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斐然 第1节 《斐然》 作者:欠金三两 本书简介: 【千帆一隐孤侠道,不舍白头赤子心】 林斐然幼时失怙,孑然一身,被两位怜惜她的师长带回了道和宫,从此,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家。 这个家中,有疼爱她的师长,照顾她的师兄,以及独爱她的少年。 少年如玉似雪、惊才绝艳,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无法进境、灵脉滞涩的废人。 他们之间如此不相称,却还定下了婚约。 她原以为他们是相爱的,直到有一日,秋瞳拜入宗门。 那日斩妖洞中,三人被困,生死之际,少年一剑救走秋瞳,先行离去。 待她终于自救而出时,却见他揽着怀中之人,低声道:“秋瞳,你不能有事。” ——原来,相爱也是假的。 “好没意思。”她扔下剑柄,转身离去。 林斐然一生,为师长而活,为同门而活,为谎言而活,却从未为自己而活。 那日风雪肆虐,众人围猎而至,同门师长对她举起刀剑。 “林斐然,缴械投降,留你一命!” 呼声响彻群山,但比这呼啸更响的,是她嘶哑的话语。 “今日我要下山,谁也拦不住!” 犹记那夜滂沱大雨,病重的母亲指向窗外,一轮明月正于乌云中挣扎。 她说:“慢慢,你要像它一样,纵使乌云遍布,泥沼难行,也要在这苦痛中砍出一条路,一条自己的路!” 林斐然铭记于心,此后刀剑在手,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不顺我心,何以为之? -当以刀击,当以剑辟,当以命搏,当以曙光见! 阅读指南: 1.慢热成长升级流(重点),微群像 2.剧情线有,感情线有→有热血打架,也有谈恋爱 3.男主超爱,男二火葬场,男三酸涩暗恋中,但女主在热血升级流 4.本文男主疯批美人,男二阴湿男鬼,本质上都超爱,死死纠缠女主绝不放手,会有互扯头花行为,预警一下 5.我流修真,私设很多,本文境界划分私设: 心斋境、坐忘境、照海境、问心境、自在境、登高境、逍遥境、神游境、无我境、归真境 ps:本文为剧情练笔之作,脸滚键盘,看到不喜欢的地方请及时止步 成长征文参赛理由:林斐然天生剑骨,心性澄明,却为人所误,大道三千,她无法确认脚下之路是对是错,只好亲自丈量,在历练中不断成长,不断前进,最终一步一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女配 穿书 升级流 成长 正剧 主角视角:林斐然 如霰配角:卫常在 秋瞳 碧磬 旋真 荀飞飞 张春和 蓟常英 人皇等等 其它:侠义之心,微群像,热血,解密,成长,酸涩 一句话简介:千帆一隐孤侠道,不舍白头赤子心 立意:自我喜欢是一种美好品格 第1章 “林斐然、林斐然,快醒醒……” 声音由远及近,一声声钻入耳里,同记忆中那些纷乱涌起的画面杂糅一处,又猛然散开。 林斐然痛苦地呻|吟一声,缓缓睁眼,脑中信息太过庞杂,让她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只能茫然打量四周。 “林斐然,你终于醒了!” 听到身侧之人呼唤,她侧目看去,一张略显焦急的面容撞入眼中。 这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容貌清灵,肤白唇红,一双杏眼如泛秋光,潋滟回波,如此清纯无辜之相倒是十分亲和可爱。 “秋瞳?” 林斐然下意识念出她的名字,视线又在这山洞间转一圈,看向身上紧紧缠住的藤蔓,这才记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为了帮寻芳长老找灵药,他们三人不慎落入幽谷藤兽巢穴,因为之前入谷便耗费了不少灵力,三人一时不敌,这才被藤兽寻到破绽困在洞中。 她在打斗间被甩向石壁,撞到额角,脑中微震,竟意外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她不是简单的穿越,而是穿到了书里。 秋瞳见她转醒,长松口气,略红的眼弯了起来,随后吸吸鼻子,扬起下颌点向对面:“你看,卫常在要成功了……你若再不醒,就看不到他是如何将你救走的了。” 说到此处,她眉眼微垂,故作轻松间仍流露出几分落寞。 林斐然转头看去,被缚在对面山壁的少年正低眸默念法诀,一柄袖珍小剑自他腕间慢慢飞出,薄刃如光,剑身沉郁庄严。 这把小剑叫断天光,是他的师尊张春和寻来的灵宝,常年跟在卫常在身边,只为他保命用。 林斐然知道秋瞳话里的意思。 三人负伤,不是这藤兽对手,此时要么等待援救,要么趁藤兽尚在消化之际,迅速割断藤蔓,趁机逃走——这也是原书中的剧情。 如此,卫常在便不得不在她们中选出一人救走。 直到此刻,林斐然心中仍然觉得有些荒谬。到此方世界十九年有余,怎么会才想起自己是到了一本书中?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藤蔓中有致幻之毒。 可若是假的,那这幻象也太过真实了。 这是一本名叫《卿卿知我意》的甜宠文。 男主卫常在是道和宫数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是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道标,是最有可能踏入天人合一的天之骄子。 他心绪冷然,如冰似雪,一心只有大道,并无半点儿女私情,但遇上秋瞳后,他向来冷然的眸子有了波动。 秋瞳天真烂漫、姿容明媚、开朗大方,于是,这般如同暖阳的少女渐渐走近,填补了他冰冷而乏味的心。 虽然他们的爱情并不顺遂,但一切磨难都注定是垫脚石,在历经重重阻碍后,二人修得圆满,各自完成使命,成了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 众多阻碍中,名叫林斐然的女配角便占据一席之地。 她是必要的恶毒女配,是与卫常在盟约的未婚妻,是男女主之间最为突兀的那根刺。 他们的婚约由道和宫首座与人皇共同盟定,轻易不能撤去,但林斐然仍旧恐慌,为了破坏他们的感情,她做了不少令人发指的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桩桩件件被揭穿后,张春和只能出面挑断她的灵脉以作惩戒,后又逐她下山,再不得回,恶毒女配自此下线。 毫无疑问,她现在成了书中最为人不耻的“林斐然”。 记忆中,她确实看过这本《卿卿知我意》,也感叹过配角“林斐然”与自己同名的巧合,但不知为何,时至今日才想起。 如书中所写一般,她的确喜欢上了卫常在,还在首座与人皇的共同见证下签了婚契。 而秋瞳也在两月前如期到来,以新一批弟子的身份进入道和宫,认识了她与卫常在。 一切都在照书中发展,甚至今日遭遇藤兽一事也毫无变化。 按书中所写,此时的卫常在与秋瞳并不相熟,他仍是那个冷情而理智的人,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救下林斐然。不为婚约,只因她比刚入门的秋瞳强,两人能联手对上藤兽。 而今林斐然也毫不怀疑卫常在会先救自己,不为书中那些冰冷的字句,只因她更相信自己此刻的判断,她比秋瞳强,她与卫常在有情,于情于理,他都会先救自己。 所以她看向秋瞳,认真道:“放心,藤蔓一断,我立即引剑诀救你,我不会先跑。” 秋瞳略略扬起唇角,看似在笑,面上却未见多大喜悦,只低声道:“我知道,林师姐人好,我当然知道你会救我。”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一声轻响,断天光十分轻易地斩开了藤蔓,但下一瞬便回到鞘中,再不复出。 断天光,只保卫常在一人。 卫常在反应很快,甫一落地,便拾起残剑向前冲来,口中法诀瞬起,左手结印,灵光聚于剑刃,在他曜黑的眸底亮起。 做完这一切,也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他面如冰雪,眸中无波,束发的梅簪早被摔断,一头青丝在空中散开,铺了林斐然满眼。 即便落难,他仍如高山之雪,不会被融化采撷半分。 “斩千剑。” 清越的声音随着锋利的剑光划来,带着一往无前之势。 青丝散落间,她看到了卫常在点漆似的双目,他只与她对视一息便转了视线,那一刻,林斐然知晓了他的选择。 冷风吹过,寒凉的剑光擦过林斐然的侧颜,斩断她颊边半缕青丝,随后深深切入藤蔓之中。 啪嗒一声,两三节藤蔓掉落地上,断口处涌出诡异血色,如活虫般不停蠕动。 被整齐割断的发丝又骤然被风扬起,那是身侧的秋瞳下落时激荡起的气流,一同传来的,还有她忍不住的惊呼。 惊讶、喜悦、羞涩。 “卫师兄,你怎么会先救我……”秋瞳落入卫常在怀中,声音还有些飘忽。 一阵暴动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卫常在没有解释,瞬时祭出两张长符,侧目看了林斐然一眼。 “等我。” 斐然 第2节 这话说完后,两人便借着符咒出了洞穴。 藤兽暴动起来,震得山壁碎石倾洒般淅沥落下,却又因为肚中尚有食物消化,藤条蠕动间微微松开。 林斐然立即回神,抓住这刻良机,被紧缚的左手颤抖着弯指捻诀,地上那雪剑便飞跃而起,直冲入她右掌之中。 雪剑刃带寒光,她毫不犹豫提剑斜入脖颈与藤蔓的间隙,藤蔓缠得更紧,剑身被紧缚住切入她肩颈,却也同样借力破开藤身。 藤兽震动更甚,洞穴深处传来窸窣声响,威势逼人,可紧紧缠住她的藤蔓却吃痛松开,林斐然立即抓住这一瞬反击。 剑光四起,藤蔓节节断开,那蠕动而来的藤兽速度极快,几乎在她横剑的瞬间,便已冲至身前。 林斐然凝眉而对,比起书中冰冷的文字,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剑。 这藤兽弱点就在腹部,只要有一瞬破绽,她定能赢! 轰隆—— 电闪雷鸣,林间枝影横斜。 夜幕上空卷起的积云愈发黑厚,游龙似的闪电在其间流走,霎时点亮一团云层。 此刻山雨欲来。 秋瞳被卫常在扶着倚在一株叶榕下,心下甜蜜间又想起洞中之人,忙道:“卫师兄,林师姐还在洞中……” “我会回去救她。”卫常在直起身,几缕碎发垂至额前,清凌凌的眼抬起,冷淡的音色在这雷鸣中异常令人安心,他又道,“你先待在此处。” 卫常在提起那柄微弯的残剑起身,及腰的长发被狂风凌乱卷起,却吹不动他似松的身姿,他转身的动作微凝,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视线下移。 “……你的腿。” 秋瞳原本耳廓微红,闻言低头看去,姝丽的面上顿时出现一抹骇然:“好长一条伤!” 卫常在观察片刻后道:“应当是方才被藤兽划伤的,它蔓上有毒,你现下感觉如何?” 秋瞳其实有些昏然,头重脚轻,但还是撑着笑:“没什么感觉,你快回洞中救林师姐……” 话音落,倚着叶榕的她便歪身倒去,身前之人竟抬手将她接住,她神思清晰,身体却十分沉重,不受控制,双唇翕合间,他顺势半跪下,抬手触上她的额头。 “秋瞳,你不能有事。” 这声音缥缈,她却还是听到了,只是她此时无法控制身体,不能回应,只能在模糊间看着他起身向洞穴走去。 咔嚓一声,天空巨响,不知何处的榕树被拦腰劈断,倒地后又惊起一片飞鸟。 卫常在的脚步停了下来,秋瞳不明所以,奋力眯着眼望向不远处,又是一道紫电从头顶滚过,骤然照亮洞穴前那抹身影—— 挺拔、坚韧。 不待他们回身相救,林斐然已然从洞中走出。 少女浑身浴血,却不全是她的,她吐掉口中咬着的藤肉,抬手擦去唇边血渍,回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可那不停起伏的胸口却昭示着她此刻力竭的事实。 不知她是将将出洞,还是已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看向两人,似要开口说些什么,下一刻却眼前一黑,猛然向前栽去,再不知世事。 卫常在快步张手接住她,两人相触不久,他淡蓝的道袍衣襟处便被沁出薄红之色,四处晕开。 风依旧在吹,额前碎发拂动,遮住他的双目,让人难以窥见半分神色。 倏然间,他抬手屈指,极快极轻地掠去她颊边一点血色,那血仍旧温热,在指尖被碾开后铺出一层粉。 他双唇翕合,不知在说着什么,话语却都被风卷至天际,再听不见。 【春风一过,满山桃花纷纷扬扬。在其中一棵桃树下,两人正相对而立。 “卫常在,你非得和林斐然在一起吗,你们的婚约只是人皇一厢情愿,又不是你的意愿。”秋瞳不停搅着衣角,声音渐低,天知道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做了怎样的心理准备才将话说出口。 穿着蓝衣的小道长却好似并无所动,只垂眼看她,问道:“何出此言?” “你看不出来吗!”少女双手叉腰,气得鼓了脸颊,十分认真地开口,“因为我比林斐然更喜欢你,对你更加真心,我想和你在一起!而且,她总是爱做那些坏事,还差点害我丧命……” 面前之人唇角忍不住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似是在为她这生动的神情而感到有趣。 “……她这么坏,大家都不喜欢她,只除了你。”秋瞳垂下头,心中情绪翻涌,又觉得气闷不畅,便踢开脚边小石子,“不说了,我饿了,先走了。” 她有些伤心,转身离开,后领却突然被人拉住,她听见小道士冷清而无奈的声音。 “逗你的,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对她从来都只是同门之谊,再无其他。” 秋瞳立即转身,面露欣喜,又忍不住求证道:“你说的是真的?不准骗我!” 