不是疳积之症,是伤食泻,我带了艾灸来,先灸几处,等会儿吃一剂保和丸就好了。” 她问起来非常仔细,辨证看起来干净利落,准备的也很妥当。 在榻上铺了床单,把她的衣裳解开,妙真先用火灸了上脘两个穴位、中脘穴一个穴位,下脘一穴,食关两个穴位。 这几个穴位都能调理脾胃,她艾灸一番相当于吃下以及温脾的药。 再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保和丸来,让那小姑娘服下,不一会儿说自己好多了。 见状,妙真笑道:“等会儿,她吃了午饭之后再看看,若是不腹泻了,就好了。” 主人家笑道:“徐姑娘真的是有耐性,旁的大夫每回开了方子就走了。” 妙真可不好踩同行,她道:“您谬赞了。” 保和丸还是她从程家回来的时候配的,原本是怕自己路途中腹泻,没想到给病人用完了。她想着,就先在一旁整理起来自己的医案。 午饭这家不敢做的太油腻,就怕这孩子又腹泻,不曾想她吃了之后,竟然没有任何想腹泻的毛病,一直等到下午,这孩子也无事,还能睡午觉了,妙真才打算离开。 家属不免道:“真是多谢你了,徐姑娘。” “我刚从河南巡抚府上做女医回来,在本府此时还寂寂无名,劳夫人帮忙介绍则个。”妙真笑道。 家属忙道:“徐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如此了得,你放心,我定然会为你宣扬的。” 妙真方才告辞。 却说这家原本是乡宦人家出身,祖上也做过官,在本府颇有声望,萧家老太太请她们去府上玩儿的时候,众人见她小女儿面色红润许多了,萧大太太和萧二太太都道:“杨小姐的病症可是好了?” 杨夫人笑道:“可不是,我们也是四处求医无门,还好请了一位郎中,一剂就好了。” 萧二太太还问:“医术竟然如此高明?不知是哪位大夫?” 她可是知晓这位杨小姑娘的病,可是请了不少大夫,她们家坐诊的大夫都请了过去。 杨夫人道:“是本府徐监生的女儿,自小就随仇参政的姐姐读书,后来听说天赋机高,就拜了名医做师傅,后来先首辅程家也请她过去,名字都刻在了《名医列传上》。前些日子,松鹤酒楼的姚太太,就是请她过去,也是一次就药到病除了。” 众人一听,旁的人倒罢了,萧大太太却扇子半掩着脸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都不认识自家人了。” 杨夫人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萧二太太这才道:“我们家时哥儿定的就是他家女儿。” “哟,还有这一遭,是你们家二郎吗?”杨夫人问起。 萧二太太点头,杨夫人心想这位萧二太太也是个好命之人,原本不过是个小吏之女,嫁到萧家后,萧家也是发达了。后来进门就生了三子二女,是萧家这一辈媳妇里肚子最争气的,比她大嫂和弟妹都能直起腰杆子。 更别提她的几个儿子个个都俊秀聪明,丈夫更是生意做的极大,生活的非常富足。 不过萧景时的性格嘛!杨夫人也是有所耳闻。 萧家六月来下茶礼,到时候定成婚的日子,萧二太太见杨夫人问起,忙道:“是啊,下个月就去下茶礼,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杨夫人去萧家帮忙宣传的事情,妙真当然不清楚,因为她现下正跟家里唐刻工的妻子看病。唐刻工从自家开店开始,就一直在这里做,他弟弟去别家了,他也没走,有时候还会拿一些别的版给徐二鹏。 去岁他才娶上媳妇,好容易有了身孕差不多六七个月,却没想到忽然胎动流血,肚腹疼痛不已。 托纪氏的福,上回为了纪氏,她几乎把所有妊娠流血的症状全部都看了几遍,当即道:“不打紧,我给你写方子,川芎八分,桑寄生四分,当归十二分,用一升水熬,熬完八合水,再下清酒半升,最后还是熬到八合水,分三次服用。” 因为他们都不识字,这不奇怪,唐家兄弟虽然是刻工,实际上却并不识字,所以妙真一定要仔细说清楚。 但见唐刻工的妻子不甚明白,她遂道:“你先在客房歇息,我差人买药回来,等会儿跟你熬煮。” 唐刻工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妙真也知晓一般人家里都有顾忌,不愿意别人煎药,仿佛这般能把病气带到自家,但是医者就不该顾忌这么多。 似乎大部分大夫都是这样,富人赠送的谢礼,只要不是过于贵重,他们都收的心安理得,但若是穷人的,妙真就不打算收钱。 下午,她亲自煎药,送过去让唐刻工的妻子服下,还道:“您把药喝下,睡一觉,明早我再让人送来,调养好了再回去。” 唐妻有些惊惶:“已然是够打搅了,怎么好这般?” 还是梅氏在一旁道:“你别客气,你这样也不好挪动,总归你男人每日都来上工,你缺什么的,让他带来。” 徐家的条件当然很好,家里房子大,人口不多,即便日后两个儿子长大了,都够住。往来还有仆从伺候,唐妻也就稍稍安心住下。 妙真则回去看了一下杨夫人送的谢礼,寻常其实三钱银子的诊金加上药钱,五钱银子算多的了,杨夫人大抵是见她治好了杨小姐患了一年的顽疾,径直封了三两银子,并两样鲜明的尺头。 如此一来,光现银就有十一两了,还不算别人馈赠的谢礼。 这也是因为自己治好人,若是治不好,差不多一两钱银子就打发了。 唐妻过了三日,身上好了许多,也没有胎漏之症了,他夫妻两个自然千恩万谢。唐刻工回去的路上还对其妻道:“二弟嫌儒林书坊太小,要去人家大书坊去,我以前就觉得东家每个月月钱结的及时,茶饭也还不错,就留了下来,如今看来还真留对了。” “是啊,徐小姐真是神医一般的人物。”唐妻喃喃道。 医生这个行当,也是二八定律,尽管大夫多,但是真正厉害的大夫只有那么一二成。 妙真晚上也没睡,就一直总结医案,看医书,还买了几味草药自己学习,算得上是十分勤勉了。 别人以为她言不虚发的背后,都是平日下的苦功。 “小姐,早些睡吧!明日城西魏家还请您过去看诊呢。”小喜提醒道。 妙真才合上书乖乖的到床上歇息。 到了五月底,妙真已经重新又为三户人家看过病,诊金差不多拿了二十多两,还被人家请了两顿茶饭,梅氏每次不放心都跟着去,也是被好生招待。 每次母女俩在饭桌上提及吃的什么菜好吃的时候,徐二鹏就遗憾:“唉,可惜我不能跟着去啊。” 大弟弟徐坚就道:“爹爹,上回姐姐给我带的无花果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怎么我没有?”徐二鹏立马看向女儿。 妙真笑道:“爹爹,您那日去舅公家里了啊。” 徐二鹏想女儿的医术远远比他想象中还好,他反倒是小瞧了女儿。忽然,他萌生了一种念头,若女儿不出嫁,也未必不好,就这样一家子在一起多好啊,连妻子都开朗多了。 萧家是在六月初八来下茶礼的,萧景时原本并不想来,但是萧二太太让他不要失礼,至少也能见见真正的徐姑娘如何? 萧景时想若是真的见了面,再挑些毛病才是,无论如何,徐家走那样的路子算计他,就是不行。 妙真也有些紧张,她和不少女眷打过交道,但那些不过是客户一样,且她凭医术说话,并不需要展现自己真正的性格,甚至只是伪装的更镇定沉稳耐心就行,可是婆婆丈夫这样离她太远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头一次有些近乡情怯。 小桃早就拿好了梳头水来,帮妙真梳头发,她现下还未成婚,脑后披发,前面则梳一个堕马髻,先用珠子璎珞在底座,又戴上二太太送的银丝云髻,两边插一两根小簪子,戴上金累丝蝶恋花耳坠,右手腕子上戴着金条脱。 上身穿一件白色主腰,粉色大衫子,外面穿一件粉色织金水田比甲,底下配着绿地织金翠盖裙儿,这么穿比往常热了一些,但没办法,今日必须穿的正式一些。 萧家人过来的时候徐二鹏带着徐三叔还有梅举人几个接待男宾,自有梅氏请女眷们说话,萧二太太和韩氏她之前见过,现下萧大太太却是少见,今日也过来了,倒是浑身充满书卷气。 大明小户女 第34节 萧大太太也是头次见到梅氏,听闻她是举人的女儿,生的很是秀气,看起来纤细些,但也自有一种干练,听说她家没什么通房小妾。徐家如今也不算很差了,家里也有伙计上十个,仆从一二十个,院子虽然不大,却打理的草木郁郁葱葱的。 媒人在旁间或插几句嘴,萧家送了金五十两,珍珠十两,银六百两,又有四十匹各色绫罗绸缎,两套遍地罗衣裳,金鬏髻一顶配一整幅头面,金八宝镯子一对,金三事一件,金镶宝玉玎珰七事,宝石戒指四个,珠面花两副,金条脱一对。 再不提羊十腔、猪六头、鹅十只、酒六十瓶、圆饼一担了。 梅氏面上寻常,心中却道难道人人都向往富贵的,只这份聘礼就不一般了,上回插戴礼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还不那么明显,如今一看果真的。 还好没让包氏在这里,若不然肯定会丢丑,让人家看轻了。 萧家也在看徐家的嫁妆单子,也是满满当当的,粗估也有三四千两的意思,也还算满意,到底高门娶妇低门嫁女。 女眷们说话时,萧二太太让人喊了萧景时来,梅氏也会意让人扶着妙真过来。 萧景时来的早一些,向梅氏行礼,他心里虽然不同意,但也不愿意闹的两边分崩离析,要是能和平解决最好。 正想着,只见两位妇人扶着一个女孩儿出来,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她的容貌虽比不得在场眉眼精致的韩氏,但是身形玲珑有致,皮肤白皙嫩滑,双瞳剪水,道了万福之后,仪态蕙心纨质,面上自然带笑,天生温柔雅致。 萧二太太见她眉心中间果然有一颗朱砂痣,这是菩萨印,果然听闻她一手好医术的。 妙真见场内衣香鬓影,看的眼花缭乱,又有媒人悄悄指了一青年给她看,她望了过去,那人神骨清爽,气韵高邈。 爹爹是从哪里找出这样容貌气度的男子给她做夫婿的? 写书的人果然对现实生活中的人类要求也高。 但她很有分寸,微微颔首,又挪开眼神。 徐家当然也有回礼,除了安排茶饭后,还回送了两只银碗,两双银筷,一面金庚符,六幅绣枕头、六双男鞋、六双女鞋。专门给萧景时的是一套绿缎道袍、一套紫色深衣、一顶镶宝石的缠棕大帽、两幅幅巾、两双绫袜、六匹尺头、两条儒巾绦儿、六部科考新书、两封湖笔、两匣文彩双鸳鸯徽墨、一对荷鱼朱砂澄泥砚,六样干果、六样鲜果。 萧景时也看到了她的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他喜欢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的事物,只是看她娘的模样,摩挲着人家的粉腕,他知晓自己算是很难说动了。 果然,从萧家一出来,萧二太太拉着他道:“你看徐姑娘多有福=相,多好啊,活脱脱一个观音下凡似的。” 萧景时一脸生无可恋:不信鬼神的人真的想和你们这些无知妇孺拼了! 第35章 茶礼之后,定下了成亲的日子,在后年的二月初八,因为算了日子说明年没有好日子云云。萧家的聘礼不管在哪里都算是极其上乘的了,看的徐家的亲戚们都是十分眼热,妙真想还好她从程家带回来的首饰衣裳布匹算起来也是不菲了,要不然还有些支应不住。 徐家觉得不亏,虽然置办嫁妆花了不少,但是聘礼相应的给的多,自己女儿还是一个赚,而对于萧家而言,他们出的聘礼不少,可将来新妇的嫁妆还不是女方带过去,也不亏。 徐二鹏置办了酒席,梅氏领着人把聘礼清点收拾好,至于妙真等萧家的人走后,就正常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妙真想的是怎么精进提高自己的医术,原本以为去程家那是一个更好的平台,指不定还可以跟御医请教医术,没想到在程家后宅,稍不留心就身陷囹圄,全都是人情世故。 席上,妙真只顾吃饭,倒是没发现包氏等人艳羡嫉妒的眼光,徐三叔之前还觉得自己要两百两要多了,现下看萧家给的聘礼,回去就准备想要人家五百两,急的妙莲直哭。 “二伯跟真真姐给了那么些嫁妆,您给我了什么?” 徐三叔不好说女儿,倒是包氏道:“你二伯母说了,这里面几十件首饰鬏髻,上等的皮毛大衣,妆花袍褂,尺头还有几百两都是你真真姐自己攒下的。你怎么也不攒下钱来?” 妙莲道:“我跟着人家去插戴,赚的些钱给您和我爹做的衣裳,头上戴的簪子,那不是啊?” 要知道贺家不过就是个两三个人的木作坊,有大活了才去组一班人来,况且贺家那位上头还有哥哥,财力一看就不足啊,如何和萧家比? 徐三叔人都快气死了,倒是跑来和徐二鹏抱怨,徐二鹏则道:“你也别为了这些把侄女儿的亲事都弄没了。我早前让你买一处铺面,好歹扩大一下店面,你又不是没钱,你偏偏不干。” 说白了,你要为你女儿找个好人家,你自己也不能太差了。 就像他如果不是廪生监生,就是有莫姑子帮忙都难。 徐三叔就道:“哪里是我不愿意,包氏娘家那就是个无底洞,她大哥在我手里借了八十两,她爹娘生病又拿了五两回去,她二哥儿子要成亲聘礼都跟我们借的二十两,还有她姐姐……” 见弟弟说了这么多,徐二鹏不由道:“这钱在你的手里,又没长着翅膀飞,你真的不借,我就不信它会到人家手里。” 其实徐三叔即便借出去这么些,他的手里还是有好几百两的,也算不上真的缺钱,就是烦恼哥哥家做的好,自家被比下去了。 梅氏正来后面绣楼,见妙真正把买来的药制成丸状,又说起徐三郎家的事情:“你三婶娘家我就看不上,都跟吸血鬼似的。” “娘,您怎么想不明白。三叔若非这般笼络,怎地现下三叔店里帮忙的都是三婶娘家人呢?一个月不过二钱的工钱,去哪儿找呢?”徐三叔可是个精明的商人。 梅氏失笑:“还是你这孩子看的明白。” 妙真不免道:“娘,我原本想让爹爹帮我在门口写一份告示,就说我每个月朔望日义诊,可后来想我这门亲事说的太过富贵了,万一有人心不在焉,到时候惹上官司就不好了。正好我跟着茹师傅一起去义诊也是挺好的。” “可这样名声不是让人家得了吗?”梅氏道。 妙真点头:“但是我也积累了经验啊。其实医术提高没有别的捷径,除了研读医书之外,就是多看,我虽然是杨孺人的弟子,但是不似茹惜娘那样专门有人背书,所以还得靠自己一步一步来。” 梅氏摸着女儿的头道:“你同你爹一样,稳打稳扎的很。寻常女子见到萧家的富贵,哪里还肯记得自己的事情?” “萧家的富贵也是人家的,再说了,我在程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也待过,她们大面上的确是富贵至极,可是人家的每一文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家族人情往来只会更多,还要打点下人,一点钱根本不够。”妙真道。 梅氏也道是。 妙真则道:“娘,我这会子把药丸搓好,就打算做玉簪粉的,您若要,我就多做些。” 从八岁开始在古代学医,一直到十五岁,还算上前世大学和硕士的时间,也有十几年了,她除了平日行医外,也该有些自己的生活了,要不然也没乐趣。 到底在程家她还是见过人家怎么配药的,还是学到了东西。 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你好整以暇的时候,无人上门,你想忙点别的事情的时候,好了,就有求医的上门了。 原来是城南杜家的姑娘生了病,杜家先生只有个童生的功名,屡试未第,原先靠馆谷为生,后来专门做八股文选题编纂,饶是如此,家里也算不得殷实,只能算过得去。 偏偏有个闺女,生的如花似玉,却也十分热衷于八股。 因这位杜先生常受徐二鹏邀请选题,所以徐家和杜家也算是相熟。 “怎地不让杜姑娘直接过来?”妙真道。 接大夫出诊,都是要出轿马钱的,杜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何必再多出那样一笔钱。 到了杜家之后,杜太太刚从机杼上起身,同妙真道:“徐姑娘,多谢你过来,我们家的这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吃不下去饭,怎么都吃不下去。” 妙真进去之后,见杜姑娘躺在床上,她先寒暄了几句,见杜姑娘有气无力的,就把了一下脉,对杜太太道:“不过是郁结于心,我开一个百合地黄汤,能养阴清热,宁心安神,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您要多开导才是。” 其实有点抑郁症的样子,但是她也不能说杜姑娘得了郁症,现下的人普遍都比较迷信,她们不理解这些,以为是人中邪了,请一些什么跳大神的都来了。 杜太太让人去拿诊金,却见杜姑娘看向妙真道:“徐姑娘,我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妙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杜姑娘不知道怎么说,岑渊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原本是同窗,两家原本是通家之后,但随着父亲屡试不第,家境愈发贫寒,岑家虽然也败落过不少,但随着岑渊的父亲中举后,两家差距拉开的大了。 可她相信岑渊,所以一直期盼着。 只没想到岑举人一举选了官,日后就是官身,到底不一样了。岑夫人迅速给岑渊选了一位萧家三房的姑娘,也就是刚升松江府同知的萧家三老爷的女儿定亲,她多年的情谊打了水漂,怎能不伤心难过? 所以她羡慕徐妙真,不管人家用什么法子,女儿是塞到萧家去了。 人家的爹娘有这个本事。 诊金给了一钱,轿马钱给了一钱,妙真也没计较。 到家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徐二鹏正把自己写好的一卷书,让写工写出来,再给刻工刻下。外头李伙计正用绳子系好了书,给几个少年人。 徐家以前卖话本居多,如今有了本钱之后,科举书籍增多,就连话本也配上插图了,不是单独的文字了,所以生意就更好了。 家里摆饭之后,徐二鹏就和妙真道:“真真,我想做一个类似于《便民图纂》的册子,把农桑、生活窍门和一些话本结合起来。那生活窍门呢,我想让你写一些医学常识,你看如何?” “好啊,这再好不过了,就类似于‘鱼刺卡喉用威灵仙煎水’这种是吧?那我就可以讲防止秃发的,您看现下不少男子中间秃,就连女子产后头发也容易稀薄,我出这个肯定能吸引不少人看。”妙真很懂这些,就像现在为什么短剧受欢迎,也是因为切入核心的快。 那么脱发是从古至今都很容易引起共鸣的话题,无论是王莽,还是魏文帝曹丕有这样的困扰,就连杜甫还写“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呢。 以前她在学校的时候就办过校刊,更何况好歹也是看某震惊部,什么热点长大的,对这些门儿清。 她是兴致高昂的,回去就先拿名人脱发举例子,以及脱发如何形成的,先提供了两种方法,再写一句“预知后法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妙真还出主意,请梅氏也写一些主妇诀窍,尤其是怎么烧菜最好吃,怎么腌菜最可口云云。 徐二鹏也觉得女儿的主意好,只是梅氏写的太慢了,妙真干脆帮她娘代劳。 不到五日,新的《知音小报》应运而生,所谓“知音”,就是这本书能够解惑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话本生活到做菜,可以算是应有尽有。 那些图画起来也很简单,都是妙真一手包办的,尤其是洗头发的步骤,怎么梳头的步骤,怎么遮发缝,用什么药粉。 李伙计专门请人沿街到茶馆或者秦楼楚馆叫卖:“最新的图书,最新的《知音小报》,头发一掉一大把怎么办?头发花白怎么办?都来买《知音小报》啊,只要一钱,只要一钱。” 原本妙真也不以为会赚钱的,毕竟一开始嘛,而且明朝虽然算是识字率很高的朝代了,但是她觉得大家有钱肯定也是买科举的书,不曾想她忘记了,也有松江府、镇江、无锡还有好些地方的人过来进货,竟然销了一千多本,除了成本,还赚一百二十两。 徐二鹏笑嘻嘻的看着妻女:“这可是你们俩的成就。” “说起来还是咱们真真能写会画,听说好些人买这本书就是为了防脱发的。”梅氏笑眼看着女儿。 说起脱发徐二鹏问女儿:“我原先头发也是茂盛的很,我自个儿都恨不得少一些,近几年尤其是顶上头发也稀疏起来,你说的那个真有效吗?” 妙真道:“每一个人脱发的原因都是不同的,比如有的人头皮泛红,特别容易油,还很痒的,这是血热内蕴,就要勤洗头。外面就用我说的用侧柏叶那个方子,内里还要吃当归苦参丸。但是如果是像您这样长期熬夜,肝肾不足的,还要内服六味地黄丸,再有一种是有些女子是因为气血不足的,要内服归脾汤,不能一概而论。” 见女儿这般说,徐二鹏当即就让女儿帮他治疗这个毛病,妙真自是忙不迭答应下来。 她爹特别喜欢艾灸,每次艾灸都是他觉睡的最好的时候,所以她也特地为她爹制定了法子,她爹不仅后脑勺脱发,还有白发,她就先按摩一下她爹的白会穴和头维穴,再悬灸一番,至于膈腧穴、肾俞穴和足三里就直接用黄豆大小的艾灸灸。 入睡困难者的爹爹,在这样一番操作之后,竟然呼呼大睡。 梅氏拉着妙真道:“你爹总不能睡囫囵觉,我担心的很,还好你在。” “您别担心,即便要早睡,也得至少坚持三个月才能养成好习惯,我肯定帮我爹调好的。”妙真笑道。 这个月来她随茹氏出去义诊了一回,她发现还有几个地方自己有所不足,复诊情况不是很好,所以回房后,她还是自己辨别自己哪里有问题。 她觉得自己只是仿照一些现代家庭杂志写防脱秘诀,还知晓七八月份本来大家掉发特别多,所以头期写这个,肯定有一些人有共鸣。但她不知道对于当世的人而言,却如获至宝,连萧家大老爷也是偷偷买了一本,人过了中年,尤其是男子谢顶的实在是太多了。 把医案分析完,她把下一期自己要出的脱发的文章已经写出来了,当然最后为了免责声明,也还得写上,如果你真的有脱发的情况,请寻求大夫帮忙,不能盲目吃药。 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做完,她才能够休息一下。 下午,梅氏让人传话说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她就会看很多书,有一本书里说做三色饭,她想自己也去做一做。 就比方红色的饭用苋菜朝出来的汁液拌上,捣烂黄瓜皮,榨出的绿色汁液加几滴柠蒙(明朝柠檬的叫法)汁水,这就成了绿色的饭,黄色用鸡蛋液炒,她玩儿的不亦乐乎。 若是家里有老人肯定会说她浪费食物,可是她的爹娘都非常能接受新鲜事物,她爹还很有童心:“这三种颜色的饭,摆起来真好看。” 两个弟弟却喜欢这种新鲜的饭,两个人还打抢,但是小弟弟太小了,妙真就亲自帮他舀了一勺。 家里的氛围就是很好,爹娘也很少有拌嘴的时候,两个弟弟也都教的很好,妙真分析了一下,主要是她爹是真的有替大家遮蔽风雨的能力,钱到位了,又没有婆媳问题,极品亲戚,也没小妾,娘心里上是放松的。 而她娘呢,真的善解人意,又知足常乐,又很包容,所以她们家的日子就过的好。 但更多夫妻,都是因为家贫、婆媳问题,导致本来还没磨合好的夫妻反目成仇的都有。 大明小户女 第35节 虽然现在她定了亲,可是并没有什么实感,甚至常常会忘记自己定亲,只是偶然不经意的瞬间会想到。 隔日,有人上门请她过去看病,是本府一个大户人家,妙真现在已经没有在程家的那样卑微小心了,大抵是医术给她的自信。再有,你若好说话,有人就会得寸进尺,不停重复反复的问了注意事项,最后不遵医嘱,还怪医生没说清楚。 所以,妙真现在都表现得高冷一些,让自己显得更权威。 她换了一身乳白主腰,外面罩一件青色斜襟短纱衫,下身一件白罗裙,头上只插一根一滴油的簪子,看起来很清爽。 今日去的这户人家放官吏债,做的生意不小,家里也是大的让人咋舌。 “徐姑娘,这边请。”一个妈妈子在前面引着路。 妙真目不斜视的带着小喜跟着去,她打量四周的环境倒是不错,可是进来房里,却发现这么热的天,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里面倒是兰香扑鼻,并没有什么异味。 穿过珠帘,见到一青年女子躺在床上,肚子大大的,她很客气:“徐姑娘请坐。” 妙真知道病人越客气,可能病情越严重,她忐忑坐下,又道:“您这是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得了一种怪病。”吴大奶奶抚着肚子,脸上露出些许惊恐。 妙真安抚道:“您别害怕,只管说出来,您说的越细致,对您的病情就越有帮助。我曾经治过一个孕妇,手脚先出来的,差点难产,都被我治好了,您只管放心。” 吴大奶奶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就在半个月前,我总是能听到胎儿在腹中哭啼,尤其是晚上,胎动次数也比以往多。尤其是我这样仰着的时候,腹鸣之声就更大了。外子请了人过来撒过豆子,却还是这般,如今中元节,就怕是怀着鬼胎啊。” “那您有没有请别的大夫看过呢?”妙真问起。 “也有,有的说我是肠鸣之症,有的说我的胎儿有问题,让我堕了算了,可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怀上的,我不愿意毁胎。”吴大奶奶看了不少大夫,幸亏听人提起妙真,所以特地请人上门,但见这是一位姑娘,都没成过亲,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医? 妙真看了她一眼,先把脉,果然气虚。 这样的病症,就是现代医院也很难判断,但她是后世穿越来的,早就看过《傅青主女科》和《惠直堂经验方》,所以,还真的有门。 她先道:“这还真是母子连心了,您不知道,孩子在胞胎中,都是凭母亲气血供养,可谓是母子同呼吸,未曾有一刻可以间断。但我跟您把脉,您现下是严重气虚,一息脉搏只跳三下,脉又细。俗话说肾肺为子母之脏,肺是主呼吸的,肾有元气之根,只要把肺肾补好,金水相克,气血就会充足,孩子就不会哭了。” 吴大奶奶见她说话条理极其分明,又对照自己身上的病情道:“我的确是气虚,容易气喘,疲劳,胸还闷,全身发冷。” “那就是了,我啊,给您开两剂药,叫扶正止啼汤。人参、黄芪、麦冬是滋补肺气的,当归补血,橘红又可以清理肺部的热邪,花粉能够滋阴润燥,甘草可以调和所有的药性,如此一来,病愈合就指日可待了。”妙真道。 吴大奶奶听完,请妙真开药,妙真也是先把方子开了,又嘱咐道:“黄芪一定要用嫩的黄芪,切不可用旁的。” 开完药,她在吴家把医案整理好了就先告辞了,她是匆匆而过,不曾被萧景时看到了,他想徐家姑娘是女医,应该是来上门看病的? 可做女医的,几乎水平大部分都不怎么样,所以萧景时道:“表嫂的病无事吧?要不要我再荐一个大夫来?” 吴璋摇头:“看了好几个了,都说胎儿不好,让毁了胎,还有个说是胎热,吃了药也无效果。现下听人说起这位徐女医,乃是无锡杨孺人的弟子,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很少有人把徐女医和徐员外之女联系起来,萧家对外也只是说是个监生之女。 所以吴璋并不清楚萧景时和徐妙真的关系。 “我看那些女医都是胡乱扎针,一点儿也不靠谱。”萧景时还是觉得应该找靠谱的大夫来看。 吴璋叹了一口气:“先看看吧。” 萧景时心道,我倒是要来看看到底如何? 却说妙真隔了一日上门复诊,吴大奶奶见到她了很是高兴:“当日我吃了一剂,肚子里的孩子就没哭了,今儿吃第二剂已然好多了,徐姑娘,你可真是神医。” “我也并非神医,不过是正好知晓这个方子。”妙真笑道。 吴大奶奶摇头,很认真道:“你休要谦虚,你就是最好的,虽然并不多说很多话,可是一下就治好我的病了……” 妙真含笑:“这是我的本分而已。” “我真想给您送个牌匾去,日后我肚子里的孩子,可都拜托你了。”吴大奶奶就是觉得她靠谱。 妙真惊喜道:“那就多谢您了,您现下既然已经止住胎儿啼哭,就得多休息调养,若有事,再差人请我来就是了。” 她也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跟她送牌匾,自己也不是贪名,只是觉得这是人家对她的认可。 …… 当萧景时再问起吴璋时,吴璋笑道:“那位徐医女还真是医术精妙,不过两剂内子已经全然好了。” 萧景时没想到吴家请了好几位大夫看都没有看好,他这位未婚妻却看好了,看来她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第36章 七月过完之后,天气炎热起来,妙真晚上睡不好,早上起来挂着一对大的熊猫眼,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她索性在大茶壶里,用胎菊冰糖枸杞泡了茶,还送了两盏给她爹娘喝。 八月当然也有几桩大事,妙真的爹找岑举人家买了二十亩地,一共花了一百四十两,苏州的田家从五两到三十两各有不同,她们买的是七两一亩的中等田,只供自家吃喝。 其中有四亩桑田,十亩水田,六亩开出来做果园。一亩中等田每亩每季可产一石,一年种两季,中间插一季麦或者豆子,一亩产的作物差不多三石。十亩田便是一年三十石粮食,再不提果园准备种西瓜、樱桃、杏子,这些瓜果桑麻若是买钱,一亩差不多能产出十几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些地都交给丰娘的一个亲戚帮忙打理,徐二鹏还帮他在乡下花五两买了几间房,每年许诺给五石粮食他,其余什么肥料种子钱都是徐二鹏出。 买地的钱用的是《知音小报》的钱,至于聘礼的银钱,徐二鹏暂时没有动用。 所谓家底子薄,不是指现在的赚钱能力,而是指人力物力都少。即便是帮忙管田地的人,都是找了许久才找到。 就像萧家是本地的大地主,家中田亩有三十六顷地,有庄院有自己的坟地,横竖即便不做生意也是饿不到人的。 岑家倒好,没有似别家卖田之前,恨不得把地里搜刮干净,反而都没动。这也是一处人情,听闻岑公子和萧家结亲了,说起来都是姻亲。 家里便让人把瓜果都收了上来,梅氏笑道:“总算是不必买果子送人了,自家产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说的也是中秋节礼,市面上如今西瓜一钱银子一斤,妙真特地找人买了些草编的篮子来,就最普通的,差不多十五文一个的,又买了些五分一斤的龙眼、荔枝摆好成果篮,有的还用自家花点缀,系上丝带,尤其漂亮。 这些果篮除了送给萧家和亲戚家,便是她的一些大主顾,大主顾家俱是一人一个果篮,一盒月饼,两碟她仿照《吴氏中馈录》做的酱佛手和香橼。 之前为了生存,妙真几乎是不怎么过节的,节日对她而言无非就是能不能休息几日,现下一家人团聚于此,节日气氛就很浓了。 她除了看医书外,也看她爹搜罗来的食谱,就比方《膳夫录》,还有什么《本心斋蔬食谱》,她懂她爹的意思,因为萧二太太礼佛,有时候茹素,做儿媳妇的总得做几道菜聊表孝心。 若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肯定很抵触,但是经过在程家,就是纪氏那样家世极好,人心气高的人,平常还得晨昏定省做做样子,时常往老太太那里献几道菜呢。 正所谓螺蛳壳里做道场,把长辈哄好了,自己该做什么还不是做什么。 萧二太太那里正看还未过门的二儿媳妇和三儿媳妇家里送的礼,徐家送的是两个大果篮,摆送的煞是好看,除此之外,还有芡实芋艿和水红菱一盒、四盘羹菜、月饼两盒、两坛桂花酒、一盆翠竹、一盆紫薇花、两柄金扇。 楼家送的则是八盒月饼、两匹松江三梭布、瓜果一盒、檀香扇一把。 两边的礼物其实很明显,徐家都是用心送的,那四盘羹菜还是徐姑娘自己做的,果篮里的果子个个饱满,颜色搭配的也好。楼家做着主簿,管着一县钱粮,送礼的商户如过江之鲫,自然直接挑几样送来了,月饼的盒子都各不相同。 但不管怎么样,萧二太太倒是觉得她的三个媳妇都还不错,长媳韩氏热心肠,家也管的很好,徐氏容貌秀丽,针黹女红,琴棋书画,医术都会,人生的也很有福气,楼氏则温柔乖巧,带有一股书卷气。 比起萧二太太这般的心态,三房包氏直接把妙真家送来的月饼和果篮里的西瓜送去未来女婿家里,也免得自家再买。 妙莲摇摇头,和她爹商量回礼:“总不好二伯他们送节礼来,咱们就当不知道。我上回听真真姐在抱怨小姑姑她们空手上门,二伯很生气呢。” “也是,你看送些什么好?”徐三叔开始重视女儿的意见。 妙莲不免道:“我看今年葡萄便宜,不如买两串葡萄,再回一盒点心去,您看如何?” 徐三叔应承下来,这些自然是妙莲出钱置办的,没办法,他爹一心嫌弃贺家这门亲事,可让他像二伯那样帮真真姐找一门好亲事,他又不去找,大抵她知晓是爹自己不甘心。 但是不甘心又怎么样?到底贺家哥儿还是对她很好的,千依百顺,人没的说。 上回她见到萧家二公子,那样的狂傲拽的人,真真姐高嫁,指不定上嫁吞针,未必是好福气。 中秋之后,马太太要去杭州天竺烧香,准备找梅氏去,梅氏觉得太远了,就没去。马太太最是热情高涨的,为了出远门,早早把香烛、纸马、祭品准备好,又让人挑了酒盒,雇了一条船去。 梅氏同妙真道:“你马伯母定然是为了你玉兰姐姐去求佛的,毕竟她年底就要出嫁了,也算是带她出去散散心。” 两家虽然住在隔壁,但马玉兰要成婚了,要做的针线很多,她偷偷跟自己说,夜里做梦都梦到那针不小心刺到自己的手了。 “我是不想再坐船了,就想好好待在家里。”妙真在程家已经漂泊久了,巴不得和家里人多聚聚。 梅氏笑道:“我知道,况且我也不愿意走那么远。如果要去,等你爹不忙了,我们一家再去。” 隔壁马家写真的生意一般,主要是人家家里有产业,徐家却只有这个书坊赚钱,所以生意完全不能停下来。 她爹奋笔疾书的不停,妙真则是平常在家坐诊,苏州府有百万之人,人口多,真正有口碑的女医却算不得多,妙真算上小有名气,但是跟茹氏的名声比起来还是差许多。 再有本府也有不少女名医,如专门治痈疽的盛夫人,专门治眼科的丁尼姑,还有会接骨的方娘子,会治伤寒的刘夫人,这些人在本地也比较有名,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她们有的除了本身的医术之外,别的医术也是略通一些。 妙真却不打算再学其她的了,她还是在女科这个领域做好,不管人家怎么说。 “姑娘,魏太太来了。”小丫头道。 中秋前,家里买了两个小丫头让小喜小桃教规矩,一个叫甜姐,一个叫蜜儿,寓意有甜蜜的意思。 妙真连忙让人进来,魏太太是产后长期无力,之前给她开过柴胡四物汤,还有艾灸扎针竟然都没有效果。 再一把脉,果然脉象还是沉又浮,皮肤微微发热,妙真道:“我再跟你开一幅药吧。” “徐姑娘,都说你医术好,我们也是听了介绍才来的,没想到我这弄了这么久还不见好,反而添了痢疾的毛病。”魏太太忍不住抱怨。 妙真听她抱怨,也只道:“您放心,这次我开的药,若是不好,您可以找别的大夫看。只是现下您还是找我,我就给您另开一方,半日不能见风。” 她针对魏太太的病情,专门还研究过,现下跟她开三分散看看。 显然魏太太拿到药方也有些不信任妙真起来,妙真也不好多说什么,看病就是这样的,有的人很信任你,不会说什么,有的人一次没有痊愈,就觉得你是骗钱的。 然而治疗本来就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虚劳都快两三年了,服药也得循序渐进,不可能一蹴而就。 之后隔了几日,她打发人去魏太太家看了,魏太太看起来好了许多,但想起之前对妙真的态度,不吱声了。 八月份的《知音小报》有不少人求购下册,徐二鹏却没有急着出,还是力求把这个小报做好,早早就有人过来定下了,尤其是不少人对脱发治疗感兴趣的,自己不好意思来,还让人家代买。 时常徐二鹏写累了,到前头和客人们吹水,指着自己头顶道:“我之前这里原本就有个头旋,早上起来一抓一大把,现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卖不卖药,不卖!谁让我女儿精通医术呢,我们自家治的。” 原本父女俩商量要不要和本地商户合作,后来还是妙真道:“既然分享就是分享,要真诚以对。” 徐二鹏也觉得是,虽然这个月的销量并不算很高,但是都觉得这是个长久的生意,都非常认真。 及至九月份,销量算是稳定了。 却说这卢世安夜从京里回来了,显然他会试没过,交际又费钱,银钱已然花的所剩无几,他此番回来准备拿些盘缠,中举后,别人投靠的田地,送的宅子下人,银钱,少说地有三四顷,银钱也有一二百两。 只可惜上京一趟,花销尤其多,他又有意寻官家富家娘子,便是行头都花了不少钱,更别提在京中盘桓文会,带去的一百两用了个精光。 苏州府知道他底细的人也不少,且姑母常常催逼着他纳表妹,如此一来,哪个好人家的千金会如此,上回听闻徐家就是上门打听过,才会拒绝,所以他打算去往金陵游学。 自然,他也是个聪明人,现在还未发迹,知晓徐家姑娘已经和萧家大定了,如今也不是自己惹的起的,只好卖了五十亩地,凑了二三百两出门。 不巧一出门,便碰上了萧家二公子萧景时,萧景时和弟弟萧景棠正奉父命给南京守备太监去送礼,顺便他还能拜访一下他的业师。 萧家自己就有船,见有空地方,便应允了几个寒门士子上船。 大明小户女 第36节 卢世安便是这几个寒门士子之一,他们这群人也有读书人的清高,但还是得在萧家面前弯腰。萧景时倒也不是刻意目无余子,而是他自己也有烦心的事情,父母完全不顾他的意愿定下这桩亲事,他很生气。 可是这个火朝谁发都不好? 因为三弟的亲事也是楼家让大伯母关说来的,三弟就不反感,反而对他道:“知根知底的比随意娶外头的那些官家女好。那些人下嫁还不是为了钱么?底细还不清楚。就那三婶介绍她娘家饶家的姑娘,说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那又怎么样呢?饶家舅爷贪花好色,早年中进士比三叔还早,却碌碌无为,还贪财好色,横行乡里,被人家参奏了一本,现下不过是个七品的大理寺评事,就这还看在已经去世的饶大学士面子上呢。” 萧景时道:“我倒也不是一定要说亲官家女。”只是他恨未来岳家手段不光彩罢了,但这还不能和三弟说。 萧景棠笑道:“这不就得了,二哥何必想那么多,想想朱家那个河东狮,我就是不做男子,也不愿意娶那样的妇人。” 朱家是贩盐起家的,为了妆点门面,娶了一位南京官员的女儿,那位朱大奶奶动辄对丈夫咆哮打骂,还在房里和公婆对骂,亲近人家都知晓。 “朱绍庭也不是好东西,之前和我们一起在书院读书,常常出去嫖妓,天天腿疼,我都怕他得什么花柳病。”萧景时说起来都觉得恶心。 对他们这些富家而言,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但是这等色中饿鬼,男女荤素不忌,若他是妇人,不掐死他都是好的。 萧景棠笑道:“二哥,哪有你这么说人的。”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萧景时摇着折扇,哈哈一笑。 船家都是萧家的人,自然要伺候好东家,一时兄弟俩桌上水陆毕陈。却说到了镇江停靠后,萧景时基本社交还是会的,请那些寒门士子上来吃酒作诗,不料,有人匆匆递了信来。 萧景时一打开看就无语,竟然想用这一招逼他,他沉吟片刻才道:“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少拿这套绑着我。” 在一旁的萧景棠知晓是谁了?他二哥十四岁时见人落水,好心救人上来,没想到那女子非要以身相许。其实这女子家境极好,是镇江本地大户,也有位伯父在做官,人还生的漂亮,但这么多年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像现下又要闹自尽,以逼二哥娶她,却不知道二哥这个人软硬不吃。 也就是这样,娘觉得二哥八字夫妻宫子午相冲,所以才特地选的八字好的徐家姑娘。 ** 八月底的时候,吴大奶奶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还算康健,乳母也都准备好了,就是吴大奶奶产后第七天,却患了赤白痢,当即吴家亲自准备了轿马接妙真过去,因天色有些晚,梅氏也陪着她过去。 妙真把完脉后,也是有些为难:“您现在也是因为产后虚弱造成的,若是大补,就怕痢疾更严重,想要给您调气血,但您现在谈虚弱了。” “徐姑娘,上回我的病就是你医好的,这次你可不能犹豫啊。”吴大奶奶知道有些大夫怕出乱子,索性就不治,只开些中正平和又没什么用的药来。 妙真颔首,就开了生化汤,但是减去了干姜,用木香茯苓代替。 方子开了,吴大奶奶赶紧让家下安排茶饭,妙真忙道:“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实在是不必。” “这怎么成。”吴大奶奶坚持让人送了一桌酒席到徐家。 妙真随意吃了两个饺子,一个春卷就吃饱了,倒是徐二鹏笑道:“总算是能吃到女儿带回来的茶饭了。” 其实徐二鹏也是常常喊着要减肥,但是嘴控制不住的那种,就像现在看到好吃的,还是生怕错过。 妙真道:“我给您夹菜,晚上也别吃太多了。” 她跟她爹盛了两平勺饭,没有夹那些大油荤的菜,只夹了几片牛肉鸡块和一小碟青菜。 听梅氏道:“重阳过了,贺家就要过来下聘,到时候咱们都得过去一趟。” “这是肯定的,我近来还没关心,三弟那边聘礼要多少?”徐二鹏问道。 梅氏摊手:“他们家的事情怎么会说给咱们听。” 徐二鹏嚼了一片牛肉,不由道:“咱们家只管咱们家自己的事情就好。” 次日,妙真过去复诊,听说吴大奶奶止住了痢疾,也松了一口气。 这吴大奶奶倒是极信妙真,等她回来,送了四两银子过来,又有二十只大鲜蟹、八斤山药、六根莲藕、北羊一腔,猪肉半扇,大手巾二十条、细绸四匹。 妙真把那些吃食交给梅氏,只没想到包氏此时上门来,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的,她忙道:“娘,让人把东西归置一下,咱们也好陪三婶说话才是。” 梅氏会意,让小厮丫头把那绸子搬到库房,大手巾放妙真房里,至于吃食则都搬到厨房让丰娘和芋香放着。 一切妥当,才听包氏过来找梅氏借行头,她原本也想买绸子让人做衣裳,结果一匹绸子就要一二两,请裁缝又要钱,她的首饰也统共就两三样。 梅氏同包氏妯娌多年,自然知晓这位妯娌的秉性,别人的东西,她看成是她的,她自己的东西,就不允许人家碰。 但不借说出去反倒是自己的不是,故而,借了一介印金梅花锦包头,一个玉兰花钿,一对碟形金坠子,一件银红绵绸衫子,娇黄缎裙,洒线披风一件。 包氏只觉得太少了,她还想要押髻、点翠那些,只梅氏装聋作哑,并不搭理,只肯借这些,她只得悻悻的回去了。 要说包氏一个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偏她有个姐姐,本就嫉妒妹妹有公婆疼爱男人上进,如今见她这么快借了行头来,只道:“你那二嫂成日穿金戴银的,一顶鬏髻也不肯借你,忒小气了,我是没有这些,若有肯定借。” 包氏不平道:“说起来,我那二伯子倒是人好,没的说,只我那嫂嫂面甜心苦,人是极小气的。老人推给我们赡养,她成日呼奴唤婢,你说这是哪家的道理?” “真是不公,倒让她家占了那么好的亲事。萧家又是当官的人家,家里更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那妙真还没你家妙莲好看。”大包氏很是不平的样子。 包氏似乎找到了知音,她同徐三郎说这话的时候,徐三郎反而呵斥她一番,如今姐姐真个说到自己心里去了:“谁说不是呢。我那二嫂还嫌弃我们穷亲戚呢,那日萧家来,只肯让梅家的人陪着,我们自家人倒是成了见不得光的?” 说着又撇嘴,“她不让我去前堂,等日后我总会见到那位萧姑爷,看她怕不怕?” 大包氏原本想种徐二鹏买的田,徐二鹏宁可给丰娘的亲戚,也绝对不给包家,大包氏当然是恨之入骨。 此时更是和包氏抬起来把二房好一顿说。 连自家人都眼红,更何况是外人,妙真正是知晓,所以在外都是穿的朴素简单,看完病就走人,也并不多说什么。 她现在便自己在绣楼楼下的杂间,置办了一个药柜,戥子,买了些许药材,简单配一些药。像如今换季,天气干燥,妙真想着她爹常常久坐,这正所谓十男九痔,她就配了些槐角丸,外痔内痔脱肛甚至瘘病都能治。 再有胜金丸,这是治一切疟疾的,再有青解毒丸,治大人或者小孩子五脏积热,毒气上攻,赤眼痈痛,还有枣肉平胃散,这是治脾胃不和的药。 就这几种也耗费了她不少功夫,就拿枣肉平胃散来说,药材焙燥就得放在一个瓦片上用小火烤,还不能糊。 说来也怪,那些大大咧咧的妇人们,都不好往医馆跑,反而来自己这里买药。 没病也要买! 汪太太其实痔疮也很严重,只要稍微吃干巴些的食物,痔疮就发了,但也一直忍着,直到来妙真家里,赶紧讨了槐角丸去,这样一瓶药,成本不高,这样一瓶却可以卖上一钱。 重阳节礼送去萧家的便是这几样她自己配的药,那萧家虽然开着药铺,但是生药铺,仅仅只粗粗炮制药材,只要熟药铺方才卖丸剂、散剂和膏剂。 这几瓶药送过去的时候,萧景时正回来,他坐了几天船,只觉得口苦无味,脾胃不和,呕吐恶心,还有些腹泻。 偏萧二太太笑道:“正好了,徐家今日送节礼,送了几瓶徐姑娘亲自制的药来,说是立秋了,早做个预备。你现下脾胃不和,不如吃一盏平胃散来。” 说罢让人拿出二钱来,用一盏水熬,里面放生姜两片,干枣两枚,熬至七分时,让萧景时服下。那萧景时正想若我不好,只管也找个人说八字不合,她送的药都犯冲。 哪里知晓服下药后,晚上腹泻就停止了,身上瞬间也轻松了许多,他披散着头发,眉眼十分精致,看着不远处的药瓶,轻哼一声。 第37章 九月十二,木材坊的贺家给妙莲下聘,妙真则是卖了一丸大圣保命丸,这些都是照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配的,原本是想留给她爹娘私藏的。 毕竟爹娘也慢慢的年纪渐长,若是突然中风瘫痪或者得癫痫了,如何是好?这丸药是治疗一切风疾的,家里要常备,哪里知道被串门的李老太太看了,当即绞了二两银子买下。 隔壁马太太还想要,妙真只好说等回来再说了。 自己这个迷你药铺,正经的二陈饮好多人嫌弃太便宜,倒是把什么保肾散这样的保健药眼睛都不眨的买。 徐二鹏都感叹:“难道都要开药铺,这药铺还是挺赚钱的。” “我这还算不上什么呢,不过是赚点钱打牙祭。”妙真摊手,随她娘上了马车。 如今家里有五口人了,就又买了一辆马车,她爹和弟弟们一辆,她和娘一辆,彼此也宽敞许多。 到了枫桥老宅,包氏看了梅氏和妙真一眼,连忙笑着上前夸道:“真真今儿又漂亮了许多。” “看三婶说的,你今儿才美。”妙真笑道。 包氏身上没穿梅氏给的,也不说怎么处置了,还是梅氏问起:“你今儿没穿我那套吗?” “哦,凤鸾借给我的,说是六两银子一套的,我都怕弄脏了。”包氏摸摸头发,似乎意思是梅氏给的太寒酸了。 凤鸾表姑是舅公的小女儿,当时出嫁十分轰动,带了六百两出嫁的,对于那个时候的她们而言算是极大的冲击了,这位表姑非常好打扮。 梅氏听了知道包氏借到好的行头又嫌弃自己的,只道:“既然凤鸾借给你了,那我的衣裳首饰我就先包着,等会儿拿回去,免得忘记了。” 在一旁的妙真想她娘其实一点也不懦弱,其实娘在她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妙真想可能是受了爹的熏陶。因为外祖父常常把什么女人恭顺,女子无才就是德挂在嘴边。 母女二人和包氏寒暄完了,进去还是徐老太筛茶,妙真忙道:“您别忙,今儿怎么让您端茶送水的?” “不是我还有谁呢,你三叔近来生意也不是很好,哪里用得起下人哦。”徐老太帮小儿子哭穷。 妙真也不分辩三叔生意好不好,只道:“等会儿让我的丫头帮忙端茶就行。” 其实说白了,大家也都是想让这个茶礼顺利办下去,明朝的亲事从插定礼到茶礼,最后便是成亲,茶礼相当于大定了。 妙莲今日也是打扮了一番,她本来就跟人家学插戴,今日正好把头发中间攒一个髻,用排簪固定,四周用一些虫草小簪子点缀,后面系着飘带,眉毛画的细细的,嘴唇画成了个樱桃小嘴。 “很好看啊。”妙真笑道。 妙莲笑道:“还好吧,我总觉得自己哪里怪怪的。” 妙真闻到她的口气,一股怪味,忙问:“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我的腰也太粗了些,脸也大,所以我也想变小些,这样看起来也好看些。”妙莲也好面儿,不愿意人家挑剔她长相。 妙真了然:“你这样总不吃也不行,你看你脸色都有点不好了。少吃点也行啊,不能完全不吃,万一晕倒了怎么办?” 她这么一说,妙莲摸了摸肚子:“我还真有点饿了。” “那我让人给你做一碗面送来,就一浅碗好了。” 妙真说完,又下去跟包氏说,包氏竟然往后一指:“你跟妙莲的舅舅说一声。” “但是他们那里是大灶,也在做菜,恐怕挪不出来,如此一来,妙莲岂不是还要饿着肚子?”妙真道。 包氏竟然就走了,也不管了,还是徐老太看不过去,心疼从小带大的孙女,跟妙真一起在后面的灶眼上,下了面卧了鸡蛋。 “真真,你也吃点吧?”徐老太道。 妙真摆手:“我吃了好多过来的,等会儿我端上去,您别再爬楼了。” 等面端上来后,妙莲已经忍不住了,妙真想是不是因为她祖母觉得包氏太不能当家了,所以就一直偏着小儿子呢 妙莲吃面简直是风卷残云,是饿极了,妙真等她吃完,递了茶给她:“你漱了口,就吐出来,如此你嘴里就没气味了。” 她们堂姐妹说着话,妙莲突然道:“也不知道大姐姐在哪里?若她也在该多好。” “她是咱们姐妹中生的最漂亮的,以后也肯定越来越好的。”妙真只和自己爹娘说了看到妙云的事情,还没跟别人说,爹娘也不是多嘴的人,所以别的亲戚们都不知道。 二人正说着话,不一会儿,妙莲的表姐妹们,也就是包氏娘家的亲戚都过来了,再有徐家舅公一家也来了。 期间也有人看到妙真,就问梅氏:“你家姑娘好水灵的人儿,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梅氏笑道:“六月刚过了茶礼,已然许了人家了。” 她们家其实非常低调,很少对外面说结亲大户,就怕有人搞破坏。偏大包氏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家的丫头说的是萧家吧?我听说送了银子跟淌水似的就往你们家抬。” “哪有的事情,她姨母别开玩笑了。”梅氏很肯定大包氏是故意说的。 大明小户女 第37节 可这种口舌之快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以大包氏这样的身份,连萧家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只不过是徐家自己不愿意节外生枝。 大包氏见梅氏脸色不变,故而同周围的人道:“那萧家可是大户哩。” 她自以为自己捧杀能造成什么效果,偏妙真看穿了她的伎俩,只道:“张家姨母,今儿是妙莲妹妹定亲,你总提我做什么?如此喧宾夺主的,到底不好。” 听到妙真一语中的,大包氏有些恼羞成怒,到底不敢真说什么。 还是贺家的人过来,这里气氛才转好,贺家也来了一大群人,贺小郎的爹娘哥哥嫂子还有伯父一家。 妙真跟着帮忙,亲自捧了枣茶出来给贺家太太和贺家媳妇子,那贺太太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旋即,贺家人把茶礼送了来,二百两白银、红绢四匹、一顶漆纱庆云冠、银镀金钏子、一对银镀金镯子,桃红绢大袖衫,蓝青云素霞帔,油绿长袄、长裙。 首饰衣裳送完就是果品两篓、银丝挂面两盒、猪肉六斤、一坛三白酒。 在妙真看来,其实这已经在三叔的要求下置办的很好了,可包氏和徐三叔上回见过萧家给的聘礼,还是觉得贺家不行。 殊不知贺家人也不怎么高兴,贺家为了这次茶礼掏空了家里,明年新媳妇进门,还要重新修屋子,还要借钱。 可她们想着日后小夫妻和满,也就忍了。 贺小郎看着妙莲的眼神是瞒不住的,妙莲见了这些聘礼,也知道贺家已然尽力了,心里也很是高兴。 妙莲的茶礼还算完满结束,妙真也有些累,准备回家就倒头睡,不料,茹氏派人来请,说是有位病人让她帮忙去看。 “师傅去哪儿啦?”妙真问道。 大妈妈道:“我们家太太要去进香,马上就要走了,这是定好了的事情,偏偏这个时候人来请……” 如今各处结社开卷讲经,一起出门进香比比皆是,甚至有的人准备了一辈子,就为了去这一次,妙真听了就道:“好,我换身衣裳就去,大妈妈把地址告诉我吧。” 大妈妈见妙真应下来,方才满意离去。 本来方才还有点累,现在换了身衣裳,她就精神许多。看了一眼地址,这个病人也住丁香巷,她那个未来夫家似乎也在丁香巷,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门亲事结不成都可以,她是不可能自废武功的。 很快车马套了往丁香巷来,还没让人叩门,就见门打开了,有人迎出来道:“请问是徐大夫吗?” “正是。”妙真道。 “我们家夫人疯了,狂言妄语,一时说骨头疼,一时说梦到死去的人了,总之是乱了。”来人也说的满头是汗。 妙真冷静道:“你先带我去吧。” 她步履疾快,却并不错乱,随着这个妈妈子进来房里,房里的茶盏那些摔的稀巴烂了。病妇约莫四十几岁的样子,她还来不及把脉,就听她身边的人道:“我们太太两个月内,就行经了三次。” “原先可曾吃过什么药?”妙真问。 “吃过十全汤,还有双和汤。” 妙真走近了看,那病妇却突然跑到她面前,吓了妙真一跳,小喜和小桃正欲上前,却被妙真阻止。 “你们先把夫人按住,我来看看。”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就得治好,她先拿过她的手把脉,忍不住皱眉,左寸脉不足,右寸关脉偏滑,整体脉象是弦缓。 再让下人们放开这位病妇,见她被人扶着到床上去,她却不能俯仰,揉着腰,似乎还很疼,这应该是风入肾脏了。 十全大补汤也不行,双和汤也不成,她不由道:“既然如此,我先开一剂降气汤试试看,我明日再来。” 她最擅长的还是崩漏,妊娠这样的病症,如此风症,她只能一步步辨证。 这个医案是不能够在这家做了,这里兵荒马乱的,还是得回家详实记好。只是没想到一出来,来旺就道:“姑娘,咱们的马车坏了。” 今日马车带她们去枫桥,回来又马不停蹄的跑来了丁香巷,虽说丁香巷离她家才三四里路,但这样折腾不坏才怪。 妙真就道:“你现下能修好吗?能修就修,不能修就让这家派人送我们回去,他们不答应,你就去车行雇一辆车来。” 来旺道:“您放心,能修,就是要等一会儿。” “成吧,那我就在这里把医案写了,要不然家去就容易忘记。”医案是所谓大夫的无价之宝,这对于日后治病可是有很好的经验的。 尤其是古代不似现代有各种仪器,很依靠经验主义。 她就把册子放在墙上,旁若无人的写了起来。 萧景时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人干嘛呢!搁这里唱大戏呢。 但在这个巷口是怎么回事儿? 他走了过了,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故意清了清嗓子。 妙真可不是什么迷糊女子,她其实在萧景时走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况且两人现在的情形也不适合说话,索性就当不知道,没想到他走了过来。 “萧公子。”妙真福了一身。 萧景时看她完全没有女子的娇羞,就那样落落大方的,不由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妙真就把缘由说了,说完还道:“您别管我了,来旺马上修好了马车,我们就回去的。”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得体的姑娘,两家定了亲,但是真让萧家人送她回去又不大好,所以径直说了出来。 原本萧景时想说退亲的事情,但不知怎么,他想这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故而,他对自己的小厮道:“清风,你让人帮她们看看马车。” 妙真笑道:“多谢萧公子了,我就趁着还有些微光,把医案补全。” 萧景时作了个请的姿势,就先离开了,大抵是有清风的帮忙,来旺把马车很快修好了,妙真回去之后翻阅书籍,才发现竟然曾经有类似病例存在。 次日一早,她匆匆吃了几口,就赶紧过来丁香巷,赶紧修正了药方,“你们太太这种情况最好是吃排风汤,要吃十服,得配着牛黄清心丸或者皂角丸一起服用。” 说罢,重新开了药,也松了一口气。 却说萧家和隔壁陈家是通家之好,陈夫人身体有异,她们家也是推荐过大夫去,连着陈家买药也是在她们药铺买的,只是这位陈夫人这样总疯疯癫癫的。 萧二太太还对身边的人道:“那样一个人,怎么得了这个病了?她儿子可是要成婚了呢。你去打听一下,我不好去的。” 正说着,却见陈夫人让人用描金拜匣装的喜帖过来,来人连忙道:“小的奉我们太太之命,给二太太请安。” 萧二太太喜道:“你家太太已然好了么?” “回二太太的话,我们家太太已然好了,说起来也多亏一个。” “哦?多亏谁啊?” “就是尊家儿媳妇,徐姑娘。” 萧二太太没想到妙真医术如此之高,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挑的儿媳妇没错,自然,也有一些族人说闲话,认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应该如此抛头露面的。 这样的风声传到徐二鹏耳朵里,徐二鹏就对女儿道:“这些纯粹是一些迂腐的人说出来的,医婆的确名声不好,可你不是那些胡乱扎针的医婆,是真正年轻有天赋的女大夫,不必理会。” “爹,我知晓的。您别看有些人嘴上嫌弃女医,可是女病人几乎都非常信任女医,甚至还算不得女医,就那些医术不高明的医婆,都深受信任,我为人家治病,没什么觉得低人一等的,如果是这样迂腐的婆家,我看日后恐怕也不会长久。”妙真摇头。 父女俩说完话,外面说陈太太亲自上门拜谢,送的礼物自然十分丰厚。 两只烧鹅、四尾鲥鱼、四只活鸡、两只烧鸭、两方销金汗巾、一件白绫裁成云肩刺绣花鸟的内装、一条羊皮缝金的的裙子,并三两六钱的诊金。 梅氏正和陈太太道:“您看着给些诊金就是了,何须如此?” “快别这么说,我这病,就是令千金治好的,日后咱们又是邻居,这点东西我还觉得少了呢。”陈太太笑道。 梅氏则道:“其实学医是很苦的,成日要背药方,识药性,可她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天赋,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阻拦。如今,您能够痊愈,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诊金了。” 做爹娘的,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得支持自己的女儿。 即便起初也有不理解,可是女儿喜欢而且做得很好,她就得帮女儿周全。 陈太太没想到梅氏竟然这般说话,她正襟危坐,又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谢谢徐姑娘,当时我是哪里都不舒服,几乎是发疯了,若没有徐姑娘,我可能就要送往家庙或者疯人塔了,真的,家里法事也做了,大夫也请了好几个都没有效果。” 这一刻,梅氏也是与有荣焉,看似只是治好了病,实则是救了一个人。 现下已然十月初了,早晨起来天气微微有些凉爽,城隍庙一般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二十五都有庙市,庙市上都有摆摊的,书贩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时机的。 一大早,徐二鹏就让李伙计开门,他家的书标价都不贵,且还有添头,几个伙计也都热情以待,还会端茶出来,让书贩慢慢挑选,因此开门不久,就已然是卖了十几本书,挣了一两多。 妙真因为行医,如今也为家里多增添了一份收入,像人家送的烧鹅鸡鸭那些,如今家里也是放开了吃。 吃完饭,她就钻到底下的杂物间,不知怎么,她就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诊疗室,有时候实在是不愿意坐马车过去,如此耗费许多功夫。 想到这里,她在吃午饭的时候就先和她商量:“爹,我手里现下也还有些银钱布帛,不如盘一间临街的门面下来,日后若是真的有一日,我声名鹊起,开一家女子医馆,也有所本啊。” 徐二鹏点头:“也好,我明儿就去找房牙看。” “那女儿还要有园圃的,若是能种些草药,那就再好不过了。”妙真笑道。 徐二鹏摊手:“我女儿说的话,我自然是遵命了。” 这个女儿性情和男子一样坚毅,极其少抱怨,总有一番能做出大事的决心,还能忍受默默无闻时期,永不言弃。 算了,那萧家若是真的不喜,他女儿将来也一定会有一番成就。 一直都想退亲的萧景时却沉默了,萧二太太都有些意外,她和儿子们的关系,不似寻常母子那样客气。 殊不知萧景时,曾经的确想退亲,也讨厌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婆医婆,还有算计他的徐二鹏,可是他发现他的这位未婚妻,的确是真有医术的,他那天看她在写医案,非常翔实,不是那种胡乱治病的人。 这样的好大夫,自己若是因一己之私,以那样的理由让人家退亲,这实在是不符合自己做人的一贯准则。 所以,他沉默了。 他都沉默了,萧二太太自然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到了冬至时,徐二鹏帮妙真看了一座临街宅子,一共花了三百两银子,门面四间一共三进,正门内东厢房是三间客房,西边则是长廊,从廊下穿过去,便到了三进,三进一共有一明两暗三间住房,紧邻一间厨房和一个梢间,那厨房前面便是一块小小的花圃。 这里的地理位置虽然没有金阊那里好,但是也不差,房间没有她家的多,但若是陪嫁的宅子,倒也尽够了。 这处的钱,徐二鹏直接用萧家给的聘礼出的,房契很快就办好给妙真了。 妙真常和梅氏一起过来,把屋子收拾齐整,她又用体己让人买了一套家俬过来,自然,她的家俬都没有买贵的,一共也不过花了四十两就把各处收拾妥当了。 现下也只能慢慢的布置了,一步一步来。 下个月马玉兰就要出嫁了,马太太在她这里买了不少药给女儿,什么催生丹、保生丸、黑神散、琥珀黑散,几乎都是给妊娠或者产后使用的。 妙真倒是做了玉簪花粉送给马玉兰,希望她能永远开开心心漂漂漂亮亮的。 但她也不能久缠于世俗之中,只有多看病,多碰到病症,自己的医术才会更精湛,故而,她当即决定准备在新宅子里义诊。 义诊的招子是她亲自写的,定于腊月的朔望日,声明医治女子,请男子绕道。 男子们可以去那么多医铺,专门为女子开的医馆却没有,虽然现在妙真只是义诊,并没有打算马上开医馆,但是她也是以医馆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需要脱衣裳诊治的地方都拉了帘子,即便是女子之间也该有隐私,再有艾灸和简单的药材备下。 当然,头一回诊治怕人不来,妙真特地在招子上写了“上门诊治者得鸡蛋一枚”,不管在哪里送鸡蛋这样的好事,都是最好的广告。 大明小户女 第38节 万事俱备,只等义诊那日啦! 第38章 即便是义诊,也要布置妥当,头一个,男子不能浑水摸鱼的进来, 第二个,警惕没病硬看,耽误别人治病的。 门外让丰娘守着,来旺和另一个伙计则在附近看着,有闹事儿的,一律捉去见官。 小喜小桃把热水烧好,点上苍术,准备了盐水,妙真把银针、艾灸摆在桌上,再用几本佛经准备到时候垫手把脉。 头一个过来的是一位邻居,她正笑道:“我就过来看看。” “这里是看病的地方,您若有病,我帮您诊治,还不收您的钱,您若没病,好端端的不必过来。”妙真早已跟姚家、吴家还有陈家几位太太通过气,她们家里若是有生病的女仆,都可以让她们过来,这也算是主家做善事了。 所以即便不认得招子的,她也慢慢的会有一些病患过来的。 因妙真带着面罩,眼神冷冰冰的,那位凑热闹的大妈忍不住撇嘴,妙真也不惯着她。以前她自己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就不喜欢人家围观,到处窃听别人隐私。 “来了,姑娘,来了一个了。”丰娘在门口喜道。 妙真让甜姐请了人进来,这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她牵着一个小男孩,整个人看起来怯怯的:“我听我男人说这里看病不要钱是不是?” “是啊,不过你儿子要去那边坐会儿,你有什么只管同我说。”妙真笑道。 那妇人牵着的儿子却不愿意离开母亲,还好妙真早有准备,抓了几颗糖放他手里:“去那边吃吧。” 别说乡下孩子了,就是城里孩子也未必天天吃糖,那孩子见了这糖就乖乖坐到对面去了。女人有些不放心,还是妙真道:“没事儿的,我的丫头在那里呢,你还是先说说你有什么病症吧。” 戴着面罩一来人家也看不出你实际年龄,更容易倾诉,还能阻隔病毒,那妇人见妙真这般问,就迫不及待的说了:“我是下边痒,止不住的痒,不瞒大夫说,我这会子坐着都痒,我家男人还以为我染上什么脏病了……” “嫂子别着急,我先给你把脉。”妙真先把脉,又仔细把她的年纪,居住条件,还有平日做什么活计,吃什么东西都一一记录下来,又让她去帘子后面,褪下裤子检查了一遍,那妇人还有些难为情,但想着都是女子,倒也不怕了。 妙真则总结了一下道:“带下**多,色黄,黏稠臭秽,有便秘之状,舌红,苔质黄腻,脉弦数。你的体内恐怕是有实热,肝气还郁结,平日会有胸闷头疼之状吗?” 那妇人忙不迭的点头:“常常胸口闷气,吹风头就疼。” “唔,这就要内服外用了,正好巧了,我这里有大黄散,每次吃的时候调二钱出来,用酒温服。还有用小蓟煮水,清洗下半身,小蓟我就不给你了,到处都是,你自个儿采就是了。”妙真让小喜把药和药方都给她,还给了一枚煮好的水煮蛋放她手里。 妇人喜的不行。 妙真笑道:“若不好了,这个月的月望日(十五),我还是来这里的,你若要看只得那个时候来,否则过年我是不得出诊的,就只能等二月的朔望。”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一个妇人离开,很快吴家的几个丫头来了,她们都是未婚,有的是静气不调,有的是闭经,妙真都是一一开方。 这里的人就慢慢多了起来,她仍旧非常细致,不含糊了事。 一天下来,看了约莫三十多个病人,累的吃晚饭的时候,都开始打哈欠。 徐二鹏见状就道:“你今儿医治的这些人,有没有收获?” “有,她们很多都没有大户人家的女子那么多顾忌,我也问的更清楚。”妙真觉得像辨证把脉这样的事情,一定得多把多体会才行。 再有天分的人,你只要一荒废,就会停滞不前。 梅氏问她:“明儿有没有病患的?” “没有,今年我都打算在家好好猫个冬,好好看看医书,放松一下,不出门了。”想起去年过年还被程家大太太喊去,还有大奶奶生娃她都随时随地待命,如今算是舒服多了。 梅氏笑道:“我还想咱们过几日也去求一炷香,她们喊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功夫去。” 妙真搂着她娘的胳膊道:“我陪您过去就是。” 在家踏踏实实休息了三日,什么痘子,黑眼圈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一大早起来,妙真原本打算穿三奶奶送的那件大红姑绒为表的银鼠斗篷,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换上玉色的披袄,她怕那么好的衣裳自己弄脏了。 即便是程家那样的大族,那些皮毛衣裳也不是说穿就穿的,她们也是一年做个一两件算多的了,妙真不愿意浪费。 江南的女眷,多半也是戴些貂鼠卧兔儿、貂皮抹额、貂皮围脖这些小件,毕竟一件稍微好点的皮袄也得五六十两,她的这一件外面是姑绒的,一匹姑绒售价白银百两,她的这一件斗篷还是日后留着去一些大场合撑撑门面很合适。 梅氏还是四月份爬过山,这次来的是归元寺,就在阊门外,比之前那里近。以前她爹每次科举,娘都是在这里求的,求不好的签文时,就会再多求几根签。 这次依旧如此,她是为女儿求的,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萧二太太或许无所谓,但是萧景时应该是没太大感觉的,但是亲事已经定下了,不过一年的功夫,女儿就要出嫁了,还是别起什么波澜才好。 她们来的时候,还并不是很冷,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起了一阵妖风,梅氏正唠叨:“我让你把那件披风穿上,你非说热,好了,这会子不得风寒才怪。” 说罢,还准备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女儿,妙真知晓梅氏素来身子弱,连忙道,“没事儿,等咱们出了寺庙,不就坐上马车了嘛,帘子放下来不就好了。” 梅氏只好把女儿搂着出去,她母女二人这样,却被萧景时看到了,萧景时也是觉得怪了,这么大的苏州城,怎么就专门碰到她?上回在自家门口碰到了一次了。 看她穿的这样单薄,冻的瑟瑟发抖,萧景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裘袄,想到徐家原本也是做着小本生意,怕是为了置办一份可观的嫁妆已然倾尽全力了。 冬月十五,妙真又是新宅子那边义诊,复诊的少了许多,这也是好事儿,多半是她开的药已经好了。 这次也就是附近和过路的人进来义诊,约莫就十个人,看完妙真就回家。 却说今年还未到腊月,萧家的节礼提前送来了,旁的倒也罢了,倒是送了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貂鼠皮袄。 梅氏见这件皮袄不仅暖和还轻巧贵重,忙让妙真穿上,妙真却要脱下来。 “这么冷的天,你不穿上,反倒还脱下来做什么?”梅氏打趣。 妙真摇头:“我若是穿这个走亲戚,怕是她们的眼睛都得把衣裳盯穿了,还是算了吧,况且我还有一件大红灰鼠对襟袄儿可以穿呢。” 在一旁的小喜道:“太太,依我说大红袄儿配个项圈好,不如奴婢去吧姐儿的项圈找出来。” 梅氏摇头:“打一个金项圈才好,银的戴着没那个意思。” “娘,等会儿我把钱送来。”妙真也觉得打个金项圈好。 梅氏笑道:“哪里要你准备,原本就是我们该备下的。” 江南地方女方一旦定亲,裁制衣裳给衣匠的钱都是男方出,只徐家人不愿意占这个便宜,都是自家找绣娘或者裁缝来制衣。 这次过冬就是徐二鹏提前请了人来裁衣,给妙真做了一件玉色贴身小袄,外面则是出炉银缠枝四季花卉杂宝纹对襟羊皮袄儿,对襟袖口领口都缀了风毛儿,还做了一件貂鼠卧兔儿。 妙真原本有一个海獭卧兔儿,如今算上这个貂鼠卧兔儿,就有两个了。 梅氏当然也有,她还吩咐妙真收拾好:“你小孩儿家不知道嫁妆啊,就是女人的底气,得好好收着。” “这个道理女儿哪里不知道,我在程家的时候听说人家包个私窠子一个月二三十两跑不了,那些被纳成通房小妾的,反倒是手头紧。”半夏要东西还是每回跟三老爷讨的。 娶进家了,就不需要做给外人看了。 “私窠子这样的话也是你说的。”梅氏戳了一下女儿的头。 妙真让人把衣裳放箱笼里后,就和梅氏在小炉子上烤着花生、板栗、年糕,花生板栗倒是罢了,那年糕烤的鼓起来,刷上一层薄薄的桂花蜜,好吃到把舌头都差点烫到。 “姐,我想烤鸡腿可以吗?”坚哥儿吸了吸鼻子。 “不用你烤,今儿把陈太太送来的活鸡咱们准备做烧鸡的,到时候你怎么吃都好。”妙真摸了摸弟弟圆溜溜的脑袋。 今年她照着《吴氏中馈录》和梅氏一起腌制了不少肉菜,家里热闹的紧,正好可以过个丰盛年。 小年之前马玉兰出嫁,马太太拽着那盆水,死都不肯泼,可到底还是要泼了那盆水,身边的人都是于心不忍。 梅氏和妙真也忍不住都潸然泪下,毕竟马玉兰也是她们从小一起看到大的,虽说马家疼女儿,可去了人家家里,到底是不一样了。 记得小时候梅氏和娘家都不算太亲近的,若是梅家人每逢节日送些东西来,徐老太表面热情,背地里还觉得梅家故意打脸,很不高兴呢。更别提马太太自己了,她自家儿媳妇回娘家住了几晚,她还担心儿媳妇贞洁之事,提前就去接人。 还别提古代了,就是现代,她几个结了婚的同学朋友,要去哪儿不去哪儿,都得跟家里人报备,有的还有孩子牵绊,脱身不出来。 小年过完很快就到了除夕日,全家上下不仅大扫除,还沐浴更衣了一番,妙真等头发擦到半干时,用头巾包了,方才出去烤火。 在自家她都不愿意戴任何首饰,沉甸甸的压着头不舒服。 今年三叔他们家里摆团圆饭,妙真她们一家得过去那边吃饭,没办法,老人在他家,徐二鹏也不好不过去。 虽然在自家可以不戴首饰,出门还是穿着大红灰鼠对襟袄儿,披着玄色披风,胸口戴蝶恋花的累丝金项圈,头上倒是梳了个双丫髻,两边簪上绒花和小绒球,分外可爱。 梅氏见女儿打扮,自然是比自己打扮还开心,一家人很快到了枫桥老宅,这里的灯火晦暗不明,菜还未烧出来。 “娘有些咳嗽,今日是我烧的,你们多担待。”三叔拿着锅铲出来道。 妙真又去了徐老太那里,不由道:“您这是怎么感染的?我瞧您都穿七层衣裳了,怎么冻着了?” 徐老太冬天恨不得天天披着被褥出门的人,这冻着了还真稀奇,要知道年前她们家也是送了两件厚袄来的。 一旁的妙莲道:“婆婆(湖广人多把祖母喊婆婆)哪里是穿衣裳冻着了,是去虎丘看戏,被人过上了。” 妙真一听,往后一跳,连忙道:“我给您把脉看看。” 不把还好,一把脉,妙真都惊了:“您这可不是普通的风寒,是时行感冒,随时随地都能过人的。”时行感冒也就是流感,在古代差不多和瘟疫类似。 妙真她们这样的大孩子还好点,小孩子最容易被传染了,她立马出去跟爹娘三叔她们说了:“还好我家里备下了桂枝汤、银翘散、麻黄汤,明日我就送来,今日还不能够让祖母和咱们一起吃饭了,要不然全屋人都要被传染。” 三叔忙道:“我看就是风寒而已,就吃个饭,应该也不打紧。” 大人们碍于面子,都装假孝道,妙真则作势要端碗去底下桌子上坐,她可不希望患了流感。 徐二鹏是知晓自家女儿的医术的,虽然未必擅长伤寒科,但是大夫们都是有一定的判断的。他只好出声:“既然这样,就让娘在里屋吃,我们明天送药来,等娘好了,到时候大家再去我们家里相聚。” 有他出这个头,三叔还要假模假式装孝道:“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嘛。” “老三,你年初七就要开张了,若是你也得了瘟疫,我看你怎么办?”徐二鹏指着自己弟弟道。 如此一来,徐老太也就进去吃饭了。 妙真回去之后,先让人烧了热水洗手和口鼻,又把药包出来,让来旺明日送过去,又晚上守夜的时候熬了药,让大家预防一二。 徐老太吃了几幅麻黄汤倒是好了,可是别的人却是感染这个时疫的多,妙真当即就差人去各大药铺买了不少预防风寒的药材来。 徐二鹏也没闲着,跟保甲和街坊说了一声,又特地送了妙真熬好的黄岑雪梨汤和香囊送去萧家。 这黄芩炖雪梨原本是炖给弟弟们喝的,他们小孩子最怕吃药,故而喝这个,既能食疗时行感冒和肺热咳嗽,还甜滋滋的。 妙真就想萧家开药铺的,不至于缺药,自己上回送药是有些唐突了,不如送些黄岑雪梨汤过去。还有香囊,里面装的是菖蒲、苍术、藿香、艾叶、白芷,可以避秽解毒。如此一来,也算是报答萧家送的那件皮袄了。 至于街坊邻里,有知晓人家感染的,妙真都主动让人送药过去,再有丰娘上回因为在枫桥那边帮忙做饭,又端给徐老太吃,她头痛发热。 吃了药倒是好些了,但是头还是痛,妙真就帮她刮痧,先在头部帮她刮痧,又在她的大椎、大杼处刮。 有时候她真的能够体会到生恩不及养恩大的意思,徐老太自小就偏心三叔一家,反而是丰娘从小照顾她,接送她上学,尤其是在梅氏生了坚哥儿之后,她几乎照料的自己无微不至,所以相较徐老太,她照顾丰娘那么理所应当,也不怕被过上。 刮痧之后,丰娘的症状缓解了。 到了春天,这场时疾算是平息了,徐家的人在妙真的预防之下,就连四岁的坤哥儿都好好的。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幸去世,就连扇铺林小小的亲爹也因为感染时疾,据说是命不久矣,林家的下人已经往南京去了。 马太太正在房里和梅氏说着话:“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林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来,你说这么一来,她还不知道谁给她主张呢?” “她外家也没替她许亲吗?”梅氏也觉得林小小外家不负责。 马太太摇头:“这谁知道呢?不过,林家那些亲戚已经是轮番上门,就图谋那份产业呢。” 大明小户女 第39节 梅氏嗤笑:“这还真是想吃绝户的心昭然若揭了,亏得这几年我听我们家的说林掌柜家里余财也不是很多了,生意也不是很好了,他们能分多少东西啊?” “分多分少的,不要钱的东西谁不要?”这也是马太太在妙真这里买那么些药的缘故,自己若是没儿子,或者死的时候儿子太小,那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全都便宜了别人。 她二人正说着话,又见林家派人有请徐二鹏去,徐二鹏只得放下笔从书房过去,回来时才对梅氏道:“林兄要卖田给我,我哪里好趁人之危,况且我也不认得那些侍弄庄稼的人。他就说他帮我拨两个壮丁过去专门侍弄田地,还要五两一亩卖给我。我就想着真真手里还有二百两,萧家给的六百两里,三百两买了宅子,还有三百两和她的二百两一凑,如此就能买一顷地了。” 梅氏皱眉:“他们林家那些人可难缠的紧,咱们买他们的地?日后不会有什么纠纷吧。” “若我只是个童生倒是罢了,如今我是监生,有这个身份,就不怕这个了。况且,唉,可怜天下父母心,林掌柜也是想迅速变卖一些银钱给她女儿,若不然,他若是一撒手,即便是他岳家来人,可强龙哪里斗得过地头蛇呢。若非这般,他也不会便宜卖给我了。”徐二鹏摊手。 只要林家帮他解决了庄丁的问题,他就没什么问题了。 梅氏一听眉头舒展开来,又道:“林家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地?” “说多也不是很多,拢共听说三顷地,原先他夫人看病就卖过,如今差不多两顷多。”徐二鹏吃不下那么多地。 见徐二鹏这般说,梅氏找妙真拿银子,妙真手里拿回来的银钱没怎么动,她自己卖药看病也是赚了一些银钱,故而梅氏一说,妙真就把钱匣子拿出来。 因为徐二鹏认识三班六房的人,找了户房的人和林家交割清楚,才把田契和几个庄丁的身契拿给妙真。 妙真用一个长匣子把这些契约放进去,用一把铜锁收着,放在床头的花觚里。 她的聘礼还有金子五十两,如今一两金兑十两银,五十两金子差不多五百多两,这些银钱到时候就让爹娘留下。 