卫常在微微叹气:“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经历了这么多,你还不懂么。” 我喜欢你,一直是你。】 …… 林斐然睁开眼,神情怔然。 书中的片段就这样在梦中演绎出来,绘声绘色,挥之不去。 那漫天的粉桃如梦似幻,是那么温甜,少女的羞涩与少年的温柔是如此相配,浑然天成,风一吹就能迷得人沉醉其中。 她远远看着,好似也要浸在这份甜蜜里——如果她不是林斐然的话。 第2章 雨声淅沥,洞内温暖。 火光将人影高高映在石壁之上,忽长忽宽,摇晃间驱散了浸入山洞的淡淡水汽与湿意。 那两道影子相距咫尺。 一人散发,腰肢挺直,正行灵打坐,如一道墨绘的投像,黑而静,在他身侧是一个坐得略显随意的姑娘,发间缀着的绒花在光影中飘成一团,轻而黠。 她不太认真,只一会儿便开口:“卫师兄,打坐一定要闭眼吗?这样好无聊,明明睁眼也能行灵。” 静默片刻,一道略清的声线响起:“行灵时少言,我们要出这幽谷,便得尽早恢复。” “好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奈,可略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心绪。 林斐然望着壁影,侧目看去,秋瞳已然闭上双眼,可唇角翘起,双颊微红,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飞扬与灵动。 若是之前,她定然想不通卫常在为何会先救秋瞳,毕竟于情于理,救她都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直到看见他们在树下相拥时,她突然明白了。 心是不可控的,心动则身至,哪有什么情理可言。 林斐然望着壁顶,微微叹了口气。 她幼时失怙,后被太徽、清雨带回道和宫抚养,但因二人忙于宫内事务,无法看顾,便将她送至蓟常英的住处,由他代为教导,那时卫常在也在。 年幼的卫常在是安静而沉默的,一副幼年老成的模样,衣冠正,身挺拔,像株尚在拔高的小松,又性情沉静,寡言少语,总独在一隅练剑,如同于风雪中静待抽条的一树雏梅。 蓟常英的殿中时常只有她和卫常在二人,幼时的她性情不似现在木讷寡言,以前的她要活泼大胆许多,加之刚上山不久,便时常拉着他下山游玩。 春过时带他去摘桃,夏暑时带他游湖,秋分时和他打坐野钓,冬至时带他遍山寻梅。 卫常在天资聪颖、心思剔透,那时的他虽然寡言,却远没有现在那么冷然,被她打趣时还会抿着唇红了耳尖。 翩翩少年,如玉如雪,喜欢上他实在是一件太过自然的事。 少女的心思总是蹁跹而莽撞的,林斐然明确心意后,挑了一个时机向他表露心迹。 那日他们在洛阳城边垂钓,桃花片片,青草幽幽,夕阳打在他的耳廓上,染出淡淡的粉。 他面容俊秀,如雪冰洁,粼粼波光映在侧脸上,晃啊晃的。 “好。” 他如此答应。 是他自己答应的,林斐然既未威逼,也无利诱,她一直以为他们互相有情。 但在此刻,她不由自主想到梦中那句“我们只是同门之谊”,在遇见秋瞳前,她或许不会信这话。 秋瞳是两月前入的道和宫。 道和宫矗立于三清山,常年落雪,四季严寒,少有人能忍受,即便道和宫是宗门之首,每年上山求道之人与其他宗门相比并不算多,加之选拔弟子极为严格,留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秋瞳这一批新弟子,留下的总共就十五人。 彼时她穿着一身芽绿衫裙,罩着一件白绒披风,一双乌眸四处打量,加之容貌出色,在弟子中显得尤为灵动惹眼,初初入门便吸引了不少弟子的视线。 道和宫弟子不分内外门,仅以入门年限分长幼,均一同在小学宫进修,只除了亲传弟子。 凡是亲传,不论年岁,皆为师兄。 卫常在聪慧毓秀,天资过人,是当之无愧的小师兄,不少人想请他答疑,却都因那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气质而却步。 只除了秋瞳。 她不畏惧,也并不在意卫常在身上的疏离感,每每向他请教修行之事,俱都喜笑颜开,温声软语,让人难以拒绝。 秋瞳悟性好,每有所问,必有所得,没多久便成了新弟子中的翘楚,平日又讨师长喜欢,在道和宫内简直如鱼得水,风头无两。 至于林斐然么—— 两月前卫常在邀她上山寻梅,但她心系寻芳长老的病情,忙着在书阁中查资料,便拒绝了,没过多久又接到急报,便同蓟常英一道去了北原除妖,一去两月。 期间她也向卫常在送过信,却都未得回复。 她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可又不知他为何生气,只得暂且放下这事,想等回来再说。 再回来,便见到了他与秋瞳在树下同读的画面。 见她回来,卫常在只是抬头,一双黑眸平静无波,他稍稍合起手中经卷,不冷不热道:“你与师兄平安归来,甚好。” 她没问书信一事,他也未曾提起。 直到几日后,林斐然在他书案上看到了那几封信笺,它们正被几本符书随意压着,艰难露出一角。 她将信抽出,封口处的平安印完好无缺,意味着他甚至未曾开封。 卫常在见状,语带歉意:“抱歉,接到后便顺手放到此处,竟忘了看。你写的什么?” 那时林斐然如同被蒙头一击,心中隐有所感,却不真切,便只攥着信角,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只是些报平安的话。” 一切好似就这么翻页,他们一如既往,只是其间多了一个叫秋瞳的少女。 斐然 第3节 对于她,卫常在总有一分莫名难言的耐心。 甚至于她问何为照海境时,卫常在竟也悉心解答了,甚至还将自己破境时的所思所想重述一遍,大有指导之意。 那时林斐然便知道,或许秋瞳是不同的。 直至今日,她才了悟。 秋瞳当然是不同的,他们这样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总是一见如故的,即便只相识两月,也足以胜过她与卫常在青梅竹马的情分。 “醒了。” 略显空旷的洞穴中回荡着他的声音,林斐然没有回答。 秋瞳立即睁开眼:“谁?林师姐醒了吗?” 耳边响起一串脚步声,林斐然还未来得及起身,两人便已然站到她身侧,离得近了,壁顶的影子渐渐拉长扩大,最后重合一处,笼罩在她头顶。 “师姐,你还好吗?”秋瞳俯身问她。 “还好。”林斐然声音微哑,撑着手臂起身,动作不算顺畅,但好在服了药,恢复了不少。 卫常在默然,只在她起身后将那把雪剑递给她。 这是他送她的剑,名叫潋滟。 剑身通白,银鞘平直,没有多余装饰,比寻常宝剑要长上两寸,林斐然用起来很顺手。 但她没有立即接过,只是看着这剑,卫常在也不语,递剑的手十分平稳,未动分毫。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只余星火爆裂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垂眼接过,没看二人,只抬步走向洞外,道:“天快亮了,幽谷古道白日便会关闭,我们不能久留。我去开路。” 秋瞳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随后还是走到卫常在身侧,轻声道:“师兄,快走吧,天要亮了。” 卫常在立在原地几息,直到林斐然走出洞外,他才抬步跟上。 三清山常年落雪,山上满是青松,远远望去,便是青白相间,其间又有一条三千三百三十级的石阶绕山而上,在这雪色中拉出的一抹苍劲青灰。 大雪满阶,锁灵链布于梯上,既是防滑,也是锁灵,若有来人,便只能步行上山,因此常有犯错的弟子被罚来扫阶梯雪。 不远处传来踏雪的嘎吱声,脚步十分沉重,小弟子放下扫帚往前看去,正有一人拾级而上,眼熟得紧。 小弟子认出来人,立即上前,见状又不禁怔住:“……这是怎么了?” 秋瞳咬着牙,左右肩各撑着一人,脚步颤巍,如此吐气成冰的温度也没能凉下她憋红的脸,早已被汗湿的侧颊上不停有水珠滴落,她张嘴,不堪重负道:“别光顾着看!他们力竭晕倒了,快叫人来!” 小弟子定睛一看,那两个血人正是卫常在与林斐然,忍不住大喊着奔回山门:“卫、卫师兄受伤了!” 附近的弟子闻言聚集而来,七嘴八舌喊着师兄,又于混乱间将人带走,一群人浩浩汤汤离开,却仍有一人留在山门前。 宁荷居是卫常在的住所,院中蓄着清池,冒的是汩汩温泉水,寒天热池,烟雾渺渺,像极了仙境。 此时不少人挤在回廊上,多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众人望着紧闭的屋门,忍不住私语。 “好像是为了给寻芳长老找药才受的伤。” “没有这药,寻芳长老是不是又要跌境了?” “听说林斐然也在,浑身是血,许是因为她拖后腿,师兄这才着了道——话说,她人呢?” …… 屋外是弟子的窃窃私语,屋内倒是十分安静。 寻芳细细帮卫常在治好伤后,给他盖了被子,转身看向秋瞳。 “常在这孩子,身体向来不差,此番只是动用灵力太多,一时力竭,养几日就好。对了,你们在幽谷采药时撞见什么妖兽了?” 秋瞳闻言垂下眼,有些自责:“一只不知什么境界的藤兽,若不是我一时不察,也不会惊动它。” 寻芳长老一声喟叹,随后拉起秋瞳的手,眼神柔和。 “好孩子,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又何必以命相拼。” 寻芳早年除妖兽时伤了灵脉,境界大跌,不仅需要这药引稳固灵脉,更需要它来吊命。 毕竟境界跌落,她的寿数也会受到影响。 思及此,她还是忍不住捏了捏秋瞳的脸:“也只有你们惦记我这病了——好孩子,将药给我罢,有这份心意,我必定悉心服用。” 秋瞳微愣,轻声道:“长老,药在林师姐那里。” 寻芳神情一顿:“……怎么没见她?” 秋瞳低头:“我们出谷时碰上不少妖兽围堵,师姐与师兄本就有伤,又极力冲出重围,他们刚撑到山下便都力竭晕倒,我只好将他们背到山门前……当时一片混乱,七手八脚的,许是被哪个师兄师姐带到芳草堂治伤了。” 正在此时,外面嘀咕声骤然放大,嗡嗡鸣鸣的如蜂群乱舞。 寻芳叹口气,打开房门,佯怒道:“都闹些什么,你们卫师兄没什么事,还不回去——” 她止住了声音,眼神微凝。 寒风凌冽而过,吹散了暖池烘出的袅袅薄雾,在这一片霭色中,一身血色的少女站在雪中,任风刮过,像一株牢牢站定却又不招摇的雪松。 她手中攥着一个药囊:“寻芳长老,我找到那味药了。” 冷风吹来淡淡的血腥味,药囊上也染了红,但她的眼睛却非常明净,就像雪中蕴着的暖暖泉流,清润而无垢。 寻芳嘴角僵硬,唇虽弯,眼中却无论如何凝不起笑意。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寒暄都无,她向来不会和林斐然多聊。 这时,吱呀声响,屋门打开,秋瞳揉着肩膀走了出来。 “长老,怎么了——”她看到林斐然,不禁掩唇惊呼,“师姐,你怎的还未去治疗,方才不是许多人在山门前吗?难道……” 林斐然抿唇不语。 是有许多人,却都与她无关,还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女弟子见四下无人,偷偷将她叫醒的。 熟悉的晕眩感再度袭来,林斐然启唇要说些什么,话未出口,便见一阵天旋地转,她倒在雪中,身上血色沁入四周冰雪,稀出一种浅淡的粉。 寻芳微滞后向林斐然快步走去,大声道:“愣着做什么,快将她抬至芳草堂。” 周围人这才涌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林斐然,寻芳眼神微闪,扶住她的手向下探至药囊,可林斐然紧紧攥着,一时撕扯不下。 她微微咋舌,起身让开,叮嘱扶起她的年轻弟子:“快些,不要吵到你们卫师兄。” 一行人再度离开,留下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原来是她拿的药草。” “现下草药是重点吗,你仔细看看,如今在师兄房中守着的人是秋瞳。” “如果我没记错,卫师兄和林斐然是不是定有婚约?” “那又如何,我看这婚未必能成哦。” 吱呀一声,屋门被关上。 秋瞳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捂住嘴,眼中带上一抹担忧,声调略细,绘声绘色道:“师姐,你怎的还未去治疗,方才不是许多人在山门前吗?难道……” 说完这话,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要掩唇了,不然被人看到她在笑怎么办? 若不是念在林斐然此次确实救了她的份上,她才不会累死累活将人带到山顶。 反正人她带回了,也算还了这次的恩,但山门前无人相帮可不关她的事,只能怪林斐然平日里作恶多端,吃了孽报。 她旋身坐到床边,撑着下颌,看着卫常在沉睡的模样,目光柔和而雀跃。 “卫常在,一定是老天垂怜,才有此番重生奇迹,让我能回到现在与你相见。你一定不知,上一世你先救下林斐然后,我黯然神伤多久……不过这一世看在你先救了我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了,我们就好好在一起,不要再闹别扭。” “林斐然以前那样算计陷害我们,我回报一些不过分吧?你也知道她有多坏,对不对?” “而且这次只是小施惩戒,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她了,毕竟后来发生那样的事……或许让她离开这里,对我们、对她,都好。” …… “卫常在,这次你要快点喜欢上我,知不知道。” 第3章 剑音靡靡,钟声清越。 道和宫晨课结束,弟子们陆续从道场回舍馆换衣,私语嗡鸣。 林斐然再睡不着,便靠枕坐起,望向窗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弟子舍馆建在峭壁之上,对面是弟子常去练剑的小松林,此时云雾翻涌,松涛阵阵,她出神看着,思绪不由得飘远。 