为了自己置办嫁妆,家里破费了不少,爹爹就怕自己输给其余妯娌。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小小是时隔三日后回来的,随她一起回来的是她的舅父,她回来不久,林父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就撒手人寰了,妙真打听到她回来了,就上门陪着她。 二人虽然有几年不见,但一点儿也不生疏,林小小有些歉疚道:“当时在我外家,外家管的极严,不让我出门子,倒是没同你相见。” 妙真赶紧摆手:“你说这个做什么,我知道的。我又不会怪你。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是要想想以后。” “以后?”林小小摇头,她也不知道她的以后会怎么样。 妙真又安慰她许多,也幸而林掌柜聪明,留了五十亩给族长,让族长自去分,其他的铺子、田亩全部折卖了,饶是如此,还有族人上门留人。 她们俩刚吃完饭,就见一个紫皮面的妇人进来,拉着林小小的手道:“这次你也别去你舅家了,到底是人家的家里,你看你恁大了,也没个着落的,在咱们本乡本土有什么不好的?好歹我们也是你的本家啊。” 妙真想林小小的外家肯定也算不得十分好,在现代不要求女子一定要结婚,但是在古代选一户好人家类似于第二次投胎,林家送她去南京也是为了这个,如今林小小却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没个着落。 可是留在本家,那些人说不准就折磨死她,抢走她的财产。 狼窝虎穴?一个也不好选啊。 第39章 眼见那紫皮妇人把林小小的手越攥越紧,林小小碍于她是长辈,到底不好挣开,还是妙真道:“婶子,你也过来吃盏茶吧。” 那妇人又笑道:“小姐别忙。” 妙真起身递了茶给她,才道:“这是今年的新茶,算不得什么好茶,婶子且赏脸吧。” 见那婶子开始显摆自己懂的多,妙真陪着她说话,林小小微微甩了甩自己的手,心里对妙真颇为感激。 其实林小小心里也很乱,她在林家过了好几年了,虽说寄人篱下,到底衣食不缺,现下爹没了,再回外家,就是真正的孤女了。 外祖母和舅母她们其实都对她不错的,可不错是不错,到底不如自己亲爹娘。 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外家总比本家这些人强。 她打起精神来,等那紫皮妇人好容易走了,开了一个箱子,送了两幅字画和几柄扇子送给妙真,“给你留个念想。” “我不用,这些你都留着吧。”妙真摇头。 林小小道:“且不说咱们俩关系好,就说这些日子,你又照顾我帮我调理身子,你母亲过来帮忙,这都是咱们俩的情分。” 她这般说话,妙真也只好收下。 林掌柜头七过了就下葬了,这期间林家不住有人来劝林小小住家里,还有的人甚至想拉她走,还好妙真在这里,常常帮忙,夜了还时常陪她在这里睡下,如此熬过了头七,林小小才松了一口气。 林家舅舅使人抬了箱笼,要带着林小小回南京,妙真为她备下程仪,几样自己配的丸药,又单独送了一瓶保胎丸和催子丹压在最下面,除了药外,还有两部新书,两盒时兴点心,去年做的两套未上身的衣裳送给她穿。 林小小有许多话想说,但外面催着,她好先走了。 送走林小小,妙真回过头来,且问徐二鹏关于所谓奁田的事情:“那些佃户都怎么样啊?女儿总觉得要个人揽总去管。” 徐二鹏道:“我也不懂这些稼轩之事,但你说的也对,总要派个咱们的人才放心。” “是以,我想要人替我看着那边的宅子,在那门面开个粮食米麦豆行,反正不要什么赁钱,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不完的就收在那地窖里,横竖不浪费。”妙真笑道。 她现在一时药铺不好开,也不能让那个地方浪费了,又想着自己身边的小喜小桃都大了,也该到了许亲的时候,铺垫了半天,才把这个意思透出来。 在旁的梅氏笑道:“你明年出阁,她俩个大的到底在程家待过规矩应对都好些,今年咱们寻摸人了,等明年跟着你过去了再办她们的亲事,你只管放心。” 妙真应下之后,方又与小喜和小桃透露几分,小桃倒是罢了素来性情老实,只知道做活,小喜却悄悄到妙真这里道:“我与小姐自小一起长大的,想去了那家后,等您站稳了脚跟再说。” “我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妙真笑道。 小喜却摇头:“小姐,我就愿意跟着您,不愿意出去,将来您把我许给萧家下人,我也给您做个管事娘子。” 妙真知晓她和小桃不同,小喜孤身一个人过来伺候的,别看她平日里嬉笑怒骂,实则最是怕分离,尤其是离开妙真,如此,她应允了,小喜不知道多欢喜。 外头有人过来,说是姚太太打发人来要必胜散,妙真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包来,对那丫头道:“我正想着明日让人送去,不曾想你们太太过来拿了。” 这必胜散是上回她跟姚太太介绍过的,吐血、呕血、流鼻血可以用的,姚太太也不找药铺配,倒是让她制,妙真遂制好了。 那丫头拿了一钱银子来,妙真让小喜收下。 又有后边孙家大姑娘患了疬疮,西医叫淋巴结结核,妙真曾经在嘉靖十二年的一本医书《外科理例》中说过“疮疡在外者引而拔之,在内疏而下之,灼艾之功甚大”。 她看了一下是她两颈患疠疮,便想着这里是手少阳三交经循行,翳风穴又是手少阳三焦经的常用腧穴之一,这个穴位除了治口眼歪斜、耳鸣、颊肿外,还可以治瘰疬,她便先选了翳风穴,次选肩井穴,这个穴位自不必说,再选天井穴,这两个穴也是有治瘰疬之效用,最后取肘尖穴。 正德年间,有一本医书叫《奇效良方》就记载过“治瘰疬,可灸七壮”。 如今她也不完全只看女科,旁的书,只要是医书都看,也都会自己实践。 如此,她帮那孙大姑娘艾灸了八个穴位,隔日灸一回,只等两个月后,疮肿在艾灸后发脓烂溃破,她观察拿疮肿的跟脚形状如灯心草的样子,这便是痊愈了。 孙家送了十二两来,妙真退了一半只肯收六两,还道:“大家街坊,且不必如此客气。” 这孙家过意不去,又他女儿孙大姑娘道:“那徐家大姐儿是个仁义的姐姐,刮风下雨的都帮我灸,又见我喜佛经,常常也同我讲,她懂的多,人又好的,咱们不可屈了人家。” 孙家是开毡绒货行的,便送了两双毡袜、两双绒袜,又她家送了一石细面,一石白米,六斗江西的花红米,再有两匹松江阔梭布,两双青红织金琐幅鞋,两斤绢线,斜纹布的大手巾十五条。 这其实更让妙真觉得如今这个市场上女大夫太少,尤其是有本事的女大夫很稀缺的,所以她才能这般受到人家礼遇。 梅氏收下这些东西,不知道多欢喜。 妙真下半晌则带着几个丫头一起做针线,明年出嫁,做新娘子的总得做些针线才行,像她现在正在枕巾上面绣着蝶恋花,这一对绣完,还要绣一对鸳鸯戏水的。 到了晚上方才趿着鞋到床上去,一觉睡到了天明。 早上她照例起来看医书一个时辰,把重要的记在自己的手札上,毕竟医术才是她的主业。 看了一会儿方才去前厅陪梅氏用饭,梅氏还笑道:“昨儿孙家送了细面,你爹让厨下掸熟了,用酸笋肉丝炒来吃,我又着人熬了莲子粥,正好你过来吃。” “爹也是真会吃,正好我还在想吃包子呢。”妙真笑着坐下。 莲子熬的沙沙的,配着那炒面,倒还真是吃了个肚满。 母女二人用完,又在家里纺线做些针黹,妙真正好把昨儿的绣活拿出来做,还道:“娘,我打算做个药枕,也不必绣,直接选个茱萸纹的缎子才好,给您和我爹一对,还有萧家二太太那里也做一对。” “这样就很好,萧家那样的家族,一时半会很难分家,即便分家都是有往来,在后宅,除了子嗣之外,就是和婆婆的关系了。”梅氏很懂这些人情世故。 妙真笑道:“爹爹那次还嘱咐我说,现下萧家长房去年娶的那个媳妇没动静,二房的韩嫂嫂也没动静,说什么都别管,生个孩子比什么都强。我还问说您怎么连女子的事情都懂?” 梅氏道:“你爹不懂不行啊,当年我好歹生下了你,你爹爹做先生时,见那学生偷懒不做功课,打了人家几个手板,他家爹娘过来就骂你爹是孤老命。” “唉,其实小小和我说在她外家也不甚自在的,但是她的外家又比她本家那些人好。您不知道我在她家住的时候,那些人过来名曰帮忙,偷偷把什么银壶、瓷杯都顺走了,有的人连绣凳都偷偷拿走。”妙真想起来其实还真的挺恐怖的。 梅氏摆手:“你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小时候见到同我一般大的一个男孩儿,他爹死了,他后娘改嫁了,族长贪他的地,把他用铁锁锁着,也不给吃喝,动辄打骂,幸好那孩子后来跑了出来。” 妙真听的都恼火:“天下怎么还有这些没王法,这么坏的人。” “便是不坏的,见了钱怕是也要变坏的,穷人贪财,有钱人指不定更贪,你去了萧家,别手头散漫,还是把钱财拢好才是。”梅氏提醒。 有了钱财即便是改嫁都有底气,若无钱财,就是生的如花仙儿似的,怕也是不成。杜姑娘就是很好的一个例子,去年她还疑惑杜姑娘怎么感觉得了抑郁症似的,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岑家和杜家有那样一段过往。 妙真的爹倒是很看得开,还对妙真道:“自古男人除了你爹外,就没几个好东西,别看什么山盟海誓,只有他不想做的事情,没谁能真的把他捆绑着让他去做,多半还是他自己愿意。天下间的人有贪念,男人的贪念只会更重,图女方权势背景钱财的比比皆是。别太看重什么情了,情随时可以移钱财可不会移。” 这话听的妙真似有所觉,她是见过萧景时的,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最难得的是人年少却不显得稚嫩,但就是这样的人,爹爹也觉得谈情没意思。 妙真笑道:“那您笔下的男男女女倒是很相爱的?” “你这丫头懂什么,正是现实没有,我写出来的才有人看啊。如果现实生活,人人都是矢志不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稀松平常了,谁还愿意看我写的破案书啊。”徐二鹏听了直摇头。 这倒也是,妙真想起程家的日子,程家三太太很爱三老爷吗?并不是。但是她想要个孩子,能保住三房财产的孩子。 便是纪氏也是如此,甚至她那样的身份,还是要靠儿子来保住地位,不让别人有觊觎之心。无论是觊觎地位,还是觊觎财产都不行。 要不说封建社会是个吃人的社会,吃你的未必是说身边的人,吃你,是制度默许。 说起来妙真的小药铺因为工具有限,很多药炮制不了,她就把能够自己配的药去生药铺让人配了过来,自己弄,若是自己制不好的,才交给熟药铺去制丸药。 又说浴佛日妙真随着梅氏去了白云庵,那庵堂里的姑子害了眼病,妙真想起自己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看到的紫金洗眼膏,她虽然未制,但嘴上道:“我家里有一个成方是祖传下来的,像你老人家这样目赤眶烂,见日羞明的,只用那个洗一丸就好了。” 那姑子道:“若是得小姐赐药,贫尼这厢有礼了。” “那东西虽然算不得贵重,就是耗费功夫些,罢了,师姑是个心诚的人,我到时候让人送来就成,只是您好了,可得多帮我介绍生意。”妙真笑道。 那姑子忙不迭答应。 妙真回去之后,让人去生药铺买了些朱砂、乳香、蹦砂、赤芍药、当归、雄黄、麝香、黄连来,仔细炮制,制成丸药。 又交代小喜道:“让她在没风的地方洗,也不要在铜器或者铁器里洗,一丸药可以用三到五次,每次洗完,待水冷了,盆里留个三两左右,再继续煨热便好。” 这方子也不能随便用,就比方眼睛暴赤肿痛时,就不能用。 她现在慢慢的已经不完全是女科了,别的科也常有涉猎,精心研习。 那姑子得了妙真的药倒是很快好了,去白云庵的信众也有害了眼病的,经她介绍都来妙真家里。 妙真一早便接待了三位病患,她根据不同的人开了不同的药方,得了诊金六钱,下午来了四位,都是得了眼疾的,其中还有一个是小孩子,下午诊金就差不多一两三钱,这一天都快赚二两了。 原本以为离开程家肯定收入打赏锐减,实际上回来后,反而更好。 同时,她也在知音小报上写了眼疾的由来,患了眼疾不能随意用药一定要在郎中指导下用药,还把眼睛的各种形态画出来,也有相熟的药铺上门来买方子,妙真卖了一张出去,得了十三两。 她这样的医术如果在程家,被推荐给高官夫人看病都很正常,但是在苏州府反而是有难度,她爹也不是当官儿的,要够到上头就难了。 既然暂时遇不到,还是好好看病,五月的朔望日,她又去义诊了,照例送鸡蛋,这次来的人约莫也有二三十人,各人症状不一,这让妙真既有挑战,又丰富了经验。 大明小户女 第40节 义诊回来几日,她屡次翻看医书,只觉得学海无涯,自己还能努力才行。 又说妙真的嫁妆单子上重新加上了一顷地和一座宅子,妙真已经很满意了,然而妙莲却是不然,她的聘礼一共二百两,加上这些年织布做插戴攒下的四十两,也想学妙真买了奁田,但三叔不肯,只肯从聘礼里拿出一百两出来,妙莲就拿着这一百两和自己攒下的四十两买了十六亩良田。 这田包氏就交给自己姐姐大包氏家种,大包氏在她这儿打包票:“你放心,外甥女的地我是一定会当自家的地种的。” “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么?我的地尽有的,都是给自家人讨好。”包氏趁着妙莲不在,把女儿的奁田直接说是自己的。 大包氏知晓包氏言下之意,遂道:“那起子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你们二房的专门拣着旺处飞,哪里还记得你们?说起来,你家哪里又比她家差。” 原本大包氏只是有五分的恨,恨徐二鹏等人不把田给她种,便宜了外人,这回听说妙真陪嫁了一顷地,又是恨不得讨要回来。 她这样的想法也是其来有自,因包氏进了徐家之后,可谓是红利占尽,生了儿子,又把老人拉过去做事,几乎是撒泼恶霸就让徐家人怕。以往二房还好,自从结了萧家这桩亲事,似乎完全改换了门庭,她的妹妹以往那些做法也失灵了,这让她也无法讨到便宜。 更兼上次妙莲过茶礼时,妙真排揎她,更让她恼怒非常。 可一向徐二鹏也不会请她过去,大包氏只好挑包氏出头了,包氏同几个姑子相好,则偷偷捏了徐二鹏、梅氏还有妙真的生辰八字,做了小人,从中剪断。 包氏这样的行为妙真她们哪里知晓,对于妙真而言,亲戚无论好坏,不过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见一见,话都说不上几句,也没什么太紧要的。 端午节时,梅氏和妙真先去老宅亲自送了节礼,正见妙莲在熨烫衣裳,这才知晓原来是贺家妹夫请他们家出去玩儿,还特地包了一条船。 妙莲笑道:“他跟着他爹替人家刚完了一个工,得了钱就请我们过去作耍子。” “这是好事儿啊,你们出去玩玩也挺好的,说实在的,贺淮对你真是不错。”妙真道。 妙莲不禁问起:“萧家没请姐姐过去么?” 妙真摇头,一般而言,定亲之后是不能随意见面的,况且,萧家送的节礼十分丰厚,尤其绢宫扇、檀香扇、绿骨扇尤其漂亮,她都来不及把玩呢。 见妙真如此,妙莲心里微微有些优越感,自己虽然嫁的贺家穷一些艰勉些,可是贺淮是真心喜欢自己的,但是真真姐却惨了—— 这话她这般想的,嘴上虽然没说出来,可是面上带出来一些。 妙真也看懂了,她也没什么好自惭形秽的,毕竟现在她和萧景时跟陌生人差不多,不比贺淮河妙莲有些青梅竹马的意思。 就是青梅竹马,岑渊一旦有更好的选择,还不是抛弃了杜家姑娘。 有时候妙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功利,人间也许真的有真情在呢,虽说妙莲在自己面前有些炫耀之意,但若是她们将来真的能够白头偕老,那自己也祝福。 节礼送完后,妙真和梅氏就准备回家,梅氏上了马车后,就说起田地的事情:“还好你爹有先见之明,田地不让亲戚沾边,妙莲的那些奁田,她姨母一亩地才给一钱,十几亩地还不到二两呢。” “不会吧?还是亲戚呢?怎地如此黑心。”妙真听了都无语。 梅氏笑道:“其实有多少不堪陷害的事情,都是亲戚或者身边人做出来的,外人怎么知晓。你也长个心眼,对谁都不要太过信任。” 妙真搂着梅氏的胳膊道:“反正我是最喜欢娘了。” “这傻孩子。”梅氏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却说母子二人回来之后,却看到有人捧着一个剔红的拜匣过来,妙真把帖子一看,得知是覃太太,很是欢喜,上覆了帖子,请她到家里做客。 再不说家中如何宰羊杀鸡整治茶饭,因为妙真同梅氏说了覃太太的能为,梅氏也是盼着她来。 却说黄昏时分,覃太太过来妙真家里,妙真先带着她拜见梅氏,又道:“真没想到姐姐还记得我这个朋友,你一切都好?” “有也是一些妇人间的小毛病,这回我和我家那个过来苏州,是来帮三姑娘、四姑娘办嫁妆,这边办完还要去广州,到时候顺道把铺子巡了。因到了这里,就想着总要见见你,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太太的叫着,如今你也不是那程家的供奉了。”韦纨笑道。 妙真闻弦歌知雅意的喊了一声:“韦姐姐。” 韦纨不愿意别人常常把丈夫冠于她前面,这让妙真刮目相待,旋即,又问道:“不知三姑娘、四姑娘许了什么人家?” “哦,三姑娘嫁的是徐探花,是王守仁的再传弟子,如今虽然丁忧在家,但等丁忧之后,就和我们三姑娘完婚。再有四姑娘,许的是你们苏州府的一位姓卢的举子,是个寒门儒士。”韦纨笑道。 妙真并不知道卢世安的事情,只想那位徐探花该不会是徐阶吧? 如果是的话,倒的确是好亲事,她虽然对明代历史比较模糊,但是还是知晓这位仿佛后来做到首辅了。 再有四姑娘许的是个年轻举子,倒也不错,寒门没什么门路,日后必定依靠程家这样的仕宦大族,倒是好事。 待几人吃了两巡,妙真又主动提起道:“我现下在家里住,后头就我一个人,韦姐姐生了孩子不久下,若有身体不舒服的,只管对我说,我身无长物,唯独只有这一手医术了。” 韦纨从徐家仪门进来,见她家在最繁华的地方住着,家中收拾的也好,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个小富殷实之家,就这般还这样谦虚,还真是个乖人。她也不是绕圈子的人,就径直说了,“你别看我脸上还好,只身上都是癞疮,这都快一年了,还是不好,一走路,浑身就疼痒难耐,我也不信别的大夫,只信你。” 幸而有这半年的义诊经验,妙真如今已然不止是擅长女科了,她微微一笑:“我帮您治就是了。” 第40章 带她来了后罩楼,见其退了衣裳之后,果真如此,妙真不免问起:“您是什么时候染上这个病的?” 韦纨叹了口气:“是坐月子的时候,坐月子时怕吹风,又坐了两个多月,出来便这般了,也找大夫治过,半点效果没有,后来想起你了,其实我这次也是特地来的。” 有这样专门找她看病的人,妙真只为自己的医术自豪。 “凡癞病,都是恶风及犯触忌害得之。月子做的太久,又密不透风,很容易气血不和,若气血不足感染此症,风寒湿邪在在肌肤表面,如此一来,倒是不能艾灸让它发出来。只能先升散通络,开郁透热,近来我在《太平圣惠和剂局方》看到人参败毒散一方,再加上连翘一钱、金银藤花二钱、天麻一钱,金银藤花是疮家圣药,天麻能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至于连翘能清热解毒,消肿。”妙真说道。 其实很简单,就是产后感染了风寒,原本若是一开始得了治疗要去除人参,如今要益气扶正,就不能去除。 除了内服还有外用,妙真又开了一剂合掌散,让她回去擦身上。 她把药方开了,送韦纨出去,方才回来净手。 又听梅氏问道:“这回不需要艾灸了?” “这就不是艾灸的事情,也不是每一种病都要的,像我作为大夫,就得率先把每一种的病的症状辨好。”就像一件事物,你得先抓住主要矛盾,再兼顾次要矛盾,而主要矛盾里,也要把主要方面抓好,如此一来,看病的大致方向就不会错了。 梅氏也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崇拜女儿,她的病就是女儿帮忙调理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几剂药就好了。 这韦纨这里回去就让人抓药,擦药,约莫十日左右,情况就有所缓解。 妙真在这十日又和茹氏一起又去义诊了,以前她是凡事听茹氏的,现下自己也能有主张,茹氏反而还要和她商量,这也算是一个进步了。 回来时,外头说覃太太来了,妙真看了一下她的身上,又道:“这算是好了大半了,平日且多调养就好了。” 再不提韦纨送的厚礼来的,人的身体一好,总会神清气爽的。 梅氏让人送了桂花糖水鸡头米来,妙真心里很欢喜,如果总能这般,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还有一定的报酬,小日子不知道过的多滋润自在。 又说韦纨有程家的关系,她们夫妻也自己开设店铺,因此和苏州知府家眷,吴县长洲县的几位夫人来往都频繁,大家一处自然提的都是风土人情美容保养,有位夫人也不过三十多岁,却是绝经了,感慨不已。 韦纨就立马推荐了妙真:“贵府有位姓徐的女医,年轻却医术了得,常常义诊,连金陵程家当年有恶疾都请她去看过,不如夫人请她看看。这位还是无锡杨孺人的亲传弟子,我身上的病找她一看就好了。” 如此,吴县县令夫人还真的下了帖子请妙真去看,这位夫人是续弦,本就年少嫁个五旬男子,心里烦闷,原本还想再生一个,不曾想天癸都没了。 妙真先行礼,走近了后,先寒暄了几句,县令夫人见妙真穿着打扮不俗,又是士绅之女,听闻常常义诊,在附近免费施药,认定是个极其良善之人,她遂把自己的病症说了:“我如今不过三十六岁,该不会是血枯了吧?” “不会,如果是血枯,恐怕性命早已不保了。这个月经并非是血,而是肾中癸水,您平日有什么症状吗?就比方睡不好,潮热这些?”妙真问道。 县令夫人忙道:“实不相瞒,我不仅潮热,还膝盖酸软,总是出汗。” “那您大概有几个月没来了呢?”妙真问起。 县令夫人叹了一口气:“约莫有两年左右。” 妙真又替她把脉,心道《黄帝内经》说女子三十五岁后,阳明经脉开始衰弱,面容也开始憔悴,甚至头发开始脱落,这位夫人脉弦又细,典型的肝郁气滞,她就道:“我看先给您心肝脾散一散,再补肾。” 说罢开了益经汤,这个方子是同时补心肝脾肾的,只要先疏散了,身体运转起来才好。 她是给程家人,甚至是河道总督、应天知府夫人看过病的,所以一派镇定自若,在外面的梅氏却有些脚软。 见妙真出来还道:“可以走了么?” “可以走了,知县夫人说让人用轿子送咱们回去呢,只我说我们家里有马车送来,所以不必了。”妙真笑道。 等到了家,梅氏还问道:“如果你治好了县令夫人,日后岂不是身份抬高了?” “娘,我告诉您,像韦姐姐那样的人很少的,大部分的人对大夫就是治的好分内事,治不好还找你麻烦。”不是身份高的人,就一定是好人,但无论如何有韦纨的推荐,自己也算是摸到一点门儿了,不至于上头的人都被垄断。 妙真只希望自己能把人看好就成,至于旁的,她也不作她想。 却说南京程家程媛如愿以偿的和徐家结亲,程家族人自然高兴异常,只等徐探花出孝后,就完婚,可是妹妹却走了她前世的老路,竟然看上了卢世安。 卢世安那个皮囊的确可以唬人,风度翩翩,才学又好,她怎么说妹妹都不听。就连曾氏都道:“三丫头,我看卢举人不错,他的才学你大哥哥都说好,也说他是个好苗子,下一科中进士很有希望的,你何必阻拦呢?” “我不是阻拦,我是想怎么也该调查清楚他的背景啊?”程媛气结。 曾氏摆手:“你大哥哥去查过,说他住在庙里,平日都不去秦楼楚馆。家里有二三百亩田,父母双亡,年轻的时候靠姑母扶持长大,他也对姑母极为孝顺。” 程媛皱眉:“我怎么听说卢世安有个表妹啊?” “哦,那也不打紧啊,大家子哪个不三房四妾的。便是个童养媳又如何?况且卢世安说过只把表妹当妹妹,送了一幅嫁妆回去。”曾氏倒是很满意卢世安,还道:“那徐探花还是个鳏夫呢,你也愿意嫁,怎么遇到你妹妹就诸般挑剔?” 程媛气结,她难道要说自己是经历过前世吗?明显她娘不信任她。 对于妙真而言,让人信服你,必定得做出一番成就来,就像现在县令夫人吃了一个多月的药,经水来了,直派人上门感谢一番。 妙真谦虚道:“太爷夫人能好,是她老人家洪福齐天,我算得了什么。” 有了县令夫人的看重,徐家也是与有荣焉,偏妙真很是低调,她在家调制方药多看医书,可谓是全身心投入。 连三叔生辰她也没去,坚哥儿坤哥儿跟着爹娘去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坚哥儿是被抬着送回来的。 妙真吓了一跳:“爹娘怎么回事儿啊?” 梅氏急道:“今儿你三婶的姐姐带了一条狗来给你祖父祖母看门,就把那狗儿栓在旁边的柳树上,你弟弟也是的,觉得可爱想上前看看,哪里知道把腿咬了?那狗发狂的止不住呢。” “该不会是恐水症吧?”恐水症就是狂犬病。 妙真急着想起《肘后备急方》上说:“凡犬咬人,七日一发。过三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兔。” 也就是说这个病,七日之内发,若是不发,也要等二十一天,才算幸免于难,过了百日不发,才算是真的好了。 但当下,她不能赌那条狗没问题,还好她前几日正翻到《肘后备急方》上有一章《治卒为犬所咬毒方》上说:“先嗍却恶血,灸疮中十壮,明日以去。日灸一壮,满百乃止” 现下艾灸要用,内服也要用,她赶紧让来旺去抓药:“按照这个赶紧抓来,这是下淤血汤,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下淤血汤是汉代张仲景《金匮要略》中的经典方剂,主治产妇瘀阻腹痛和瘀血阻滞,但是解放后很多杂志记载过可以用它来治狂犬病,妙真自然要试一试。 当即写下了大黄、桃仁、和地鳖虫药材,让小厮去药铺购药。 在一旁的徐二鹏道:“这包家的不会是故意的吧?” “咱们如何怪她?是儿子去摸那狗的。”梅氏心里隐约觉得很有可能,但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怎地找人算账,方才那个大包氏一直说是徐老太让她拿来的,她一文不收云云,说的多委屈似的。 妙真听了,只道:“此事先放一边,这狗儿若是个没病的,坚哥儿不过皮肉之伤,若是被发疯了狗咬了,可是不治之症啊,我也无法。现下先全力救治坚哥儿再说,你们也要留心他,等会子先另外设一个恭桶,若大便有恶物如鱼肠猪肝色者,小便如苏木汁者,这药就得继续吃,若是一切如常,便能停药。” 就是现在她也不能完全说弟弟脱离危险。 坚哥儿却微弱的声音道:“姐姐,我原怕那狗儿,是几个人都说他懂作揖如何可爱,我才上前的。” “这就是了,定然有人引诱,看着哥儿的丫头婆子也不尽心。”徐二鹏皱眉,已然有了怀疑之色。 妙真道:“先医人要紧,爹,你让来旺快些。哎呀,我的艾柱拿来没有,快点让小喜拿来呀。” 大明小户女 第41节 看着躺着的弟弟,妙真想着平日乖乖在一旁和自己一起制药的小男孩,很是不忍,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前世今生都酷爱看各种医书,尤其是医案,无事就看,若不然弟弟如何是好? 要请一位名医到家,有时候出百两人家还未必上门,排队看病的如过江之鲫,但是真正治病来,都不要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十分马虎。如此一来,自己更加要勤谨于医学中。 且不说徐家二房着急上火,枫桥老宅那边徐三叔正埋怨包氏:“你姐姐也真是的,那狗儿是个会咬人的,也不提防些,倒把坚哥儿咬了,如之奈何?” “什么如之奈何?他自家淘气,若他不去招惹,那狗儿怎地咬她。若非是你老娘说咱们俩住铺子后头,又说家里冷清,见着别人家的狗儿一文钱不肯花,我姐姐好心,难不成还好心错了不成?”包氏只管扯着嗓子喊。 徐三叔解释:“我也没说你姐姐错了。” 包氏一顿砍头抽筋的乱骂,徐三叔原本只有二三分的火气,倒是存了五分火,“你侄儿若是被咬了,我看你是不是这般?” 那包氏也对着嚷嚷。 屋里徐老倌和徐老太生怕多嘴一句,到时候老二老三都怪自己。 再说妙真这边等小厮抓了药来,把桃仁去了皮尖,地鳖虫去了足放在酒里憋死,再把这三味药磨成细末,加白蜜两钱左右,和陈酒一碗放在药罐子里煎。 等药熬上后,她在坚哥儿被狗咬的尺痕上放一块姜,姜中间打洞,再把艾灸放姜洞里灸。 徐二鹏即便非常生气,但现下也和梅氏商量道:“若儿子不好了,咱们要包家的不死也偿命,若是好了,反倒不能说被疯狗所咬,否则将来儿子说亲科举别人都会被人看不起。” “你儿子被咬了,咱们可不得找她算账才是?”梅氏抹泪,伤心的很。 徐二鹏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女儿将来做诰命,儿子也要穿状元袍的,她若真是个黑心的,总有一天会露马脚,何愁不能收拾她?兴许她还巴不得咱们闹起来,编排咱们女儿也有病,你说咱们女儿莫说萧家了,是哪家也嫁不成?” 人在盛怒之时,尚且能够克制住自己,这是十分不容易的。 妙真也赞同,她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别人有色眼光看弟弟,日后不管做什么,人家说你有恐水症疯狗病,谁不心下害怕,不如暗自把弟弟医好,再找那人算账不迟。 话说她这边灸完被咬伤的地方,再拿了艾绒出来放外丘穴上灸,等的灸完,小桃说药已经煎至七分了,梅氏忙亲自端了喂给儿子喝。 所幸过了三个时辰后,坚哥儿大便小便如常,那狗虽然咬了人,却并非是狂犬病。且他也没有怕声儿,身上痒这样的毛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说大包氏的狗把坚哥儿咬了,她反倒四处说自己委屈,“好端端的我抱了一只狗来与你家看门,你家侄儿偏要逗猫撵狗的淘气,如此被咬了,反倒是怪起我来。平白的,倒是害了我的一条狗。” 也有耳报神告诉徐二鹏,徐二鹏早就记在心里,只心中大恨,到时候有理有据让她吃瘪才是。 却说因为弟弟的病,妙真仔细研究过这恐水症,这一个月内,坚哥儿完全恢复正常,妙真把脉也是好的,只他受了惊吓,晚上睡不着,有时候被吓醒,又亲自配了天麻防风丸来。 如此一来,等到中秋,妙真建议爹娘带着弟弟出去散心,一家人从生公台、千人石、鹤涧玩耍,有上百处大吹大擂,极是热闹,等到更深,人渐渐散去,她们家又划船回去,船上摆了大小六个食盒,一家人笑着吃了回去。 中秋过了之后,坚哥儿逐渐忘记了此事,小孩子家又有新鲜事情,夜里也不惊悸而起。 至九月重阳,妙真这个月因为杂事多,只打算朔望日义诊一回,月望日好生歇息一番。 不料姚太太却紧急差人请她去,甚至她连鞋子都没穿好,那个老妈妈就催道:“徐姑娘,请快些吧。” “不知得的是什么病症?”妙真问起。 那老妈妈道:“我们家小哥儿是被疯狗咬了,额头低热,又怕声音,又说身上痒。” 妙真心道若是没有上次帮坚哥儿看病的那般,自己今日肯定让她们另请高明了,若说坚哥儿是被普通的狗咬了,这孩子恐怕就真的是得了狂犬病。 姚家的情况其实有点复杂,姚太太是寡妇再醮,前头原配生了一个女儿,听闻是难产死的,说起来还是萧二太太的嫡亲妹子。 姚太太为人性情温柔,姚大姐儿却是个尖刺的性子,有一回妙真去姚家探病,就看到姚妙善的一个丫头脱光了衣裳顶着石头受罚。 一个好端端的哥儿,怎么会被疯犬咬? “您放心,我这就带了药过去。”妙真把之前给坚哥儿的药拿了来。 很快她坐着轿子到了姚家,姚太太只是哭,妙真先给那孩子把脉,见他脉象虚弱,就道:“我这里有了三味药,原本可以清除淤血,但我看哥儿脉象发虚,加些人参、甘草在里面,不知道您家里有没有?” 姚太太道:“我家里正好有一根参。” 说罢让人包了来,妙真还是用之前的法子,在那孩子被咬的伤口处用艾隔着姜灸,再让他服药,还得安慰姚太太:“这样的恐水症,若是旁人我怕也难上门,亏得是您。您放心,我的药下去后,三个时辰左右,他若能下恶血,慢慢变好就成了,若不好了,您就得另请高明了。” 却说这姚家小哥儿头一次大便,有恶浊之物,后面两次带了些鲜血,之后小便浑浊。 妙真到了次日再来,小哥儿症状缓解了许多,不怕水,也不怕声音,身上也不痒了,只是睡的不好,舌苔发黄,脉弦细略数。 如此,她又道:“我这里有紫雪丹,是我自己配的,轻易不好拿出来,如今给这哥儿用吧。” 姚太太道:“徐姐儿,你就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你且放心,凭多少银钱,我也出的起。” “一丸是三两,先吃五日的量,我拿来让哥儿吃了。”妙真当初为了做这紫雪丹,可谓是搜集了一年材料才搜集齐的,制药也做的久,但现在还是先给病人吃。 再不说五日后,小哥儿症状几乎都消失了,只是失眠还在,她便按照《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开了朱砂丸,若是夜里惊悸啼哭,让她用薄荷水调了给他喝。 看到小哥儿活蹦乱跳的,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姚太太甚是感激,不仅打发人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并一对银香囊、六匹青红琐幅的绫。还让自家哥儿拜了梅氏做干娘,以期图两家之好。 梅氏也是在家备下茶饭,请姚太太和她哥儿过来说话,酒过三巡,姚太太才道:“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就是吃了人家的暗算,差点让我家这哥儿小命不保,若非是姐姐家相救,我只有死了的心了。” “也不知道是谁这样的阴鸷,连小儿家也不放过。”梅氏自己也是同病相怜,她儿子虽然没有这小哥儿真的患了恐水症,但是也是差点的事情。 姚太太怒了怒嘴:“无非是记恨着我们母子占了姚家的家俬罢了,也不想想她到底不能全把家俬陪嫁了去?可我家里不缺这个,是她老子不愿意与她罢了。” 这说的分明就是姚妙善,妙字在明朝属于现代梓涵一样,妙真原本就准备取名妙善,还是徐二鹏说“抱朴归真”极好,才叫妙真。 原来是她捣鬼的,这人的心也忒狠了些,专冲小孩子下手,太不是人了。 梅氏劝道:“她的年纪也不小了,眼见就要出阁,等人出去了,你们就好了。” 姚太太心里话说出来,人也舒服许多,又打趣妙真来:“姑娘明年就要出阁了,我们家和萧家有些往来,都说你家老爷慧眼识珠,萧家二公子,人有才有貌,还会赚钱。他见朝廷有冰鲜船,辟了稻田做冰窖撺掇他爹也办了一艘冰鲜船,只把南边的东西运到北边,他俩个倒是天造地设。” “阿弥陀佛,我就希望我家女儿能够婚事美满,比什么都强。”梅氏只是笑。 姚太太当即又约梅氏一起去白云庵礼佛。 却说坚哥儿大好,读书还愈发伶俐了几分,让包氏心里苦闷。自家儿子读书比不上,嘴上倒是不说什么,又花了二两银子向庙里的姑子买了佛书诵读,期望儿子读书也能开窍,最好是压过坚哥儿。 不妨,见她娘家弟弟呼哧吧啦的过来道:“姐姐怎地还在这里念经?你外甥叫人捉走了,咱姐姐被牛顶了。” 包氏急道:“这怎么说来?” “我也不知道,仿佛是为了争田,几家打了起来。外甥的脾气你是知晓的,根本经不住激,捅了人家一刀子,大姐姐给人家跪下求饶,那家原本同意不见官的,也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变卦,要送她们去吃大牢饭呢。姐姐快随我过去吧?”包家弟弟道。 包氏也被唬了一跳,要抄刀子出去,徐老倌和徐老太赶紧把房门关上,还是徐三叔赶回来道:“又在乱什么?你要打杀谁去?” 好歹他把人劝住了,暗道还好二哥告诉我这事儿的利害,要是包氏糊涂害了人,不知道家里怎么被连累。 那包氏原本也只做做样子,见徐三叔劝,借坡下驴。 只有那大包氏和她儿子因为斗狠,被拘进了牢里。 第41章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包氏怎么也没想到平日她和她丈夫横行乡里,若欺负人狠了,只跪下去说几句好话,人家怕被报复,没有不饶恕她则个的,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就踢到铁板了。 押解途中,她还差自己小儿子道:“你去找你小姨,让她找她们二房的人保我出来。” 那徐二鹏和萧家结了亲,肯定有办法的。 包氏自然忙不迭找到徐二鹏,若是旁的男子肯定让妻子传话,徐二鹏却径直出来道:“你姐姐种了人家的田,人家要回去,她就急了,要强占人家的田,人家不肯,他们就上前和人家打架,还捅了人刀子。这样的事情,你好意思让我为你兜底,我还没怪她的狗咬了你侄儿呢?” “二哥说哪里话,这也不是我姐姐愿意的。”包氏听徐二鹏提起来有些心虚,其实她姐姐私下同她说过,就是故意的,说是帮她出气。 徐二鹏早已经暗中找当时的邻居察问,知道当时就是大包氏让坚哥儿上前,放狗咬的,如今见包氏这样,更知晓她也知情,心中暗恨不已,但面上却无异色,只道:“我是没法子的,你若愿意,就去衙门交钱替你姐姐赎杖。我没告她恶犬伤人,鞭打四十下都已经看在亲戚面上了。” 那包氏见徐二鹏一口回绝,还恨不得上前踩一脚,她原本就是个色厉内荏之人,被徐二鹏吓唬一通,也不管了,竟然就任由她姐姐和外甥打板子关进去。 徐二鹏心道,这大包氏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根本都不需要做什么,她就跟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上,他只让人家坚持告到底,主持公道罢了。 时光弹指一挥,就到了冬月,妙真穿着夹袄坐在房里看书,门口的竹帘已经换成了单绢暖帘来,书桌前摆着笔砚瓶梅,黑墨红梅,自有一番意境。 前厅姚太太过来了,正与梅氏说起萧家的事情来:“那位三公子的未婚妻是本县主簿之女,他家原先在江阴做训导,也算是走了时运了,在本县做主簿,明年是最后一年。我听说楼主簿给她女儿陪嫁了一顷上等地田,现钱陪了八百两,说起来还没侄女儿的嫁妆多。” 梅氏在心里盘算道,原本丈夫准备了一千两现钱,妙真又带了珠宝首饰衣裳布匹还有银钱回来,也差不多一千两,再不提那些家俬箱笼,当时就不少了,后来家里用萧家的聘钱和妙真的私房,又找林家买了一顷地,在葑门买了一处宅邸。 再不提妙真回来这些日子看病的报酬,她们都生怕给女儿的嫁妆少了,就一气的省了些,就怕和别的妯娌差距太大,如今却还拔了个尖。 她好不高兴,又感谢姚太太道:“费心你帮咱们家操心了。” 姚太太笑道:“客气什么,我家这哥儿多亏真真了。” 梅氏等姚太太离开后,又和妙真说起这事儿,妙真则心想最近沉迷于看一本新的医书,竟然都忘记自己还要嫁人的事情了。 这要是说出去,恐怕谁都不信。 她只好道:“要不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爹爹给女儿攒了这么许久,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虽然比不得那盐商的女儿,但也很好了。”梅氏就希望女儿样样好,腰杆子挺的直直的。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女儿都救了多少人的命了,日后不知道多大的福报。 母女二人在一处又说了些话,梅氏带妙真去库房看了一眼自己的嫁妆,甲字号的装的都是内外家具,所谓外家具就是扶手椅、条凳、茶几、书案、画案、八仙桌等,内家具则就是寝房用的,拔步床、贵妃榻、闷户柜、脸盆架、梳妆镜台、描金箱笼、樟木箱、春凳、绣墩、杌凳等等。 乙字房装的则是一些小件,什么彩缎布匹、锡器铜器、大小甜瓜瓣盒、景德镇的瓷器,简直看的人目不暇接。 也亏得她爹不声不响的置办了这么些。 徐二鹏是闷声赚大钱,他现在每年光书铺利润就差不多五百两,这些都是把伙计仆人所有外在费用除开能赚的钱。后来又如虎添翼,妙真的诊金能拿不少出来供给家中,有不少米粮和肉类,够一家子过活了。 别看有的人赚的不少,可是架子拉的大,赚的多,能攒起来的少。 他这样慢慢攒起来,十年可就是五千两,尽够了。 况如今女儿让聘礼里的五十两金子留下,又有他在这三四年间,除了女儿的嫁妆外,他还攒下一千多两。 即便女儿出嫁了,也还有两千两在手里,日子颇过得去。 却说妙真她们这边的嫁妆料理妥当了,妙莲那边却还是她催着办的,她爹和娘都没有什么成算,挑木材的时候就嫌这个贵那个不好,以至于到明年三月出嫁,家俬都还没打好。 包氏万事不操心,人家只要说店里有事要忙,店里若是有事找她,她又说家里有事。徐三叔只好自己操持,他原本做的起早贪黑的茶食店,又不耐烦庶务的,一直拖着。 倒是妙莲自己着急上火,徐老太看在眼里,就和徐三叔说了。 徐三叔又听说哪里有旧的家俬说刷上红漆同新的一样,正动了心,还是妙莲道:“人家成亲都是新新的,偏我还用旧的,什么意思。” 如此,徐三叔才拿了二十两出来找了个小小的木材店打家具。 彼时,嘉靖年间,人参还没有到清朝那么贵的地步,只一斤人参要白银一钱五分。妙真购置了两斤,放在锡制的茶叶罐里。 进了腊月之后,天转寒,外面的风刮的跟刀子似的。 徐二鹏找了裁缝新给妙真做衣裳,纱夹、绸夹、缎夹做了二十件,披袄八件,再不提夏天做的单衣,单衫、潞绸、湖绸、茧绸、银条纱衫一共十二件。 似乎越近婚期,大家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在清点还缺什么,得赶紧做。 也是在腊月萧景时回来了,他下马来,先去给萧二太太请安。不妨碰到了萧大太太晁氏,晁氏正打趣道:“方才正和你母亲商量你的亲事,正好正主回来了。” 大明小户女 第42节 萧景时虽然浅笑几下,想起大伯母晁氏因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祖父都是教谕出身,她本人更是常常咬文嚼字,舞文弄墨,可大堂兄娶的这位嫂嫂却是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如此想来,他也平衡一些了。 只说他进门后,萧二太太忙让人准备了八碟茶食果子,备下两样茶,方让他坐下:“你在你叔父家里如何?” “叔父家里待儿子不薄,还带着儿子和添大哥哥一起出去交际往来。”至于后宅的是非,他就不多嘴了。 但他不说,萧二太太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她也是前后两个妯娌,大嫂晁氏虽然也清高些,但是和自己关系彼此敬着,就是三弟妹,仗着出身高门,瞧不起她们商贾人家,萧二太太在她那里好受气,就这样每年还要送钱过去。 是以,萧二太太就盘问许多:“你和谁住一处?” “儿子自己住一处,三叔让人专门拨了个院子给我。”萧景时道。 萧二太太问了几句,萧景时听她一直问三房内宅的事情,已然不耐烦。果然萧二太太说了半晌,自己停下来了,倒笑道:“今年年初时疾,亏得徐家的姑娘送了药来不说,又送了汤水来,什么黄苓雪梨汤,葛根猪骨汤。更别提平日施药义诊,姚家太太的儿子被疯狗咬了,旁的大夫都说是恐水症有不敢去的,也是她医好的。” 萧景时听了,只不语,他记性很好,很快想起那日他们在丁香巷相遇,她看起来倒是大大方方的,且完全以自己的医术为主,却又不是那等书呆子,看的出来,她应该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说话少有语气词,身上没有一般女子的怯懦和娇柔,一看就是干练办事儿的人,整个人看起来不卑不亢。 萧二太太看儿子不说话,又心道,上回让自己送貂鼠皮袄给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沉默了? 去年因为是寡妇年,所以耽误了儿子一年,明年初只能尽快把两个儿子的亲事一起办了,她笑道:“你们二月初八成婚,你弟弟二月底成婚,正好还能留远亲住些日子,免得亲戚们跑好几趟。” “知道了。”萧景时没有多说什么了。 萧二太太抱怨起长媳来:“你嫂子成日家打扮,也不肚子争气些,进门好几年了——” 听他娘抱怨,萧景时又很清楚,这哪里是大嫂生不出孩子来,分明是做婆婆抱怨儿媳妇,挑不出错来,都得找些错头来? 只谁的人谁帮忙?娘这么说大嫂,大哥都不出头,他出的什么头。故而,只是拿话岔开:“岑秀才也随我一起在叔父那里读书,因三房的二妹妹定亲时,年纪还没及笄,便也是今年成亲,到时候怕是三婶也要回来帮忙发嫁。” 萧二太太虽然不喜欢三弟妹饶氏,但也是一叹:“她嫡亲的女儿还是你叔父做县令时定的亲,嫁的也不甚好,等你叔父官升的高了,倒是便宜了一帮偏房出的,这也是时运不济了。” “岑家也未必好。”萧景时倒不以为意。 萧二太太道:“怎么就不好了?他家岑县令的座师如今在吏部做官,他选官汉阳做县令,将来更进一步,不一定比你叔父差。况且岑家那后生,也是读书种子,将来若是有出息,不说为官做宰的,总是前程远大。” 萧景时笑道:“娘,我面上恼谁,就不愿意装模作样,可有些人分明嫌贫爱富,却还装的清静无为。” 萧景时刚回来,萧家大房的晁氏正和丈夫说起一件事情:“以前咱们家里总是各自按照各自的排,次序都乱了,明年二月,二房要嫁进来两个媳妇,三房还有三个儿子呢,有一个也是到了成婚的年纪,我想把次序一起排,如此一来,也说明咱们三个房头都亲热的。” 萧大老爷沉吟片刻道:“也是这个理儿,大家一起排行,也更亲近些,就是娘也欢喜,你这个法子好。” “你同意了,我明儿就和二弟妹说。”晁氏见丈夫同意了自己的建议,顿时心情大悦。 晁氏是家中宗妇,有统率千军万马的决心,只可惜,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现下家族人逐渐多起来,总算是给她发挥的机会。 萧家这些许事情妙真自然是不知晓的,她现在已然不怎么出门了,一来天儿黑的太早太冷,二来也是要成婚了,万一婚前出点什么意外,终归不好。 徐二鹏这里正打发李伙计,和朱、张两个写工在写喜柬,徐家上次办事儿还是小儿子坤哥儿洗三的时候。 妙真家里已经提前把嫁妆全部都准备好了,现下是真的闲下来了,她虽然也有一份嫁妆单子,但那是给萧家的,她自己也抄录誊写了一份。 丰娘正上楼来说话:“小姐,太太让您也多歇着,正好把自己的身子骨也养养。” “我心里有数,前儿没睡好,是吃茶吃的太多了。”妙真笑道。 丰娘又道:“您还不知道杜家姐儿吧?” “我怎地不知道,她家原本与我家做选题,做的好好地,她难道还能长着翅膀飞了不成?”妙真扬起自己的手做个蝴蝶展翅的动作。 那丰娘道:“我并不是说这个,是杜家姐儿前些日子许了人,嫁给柳家小官人了。” “这个人可是有名的纨绔,是本司三院常常走马章台的子弟。”妙真之前常常在葑门宅子义诊,也有人议论,她也听了不少八卦。 丰娘道:“可不是,听说是柳家官人在路边见了杜小姐一面,登时闹着要娶。柳家这个子弟不肖,杜夫子哪里同意,偏偏杜小姐同意了,直把杜夫子气晕了过去。那杜小姐倒是个颇有手段的,进门后一个月逼着人柳小官人读书,那小官人倒是听她的话。结果外头一些交好的子弟粉头都不依,全去柳家门前蝎蝎蛰蛰的。” 妙真笑道:“想不到这个杜小姐也有这般能为,虽说我自己是不信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但她若能把日子过好,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也是因为这般,杜小姐找我向您买一瓶白薇丸。”丰娘道。 妙真皱眉:“按照您说的,她才成婚几日,怎么就要这个?” 这白薇丸是治女子不孕的,妙真没想到她这么急,但人家要买,她也不能不卖,只道:“这白薇丸一瓶一钱二分。” 丰娘又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三钱来,让妙真再帮忙做两瓶。 妙真当时为了制作这个丸子,因药材二十多种,实在是太多,就多做了些,正好有三瓶,就一起让人拿给了杜家,正好有三钱六分进账。 外头已然下起了深雪,妙真对甜姐和蜜儿道:“虽说瑞雪兆丰年,但下雪还是冷浸浸的,我记得还有两件葱白嫩绿滚边的绫袄,你们一人分一件穿。” 这还是她在程家的时候做的,给两个小丫头一人一件,她也是在人家家里做过事情的人,深知人间疾苦,你自己随手一件衣裳,可能人家穿着就保暖不生病了。 小喜在一旁道:“小姐给的,你们且收好,我和小桃原也给了你们几套的,你们且换着穿,到时候别让萧家的人看了笑话。” 一个房里有一个管着房里事情的就行,妙真不参与其中,只是有什么要做的,传达给喜儿就好,这也是各司其职,否则什么都一把抓,到时候越管越乱,自己的正经事反而做不了了。 这样大的雪天,杜蘅芷带着几个下人回去,车里有火盆,手上揣着铜的手炉,头上戴着昭君套儿。 以前她最恨这种雪天,薄衣寒衾,因穿不起皮靴,常常脚下湿寒。如今却有心情出来了,柳家郎君虽然贪恋美色,无甚能为,现下在家陪着她,也不过图一时新鲜,她还是寄希望于下一代。 平生她跟着她爹学八股,最喜八股,只是没脱个男儿身。 将来若是能如欧阳修的母亲一样画荻教子,教出个文豪来,她也就死而无憾了。至于岑渊,她正是知晓他也是要成亲的人了,是以自己先嫁了,免得惹人笑话。 雪下的有半尺高的时候,已然到了除夕,今年三叔一家还是依旧来这边过年,妙莲拢了拢身上的披袄进来里屋。 “还是你这里暖和。” “我点了两个炭盆子呢。”妙真又让人看茶:“甜姐,你把椒盐馅儿的饼子拿来。” 偏妙莲不爱这个:“我如今早就不爱吃那个了。” 妙真又亲自打开抽屉,拿了一碟软香糕来递给她,那妙莲只是不吃,大抵这是她表达一种,我现下虽然没有你有钱,但我也不馋你的东西。 其实人和人之间这种无声的较量很多,你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表现的非常进取,话也多,就怕自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若什么都有了,就云淡风轻很多。 如今妙真能够这样闲适,是因为她的嫁妆全部都置办齐全了,还颇为可观,而妙莲却还要为嫁妆发愁。这就像当年她在程家,程家姑娘们万贯的嫁妆,还有专门人负责,都不必她们操心,而她却只能为了那点赏钱,雪天在风口候着。 “真真姐,近来我跟着人进去大户人家收女红,收了之后再拿去那些绣铺卖,这一个月下来,倒是比我平日织布赚的多。”妙莲道。 妙真想到这不就是卖婆吗?所谓卖婆就是替人兑换金银珠宝,卖一些手帕丝线,还帮人绞脸,常常珠翠满箱,游走于大户人家之间。 三姑六婆她们家就占了俩,又听妙真问起:“你一个月大抵能挣多少?” 妙莲伸出两根手指:“上个月我赚了二十两,不过也不容易,前边我还得常常卖些珠花吃食去讨好她们,如此才能这般,我自己也垫了不少钱。” “但还是能赚啊,我听人说兑换金银那些就更赚了。”妙真上回自家都找卖婆买过珠花。 其实做卖婆的收入并不是很稳定,她拿的拿二十两,已然拿出十两置办了鲜亮的布匹,但妙莲不愿意在这位堂姐面前示弱,就只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妙真则起身拿了一本医书在手里看,她即便不出诊了,每日都会看书,上回恐水症能够快速想到方子就是平日多有涉猎。 见妙真看书,妙莲不由道:“昨儿是贺淮亲自送的年礼来的,不知道萧姐夫有没有来?我才听二伯母说萧家的回来了。” “萧家还是那老管事送来的,倒没旁人。” 往往这个时候,妙莲就是很得意的,她这样差不多三四次了,等她去前厅,小喜都忍不住了:“成日家炫耀什么呢,谁不知道她的心思,贺家借钱置办的聘礼,她老子只肯拿一半出来做嫁妆,如今媳妇难娶,等进了门了,还要跟着人家还债,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妙真冷哼一声:“她爱炫耀就让她炫,等日后我去萧家站稳脚跟再说,此时何必和她置气。” 她懂妙莲的意思,认为自己虽然高嫁,却不得未婚夫喜欢,不似贺淮常常更上心。 可现在她还半分手段都没施展,即便是不得丈夫喜欢,她也会挣脱出来,闯出自己的天下,然而夏虫不可语冰。 年过完,妙真就十七了,及至二月初五,徐二鹏请了人抬嫁妆,俱是二人一杠,包括仆从的行李,一共八十抬。 为首的是彩纸包着的十六块瓦,象征着十六间房,乃是葑门的宅子,那瓦旁边则是一大块土坯,象征一顷地。 接着就是外家具内家具,黄花黎月洞式门罩架子床和描金彩漆紫檀拔步床就已然惊艳众人,更别提别的家具,俱是古朴雅致,还稍稍带着富贵之气。 随后便是盆景字画仿古的摆件,锡铜器、瓷器、官皮箱、各式各样的妆奁盒、提盒、食盒、胭脂水粉、上等绫罗绸缎八十匹绫罗绸缎、十二床被褥,四季衣裳、鞋袜荷包、针头线脑满目琳琅,流光溢彩。 之后抬的是首饰,前后有八抬,且不说原先萧家送来的,就徐家自己准备的就有一顶银丝云髻并两对镯子六根一点油簪子四对戒指、一顶银丝鬏髻配的十几件首饰、再一顶黑绉纱银丝髻并十件首饰、翠花两盒、金草虫啄针一盒。 最后则是抬的六箱书籍,新书古书俱有。 萧家族人朋友围着看嫁妆,都纷纷称好,萧二太太喜不自胜,送嫁妆的丰娘小喜还有徐家舅婆梅家舅母也跟着面上有光。 说来也奇怪,初八之前天一直阴着,便是萧家送催妆的席面来,也是阴沉沉的,可初八这一日,新雪初霁,阳光普照。 第42章 大婚(上) 天还未亮,徐家喜棚已然热闹起来,马太太、汪太太、姚太太都来帮忙,妙真早已沐浴完了,特由一个喜娘伴着,又有插戴婆过来梳妆。 头上先梳了髻,先戴上萧家送的金丝鬏髻,再把全幅赤金累丝蝶恋花攒珠头面十九件式一套依次插上,有金累丝镶宝凤簪、金镶宝珠宝围髻、金玉满池娇珠宝头箍、金梳背、翠眉钿儿、掩髻、挑心、分心、满冠、鬓钗。 插戴婆不由赞道:“小姐头发乌黑油亮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老身我帮人家梳头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多珠宝首饰的。” “您谬赞了。”妙真含笑。 昨儿梅氏和她一起睡的,自然是说了许多不可说的话,两辈子都是头一遭,妙真还有点忐忑。所以,今日精神头也有些不济,她趁着梳妆好后,准备换衣裳,这个空隙听闻插戴婆说不舒服,她忙道:“您哪里不舒服?若是可以,我兴许能帮你看看。” 话一出口,妙真也是服了自己了,真随时随地的想赚钱。 那插戴婆只说是妇人病,妙真倒也不追着问了,毕竟这个情形下也的确不方便说这些。 身上换了大红妆花通袍,横襕璎珞马面裙,腰上系碧玉带,带上系金镶玉玎七事。 不得不说,整套下来,她已经是头都没办法抬起来了,人也像一个珠宝展示台,但就是这般,她们还要往自己身上戴。 耳朵上缀一对水晶葫芦耳环,腕子上戴着金钏,手上戴几个戒指。 正好打扮好了,梅氏过来,只是笑,妙真撒娇道:“娘,女儿饿了,想吃大肉包子。” 何以解饿,唯有包子。 梅氏其实非常享受女儿这般跟她撒娇,嘴上嗔道:“昨儿要吃莲藕包,今儿要吃肉包,就是专会磨人。” “娘亲~”妙真笑嘻嘻的。 梅氏连忙吩咐厨下包拿肉包子来,她也是忙的很,想起平日家里有个什么事情,女儿和她一伴,如今女儿要出门子了,就她一个了,也是心下忧伤。 可丈夫说的也对,女儿只有嫁的更高,身份高,她的这份医术才不能被埋没。否则,就像药行街的一家药铺,直接被人找打行的混子过去砸了,还吃上牢饭了。别以为这碗饭好端,你医术好,没有官府背景,没有能力,都没用。 父母不能那样短视,只为了图女儿陪伴,就让她放弃前程,那样跟养小猫小狗没有区别。 皮薄馅大的包子是坚哥儿送过来的,妙真问他你吃不吃,他害羞的摇头:“姐姐今天真好看。” “哟,今儿嘴这么甜啊。来,吃喜糖甜甜嘴。”妙真抓了一把放他荷包里。 坚哥儿低着头,被妙真看见,这孩子竟然哽咽住了,妙真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她也舍不得弟弟,从程家回来在家的这一二年,几乎是她最快活的日子了。 还是喜娘道:“小姐别把妆哭花了。” 大明小户女 第43节 妙真才止住眼泪,又拍了拍坚哥儿的肩膀:“姐姐日后还是会回来的,你也要常常看姐姐,知道么?” 坚哥儿重重点头:“我知道的,我要好好读书,爹爹说等我考取功名,跟姐姐撑腰。” 妙真摸了摸弟弟的头,她知晓爹爹就是希望他们姐弟能够出人头地,为何大包氏想害她弟弟,就是因为坚哥儿读书聪明。 现代要尊重孩子的兴趣自由,但古代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就是为了生存。 坚哥儿说完就蹬蹬蹬的跑下去,妙真又吃了一个大肉包,整个人心情都好了。 但这个时候也不过才巳时过半,插戴婆和喜娘也都先出去了,甜姐拿了香茗给妙真漱口,又拿了唇脂让妙真补妆。 接着就盖上盖头,坐在床上等着。 外面徐二鹏这里也是宾客盈门,他们家亲戚不是很多,但是街坊、同窗、生意往来的人都有,自然也有妙真的人脉,像覃太太韦纨、县令夫人还有吴大奶奶等人,能来的就来,不能来的也送礼过来了。 一时之间十分热闹,妙莲和包氏过来时,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包氏不由抱怨道:“你二伯一家子都是势利眼,对那些身份高的就巴结,对我们这样的就轻视。送嫁妆铺床,只要梅家的人,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妙莲也忍不住撇嘴。 这母女二人还是银环见了,赶紧领着她们进来,还不由想上回妙莲小姐定亲,她们家小姐可是一早就过去帮忙了,这包氏母女却是中午都要安席了才来。 比起徐家而言,萧家二房办喜事,长房三房却是鼎力相助。长房晁氏带着儿媳妇夏仙姐正在招待客人,晁氏正精神抖擞的对萧二太太道:“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晁氏常常喜欢咬文嚼字,动不动诗词来一首,萧二太太虽然也发过蒙,但不过是能看看礼单账册的程度,还好她倒是能听出这是好话,便道:“今日还要多谢嫂嫂帮忙呢。” “哪里哪里,这都是应该的。我盼着时哥儿媳妇进门呢,听说她是仇大才女的弟子,连文章也做得,真真是珠联璧合的好亲事。”晁氏笑道。 站在晁氏身后的夏仙姐,忍不住在心里狂翻白眼,她和这个婆婆不对盘,这个不对盘并非是婆婆苛责她,相反她这位婆婆人还是不算差的,就是有些不对盘。就比方她大字不识一个,婆母却总是诗词歌赋挂在嘴边,吃饭的时候还问她“语出何典”? 除了这些,还有她拆散了丈夫和丁教谕女儿的亲事,进门也怕人家带着别样的目光,就得装老实低调。 故而,在晁氏身边的每一刻她都觉得煎熬。 还好韩氏过来喊人了,韩氏是萧二太太的长媳,现如今按照晁氏所说按族里排行,韩氏从大奶奶变成二奶奶了,见了比她小好几岁的夏仙姐,还要喊“大嫂”。 夏仙姐连忙想走人,就对晁氏和萧二太太道:“不如我跟着二弟妹一起去厨房看看。” “去吧。”晁氏笑道。 那夏仙姐嫁妆现钱就一万贯,更别提还陪嫁了六顷地的大庄子,临街四处宅子,她的嫁妆算得上是整个萧家最多的,故而,她正说着妙真的嫁妆:“都说她的嫁妆厚,我看只一般,虽然打头的有花梨和紫檀家具,可旁的就不够看了,你知道那贵妃榻只是用白酸枝做的,还有绣凳更是用杂木做的。” “你眼尖,我倒是没看出来。”韩氏道。 夏仙姐心道这韩氏就是个穷武官的女儿,手头常常发紧,去年萧二太太寿辰,她竟然连一匹姑绒衣裳都送不起,偏这般还喜欢装模作样的?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幅官家小姐的样子,其实风骚的很。 她打听到韩氏当年差点嫁不进来了,毕竟她爹死的早,她哥子把到手的千户都弄丢了,如果不是她早定了亲,又是各种撩拨萧景珩,又装假孕,这才和萧家结亲,她哥子的千户怎么又到手了。 就跟自己那个继母似的,也是个官家姐儿,装的大公无私,早就和自己爹刮喇上了,道貌岸然,还克扣自己嫁妆。 不过,要进门的徐氏也是个心大的,若不然也不会攀着萧家不放,真可惜萧景时了。 说起萧景时,夏仙姐不免道:“四弟还是那样么?对这桩亲事不大满意?” 韩氏道:“哪说的,四弟这几日衣裳都挑了好几身了。要我说,他这个人原本就是有些狂妄自大,平日谁都看不上,别扭也是常事。再说了,徐家姐儿也是个温柔和善的,端雅大方的,哪里愁日子不好过。” 她知晓这夏仙姐是个爱行鬼路的,性情让人又爱又恨,牙尖嘴利的,自己可不能让她在萧景时亲事上破坏。 果然,夏仙姐听她这般说,只好道:“好好好,你是个怪爱做好人的,” 韩氏忍住了话头,免得她牵三挂四的又扯出许多话来。 她二人去厨房亲自看了一眼,又吩咐开戏,让两班家里的姑娘唱曲。午宴散了后,新郎官准备去阊门迎亲,萧景时今日也是头上戴着纱帽,插着两根并蒂金簪,身上青缎圆领衣裳披着红,整个人俊美的不可方物。 在一旁的萧景棠看他哥如此,暗道他这个哥哥是个常常口是心非的人,衣裳都快换八百遍了,走出来云淡风轻的。 萧景时带着几位傧相出去,翻身上了一匹白马,拉着银鞍轡,前面二十个人扛着彩灯,后面还有五六人吹着喇叭打着锣鼓,前方还有两个人专门打着伞盖,身后也有几人骑着棕马跟着,还有童男童女跟在身后,可谓十分热闹。 实际上丁香巷离阊门不过三里路,说起来还是非常近的,若不然徐二鹏也不会花一百两买通莫尼姑,就是觉得再怎么样,女儿离家里近。 萧家为了显得有排场,特地往外绕了两圈,才至徐家门口,临街的门面今日关门大吉,仪门开着,四面张灯结彩。 萧景时就是这样,如果他不认可的时候,可能会挑刺想破坏,但一旦决定成亲了,他就全力以赴想把这桩亲事完满。 就像他兄弟的亲事,一个是自小指腹为婚,另一个是大伯母游说,说起来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他现在含笑而进,举止翩翩,就是徐家让人关门为难,让他作催妆诗,他也看起来喜气洋洋,还给坚哥儿封了一个大红包,火红的缎子荷包里装的是一对金锞子,再有小一点的坤哥儿也一样,就连三房的章哥儿也得了一锭五两的小银锞子。 妙真还不知道萧家这么多事情,只单纯做新嫁娘,她的盖头已然是蒙上了,全然根本不知道外面在做什么,只听甜姐对她道:“姑爷方才一口气作了好几首诗,旁边的人都说好。” “如此甚好。”妙真笑了笑。 又见喜娘道:“徐小姐,我扶着您出去吧。” “好。”她深吸一口气。 外面吹吹打打的,很是热闹,妙真只能听其声音,有她三婶包氏的声音,还有马太太在维持秩序的声音,她从盖头往底下看,避免踢到门槛。 妙真这边无所觉,萧景时见到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出来,听着周围人的打趣,他们一干人等被带到二厅拜别徐二鹏和梅氏。 这个场景下,梅氏大抵已然接受了女儿出嫁的事情,又见女婿这般得体俊美,甚至开始期待他二人将来生下来的孩子多好看这些了。相反是徐二鹏,本来平日十分冷静克制,今日见女儿跪下,难得红了眼睛。 “女婿,我这女儿我从不谦虚,救人无数,功德无量,与你年貌相当,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盼着你夫妇二人能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别人一般称妻子为贱内,女儿也是能贬则贬,但徐二鹏却是真心觉得妻女都了不起。梅氏出生在一个穷童生的家中,却能识字绣花织布,当了太太后,也能把家里二三十口子人都打理的好,让自己专心写书打理铺子,更别提女儿了,天赋又高,为人勤勉谦虚,天生会成才的人。 萧景时甚少见男人如此失态,心里不知作何感想,倒是见旁边的妙真听到他爹如此,泪如泉涌。 徐老倌反倒看不惯儿子婆妈的样子,连忙道:“二鹏啊,别让他们误了吉时。” 徐二鹏这才道是,见妙真四拜之后,方正色道:“往之尔家,无望肃恭。”梅氏也紧跟着道:“夙夜以思,无有违命。” 赞礼之人,又让新娘四拜。 一旁的徐四姑见妙真的衣裳都是织金的,不免对表姐凤鸾道:“真没想到二哥家里攒了那么多钱。” 凤鸾瞥了一眼旁边的徐四姑道:“你不知道么?妙真的嫁妆可是价值好几千两,她们家平日只是看着不显。” “什么看着不显,就是故意装穷,怕咱们借钱。”包氏嘀咕。 徐四姑心想上次她上门借个二十两她二哥都不借,却给自己女儿几千两的陪嫁,太过分了,完全没把她们当一家人看待。 自然,她们这番嫉妒言论,自然不会到传到徐二鹏的耳朵里,即便徐二鹏听到了,也并不会印她们说这些就改变自己。 在他看来自己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挣的,大家里爹娘大哥三弟,他能帮则帮一把,可他家有什么事情,谁会来帮忙?就拿坚哥儿被疯狗咬,都没有亲戚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些人他还能指望什么? 厅堂中,妙真已经被扶了起来,她由着喜娘陪着她出去,上了一顶轿子。 新娘先上轿,新郎则还要同新娘的家人道别,这个时候徐家的亲戚朋友都出来,这些人平日小话很会说,场面话却都不成,还得徐二鹏和梅氏亲自出来道:“姑爷自去吧,等你坐帐来,咱们再把盏畅饮。” 萧景时拱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追上迎亲大队。 却说花轿里,妙真头重脖子酸,虽然里面放了薰香,可香味又太刺鼻,她从袖袋里掏出一颗小枣儿,三下五除二就吃下了,垫巴了一下,才觉得胃里舒服许多。 在轿子里,她没事儿就背汤头歌诀,以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外面的萧景时骑着马陪着走一段路后,就得先快马回去,在家门口迎接新娘,这也就是迎亲的由来。 新娘花轿过来的时候,沿途都放各种鞭炮,什么菊吐蕊,牡丹花开都震的天响,妙真觉得自己都快聋了,为啥结婚这么累,一点儿也不享受,完全就是受罪。 好容易挨到下轿,整个人都觉得晕乎乎的,但她还得保持仪态,总不好让人看见一个弯腰驼背的新娘子,她还是很要面子的。 萧景时等在这里,见到妙真下轿,又着人扶着她跨马鞍,等进了仪门,先要拜堂。小喜已经过来了,扶着妙真一边提醒她小心脚下,一边介绍:“小姐,如今萧家这一辈都已经重新排了次序,姑爷在族里排行第四,到时候人家喊四少奶奶,就是说的您了。” 有个自己人就是好,之前那喜娘到底和她不怎么相熟,妙真一切只照做,小喜就不同了,她早跟着送嫁妆的人过来铺床,在这里守了好几日,已经了解了不少事情。 “我晓得了,咱们的嫁妆有人看守么?”妙真小声问起。 小喜道:“您放心,丰娘在那里守着呢,我告诉您,萧家三房已然分家,咱们二房占着中间五进的大宅子,家里还有个大园子,咱们二房的三位爷的院子都是沿湖而建,二爷和二奶奶住的地方叫芭蕉苑,您和姑爷住在水榭这边的芙蓉坞,六爷的新房叫海棠轩,都是精巧又大的院子。” 坞的意思是中间高四面低的地方,妙真道:“不知芙蓉坞有多大呢?” “进门处就是大片的木芙蓉,此时虽然还不是开花时节,但我听说每年秋天开花的花团锦簇的。门口是一个月亮门,进门之后也是花木葱葱,沿着中间的**走上前就是正房,上下共九间,西边是一道芙蓉花墙,东边是三间厢房,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回廊,还有假山亭子,独成一体。”小喜快速介绍了一遍。 妙真听了越发心里有数,如此一来夫妇二人有自己的空间,不必和人家鸡犬相闻,反倒是好事。 家事有太多人掺和,那就不是什么好事。 且不知晓走了多久,只觉得拜堂的地方在盖头底下显得尤其明亮,拜完堂后,再出来时,红盖头底下已经是一片漆黑了,亏得有两个童男童女在前面打着鱼灯,才不至于完全摸不清楚方向。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因为只能依赖身边人做明灯。 就这样一直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槛儿,也不知道转了几道完,过了几道桥,最后过了一道穿堂,方才到了这芙蓉坞。 妙真进了新房之后,只听见一个如黄莺出谷的声音道:“哟,新娘子这就到了,快扶着坐下。”她想这声音也不知道是谁的,倒似诙谐俏皮的很。 又说小喜和甜姐两个披红的丫头把妙真扶着坐下,却不想那床上丢的是桂圆还是莲子,做下去硌人的很,她连忙起身把那些拨开,方才坐下。 喜娘递了一把金柄白檀的秤杆给萧景时:“请新郎官挑起盖头,行合卺之礼。” 萧景时接了过来,轻轻一挑,就把盖头掀了开来,盖头下的妙真今日自是盛装打扮,眉若细柳,唇若樱桃,鼻梁翘挺,眉心的朱砂痣平添三分神性,见着自己,浅浅一笑,又别过头去。他以为新娘子是害羞了,殊不知妙真是久在暗室,忽逢亮光,眼睛睁不开,只好笑了别过眼睛适应亮光。 又听喜娘吩咐妙真和萧景时东西相对坐下,二人在坐下之前,还要互相行对拜之礼。这个时候新郎的侍从举着食案放妙真前面,她的侍从则举着食案放在新郎之前,两边侍从又斟酒,都斟在一个葫芦形状的酒杯里,二人扯着丝线饮尽。 至此,合卺之礼才算是完成。 萧景时的侍女把他身上的披红取下,他要先去徐家会亲吃酒,妙真则卸下霞帔,又见房里站着几个观礼的年轻女子,韩月窈她认得,依旧是那么光彩照人,另外几个就不认得了。 这韩月窈也果真如传闻中心热,见妙真起身见礼,忙道:“今日你们成婚,你们最大,明日咱们就能见面了。”说罢,指着一位娇艳妩媚的少妇道:“这位是长房大哥哥的媳妇。” 原来这就是夏氏,妙真又对她也福了一身,现在还不好叫人,只道:“劳烦诸位了。” 韩月窈怕夏仙姐又说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就径直道:“咱们也观礼了,就先出去吧,让新娘子也自在一些。” 这番话让妙真也对韩月窈颇为感激,她现在身上是汗湿了又干了,干了又出汗,亟需沐浴更衣,况且她肚子还饿着,就怕她们一直在这里,自己还要陪客。 还好有韩月窈说了这番话,夏仙姐带着兴味出去,旁的人也都跟着出去了。 如此,妙真才松了一口气,窗外的月色透着窗棂射进来,她想这算是新婚夜开始了么! 第43章 大婚(下) 新房在楼下,楼下一共五间正房,正中一间为正堂,最上方摆着一方大红酸枝的长案,上面摆着香炉,香炉旁边放着螺钿的插屏,香案两边又有两个枣根高几,高几上摆着一盆红梅。 香案前方则有一张花梨的罗汉榻,罗汉榻上放着一张小几案,底下则雁翅似的放着六把玫瑰椅。 西边最边上的一间放衣柜箱笼,挨着的明间供着一轴何仙姑像,房里放着博古架,架子上放着精致的器具,还有琴桌、书柜、书桌,俨然就是一间书房。 至于自己住的东边两间,和正堂有一道隔扇门,最东边那间则是放着自己的描金紫檀拔步床,床边一边放着纱灯,床尾放着衣架、衣柜、箱笼,临窗放着一张翘头案,案上放着古铜花瓶。 东边两间中间放的是岁寒三友方形落地罩,这里挂着纱帘,帘外又放着梳妆台、八仙桌、绣凳、香几、贵妃榻、闷户柜等等。 大明小户女 第44节 她陪嫁来的一共三个丫头,小喜和甜姐蜜儿三个,另有小桃已经许婚,将来是去她葑门宅子里住的,她们夫妻帮着收佃租和看宅子,只做陪房看待。 却说妙真把头上的钗环都卸了,又拿了茉莉香皂洗脸,蜜儿在澡盆里放了些檀香、白矾,妙真洗完脸便过来这里沐浴,又拿了一色大红色的寝衣穿在身上。 衣裳上薰的是甜香,身上敷的是梅真香,脸上用了花露。 如今正是二月,天气还很冷,妙真穿上了一件长袄,正欲用饭,那小喜道:“姑娘,可这饭食都冷了?怎么吃呢?” 一语未了,就见萧景时走了进来,脸上似桃花上脸,妙真见着他,实在是喊不出一声“相公”或者“官人”,只迎了上去。 萧景时看了妙真一眼,见此时她已然褪去铅华,正有一番清水出芙蓉之感,他耳朵尖,方才就听到她们说饭菜冷了,就指着那饭菜道:“咱们是换一份新的吃食来,还是重新让人热一下?” “什么样更便宜些?”妙真问起。 “换一桌新的来。”萧景时道。 妙真闻言,莞尔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热一下更好?” “厨下多半备着热菜热饭,一直温着,差个人去厨房说一声就能送来。可若是要热一遍,就得把咱们桌上的菜送去厨房,要重新开火,上锅沏热了送来,就倒腾好几遍。”萧景时解释道。 妙真恍然:“倒是这个理儿。” 萧景时一笑,又让人送水来沐浴,他沐浴倒是很快,只选衣裳选了半天,但出来时的确是让人赏心悦目。 此时,厨房已经把饭菜送过来了,萧景时让人抬了薰笼来,两个人就在薰笼上用饭,果真很暖和。 两个人平日都算能说会道,但此时因为太陌生,就有些冷场了。 妙真原本想说义诊的事情,但想来许多事情都得从长计议,庭院深深,自己得先站稳脚跟后再说其他,所以把话吞了进去,不能一开始就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这叫自爆其短。 倒是萧景时让人拿了小瓮葡萄酒来,方才道:“这是我亲手酿的,你要不要尝尝?” “现下也不知怎么,酿葡萄酒的不多了,书里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我却没见过,寻常家里就是吃些茉莉花酒、荷花酒,我虽不擅饮酒,但总要尝一杯试试。”妙真笑道。 萧景时听她说“葡萄美酒夜光杯”,当即让人找了一对水晶杯出来,把那葡萄酒倾泻在杯子里,和她对饮。 这妙真吃了一杯,就放下杯子,不准备再续,转而只是看着他道:“不知阁下台甫?” 台甫这两个字一般都是读书人互相问的,萧景时不妨她问,就道:“贱字宁瑕。” “愿做一个白璧微瑕之人,也不做难以企及之完人,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妙真道。 这些话倒是说到萧景时心里去了,他就是愿意做一个有些瑕疵的人,也不愿意假模假式的,故而,他赶忙帮妙真夹了一筷子菜。 妙真哭笑不得:“多谢。” “不知你可有表字?”萧景时问起。 妙真摇头:“我就一个名字,妙真,妙这个字是我出生时,也不知怎地,个个取名字都要带个‘妙’字,至于真,就是‘抱朴还真’之意。” “妙真,妙真……”萧景时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又看了她眉如柳,发似云,鲛绡雾縠笼香雪,心里一动。 当夜,二人合卺礼成,鸳鸯帐里,颠倒鸾凤,如鱼得水。妙真原本见萧景时话不多,自己和陌生人似的,今遭又是头一次,怕自己疼的很,不想他那般让自己舒坦,完全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云雨初歇后,房里叫了一次水,便深深的睡了过去。 外面的小喜带着两个丫头到了偏厢歇下,三个人都是很欢喜的,姑爷和姑娘圆了房,日后感情再好点,小姐有个一儿半女的,那就彻底站稳脚跟了,这也是家里老爷太太交给她的任务。 新人房里的蜡烛是不许灭的,手臂大小的龙凤烛正烧的蜡水融融。 一夜睡的香甜,次日醒来时,只听得外面鸟声啾啾,妙真身上有些疼,但完全没有曾经看过的小说里什么被车碾压的疼痛那种。还好萧景时此时已经不在房里,应该是刚起床出去了,她伸了个懒腰,往外喊了一声,小喜等人都连忙进来。 丫头们脸上自然带着一股暧昧的笑意,妙真有些羞恼道:“几个小蹄子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倒叫我喊了半天。” 小喜道:“哪里是咱们不过来,是姑爷方才吩咐的,说让您多睡会儿,他去了外面书房读书呢。” 妙真摇摇头,又换上一件程家送的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底下着绿地牡丹花裙子,外面披一件大红姑绒为表的银鼠斗篷,再不说戴的是银丝鬏髻,钗环齐备,脸上薄施胭脂,端的是贵气逼人。 刚收拾妥当,就见萧景时进来了,她笑吟吟的道:“正想你去哪儿了。” “咱们芙蓉坞外面有半间书房,平日我在那里读书。”萧景时道。 妙真也没多问,但见萧景时也是一身大红姑绒裘袄,只他镶袄上镶了玄色,但二人看起来倒似穿的情侣装。她不由道:“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萧景时见她拿了一枚相串的白玉鱼形玉佩来,这玉佩透雕鲤鱼衔草,造型古朴,雕琢细腻,上面用金线打的络子,“金线用的妙。” “是吧?这对玉佩虽然不如旁的纷繁华丽,但首尾相环,寓意极好。头一个我想祝你日后科举顺利,再有也是你我夫妇二人能积善,让家族有余庆,我们夫妇也和美。” 萧景时突然觉得妙真口才极好,且说话也很诚恳,不是那种说话特别肉麻,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还点到为止,说完就把盒子放他手里,他则戴在自己腰间。 妙真想萧景时虽然话不多,但自己说的话,他还尚且能够意会去做,这就不错了。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去拜见公婆,妙真昨儿蒙着盖头进来的,这时出来,见外面一带都有芙蓉花纹样的扶栏,前庭修竹百竿,花卉云集,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鹦哥,如此交相辉映,仿佛置身仙境中,她想萧家的产业恐怕不止茶和生药铺。 她早已不是愣头青,此时刚进门就嚷嚷着做一番大事业,恐怕就立马成炮灰了,还不如徐徐图之,步步稳扎稳打才好。 沿途有些下人见了萧景时和她过来,口称“四奶奶”,这让妙真有些不习惯,她还是喜欢别人叫她徐姑娘或者徐女医,到底是自己,而四奶奶则是源自于另外一个人。 沿着夹道和碎石路走出来,过了一道长的拱桥,途经两三处书斋院子,好容易从后面走过来,方才到了正院。 刚进入院子,就有几个妈妈子丫头迎上来簇拥道:“四奶奶,都盼着你过来呢。” 这个时候就千万别装能说会道了,妙真只是腼腆一笑,随着她们进去。萧二太太房里着实陈设华丽,今儿萧家男女老少倒是齐聚一堂,萧二老爷坐在东边,萧二太太坐在西边,家人男女也分东西而站。 妙真随侍女引着站在东台阶下,喜娘称四拜,她就行四拜之礼,行完礼后,还要到公婆跟前,侍女把她引导公婆跟前,先是公公送了一对芙蓉花嵌宝金簪,妙真又是四拜,到婆婆这里,又是行礼一番,婆婆送的是十两银子并一套大红罗洒线绣百子袄裙。 等礼毕之后,男人们包括萧景时都出去了,只有女眷们在这里。 妙真想难怪大户人家的夫妻感情多有不好的,做媳妇儿的跟妯娌婆母相处的时间都比跟自己丈夫长。 