三清山常年落雪,却又日照充足,最适宜松梅生长,可此处寒松遍地,不见遒劲的梅枝,林斐然觉得奇怪,便一时兴起想要搜寻,但多年不获,寻梅便成了她的一个小小执念。 她每年总会叫上卫常在一起跑山,未寻到什么梅花,倒是碰巧捡到过不少灵宝珍药。 每每回程,他总要问她此行是否无憾,问得多了,林斐然也终于开口:“只是一个念想,就算山中真的无梅,我也没有遗憾。” “为什么?”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林斐然飞快看他一眼,含糊道:“因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身边就有最傲然的一株。” 卫常在眸光微顿,随即垂下眼睫,唇边带起一抹笑,他的笑向来很淡,弧度不大,眉眼间却尽是惬意,无奈道。 “慢慢,梅花品行高洁,我不及它。” 在众人眼中,卫常在松梅之姿,霜雪之颜,比梅之冰洁孤高有过之而无不及。 山上无梅,山下却不少,她索性去天雪山取了一枝雕作长簪,刻上符文,作为生辰礼赠给了他。天雪山的梅不算贵重,却也是难得,轻易取不到。 只是,那根簪子如今已经被永远留在了山洞中,和那堆藤兽血肉混做一体。 林斐然眼神微暗,视线转回房内,长长叹了口气,吹得帐上流苏晃荡。 她正躺在床上郁郁,门外便传来一连串脚步声,还有同门的私语。 “你说,这婚到底能不能成?” “怎么不成,这可是首座和人皇盟定的,谁敢驳这个面子?” 另一人嗤笑:“人皇?到底是凡人,就算不娶,他还要举兵攻上三清山不成?” “尽说大话,人皇用得着举兵攻三清山吗,别忘了他座下还有个参星域。七个星主中有五个是逍遥境,更别提下面诸多星使,论起来都算有宗门规模了,真斗起来输赢难定。” 斐然 第4节 “说得也是。不过林斐然她爹去世十来年了,人走茶凉,她又早早上山,断了尘缘,人皇又何必费力管她的事?莫不是想借婚约之名将卫师兄架到参星域去做事?” “谁知道。不过提起林将军我就如鲠在喉,英雄早逝,唯一留下的血脉却废物至此,不思进取不说,四处靠裙带关系立身,先攀上太徽清雨二位长老,欲抢亲传弟子之位,没能得逞,又厚颜绑上卫师兄,我真是为林将军不平。” “不过听闻当年林斐然是第一个入心斋境的弟子,比卫师兄还快几月,你觉得是真是假?” “定然是假的,你真不知假不知,她灵脉滞涩,无法进境,都是公开的秘密了。啧啧,十年修行,居然还在坐忘境,此等资质,不靠关系哪里进得来道和宫。” “竟废物至此?” 几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话却一字不落地进了林斐然的耳朵。 不好听,但句句属实。 她灵脉有异,无法进境,目前看来这婚事也得告吹,而且她也的确比不上她父母。 【林斐然六岁丧母,九岁丧父,自此孤苦一人,后入三清山修道,无来处,无归途,孑然一身。 痴恋天之骄子卫常在,众人皆笑其不自量力,笑其痴心妄想。 为治灵脉遍访名医多年,无果,于是人也越发阴沉,多年积攒的怨气,终于在遇见秋瞳时爆发出来。】 配角“林斐然”的前半生,不过书中潦草三行字。 但对如今的林斐然而言,却是她人生中真实经历的十九年——短暂又漫长的十九年。 林斐然的父亲林朗,出了名的“草标将军”,乡野出身,家无亲眷,去世时也才二十五岁,而林斐然的母亲,也只是一个从江南来的孤女,早早病逝。 父亲去世那年,她九岁,随着最后一个亲人离世,林斐然终归藐然一身。 府上荣光不再,偌大将军府只剩她和几个不肯离开的老仆。 那日天上闷雷滚滚,小雨淅沥,她蹲在墙边看蚂蚁搬家,芝麻大的小东西顺着墙根向上爬,偶尔被几滴豆大的水珠砸落,她又拾起一片叶子将它们送回去。 轰隆一声,雷光照亮天际,身侧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这人最终停在身侧,淅沥的雨滴没再砸到头顶,反而传来连串的噼啪声。 林斐然侧头从下往上看去。 银丝云靴、泅蓝袍角、乌色腰封、背缚长剑、眼如黑珠、束着道髻,是个小小道童。 他撑着一把桐黄伞,垂眸而视,神色无悲喜,只是立在一旁,看看蚂蚁,又看看她,有些漫不经心地出神,好像她和它们并无区别。 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对视,少顷,又有两人从门外赶来,身影一白一蓝,正是道和宫的太徽长老和清雨长老。 林斐然认识,他们是父亲的友人,年节时常来家中小聚。 两人步履匆匆,神色紧张,却在看到她时松气扬眉,随即俯身问道。 “尘世无趣,不待也罢,你根骨奇绝,不如和我们去三清山修行?” 就此,她去了三清山,走上了和“林斐然”一模一样的道路——修行、欺凌、心悦卫常在、缔结婚约、秋瞳出现,一步不差。 上山后,她花了两年才和卫常在熟识,可秋瞳从入门到现在只用了两个月。 清冷道士和明媚狐妖,这搭配经典到路过的狗都能磕一口,这才是天作之合。 至于灵脉一事…… 她看向窗外雪山,幽幽叹了口气。 人俱有十二经络,亲灵而不聚灵,是谓生灵凡人,而八灵脉暗藏其下,能活八脉者,生灵亦聚灵,可凭借灵力修道。 其中又以八脉化出十境—— 心斋、坐忘、照海、问心、自在、登高、逍遥、神游、无我、归真 有灵脉方可修行,而在灵脉之外,又可加诸灵骨,长灵骨者修行事半功倍,灵脉灵骨同生者,资质最佳。 道和宫弟子选得严,资质大都很好,和林斐然同一批的弟子如今早都到了照海境,卫常在这样的佼佼者更不用提,一年前便上了问心境。 只有她,因为灵脉滞涩,至今依旧只是坐忘境。 林斐然心中不服,这无关情爱,无关气节,只是纯粹的不服,别人都能做到,为何她不能。 于是她每日比同门起得更早,练剑、运灵、行术,一样不落,似乎只要这般坚持,她的灵脉便会好转—— 可是没有,随着年岁增长,她的灵脉甚至越发滞涩,吐纳的灵气十不存一。 她也痛苦过,或许她真的是废人,世上没有奇迹,不如不要修行了,修行只是徒增笑柄,她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但心中仍旧不甘,仍旧留有一分希冀。 林斐然抬起手,看着腕上随意交叠、草草包裹的纱带,仰倒在床。 伤心、嫉妒、纠缠、痛苦、抢夺,无数繁杂的心绪在心中翻涌,她不禁自问,这还是她吗?这是她想要的吗? 她要和书中一样去争、去抢吗? 窗外刺眼的灿阳斜入,空中浮着微尘,肩颈处缠着的纱带露在日光下,烘出一阵干痒的热意,但很快便被雪风吹凉。 她为了进境、为了配得上卫常在、为了不让太徽清雨失望,努力了这么多年,可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不过竹篮打水,终究一场空。 她并指做诀,裂痕交错的铁剑飞至窗边。 这是她的第一把剑,只是普通的弟子剑,毫无特色,比起潋滟更是锋利不足,此刻却在灿阳下泛着寒光,映着她茫然的双目。 她当初上山,是为了什么? 日光斜探,爬入双目,在眼前烧出一片明红色。 卫常在眉头轻蹙,手下意识遮到眼上,缓缓起身,披散的长发滑至身前,俊秀的眉眼半睁,乌眸冷如山中雪,浑然一个冰做的美人。 他在屋内扫视一圈,眸光落在那个趴在桌边睡着的身影上,这才回想起昨日发生之事。 桌边趴着的身影微动,她揉着眼睛抬头,看到他醒后先是一愣,随后立即笑开。 “卫师兄,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不枉我在这里守了一晚!” 卫常在微垂眼眸,道谢:“麻烦师妹了。” 秋瞳跑到他床边,立即摇头:“若不是师兄护着,我们说不准还没出幽谷,应该的——” “她呢。” 秋瞳眼神微凝,但只是瞬间,她唇边依旧带着笑,看起来灵动狡黠:“啊,你是说林师姐?她在芳草堂医治过后便回舍馆休息了。” 卫常在看着她,沉默一会儿后开口:“她可有事?” “和师兄一般,也是力竭而已。”秋瞳想了一下,头微偏,一派娇憨,“师兄,不如我们去看看师姐?” 卫常在点了点头,掀开被子,撑着床沿起身:“早课时辰,她应当醒了。” “我陪师兄一起!”秋瞳小跑到桌边,端起一盘嫣红的脆桃,“这桃是其他师兄姐送来慰问的,十分脆甜,带些给师姐罢。” 瓷盘盘面交缠着一段红釉桃枝,枝上桃瓣丰润,栩栩如生。 卫常在点头:“有劳。” “师兄不必客气,太见外了。”秋瞳将那些脆桃都摆放到瓷盘上,一手端桃,一手欲搀扶卫常在,却被他拦下。 “我只是力竭,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秋瞳一怔,随即笑着收回手:“师兄,等我境界再高些,下次再探幽谷,一定像林师姐一般,将它们打得满地找牙!” 卫常在看她一眼:“你还要勤加修炼。” 秋瞳抬头看他,随后吃瘪一般故作丧气:“师兄,别看不起我,小人物也有大梦想!过几个月我就破境了也说不准。” “这么肯定?”卫常在不知想起什么,只回答,“那几月后再看罢。” 两人行在廊下,一言一语,有来有往,好似相谈甚欢,一路上遇到不少同门弟子,他们一边向卫常在问礼,一边忍不住瞟向一侧的少女。 大家心知肚明,这门婚事的确要黄了。 卫常在向来不在意这些目光,秋瞳心思也不在此处,她咬唇思忖许久,才轻声问出:“师兄,过几日便是师姐的生辰了,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卫常在面色无异,只道:“尚未。” 秋瞳有些惊讶:“师兄,连我都备了一份大礼,你不送,师姐可是会伤心的。” 卫常在没有回答,秋瞳却也没有追问,只看着盘中粉桃,指尖摩挲着瓷沿,在四周散学弟子的吵闹声中,更轻地问了出来。 “师兄,昨日为何先救我?” 卫常在依旧无言,他走在秋瞳身侧,身姿挺拔,侧颜上勾着微光,乌发用玉簪半挽,一派仙姿。 她捏着瓷盘的指尖微白,想到昨日那句模糊的话语,胸腔之物跳跃便愈发欢快,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两人并肩而行许久,直到转过回廊时,她听到了同样的回答。 “你不能出事。” 心中雀跃骤停,却又在下一刻猛烈敲击起来,鼓点急切,敲得她脸颊散热,耳廓染霞。 上一世,那时她和卫常在确定心意不久,在一起游历途中,他就护着她,说了这句话。 他说:“秋瞳,别怕,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秋瞳举起桃子遮住弯起的唇角,却没挡住含笑的双眸,她含糊问道:“那师姐呢。” 卫常在这次未再停顿:“你们不一样。以她的能力,那藤兽她杀得的。” 片刻后,他又道:“秋瞳,你天资不差,即便没有她那般勤勉,定然也会大成,不必日日去问她如何练剑。” 秋瞳点头如捣蒜,满眼坚定:“师兄,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一世她一定会努力修行,好配上卫常在这个天之骄子,让他的师长同门再无话可说,无可反对! 舍馆内四通八达,廊腰缦回,一模一样的舍阁林立左右,令人眼花缭乱,若不常来,定然寻不到住所。 可卫常在走得十分熟稔。 到了林斐然房前,他挽袖屈指敲了三声便再未动作,但屋内并无回应。 他又抬手敲了三声,眸光没有半分波动,不像是来看病人,倒像是例行检查的督官。 “师兄,你不开口,师姐怎么知道谁在敲门?”秋瞳疑惑道。 “她知道。” 他只是这么回答。 笃笃笃,又是三声,卫常在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急躁,大有对方不开口,他就能一直敲下去的势头。 良久,里面传来一声轻叹:“进来罢。” 林斐然再装不成鹌鹑,索性把蒙头的被子掀开,起身靠着床栏。 斐然 第5节 吱呀一声,屋外凉风趁势吹入,转瞬又被挡在门外。 “师姐,你还好吗?”秋瞳从卫常在身后探出头,又端出一盘春桃,直奔林斐然床侧而来,“这桃可甜了,你一定要尝尝!” 林斐然本不想说话,但秋瞳热情,她也不好回绝,便接道:“多谢师妹。” 秋瞳摆摆手:“这都是其他同门送去看望卫师兄的,师姐还是谢谢师兄吧。” 林斐然顿了一瞬,没有言语。 秋瞳确实是随口回答,但一注意到林斐然这里十分冷清,便意识到至今还未有人来看她,心下一时有些尴尬,可想到这人是林斐然,她便假装无事发生。 卫常在比秋瞳先进门,却落后她几步,只慢慢行至床边,拖了一张凳子坐下,静默不语。 林斐然没抬头,只看着秋瞳削桃。 卫常在还记得,林斐然以前并不像现在这般内敛,她对修行之路畅想很多,也极有信心,还说要带他一登天人归一。 那时的林斐然虽然不善和生人交谈,但在熟人面前却总是昂首挺胸的,说话也颇像小大人,有种内敛的淘气。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卫常在视线静默,他其实没想过要说什么,也没打算说什么,只是来看她。 屋内一时只有秋瞳削桃的声音,沙沙沙—— “卫常在,我们将婚约解了吧。” 秋瞳削桃的手一歪,锋利的刃沿在指尖拉出一条短痕,顷刻间沁出血珠,手中滑腻的桃也落了下去,将木地板砸得梆梆响。 他静静看着她,就连吹入的风也粘滞四周,他再次开口,咬字清晰,似是要她也像他这般,把方才那话一字一句吐出。 “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她也一字一句回答,不避不闪地看着他,“我说,我要解除婚约。” 第4章 桃子咕噜噜滚到桌边,撞出轻响,就这么停了下来。 林斐然与卫常在两人相顾无言,神色一致平静,但内里是否波涛骤起,谁也不知。 唯有秋瞳,她低着头,在额发的遮掩下,瞪大双目,显然十分吃惊。 我的狐狸母亲! 这是林斐然? 是那个恨不得将她坑害得身败名裂的林斐然? 解除婚约四个字,或许能从卫常在口里听到、能从同门弟子嘴里说出,却唯独不可能从她林斐然嘴巴里吐出来! 因为太过惊讶,秋瞳的呼吸都乱了半息,她赶紧将沁血的指尖含入口中,掩饰异样。 沉默许久,卫常在开口:“为什么。” 林斐然微微叹气:“你忘了吗?我以前便说过,即使有了婚约,它也不会是你我的枷锁。以前不是,现在亦然。” 她抬起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一颗玉珠,她把珠子捏碎,珠光粉尘落下,一只羽翼透明的蜉蝣蝶立即从中展翅而出,尾翼掠起浮光。 它盘旋几圈,停驻在林斐然指尖。 “这是人皇为我们盟约时赠的礼,本是婚宴上双宿双飞之用,但现在该放它自由了。” 蜉蝣蝶身姿轻灵,鳞翅微颤,却扇不走这越发压抑的沉默。 晨曦透过白琉璃一般的翅膀,在卫常在那双乌眸中映下一道虹光后,蹁跹飞出窗外。 “这纸婚约不过是一场误会,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此事我会修书给宫中侍官,请他代为转告给陛下,你也告诉首座罢。” 屋内氛围越发凝滞,稠得人透不过气。 卫常在从远山处移回视线,凝着霜雪的乌眸望着她,没有否认,只轻声道:“确定么,毕竟当初为了同我在一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那又如何。”林斐然望向他,“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花精力,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如今是时候分开,我同样不会觉得惋惜,因为这些都是我的选择。” “我只是想你知道,人皇与首座盟定的婚约,若是解了,便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你生气,是因为我先救了秋瞳?” 他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林斐然却摇摇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卫常在眸光微动,侧目看向低头装鹌鹑的秋瞳,清声道:“师妹,劳烦你先出去一会儿,可以吗?” 秋瞳一顿,随即扬起个笑:“自然,是我不懂事了,还一直杵这儿,你们聊!” 她一溜烟地跑了,屋内只剩两人,卫常在突然开口:“你在生气。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林斐然看着他的神情,一时有些无言:“我并不是因为生气、赌气或者是置气,才和你解除婚约的……” 幼时的卫常在不懂喜欢,不懂讨厌,除了日复一日的练剑外,对于情感向来是迟钝而淡漠的,他连吃个桂花糕也要尝了又尝,想了又想,才确定这感觉叫做满足和喜欢。 林斐然突然想问他,便也问了出来:“你喜欢秋瞳,是么?” “喜欢?” 卫常在咀嚼着这个词,林斐然曾经和他说过什么叫喜欢,思虑几刻后,他点头。 “是。晨起时我要见她,与她待在一处时我会倍感平静舒适,我也不想她受伤……”说到此处,他乌黑的瞳看向林斐然,“慢慢,想来我是注定要爱她的。” 他的视线依旧安静平和,却看得林斐然脸颊耳廓燃起一阵燥热之意。 那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在不恰当的场合做了令人发笑之事后,只能无措呆在原地任人嘲笑的局促与尴尬。 他们天生一对,他注定要爱她的,他也不负这份命定之意,已然对秋瞳有了好感,所以不想她死。 那林斐然的喜欢又算什么呢? 秋瞳不能死,所以林斐然的命便只能听天由命。 她暗自吸气,缓解眼间酸涩:“既然你心中清楚,今日又何必追问我缘由。” 卫常在看她:“我不知你为何生气,所以要问。慢慢,一切均是天意,顺道而为,无为而为,你又何必为此伤神。情情爱爱,终归要湮灭在大道途中,就这么重要么?” 林斐然愣神许久,才笑了一声,是在自嘲:“既不重要,你当初大可以拒绝,何必同我在一起委屈这么多年?” 卫常在反问她:“同道修行者,是道侣、友人还是同门,只要同道,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有些意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林斐然看向窗外雪山,沉默许久,她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很奇怪,她现在想的竟不是秋瞳与卫常在,比起他们,她有一个更为紧迫、更为难耐的问题,她思索多年,却从未同卫常在说过。 她问道:“卫常在,你说道到底是什么。” 未待他回答,她掀开被子,起身立在窗边,抬手召来潋滟。 “这把剑是你赠我的,但是,我拿它要做什么呢?” 卫常在停顿一瞬,不知她为何转了话题:“修行剑道,必然要一把出鞘的剑来明心。” 林斐然背光而立,零落散出的绷带飘扬,宽大的里衣被风吹裹着她的身形,显出几分孤直,她回头看他,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她开口:“我修的,是剑道吗?” 卫常在眨眼,吹来的绷带卷过他的指尖,还带着一些温热,他挟住,下意识摩挲,答得轻而坚:“慢慢,你与我一样,修的是剑道。” 林斐然又问:“什么样的剑道?” 卫常在起身:“太上忘情之道,无欲、无物、无我,天人合一。” “不对。”林斐然回身走了两步,站在床沿,垂头看他,“这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的是什么呢?你从来不和我说。” 卫常在指尖停驻,他也依着这样的姿态,抬头看她,乌眸清澈,声音清冷,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婉转:“修行十年了,慢慢,这不是你的道,那你这十年都在做什么呢?” 林斐然有一瞬恍惚:“是,我在做什么呢。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要证明自己,我想要别人喜欢我,所以我夜以继日地修行,却依旧一事无成。” 十年风雪磋磨,如今再回首,从前过往竟已遥不可及,再难忆起。 刹那间眼上微热,心中似有异火急起,林斐然顿感心神不稳,闭目道:“到底相识十年,尚有同门之谊,你我便好聚好散。解约一事已定,我不会再烦扰你们,你走吧。” 卫常在眉头微蹙:“怎么了……” 林斐然抬手挥开:“我不想说出那个字。” 卫常在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如此,便随你心愿,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他眺望远山,在白雪青松间,一只蜉蝣蝶正停在松果上,透明翅膀下映出一道虹光。 门开了又合,卫常在离开了,廊下传来两人的声音。 “卫师兄,你们谈好了?这桃子被我不小心带出,还未送给师姐……” “不必了,她不爱吃桃。” 眼上灼热减退几分,林斐然睁眼看去,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卫常在转身离开,秋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随即,她又倒退两步,透过门缝同林斐然对上视线,扬起一个笑。 那笑绝不像之前那般天真无畏。 两人对视,秋瞳嘴唇微动,无声开口说了句话,林斐然看着她的唇形,心下微怔。 华灯初上,夜色却还未完全到来,此时正是黑夜白日交替之时,天际也被染成紫灰色。 洛阳城中黑瓦红廊的高楼林立,每座楼的四角都坠着一朵牡丹,朱红、雪白、姚黄、魏紫,各类牡丹慵懒华贵,自展芳华。 一阵风过,猎猎声响,娇嫩的牡丹被风刃割开,热闹的洛阳城顷刻便下了一场花瓣雨。 “啊,是妖族!” 夜幕下的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 天幕之下飞过一队妖族人,他们容貌各异,衣着鲜艳,行动间带起一阵疾风,速度极快。 他们飞向王宫城墙,参星域的星官早早点好星灯相迎,待妖族使者们落地后,又引路至金銮殿议事,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林斐然坐在小峰山的孤亭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却又好似在发呆。 “斐然。” 一声呼唤带回了林斐然飘远的思绪,她转头看去,一灰一青两道身影落到亭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灰衣老者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腰间别着酒葫芦,十分亲和,青衣女子挽着道髻,端庄温婉,手握玉如意,眼角虽然带些细纹,却不掩其美。 林斐然有些惊讶:“太徽长老、清雨长老,你们怎么来了?” 斐然 第6节 二位道长早年与她父亲交好,年节也时常到府里祝贺,林朗去世后,也是他们把她带回了三清山,陪着她长大。 在她心中,早把这两人当成了亲人。 清雨长老轻拍她的头,嗔怪道:“听闻你受伤,我们立即赶回来看你,见你房中没人,一猜你准在这儿。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吹冷风做什么?” 林斐然歉然:“已无大碍了,只是想出来透透气,醒醒神,所以才到小峰山的,抱歉,还麻烦二老来寻我。” 太徽捻胡笑开:“无事,来,我看看伤还重不重。” 林斐然心中流过一阵暖意,依言伸出手:“没伤到要害,只是力竭,多养几日便好。” 太徽并指悬在林斐然手腕上方,灵光落下,循着她的灵脉行了一周探测伤势。 他松开眉头,吐了口气:“到底是天生剑骨,筋骨已然长好大半,确无大碍,后面多多温养便好,可不要乱跑。” 林斐然点头:“我知道的。” 清雨摸摸她的头,想起什么,又轻叹道:“日暮时听常在同首座谈话,说你二人要解除婚约,可有这事?” 林斐然只点头,没有说话。 太徽索性坐下,眺望着不远处的洛阳城,解下腰间酒葫芦,酌饮一口:“解得好,我早便说了,那小子冷冰冰的,没什么好。” 清雨拉着林斐然的手轻抚,道:“斐然,虽说你选谁都好,但我当初希望你二人能结缘,其实也是存了私心的。” 林斐然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去 清雨端庄的面容上浮现几丝愁绪:“你也知道自己的灵脉如何,我和太徽平日不提,其实心底十分担忧。修行一道,路艰而崎,你看寻芳境界不算低,不也差点命断山下,更何况你呢。” 林斐然一时沉默。 太徽咽下酒,抚着胡子:“卫常在这小子天分极高,必定是下一任首座,有他在,说不定你的灵脉以后还有救,即便不行,你也不会受人欺凌。但他性子也太冷了,不适合你。” 清雨咋舌一声,不满地瞪了他,随后揽住林斐然,声音轻柔:“冷不冷有什么所谓,只要斐然喜欢,都是好的,对吗。” 她拿出一张烫金贴,眼神欢欣:“你看,这是你们婚讯的贴子,多漂亮。而且婚期也好,既是吉日,又与你生辰相近。不少宗门、世家都收到了。 太徽还去千山海子寻了一枚宝珠,打算用这东西把裴瑜哄走,让你和常在顺利成婚,只可惜……这珠子便送给你罢,人总要向前看不是。” 林斐然听得有些愧疚,原本这些事不必他们操心,只因为有她,太徽和清雨两人才放下清修,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 现在也是因为她,几月的辛苦便要付之东流。 眼见林斐然垂头犹疑,清雨略微挑眉,看向太徽,声音越发柔和。 “我们也不是要逼你,若你不愿,那就不结了,什么卫常在,哪有你重要。 你也要满十九了,往年你过生辰,林将军都极为重视,总要好好操办一番,我们自然不能委屈你。这些宾客、珍宝,便都充作你十九岁的生辰礼,如何?” 太徽摸着胡子呵呵一笑:“清雨长老真是至真至诚,这番话,听得我都感动了。如此,便都给斐然做生辰礼。” 清雨看他:“总比你好,笨嘴拙舌。” 二人平日总爱这样揶揄对方,来往几句后,清雨这才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林斐然。 “我们去首座那里要了几粒三元天子丹,就算你伤势无碍,用它也能滋补灵脉灵骨,大有裨益。” 林斐然自然知道这药有多难得,立即把药推了回去:“这不行的,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浪费。” “给你,自然要用最好的。”太徽佯装生气,“斐然莫不是怕这丹药不对?” 他立即在掌心倒了两粒,三元天子丹呈天青色,浑圆光华,带有一股扑鼻清神的香味,他仰头便将药丸吞咽下。 药入口即化,太徽一时容光焕发:“你看,我吃了毫无问题。” 林斐然看看被塞进手中的瓶子,又看看他,忙道:“长老误会了,我不是怕这丹药有问题,而是它太贵重,我不能收。” 清雨见状微笑,微微吐出口气,按住林斐然的手:“你若不收,就是存心要让我们担心了。” 药被强塞进了林斐然手中。 她低头看看手中瓷瓶,唇边不由得带起笑意。 受伤时有人关心、有人送药,怎么会不开心呢。 清雨揽着她的肩:“你心情不好,今夜我们俩就陪着你了,你可不要嫌我们是老人家,没话和你聊啊。” 林斐然低头一笑:“不会。只是……我今夜与人有约,过一会儿就得去了。” 清雨疑惑道:“山下的友人吗?” 林斐然摇头,看着手中瓷瓶,瓶身光滑,模糊映出她的双眼。 “不,是同门师妹。” 第5章 王宫,金銮殿。 殿内富丽堂皇,乌木雕出的梁柱上镂有空格,细如发丝的金线穿梭而过,将一朵朵柔嫩的银丝贯顶缠绕其上,如绒如雪,温香四溢。 间或有一片花瓣落下,飘飘兮坠向殿内高位,被麒麟座上的男子抬手接住。 