大抵因为二月底是萧景时弟弟的亲事,所以昨儿来吃酒的亲戚们都没有回去,这一时女眷就多了。韩氏先带着她给长辈请安,先是老太太,已然老态龙钟,头发花白,再就是大伯母晁氏,她看起来相貌不及萧二太太任氏,但眉目清晰,自带一股英气,其儿媳夏氏昨日已然见过。至于三太太饶氏,身材高大,面容端正,颇有气势。 小一辈的,长房只有一个儿子,二房萧二太太有三子二女,长女已然出嫁,比萧景时还大三岁,今年二十三岁,又有次女素云,年方十二,有些鬼精灵儿。 三房的饶氏身边站着两个女孩儿,大的这个及笄之年,显得很稳重,小的那个和素云差不多年纪,杏脸桃腮,尤其美丽。 其余亲戚中,有妙真认得的,就比方姚家姑娘姚妙善,表亲吴璋之妻吴大奶奶,不认识的也都一一见礼,方才随韩月窈一起坐下。 任氏见妙真衣着光鲜,行礼行云流水,说话落落大方,声音温柔,喜的跟什么似的,只道:“咱们家是你大嫂子管着家,你缺什么,爱什么的,只管和她说。” “是。”妙真倒没有和韩月窈争权夺利的心思,一来人家是长嫂,二来所谓管家,家里不过是给有数的钱,从早忙到晚,大到对外交际,小到家中茶饭,巨细无遗还不讨好,妙真没那么大的权力欲望,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看看医书。 韩月窈见妙真褪下姑绒斗篷后,里面穿的是羽缎褂子,倒都是名贵料子,又看她隆胸纤腰,暗想她身条儿倒比夏仙姐饱满些,夏仙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纤细单薄了些。 男人看脸,女人看身材,女人扎堆,就容易打量一番。 一时,家中设宴,妙真忙起身要在任氏跟前献菜伺候,这是仇娘子教的,她虽然是守寡了,但是如何侍奉翁姑,如何交际都是教了的。 她先拿了一个甜瓜瓣盒子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她拈的酥油鲍螺,“这是儿媳在家做的些点心,请婆母笑纳。” 任氏见她这般贴心,十分欢喜:“好女子,好媳妇,你且不必在我这里伺候。” 妙真才过来入席用饭,只见席上一般水陆毕陈,就自在吃起来,却不妨那夏仙姐如遭雷击,她家本是暴发的,继母也不教她这些,只一味让她听什么《女诫》《女则》,难怪她婆母晁氏对她不冷不热的。 宴毕,妙真这里另外有针线送给诸人,便是人人拿了礼物回去。 等客人散了,任氏又留了她说话,“我们家里的规矩不大,平日里我多念经诵佛,你们也不必常来。” “太太说哪里话,晨昏定省自是要的,我娘告诉我说要对公婆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妙真知晓你不能把人家的客气话当真,尤其是一开始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其实她爹娘告诉她的是在婆家一定要做得起,所谓“做得起”就是要让公婆奉承自己,丈夫畏惧自己,家下人不敢忤逆自己,如此才算是立得住。 但要一开始就打打杀杀肯定不行,妙真要先摸清楚她们的脉络再说。 听妙真如此,任氏心想徐家门户虽然不比自家高,但却知礼,也是件极好的事情。故而,又把家中的消息细细的说给她听,比方饶氏是回来替次女操持亲事,姚妙善没有亲娘在身边,她留那孩子多住几日云云。 二人说了好一会儿,任氏才放人,让她晚间去榴花阁,到时候招待几位舅母云云,妙真应下。 昨日是蒙着盖头来,今日也是匆匆过来,这会子回去时,妙真倒是有功夫看她们住的地方了,说来也巧,二房的三个儿子都临水而住,二少爷和韩氏住的芭蕉院就在东侧,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的假山怪石,绿窗分映,芭蕉一大丛,平添了几分气韵。 不过二月份,他们院子里哪里来的硕大的芭蕉? 从二房的院子过来就是她们四房的院子,至于小叔子的院子沿着她们门前的一条石子路过去,便到了海棠轩。 海棠轩正门紧闭着,倒是东边有一个大的露台,从露台能觑见里面的花墙绿窗,正房前面也有五间左右,前面种着海棠花和各种花草,后面也有三间半房子,后院她就看不到了,整体端的是轩昂壮丽。 从外面回来后,现下整个芙蓉坞就差不多只有妙真和三个丫头,妙真虽然有点累,但是她也得先去楼上看看自己的嫁妆,她的布匹就差不多摆了大半间屋子,再有其余的锡器铜器瓷器,底下放不完的家具,铺盖等等。 妙真挑了一小箱扇子和书箱下去,这才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她可不能自费武功,嫁进来了就真的做起少奶奶来了。 再有偏厢她让人收拾了一间出来做她的炼药房和看诊室,什么碾药槽、碾滚、杵臼、研钵、戥子、药刀、陶瓮、药笼、砭石、炭炉、药勺、药篮、金铲银锅、银针、艾草艾柱等等,再有各种白瓷瓶、黑瓷瓶的成药。 她绕到后院看了看,这回廊上有专门一条小廊,真是天然晒药材的好地方。 把自己的事情忙完了,走到内室,又换了一身杏子红绫袄、乳白折枝花暗纹带风毛的羊皮半肩褂,底下着一条葱绿色流水梅花纹的裙子,一看起来,就有春天的气息。 这些事情做完,她才爬到贵妃榻上,准备小憩一会儿,不曾想萧景时这个时候进来了,昨儿为了爱美,穿的单薄了些,又吃酒又骑在马上吹风,人倒是没得风寒,就是眉头不能舒展,总有些发疼,所以打算回来睡一会儿。 不曾想见到妙真从榻上坐起来,杏子红配葱绿衣裳,倒是显得鲜艳欲滴,他正道:“昨儿着了风,我想回来歇一下。怎么你不在薰笼上睡?” “我不知晓炭在哪儿取,也不好说了。对了,你是着了风,头疼不疼,眼睛疼么?”妙真不由问道。 萧景时指着眉头:“这儿无法舒展。” “那就是眼睛胀痛,头痛,会不会眼睛视物也模糊?”妙真又道。 萧景时按了按自己的眉头:“还真是。” 妙真笑道:“你们读书人原本就眼睛用的过度,一吹风就如此,你若不嫌弃,我给你灸几个穴位就好了。” 见妙真如此说,萧景时也得给面子给她,到底是新婚夫妻。妙真让他躺在贵妃榻上,又把翘头案上放着的艾柱拿过来,她先用手指着他的眉头道:“这里叫攒竹穴,归属足太阳膀胱经,眉心这里是印堂穴,眼尾这里是丝竹空穴,我会跟你从印堂到丝竹穴来回悬灸,可以改善前额闷胀。” 她手法非常娴熟,很快就把艾柱点燃,又用手把他的眼皮盖住,来回悬灸,萧景时有一种感觉,仿佛温热渗透到头发,整个额头都觉得轻松了很多。 妙真先这样左右来回一盏茶的功夫(约莫十分钟),再灸太阳穴,这个时候就用雀啄灸法,上下移动艾条。 灸太阳穴是为了缓解头痛和眼睛疲劳。 最后则是眼周的瞳子髎穴、承泣穴、晴明穴,她还解释道:“这个瞳子髎穴属于足少阳胆经常用的腧穴,肾水所主之处,髎就是孔隙的意思。穴名就是说穴外天部的寒湿水气在此汇集后冷降归地,所以得用火把寒气逼走。承泣穴呢,属于属足阳明胃经,能主治目赤肿痛视力不佳。晴明穴呢属于足太阳膀胱经,这个穴位和承泣穴的功效差不多,我把三个穴位给你灸一下,如果眼睛干疲劳,都能缓解。” 说完之后,她就一意小心艾灸,等差不多的时候,就拿了下来,拍了一下他:“好啦,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萧景时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眉目舒展开来,眼睛特别亮,他看见妙真在旁收拾东西,连忙也跟着一起收拾,还问起:“你对每一位病人都解释的这么清楚吗?” 闻言,妙真微微叹气:“谁让现下有一些人对我们女医有偏见呢,总觉得我们是那些乱扎针的医婆,故而,我就得显得比别人更通才行。” 萧景时倒是个坦诚的人:“我姨母原本就是被医婆扎针扎的人去了,故而我原先不太喜欢这些,但上回见你医治吴家、陈家,比那些太医都不差什么,我就知晓你肯定非她们一般。今日见你帮我灸穴,我更是惭愧。” 她没想到萧景时也曾经对自己有过偏见,莞尔笑道:“你不了解我,自然就以你的经验判断了。我也是因为小时候我娘生我弟弟,差点被扎针,这才准备学医的。” 二人经此一遭,倒是说话亲近许多,萧景时又道:“你不知晓家里的事情,就同我说,比方要炭的事情,只管打发人找我就是。” “那我就多谢你了,还有一事,就是我在偏厢用一间准备做药房,我自己配药搓艾炖药也便宜,但是药材和炭我自己出钱,不好让人说闲话。”妙真适时把自己的想法托出。 萧景时笑道:“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的私房钱且留着吧,我有两个小厮,就把朗月拨给你用,你有什么差遣让他去办就好。” “那不成,你的人是要跟着你办事的,我怎好夺人所爱?”妙真摇头。 大明小户女 第45节 她看病的成本就得自己覆盖,而不是用人家的人办自己的事情,这是占人家便宜办自己的事情,关系好的时候这些事情不算什么,关系不好了,自己岂不是听之任之? 萧景时见她这般,知晓她是个要强的人,不免道:“那我就跟你买个小厮,供你差遣,别再说什么你出钱的话了,难道自己丈夫的钱都不用么?” 妙真莞尔一笑,她想这个丈夫说不出的直爽性子,倒是不错,比那样冷冰冰什么都憋在心里的男人好多了。 第44章 有萧景时差人拿炭,外面送了不少放后面的梢间,她们就在薰笼旁小憩了一会,因妙真晚上还要去任氏那里,不敢睡实了,一会儿,又喊了蜜儿进来梳妆。 那萧景时见她梳妆,只在一旁透过镜子看着,又摸了摸额头,也真是奇了,艾灸了一番,整个人仿若打通任督二脉一般。他不由想到昨晚二人缠绵,她身上软如棉花,皮肤又雪白,尤其是玉房,想到这里,他喉头一动。 妙真不知道他想到那上头去了,还起身去内室,穿上藕红色天鹅绒羽缎灰鼠披风,穿这件的缘故只是因为后头有帽子,晚上吹夜风绝对会头疼的,故而,头上还戴了个貂鼠卧兔儿,才跟萧景时一道出去。 “等会儿,把系带系紧了,方才不透风,你可是刚刚做了艾灸的。”妙真踮脚帮他把鹤氅的系带重新系了一遍。 萧景时抿了一下唇,他以前不喜欢别人管束他,但现在好像也不是这么讨厌。 却说妙真在岔路口先去了芭蕉苑找韩氏,韩氏揣了个手炉,正笑道:“我还打算等你一起过去呢。” “何必让二嫂再往回找,还是我过来也便宜些。”妙真道。 前面几个丫头提着灯笼,韩氏正和她说道:“你才刚来可能有些不习惯,我们家里是常常宴饮的,太太那里的规矩也不多,寻常只让我们做做样子就好。” 妙真道:“可惜我不大擅长饮酒,若非如此,倒是能多陪客了。” “你不惯吃酒的,也得学学。”韩氏好心建议。 妙真却想自己不擅长还得装的擅长,将来愈发不好收拾,总喊自己过去倒不好了,故而只撒谎道:“我倒是想练,只不过我有个毛病,酒一吃多浑身长疹子,便是我自己懂些医理,也是无法根治。” 她这么一说,韩氏不好勉强。 妙真暗道,看,只要你自己不愿意的事情,没有人能够真的勉强你。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园子前面一座丽音阁,韩氏带着她进去,指着二楼道:“这里就是戏楼,我们一般坐在对面听戏,这里对马穿过去就好。” 妙真忍不住咋舌,她又问道:“大房和三房同咱们一样的宅子么?” 韩氏扯了一下唇:“不是,大房住的是三进的宅子,打理的很精雅,至于三房她们在京里有一座大宅子,所以平日回来就在咱们家暂住一二,说起来我们乡下也有庄院的,只乡下住着到底不便宜。” 她的言下之意,妙真听懂了,大房家境只堪殷实罢了,并不算什么富贵之家,三房则是不常在家的,只不过偶然回来一趟。 如此想来,她和韩氏先到了对面的楼上,韩氏看着丫头婆子们擦拭桌椅,又数了数,自觉不够,让她的丫头翠蝶拿了钥匙去二门让小厮们去库房搬了桌椅来,又让人拿了大小花灯、器皿茶器来,妙真也在一旁帮忙。 二人差不多在这里忙活了半个多时辰,韩氏又着人去请任氏等人过来。 在一旁的妙真道:“二嫂真是能干,我看的头都晕了。” 韩氏笑道:“就是因为家务琐碎,我巴不得多个人帮我,正好你来了,月底六弟妹也要进门,到时候我就松快多了。” “诶,二嫂说什么话呢,六弟妹我不好说,我却是个最不耐烦操心的。”妙真赶紧摆手。 韩氏见她避之唯恐不及,也稍稍放下心来。 又一时在家里做客的亲戚们都过来了,众人安座之后,各上了美酒佳肴,对面点起蜡烛,开始唱《打金枝》《西厢记》来,妙真小时候就常常和她娘去听戏,原本什么也听不懂的,后来也是门儿清了。 旁人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偏夏仙姐的心思就不在戏台上,她原本在家里也是个好比较的性子,小时候穷的不行,长大了有钱了,什么都要和人比较一下。 原本她曾耳闻萧景时曾经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如今睡了一觉,却也是个没刚气的种子。 明明就是个小买卖人家的女儿,那些不知情的亲戚们见她衣裳首饰不重样,有的还巴结上了。 殊不知今日因为妙真是新妇,亲戚们才有所关心的,即便如此,人家也不过问几句,没有多问。 夏仙姐的这些心思,妙真并不知道,她等听了几出戏,散了之后,送亲戚们到客房那边,就折返回来了。 没想到萧景时还早她回来,被窝都烘的热乎乎的,妙真笑道:“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着一股寒气,巴不得赶紧到床上去。” 两个丫头把她的披风解下,小喜又舀了热水来,她先卸下钗环洗脸,一般上妆后,卸妆比润肤还重要,她先以茉莉油溶解,再用茉莉肥皂洗脸,脸洗干净了,又简单梳洗了一下,才掀开帘子进去。 小喜则带着两个丫头出去,她们都是黄花大闺女,不好在里间伺候,况且妙真晚上通常也不需要人守夜。 只没想到刚坐下,就见萧景时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妙真转过身朝他一笑:“做什么?” “你说我想做什么?”萧景时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凑了过来。 若是不舒服,妙真肯定抗拒,但昨夜实在是不可言说,她忍不住任由他翻弄,且不说二人如何云雨,俱是身心舒畅。 再说萧二老爷今日在任氏这里歇息,二人正商量明日新妇归宁的事情,任氏正道:“新妇还要拜祠堂呢,也是我的不是,早上她拜完,我就让她回去了。” “也不妨事,明日你领她去大房就好。”萧二老爷道。 任氏觑了她一眼:“我看你早上还好好地,怎么倏地这般心事重重的?” “你不知道,大房的儿媳妇夏氏的爹被人送入狱中,他家递了信往大房去,包了几千两银子去,但你是知晓的,大哥在本地做个小吏也算是不错,但是上头哪里有关系,他家倒是乖觉,找上我了。”萧二老爷道。 任氏不懂外头的生意,只是道:“既如此,那夏家也是亲家,老爷或许认得什么人,咱们也帮一把。” “也不能这般,我如今三个儿子,大儿子读书不成,可景时和景棠都要读书的,我也不缺那点钱。况且,我也不是做官的,她们就找到三弟妹了,这三弟妹答应下来了。”萧二老爷道。 任氏心想自家一个商户人家,老爷却处处以书香门第的规矩要求自家,三房小叔以清流自居,面上不贪,一个饶氏倒是私下放印子,连诉讼都包揽,什么都做。 再说隔日,妙真起来之后,萧景时让平时伺候自己的两个小厮,一个长随都过来磕头,妙真各自赏了二钱银子。 萧景时发现妙真行事都非常有规矩,对待下人也是轻言慢语,让他们下去后,又同自己道:“我听说归宁不能超过中午是不是?” “是有这个规矩,不过咱们俩家住的近,也不妨事。”萧景时道。 妙真笑道:“我爹经营书坊,他自己也写书,所以天南地北哪里都聊,你若要看什么书,也可以跟他说,他也会想法子弄来。我想你们都是读书人,在一起说话,肯定有的聊了。” 萧景时不由道:“你们家信佛吗?” “不大信,平日从不让僧道一流入门的。”妙真大抵知晓他想说什么,大抵是因为莫尼姑帮自己说八字的事情,但她也没有把话题扯开。 正以为萧景时要继续问的时候,没想到他反而岔开了话题:“娘子,你就先去娘那里吧,我等会儿再过去。” 妙真应是,又去了任氏那里,任氏先带她去大房的祠堂拜祭一番,大房和徐家一样,住的属于经济适用房,其实也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和二房比还是差点。 原本妙真以为走个过场就回娘家,没想到晁氏准备的过于细致,她在大房祠堂里待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任氏则道:“你们俩先回家去,吃了饭就回来,过几日我们再请亲家上门。” “多劳烦太太和二嫂了。”妙真感激道。 萧家这边又准备了十六盘羹果、锦鸡、畜牲、美酒、布匹,单独用一大辆车装着,萧景时骑马,妙真坐轿子,她倒是掀开轿子,见萧景时今日头上戴着大帽,身上着上等裘袄,露出一截大红色,愈发显得形貌昳丽,仿若神仙似的。 萧景时以为她有话说,却见妙真歪头一笑。 且说二人很快到了徐家,徐家今日也算是正门大开,迎接女儿女婿回门,自然又有一番礼节,女婿拜岳父丈母,徐二鹏和梅氏又要送见面钱给他,徐二鹏送的是一万零一文钱,取万中挑一,梅氏则送的是两根百年好合的金簪。 礼毕,妙真就去后面和梅氏说话,她还奇怪:“今日归宁,怎么不见三叔他们?” “都说忙不来呢,个个嫉妒到发狂了。”梅氏摇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妙真笑道:“真是没见过还有这样的人。” 梅氏道:“怎么没有?还不说别家,就你外祖父当年中举了,还有人烧屋子放火的,世人都是这般。” “这样也好,咱们也能清静的说话。娘,我好想你和爹,还有弟弟们。”妙真忍不住道。 梅氏但见女儿眼圈微微发青,脸上却似面带桃花,心中有数,但还是问道:“萧家对你怎么样了?姑爷他和你好不好?” “我的嫁妆还算是厚的,又有心腹,也不是长媳,倒也还好。至于你姑爷,他对我自然是不错,纵使他不喜欢我,我也得让他拜伏我才是,这世上所有的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您就放心吧。”妙真这么说,也是不想让梅氏操心。 说白了,有些事情父母能帮的都帮了,就得自己开始解决了。 如今头一件事情还是先把自己的医术更进一层楼,再就是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 又说徐二鹏也在款待萧景时,二人倒是不提旁的,无非说些科举之事,“姑爷打算何时去南京?” “约莫中秋过了再动身。”萧景时道。 徐二鹏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多带些护卫在旁,上回我从南京回来遇到一伙**,命都不要了。” 萧景时笑道:“您放心,我有些武艺在身上,小时候原准备学武,后来身上还能过几招。人我也尽量会多带的。” 这边徐二鹏又拿出两张帖子道:“我知道姑爷你不缺,这是金陵程家的帖子,我是不走仕途的人,要了也无用,不如给姑爷。再有,这一张是南镇抚司锦衣卫百户覃百户的帖子,他家太太与真真关系好的不得了,好几次得了重病都是真真医治的。” 徐二鹏当然知晓萧家背后也有背景,自己这么做,就是做个态度,表示自家后面也是有人的。 果然,萧景时道:“岳父好意,小婿心领了,怎好如此?小婿怕圭角不露,到时候反而给娘子和老泰山丢脸了。” 徐二鹏笑道:“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试试,况且我还有一层顾虑,程家倚仗夏首辅的关系,朝中关系纷繁,稍有不慎,陷入其中反倒不好。” 萧景时没想到徐二鹏颇有见识,人还颇为质朴,不似旁人只见一个财富权势就跟上了,徐二鹏其实完全可以拿钱出来,走程家的关系做官,他却是真的不愿意。 “若是没个财路,又有些报复的人,攀附上倒是罢了,我如今生意尚可,身份也还成,就没必要蹚浑水了。正所谓能者居之,我看姑爷文章作的好,正当年,倒是大有可为。” 萧景时少年就得意,听这岳父说话倒是又有一番想法,二人倒是越聊越投契。 徐家上了茶饭,妙真和梅氏也上了桌,妙真的两个弟弟也在一处,大家彼此说说笑笑,妙真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 二人用完饭就要回萧家了,徐二鹏则对梅氏道:“姑爷已经答应推荐我们坚哥儿到晁家族学去读书,晁教谕是有名的时文大家,我也就放心了。” “我原本还怕他因为莫姑子那事儿——” 却见梅氏话还未说完,徐二鹏就道:“此话就别再提了,他若是真的不喜这桩亲事,怎么都会搅散的,怎么还会成亲?” 梅氏恍然。 徐二鹏又道:“既然妙真归宁他们不愿意来,日后他们那里咱们也不去,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 却说妙真这边归宁之后,算是正式融入萧家生活了,到了萧家,先和萧景时一起去了任氏那里。 任氏见她二人进来,问了几句,又笑着看向妙真:“多劳你爹娘破费了。” “太太说哪里话,这原本也是应该的。”妙真道。 任氏忍不住点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回去吧,刚新婚,也得多相处,不必总过来。” 这一席话,妙真听着脸一红,不好说什么。一旁的萧景时却想着新婚夫妇的缠绵,他面上不露出什么,只悄悄看了妙真一眼。 从任氏这里出来,他们夫妇先回了房,回房之后,妙真想着自己下个月看能不能做一次义诊,现在刚进门不好说话。不过,她也和萧景时介绍自己的药:“这个是我配的花蕊石散,治疗一切的金刃箭镞伤,还有什么打扑损伤,猫狗咬伤都能用,上回是一个百户的夫人找我配的,我自己也留了一些。” 萧景时拿过来看了看,又笑道:“你是怎么学会炮制药材的?” 时下看诊和药铺一般是分开的。 “刚开始是看书啊,南北朝的《雷公炮炙论》上不就有写么?我就粗略看过,后来去了程家之后,他们家专门有药房,我就常常去看,看了对照书多问,这不就会了么?”妙真笑道。 有基础的人一般来说勤奋点就学的很快了。 萧景时忍不住点头:“你还真的勤奋。” 大明小户女 第46节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非做好充足准备,我怎好做这一行。”妙真笑道。 不过,妙真也不能一直说自己,她问萧景时:“那你呢?你擅长什么?” 萧景时挑眉:“一时说不好。” “说不好是什么意思?是什么都会的全才,还是你也不了解你自己?”妙真歪头打量他。 这萧景时也是少年心性:“我也不是什么都会,但大部分都会。” 妙真就道:“那咱们俩就慢慢互相探索,如此才有意思。” 萧景时还以为妙真让他当场演示,小时候每逢有客人来,他爹就爱显摆儿子们多才多艺,那个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跟猴儿似的。 没想到她这般说,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又说萧景时出去了一会儿,帮自己带了个十五六岁识文断字的小厮,名叫平安。妙真得知萧家下人是没有月钱的,全靠主家逢年过节打赏,就连她们这些做主子的也是,吃穿是不愁,你真要买个什么就得有自己的体己。 这个平安领了进来之后,韩氏也知晓了,正好夏仙姐在她这里,遂道:“才进门都不到三天,老四就被哄着买人进来了。” “看你说的,兴许是人手不够吧。”韩氏知晓夏仙姐家里的事情,听说是夏家的靠山倒了,他爹的几个侄儿悄悄把钱财带了不少走了,说起来也很可怜。 但再可怜,夏仙姐的嫁妆可是许多,轮不到自己心疼。 这世上的事情极少有两全其美的,夏仙姐自己也不例外,她爹原本以为自己会越来越富,所以不吝啬给她陪嫁这么些东西来,没想到兴头上的时候,上头的人牵连到了他,钱财都没了,她急卖了她那四顷上等地,已然算是尽孝了。 给三婶的那三千两银子都是她自己卖了地的钱,只希望她爹出来没事儿吧。 又说姚太太因为和姚妙善不和,而妙真和姚家结了干亲,两家走动的还频繁,这妙真自然成了姚妙善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想若非是妙真多事,那小猴崽子去了,什么不是她的,偏那小东西活了。 那小东西是她爹中年得子,宠的跟太子似的,自己即便有些东西,也不过是些添头罢了。 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帝王将相哪个上位不是充满血腥味的,唐太宗杀兄屠弟,谁又说什么了?只不过是人家赢了。 但计划都被徐妙真打破了,姚妙善哪里容得下?早已是绵里针,肉中刺了,如今又见妙真上嫁,比自己嫁的人家还要好,故而就忍不住了,她又知晓自己这位姨母最重孝道,就五分真三分假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任氏一听又喊来萧景时,把话透了一遍,萧景时在用晚饭的时候,就旁敲提起:“怎么我今儿过去,不见你三叔他们?” “说来也是有一些缘故的。”妙真不妨他问这个,心道他刚回来的时候不问,怎么这个时候问,不禁反过来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萧景时就道:“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娘那里说了什么,她倒是说起外头的人说你们家里不赡养老人,说亲人上门借钱也是一文不给——” 这个时候萧景时也在试探妙真的反应,妙真则想在任氏面前下蛆的多半是有仇的,她一下就锁定了姚妙善,这个丫头可是不咬人的狗,她瞬间就组织了话语:“你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爹爹他们兄弟一共三个人,我爹爹排行第二,当年我祖父和祖母在枫桥那里原本开的一家米店,说我大伯和我爹都是读书人,我三叔是不读书的,所以米店给他继承。我大伯和我爹想祖父母供他们读书,三叔没读书,这也是应该的,可后来三叔县试府试也是年年参加,后来实在是读不好书,方才继承米店的。” “我爹呢起初院试考了好几次都是不过,就做馆谷,后来攥文为生,刚赚了银钱,连我娘都没给,就给我小姑姑花了五十两还是多少买了一匹纺织机,后来我曾祖父过世了,祖父母也推说没钱,也是我爹借了钱,后来小姑姑出嫁,我大伯出外做生意,我爹也是借出去好几十两。只后来我三叔家里虽然雇了好几个伙计,但家中庖厨带孩子还要人,我祖父母就继续在他们那边帮忙,我爹也是四时八节的送礼过去。” “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三叔过寿,我弟弟被一条乱叫的狗咬了,因那狗是我亲戚里比较泼辣,常横行乡里的女人,反倒还埋怨我弟弟淘气,可你也见到我弟弟了,那般文静的孩子,怎么可能那般?我爹想去把狗找来让兽医看,那狗却说早死了,尸体也不见了,亲戚们不仅不帮忙说一句公道话,反而话里话外埋怨我们小题大做,我爹的心都凉了。” “不过,也因为怕那狗是疯狗,我特地查了许多关于怎么被疯狗咬,诊治的法子,我弟弟有惊无险。我记得松鹤酒楼的姚家就遇到这样一件事,姚太太的儿子听说是被继女放疯狗咬的,因怕家丑不外扬,只能苦水对我们吐,我把医案给你看,你看那小大哥怎么样?” 妙真说罢就把那医案找出来,萧景时见这墨色的确很久了,且医案记载十分详实,他已经全然信任妙真了,倏地道:“我说那姚家表妹怎地到我娘前面说闲话,原来是为这个,好个恶人先告状。” “我的好相公,亏你我夫妇坦诚以对,否则,这样的闲话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妙真忍不住扶额,差点泫然而泣,心中却庆幸还真是这个人,自己赌对了。 萧景时站了起来:“她那狗儿还是我娘送的,怕她寂寞,不曾想她倒是害人。你等我明日就对娘说打发她出去,别让她四处害人。” 妙真抹着泪:“自古疏不间亲,我不好说,亏得你为我作主……” 她也没想到萧景时还真是个敢想敢干的性子,又想不管他是真的这般做,还是做给自己看的,总归他有什么说什么,不似别人藏在心里不说。 第45章 萧景时也未必是全然信任她,但是看了那个医案之后,恐怕更提防姚妙善是真。一个要害自己亲弟弟的人,难道她不会因为一言不合就害亲戚么? 她说自家恩怨的时候,萧景时并不在意,但是提起这件事情,他才有反应的。 妙真当晚睡下,次日萧景时同任氏说了,任氏皱眉:“不会吧?你表妹看起来纤尘不染的,怎么会做下这等事?” “是不是,总得派人问问才好。” “那我去把她叫来。” “不,把她的丫头叫来,您把她喊来,她怎么可能承认。闹大了,反而影响您,平日您是那么疼她。”萧景时道。 任氏便派人把姚妙善的丫头先诘问一遍,她的丫头哪里经得住盘问,只道:“我们姑娘养的狗的确是不小心咬到的,可只是玩闹罢了。” “那条狗呢?”萧景时切入重点。 “那条狗被老爷打死了。”丫头颤颤巍巍道。 萧景时闻言冷笑:“玩闹的狗会咬的那么狠吗?腿皮都快咬掉了,你家少爷三个月才好。” “您怎么知道?”丫鬟惊呼。 …… 姚妙善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妙真被针对,没想到她被送了回来,说是怕她父亲惦记云云,这让她十分错愕。 妙真听说她离开了,当日多添了一碗银耳羹。 至于萧景时则是带了她弟弟坚哥儿去晁家族学,路上的时候萧景时突然问起坚哥儿:“我听你姐姐说你被狗咬过?” “是啊,就是去年的时候,我在我三叔家里玩儿,我三婶的姐姐一直让我和狗玩儿,我一过去,那狗就咬我。爹爹和来旺用架子抬的我回来,怕我是恐水症,我姐姐给我艾灸那个伤口,又给药我吃,还好我不是恐水症,姐夫,你说我姐姐医术是不是特别厉害?”坚哥儿道。 萧景时又问了时间,说法完全吻合,他已然对妙真十分信任了。 坚哥儿不明所以,只跟着萧景时过去,就此在晁家族学驻扎。 妙真为了感谢他,就帮他做了一对岁寒三友的玄色缎子护膝、一枚石青缎绣芙蓉花开的荷包,萧景时看了这针线,暗赞一声极好,嘴上还道:“你费心做这个做什么?” “你为我费心,我也自当为你费心。况且人家说我的不是,你还容我分辨,信任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说我是不是该谢你?”妙真只是笑。 古代人很少这么直白表达感情的,尤其是良家女子,多以持重端庄为上,妙真外面是如此,内里和丈夫相处又是一个样子,便是萧景时听了也忍不住红了耳朵。 不过,两人相处越多,倒是都愈发暴露本性,萧景时觉得妙真聪颖伶俐,常常一语中的,有上进心,人还坚毅,说实在的比多少男人还强,而妙真发现她这位丈夫嘴有些毒。 难得看他耳朵发红,妙真轻轻摩挲他的耳朵,二人正欲说话时,就见外面有人进来。 “四奶奶,太太有请,说任家舅母咳嗽的厉害,请您过去看看?” “好,我这就去。” 别看她进门,任氏丝毫不提她的医术,实则也是不愿意太捧自己的儿媳妇,如今真正有问题了,还得找她。 妙真踮起脚迅速亲了一下萧景时,“我先去看病了。” 倒惹得萧景时看着她的身影,往前还追了两步,才笑笑摇头。想起昨儿中午他小憩,她在一旁做着针线,帮自己掖被子,又用她的额头贴自己的额头,生怕自己睡的太熟发热,不知怎么,他心里还有些感动。 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婆妈了,一气儿的去了前面的外书房。 又说妙真出了芙蓉坞,就想她爹的确选的这个人好,性子不软,又懂道理,人还独立,不是妈宝,就是偶尔嘴毒些,她也能够忍受。 很快到了任家舅母那里,她到来时,任氏就道:“媳妇儿,快帮你舅母看看,也不知怎地,她这又是咳嗽,又是拉肚子,吃了好几样药,也请方姑子艾灸,居然都不好。” “无事,我先替舅母把脉。”妙真拿了一本佛经出来垫着,让任舅母伸手。 把了脉后,妙真不由皱眉:“你老人家脉沉细,手足逆寒,平日可是气血不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任舅母见妙真所谓,忙道:“外甥媳妇,我常常头痛,腰沉沉的,每次不舒服,都得找人来灸。” 妙真道:“所谓阴寒蕴结于里,外面不见得能够发散,若是普通的咳逆,多半是胃寒,那橘皮干姜汤或者半夏生姜汤都,小柴胡汤也不是不成。可是,您这个病上咳下泄,如此,我给您开个方子,到时候连进三服。” 说话间开了退阴散,又在这里把行医日志补齐,任氏连忙把药方给韩氏,着人去开方子。 下半晌药煎了来,妙真亲自喂给任舅母喝,一共喝了三服,到晚上过来探望时,听闻任舅母痢疾止住了,咳嗽也没那么严重了,妙真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在想找什么契机和任氏说自己想义诊的事情,现下倒是有些眉目,果真人得多耐性些。 正想着外面有拜帖过来,原来是县令夫人,去岁妙真帮她治好了病之后,她有了身孕,如今却身体不适,要请妙真过去。 若是在徐家,她提脚就走,但是在萧家,她要先去任氏那里,任氏就道:“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妙真当即坐着轿子过去,小厮丫头们都跟着去,只留甜姐看着家。 韩氏见妙真离去,不免对夏仙姐道:“真是羡慕四弟妹,医术这般高超。” 夏仙姐心想她爹从牢里出来了,身体却被侵害的不行,不由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那县令夫人因有了身孕后,百般呵护,但是上吐下泻,小腹坠痛不宜。妙真仔细询问,知道她小便正常,大便溏泻。 “我已然吃的很少了,不知怎地,还是腹泻不止?徐女医,你且帮我看看吧。”县令夫人着急。 妙真先安抚她:“您别着急,如今您肚子里正有身孕,您想啊,您小腹如此坠痛,那孩儿却仍旧不肯下来,说明他在天上就选了您做母亲。正好我又来了,我会帮您的。” 小腹坠痛,孩子不小产,自然是因为肾气足,肾气足,脾胃气虚,才会胞胎显得不稳固。 所以,她又重新帮县令夫人把脉,见她脉若,舌苔淡白,不由道:“您这是脾胃气虚的缘故,但是又不能只补脾胃,所以我要给您补心肾之火,只有心肾之火开始正常运转,才能促生脾胃之气。” 说罢,又开了两剂的援土固胎汤,只不过,她又提醒道:“现下卖的白术很多假货,如果那药不好,您可以用白扁豆代替。” 药方开完,县令夫人才让人送她出去。 妙真坐在轿子里想,在萧家的确过的是少奶奶的生活,但她就是觉得没工作人就不踏实,人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人生事业,比什么都强。 却说她回来之后,萧景时倒是问起她开的方子,因为他也懂一些药理,听妙真用“肉桂”“附子”还很担心。 “这些可是妊娠禁用之品啊?”萧景时道。 妙真解释道:“《内经》中说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她如果只是脾胃气弱,要用厚重补品来补益,可她是火气衰弱,我用的不多,却可以引火归元。若不然,脾土不运,湿浊内停,还是要泄泻不止的,是故,我就大胆用药。” 萧景时不由道:“你学过《易经》?” “只是学了些皮毛,当年我爹送我去仇娘子女学,也是只有她教《易经》。”妙真倒是很谦虚。 萧景时见她说的口干舌燥的,帮她点了一盏春茶,又把松子糖让用用描金边的浅碟装上,递过来给她,妙真呷了一口茶,竟然有一股苦涩,配上松子糖又觉得有一股清甜。 见她吃的惬意,萧景时道:“你还爱吃什么?” “包子,肉包子、酸角包子、莲藕包、梅干菜这些。如果能把隔夜的包子,那样煎一下就更好吃了。” “喜欢吃那个?”萧景时问。 妙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揉了揉妙真的头发:“知道了。” 妙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是给自己做还是让人做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啊,她不禁摇摇头。 县令夫人一剂下去止泻了,二剂之后,就几乎痊愈了,妙真派人过去探望的时候,见她好了,妙真也放心了。 那县令夫人也是送来诊金,五两银子,红黄杭细绢各一匹。 正常而言,也不必这么多,只不过妇人常常求子心切,即便是县令夫人也不例外,自然要好生打点自己。 大明小户女 第47节 妙真这些收下钱来,又把两匹绢让人登记好放楼上,刚忙完,就见小姑子素云过来了,妙真忙吩咐人看茶上点心。 嫁过来虽然不过一旬,但萧家这几个人的性格她不说摸的十分熟了,也有八分熟,这位小姑子因为年纪小,所以最是受宠。 “四嫂,你在家里做什么呢?”素云对妙真这里似乎很好奇。 妙真笑道:“也不过是做做针黹女红,看看书,也没什么好忙的。你呢,来找我有没有什么事?” 素云摇头,妙真想她应该是来玩儿的,索性就让人拿了棋盘来,同她一起下棋。 下棋时,妙真不免问道:“你怎么走到园子里来了?外头冷不冷啊?” “我有一方帕子掉了,仿佛是落园子里了,让我好找,结果就找到四嫂这里了,索性就进来了。”素云笑道。 妙真当即道:“既然找不到就算了,说起来我这里倒是有几方帕子,妹妹看喜欢哪方,就挑些罢了。” 说罢,让小喜拿了一沓十二花神的绣帕来,素云还推辞了两句,经妙真执意,她选了一方绣杏花的帕子。 因有这方帕子,妙真犹嫌不够,还送了一对荷包,一枚香囊与她,又让她留下来用饭,姑嫂二人自在一起说话。 “上回大嫂不知道送给我什么糖,比我先前吃的好,我这一不留神就吃了,结果吃完牙疼了三天,被我娘好一顿攮。”素云道。 妙真不妨问起:“我看大嫂和二嫂倒是关系很好。” 这素云年纪小,事儿却知道的多:“哪儿呀,大嫂和二嫂其实很不对付,我碰到过两回。一回是在大房那边,我去大伯母那边玩儿,正好想找大嫂玩儿,就过去了,正碰到大嫂和她的丫头说二嫂端的官家千金,连小妾的私产都贪,还有一回,咱们园子假山后头,我听二嫂直接说大嫂,最爱炫耀美貌,抢别人汉子,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好了,这些话却不是你个姑娘家能说得的,喏,先吃个五香虾卷。”妙真帮她夹了一筷子菜,不由心想韩氏管着二房的内务,怎么手头如此紧,那夏氏端的是举人娘子的身份,怎么如此不自矜身份?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热情招待素云吃喝,无所不应。 等素云走了之后,妙真拿出医书去西书房看,没有半点方才八卦的样子。刚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书,又见韩氏过来,她给妙真送了一个冲筒和几个储药罐来。 妙真也没想到韩氏把自己的话记在心上,上回她就说自己这个小药房缺什么,韩氏就弄来了。韩氏笑道:“这有什么,咱们家自家就是开药材铺的,我只消问一声就好,还有啊,我和太太说了,你日后要什么药材,只管与药铺说一声,盖个戳儿就好。” “二嫂,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 “你若是真的谢我,就别见外。” 韩氏这样热心,妙真哪里有不感动之意,二人把臂说了半天话。 …… “四奶奶,您说二奶奶这是……”小喜道。 