他垂眼细看后,不由慢慢摩挲,似是想起什么,眼角笑纹隐隐浮现,因其面容俊秀,天生笑唇,这笑纹便不显老态,倒自周身儒雅中流露出一分多情。 这便是太吾国的人皇,申屠陆。 他抬手将花瓣放入一旁的小盂中,又微笑着看向殿内,似乎一点也未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 殿中设有一张三丈长的金玉桌,桌上砌有整面的白玉牡丹,栩栩如生,似有幽香,盘盘珍馐错落其上,瓷面粉红,像是点缀其中待放的苞蕾。 长桌两侧各列十人,俱都肃容以对,无人欣赏这玉上新蕾。 左侧正是太吾国的十位重臣,或肥头大耳、或清矍寡言,大多年迈,身着暗红官袍,面无喜色。 但首位那老者却是例外,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祥云道袍,臂挎拂尘,发挽高髻,须发皆白,出尘离世。 金玉桌右侧同样坐有十人,却都容貌上佳,形容鲜妍,发色眸光也不全是曜黑,各有异色,红绿黄一应俱全,是妖族人特有的风姿,叫老人家看了眼花。 反观那个坐在首位的青年,着一身玄衣,脑后乌发高悬,半块银面遮覆口鼻,只露出一双略微下垂的眼,气质寡淡,比其他花花绿绿的看着顺眼得多。 人皇见众人仍旧不语,适时开口道:“荀使臣,结盟一事商议许久,契书上的条件,寡人并无异议,随时能签下盟心契,但若诸位还想斟酌考量,仍可在驿馆久住。” 那覆着银面之人正是妖族使臣荀飞飞,他起身作揖,声音清而醇厚。 “陛下,诸多条款已经商议一月有余,自然再无异议,只除了其中联姻一条。妖界向来没有此等习俗,况且既签契书,我等必不会失约,是否姻亲也并不影响两界和睦。” 人皇挑眉:“不若请妖尊亲临洛阳,寡人与他亲自商谈一番?” 荀飞飞拱手:“路途遥远,妖界不可一日无主,还望陛下见谅,联姻一事,我等会再秉明尊主……” “同为君主,寡人自然理解。”人皇微微叹气,面露遗憾,“只是两界难得重修旧好,亲上加亲岂不更美?明月公主是我人族明珠,太吾至宝,人族结盟诚心昭昭。使臣不若此刻再秉明一番?” 荀飞飞从善如流:“那我等便去偏殿询问,失礼了。” 人皇抬手:“请。” 随着妖族人离开,殿内便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冷哼,人皇垂眸看去,却也并未生气,反而笑眯眯地问道:“顾宰执,为何叹气?” 顾承明从座下起身,即便头发已霜白大片,但仍旧目带精光,精神矍铄。 “陛下!明月公主心善柔弱,又不通术法,去往妖界必定备受欺凌,老臣再次斗胆进谏,请陛下三思,撤回和亲一事!” 说到此处,他竟直直跪下顿首,略散的发丝垂落在地。 人皇立即起身,快步下台虚扶起他,苦笑道:“宰执,你也是博古通今的大人物,岂不知何为和亲,为何和亲?两界对峙已久,该向前了,若能永结秦晋之好,天下无乱,岂非功德一件?” “陛下,这不是普通联姻,她要去的是妖界啊!”顾承明抬起头,压住人皇的手,眼含泪光。 “妖族人人通灵脉,个个会术法,哪怕一个贩夫走卒都能将她如蚂蚁般碾死,更何况是那恶名昭彰的妖尊?!妖界不愿联姻,您又这般强求,明月焉有命回?!” 人皇回首看向那须发皆白的道人,开口道:“丁爱卿是我人族参星域首座,乾道魁首,不若你来说说,那妖尊如何,也好让大家安心。” 丁仪起身,看向顾承明,眼中一派祥和,声音也不急不缓:“宰执大人,妖尊绝非滥杀之人,明月不会出事,诸位也尽可宽心。” 人皇闻言直起身,轻抚着顾承明的肩,到底没将他扶起。 “明月花容月貌,性情温雅,谁人不喜?说不准还成就一段良缘。” 顾承明怔怔看着他,仍要开口,人皇却执起他的手,向来带笑的脸上泛起愁容。 “岳丈,牲畜尚有舐犊之情,你此刻是何滋味,我焉能不懂。可世上岂有事事两全的道理?明月是你亲孙女,故而你为她求情,可天下百姓呢?顾卿,你有私心,寡人亦有,但寡人愿为天下人一试,即便是要送出寡人的亲女儿!” 余下大臣一时哄然,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论。 顾承明脱力般坐到地上,花甲之年的老人颓然一笑,脸上早已皱起的皮却再未扯动半分。 “好一个为天下人而试……” 他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官袍,向他郑重一揖:“臣年近古稀,于朝事无力,三日后自会修书一封,请求陛下准许老臣致仕!” 人皇看他半晌,随即长叹:“老泰山有享天年之意,寡人自然准的。” 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老者脱下官帽抱在怀中,他仰头看着檐下烛火,惨然一笑,慢慢向外走去。 “老骥伏枥终不至,夜灯幽幽独坐明。我问苍天何处勘,山水田野是庙宇——归渡、归渡,鸣鸟不飞,兔死山路……” 满室寂静。 荀飞飞等人早已进入偏殿等待,只是水镜一直没有回音,想来尊主还未醒,众人便都耐心等着,权作休憩。 出使之前,谁也没想到会因为联姻一事纠缠月余,人界不好待,人族不好处,众人早有回意,但看着长身立在门边的银面青年,谁也不敢催促。 他们此番不过是来凑数的,契书上的内容只有荀飞飞知晓,他才是此次的话事人。 笃笃声响,殿外忽而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一月前还同他们据理力争的老宰执,突然被抽了精气神般,孤身抱着翅帽走在廊下,步履维艰,身形萧索。 荀飞飞默然观望片刻,还是上前问道:“金銮殿高立难行,要送你吗?不走楼梯,直接飞下去。” “多谢荀使臣,不必了。”顾承明双目暗淡,摆摆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老夫虚活多年,却也未曾见过妖尊,斗胆想问使臣,若明月嫁过去,是否有性命之忧?” 他问得直白,好在妖族人也不爱拐弯抹角,荀飞飞回他:“尊主还未答应联姻……” “不瞒荀使臣,明月是我孙女。我女儿早年入宫,生了明月没多久后便离世而去,我、我实在不忍……” 他眉心紧皱,脊背微弯,眼中一片赤诚担忧,不像叱咤多年的大宰执,倒像个走投无路的老者。 荀飞飞微顿,无波无澜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尊主并非滥杀之人,只要不烦扰于他,便性命无忧……到了妖界,我会适时提点几句。” 顾承明倏而睁眼看他,眼中泪光明灭:“当真?我便是知道,使臣面冷心热。明月她乖巧懂事,有您提点,必定不会莽撞行事!老朽、老朽……” 语罢,顾承明撩开衣摆就要行礼,荀飞飞立即拦住他:“不必如此,只是言语提点几句,若她不听,我也不会多加勉强。” 斐然 第7节 “使臣有这份心,便已足够,那就多谢了!”他拜了两拜,又呢喃着慢慢下楼,脊背越发佝偻,“时局世事,已不是我一凡人能够左右,可怜我儿,可叹我儿……” 荀飞飞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默然。 “那是谁?” 滴答一声,水镜中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声线,荀飞飞立即回身作揖,并未抬头。 “尊主,方才那位是人界的宰执,顾承明。” “本尊还以为,人族宰执早成了丁仪。” 话音落,水镜上波纹微荡,一面黑玉屏风铺展而开,寒光沁人。 屏风之上又用白玉琢出一只立于梧桐树顶的白孔雀,头颅高仰,脖颈修长,尾羽鎏金掐丝,垂至树底,又有艳色红痕缀于羽上,形如复眼,栩栩如生。 “如何了?” 镜中之人位于高座之上,白金长袍迆地,及腰的雪发随意散开,腕上莲形金环碰至扶手,当啷作响。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点,一下又一下,就像敲在了众人的脑袋上。 荀飞飞回道:“人皇仍旧执意要联姻。” “真是心弯肠曲,贼子多思。”这声音如珠玉落盘,好听,却带着一些天然的凉意。 荀飞飞眉头微蹙:“人皇这样着急,必有所图,可还要斡旋……” “不必了,联姻之事无关紧要,况且时日将近,本尊没有闲心再同他闲扯。” 镜中之人微微后靠,顺势搭起二郎腿,袍角随之滑落,隐隐露出其下一片裸玉之色,皓如凝脂,从踝至上,肌肉无不纤长漂亮。 “区区一个太吾国的明月,能翻起什么风浪,等人到了,随意找个偏殿放下便是,以后要走要留随她。” 有人开口:“可若是她也心含野望……” 镜中之人转眸看他,下颌微扬:“世上诸多事,能者居之,有野心者,本尊向来欣赏。倘若她能成事,那便是她有本事,是诸位无能,是本尊技不如人,又何必烦忧。” 众人拜首:“是。” 荀飞飞闻言,不禁想到顾承明,心下微松,若这位公主真如他所说,能做到心中有数,想来是性命无虞。 他又问道:“那后续礼节……” “无所谓。”镜中人抬起手,“今日便把盟书签了,早日回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是。” 一夜将过,天际曦光初现,团云染金,镜中之人双眸微睐,轻声道:“许久不见,人界的朝阳还是这般淡而无味。” 一行人告退后又回到金銮殿落座。 荀飞飞行礼道:“陛下之言感人肺腑,真诚之心日月可昭,尊主思虑再三,倍感惭愧,为巩固两界和睦之情,已然同意联姻一事,今日愿与陛下签订契书,共襄盛举。” 他毫无波澜的声音下隐隐透出一点疲累,这般车轱辘话他竟也说得行云流水了。 人皇并未惊讶,只抬手示意侍官,笑道:“尊上大义,契书上已落了王印,还请使臣过目,望两界世代交好。” 荀飞飞接过查看,确定无误后便也刻下金印,契成约定。 嫁女大戏帷幕终落,大臣们神色各异地离开,丁仪也未曾发话,只是看了荀飞飞一眼,抬手行了道礼,慢慢离开大殿。 荀飞飞也不想久留,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人离开,一时间,殿内只余人皇与一众宫侍。 总管大监凑到人皇耳边小声道:“陛下,公主现在还在绝食,万一饿出个好歹……” 人皇闻言,略微疑惑怔愣,随后眉眼微垂,神色无奈:“不吃,那便给她灌进去,在宫中数载,大监连这都不懂?” 大监立即回话称是,不敢犹豫一刻。 人皇揉揉额角,看上去有些苦恼:“明月已然不是幼童,却越大越不懂事,不如小七。” 大监自然不敢多加评论,只小心开口道:“陛下要去看看她吗?” 人皇转眼看他,眉目温和,神情温雅:“她不愿见寡人。婚期在即,让她多少吃些,不要赌气了,一界之主的身份难道不比藩王世子尊贵?” 大监弯身:“是。” 似是想起什么,人皇复言:“不要再让明月去见她了,成婚不是什么大事,天天啼哭,她也会烦扰忧心的。” 大监腰弯得更低:“陛下放心,这两月老奴们都尽力看着,没再让殿下去烦扰圣宫娘娘。” 人皇点头:“那便好,拿粉来。” 一旁的宫人立即捧上手中妆奁,有人替他整理发髻,有人拿出脂粉熟稔仔细地替他缚面上妆,瓷粉遮住眼角细纹,他看起来依旧儒雅多情。 他望着盒中香粉,问起身侧的大监:“捧善,三年前他入宫诊治那日你也在场,你说,寡人比他如何?” 这个他,自然是指那日如仙神临宫的妖尊。 老大监捧善后背霎时沁出冷汗,他尽量平稳声绪,不急不缓道:“不过一个白毛鬼,骇人得紧,哪有陛下气度不凡,老奴见过一眼便不敢乱看,更何况圣宫娘娘——她也吓得并未多瞧。” 人皇双目含笑:“捧善,你总是知道寡人真正想听的是什么。” 宫侍收好唇脂,确定无甚瑕疵后才敢捧镜相照。 “陛下,现在去见圣宫娘娘吗?” 申屠陆看了眼铜镜,镜中的他弯起唇角:“自然。” 积雪堆在屋檐,一点点化为清水落下,滴滴答答地打在院中地砖上,噼啪一声。 林斐然踏过地砖,抬手敲了敲门,屋里传来秋瞳的声音。 “来了来了!” 门几乎是在她开口后瞬时打开,秋瞳一把将她拽了进去,还探头出来四处巡视,确保没人后才关上房门。 林斐然看她一眼,又转头打量内屋。 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床铺柔软,半开的木柜中挂着几件衣裙,色彩亮丽,角落里还点着熏香,温香宜人。 秋瞳给房间上好禁制后,走到她身前,四目相对之间,她弯唇笑开:“你怎么来了?” 林斐然看她:“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同卫常在离开时,她说寅时到她屋舍,她有要事相告。 秋瞳笑了一声,她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林斐然:“还以为你不会来,你应当很讨厌我才是。” 林斐然看她:“我应该讨厌你什么?” 秋瞳一噎,自讨没趣般轻哼一声:“现在倒是会装模作样——无论你讨不讨厌我,我可是一如既往讨厌你。” 林斐然没有接这弯弯绕绕的话,只问:“到底有什么事?” 秋瞳看她,突然扬起一个笑,眼神奇异:“你生辰快到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啊。” 说完这话,她突然冲至林斐然身前,头上发色由黑转红、眸色惑人,一阵奇异的香味传来,霎时间,一只白毛狐狸的法相显于她身后,轮廓清晰、威压迫人。 秋瞳兴奋看着她,暗红的眼睁大:“如何?” 林斐然看她这变身的架势,微微瞪大眼,确实有些惊讶。 《卿卿知我意》的设定比较特殊,妖族并不是由野兽修炼成人的妖精,他们本身就是另一种“人”。 妖族与人族起源相似,可本质却又十分不同。 狐族与狐狸的区别,就好比人和猴子,狐狸永远变不成狐族,狐族也无法兽化成狐狸,因为他们本就不同。 而与人族相比,妖族内部又以血脉区分部族,可显法相真身,且不同部族之间无法孕育子嗣。 最重要的是,妖族之人个个天生灵脉,都可修道,却都无伴生灵骨,形貌多鲜妍。 自从人妖两界的界门无尽海被偶然打开后,双方才知晓彼此的存在。 那时两族战乱不断,互相侵扰,在经历过许多死伤,将无尽海关闭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时至今日,人界仍有不少宗门对妖族抱有偏见。 原著中,秋瞳与卫常在之所以情路坎坷,也有两族不睦的缘由。 今日秋瞳此番举动,显然是准备向林斐然摊牌。 她围着林斐然走了一圈,抱臂一笑,颇为自豪地开口:“师姐看到我这副模样,想必吃惊不已。没错,我是妖族,还是最聪明狡猾的狐族,青平王就是我爹爹,怕了吧!” 林斐然再次沉默了。 这就是生日惊喜吗,既不惊,也无喜。 原本是抱着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的心态来的,但现在只有无尽的疑惑。 安静太久,林斐然不得不开口,她干巴巴道:“啊,原来你是妖族。” 此时轮到秋瞳沉默了,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还记得上一世,林斐然知道她是狐族时,先是惊讶,随后是大喜,再然后奔走相告,向所有人揭露她妖族的身份。 但林斐然没料到,所有人都接受了她,就连卫常在都愿意留她在道和宫内修行。 那时林斐然脸上几种神色轮番变换,十分精彩,至今仍旧历历在目,秋瞳真的还想再看一次,可惜—— 她忍不住对着空气打了几拳,收了那只舔毛狐狸的法相,发泄完后,她慢慢凑近,眼里带着不明缘由的快意。 “事事波澜不惊便罢了,退婚竟也如此轻松,毫无痛苦。林斐然,你的前半生过得实在舒心,令人羡慕。 出生即是常胜将军的爱女,自幼得人皇垂怜,百官看顾,上山修行,太徽清雨爱你护你、同门弟子怕你忍你,又有一个天赐良缘,不必努力修行,他人想要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林斐然看她,并未争辩,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下隐隐含光,只道:“听起来,你好像比卫常在还要了解我。” 秋瞳如同被触了逆鳞般,仰头大声道:“不准提他!” “林斐然,你知道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吗?” “这份生辰礼花了我不少精力,你可要收好。” 第6章 秋瞳对林斐然的观感一直很复杂。 上一世,林斐然为了将她赶出道和宫,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好像她会夺走她的什么珍宝一般,总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秋瞳根本不稀罕,除了卫常在那个小道士之外,什么道和宫、师长、同门,她通通不需要、也不在乎。 斐然 第8节 她是沧浪山最年幼的狐族公主,父亲青平王威名显赫,母亲境界高深,家族和睦,兄弟姐妹九人齐心,现任妖尊虽然脾气古怪,但不爱出门,是个散漫不管事的隐形吉祥物,狐族可谓独霸一方。 她自小受宠,生活幸福,若不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她根本不会来道和宫。 ……当然,也不会遇上卫常在。 秋瞳把卫常在当做自己这一旅程的唯一收获。 她一直相信,恶人终有恶报,所以林斐然被赶出道和宫那日,她是开心的,但她那时并未想过,也不在意,林斐然离开道和宫后会去哪儿。 直到所有事了,她同卫常在相约四处游历时,遇上了躲在三桥之下的林斐然。 彼时她的那副模样,秋瞳现在回想起来仍旧心悸……或许还杂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 与她单纯的惊讶与同情不同,卫常在那日后便入了魇,他回到三清山,面壁而坐,自封七窍,自此再无清醒之日。 这次上天让她重生,或许就是为了拯救卫常在。 但这两月接触下来,秋瞳发现林斐然有些不同,不仅没欺辱于她,竟还主动提了退婚,她曾怀疑过,或许林斐然也重生了。 可若是重生,林斐然必定要掀了道和宫,哪会是如今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秋瞳心想,既然林斐然这一世还未犯错,便一切都来得及,不如将她劝下山去,安稳渡过余生。但林斐然定然不会听信,而且如此简单就让她走了,自己上一世受的罪又谁来偿呢? 恰在此烦恼之际,秋瞳听到了一个消息。 “我的这份生辰礼,定然独一无二。”她抬手结印,再次向林斐然求证,“你确定要同卫师兄退婚?实话告诉你,我和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林斐然垂目,片刻后回道:“卫常在喜欢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卫常在是道和宫的掌中宝,林斐然是不能进境的废物,大家原本就对这婚事不满,大吵大闹挽回不了什么,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加僵硬尴尬。 和平地、安静地放手,她或许还能在三清山待下去,还能在生辰时吃一碗清雨长老的面。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算了,再问也没有意思。”秋瞳勾回小指,掌中阵成。 此时的她,再没有之前见到的那副天真活泼的神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成熟。 秋瞳想要让林斐然看这出戏,不全是为了让她痛苦,给自己出气。 她更想要的,是将卫常在从那个自绝七窍的结局解救出来,为此她只能从林斐然这个源头入手。 秋瞳抿起唇角,抬头看向对面之人:“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离开三清山?” 林斐然看着她,没有回答,但答案彼此都清楚。 “舍不得是吧?自小生长在这里,视师长如家人?”秋瞳嗤笑一声,朗声道,“我想要你永远不回三清山,也不要再靠近卫常在。这份大礼收下后,便下山去吧——” 淡色字符自她掌中凝练而出,升在空中,字符拆解重组,演化作一个法阵。 “这是我族秘法,为了把印记藏入长老阁,我可吃了不少苦头,这份心意,你就多多笑纳罢。” 话音刚落,阵法微亮,其间隐约传来一道人声,初时带有回音,渐渐的便清晰起来。 林斐然很熟悉,这是太徽长老的声音。 “……首座,你终于出关了,林斐然这边怕是劝不住,这婚约必然要解了。”太徽起身行了道礼。 来人须发皆黑,神色平和淡然,眉心一道金红长痕贯下,威严而慈悲,他越过众人行至上座,袍角拂动间仙风阵阵—— 正是道和宫首座张春和。 他没有过多情绪,只轻点头:“解便解罢,原本就是给那孩子的补偿,她不要,我们也不必强求。” 清雨眉头微蹙,紧握手中玉如意,十分惋惜:“斐然这孩子,太意气用事了,不知自己丢了什么机缘。” 座中另一人歪头欣赏自己新染的丹蔻,缓声道:“诸位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我可听不太懂。” 这人云鬓花容,穿着金乌袍,长发盘起,斜簪了三枝梅钗,随意靠在椅背上,正是新晋的医道长老农月。 自从寻芳境界大跌后,长老一位便空缺出来,补上的人正是农月,所以,她也是在场中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 太徽看向她,皱起眉头,胡子微动:“既已晋为长老,尊者还是注意些好,瘫坐椅上,实不端正。” 农月嗤笑一声,没理,一旁的清雨反倒一改端庄之色,皱眉撇嘴,扬声讥讽道:“与其说别人,不如多看看自己。首座,昨日太徽贪心大起,竟擅自抢了两粒三元天子丹吞下!” 张春和静静看去,太徽顿时慌张起来:“那、那时斐然对药起疑,不愿服用,我才吃给她看的,并无其他想法!” 张春和收回视线,眉目微垂,腕间拂尘换了个方向:“此事若成,除了先前允诺之事外,诸位一人还可得一瓶三元天子丹。” 太徽顿时喜上眉梢,虽未有大动作,却也掩不住那股喜意。 清雨一声冷哼,神色却好看许多。 反倒是农月不甚在意:“哎呀,首座好大的手笔,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张春和向她微微颔首:“农月尊者博学多闻、医道大成,此番相请,是为了让尊者帮忙。” 农月意味不明地开口:“首座医术也并非泛泛,什么病,竟连您都无法医治?” 张春和倒是十分谦虚:“并非疾病。我虽擅丹方草药,但论起动手,还是尊者更为技熟。” 农月开口:“什么手术?” “取骨。”张春和看向农月,缓声道,“即将滋养而成的,剑骨。” 农月坐直身子,扶正发上梅钗:“人生则灵骨生,首座是要我取活人骨啊。这可不是小事,前因后果,总得告知一二。” “今日让你来便是要告知你此事。”张春和抬眸,神色清正,“同为乾道修士,你该知道灵脉灵骨俱有者,才算是资质上佳。 “常在这孩子,灵脉之佳,悟性之高,我平生未见,只可惜没有伴生灵骨,否则,他要至天人合一境界,便如探囊取物。” 农月扬眉:“灵骨难得,道和宫弟子中却也不是没有,裴瑜不就有一身么,啊,不过不是剑骨,首座所指,莫不是他那总低着头的小未婚妻?” 张春和点头:“十多年前,太徽下山时碰到林将军,见到了年幼的斐然,尚巧,太徽彼时正修习无上清心诀,修出一副‘识珠慧眼’,一眼便看出了她有剑骨之根。” “你也知道,灵骨难得,这剑骨却又是难得中的难得。天生剑骨之人,自然天生剑心,有剑骨剑心滋养,再辅以灵脉,必得大道。” 农月似笑非笑看他,却并未言语。 “因这孩子,我们便与林将军交好,想她以后能入宫修行,若悟性足够,可拜入我门下,做关门弟子,只可惜,她破至坐忘境后,不知为何,灵脉竟堵塞不通,聚灵困难,怕是再难破境。” 农月了然:“剑骨万里挑一,但需要慢慢滋养生长,你们想趁剑骨长好之时移给常在?” 太徽激动地接过话头:“剑骨岂止万里挑一?这么多年,我也就见过她这一个。剑骨将成未成时移走,伤筋骨而不伤命,长成后再移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无情,他又补上一句:“我也不愿斐然为此丧命。即便断了筋骨,道和宫总愿意养她的。” 农月扫过众人:“这事知道的人多吗,她自己知道吗?” 张春和正色看她:“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也只能我们几人知晓,至于斐然,她不必知道。取骨不伤命,加之她本就喜欢待在三清山,成婚后,我等自会护她一世无虞。 “到时一杯生辰酒下去,再醒来便是新的人生,如此,又何必告知她,徒增烦忧。” 农月扶额佯装叹息:“看来这孩子是跑不了这遭了。” 清雨却反对道:“依我对她的了解,退婚后,斐然或早或晚要生出下山的念头,她不会再待在道和宫。” “倒是个烈性的孩子,不过——” 张春和淡淡开口,神色平和,“直到取骨之前,她下不了山。” …… 天际泛白,一丝晨光乍起,灿金色洒下,为这落了一夜雪的园舍镀上一层亮色金边。 商讨了一夜,几位长老终于散场。 大门关闭的声音犹在耳畔,正咚咚敲击耳膜。 林斐然坐在桌边没有动作,整整一夜,她都这般坐着,如同木偶,只除了那双眼,曜石般的黑瞳映着烛光,明灭不定。 秋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一时发疯对她拔剑相向。 她往后退了一步:“这可不是我编的,也不是故意刺激你,只是要你知晓实情后离开此处,离卫常在远些。” 林斐然没有回应,低着头,秋瞳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种事听了难道就没点反应,一点不痛苦吗? 据她所知,太徽和清雨对林斐然来说可是顶顶的亲人。 她看向林斐然:“你……” “多谢。” 林斐然声音很低,若不是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秋瞳都听不到这两个字。 秋瞳眨眼看她,一时心绪复杂:“不客气?”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林斐然,她心中反倒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开心畅快。 林斐然没有再坐,她撑着桌沿起身,在听了一夜如何将她剥皮剔骨后,她好似并无异样,只起身往外走。 哗啦几声脆响,天青色的碎瓷从她掌间落到光洁的木地板上,混着点点血色,倒映出浅淡的影子。 一同洒出的,还有满地散着清香的药丸。 那是一瓶沾了血的三元天子丹。 林斐然沉默着走出门,背影笔直,行了几步后便突然弯身扶着廊柱,一手攥住心口,腥甜的血猛然从口中喷洒而出。 院中纯净的雪上顿时沾满了艳色污痕。 天旋地转间,她倒在了皑皑白雪中。 眸中映着的湛蓝天色依旧纯净温和,纷扬而下的细雪洁白轻柔,可离得近了,便又看见它其间暗藏的冰棱,足够锋利,足够尖锐,直直划破视线中的一切,割出雪下掩藏的烂泥。 眼中的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九岁时,父亲去世,她孑然一身坐在将军府中,年幼弱小,又无亲眷,是太徽和清雨赶到将军府,将她带回三清山,悉心安慰。 他们一同陪着她度过了此间十年,鼓励她从过去走出来。 幼时的林斐然很聪慧,他们这批弟子里,她第一个入定成功进到心斋境,就连卫常在都慢她两个月。 她天生对剑敏锐,又练得勤奋,剑技进步最快,又因心境开阔,一年后便突破至坐忘境。 她白日里同蓟常英、卫常在一起修行游玩,累了就去清雨长老那里吃晚饭,整日悠然闲适,没有烦扰。 那时她还不懂,修道之人终究也是人这个道理。 在三清山,不一样的人只能是亲传弟子。 渐渐的,她开始从其他弟子那里感知到了诸多繁杂的情绪,羡慕、不屑、厌恶、不服、疏离,如同涌动的暗流,流淌在每一日的和平之下。 