妙真摇头:“大房的夏氏虽然送了我一盒南京绒花,但这些东西于我而言,算不得十分贵重。二嫂倒是自从我进门,屡次帮我,跟我介绍家中规矩,况且我们也是一房人,我自当和她好。” 小喜点头:“您说的是。” 如此,又过了三四日,楼家送了嫁妆过来,楼嫁大嫂跟着来铺床,妙真和韩氏一起见到了楼家的嫁妆细单,现银八百两,陪嫁一顷地,嫁妆不过三十六台,的确嫁妆没自己多,但是楼家父子都任官。 楼家老爷是本县主簿,二把手的位置,楼家哥子在县衙的户房做管年,所谓管年就是六房房长的副手,不同于普通书吏。 听韩氏说楼家老太爷原本也是本县训导,和大伯母的爹晁教谕多年同侪。 这楼家相当于吴县地头蛇,韩家也是千户,是官家,夏家有钱,还有三房的三爷,看三婶的意思,已经定了一位家世极好的姑娘。 日后,爹娘恐怕给自己的帮助有限,他们能够托举她到萧家,还有那样一份体面的嫁妆已然是十分不易了,日后自己在婆家的地位还得靠她自己,否则,将来几个妯娌一处,自己最末了,怕是连自己的丈夫都要看不起自己。 男人势利起来,女人也要靠旁站。 楼琼玉是二月的最后一日进的门,她身量中等,相貌中等,很是文静,持重内敛。任氏这个月又得了这个媳妇,一看就是极其温顺的样子,欢喜不已。 又妙真和楼琼玉都是一个月进门的,两人住的地方挨的更进,年龄相仿,都上过女学,还算是颇为投契。 一些远客如任大舅母等人家在杭州,任氏就让萧景时帮忙送回去,妙真便跟他打点行李,“你看我把你一套衣裳装一个布袋子里,一共带了六套已经搭配好的衣裳,再有袜子、汗巾子也都各自装着,上面贴了签子。你看还缺什么?” “也不必带什么了,我送她到了杭州就回来。”萧景时其实有些舍不得妙真。 二人成婚其实还不到一个月,多半都是晚上相处,白日萧景时还要去县学或者在外交际,但是仅仅有的几件事情都妥善解决,二人相处的也还算不错,他想说些什么,但见丫头们进来,就只说了这一句。 妙真笑道:“那你快些回来,我且等着你。” “好。”萧景时走了出去。 他一走,楼琼玉倒是时常过来陪她,二人还让厨下多加了一碟蒜香猪头肉,一碟荷花卷来,妙真看她文文静静的样子,还笑道:“我娘总不让我吃这个,说吃了就没人出去,没想还找到了同好。” 楼琼玉只是笑,她其实也有些心虚,原本嫁到萧家轮不上她,是她爹娘通过大房晁氏的关系才进来的,她的两位嫂嫂都不凡。看韩氏到底是千户小姐出身,生的花容月貌,人物好不标致,徐氏亦是富户出身,父亲是监生,外祖父是举人,本人医术闻名本府,而她相貌普通,嫁妆和之前进门的徐氏不能比,就连丈夫新婚夜看她的眼神都是失望的。 要说妙真并不知道楼琼玉所想,若是知晓了,肯定想你在羡慕别人的时候,别人竟然也在羡慕你。 隔日,楼琼玉过来和妙真一起去探望韩氏,韩氏忙了一个月,除了两个小叔子的亲事,还有安置亲戚们茶饭,故而旧疾发作。 “嫂嫂,可否让我为你看看?”妙真过来道。 韩氏笑着摇头:“我这是老毛病了,躺个一两天就好了,你不必忙。” 既然她这般说,妙真也不勉强,只道:“那二嫂若是还不舒服,便差人喊我过来,我那里你也是知道的,也有一些成药。” 韩氏微微颔首,妙真和楼琼玉就一伴又去任氏那里,任氏见她们俩先去探望了韩氏过来,很欣慰:“你们二嫂近来也着实累了,不过,我更欢喜的是看你们三个和和睦睦的。” “太太说的是,二嫂着实贴心,六弟妹又温和,我们三个处的跟亲姐妹似的。”妙真道。 任氏很满意这个说辞,都说她找的儿媳妇名不符实,可这三个都堪用,比旁人家的强多了,更何况正因为名不符实,她们才拼命做到别人首肯。 “你们这样也好,三房的三姑娘就要嫁到岑家去了,你三婶待的有些不耐烦儿了,等会儿我请她来打牌,你们也在这里陪客吧。” 任氏这么说,妙真和楼琼玉都笑着应是,其实都想拔腿就走,妙真是想还不如回去多看看医书,楼琼玉刚嫁过来,平日就是宅女一枚,更觉得麻烦,但两人涵养都很好,陪着打了两个小时的牌。 午饭又陪着用饭,用完饭后,等任氏午睡,她们才回到自己房里。 妙真索性在榻上用饭,蜜儿上来问道:“四奶奶手气如何?” “和长辈打牌哪里好赢的,输了五钱银子,索性还算不上很多。但若是要日日这么打牌,我也受不住了。”妙真摇头。 小喜坐在妙真对面,和她一起用饭,也是深有同感:“我感觉萧家筵席太多了。” “是啊,不过这也难免,以前在家都是我爹娘应酬。况且萧家家大业大的,生意多,总得出去,也不能不动弹,反正家里还有两个妯娌呢,也不独我一个。”妙真道。 却说妙真这边把饭用完,在后院散散步,碰到吴大奶奶上门求医,妙真忙请她进去。另一边夏仙姐也奉她婆母之命,来探望了韩氏一遭,出去就和身边的丫头玲珑道:“这个人真的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现在拼命管家有什么用啊,最应该的生个儿子,比什么都强。” 玲珑笑道:“这也不是能怀就怀上的。” “成日从早忙到晚,还要给她娘家置办行头,摆出一幅官家人的气派,二婶一个月也不过给她那点银子管茶饭,她还要抠的给她娘家去。那徐氏是个女科非常有名的大夫,我查过,听闻她拜无锡杨孺人为师,韩氏竟然也不让人家帮她看看。”夏仙姐撇嘴。 她这样说着,等回到家里,又见她娘家老仆过来伤心道:“大小姐,老爷他病重去世了,夫人带着家俬跑了。” 方才还不屑的夏仙姐心急如焚,立马对玲珑道:“赶紧把姑爷喊回来。” 第46章 萧家的船来回不过五日,萧景时就回来了,给妙真带了一根真金蝴蝶闹蛾儿,两双妆花膝裤、两匣杭州妆粉、十八个山榴花胭脂和紫矿染棉胭脂。 “给我带的吗?”妙真拿起那闹蛾儿,见这金子一点杂质也没有,料想这一根很值钱,比她银镀金的闹蛾儿看着好。 萧景时道:“见着了也就买了。” 其实也是他想着成日折腾真真,自己也该送些东西回来,那根闹蛾花了快三十两,样式也挑选了半天。 妙真见了首饰自是欢喜,让萧景时帮她戴上,又问起价钱,得知是这么些钱,她有些咋舌,“我虽然得了十分欢喜,但也不好让你破费。” “快别这么说,想起来就买了。”萧景时退下外面的大衣裳递给妙真。 妙真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话头:“你在杭州的时候也有想我么?” 萧景时心里立马应了,偏嘴上还道:“也不是——” “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把萧景时的衣裳挂了起来,又准备了一件宝蓝色缎子夹袍给,说起家里的事情:“你走后,大嫂的亲爹夏老爹去世了,大哥大嫂俩口子去了扬州奔丧。” 萧景时直说:“亏妻者百财不入,等着瞧吧。” 妙真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我的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年我兄长和丁家有亲事,还是打小两家就认定的亲事。我这位堂兄中了秀才之后,就无意科举,也是丁教谕亲自教导,还介绍本府医学正科给他认识,哪里知晓他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和夏家那个勾上了。”萧景时立时就说了出来。 其实这话妙真听她家里人说起过,但不甚详细,她想好歹萧景时骂的是他堂兄,没有一味的怪女子,这让她有些好感,不免道:“你说的百财不入是何意?大嫂子的嫁妆在咱们吴中也是拔尖儿的了。” “你想夏老爹这一去,夏家可不就走下坡路了,夏家那个能把她的嫁妆打点好都不错了,还能怎么样?”萧景时把衣裳系上系带。 等他衣裳换完,六爷(萧景棠)请萧景时出去,萧景时方才出去。 却说他弟兄两个都去松鹤酒楼吃酒,朱绍庭正好也在,他正问起他们:“二位贤弟,刚新婚,如何啊?” 萧景时没说话,萧景棠却道:“自然是好,我那房下真是贤明的很,对我也算是千依百顺的。” “好,女子贤德极好,就怕遇到河东狮。”朱绍庭深有所觉。 萧景时虽然内心不喜朱绍庭,但他交际还是很会的,只道:“我房下也是菩萨似的人品,端的跟我每日做针黹,好不能干。” 他兄弟二人这般说,朱绍庭羡慕嫉妒的不行,撺掇别人一起灌酒,萧景时知晓自己日后准备闭关读书,不再与这些人往来,就索性多吃了些。 等他回来的时候,妙真见他果真吃多了酒,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葛花解酲汤,让人去后面煎了,拿来让他服下,萧景时一饮而尽,果真那头昏脑涨,胸膈痞塞,呕吐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我已经让人舀了热水来,你也沐浴一番,人也松散些。” 见萧景时站了起来,她又吩咐人把自己的围屏拿下来,里面放两个炭盆,怕他受了寒,等收拾好了,已然是深夜了。 偏萧景时酒醒了,妙真又与他说起事情来:“我这里是常常要用药材的,二嫂虽说让我从咱家柜上拿,我当时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可想来还是不妥。公是公,私是私,这样搅和在一起了,将来说什么闲话都不好。” 若是旁人自当觉得妙真见外,但萧景时听了,才知道她是深谋远虑,如今虽然是家里的铺子,占了这个便宜,平白几个药钱,让人家说嘴,他就道:“你想的是对的,二嫂是好意,你只管打发小厮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见萧景时这般说,她也安定下来。 平日宿醉起来常常头疼,大抵昨日吃了那解酒汤,精神倒是很好,他又嘱咐妙真:“我要闭门读书,你来可以,不许人家打搅。” “你放心,有人问,我自这般说起,今年乡试倒是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妙真也有一桩心事,那吴县县令夫人向日和她聊天时说起朝廷选医婆的事情,说朝廷有旨意,选民间精通方脉者,各衙门选取后,再送到司礼监御医会选。妙真有那个意思,若是进宫一趟,自然身价倍增。 有吴县县令的推荐,自己可能名列其中,但能不能中选也要看运道,她现在就不好与众人说,唯恐到时候不成,人家笑话。 三月已然过了些时日,妙真之前让任舅母敲过边鼓,故而等请安众人散了之后,同任氏说了自己的要求:“往年都出去为人义诊,但我看了日子,月望倒是个宜出行的日子,想请你老人家示下?” “这是好事儿啊,要我说你也不必去葑门,还不如去新建的卧云庵里,如此也有香客,我也同你一道去,看你要一些什么药材,只管开出来和柜上说,也算是咱们家的善事。”任氏道。 妙真笑道:“是,等会儿回去我就写单子。” 她办事情的效率非常高,回去之后就把几味常用的药写下来,这打的是萧家名号,妙真就不好用自己的名义购药。 写好了之后,她准备直接让人拿过去给韩氏,却又想起还得跟萧景时说一声,就先去了书房,外书房她还是头一次到,这间书房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一水儿沉香木的感觉,没想到里面却收拾的一派潇洒自然。 这书房室内正中放着一个山水大插屏,插屏前放着画案,插屏后是一张罗汉榻。画桌不远处放的是书格,临窗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瓶炉书籍,书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后收纳了几卷书,旁边挂着大幅山水画。 大明小户女 第48节 又说那书案东边墙上亦是一扇精巧的梅花墙窗,窗户底下则是辟出一块正方形的石子路,那里一阙则放着绿叶盆景,让人赏心悦目。 “相公,没打搅你吧?”妙真笑吟吟的走过来。 萧景时甚少见他在寝房以外的地方这般,遂问道:“怎么了?有事便说。” 他还得赶紧把下卷书读了,否则考不上举人,他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妙真就把义诊的事情说了,萧景时皱眉:“非要在庵堂么?” “这是娘定的,我也不好说旁的。怎么你不同意么?”妙真心想你不同意我也肯定要去。 萧景时摇头:“义诊可以,庵堂不行。” “为何?以前我老师陶夫人也常常在庵堂道观这里与人义诊的,女眷们一般去这里比较多。”妙真道。 萧景时欲说什么,终究闭嘴,妙真却似他肚子里蛔虫似的,“你是不是怕那些僧人皮里阳秋?怕我被人拐带了。” 没想到自己这个娘子是个水晶玲珑心的人,他立时点头,这些事情甚至难以启齿。 妙真笑道:“其实这些人是很会看人的,你若是满口佛经,她们就正经与你讲经,况且我只是借用她们两间屋子,替一些穷苦或者难以启齿的妇人看病,我自家都还忙不过来呢。” 一番话语,让萧景时应下,但他又道:“到时候我送你们过去。” “也好。”妙真见他同意了,忙出去把开出来的药拿去,又吩咐平安去葑门那边跟许方小桃夫妻说一声,让他们把那边义诊的物事运到丁香巷。 她见诸事妥当,遂到家里看书写字,端的是十分安静。 中午萧景时就在书房用饭,她便自个儿用饭,也不抱怨,连韩氏也对丈夫夸她:“四弟妹倒是个好性儿,一说一笑的,平日常在房里,除了旁人过来问诊,一概却不理论。” 这二房长子萧景珩原本人家称呼一声大爷,可见得晁氏出的主意,从大爷改成了二爷。他的名字起的很好,相貌也清秀,只一条个头像他娘任氏,比两个弟弟都矮,和韩氏站一起差不多高,以至于韩氏都无法穿高底鞋。 但萧景珩看起来无害,却行事机深诡谲,家里的茶引茶铺都是交给他管的,也是蒸蒸日上。 故而他道:“景时现下怎么样?” “她夫妇二人很好。”韩氏笑道。 萧景珩则道:“景时相貌是我们兄弟里最好的,从小就才智出众,文章作的好,画也画的好,所谓才识超群。三叔几次三番说要等他科举之后,再许一门亲事,却不想母亲那般快定下了?” 这韩氏暗中揣度,虽说有婆母信八字之说,可会不会是婆母不喜那等高门媳妇,所以先下手为强。 要知道她这位婆母常常私下抱怨说受三婶的气,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将来四哥儿若真做了大官,糟糠之妻还能不能保住?”韩氏也是感叹徐氏时运不济。 萧景珩笑道:“这就很难说了,我虽然是他哥子,到底读书不成,将来若是他发达了,我还得听他的话。但他为人颇恃才傲物,又有些轻率,少不得我还要替他周全。” 韩氏默默为这位弟妹难过。 妙真哪里还想这么多,她如今在阊门、葑门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望的女医了,但她也未必能够包治百病,似隔壁陈太太的姑子的病,吃了她几剂药都没效果,妙真就道:“你们不妨去请别的大夫看看。” “还是请四奶奶帮我们治一治吧。”陈太太一时也不知道找谁去。 妙真则道:“我这般也是为了您好,我虽然擅长女科,但我按照我的法子治既然无效,也不好耽搁你们。” 其实有时候看病是这样的,对症了就好的很快,不对症,不得其法就不成。 陈太太见妙真这般说,也是叹了一口气,妙真这里见吴大奶奶也领了一个亲戚过来,她请这位年轻女子进来,又问起:“您是患了什么病症?与我说说。” “徐医女,我这个毛病自从生完孩子就有了,常常要小解,小解之后呢,下边那地方又疼又涩,很不舒服。” 妙真心中已经有一个判断,但还是帮她把脉,又让她伸出舌头,惋惜道:“你的脉细滑,舌淡苔白润,舌根苔又黄。其他地方有什么不适吗?” 那人摇头:“就这个毛病,旁的倒是很好。” 妙真道:“你的这病是产后淋症,我与你开个方子,茅根汤加赤小豆。” 茅根汤治产后诸淋,里面有石膏、白茅根、瞿麦、茯苓、冬葵子、人参、桃胶、滑石、石首鱼头、赤小豆,用灯心水煎服。 这石膏能清热泻火却又不伤胃,白茅根又是清热利尿,赤小豆更是补血祛湿通淋。 她把方子开了之后,看诊的人送了三钱诊金,妙真让小喜送她们出去,她把行医日志写好,方才回房。 很快就到了三月十五,萧景时送女眷们过去卧云庵,那庵里的尼姑早就得了吩咐,不仅在附近帮她宣传义诊的事情,还帮她收拾出了两间空房。 妙真带这几个丫头和粗使把这里布置妥当,又点上苍术,等人上门。 来看义诊的妇人,有的是住卧云庵山脚下的,有的则是本来在卧云庵听人讲经,凑热闹来的,妙真前后看了十个人都还算顺利,之后便来了一个用板子抬着的女人,她似乎刚生产没多久,带她来的是她婆婆。 “大夫,求求你治一治我这儿媳妇吧,她两日前生了儿子,原本是大喜事,可是胞衣不下来,她时不时这般晕厥过去。” 妙真先让人把妇人抬到产床上,心想这是正产胞衣不下,一般正产胞衣不下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她方才说的血瘀,另一种则是正气不足,但这妇人头发晕,一般只有瘀血作祟,才会头发晕。 但她又继续把脉,见此产妇脉象细弱,脸色苍白,舌头还有淡淡的齿痕,又问道:“你会不会心里也不舒服?” 产妇点头:“奴家总心烦气躁的。” 妙真当即便开了送胞汤,又叮咛那做婆婆的道:“你老人家按照这方子去抓药,只有大补母体,胞衣就会顺利脱落。” 那做婆婆家境应该还算殷实的,连忙让家人去抓药,妙真也松了一口气。 原本在一旁只是凑热闹的楼琼玉吓的很,问起妙真:“四嫂,还有人生了孩子,胞衣不下来啊?” “对啊,还有好些别的毛病,就比方生产时,孩子胎死腹中,还有因为大便干结小产的。总之怀了孩子,生孩子,产后女人就很惨。”妙真倒也不是夸大事实,的确有天赋异禀生产如喝水的妇人,但是为生育所苦的还是多数人。 说起来她这个弟妹真的文文静静的,一看教养就很好,人有些见识,却不咋咋呼呼。 二人刚说几句,又来了个产妇,胎气不足,妙真正好这里有滑胎枳壳散,直接赠予她安胎所用。 她们有的人得到赠药,也不走,就都在旁边围着说话,有的女子常常困囿家中,好容易有人倾听,坐在这里仿若困兽脱笼似的,嘴巴就没闭过。 无人来时,妙真一边写行医日志,一边同她们聊几句,但有人来了,就得打发她们走了。 毕竟人多围在这里,毫无隐私可言。 果然下一个来的是一位想治脱肛的妇人,听说是生产时太过用力导致的,妙真当即便开了方子,之后还有几位病人,妙真赠了些药,等任氏出来,她婚后第一次义诊就算是结束了。 回到萧家后,有些下人找她看病,她也并不自矜身份,当然即便如此,也不是都说她好的,有的不肯按照她的药方服药,或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忌口,反倒悄悄说她的医术是吹出来的。 也有那等什么骨头断了,妙真让她们去找骨科的大夫,也被背后嘀咕。 韩氏知晓这些,就对妙真道:“那起子小人,专饶口舌的,日后这群人很不必好心。” “这很正常的,你看说我不好的只有三个人,说我好的上百人,我信她们说不好的做什么?我得多治好一些人,那些说我不好的谣言,岂不是不攻自破?”妙真才不会被人攻击就不做了呢。 闻言,韩氏道:“你有这个韧劲,我也是佩服。” 妙真笑道:“我倒是佩服嫂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能都管束得当,说实在的,我就院里这几个小雀儿还调理不好呢。” 韩氏很热心:“哪个不好,到时候我拨一个人过来就是了。” 妙真和她说着闲话,又知三房的三姑娘出嫁了,饶氏让萧景珩送回去了,二人又说起岑家。韩氏正道:“岑姑爷今年和你们家的一起科考,我听说他亦是学问很好,保不准若是中了,三妹妹倒算是嫁对了人。” “要我说三妹妹很有主母官夫人的气象,人又有主张,去那岑家,肯定是可以当家的。”妙真道。 韩氏惋惜:“可惜是庶出的,若是从三婶肚子里出来的,保不准嫁的更好。” 妙真虽然不知道已经出嫁的嫡出二姑娘怎么样,但这位三姑娘看着还成。 三月二十徐二鹏生辰,妙真对萧景时道:“你若要读书,就在书房读,我自去就是了。” “成日在书房也得出去透透气。”萧景时很满意妻子,他读书的时候,她从不打搅,就偶尔送个汤水,他爱吃多吃几口,不爱吃就放一边,她也不会生气。 是一个让人相处就觉得很舒服的人,没有过强的掌控欲。 他对那种歇斯底里,太偏执的女子都没什么好感。 妙真这些日子和他都没什么交流,反倒是和妯娌几个相处的更多,甚至萧景时看书看晚了,直接就在书房睡下。 且说她和萧景时带着寿礼到家,别看她才出嫁一个多月,也回过门,但乍然一回来,仿若隔了几年似的。 家里这次又来了徐家、梅家两家的亲戚,曾经不可一世的乔姨母早已不在这里了,也是颇为唏嘘。 前面男人们吃喝,里边都是女眷们一处说话,妙莲出嫁妙真也怕包家那边又来一个似大包氏这样的人,就没过去。 包氏、妙莲、凤鸾表姑、舅婆、徐老太、徐四姑等人也都在这里,她们见妙真今日一身华裳,头上没戴鬏髻,而是梳了堕马髻,头上用珠子璎珞插着,一边簪的翠花,正中有一枚蝴蝶闹蛾簪颤颤巍巍,煞是好看。 梅氏问起:“这簪子好看。” “是相公跟我从杭州府带回来的。”妙真笑道。 梅大舅母道:“真真嫁过去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如何?在萧家还好么?” 这梅大舅母之前弟弟出生,她去老宅连饭都不吃就走,十分嫌弃,妙真也帮她娘撑面子,就道:“萧家旁的我不说,就几个妯娌关系都好,婆母也不折腾,反正我啊,就很心满意足了。” 梅氏笑道:“我也这么想,家族和睦,比什么都好。” 凤鸾表姑那边就和妙莲说起自己买了一双鞋一两二钱银子云云,妙莲包氏那几个自然是围着她说。 梅氏觑着人多,找更衣做借口让妙真进去,又对她道:“你别只看眼前,一定要趁着新婚把孩子怀上,你想姑爷若是中秋过了去科考,指不定还要上京,这一去恐怕就大半年到一年,你可不能犯傻。” “知道,可是他这些日子都在读书,我怎么好打搅?”其实二人也是有同房的,反而是妙真有些承受不住,她有时候还要出诊,但不好说这个。 梅氏道:“你自己就是大夫,我不好说,你把身体调理好才是。” 妙真应是。 午宴一共四十碟菜,妙真她们送的一坛三白酒,一坛葡萄酒,女眷桌上摆的是葡萄酒,就着好酒好菜点心果子,一个个犹如蝗虫过境来,包氏嘴上吃着,有那夹不到的让丫头子递了来通通放自己食盒里。 好容易用完,一个个似净盘将军,连妙莲都是连添了两碗饭。 徐二鹏中午吃完饭,就去书房写作,他只安置一顿,一顿把客人吃的撑着墙走,也不说他没招待好,若不然从早到晚都要陪客,写话本子的功夫都没了。 妙真也和萧景时准备离开,说让他们端午去萧家,到时候韩家、楼家都去,一并赏龙舟去,梅氏表示知晓了。 到了外面,萧景时扶着她上马车,又问她:“岳父说他不愿意出门,让岳母和两个舅子过去,要不要当日我还来请?” “我爹说不去,他肯定就不想去,你别见怪。”她爹就是很有个性的。 就像今日,四十碟大冰盘的菜,连素来能吃的三婶方才都不停的松裤腰带,嘴都吃麻了,方才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因为他爹不愿意从早到晚招待客人,一顿把你们都吃好。 萧景时笑道:“岳父这招倒是不错,下次来咱们家的,给他准备个六十大冰盘,我也招待一次就走了。” “胡说八道,若是撑死了算谁的。”妙真戳了一下他额头。 不远处的妙莲见她二人十分亲热,不免想着,不是说上嫁吞针么?怎么二姐姐和萧姐夫倒是处的很好的? 第47章 小桃一身妇人装扮,她正笑着道:“今年粮食收的及时,这季的租子租了上来后,就开始雇人舂米,挂了米行的牌子出去,只卖上等白米、黄米。您吩咐的让咱们买一条小船和板车,平日水路陆路也送货,没想到生意竟然不错。” “咱们葑门那一带,多经营渔业,米业就自然缺少,葑门外又是护城河和京杭大运河结合之处,虽然有些是运粮到咱们这儿来卖的,可是也有不少船只补给的,反正咱们家本钱都是自己的,且慢慢来。”妙真道。 大明小户女 第49节 小桃又点头:“您说的是。我们肯定好好做,到时候把铺钱都送了来,姑娘也好打点。”她也是在程家待过的人,只要使唤人就要给钱,给少了就被人后头嘀咕。 妙真摆手:“不急。对了,我上回说底下有些庄头很是恶霸,强占人家佃户的女儿,我们家里若有,只管打出去。” 小桃应是:“您放心,林家留的那几个生怕被咱们赶出去了,都老实的很。” “唔,这样就好。”妙真又多嘱咐了几句,赏了小桃一匹蓝布、一匹青布。 小桃送了自家麦子磨的白面两叉袋,芝麻打的香油一坛、黄米一叉袋、白米一叉袋、棉花一百二十斤来。妙真吩咐人把这些放楼上去,又取了些黄米,让厨下熬粥送去给萧景时。 妙真这边奁田送了些粮食来,楼琼玉家就送的更多了,她的田比妙真的还要好许多,产出也多,那梢间几乎都堆的满满当当的。 管家的韩氏听了很落寞,她哥子现下虽然是千户头衔,可是卫所兵跑了一半,每天还要应付差事,嫂嫂生的孩子又多,还要维持体面,反倒要她周济些。 她管着家,平日还要打点,吃穿不成问题,但每个月都要出六两多银子送家里,也让她有些入不敷出。 就像二月份两位弟妹进门,她得送见面礼,大嫂夏氏家里发丧,得道恼,再不提还有打秋风的族人来。 韩氏对翠蝶道:“你就说我在房里歇下,把人打发了。” 翠蝶心道二爷在外头包一个粉头,一个人给人家二三十两,自家虽然也把东西给二奶奶收着,但稍微有些支出,就得盘问。原本韩氏的日子也算过得去,可她还要周济韩家人过好日子,管着偌大的家,反而拮据起来。 尤其是清明踏青,端午出游,女眷们又到了争奇斗艳的时候,二奶奶还得拿银钱置办些衣裳首饰。 却说妙真正在房里做些针黹,她得提前把端午的针线赶制出来,五毒香囊、五色丝线是必定要做的。 那五毒香囊上就得绣蝎子、**、蛇、蜘蛛、蜥蜴,里面放雄黄和艾叶,她倒是想装一些别的香囊,但是香贵,她自然舍不得。 要说做针黹,楼琼玉却是一把好手,绣功很好,她还很是谦虚。 妙真笑道:“我这手艺在你这里,就不能看了。” 楼琼玉则道:“我也是花花把式。”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个叫青婶子的上门,话说这萧家有二房这样的大财主,也有青婶子这般的,男人不中用,儿女常饿肚子,好容易二房也周济些,如今他儿子要读书,不免上门打秋风。 她这一进来,就道:“咱们大人饿着罢了,小孩子读书若是饿着,我这于心不忍。” 妙真和楼琼玉都安慰了几声,知道她儿子社学一年要交八十斤小麦,就和楼琼玉道:“我那陪房媳妇送了两叉袋白面给我,一袋我留着我们四爷吃,另一袋我送给青婶子,不然你那里也送一袋来,咱两个凑个数给婶子,你待如何?” 楼琼玉自然是没有二话,拿了钥匙给丫头子,让小厮搬来。 妙真又送了一盒点心给她:“婶子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把那青婶子喜的直要磕头:“两位奶奶好仁义的人,日后我定要我家那孩子多孝顺。” 这妙真和楼琼玉让丫头把她扶起来,都道:“婶子万万不可。” 却说韩氏那边打听到妙真和楼琼玉一人送了六十斤麦子,一人送了四十斤上等白面,搓了搓自己的脸,她还管着家呢,倒还没两个刚进门的弟妹出手阔绰。 四月底,夏仙姐和萧景砚夫妇从扬州回来了,都瘦了一圈,晁氏对夏仙姐:“《大明会典》规定,已经出嫁的女儿居丧服三等‘大功’,守孝九个月,你就在后院为你爹守孝,至于砚哥儿就搬到前院住,如此一来,也算是全了礼了。” “什么?”夏仙姐大惊失措。 晁氏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做人正妻的,你丈夫是举人,如今虽然做医学训科,将来要做官也是做得的,你也要守礼才行。” 饶是夏仙姐平日张扬,如今也只忍气吞声,脸气的黄黄的,回到房里只气鼓鼓的,原本风尘仆仆,家中父亲又过世,千头万绪,回去就病了。 虽然萧景砚也是大夫,但晁氏却请妙真过去帮她看病,此时,妙真正跟萧景时中午在用饭,听晁氏派人过来,就道:“我用完饭就过去看看。” 那萧景时虽然人常在书房,却是个百事通,只笑:“你能治得好她的身体,却未必能治得了心病。” 妙真当然也知晓缘故,但是晁氏说的也没问题,俗话说礼不下庶人,若非庶人,就得遵礼。她用了饭,自去了大房一趟,那夏仙姐房里好一派富贵的,她人却恹恹的,妙真也不多说什么,一来她和她的关系也不大熟稔,二来,言多必失,安慰多了,日后她常找自己,拉帮结派的,应不应的都不好。 职场关系,最忌讳自己搅到是非堆里,大家子生活也是一样。 故而,她只道:“我看嫂子只是赶路赶的急了,诸风上攻才导致头目昏痛,我开一个消风散,每日服三次,茶清调下送服。” 夏仙姐见妙真虽然算不得十分美貌,气色却好了许多,二月嫁进来时,她下巴上还有痘子,如今也是面若春水,整个人仿若刚冒尖儿似的水蜜桃。 她不由道:“四弟妹如今可见和四弟感情很要好啊?” 妙真不妨她问这些,这样的话如果是现代的人问很稀松平常,但是古代乍然问这个,就有些不太有界限感了,妙真道:“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分属正常,我这就把药方给嫂子的丫头,还要上覆大伯母,这就先去了。” 说罢,径直出去到晁氏那里坐了一会儿,把夏仙姐的病情和开的药方说了,晁氏道:“辛苦你了,好孩子。” “都是一家人,您万万别说两家话。”妙真笑道。 晁氏又道:“上回来,听族里青婶子说你和老六媳妇都送了她东西,你们有仁义,这样很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这倒也没什么,我在家时,我爹常用朱子家训教我,什么‘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又有什么‘见贫苦亲邻,须多温恤。’若我泥菩萨过江倒罢了,偏我家下人送了米粮来,分一半给她也有富余,大伯母快别赞我。”妙真道。 晁氏见她说话引经据典,自己愈发喜欢了。 等回来的时候已然黄昏,走在园子里,莫名一股忧伤,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天时感染心情变化的。 萧景时刚洗了头,正散着头发,自己正在浇水,见妙真神情不好,把喷壶递给丫头,走上前道:“怎么了?” “没怎么了?我就回来时看着黄昏,蓦然心情不好,仿若身在梦中似的。”妙真道。 萧景时倒是很能体会这种心情,举凡能诗能画者,都非常能够体会那大自然的变化,他牵着她的手进来:“真真,进来咱们说说话吧。” 原先他还叫自己娘子,上回听爹娘喊她名字,他也这样喊了起来。 妙真随他一起进去,二人其实也没说什么话,就那般靠着,萧景时见她薄衫里玲珑身形,起了心思,抱着她到了内室,且不说红销账里多少温暖。 那厢天色晚了,二人才懒懒的梳洗了,妙真从西书房拿了书看,萧景时也自取了一本书在房里看,不知怎地,二人都有一种餍足感。 他想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母亲希望自己出人头地,将来力压三房大房,父亲希望自己将来做官,最好追封三代,也替他封个官儿,倒是娶的这房娘子,娶之前觉得她家使手段,可娶来之后,她反倒是对自己无任何要求。 大嫂夏氏就因为和大哥分开住都觉得不行,甚至气病了,妙真在自己走的那几日却还忙的不可开交。 妙真当然要忙,她不仅要忙,还想要有一定的成就。 她娘让她早些有孕,自然也是为了她好,她无法去评判一个明朝女性的思想,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在妇道上做的再好,一旦没了价值,恁是千般好看,万般会生,将来也逃不脱被抛弃的命运。 与其如此,她还是寄希望于医术突破,直达天听,将来能成为一代名医。 所以,她不会刻意做什么,一切顺其自然。 还好,她的名字已然是报上去了,至于能不能选到她,还得看上头如何说,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就跟现代颁奖典礼一样,入围了是一件事情,能不能得到那个奖,又是另外的事情。 又说夏仙姐消沉了几日,总算好了起来,那晁氏虽然让她守孝九个月不同房,但也没让她成日在屋子里隔绝,因此,她还是能够出来走动。 头一个她还是先去了韩氏,不妨韩氏母亲过来了,任氏留韩老太太住下,她老人家就和女儿一伴在芭蕉苑住下。 韩老太太为人慈和,给韩氏带了她爱吃的榛子松子仁粳米粥,母女二人正欢喜说话,那韩老太太道:“我不要丫头们拣,都自个儿剥的,就怕把那碎末弄在里面,你吃了硌牙。你哥哥想讨一碗吃,被我打手。” “娘,哥哥也怪可怜的。”韩氏笑道。 自小她娘最宠她这个女儿,常常说她这个女儿比十个儿子还强,只不过娘没法子,还得靠哥哥养老,她虽然能接娘过来玩,却不能总让娘住在自家。 夏仙姐进来时,就是见人家母女亲近,她也有娘,不过娘去了,后娘原本携带东西回了娘家,她孑身一人了。 韩月窈看到她倒是很热情,还道:“大嫂快进来坐吧,咱们一处说话就好。” 夏仙姐立马摆手,说她是去妙真那里的,韩月窈就不好留她了,却说那夏仙姐过来妙真这里的时候,妙真刚出诊回来,今日帮吴县一个客店的东家太太看病,出乎意料的人倒是很大方,送了三两银子的诊金。 妙真也是按照时下行医规定,富人多收,穷人少收或不收。她把银钱放入自己的钱匣子里面,刚换好衣裳,听说夏仙姐过来,忙请了她进来。 “大嫂来了,快请坐。”妙真在正堂招待她。 夏仙姐笑道:“拜你的药所赐,我算是好了,正要谢你呢。” “看大嫂说的,这也太见外了。”妙真道。 二人彼此都不了解,自顾说了几句敷衍的话,夏仙姐就道:“四弟妹可知道,二弟妹的老娘来了?” 妙真摇头:“昨儿听婆母说了,但不太清楚。” “我来的时候她娘正给她带了粥来,说的好热闹的,你母亲可来么?”夏仙姐觉得跟妙真说话要非常正经才是,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非常正经的人,也很乏味。 妙真点头:“我已经和我娘说了,端午前一日过来,到时候我们好一处过去呢。” 她这样一板一眼的答着,夏仙姐也觉得没什么太大意思,故而又去隔壁找楼琼玉说话。这楼琼玉知晓婆母礼佛,她想爹娘好不容易让自己嫁进来,自然得讨婆母喜欢,二嫂会管家,四嫂会医术,自己就得从佛经上多领悟,日后也和婆母能说的来。 况且丁教谕的女儿原本是她表姐,夏仙姐抢了人家的亲事,她虽然面上不表现出来,但心里还是怄夏仙姐的,自然很敷衍。 夏仙姐又碰壁了,回去大房就跟心腹玲珑抱怨:“二房几个媳妇子都跟木头似的。” 那玲珑要不说是夏仙姐的心腹,很会宽解:“这些人都不足为虑,说起来,要比家世,她们三个捆着一起,还没您的嫁妆多呢。” “说起嫁妆,我也得去看看我陪嫁的宅子了,全部赁出去,也挣不了几个子儿,不如我寻摸一间出来。”她是说到做到,跟晁氏撒谎,说是上回田地问题,她得去看看云云,晁氏就让她先去处理。 她这么一出去,随处逛了逛,竟然碰到了萧景珩从外宅的院子里出来,随意一打听,就打听了出来,这是萧景珩养在外头的外室,还不是粉头。 好正经的秀才的女儿,红对襟的琵琶衫,白碾光的挑线裙子,一双小小金莲掩映其中,好不标致的模样。 虽说她和韩月窈关系也未必真好,可是让这种人上位了,更是让她想起了她家也是被那个出身官家的继母这般上位的。表面书香门第,暗地里男盗女娼。 回去之后,她就对韩月窈说了,韩月窈自然影影绰绰的知晓,但是只要男人不抬回来,她就装不知道。 现下被夏仙姐揭穿,她遂别过眼睛:“兴许是你看错了吧?” “如何是我看错了?我看的真真的,我的好弟妹,那里住的是良人,说话斯文,生的漂亮,人却不是省油的灯。若再有个一男半女的,你哪里还有地儿站?”夏仙姐自诩自己看人很有一套。 但韩月窈还是不肯:“便是人进了门,也越不过我去。” 夏仙姐却道:“人家身上穿的是八两一条的裙子,首饰戴的是五六十两一幅的鬏髻,院子足足三四进那么大,又比你年轻,又比你伶俐,你若是不先下手为强,还怎地?你那老娘每回装着对你好,还不是为了跟你讨钱,你哥子明着,她暗着,如今你还能周济一番,将来你怎么办?你又没有你两个弟妹都陪了地来的。” 虽然夏仙姐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往往不好听,更让韩月窈觉得自己的不堪都露在妯娌面前,一时背后哭了一场。 这夏仙姐见她很是无用,就悄悄和她说了个法子,正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韩月窈又被夏仙姐带去看了那姑娘一眼,顿时警铃大作,她是一筹莫展的。 那夏仙姐却有法子,故意次日让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那院子出来,还让人敲锣打鼓的,街坊四邻就都知道这女子偷汉子了。 萧景珩却虽然喜欢那女子,就是图她干净清白之身,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拿着自己的钱养汉,径直把人打发了出去。 按道理说韩月窈应该是很感激夏仙姐的,可是她不知怎地,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韩、夏二人的勾当妙真不知道,她这个月的病人有点多,刚帮一个小肠疝气的人艾灸完,那人从小腹到肚脐都绞痛,小便也是不受控制,妙真先帮她灸大敦穴灸了三壮。 灸完之后,继续坐轿子去一户人家,那家是妊娠恶阻,呕吐痰水,她便开了人参橘皮汤。 一日看了两个病人,入账一两八钱,回家的时候买了一钱扬州火腿粽子,这是萧景时爱吃的,听说这家的粽子里放好大一块火腿,火候很足,煨了一天一夜,和糯米混合一处,咸香软糯的很。 可萧景时胃口不大,吃一个就不肯多吃了,妙真只好道:“昨儿听你说要吃,专门绕路买来,买回来了,你又只吃一个。”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便是了。”萧景时道。 妙真知晓他也任性,倒也不好说他,就留了一个粽子,其余两个大肉粽分给下人用了,这一个就差不多二十五个大子儿,大家倒是吃的好。 要说萧景时这人也会装,在自己跟前常常随性的很,偏梅氏来的时候,他乖觉的很。午饭,她们俩口子陪着梅氏和两个弟弟,坚哥儿似乎非常容易手滑,就是拿筷子倏地掉下来,要不就弄翻点什么,妙真当然要说他。 “你这不小了,还是这样冒失的可不好,跟咱们自家人一起还好,若是跟外面的人呢?” 梅氏也不好插嘴,倒是萧景时这个时候主动喊人进来打扫,还对妙真道:“不小心也很正常,快别发火了。” 大明小户女 第50节 妙真嘀咕:“我又没发火,正当说的。” 萧景时又帮梅氏布菜,一幅乖觉的样子,妙真斜睨了她一眼。 中午用完饭,坚哥儿和坤哥儿在院子里玩,萧景时去前面书房读书,妙真正拉着梅氏说话:“您能过来,我不知道多高兴。” 梅氏见女儿这里陈设富丽,院子更是犹如仙境般,更别提方才女婿也是顺从女儿,女儿敢在人家家里高声说话,她也就放心了。 妙真能够有底气的缘故是四月诊金药钱一共赚了三十五两,她一个月如果不打点下人,恐怕就纯赚这么些,钱才是人的底气。 母女二人正欲说话,任氏却请她们都过去说话,妙真让两个丫头照顾好坚哥儿和坤哥儿,就和梅氏一道出去,正巧在门口遇到了楼琼玉和她娘楼主簿的太太,彼此又是一番厮见。 楼琼玉是个典型的淑女,性子温和,她母亲却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强势的小官太太,她的气质和童太太有点像。 两个母亲在前面走,家长里短的说些什么,妙真和楼琼玉并肩走着,见她有些闷闷不乐,忙问:“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中午吃多了。”