直到她灵脉堵塞、难以进境的消息传开,那些掩藏的恶意便都肆意喷涌流淌出来。 斐然 第9节 有可惜的、有嘲讽的、有高兴的,一时间,她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趣味”,她的名字成了废物、攀关系、抱大腿、飞得高摔得惨的代名词。 他们说,一定是各位长老早有预料,这才一直未将她收作亲传弟子。 又说,她当初是因为偷偷吃了太徽清雨的丹药,才比卫常在快两月进境。 还说,同她交好的人,定然也如她一般无耻。 这样的冷语慢慢移到和她亲近的人身上,谁和她一同进出,谁便要成为当日被揶揄的笑料。 渐渐的,她身边不再有人,只余一个大家不敢多言的卫常在。 林斐然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欺压,她也曾反抗过,但因灵脉有损,境界低微,这样的反抗只会召至更猛烈的怒火。 他们以练剑为借口将林斐然带至小松林,再回来时,她的弟子剑卷刃大半,衣裙上沾着泥雪,带着脚印。 道和宫师长不多,课余之时又都在悟道,在他们眼中,如此结果是她技不如人,多斩几只妖兽受的伤都比这重,实在不值得分心。 林斐然也歇了这份告状的心思。 为了不给太徽、清雨添麻烦,不给卫常在招来碎语,林斐然开始和他们保持距离,不再去长老殿吃饭,对婚约一事默然以对,也越发内敛寡言。 后来,她起得更早,练得更加勤奋,虽然只是坐忘境,剑术却突飞猛进,再加上术法辅助,赢上几次后,那些人便只敢碎嘴几句,再不敢随意动手。 她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只是惯性忍耐,自我消化。 她或许是不想给两位长老添麻烦,或许是不想打扰卫常在修炼,更或许,她害怕他们的反应和那些无谓的师长一样,觉得她小题大做,技不如人。 但有时候,她也私心希望他们能看到她沉默下的呐喊。 可谁也没看到。 …… 真的没看到吗。 太徽就是三清山的教长,统领着所有老师,更是道和宫弟子中的法度,他真的全然不知吗? 卫常在与她同进同出多年,别人疏远、不屑的态度,他真就一点未曾察觉? 林斐然不知道,她已经看不清这些人了。 她只知道,她自以为的成长,不过是如同豚彘一般被豢养在道和宫,只等肉肥味美那日被押上砧板。即便他们知道取骨会伤到灵脉,会让她再也拿不起剑,却也无人在意。 她一个不能进境的废物,死不了就行,能不能拿剑又有什么重要? 那卫常在呢?他也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剑骨无奈答应她的告白,压下心底的不适与她相处,所以在遇到真爱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对方,抛弃她。 因为早有命定所爱,所以才会静静看着蜉蝣蝶飞走,不挽留半分。 屋檐的雪融化,转成清露从檐角滴下,啪嗒啪嗒地坠到她脸上,坠到她眼角。 锋利的雪落进她一眨不眨的眼中,割得生疼。 身旁传来呼喊,她转眼看去,似是有沉重的脚步声,似是很多人向她跑来。 可谁又是真的为她而来?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第7章 洛阳城只有冬季才下雪。 可即便下雪,满城屋檐下也依旧会挂着牡丹,洛阳城的牡丹从不凋零。 风一吹,或粉或红的花瓣便会随着大雪洋洋洒洒落下,雪团轻巧,花瓣飘摇,那是林斐然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他们一家三口会坐在房顶,躲在伞下,身前摆上一桌佳肴,共赏雪色花景。 霎时间,梦中的雪与花向天倒流,景色扭曲混乱,一幕幕回忆闪现,奇诡又熟悉。 她看到了簌簌落花中翩然起舞的母亲,乌发如云,眸光灵动,看到了母亲的手无力垂下时,父亲那凝滞的背影,彼时窗外残阳如血,红得惊人。 骤然回首,年幼的她又坐到了小书房内,一笔一划地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她做得认真,母亲便在窗边笑吟吟地撑头看她,唇瓣翕合,却听不到声音。 倏而转到朗月下,母亲悠悠挑出几根竹篾,如玉的竹面映着清辉,在她手下根根交织,编作一个掌心大小的花篮。 远处传来几声刺耳的弦音,那是父亲在学琴,从午后到夜晚,每日这样练习却也不见进步。 母亲掩唇笑了几声,随后开口唱和,歌声清幽,却断断续续,林斐然倾耳去听,却依旧听不明晰。 她梦到母亲折了一只会飞的白鹤,轻巧一吹,白鹤啼鸣振翅,如一道流星击向长夜。 她梦到父亲满眼温柔地看着她,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让她不要伤心,要好好活下去,他说人应如山而长立不倒,如水而包养万物。 她梦到几位长老对她关怀备至,梦到和卫常在一起在溪边垂钓,簌簌桃花顺着流水飘过,堆积岸上,沾湿他的衣摆。 人生而疾苦,为了不多的甜,她可以忍耐很多,忍耐同门的刁难、忍耐冷嘲暗讽、忍耐无谓的攻击。 可这仅存的美好,原本也都是假的。 秋瞳所做的,不过是用利刃划开了眼前的虚无,让她看到了真实。 秋瞳没有抢走任何东西,因为她原本就一无所有。 “寻芳长老,为何都五日了,斐然还是没醒?不若我再联系农月长老,让她先不要寻药了,把斐然救醒再说。”太徽急得团团转。 寻芳听到农月的名字,神色一冷,猛地关上药匣:“她这是入了魇,你也该知道,修士入魇就等于活死人了,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旁人有何办法?!” 太徽叹气:“我也是怕你糊涂,因为那点恩怨便……” 寻芳看他,颇有些咄咄逼人:“便什么?因我与她有宿怨,便不用心医治,任她等死?我还没这么胆大,敢拂了首座面子!” 寻芳早先就是取骨的一员,不过她因受伤境界大退,再无力取骨,只能立了心誓后退出,先前张春和许诺的东西便都便宜了农月。 她冷哼一声,面上不见多少悲意:“她又不是死了,这样正好,取骨时还不怕她反抗,先用这紫参吊着气罢。” 屋里人不算多,除了太徽和寻芳之外,便只有卫常在。 他坐在床前看着林斐然,长发被一根木簪挽起,脊背挺直得像山中雪松,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寻芳看他一眼,又扫向太徽,见无人理睬自己,心中更是气怒,砰地一声把参盒砸在了桌上,抿唇离开。 太徽从思绪中抽离,拍拍那仿佛凝固的人:“常在,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别呆坐了,是取骨一事,首座传来消息,农月已找到金精髓。” 卫常在指尖微动,看了林斐然一眼,慢慢起身出去,和太徽一同走向不远处的廊下。 屋里很快便只剩一豆烛火和一位入魇的少女。 她的梦此时正定格在一副色彩浓烈的画中。 红霞染上粉荷,好像天与水一同烧灼起来,蜻蜓从荷间飞过,撞过一个尖尖花苞,荡起的涟漪传到岸边。 岸边是一片桃林,林中站着两人,正是林斐然与卫常在。 她和他的耳尖都被霞光染红,气氛好似有些尴尬,却又含着莫名的雀跃。 对于林斐然突然表明的心意,卫常在似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垂下眸子,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好。” 说完这个字,他突然笑了一下,随即松下肩膀,抬眸看她,眸光熠熠:“好。” 那日的霞光尤为刺眼,从天际连到脚边,无不烧成火烈的红,这样的红蔓延开来,爬满整个梦境,爬满她的双眼。 林斐然倏然睁眼,床幔顶部绣着的“静”字刻入眸中。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这是每个弟子帐上都有的字,由张春和亲笔书写,再寻了绣娘按样绣出,分毫不差。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脑中翻涌的画面彻底静下,才慢慢起身,拿好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看守,也没有人路过,天地一片白茫茫,唯有远处矗立的松山在沉默凝视。 林斐然抬脚踏上廊下围栏,双手结印捏诀,脚下生风,用神行术一跃而出。 她此时没有其他想法,只想离开三清山。 她不想被剜骨,不想变成真正的废人,更不想死在山上,眼下,唯有乘人不备才有机会离开。 “慢慢!” 卫常在余光看到她的身影,瞳孔微缩,以为她入魇太深,此时神思不清,便立即结印跟了上去,太徽反应过来后也紧随其上。 林斐然身法极好,却深知自己灵力不够,山门处又有守山大阵,便只能向崖边冲去。 崖下山石嶙峋、树木丰茂,还有一条湍流,只要落下,她就有把握逃走,但若被他们在此时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她听着身后呼声,脚下速度更快,却在接近崖边百米处猛然被袭来的大阵拦住,一堵堵符文墙榫卯相合,将她困在其间。 这是太徽的山棋木卯局,符文拆解交叉,一旦点卯成锁,便再无破开的可能。 林斐然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即拔出手中的剑捏诀劈去。 眼见人被困住了,太徽长长松了口气,若是真让她出事了,又要怎么和首座交代? 他落地后疾步上前,先是细细看了她的双眼,并未发红,也无入魇迹象,这才道:“斐然,你这是做什么?” 林斐然没有回答,眼神极为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阵局。 这样的榫卯阵就如同结构复杂的鲁班锁,符文中的横竖就如同一根根勾连的斜柱,只要在它完全合缝前,找到锁舌,便能一举击破。 太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方才同卫常在争论剑骨一事已然碰壁,后续定要再向首座回禀,事情全都堆在一处,眼下又得顾及她林斐然,真的很累。 “斐然,上次山洞之事我们已然知晓。那个什么秋瞳,不过刚入门两月,怎么比得上你与常在相熟十载,又何必在意她?” 话是这么说,太徽双眼却紧紧盯着她,见她一语不发,心下忍不住多思。 主人入魇,剑骨还能用吗? “斐然,你再抬头,我仔细看看你是否神台清明,这不是小事。” 寂冷的雪夜只有风声,无人回答。 精铁与法阵对抗,擦出一簇簇火花,如星的光点在夜里猝然点亮,转瞬消失,梦幻又冷然。 “我要离开三清山。” 斐然 第10节 林斐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眼角还带着些红,仿佛梦中之景烧灼后的余热。 太徽揉了揉额心:“斐然,你想退婚我们并未反对,想赶走秋瞳也无不可,无论做什么我们总是支持你的。只是一个秋瞳而已,值得你离开从小长大的家吗?” “说谎!”林斐然音调提高,却更显哑意,“什么家?你们分明只想要我的灵骨!” 林斐然手中长剑不停,灵光荡过,震得她手臂隐隐作痛。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卫常在移情变心,而是他与这些所谓的亲人一同谋求、欺骗她,他们把她养大,却与养猪狗无异,到时即食。 只要她不愿奉出血肉,那看似护她的刀剑便会立刻调转锋刃,向她而来。 “谁说的?!”太徽瞪大眼,“谁敢要你的剑骨,老头子我第一个不同意!” 长剑猛然划下,林斐然转头看向太徽,眼尾发红:“不就是你们要吗,是不是要我一字一句重复出来? “要先用金精髓磨刃,再用金光匕沾无根草汁破开我的灵脉,最后辅以高阶术法,用小剔刀撬开白骨,再剔出附在其上的细小剑骨,可有一字不对?!” 所以,一旦取骨,她将再也不能修炼,再也不能拿剑,或许连行走都再难做到。 太徽闻言一惊,心下不禁开始猜测泄密之人,他侧目看向卫常在。 只见卫常在静静站在不远处,肩上落有微雪,乌眸里映着那簇火花,时明时暗,让人分不清他的神色。 太徽眸色微冷,口里却满是焦急:“斐然,这又是谁传的谣,我从小看你长大,怎么舍得剔你生骨!” 林斐然没再理会,猛然一剑劈下,锁舌破开,震碎的符文如同炸裂的星火,散落在一片雪色中,亮着余烬。 太徽心中微惊,方才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刻手中却毫不犹豫地甩出一道灵鞭,阻她去路。 鞭破风声,如闷雷乍响。 林斐然没有半分停顿,她矮身躲开,手中剑极为灵活地缠绕而过,顺手将鞭尾死死钉在雪地中,弃剑而行。 还有五十米—— 太徽拔剑而上,寒芒逼近,一点凉意传遍全身,林斐然下意识向左闪过,却不免被剑光逼得滚落雪中。 剑光将至,却在半途被格挡开来。 卫常在执剑而立,面向太徽,声音比这雪还冷:“师伯,用剑便过了。” 此处动静之大,引来了不少弟子在远处围观,却都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扬着个脖子张望。 卫常在看向林斐然,在与她那微红的眸子对上时,那向来如雪般冷然的容颜上依旧不见多余神情。 他道:“那把潋滟剑,你不要了吗?” 他说的是那把钉着长鞭的雪色长剑。 这是卫常在从小孤山寻来送她的,刃光锋明,舞动时如粼粼波光,剑身比寻常宝剑要长两寸,因为林斐然用剑时力道比寻常人更重,长剑更适合她。 这也是她多年来的随身佩剑,此刻却独自立在风雪中,离林斐然数米远。 “是,我不要了。” 林斐然慢慢起身看着他,又问道:“你要拦我?” 他同她一般回答得干脆利落:“是。” 林斐然掐诀捏出一柄气剑,语气肯定:“剑骨之事,你早就知道。” “是,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冷而清,和这风雪别无二致,“那又如何,我不会要你的剑骨,没有它们,我照样能登上大道,踏入天人合一。” 