楼琼玉的母亲一过来,全部都是围绕她的肚子说的,让她赶紧有身孕,这样在萧家的地位就力压众人了,还教她什么姿势受孕云云,这让楼琼玉很是烦恼。 萧景棠成婚不到一个月就去了书院,这就不说了,便是他回来了,应酬也不断,她又管不到他外面的事情? 她这么一想,顿时天昏地暗的,得亏妙真扶了她一把,略叩了叩她的手腕,喜笑颜开的对前面的楼太太道:“伯母,六弟妹她有身子了,我把了脉,是喜脉呢,有两个月了,恭喜您了。” 楼琼玉没想到自己有了身孕,楼太太更欣喜万分,瞥了梅氏一眼,一时忘形:“我正在说这事儿了,她四嫂,你是大夫,日后我们琼玉可交给你照顾了,你可要把你侄儿照顾的好好的。” 梅氏在一旁心道这楼太太说的什么话呢?难道她女儿是老妈子不成,还是料定自己女儿生不出孩子来了? 却没想到妙真道:“我倒是想,可我也有了身子了,只是月份小,不好对外说。” 梅氏没想到妙真竟然有了身孕,她也顿时一派喜气的走过来对楼太太道:“这倒是了,不能喜冲喜啊。” 喜冲喜就是迷信之论,一般而言是说什么两个孕妇不能同坐或者同睡,怕对方煞气影响,还怕换胎。 妙真之所以不说,就是怕别人大惊小怪,但是她也不允许母亲好容易来家一趟,如此落寞。就自爆了,就像小时候别人有的,爹娘都会满足她一样,她也是投桃报李。 且不说梅、楼二位太太如何,最欢喜的人便是任氏了。 第48章 且说任氏一边手拉着一个儿媳妇,不知晓多满足,韩月窈见了虽然心里发酸,但想着两个弟妹进门,兴许也跟自己带点喜,又想着过些日子找大夫调理身子,面上跟着欢喜不已。 再不说萧景时也知晓了,他这个人素来不为什么着急的人,也是一气到了正房,众人推着妙真出去次间说话。 “我说你近日怎么打发我在书房睡,还说什么让我好生读书,原来是这个?你也不对我说。”萧景时还有些委屈。 妙真正附耳在他这里道:“当时二嫂弟妹都没身孕,我胎也没坐稳就嚷出来了,她们怎么想我?以为我故意炫耀的。” 萧景时道:“这有什么?反正我每日在外书房,做你的保护神。” 怎么自己一有孕,萧景时这么会说话了,殊不知萧景时这几天天天睡书房,早就想回去睡了,又不好和妙真说,反而自己很离不开她,如此这件事情让他是借坡下驴。 妙真又笑:“你先回去吧,就这么巴巴跑来,人家笑话你。” “好吧。”萧景时还有些失落。 妙真见他真要走,又喊住他:“等会儿晚饭咱们俩一起用,就我们俩个,便婆母这里准备了,我也只吃一口,回去陪你吃?好么?” 萧景时一时又开心,“你还是垫巴点儿。” 看他这样,妙真觉得他秉性刚强,但实际上很好哄的,有时候他说话不好听,你就直接忽略。因为妙真的性子就是那种,自己想做成什么事情,管你说什么你喜欢什么,她都要把事情完成,且持身还正,言不虚发,萧景时还常常被她说服呢。 这边萧景时离开后,妙真进来了,楼太太正和韩老太太亲热的说话,梅氏正与任氏说话。那楼太太因丈夫在吴县做主簿,管着一县财政,来往都是官家,妙真的爹虽然是士绅人家,可在她看来她家是戴大帽的,徐家戴小帽的,只面上不显露出来,倒和韩老太太这个千户夫人更亲近。 梅氏心细当然知晓楼太太此举,她也是憋着一口气。 且说妙真这里刚说话,那边晁氏带着夏仙姐过来,晁氏连忙上前恭喜,任氏忙道:“同喜同喜。” 夏仙姐听到妙真和楼琼玉都有了身孕,都跟怀着活龙似的,寻着空儿对韩氏道:“都是一样的媳妇,咱们俩先来的倒是陪衬了,要说我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韩氏只默而不语。 晚宴时,任氏和晁氏打横一人一桌,底下分别是韩老太太母女一桌,夏仙姐和素云一桌,妙真母女一桌,楼太太和楼琼玉一桌。 每桌都有四十小碟,桌上摆了糖缠、簇盘、果盘、冷盘、热盘、汤盏,梅氏是个精细人,自小妙真的袜子都被洗的最白,如今女儿有了身孕了,她更是小声道:“你有了身子鱼虾可以少量吃,吃多了就容易腹泻,知道么?” “嗯,我知晓了。娘,您吃这道水晶鹅,您一定要尝尝,是家里厨子的拿手菜。”妙真也夹菜给梅氏。 那边楼太太也搂着楼琼玉说话,帮她仔细挑着鱼刺,更别提韩老太太悄悄道:“我把那黄姑子请来,她那里有个生子方,好歹不能咱做冷板凳的。” 韩氏颔首:“你老人家到时候把人喊来,钱我备下就是。”她管着家,便是手里没那么有现钱,但也有布匹那些。 别人都是依偎母亲身边,夏仙姐却只和素云坐着,那素云也是任氏的宝贝女儿,那夏仙姐愈发是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回房里好一顿哭,此时暂且不表。 再说妙真等席散了,同梅氏母女俩个回来,先安排他们住在厢房,又进到屋里,见萧景时在烛台上且点着几根红烛,又有五六道菜,虽然不似大席那样,却又十分精致,全是时令清淡的菜,都做的精致极了。 二人对坐,妙真瞒着的时候,不会摸肚子,今日告诉众人之后,却忍不住摸了摸肚子:“真想不到,我竟然有了身孕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年轻啊,身强力壮的,又只往你那里倾泻,你有孕正常。”萧景时道。 妙真嗔道:“瞎说八道什么呢。” 萧景时道:“我说实话你们嫌太粗糙,我说假话,你倒爱听的很。” “甭管什么真话假话,你应该说这世上的人都爱听好话,也不是那等拍马屁的话,得找人优点夸夸,人家高兴,你也高兴。”妙真笑。 萧景时摇头:“这话说的对,只有些人一无是处,无处下嘴。” 妙真拿了个拖炉饼,正掰着吃:“这倒也是,反正我是这样的,只要你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你若害了我,我只反过去给个教训就行,但你若是太恶劣了,咱就是拼的一身剐的人。” “没想到你倒敞快。”萧景时就喜欢这种人,他就不爱那种锥子戳一下都不动的人。 妙真就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娘生产时,遇到庸医,差点让我娘难产么?后来我就想学医,我爹就说,你得先把医书都背会,我得看到你的决心,后来因为这个有幸拜入陶夫人名下。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能指望别人的好心怜惜,得自己真正有本事。所以,我自己常有自己的事,旁人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不理会,但你若惹了我,我也不会太忍气吞声。” “看不出来,你还是有脾气的,下人好些都说你好。”萧景时常见到妙真都是笑脸。 “下人们有的也不容易,她们多半本来就辛苦,书也读的不多,钱财也有限。我再怎么样,日子比他们都过的好,你想啊,有时候比方你我都读书的人,一件为难的事情,我们能有法子解决,对他们而言却难为死了,不得往窄路上走啊。再说了,我虽然不能和你比,可我有嫁妆,有田,平日也有几个子儿的诊金,还有这么好的夫君,自然心情好,就对身边的人更好了。”妙真也不知道为何,今日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萧景时总结一句话,“你说的就是兔子急了都要跳墙,举凡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妙真竖起大拇指:“就这个意思。” 二人聊天聊的尤其开心,晚上梳洗一番,彼此相拥而眠。 再说六房那边,楼太太今日和楼琼玉一起睡,正教育着女儿:“你那四嫂好个心机,有了身孕也不做声,偏今日你有了,她压你一头的。” 楼琼玉道:“娘,四嫂也就比我先进门几天,我们俩关系不错的。” “好不好的,你自己得有个心眼。你那个大嫂,很是妖娆,人倒是挺傲的,也怪道,她抢了人家丈夫。”楼太太道。 “娘~”楼琼玉让她别说了。 楼太太道:“好,我不说了。早知道你怀孕,我就把家里的核桃枣儿都拿来,家里都堆满了,也没人吃。” 楼家送礼的人颇多,一食三餐都不必去买,楼太太也是精明的很,每次都是送人家的礼来,她再送礼,这样不费自家一文钱。 临睡时,楼太太又忍不住说话了:“你们二房的韩二嫂儿没身孕,你和你四嫂谁生下儿子啊,谁就赢了。” 且不说她勾起话头说的楼琼玉第二天挂着一双青眼圈,妙真看了都吓一跳。 梅氏在这里睡的也很好,院子里花香馥郁,鸟儿啾啾,又兼女儿有了身孕,她是神清气爽,又随女儿姑爷一起用早饭,姑爷也是对女儿好,她看着都高兴。 今儿端午,萧家有专门的画舫,女眷们各自坐着轿子出行,到了目的地后,就诸人上了画舫,韩氏带着妙真楼琼玉给任氏用托盘送上自己做的针线献上。 这几色针线都不是敷衍之作,任氏见了自是欢喜,就连晁氏那里也有一份。 众人坐定后,下人抬了果盘来,白玉枇杷、荔枝、橘子一个攒盘,又有小巧的各色粽子。妙真的两个弟弟,大一点的坚哥儿去外面跟萧景时一起去岸边玩,坤哥儿才五岁,正好留在里面。 妙真剥了荔枝给他:“哥儿,吃一个吧。” “姐姐,等会儿是不是有龙舟比赛啊?”坤哥儿接了荔枝过来问。 “对啊,这里的位置最好,你等会儿可不要乱跑啊!” “我知道。姐姐我也给你剥个橘子吧,还有我跟你说悄悄话。” 小孩子特别可爱,妙真还准备听他的悄悄话是什么,他吃完荔枝才告诉自己:“我爱吃荷包蛋,所以姐夫给我吃了五个荷包蛋,说不告诉你。” “那你肚子胀气吗?”妙真摸了摸他的小青蛙似的肚子。 坤哥儿摇头:“哥哥陪我玩打陀螺,我就好了。” 妙真就道:“你姐夫还真没跟我说,我回去跟他说去,就是好吃的,也别吃太多,一下吃太多了,下次都不想吃了。”不过,她还是笑道:“但你也别担心,若你真的吃撑了,姐姐给你熬消食茶。” 坤哥儿把剥好的橘子给妙真,妙真亲了他一口,又咯吱了他一下,坤哥儿咯咯咯的笑。 自从坚哥儿被狗咬了之后,两个哥儿身边选的都是十分精心又忠心的,妙真逗弟弟玩了一会儿,梅氏只道:“还记得之前贺家哥儿请你三叔妙莲他们端午作耍,妙莲好寒碜人的事情?” “怎么不记得,我实在是懒得和他们计较了。”妙真摇头。 梅氏又说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上回你爹生辰,贺侄女婿不是来了么?他自个儿说什么生息稀疏如何,你爹正想把你之前住的后罩楼改成一个书楼,就问他能不能打些书架?何许价钱?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说和他爹定一个价来。回去之后半个月都杳无音信,你爹就想着他不愿意,就找别家打,后来找了另外一家,价钱更低的。你说好不好笑的,咱们都找了人了,你三婶又跑过来,说贺家木坊都开始做了,让我们付钱,你爹和我把她说了一通。” 妙真道:“要我说,连贺家都不要有什么瓜葛才好,明摆的。” “还不是贺淮在你爹面前哭穷,你爹又想反正给谁做都是做,哪里料到这样的事情。原本以为你三婶三叔糊涂,这贺家办事也不靠谱。”梅氏唏嘘。 妙真摊手:“有句话叫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虽然也未必都是,但本来也有问题。”她也把萧家有个婶子上门打秋风,自己送了她一袋白面的事情说了。 梅氏很赞成:“你刚进门,正该如此,你爹和我去你葑门宅子那边时常帮你看着的,放心吧,底下人不敢那么大喇喇弄鬼。” 母女二人说的热闹,任氏赐下雄黄酒来,妙真一口也没喝,别人看过来,她也只是做做样子,还私下让小喜和楼琼玉说一声,楼琼玉隔着一阙人,对妙真颔首表示感谢。 再不说外头已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龙舟竞渡,看的人又是揪心又是刺激的很。 好容易看完,任氏请人过来唱《荆钗记》《白兔记》,众人听了一回方回去,回去后,又重新设宴,那宴毕,梅氏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家,说到时候把丰娘送来,楼太太和韩老太太多住了几日。 楼太太倒好,住了几日让人拿了核桃枣儿来,还分了些给妙真,韩老太太回去时,却是大包小包的。 韩月窈一气给了六两银子出去,衣裳布料那些自不必说,给的更多了。 这回为了端午,她一共做了三套洒金的衣裳,头上钗环又拿了十两重新置办了,这一向竟然穷了。 妙真倒是还好,她如今只是不出诊了,似别人过来看病还是可以的。 像现在姚太太介绍来的一位病患,一来就道:“我总觉得冷,身上寒浸浸的,老是不舒服,有时候肚子还疼。” “你行经如何?”妙真问起。 那妇人道:“就是经候不行,您看我这这肚子里还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妙真摸了摸,还真是肿块,这妇人应该是癥瘕痞块,她又细细的问了多久,才开了水府丹,那妇人留下一两银子,妙真且让人送她出去。 之后又来一个脖颈生了痰核的,这个病她之前治过,但跟病人还是要解释一遍:“人一虚损,一身都是块,也一身都是痰。你颈部患痰核,是气滞痰凝缩滞,所以我不仅要帮你灸两个穴位,还要开药,如此一来,诊金要贵一些,一两银子方可。” 原本妙真很少被人不给诊金的,但上回看了两个老太太,一个把她医好了竟然丝毫不提诊金的事情,另一个更是拿了她的方子去抓药,还说是找别的大夫开的,说自己的药不好,反正都想赖皮。 大明小户女 第51节 如此,她现在也就直接说出来,治病是治病的,义诊是义诊的,若真所有人看病都不收钱,那她也还没到那个地步? 见那妇人同意,妙真方烧了艾,在她右边的翳风穴、肩井穴各灸了一壮,再开了连翘汤加二陈汤并苍术二钱、青皮一钱,一共开了十贴,让她用两盅水,三片姜送服,如此方把病人都送走了。 妙真也换下外面的罩衣,进到里间休息。 不时,萧景时从外面回来,二人对坐用饭,他见妻子还要看病人,只道:“就怕她们把病气过给你,这如何是好?” “不打紧的,我如今每日只上午看病,下午歇息,若是那等过人的病症,我打发她们去别处。”妙真自然知晓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但是自己的老本行不能丢。 萧景时又道:“你若是银钱不趁手,只管和我说?” 原来怕她因为钱的事情,妙真笑着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我问你,你家里也算是颇过得去了,便是不读书也好,那你这么勤奋读书是为了什么?” 萧景时挑眉:“我爹让我读的啊。” 见他不让常理出牌,妙真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老是为了杠赢别人,瞎说八道。” 其实萧景时知晓,他这么辛苦读书不完全是为了富贵权势,更是想证明自己还有抱负。见妙真这样戳他,他笑嘻嘻的。 下午,三姑奶奶归宁,三姑奶奶也是嫁到岑家的那位,她相公岑渊和几位同窗一起赴南京,她便搬到萧家住下。 任氏让韩月窈整治了酒菜,几个媳妇作陪。 妙真在席上问道:“你嫁过去可好?” “一切都好的,诸位嫂嫂请放心。”萧素音道。 要说岑渊在她嫁进去之前,其母倒是买了两个丫头放在书房伺候,萧素音本以为只是端茶倒水的,没想到这两个还都被收用过。 自然,这些人都得喝避子药,也不知道岑家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丈夫看似不错,很守规矩,很尊重自己,仿佛跟自己说避子汤的事情就是表明正妻不生,他不会让旁人生的,可越是这样,萧素音却不知怎么有些不舒服。 这样的话,她不想说给娘家人听,也给自己存一份体面。 倒是她乳母到妙真这里拿药,还问妙真:“这避子药也不知道什么做的?” “我就没听过这样的药。”妙真心里很鄙视岑渊,你有本事就管好你的**,女人也收用了,还装清高。 却说妙真四月份把园子里的玫瑰花摘了些,制了六瓶玫瑰酱,她往各处送了些,老太太、大太太、任氏这里一人一瓶,再有一瓶送到萧景时书房,还有两瓶留自己房里用。 现下,她又准备做枸杞膏,枸杞能够明目,给读书的萧景时最好了。 枸杞根两斤洗净,锅内放满水,煮一天一夜,再加上五斤捣烂的枸杞,继续熬煮三个时辰,最后过滤掉枸杞渣,拧出浓汁加入两斤蜂蜜,用个小瓮密封,放在房里,每日早上用温水调服。 这枸杞膏她也挖了些出来,用瓶子装了,让人送给她爹服用,毕竟她爹也是用眼过度的人。徐家也送了去年制的梅酱来,妙真就想念这一口,特地让厨下用梅酱焖肉来。 当然,丰娘是烧这道菜的个中好手,自从端午后,她就过来了,任氏知道丰娘是她家积年的老人还特地安排了一间围房。 午饭时,送了一碟到前面书房,萧景时吃了个精光。 正好串门的楼琼玉也吃了半拉,还道:“我家也有梅酱烧肉,只湿哒哒的,怎么做的没这个好吃?” 妙真笑道:“你不知道我娘还有个拿手菜春不老,人人家里都吃的,偏我们家做的最好,日后也拿些给你。” 她两个都是孕妇,胃口怪,倒是梅酱烧肉很对胃口。 楼琼玉又道:“我给嫂嫂的核桃不知有没有用?” “有,平日让她们用小槌子捶了给我用。”妙真笑道。 那楼琼玉道:“若没有,我让我那个妈妈子做酥胡桃来,她的酥胡桃做的可是一绝。” 妙真当然允诺。 又说楼琼玉自有了身子后,她母亲生怕萧景棠一时淫心上来不管不顾,就让她把身边的人开了脸。她自然很矛盾,萧景棠性情好,为人随和,与她夫妻倒也相得,怎好让个人插进来? 她这么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同妙真说了,妙真就道:“这要看你自己,反正我家那个如今在外面读书,我就没放。” 其实妙真怎么着也不会放,稀奇的是萧景时这个人长的风流,但是却并非沾花惹草的人,甚至还不喜欢家里人多,据妙真暂时观察,还真是外面一个风流样子,里面一个忠心的瓤子。 莫说他不说,自己不会准备,就是他说了,妙真也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不是。 大抵有妙真不放妾通房伺候,楼琼玉也正好有了个榜样,否则,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且说六月半是萧老太太的寿辰,各处都要送礼来,往年都是二房主母任氏一应对付,今年她对三位儿媳道:“老二媳妇倒罢了,你们俩刚进门来,遇到老太太头一个寿礼,也该各自预备下了。” 妙真和楼琼玉都觉得可以,萧家当时聘礼可是送了四十匹尺头去的,随意拿些都可以,韩月窈本就觉得预料之外,又出来后,同妙真和楼琼玉一幅体恤的样子:“你们俩刚进门,手里哪里有钱,不如只做几色针线算了吧?” “二嫂,我听娘方才的意思,像是要咱们多送些,况且这也是寿礼,不打紧的,我还能凑的出来。”妙真不以为意。 楼琼玉也道:“是啊,二嫂,老太太原本一直住在大房,这寿礼却得准备隆重些才是。” 韩月窈心道:两个傻孩子,六月老太太生辰,七月公公生辰,八月初八婆婆生日,你们倒是都能攒出来,可我如何是好? 第49章 萧老太太因小儿子做官,早已封诰命,妙真上楼挑了挑,又拟了单子给萧景时看:“你看送给老太太的寿礼如何?” 萧景时拿手里看了看,有一匹大红织金红琐幅的绫、两盘寿面、两盘寿桃、一双鞋、两只烧鸡。看完,他道:“大抵需要多少银子,从我这里出?” “太太说让我们做孙媳妇的各自尽心意,我怎好让你出,这尺头是我有的,旁的要不了多少个子儿,你就别管了,只说妥不妥当?”妙真催道。 萧景时笑道:“你把那两只烧鸡,换成金华酒。” 果真,妙真这里划去了,添了金华酒,一坛金华酒五钱,两坛约莫一两,寿面寿桃二钱银子就成,她把银子拿出去,让小厮平安去置办。 那楼琼玉也是一匹尺头,其余的大同小异,她是一坛荷花酒,一腔羊,一盘寿面,一盘寿桃。 她们俩又和韩月窈说了,韩月窈看了不住点头:“这样就很好。” 虽然韩月窈有些心里发酸,但她只是恨自己不争气,倒也不怪别人,因为俩个弟妹对她也没的说,且不说徐氏娘家送的果子来,人家往她这里送,楼氏亦是如此,常有个什么,也不越礼,有商有量。 六月二十之前,妙真亲自检查了一遍,让人挑着往萧老夫人那里送去,彼时她的肚子已经出怀了,但穿的是宽大的琵琶对襟大裳,不留心看,倒是看不出。 她自己就是女科大夫,又有了身孕,每日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心情都写下来,或哪一日不好了,自己开药,自己记录感受,可以算是亲自实践一遍了。 萧老太太祝寿,虽然不是整寿,但亲友们都来了,徐家也是来了的,徐二鹏和梅氏还来和妙真说了一回话。 徐二鹏看着妙真道:“你行医也重要,但肚子里的孩子也重要。正所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可别傻傻的。” “是。”妙真当然清楚。 徐二鹏近来一本关于后宅探案的话本卖的极好,这才六月,他今年就已经赚了四五百两了,自然颇有心得,还小声道:“你看张太后,若是还有个亲儿子,轮得到当今么?” 妙真想萧家一个商户人家怎么对标皇宫来了,但她知道她爹是好意,只一味答应。 三人正说话,外头说萧二老爷请徐二鹏去前厅,徐二鹏就先过去了,妙真才和梅氏对视一笑,又道:“爹爹不知今日会不会早些回去呢?” “你爹今儿都在这里一天呢。” 再不说众人一起过去萧老太太那里,萧老太太虽然不问世事,平时看着也老迈,可她是整个萧家的老祖宗,众人都得一并过去磕头拜寿。 这夏仙姐也是个能人,之前被晁氏以守孝为名义要和丈夫分离,她气馁到了端午节后,就立刻改变策略,往萧老太太那里小意贴她,又堆山填海的送东西过去,喜的萧老太太当面对晁氏说她也太道学了,要以子嗣为重。 如此,夏仙姐和萧景砚分开住了一个月,就重新住在一起了。 现下她正伴着老太太坐着,她又是举人娘子的身份,打扮得奢华的很,这个时候她又用计策击败了婆婆,且不知道多得意。 年轻一辈拜寿时,妙真有着身子,只得慢慢的磕头,她起身也小心翼翼的,酒席上她是滴酒不沾,反正随意吃了几口。 倒是徐二鹏如鱼得水,他虽然身份没有楼主簿高,但是他这个人心不窄,分属其中,人家不奉承他,他就听戏,又想着自己女儿有身孕,还多喝了一杯。 给他端酒跑腿的小厮,他也打赏的爽利,对他而言,韩家、楼家现在都是官户,自己虽然不是官户,可是他的女儿和他们两家的女儿都是平等的,那不更证明自己厉害么? 所以最后打赏戏子,也是直接赏了一吊钱。 有人没留意到徐二鹏,但也有有心人想徐员外真是出手阔绰。 但徐二鹏这种心态的人就很少了,就像夏仙姐分明已然是众星捧月,又坐在萧老太太身边,就连吴县四府老爷的太太,苏州府知府的太太对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然而见萧老太太指着妙真道:“我如今已然是三代同堂了,若是能看到我这孙媳妇肚里的孩子出生,那就是四世同堂了。” 就这一句话,有几个官夫人捧了一下妙真,夏仙姐晚上就和玲珑抱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是太子呢?那楼氏不也怀了么?偏她爱出风头。普天下的女人,谁不会生,谁不会养?稀罕她的。” 这玲珑是夏仙姐的心腹丫头,也是个傲婢,平日夏仙姐待她与别的丫头不同,很是抬举。玲珑就道:“当今您得调理好身子才行。” 夏仙姐道:“调理也是应当的。” 她没韩月窈脸皮薄,次日就先去找妙真看病,还对她道:“我进门也有二三年了,肚子总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妙真看她身形很瘦,不免问道:“每次行房之后,身体如何?” “每回行房后,整日卧床不起。往日也有大夫,帮我看,说我是气虚。”夏仙姐说来还有些羞赧。 妙真让她伸出舌头,气虚者一般舌体肥大有齿痕,她却不是,又把脉见她脉象细涩。 “平日正常走一段路会虚软无力吗?”妙真继续问。 夏仙姐摇头:“平日倒好。” 妙真又细细问了几个问题,才道:“你不是气虚是血虚,瘦人原本就容易生火,房事本就暗耗**,就会使肾水更亏虚,如此一来,就是阴虚火旺。我给你开一剂方子,平日多节制些才好。”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如今孝中,都分床而睡的。”夏仙姐自是不承认。 妙真却心想夏仙姐纯粹是房事不节,肝气不舒造成的,她这样的情况,即便偶然受孕,若男子精不壮时,都很有可能堕胎小产。 所以最好便是节制房事,吃三个月的药,药好了再同房。如果不节制房事,那么这药可能疗效就不好了。 这夏仙姐把妙真开的方子揣袖子里,转而去了海棠轩,这个时候楼琼玉刚睡了起来,有孕后本来她就嗜睡的很,见夏仙姐来串门,又赶紧起来,让人安置茶食。 偏夏仙姐故作不经意道:“也真个是的,方才我去芙蓉坞见那四弟妹自夸老太太抬举她,我想又不是只你一个有了,六弟妹不是也有么?” 楼琼玉本来迷迷糊糊的,但听夏仙姐这般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 夏仙姐笑道:“你就这么一听,我就这么一说,你若真要问,人家肯定不会承认的。” 楼琼玉本来就不是跟人起冲突的性子,即便心里有些不舒服也忍了。但楼琼玉有一个丫头,上个月经期绞痛,妙真免费帮她看病,还送药给她,这丫头立马就去了芙蓉坞。 妙真幽幽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她编话编排我,今儿早上她过来,就让我帮她看病,我大着肚子帮她看病,她倒是胡言乱语,这不是挑拨我们妯娌关系么?” 那丫头见妙真如此,连忙回去悄悄告诉楼琼玉,楼琼玉道:“我就知道这不像四嫂说的话。” 就是楼琼玉身边的人也道:“六奶奶,大奶奶心眼多着呢,昨儿老太太那般抬举她,她怎地不说了?” 幸而有人化解,若不然楼琼玉和妙真之间还真的有些尴尬,这件事情,妙真午饭时就说给萧景时听了,“真不知道我哪里惹了她了?” “你哪里都没惹她,只要你比她在这个宅子地位高,她就想打压你。”萧景时一语中的。 妙真垂头,摸了摸肚子:“我是二房的媳妇,她是长房的媳妇,房头也不同,怎会如此?”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然开始防范起来,若只说些小话便罢了,若是胡乱来的,她也不是好惹的。 从头到尾,她只说给萧景时听,却没有寻求帮她,说白了,男女大防,萧景时再也帮不上忙,再者,她二人感情虽比先时成婚时好些,但将来如何未可知…… 大明小户女 第52节 却不妨萧景时眯了眯眼:“她若只管说些小话儿,你就当耳旁风,若是中伤你或者有意害你,不管是有没有实证,你都告诉我。” “知道了。”妙真笑道。 却见萧景时拿了一包银子过来,径直打开道:“怎么能让你总用私房置办寿礼,马上七月是我爹的生辰,八月是我娘的生辰,你拿着吧。” 妙真打开有四十两,她忙道:“就是置办寿礼,也用不上这么多,我拿一些出来吧。” 却见萧景时敲了她一个爆栗子:“多的你自己用啊。” “我是孕妇你敢打我?”妙真生气了。 萧景时原本和她闹着玩儿的,但见她埋头到臂弯,以为她哭了,连忙道:“我方才根本没用力啊?我就是说你和我分的太开了。别哭了——” “哈哈……”妙真一下笑了出来。 萧景时见她笑的前仰后合的,忍不住道:“你倒会作怪。” 二人玩闹一番,倒是冲散了不少早上的阴郁,萧景时如今吃穿在家里,体己是他当时冰鲜船的事情办的好,他就在里面拿了分红,这些分红他就用于自己花销,他拿了分红因尚未分家,不好以他的名义做生意,就在吴璋的铺子里投了钱,也只拿分红。 但这些分红也足以让他衣食无忧了,是以,他才能短短几个月就给了妙真七十两。 而妙真当然也不会把这四十两自己用,人家越是随便,你就越不能随便。别以为男人就傻,一个女子越是爱占小便宜,不懂拢住大的核心利益,只能获得一些蝇头小利。 自己若是贪财,那萧景时的体己也不会给自己,总不能隔三差五给些小钱打发了。 萧二老爷的寿礼,妙真准备了两匹宝蓝寿字纹金缎、一坛三白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幅猪蹄。她们给萧二老爷的礼其实是比给萧老太太的厚的,一来,在萧老太太那里她们是孙辈,不能越过长辈,二来,萧老太太跟着大房过日子,萧二老爷是二房的家主。 这两匹缎子并不是妙真楼上的,她不好把萧家送给她家的缎子拿出来,如此不好看,再者其余的缎子都是看病的时候人家送的,别人当然也是看她年轻,不可能送寿字缎这样的,所以,她是打发人在外头买的。 就这些礼备下差不多花了十五两左右,也是不少了。 当然,除了这些要买的,妙真本人还做了一对护膝去。 萧二老爷能够攒下这么大的家业,也不止是靠弟弟,他会看众人送的礼单,几个儿子中,就老二家送的最厚,他心里有数。 韩月窈这次给萧二老爷送礼,就不必自掏腰包了,都是拟了单子,和萧景珩商量了来的,一套织金缎子的衣裳、两只烧鹅、一盘寿面、一坛金华酒。 楼琼玉面上送的和妙真差不多,但是她的缎子就径直从人家送来的布匹里挑选的。 要说妙真的肚子,也差不多五个月了,小腹更加突出,她在给病人开方子的时候,能察觉到肚子里孩子一动,仿佛在跟自己打招呼一样,这让妙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头一个想和萧景时分享,但是面前还有病人,她只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您腰疼的直不起来,走卧艰难,俯仰不行,不是别的,就是常年在卑湿之处住,肾精伤了,故而如此,吃这个青娥丸就好,每次用三十丸,记得风寒的时候就不要吃了。”妙真笑道。 这青娥丸因为用胡桃做的,正好上回楼琼玉送了来,她就做了不少分装了几瓶,没想到还真的派到用场了。 那病人道:“不知作价几何?” 连看病到给药,一起作价七钱,她把钱收下,让人送了病人出去。再有一个妇人过来,此人已然年五十,血崩已经有了一年了,吃多许多药都无效。 妙真不由问道:“那您一年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会突然血崩的?” 那妇人见室内只有妙真一人,只抹泪:“娘子,您不知道我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爱若珍宝,只不曾想他说走就走,又没留个一儿半女的,您说我该不该哭?” “看来病根就在这里了,《内经》说阴虚阳抟为之崩。你老人家悲伤太过,阴脉不足,阳脉有余,如此却不能大补,因为您是血热而流散,并非寒所致。” 说罢就开了大剂黄连解毒汤,又以香附子二两、白芍二两、当归一两三味让其研磨成细末,让她喝了黄连解毒汤后,再把这三味药用水调服,最后再用槟榔丸。 这几味药都寻常,妙真请她老妇人去正堂坐,让小厮在药房磨药,等都准备齐全了,印上戳子,再交给那妇人的丫头。 如此,妙真才和萧景时分享,“这孩子竟然在我肚子里动了,我原想那个时候就过来的,不曾想有病人过来,就不好来了。” 萧景时有些敬畏的拿手抚了抚她的肚子,还很狐疑道:“怎么没动静?” “所以,你要常常和它说话啊,让它熟悉你了,才会同你说话。”妙真笑道。 萧景时有些苦恼:“可惜我下个月,就要去南京了,等回来的时候再说了。” 妙真也不欲久打搅他,便回房休息,等到下午,她让小喜拿了钥匙去楼上拿了一匹青琐幅的绫,又拿了青纱来,让人裁一套衣裳,这是给萧二太太的。 这三个人的生辰都赶在一起了,妙真都得提前备下。 又说那老妇人拿了药回去,过了几日,上门复诊,说已然好了许多,特地送了二两银子,两匹杭绸来。 妙真让她继续服药,直至好了为止。 那老妇人是晁氏介绍来的,又往晁氏那边去了,还要多谢她荐的大夫,晁氏笑道:“这也没什么,你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家里儿子倒是学医,但不治这个。” 在一旁的夏仙姐听了,不自觉的摸了肚子,这都吃了一个月的药了,怎么半点效果也没有,明明那徐妙真的医术那么好的?怎么自己就一点用都没有呢。 难不成她是故意给自己开不好的药? 想到这里,回房后,她就不吃药了,“还要我吃三个月,敢情是哄我呢,反正到时候大家只夸她医术好的,反而编排我的不是。” 玲珑只好把药端下去,见夏仙姐又躺在榻上直不起身来,不免道:“您先休息一下吧。” 昨日一夜大爷和大奶奶鏖战到天明,今日又要过去大太太那里请安,不累才怪。偏大爷也是厉害,早上还拉着自己干了一场,她都有些受不住。 却说这夏仙姐自己房事不节制,不吃药后,反倒是变本加厉的。 若是之前妙真想必会提醒,但知晓她在背后挑拨之后,妙真也不说了,这种话说多了也讨嫌。 晁氏膝下只有萧景砚一个儿子,二十六七岁了,却膝下无一儿半女,哪里能不着急的?心中不免对夏仙姐的埋怨又添了一层,自古婆婆折磨儿媳妇的方法不少,晁氏也不打她骂她,却要她在房里帮自己抄写经文。 成日家的缠着儿子,可不就是掏空了儿子的身子?让她抄写经书,静静心也好。 便是萧老太太叫,晁氏就说夏仙姐为了求子,诚心抄经,那萧老太太也便罢了手。 再说妙真这边七月底的时候,知晓了一件事情,是县令夫人派人来说的,说她的名字送上去了,但是没被选上入宫,被撇了下来。 妙真虽然有些难过,也有些彷徨,但她想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能轻而易举的被人撤下来的,说明自己还是不够好,是以,她除了养胎之后,照旧把医书拿出来看,并且研究方脉。 萧景时并不知道妙真的事情,但见她又比往日勤快些了,还道:“你也要留心身子。” “唔,我如今也没什么事情,总不好枯坐着,不如多看看书也好。”妙真笑道。 萧景时想也难怪她年纪轻轻,已然小有名气,财帛不断,的确有过人之处。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外面有位姓苗的奶奶让她家的排军送了牌匾来,牌匾上写着“杏林春暖”,除了牌匾还有二两珠子、两匹生纱、一匹金坛葛布、一匹桃红缎子。 妙真出去应酬一番,让人把牌匾挂在正堂,方进屋和萧景时说话。 萧景时道:“怎地这般隆重?是医好了什么了人么?” “苗家那妇人,身体沉重,久久不孕,天下的方儿都吃遍了,什么生子偏方也都试过。我帮她治了一回,发现她呀是因为饮食不节导致发胖,以致于子宫闭塞,所以我就帮她祛痰益气,她现下因吃了我的药,怀了孩子,特地过来还愿。” 萧景时笑道:“我娘子还真厉害。” 妙真难得听她一句夸奖,只是笑,这事传到夏仙姐耳朵里,未免觉得妙真故意不帮她看好的,还恨上了。 又有平安和书房的书童一起住着,书童差点被萧二老爷的清客猥亵了,平安知晓妙真为人,立马求她,妙真当即就找了萧景时,萧景时调查了一番,和萧二老爷说了一声,萧二老爷就把那清客赶出去了。 书童为表感谢,特地送了一桌酒席来,妙真知晓这孩子乖觉,每次有病人上门来,他都领人进来,从不推塞,故而,只安慰他道:“那贼人既然出去了,你就安生做事。” 书童跪下了磕了头出去,却被爱行鬼步的夏仙姐看了,她本就是个无事生非的人,现下见萧景时不在,那书童进了房,心里就有了个主意。 当下,守在萧景时经过的地方,上前就道:“你们今日可有宴客?” “倒没有。”萧景时说完就想走。 那夏仙姐却道:“我看你媳妇和个书童倒是一起吃酒,关着门也不知道说什么,热闹的紧。” 且不说萧景时早知晓那书童的事情,再说妙真的为人,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原本是个白磷性格一点就着,只不过因为读书,稍微收敛许多,如今见夏仙姐胡说,当即竟然从袖口把马鞭抽出来:“贼妇人,你嘴里说什么?你再胡吣说说试试?” 夏仙姐本想着这种事情是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那萧景时本身心高气傲,没想到他抽出马鞭,已然似怒目金刚,鞭子差点甩地上,她吓的赶紧逃之夭夭。 第50章 妙真那桌酒席没动,见萧景时回来,脸色有些不好,她笑道:“书童为了感谢你我,送了酒菜来,我想你肯定要回来的,就没动,要不要去热一热?” “别提了,方才遇到姓夏的了。”萧景时坐下,正考虑要不要跟妙真说,若是平日他就说了,但现在妙真有身孕,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但是若不说,他马上就要去南京了,今日就是去调船了,到时候妻子自己在家总得有个防范才是。 故而,他有些纠结。 妙真听说他遇到夏仙姐了,就问:“怎么了?她不是在抄经书么?倒有空过来。” “何止啊。”萧景时还是把事情经过告诉妙真了。 “她真的是莫名其妙,书童的事情你我知道,却巴巴来构陷,真是自己污浊,看旁人也污浊。亏得你能辨别是非,不过你也切莫冲动,她是个什么人,值得你动怒,若是被人传出去,你鞭打长嫂的名声传出去,那才是为了老鼠打伤玉瓶儿了。”妙真恼怒的很,造黄谣最可耻,若是丈夫和妻子不了解的,不知道怎生闹大? 萧景时见她只关心自己,倒是心中似注入一股暖流似的,又忍不住拉着她的手道:“你说的我记下了。” 妙真笑道:“你去南京后,我养胎为上,平日也会多加留心。” 她可不是好惹的,程家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还怕一个夏仙姐不成,只不过,凡事都得一击就中,否则到时候反而明面上树敌。 那萧景时只得坐下,妙真安排丫头把菜在梢间炉子上热了热,俩口子挨在一起用了饭。至于金华酒就先放着西边最里间,没用完的干净点心、烧鸡都分给底下人吃了。 萧景时道:“若不然我去告诉娘一声,如此一来,你也能安心。” “算了吧,何必拿这个烦扰娘。”若是以前妙真当然觉得应当的,但是在这宅子里半年,她观察到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上心,任氏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大家关系好的时候倒好,若不好了,随时随地成了攻讦自己的把柄。 每一个人遇到事情了,都会寻求别人的帮助,希望有人为自己作主,但殊不知能帮自己的只有自己。 萧景时见妙真这般,也知晓他娘如今也不管事,又沉迷佛法,就道:“你自己小心,我约莫这两日就要走,中秋可能都没法在家过了。” 三年前是八月底考的,今年似乎提前了些,他也得提前去。 “你放心吧,行李我帮你打点。” 妙真带着丰娘和几个丫头一起打点萧景时的行囊,她又把自己的几丸药拿给他:“先是这个人参败毒散,举凡是外感风寒、咳嗽、气虚都可以用这个,每次服二钱,水一盏,加生姜薄荷少许,去渣滓就好,记得,你若是寒症就热服,若是热症就冷服。” “再就是导滞散,如果有外力损伤出血,或者从高处坠楼,或者被人用重物压,以至于吐血、便血及瘀血内停,都可以服用这个,也是每次服二钱,用温酒相调。” “还有这个解暑三白饮,如果中暑了,引起霍乱呕吐,或者恶心拉肚子都能服用这个,法子我就都写在签子上,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了。” 怕他不耐烦,妙真就道:“罢了,给多了怕你记不住,就这三种药吧。” 本来萧景时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他听妙真介绍药品,倏地想到,是啊,自己在途中有可能得风寒,或者不小心被人从后边推下船。 难怪他家娘子这么小的药铺,一天到晚这个来拿药那个来拿药,似他这样没病的人都想多带些防备,可他到底是男子,见妙真都不婆妈,自己更是不好意思说。 只是到了床上后,他不免假意问道:“你说有没有人会投毒啊?” “所以你一旦不在那里,桌上的水啊那些就不要喝了。” “这个谁不知道。” 妙真笑道:“那就成了,谁有几条命,去残害士子,况且你的小厮随从护卫一二十个人,寻常人也不敢近身啊。” 大明小户女 第53节 萧景时摩挲妙真的下巴:“有没有治一切毒的药丸?” “我听说有一方叫耆婆万病丸,听说是可以治七种癖块、五种癫病,十二种蛊毒、五种黄病、十二种疟疾,七种飞尸。但是呢,这样的药,药性太过峻烈,里面含有多种毒,一个用不好,没病的反而得病,这样的药一定要谨慎。”妙真道。 萧景时听着又追问飞尸是什么,蛊毒什么样的,快把妙真烦死,直接拉了被子把头蒙住。 她夫妇两个说的欢,那夏仙姐被萧景时吓走了之后,还怕他找萧景砚,没想到他没追过来,夏仙姐才松了一口气,还对玲珑来:“兴许是那狗才怕人说他戴绿帽子,才那样怒目金刚的。” 要说这夏仙姐,若是她能捏的死的,早千般挑唆了,偏萧景时武力高,言语犀利,桀骜不逊,她不好拿捏,只能过过嘴瘾,再暗中找机会了。 但她不知晓妙真已经开始防备,盯着她了。 萧景时过了几日就乘船去了南京,任氏又是一番践行宴,众人似乎无事发生,便是夏仙姐也是乖巧伶俐的服侍在晁氏身旁,妙真也是笑眯眯的。 “娘,我这一去,怕是也要一两个月才回来,您这里又忙,有空把媳妇的娘接过来照顾几日也好。”萧景时想的是让梅氏过来,如此一来,多个人也好。 任氏当即就应下了:“也是,她青春少妇又有身孕,有亲娘在旁,也自在些。” 萧景时这才放心,又对妙真道:“我放了一百两在书房,你要用的时候只管去取,知道么?” 妙真点头,无论如何,萧景时还是非常大方的。 送别他的时候,妙真忍不住噙着泪,不愿意让人见到,被人家说想汉子。 平日萧景时虽然常常在外书房,可总觉得他跟门神似的,如今他一走,妙真自己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芙蓉坞,还觉得有些冷清。 刚悲风伤月了一会儿,听小喜进来道:“四奶奶,有一个病人来了,正在门口。” 妙真立马就道:“快请人进来。” 来的这人患的是赤带,像血又不是血,淋漓不断。妙真问了年纪,得知她不过三十五岁,竟然已经患了五年多。 “经期正常吗?”妙真问起。 那女人点头:“行经倒是正常的,有时候小解时,水血杂下。” 妙真帮她把脉,发现她脉细数而关弦,舌边红,又亲自帮她倒了一盏茶给她:“你平日性情如何?” 那妇人没想到妙真问这个,她有些害羞道:“奴平日都大不言语,若非陈太太是我的亲戚,悄悄让我来,我都不敢出门看病。” “其实只要把病看好,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你既然是五年前得的这个病,当时是有什么事情么?没事儿,咱们只作聊天,所有病人跟我说的私隐之事,我都不会说出去的。”妙真道。 妇人有些难言,但见妙真抚着肚子,心里一动:“也是因为我只生了个女儿,夫家纳了一房,那个小妾……” 话匣子一开,她就倾诉起来,差不多就是妾压妻,丈夫宠妾灭妻。 妙真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反而道:“你还有个女儿,也是好的,身子调理好了,人还年轻呢。” 通过她的境遇,妙真也知晓这妇人怕是长期忧思,以至于郁怒伤肝,脾脏受损,如此内生湿热。她也帮她针灸一番,取次髎为主穴,又取带脉穴、阴陵泉,她不由道:“这个针灸是要每日一次,至少来十日才行,我再给你服药,也一并吃,若是有效,我还得开别的方子。” 她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逍遥散加丹皮、栀子,先帮她舒肝解郁再说。 那妇人见妙真手法娴熟,说话清楚,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每日都来,可是她喜欢这里,芙蓉坞简直如仙境一般,这里收拾的也很好,出去鸟语花香,人来到这里就很安静。 针刺进去得气后,得留三刻钟,妙真就在这里陪着她,正好整理医案。 结束后,妙真才去床上歇息。 要说萧景时这里,平日出去摇着泥金扇最是潇洒不过的,今儿却多了几分牵挂,有自己在倒好,若是自己不在,怕是又被人欺负了去。 可惜人生路上,各人也都有各人的路要走,还好他这娘子还算能持家,待自己乡试若中了,她也算是身份上了一个阶层了。 再看食盒里放的带骨鲍螺,这是妻子亲手拣的,也不知她怎地会做,在一众女人里,也算是翘楚了。 要说萧景时离开时,刚过了任氏的生辰,任氏喊了几个姑子念经,任氏就喊妙真她们去听,她三个媳妇便一伴而去。 “你气色看起来很好。”妙真看着楼琼玉的脸,白里透红,还没长斑,算是不错的。 楼琼玉笑道:“也许是这孩儿体贴我。” “我看不仅仅是孩儿体贴你,就是六弟也是。”韩月窈打趣。 要说萧景棠算得上是萧家男儿里最知情识趣的人了,楼琼玉想起丈夫的好,脸上也飞红似的。 一行人到了任氏这里,几个姑子倒都是吃的肥肥的样子,正在讲经,妙真坐在那蒲团上,听的直打哈欠,但她见任氏听的如痴如醉,遂等回去之后,抽功夫抄了这一卷经。 这对她而言,就跟练字一番,也毋须四处卖弄,只让小喜悄悄送去就成。 小喜回话说任氏打算等中秋后,请梅氏过来住几日,妙真自是又一喜。 又说很快到了中秋,她上身着鹅黄地桂兔纹妆花对襟纱衫儿,下着一条白碾光绢五色挑线宽襕裙,胸前佩戴喜蛛金三事儿,下边挂着刺绣荷包和一枚缠枝牡丹花纹玉佩。 头上戴着银丝鬏髻,只插一根金累丝蝶恋花的挑心,西王母的分心,一条金水仙花钿,后头插一个金满冠,耳朵上戴着金灯笼耳坠。 清雅中带着华丽,妙真很满意,她不愿意全部戴上去,否则头压的太重了。 好在中秋都在园子里,小喜还帮妙真拿了一件藕丝披风,这还是半夏送给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 今儿丰娘留下来看家,妙真道:“我们早些回来,到时候您老再去歇下,我那里有点心,一壶金华酒还有一只烧鸡。” “知道了,姑娘快去吧。”丰娘年纪大了,巴不得待在家里,生怕有贼不在偷东西。 那妙真一径出去,先去了芭蕉苑,只见韩月窈今日戴的金丝鬏髻,身上着宝蓝南京喜相逢妆花绸衫,底下穿羊皮金缝的百花翠泥金裙子,走起路来环佩铃铛,真是奢华极了。 “大嫂真真是美若姮娥。”妙真笑道,她看韩月窈是极其会打扮的,即便堆金砌玉,也不显得俗气,反而有一种牡丹花开艳丽之美。 韩月窈笑道:“我也胡乱打扮的,都老人家了,哪里还什么姮娥啊。” “我看大嫂就是美。”妙真是真心这般觉得。 韩月窈听了这话当然很高兴,虽然她吃了生子药没效,心里也着急,但是好歹她哥哥由副千户转正千户,家里依旧世袭了这个职位。 再说她和韩月窈说话,楼琼玉来了,三人便一起往那拜月亭里,萧老太太和大房婆媳也到了,方才韩月窈还算是打扮的极好的,可夏仙姐更是全幅镶嵌猫儿睛,插着珠牌,就连脚上都嵌着一颗浑圆大珠,韩月窈一下就蔫了。 妙真倒是没什么感觉,她们本来就没夏仙姐有钱啊,这不是正常的么?甚至夏仙姐还是举人娘子,可以说比萧二太太和萧大太太身份都尊贵。 年轻媳妇中,夏仙姐最富贵相貌也最好,力压众人。 晁氏却不说自己儿媳妇,只对任氏道:“前儿你送的那卷经文很好。”说完又看向妙真:“听说是你写的,这样很好,我们年纪大了,如今的字写的愈发小了,日后好劳你也帮我抄一卷。” 妙真自谦几句,任氏指着妙真道:“她一笔字写的是真好,没得说,不愧是仇家娘子的弟子。” 其实任氏也是听梅氏提过仇大才女的名号,才知晓的,那晁氏想起自己那个儿媳妇的鬼符字就头疼,因此又夸了妙真几句。 那妙真自然谦逊,可见夏仙姐神色不善,她才想起来夏仙姐被拘在晁氏那里抄经,但字写的不好。但妙真只是送给任氏的,没想过任氏会转送晁氏,不过她也不后悔。 长久以来,大家好像都觉得这个人不好相与,就都会委屈自己忍让,可那是在程家的时候,如今大家地位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坏,为了怕被你欺负,就事事都要退让?这难道不是你自己超绝敏感肌吗? 妙真前几日还见韩月窈娘家转了正千户,看了有人因为娘家官职奉承楼琼玉,而把她晾在一边的,都这么怄气,那还怄不完了。 看,任氏立马又问楼琼玉做什么胎梦,妙真在一旁只听着。 “梦见黑色的鲤鱼了,哟,这可能怀的是个小哥儿。”萧老太太也参与了进来。 楼琼玉只害羞一笑:“只要这孩子平安生产就比什么都好。” 妙真掰了一块小饼吃了一口,还道:“我看你保管能平安生产的,我腿儿还抽筋呢,你除了开头犯恶心,之后都没什么症状,可见你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个心疼娘亲的。” 楼琼玉抚着肚子,看向妙真:“借嫂子吉言。” 几人话毕,任氏让几个说书唱曲儿的过来,倒免去大家说闲话,半个时辰之后,有夜风吹来,妙真就起身想先回去了。 “去吧。”任氏看了她肚子一眼,让她先回去了。 倒是韩月窈道:“不妨多坐一会儿,吃杯酒暖暖身子。” 妙真道:“多谢嫂嫂,只是我头有些疼。” 韩月窈只好放她走了,她这么一走,坐在一旁的夏仙姐就笑道:“二弟妹,你也真是的,人家肚子里怀的活龙,自然不一样。你看六弟妹,就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也不恃宠而骄。” 殊不知楼琼玉也未必不想走,但是她不好意思说。 那韩月窈却道:“她身子笨重些,撑不住也是应该的。” 夏仙姐挑拨不成,心想这徐妙真如今就处处抢她的风头就算了,还故意给错药不让她有身孕,又暗恨起来。 那妙真回来之后,就让人端了一盆冰来,昨儿她觉得不算太冷,没放冰,因为太燥热,以至于一夜未眠,她这么大肚子熬夜对身体损害太大了。 晚上回来就睡了,到了次日起来,还有病人上门针灸,这是针灸的最后一日,见她好转了,又开了清肝止淋汤加丝瓜络、桑叶、竹茹青。 那妇人把药拿回去吃了十剂左右,竟然完全痊愈,一块心病也去除了。她想着人家帮她医治了快一个月,送了十六两诊金,又有一匹红潞绸、绉纱两匹。 梅氏正好过来的时候见到了,她就很羡慕妙真,即便在这样的深宅大院,她女儿有一手好医术,每个月收入不菲,又有自己的心腹,就是不依靠男子,在这里都过的很好。 “娘,这匹绉纱和我楼上一匹茧绸,就想着您何时过来,到时候拿回去做衣裳呢。”妙真笑道。 梅氏道:“不必了,你都留着,给小哥儿做衣裳。” 妙真笑道:“等孩子生下来都冬天了,您放心吧,我这里尽有的。” “若非是家里有事,我早过来了,你外祖父得了病,我帮着照顾了几日。”梅氏不由道。 妙真见她娘这般累,不免道:“早知道我这里就不让您过来了,我也不知道这些。” 两家虽然住的这么近,可出嫁之后,似乎还是许多事情还是不能及时了解。却见梅氏道:“千万别这么说,我以前生你的时候,就总是在想如果我有娘照顾该有多好啊。” “两个弟弟在家读书也要人照看呢,您来我这里休息两天就回去吧,反正这么近的,我有什么,我打发人回去找你们。”妙真道。 梅氏摆摆手,又问起妙真近况,妙真便把夏仙姐造谣她的事情说了,气的好脾气的梅氏都道:“真想上去撕掳她的嘴,幸而姑爷不上当,你不知道咱们对门开京货店的王秀才,他同窗也是和他开玩笑,说王秀才的秋胡戏背着他偷汉,那王秀才又误会了,一顿好打。你还有身孕了,随意推搡一下,如何是好?” 妙真想这事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但是就这个话头根本撼动不了夏仙姐,所以她只能找机会。 “怎么会有这么无事生非的人啊?” 梅氏道:“既然你有防范就好,说白了,她也只是大房的一个媳妇,平日里管不到你这里来。” 妙真点头:“这倒是,只是这个人喜欢放冷箭,总被她盯着也不好,我也等待机会吧。” 母女二人又说了些私房话,韩月窈那里派人过来说弹匠来了,妙真让梅氏先回屋休息,她让甜姐去楼上称了五斤棉花拿过去,这是准备做小孩子的褥子,夏被半斤一床,冬被两斤两床。 至于做衣裳,就被萧景时回来了,再让他带裁缝过来,当场裁几件。 甜姐半日从大房回来,正笑道:“姑娘,您不知道,二奶奶正说呢,说那边大爷抬了妾进门。唬了我们一跳,就那样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几个鼓手就进了门。” “我说你怎么不回来?原来凑热闹去了。”妙真没想到萧景砚纳妾了。 虽说她也不喜欢夏仙姐,可她带着巨额嫁妆下嫁,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人家要纳妾也就纳了。 甜姐以为妙真高兴,还道:“进门的这个妾来头还不小呢,有她缠着大奶奶了,您也放心了。” 倒不是妙真圣母,她应该是很开心的,可是实际上也不觉得开心,还隐约觉得有些同情,曾经汪太太斗她儿媳妇也是帮儿子纳妾,用一个女人去斗另外一个女人,借此规训女子收敛锋芒。 真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大明小户女 第54节 第51章 夏仙姐的确心情非常不好,晁氏对她道:“砚儿也是二十九岁(虚岁,实际二十七岁)的人了,膝下全然无一儿半女,媳妇,你也别吃心,她生下孩儿来,也是叫你一声娘。” 当年萧家和丁家定亲时,不曾想丁家女儿年纪那般小,只要等,好容易等到丁家女儿及笄,又被夏家横叉了一杠子,结果夏家的进门快三年,颗粒无收。 晁氏就不能再等下去了,和萧大老爷商量之后,就把人抬进来了。 抬的这个妾说起来还是本府富户的女儿,只可惜她爹一过去,娘母子虽然有家俬,但周围的人虎视眈眈,萧大老爷时是税课司大使,早先也常和她家打交道的,见媒人来说,晁氏见这家的女儿,性情温柔,家资颇丰,人又丰润,就迎进了门。 那夏仙姐百般不情愿,嘴上还道:“婆婆哪里话,媳妇不是那等不贤良的,早先也把我身边这个玲珑也是开了脸的给大爷了,只待她生下一儿半女的,再抬个姨娘。如今,您既然也选了人,我巴不得她与我同时服侍大爷。” 又等那妾武氏进门,知晓她也是带着带着不菲的嫁妆进门,竟然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把武氏唬了一跳,夏仙姐又说了无数好话,把武氏喜的不要的,竟然真的信了夏仙姐的话。 且不说夏仙姐如何,又说楼琼玉这边自从中秋吹了风后,有些眉头不展,总觉得身上有些风邪入体,有些角弓反张,口噤语塞之意,请妙真过去诊断,妙真开了麻黄散,让她每次服四钱,只用水一盏,姜四片,煎至六分就好。 楼琼玉极是过意不去:“还好四嫂拖着笨重的身子来替我看病,这可真是……” “你先用药吧,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不过这有孕的身子,不比旁的,你可要保重好,也不好总吃药的。”妙真道。 楼琼玉再三谢过。 妙真回来后,梅氏就道:“你家里这几个妯娌,除了那个隔房的,旁人倒是都好相处的。” “好不好的,都不会放面上。”妙真觉得大面上过得去就好了,似包氏和大包氏那样的属于极其少数。 梅氏就道:“若是姑爷此次中了,你就是举人娘子,若不中,也没什么的,到底还年轻。就跟生孩子似的,我倒是盼着你一举得男,可若是得了女儿,也是先开花后结果的。” “不消您说,我知晓的。说来,您女婿临走之前也留了钱给我使,但我分文没用,都没有用钱的地方。”妙真想萧景时在家的时候,连着三位长辈过生,他一走,也没听说哪个的生辰,她自己的诊金还用不完了。 梅氏握着她的手道:“这就好,这就好。” 她在妙真这里说是照顾妙真,反倒是妙真让她踏踏实实休息了两三日,还让她带着两匹尺头并一瓮芝麻油回去。 回家之后,梅氏就把妙真遭遇的告诉她:“如今她又有身孕,那夏氏在背后放冷箭,也不好施展。” “女儿这么做是对的,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夏氏还巴不得咱们女儿和她闹一场,最好把孩子闹没了,她就称心了。如今且忍耐一时,多早晚女儿诞下一个孩子,不拘男孩女孩的,总比她强。”徐二鹏认真分析。 梅氏便道:“如此,只有先忍耐了。” “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且她这样掐尖闹腾的人,不用人家怎么样,她就自己满头虱子了。”徐二鹏笑道。 梅氏又拿出妙真送的两匹尺头来,让徐二鹏次日找了裁缝上门,徐二鹏做了两件道袍一件直裰,两个儿子并梅氏也都各自做了几件,其余的便都留着。 转眼到了九月初,天气没有八月那么燥热了,妙真照例要用冰,孕妇本来就畏热,若不然睡不着觉就更不好了。 妙真白日若有病人就看病,若是没有病人就看看书,打发下人做针线,心情好的时候抄写佛经练字。 不妨,这个时候大姑姐归宁,任氏请大家过去。 萧家什么都好,宴饮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家里又大,每当这个时候,妙真就烦恼。她换了一身银红斜襟攀襟衫子,宝蓝横襕马面裙,腕上戴着金压袖,指上戴着两个金镶宝花卉戒指过去。 在她们园子里住着的三房的三姑奶奶,倒是个省事的,只在老太太和太太们那里请安,但是家里的大姑奶奶却是不同,在哪里都有些要强。 比方她听韩月窈说妙真晚上睡觉还要冰,就一气儿的劝说妙真:“这若是着凉了,可是会冻着孩儿的。” 妙真婉转道:“原本我也这样想的,只是孕妇有孕原本就燥热,若是无冰,我是成晚翻来覆去。” “正所谓心静自然凉,你补品别吃太多,那里面都是燥热的。”大姑奶奶见妙真没有一口气应下,又指教起来。 妙真只听着,也不多说什么,她自己是大夫,当然知晓应该怎么样。 偏韩月窈把妙真的冰停了,小喜忍不住抱怨道:“二奶奶好歹也问问您才是?怎地就把冰停了。” “不管她的,现下晚上还热哩,你凿了银子,每日让平安用食盒从外面装冰过来,咱们自己花销便是。”妙真料想韩月窈也是不好得罪人的。 楼琼玉就惨了,怀孕原本体温就高,九月头还是艳阳高照的,她晚上热的翻来覆去,让几个丫头轮流打扇,早上一片人都倒头睡着起不来。 这般过了三日,楼琼玉身边的丫头芳云奇道:“怎么四奶奶那样怕热的人,她却跟没事人似的?” 楼琼玉道:“兴许是她适应了,心静自然凉吧。其实大姑奶奶是过来人,她说的也对,孕期就是不能受凉的,就是我娘也让我少开窗。” 她只怪自己怎么就秋天了,还热出一身疹子来。 妙真偷偷让人运冰,不好让人知晓,除了自己房里的丫头,没人多嘴。 那大姑奶奶在娘家住了两日,韩月窈让各房也都请一次,妙真又拿了三两二钱出来,在庭院准备了一桌席,这里的银钱还包括打赏的钱。 夏仙姐还把妾侍武氏带来了,武氏其实没有夏仙姐好看,但的确性情很好,过来还给妙真带了销金汗巾、香料做礼物。 “你既然来了,大家日后多往来,快坐下吧。”妙真让人又拿了椅子过来。 听大姑奶奶又问:“咱们南直隶人多,怕是得九月中乡试才会放榜了,四弟妹,四弟他若中了,要去京里参加会试么?” 妙真摇头:“他没和我说,我也并不知道。” 其实大姑奶奶对这个回答是很满意的,嘴上还道:“你做人家秋胡戏的,怎地什么都不知道?日后,也得多问问。” 妙真笑而不语,只道:“大姑奶奶,你爱吃金华酒,我那楼上还有一坛,是人家送的,如今也不方便吃,不如送你了,千万别嫌弃。” 大姑奶奶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 “应该的。”妙真道。 兴许是送了这一坛酒,大姑奶奶挑剔之语少了不少,夏仙姐在旁不由道:“我听说你家小厮常常拿食盒出去外头买吃食来,是哪里吃的不好?我让人送菜来,你这样,没的让人家说咱们家养不起儿媳妇了。” 妙真反应倒是快:“大嫂嫂不知道,我也正难为呢,有了身孕,嘴巴刁了,又不好说的。” 那大姑奶奶倒是能体谅:“其实我有孕的时候也是这样,晚上要吃拖炉饼,兴致冲冲的让人买了来,又不想吃,又想吃川蜀的茱萸面,不妨事,你现下也有六七个月了,再熬着,孩子就生下来了。” “就等着她下来了,我也好安生。”妙真接过话头来。 其实大姑奶奶门儿清,她虽然好为人师,但也护短,她自己指点几个刚有孩子的弟妹是一片好心,那夏氏就是个狐狸精托生的,在这里挑拨什么呢? 夏仙姐讪讪的,她又看了妙真一眼,见她对自己丝毫没有芥蒂,不由心道她说徐氏偷汉子的事情,萧景时应该是顾忌着她怀有身孕,什么都没有告诉。 想到这里,她也不尖刺了,在席上说起了笑话来,把个场子搞的十分热闹。 以至于众人吃了两个时辰左右,筵席才散,妙真让她们把桌椅杯盘都拾掇好了,才对小喜道:“还好大姑奶奶后日就回去了,她人倒也不坏,但我自在惯了,受不得拘束。” 小喜又道:“大姑奶奶上回您成亲的时候她都不住着,怎么现下回来了?” “是为了五妹妹的亲事回来的,想把素云说给她婆家一个什么亲戚。”妙真道。 小喜撇嘴:“若姑爷中了,五姑娘若是等等又何妨?自然能说到一桩好亲事,何须如此?” “正因如此,她才要先下手为强啊。其实,若非二嫂撺着让咱们宴请,我都不愿意请,为着她回来这么几日,冰得我自己花钱,还请她吃饭,这么几天就破费了五两银子。”妙真想幸而是自己每日赚钱,否则,也是会肉疼的。 妙真以为只自己这么觉得,楼琼玉那般也是这么觉得的,她正算账,三位长辈的寿礼,她嘴馋还有点菜,婆母每次宴请,她们也要跟着打赏,这次请大姑姐还不能少,也是付出不少。 但好在妙真有田亩收入和自己赚的钱,楼琼玉也有收入,故而只嘀咕几句,倒也没有太当一回事。 她们俩以为韩月窈和她们一样,甚至认为她管着家,比她们银钱更多,不曾想韩月窈外边看着差不多,其实也只是个管账的,钱还得去任氏那里领去。 任氏不大爱立规矩,人也好说话,但是在钱方面却是看的很重,常常还会查账,韩月窈难做手脚。 如此,她倒是羡慕起夏仙姐来:“那边又娶了个有钱的妾来,想必也是发了一笔横财的。” 想那夏仙姐虽然不缺钱,但是天下哪个人嫌钱多,就是她自己,当年丈夫纳了个有钱的寡妇进门,那人死了,还不是让他们夫妻发了一笔横财,若非如此,她怎地首饰光鲜,衣着精美的。 “二奶奶,太太那儿请您过去。”翠蝶进来道。 韩月窈应是,又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 说罢快步去了正房,任氏正道:“昨儿老爷带了不少绸缎,你与你两个弟妹都是两套遍地金锦的衣裳,另有四套织金罗缎的衣裳。” 原来是要给家里人做衣裳,韩月窈忙不迭让人喊了裁缝过来,催逼着几个裁缝几天之内就做好了,妙真这里就送了六套衣裳过来。 小喜道:“这几件衣裳还真好看。” “唔,我看着都名贵的很,咱们不如专门辟出一个箱笼来装新衣裳,也不必往楼上送,就放西边,也好拿。”妙真笑道。 小喜忙去办,丰娘则笑道:“小喜越发能干了。” “我身边多亏了她,小桃在外,她在里面,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妙真知晓丰娘想说什么,无非是让自己索性抬举小喜,如此主仆二人更得宜,还能帮她拢着丈夫。 可妙真知晓,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她和小喜的关系不必说,可一旦真的让她做了通房做了妾,少不得她也要为自己打算,这是很正常的。 况且,妙真从来也没想过给萧景时纳妾,一旦走到丈夫要纳妾的地步,那个时候,可能她们感情上也出现问题了吧。 丰娘知趣,见妙真如此说,绝口不提其他,也不再问下去。 话音刚落,有一个戴着眼纱由甜姐领进来看病,妙真也有好几日不曾来病人了,见有人过来,忙请她过去诊室。 一般诊室只有妙真和病患,也方便她们说出病症,这次她还没问是什么病,病患就道:“徐女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出血了。” “出血?出血也有多种,你是突然血崩的,还是经期之后。您把情况说的越准确,我就越好辨证。”妙真道。 那妇人便道:“反正就是血流的四处都是,下头不能看,我想要止血才行。” 妙真看向她:“你现在如何?可以让我看看么?” 那妇人道:“我现在好了,可是每次只要同房后,小日子就来。” 妙真差不多猜到了,她以前治过程家二太太,差不多就是这般交感出血,但是这妇人更严重一些。 “流血是特别多吗?似血崩一样的。” 那妇人点头。 妙真继续帮她望闻问切了一通,发现她血热肝旺,平日还容易烦躁腰酸无力,经水来的也多,她不由道:“你这个病说穿了还是因为子宫冲脉血海太热,以至于经血无法固摄引起的。” 冲脉如果虚寒,血就会少,反之,冲脉若是太热,血就会沸腾。 然而正常情况下,若这个人肝脾正常,体内还能正常运行,血不至于外泄,只一旦行房想必是胞宫开放,如此一来,就会火勾起火来。 “这样,我先跟你开滋阴降火的药的,这个药呢,你若服上半年,就可以消除,只一条,你务必要节制房事三个月才行,若是不节制房事,这药就起不到作用,到时候积劳成疾了。”妙真叮嘱。 那妇人答应的很好,妙真就让平安去药铺抓药来,她还要炮制,那妇人一听说半年的量,妙真跟她算了六两,她倒是很大方,直接送了一匹姑绒给妙真,这姑绒可是价值百两的,妙真忙道:“您可太客气了。” “不妨事儿,若我好了,还有重谢。”妇人道。 小喜倒是听着很高兴,等妙真把药制好,送走妇人,她还道:“四奶奶,不知她还会不会送什么礼来?” 妙真摇头:“我看她不会来了。” 禁止房事三个月,恐怕她做不到。 但这话就不好对小喜说了,妙真今日忙活了一日,也算是收获颇丰。 不曾想夏仙姐也是,那武氏对她很是讨好,送了她两根哞字簪,虽说夏仙姐戴上了,但并不是很稀罕:“她抢了人家的丈夫,送这么点东西过来,就成了么?” 玲珑不做声,事实上,武氏的确也不是全然傻,大爷连着在武氏房里歇了六七日的,自家奶奶是伶俐爽快之人,她却是温柔性情,不曾想床上倒是放得开。 但现下大奶奶哪里好真的说什么,夏家已经没了,平日连个娘家人也没有,也没生个孩子出来,若是容貌,现下尚算可以,但女子韶光易逝,玲珑也是为她忧心。 事实上武氏即便一开始觉得夏仙姐不错,但晁氏暗示了几句之后,她就明白了。如今送东西过去,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夏仙姐。 大明小户女 第55节 夏仙姐此时却不保养身子,却想着如何提高自己的技术,又趁着萧景砚有空,二人鏖战一天一夜。 九九重阳,原本是登高望远的日子,就连妙真和楼琼玉两个精神状态看起来都比夏仙姐好。 晁氏对她自己又是不满,却因为儿子看重她,只不好说。但行动上,却都表现出来了,又对妙真和楼琼玉两个百般呵护,看的夏仙姐愈发心里不舒服。 楼琼玉想到菊花糕性凉,见夏仙姐递过来,她便道:“这寒凉之物,我们原本还不能吃呢。” 这本来就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夏仙姐忍不住见楼琼玉都能排揎她,心道自己果真是被人踩着了,原本她心气极高的,就跟她爹一样,三十年前不过是个村民,食不果腹,后来却成了盐商。 但她现下想对付谁,也不好使,萧家二房的,人家不听她的,且她还精神不济。 “四弟妹,四弟怕是很快就要回来了吧?”夏仙姐只没话找话说,其实这个问题大姑奶奶还问过的。 妙真现下不露出分毫对她的不满,只道:“应该没那么快。” “若是四弟中了,你就比世人都强呢。”夏仙姐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妙真扶着她些:“嫂嫂可是倦怠了,等会子回去多歇息吧。” 韩月窈在旁打趣道:“肯定是大嫂嫂吃酒吃醉了。”又喊武氏来:“你也扶着些你们奶奶。” “是。”武氏显得低眉顺目的。 她这样的性情,莫说是夏仙姐挑不出什么来,就是别的房的对她也是颇有好感。 又说重阳过后,妙真身体懒懒的,倒是越发不爱动弹,寻常筵席,她就推说身子不好,众人倒也不勉强。 梅氏上门来看了一遭,回去就和丈夫道:“真真肚子越发笨重起来,却吃的少,还与我说吃的少些,孩子到时候好生。” 她们俩口子也担心的紧,正想着,听外头平安过来了,还唬了一跳,“你这小厮怎地来了,可是你们奶奶那里出了什么事儿了?” 那平安却福至心灵道:“并不是这个,是我们四爷乡试中了举,本县知县已然上了门,还有知府老爷也派人来了。” 徐二鹏一听,当即同梅氏二人换了新衫,徐二鹏换上青袍,头戴举人员帽,手上拿了一把金扇,梅氏亦是换上缎子袄裙,头上包着红绡,又插着金梳背并几样首饰,准备了几样水礼,一齐过去。 在去的路上,徐二鹏笑道:“当初我就见过他的文章,着实写的很好,现在看果然不错。” 妙真自己也是很惊讶,满打满算,萧景时也才二十岁,就有这番成就,已然是举人了,怎地不令人高兴? 和她一样的还有三姑奶奶萧素音,她丈夫岑渊也中了,只不过萧景时中的是四十三名,他是第八十七名。 萧家自然又似沸腾一般,萧景时人虽然没有回来,报录的人已然来了,各处喜气洋洋的,任氏便把妙真拉到她身旁坐着,更是无比的亲热。 她还对众人道:“当初我就说这孩子八字好,果不其然,她进门后啊,又怀上了孩子,如今我们时哥儿也是中了举。” 晁氏在旁笑道:“二弟妹这个媳妇子选的真好,俗话说妻贤泽三代,这没的说啊。” 此时,梅氏进来,那任氏起身与她行礼,梅氏赶忙回礼,又道:“家夫想着必定是您的诚心感动老天,让我送十卷经文并法器来。” 这下把任氏更是喜的没边了,妙真忍不住想,她爹还真牛! 第52章 如此热闹之下,妙真也很为萧景时高兴,十几年寒窗苦读,终于得成,怎能不让人高兴?任氏又送了一幅金镶玉嵌宝寿福禄首饰给她,一共十二件,这幅首饰都是用金累丝做成的,镶嵌的白玉、宝石都是上乘,妙真推辞不要。 她已然有了三套鬏髻,三幅首饰,实在是不需要如此贵重的。 任氏却笑着摆手:“俗话说物尽其用,你现下已然是举人娘子,日后我虽然不好说,但想必会更好,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晁氏劝着妙真道:“侄儿媳妇,你且收下,也是你婆母的一片心。” 如此,妙真才收下,又让丫头扶着行礼。 周围的人有羡慕的,有谄媚的,也有嫉妒的,总之什么样都有。妙真虽然被众人簇拥,却越发谦逊,回到院子里,给下人们都赏了双份赏钱。 萧家这边正广邀宾客,只等萧景时回来后,大办流水筵席,请戏班子来,这些就自然让夏仙姐和韩月窈一并操办。 夏仙姐正对玲珑道:“咱们家也不是没人中过举人,怎地如此声张?让韩家的自去忙就是了,与我什么相干。” 玲珑也帮她插着簪子:“就是,这事儿让二奶奶忙去,她们一个房头的,平日还亲热的紧。” “罢了,罢了,我只当点卯就是了。”夏仙姐过来二房这边。 她这般过来和韩月窈一起管着家,原本韩月窈管着时,颇体察人情,夏仙姐却觉得韩月窈没个体统,倒是反客为主,惹得下人叫苦连天。 妙真这几日都要在任氏那里,路上小喜也和她说过此时,她听了反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其实大奶奶这样做也没什么错,只是各人规矩不同罢了。” 那夏仙姐躲在假山后面,原本以为妙真会说她闲话,不曾想她如此公道。 实际上妙真不喜欢夏仙姐胡乱造谣时一回事,但所有事情做的好的人,她其实都会默默跟着人家学。 萧景时是九月二十二回来的,他在南直隶已然参加完鹿鸣宴,特此回乡,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岑渊,岑家当然就不在萧家设宴了,萧素音忙回去准备。 他一回来,先去给萧二老爷和任氏夫妻请安,妙真已然听人传话过来了,立马让人重新铺床叠被,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虽说他们夫妻离别时,依依惜别,可再见面,他已经是举人了,身份不同。任凭你是天仙,若是不能带来实际利益,恐怕也面目可憎的很。 那萧景时有没有改变呢? 她正担心着,再抬头,却见一道人影似离弦的箭一般穿梭进来,不是萧景时又是哪个?她正要站起来,却见萧景时道:“哎呀,站起来做什么,就坐着吧,我还有好多话跟你说呢!” 妙真不妨他这般热情似火,只笑道:“前几日日日去婆母那里,今日早上起来身子有些不适,倒是没去,错眼见你就回来了,我心里有好些话要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先祝你乡试顺利,年纪轻轻就已然是举人了,连我做娘子的也沾光。” 一席话把萧景时听的又欢喜又自豪:“娘子你说哪里的话?大丈夫不封妻荫子还算是个人么?” “那你跟我说说这期间的事情吧,让我好歹也听个热闹。”妙真笑道。 萧景时握住她的手道,娓娓道来,妙真认真听着,倒是满室温馨。 显然,萧景时很兴奋,即便他已然重复了两三遍也是浑然不知,妙真却知道一个秀才要进化到举人多么不容易,且看范进中举就知道了,那范进五十四岁才中举,而萧景时,二十岁就中了。 她也完全为他高兴,因为曾经她爹中秀才的时候,祖父和三叔他们就一直在那儿捧大伯,让爹分享的欲望都没了。 二人差不多说了半个时辰才停下,妙真又让人担了水来让他先梳洗,萧景时却一时离不开她,还让妙真进去陪他洗,妙真笑道:“羞不羞啊,快洗了出来吧,且休息会儿,晚上还有你忙的。” 萧景时高兴的进去浴房,妙真拿了衣裳放门外,还听他在哼歌,捂嘴直笑。 实际上萧景时中举后,也的确有不少想榜下捉婿的,还好他已经定亲,要不然就跟猪配种似的,做人家的脔婿了。 且说苏州府有个姓卢的举人,听说做了大官的脔婿,虽富贵一时,却为人不齿。 还好他已然许了亲事,他可不愿意看人家的眼色。 又说他梳洗出来,见妙真散了头发,正在床上躺着,他笑着走过来道:“沐浴的时候就想和你说什么,一出来也是都忘了。” 妙真见他穿的一身宝蓝色衫子,头发披散着,眉目愈发精致,只打趣他:“是想说郎君不仅意气风发,还愈发英俊了么?” 那萧景时到底二十岁的年轻人,嘴上岔开说别的,心里是极欢喜的,又与妙真说起科举的事情,妙真重新又听了一遍,心道这个傻相公真的是心热的很。 妙真也说自己帮人看病人家送了一匹姑绒来,萧景时也很捧场。 二人说累了,胡乱睡下,等夕阳照进来时,俱起身梳妆,妙真换了遍地金的锦衣,头上戴着鬏髻,又匀了粉,方才出去。 以前吴县县令夫人和自己尊卑分明,如今县令都和萧景时以兄弟相称,她和妙真也以姐妹相称,妙真微微欠身:“不敢。” 那县令夫人刚出月子,人还有些丰腴,笑着拉着妙真的手道:“我说你是个有福气的,萧举人现下还年少,再过几年中了进士,那才真是不可限量。” “外子也说平日多蒙府尊县尊照顾,况本乡人杰地灵,县尊栽培,外子没齿难忘。”妙真笑道。 县令夫人寒暄几句后,又有楼家、梅家、吴家这些亲家过来,妙真又上前说话,她虽然不管家,但今日是萧景时的喜事,自己也正该张罗一番。 梅氏陪在女儿身边道:“如何?你可应付得来?” “还好,今儿我歇了一下午,虽然有些沉重,但小心些就好,您看六弟妹不也来了么?”妙真抬了抬下巴。 梅氏看向女儿通身气派道:“如今真真是嫁对了人,你爹就说妙莲那边你不往来是对的,本来也没什么姐妹情分,就怕她不好的说了什么,到时候不好撕掳开来。” “我也这么想的,她们又不像你们为我着想,怕是巴不得我出丑呢。”妙真心里清楚的很。 梅氏看了看女儿的肚子:“你明白就好。” 丽音阁正唱着《白兔记》,妙真对梅氏道:“我专门为您点了一出。” 大抵只有女儿才知晓母亲真正喜欢什么,梅氏很满足了,这一出唱完,连着唱了几出别的蟾宫折桂的戏,任氏又在榴花阁摆了筵席,众人一直到深夜才回去。 萧景时也很累,妙真能够理解她,因为当初她拜了谈允贤为师,也是这种心情,所以他跟自己说多少遍,她都听着。 不过,这次萧景时不打算上京会试,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乡试侥幸中了,会试就未必了,得闭门再读三年书。但岑渊已经是决定要去京中了,因为明年二月就要会试了,这次萧素音没有回萧家,和岑渊一起上京了,即便这科不中,下一科也不必回来了,就再在京里考。 狂欢之后,萧景时也是出去吃了几次酒,自己反倒觉得没什么意思,跟妙真抱怨道:“就是听不同的恭维话,不知的还以为我中状元了呢。” 妙真笑道:“想当年程巡抚帮我刻了一块碑,我都觉得自己马上要名扬天下了,久久不能平静,慢慢的泯然众人了。我跟你说啊,一旦太出挑,反而好些人就等着挑错呢,还不如平日低调些,闷声做大事。” 萧景时想真真作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手医术远超众人,却总这么谦虚,人家其实和程家那样首屈一指显赫的世家往来都多,却从来不拿出来说,自己好像的确有些沉不住气。 不过,那也是在真真面前,实际上在外面他还是看起来挺不屑一顾的,所以也收敛了些。 但其实妙真还很喜欢他这点的,她从小学医术,又是穿越的,自然性情沉稳,对这样性格外露,桀骜的人,反而觉得很可爱。 转眼九月过完,妙真有身孕差不多八个月了,约莫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她就主动把医治的事情停了,现在还是自己的身体最紧要的。 因为孕妇到八个月,体力下降,尿频,腿抽筋,人还嗜睡,人多的地方还有些呼吸不过来,情绪也不太稳定。她要休息,不好和任氏说,就让萧景时帮她在任氏面前说一声,任氏自然同意,还让她好好养胎,过几日把亲家接过来云云。 妙真又让萧景时把自己手抄的《孔雀大明王佛母经》和制的好梦香送到任氏那里,任氏对这个儿媳妇好感陡生。 这也让萧景时觉得妙真平日不争不抢,却是个有心人,自己给她花的钱,她也是每一笔记好账,完全不是她私人用的。 萧景时遂把自己的体己交给妙真存着,妙真不要:“你比我会打理这些,又给我做什么?” “你就收下吧,反正我要的时候找你兑就好了,只是我的数目有点多,你别吓到。”说罢让两个小厮抬了五杠箱笼进来。 妙真屏退外人,见里面都是细丝银锭,数了数,竟然有一万两,她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这么多?” 难怪萧景时不大瞧得上夏仙姐,夏仙姐的嫁妆对于她们这些小户人家算得上天文数字了,可是这不过是萧景时二三年的分红而已。 但妙真还从未打理过这么多钱,倒是觉得芙蓉坞都不甚安全了,所以,她索性道:“我恐怕下个月就要生产,这么些钱,我都怕人偷。” 殊不知萧景时是那样的人,一开始他不信任你,就不会委派你,只要他信任你,什么都没的说,如今他也这般:“这是你我二人平日花销,偷了就当破财免灾,你也不必拿那什么劳什子账本给我,我信你。” “虽则你这么说,但是管钱最是麻烦了,你就让我轻松一些吧。”妙真倒撒娇。 萧景时也不是真的不会看眼色,见她这般,按着她的肩膀道:“你是我的娘子,轻松不了咯。” 乍然得了一万两,妙真还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慢慢的,只当是石头放自己屋里,尽一个箱子用,旁的都上几把锁,只当不存在。 妙真平日诊金都放在一个剔红的宝盒里,只和萧景时道:“你平日若是要小用,就从这个盒子拿吧。” 萧景时伸手逗她:“那我真的拿啦?” 妙真往他面前一推:“你不拿怎地?” 萧景时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