他静静看她,乌黑的眸子一如水洗墨玉,冷然而剔透:“师尊要到了,你逃不走的,我不会要你的剑骨,随我回去。” 如同第一次在将军府相见,如同第一次在妖兽口下相救,如同第一次在峰顶相邀比试。 他从来都是这样,面容冷静、眼中无物,仿佛没有多少情绪的冰塑偶人,如同道和宫那位道祖一般,颇有些无情无欲无我之感。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卫常在是喜欢她的?林斐然此刻突兀地冒出一个疑问。 “随我回去,我不会要你的剑骨。” 他第三次强调,林斐然却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总不是她,因为她不会再信了。 她执剑而立,略干的唇瓣开合:“想拦我,便用剑说话,不出剑,就滚远点。”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卫常在有一瞬怔愣,又道:“师尊还没到,一切都有转机。” 林斐然手中气剑送出,寒凉的剑气擦过他侧颊,割出一道伤痕,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渗出,几滴红在雪上绽开。 “我说了,滚。” 卫常在看着那几滴血,眨下眼,他突然觉得这很像她一直在寻的红梅。 林斐然不敢多留,出掌拍开他后,仍旧想要向崖下冲去,却毫不意外地被太徽拦住了去路。 这老者再没有之前慈祥的笑意与唬人的仙风道骨,脸上反而带着林斐然从未见过的烦躁和漠然。 “你下不了山,就此回头是你最好的退路,我亦不愿对你出剑——这句确是真话。” 他不再惺惺作态,甚至懒得掩饰。 林斐然看向远处围观的同门,看向赶来的其他长老,看向太徽,想起昨日种种,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亦或是倍感荒诞,不由得笑了几声,随后握紧手中气剑。 “是我林斐然识人不清,这个苦果,我认了,但是——” 气剑翻转,划开片片落雪,她左手结印极快,刹那间电光乍现,吓得远处的弟子后退数步。 “今日我要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第8章 寂静的道场上铺着连下了几日的雪,茫茫一片,在这月色下映出淡淡微光。 扫雪的弟子抱着笤帚愣愣站在远处山门前,嘴唇微张,头颅微扬,黑瞳中映着一道划破夜空的张扬电光。 有人只是惊异奇怪,但认出的弟子却连退数步,瞪大双眼,看向那被雷光包围的少女,倒吸口气。 “这是——这是神宫六辟!” 电光如蛇流过,临气剑之形,摹出六把雷光之剑,它们以雷霆之势在林斐然身侧游走,速度极快,流窜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炸开的紫电青光霎时照亮她的眼眸,点亮这雪夜。 风雪袭人,只她一人执剑而立,望着呼啸而来的人影。 山下洛阳城突然升腾起烟火,金色流光四散,砰然炸开,引得群山共鸣,在这阵阵爆响中,她抬步后退,剑横身前,是标准的起剑式,随即轻声开口。 “去。” 六把雷光剑如蛟龙出海般朝前奇袭而去,带起连串雾雪,势不可当,看得其他弟子怔愣当场。 这剑技原本不该,也不能由她一个坐忘境的修士演化出。 林斐然,不是公认的废物吗? 众人讶异中,张春和慢慢走来,远处紫电青光映出他沉静的面容,时明时暗。 他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意外。 这便是剑骨之威,剑骨之势,灵脉滞涩又如何,岂由寻常人比肩——只可惜这灵骨长在她身上,暴殄天物。 他信手一抓,正要提剑上前的卫常在急退而去,落入他掌中。 “常在,看好,她是怎么用这剑骨的,换骨之后,你要同她神似八分。” 卫常在看着雪中那人,抿唇道:“师尊,我说过,我不需剑骨。” “是么,不重要。” 张春和语气淡淡,他上前半步,再开口便声如洪钟,传遍三清山每个角落。 “逆徒林斐然,忤逆师长,面刺师门,桀骜难驯,务必拿下,不可放虎出笼。” 远处弟子闻言一震,齐声答道:“领命!” 护山弟子快速拔剑赶至,他们赶在太徽身前,率先迎上这几把狰狞雷剑。 神宫六辟确实是上乘剑技,但林斐然境界不高,即便能同时御六把雷剑,却也只能暂拖一刻,无法掣肘太久。 茫茫风雪中,太徽心中挣扎一瞬,望向林斐然,传音入密,真心实意劝道。 “斐然,首座发话便无虚言,他不会让你走的。届时他杀你半死,只吊着一口气取骨,又是何等痛苦?你不如留下,舍一身无用灵骨换回一条命,命在人在!” 林斐然没有后退,反而御剑而上,和几个弟子缠斗,六把雷光剑不停游离身侧,于雪夜中照亮她一人的身影。 “我说了,今日谁也拦不住我。” 六把雷光剑不停出击,速度太快,雪雾绰绰,众人只得见道道雷光同太徽等人相击,却看不清剑影。 不少赶来的弟子站在周围,一时竟把不住加入战场的时机。 又是一声剑鸣,五位弟子被逼退数步,白蒙蒙的景象中,只余一道被电光照出的身形。 身侧观望的弟子见状大怒,虽不知林斐然犯了什么事,但他们本就看不惯她,此时可算抓到了正经机会,便都一齐举剑而上:“林斐然,你休要猖狂!” 几人拔剑出鞘,直迎而上,可那雷光剑却霎时分作几条雷蛇,绕剑而去,直攻面门,逼得人节节后退。 斗法再次激烈起来,加入的人也愈发多了。 林斐然的极限是六把雷剑,此时对上他们,尚有余力,打斗间却又听得还有一人赶至后方。 林斐然持剑回身刺去,望清来人时瞳孔微缩,手中剑下意识偏移半寸,那如罡风的剑光便只劈散来人颊边几团轻雪。 来人无事,林斐然却兀自感到了一阵凉意。 她垂眸看去,一把覆雪的短剑刺入肋下,那剑长一尺二寸,刃如水形,血弯弯绕绕顺流而过,如同漾起的江波。 这是清雨的短剑,小重山。 小山重叠,烁金明灭。 这剑由烁金锻造,刃薄而利,光滑如镜,此时正映着清雨那张端庄而肃穆的面容。 她除妖兽时也是这副神情。 一时间,簌簌落雪仿佛都静了下来,血滴下溅开,仿佛开出朵朵红梅。 没想到,梅原来在这里。 她看着这剑,这血,这些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寂。 斐然 第11节 修行多年,林斐然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深可见骨的也并不鲜见,手臂、腿踝、肋下、胸前,无一处幸免过,但从未有一次的感受如今日这般,不痛,竟只是冷而酸。 林斐然抬眸看向清雨,眼眶红得像被胭脂揉过,碎发不停在颊边拂动,她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极为喑哑:“就算是养猫狗,养牲畜,这么多年也该有些感情。为什么我的剑偏了,你的却未移分毫。” 周遭安静,身前之人沉默不语。 林斐然看着她:“清雨长老,你学识渊博,能不能告诉我,人的真心到底有多轻贱,它重几两几分几厘,是不是连一片鹅羽都不如?” 清雨眸光微闪,剑却依旧没有收回:“人生在世,真心是最轻贱的,谁都能给,是最不值一提的,谁都能扔。靠真心,在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上山时我便告诉过你,修道之途绝不轻易,修道之人,绝非神仙。既要无情无欲,又何来的真心。” 林斐然撑着剑站在原地:“这才是你的心里话,这才是你们心中所想,平日里教导的那些仁义道理,原来你们自己都不信。清雨,你觉得如此走上的道,会稳吗?” ——斐然,修道就是修心,如今世上像你这样剔透赤诚的人太少了,初心难存。 说这话的时候,清雨其实在心中嘲笑她罢。 既无真心,又何来的修心。 清雨有些许动容,却并不是怅然,而是觉得好笑。 “自然稳当,因为是大道,是一条光明顺遂的坦途大道。既要踏上天人合一,抬手及天,脚下势必枯骨丛生。按你所言,若我以真心向首座求取,他便会分我一瓶三元天子丹吗?若他们以真心求你,你也会甘愿剔出你的骨吗? 林斐然,你不会的,真心什么也换不来。” 过去、现在、四周,声音道道入耳,林斐然看着地上晶莹的雪,听见了洛阳城欢庆的礼花声。 她的声音犹如被落雪压弯的松枝,摇摇欲坠。 “你是说,我一直以来都错了,是么?” 四目相对,清雨睫羽微动,握着小重山的手也像是无力般颤抖,她看着林斐然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终于忍不住般爆发。 “是!非要我说么?修行之路困难重重,谁不是孤木难支,是人就要遮掩,又有谁能真的随心而为,又有谁能真的知行合一,若是要贯行你的道,当年我才不会违心下山和你们接触,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娘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吗?可若不如此,我这长老之位如何坐稳?!” 林斐然惨然一笑,低声叹息:“度人经不度人,长生道不长生。” 她转眼看着山下洛阳城中炸开的金色烟花,看着那蜿蜒而去的三千三百三十道阶梯。 “我一直以为,即便带有目的,真心依旧能换来真心,却都是妄想。” 三清山道和宫,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只有她给出的真心是真的,只有她身上的伤是真的。 “我林斐然赤条条上山,心无牵挂,原本一心只为道。但数年过去,在这满山磋磨的风雪中,我竟记不清最初为何修道,记不起我为何执剑,整日只为你们作茧自缚。 如今再回首,身后仍旧空无一人,现在我要赤条条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在山洞中,她能独身斩掉妖兽,在这里亦然,向死而生,她早就习惯了。 林斐然召来一把雷剑逼退清雨,随即毫不犹豫地拔出小重山横在身前,右手并指,全身灵力游走,额发尽被寒风拂起,她轻叹出气。 那口气满含悲霜苦雪,将小重山刃上的血凝作坚冰。 “风雪压船一舟苦,断楫不渡伤心人。” 风雪剑意! 清雨霎时瞪大双眼,口中大喊向前夺去,却只见林斐然将小重山随意扔开,弃如敝履,那柄短剑落地后咔地一声,如薄冰般碎作数片,混入雪中。 至此,一阵冷彻入心的霜雪之意就地铺开,冻得远处赶来的弟子也周身瑟瑟,原地跳脚。 空中细雪纷纷扬扬,却都没有落地,只如柳絮般四周飘荡,看似轻柔,但清雨知道,每一片雪都成了林斐然手中之剑。 她小心捧起那团混有小重山碎片的雪,又开口大喊:“若是用了这风雪剑意,死伤无数,只会连你一起——” “那就一起。”林斐然长身而立,不再看她,“就是死了,这骨头也不会给你们。” 如同时间凝滞般,满天大雪停驻空中,但一瞬后,这雪色便如雾霰般四散开来,每一片雪花都化作细碎而锋利的小剑向众人直刺而去。 不论是师长、弟子亦或是林斐然自己,都笼罩在这足够密集的攻击中。 “救命,这什么鬼东西!” “啊啊啊,好疼,剑根本挡不住,谁有符借我一张!” 雪看似温柔,却足够锋锐,一片片擦过肌肤,割出的细小伤口还未渗出血珠便凝起冰碴,令人防不胜防,疼痛难耐。 弟子鬼哭狼嚎,不明真相的师长们只好开阵相助,再难在意林斐然。 留下缠着她的,便只有太徽、清雨及几名自顾不暇的弟子。 除了漫天大雪外,林斐然还有六柄雷剑,缠住他们足矣。 她呼哨一声,六柄雷剑立即游至身侧,雷光大作,太徽几人凝神而对,林斐然却并未看向他们。 她于千万片风雪间遥望向道场另一头,那里立着一道苍青身影,手执拂尘,眉间绘有一支金红细焰,面容平和,同她对望的眼一如既往,既无愧疚,也无凶狠,如同望着一朵花、一块石。 他身后,另一道淡蓝身影同样静默凝视,雪风卷起他的乌发,遮了半面,唯有那双眼十分清晰——乌黑沉寂,一直一直看着她。 “常在,你说,她会就此罢手吗。”张春和开口,又理了理手中拂尘。 卫常在静立原地,寒凉的风吹不动他的眸光,只映着那道反抗的身影:“她不会停下的,她既说要下山,就算是死,也会爬下去。” 张春和眼珠一转,又落到他身上,手中拂尘化作一柄银弓与一支暗色长箭,直直递向卫常在。 “如此,便不必再等。拦住她,以你的境界,这不难。” 霜雪呼啸,刺来的雪甫一靠近二人,便都化作柔弱的水,无力坠到脚下。 卫常在看着这张弓,乌眸在夜雪中如同两丸沉沉水银,透而无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到张春和问道:“缘何不肯动手?” 他这才接过,挽弓搭箭,弦声吱呀绷紧,缓缓对向雪中那道极快的青光电影。 他说:“无甚缘由,我们总角之交,她终究与我有些情分在。” 远处,几名弟子已然暴怒,下手越来越重,清雨失了小重山,心下含恨,持着玉如意的手也招招不退,唯有太徽还在密言。 “束手就擒还有活路!取骨后,你尽可待在三清山,日后常在成了首座,你定是长老,此生无虞,你又在坚持什么?难道真要因为那点算不得的欺骗而枉送性命吗!斐然,糊涂一些,将这页翻过,以后还有坦途,你又何必较真!” “真与假不重要吗?”林斐然声音愈发沙哑,“为何不能较真,我偏要较真——” 一声轻鸣破雪而来,她左耳微动,随即翻身而过,将鸣嘀之物紧抓手中,那是一支暗色长箭,箭簇锋芒乍现,力道极大,在她手心摩擦灼烧,勾出血色。 林斐然顺势旋身将箭扔回,箭矢逼退赶来的一行人,又如流星般向张春和二人头上坠去,铮然嗡鸣后,碎裂的响声回荡耳侧。 卫常在抬眸,只见那写有“道和宫”三字的玉匾被狠狠钉开,几近四分五裂般爬出蛛纹,细碎木屑混着箭簇上的血一同滴下,落到他唇上。 他回望,那道身影依旧未曾倒下,她不顾众人惊惧的眼神,只身在雪夜中大喊。 “什么天道昭昭,怜我众生,你们根本做不到,这里没有明日,只有阴冷的夜雪!道和宫已死,你们不过是忝居在此的伥鬼,今日下山,我绝不后悔,他日再回,我定将那块伪善的高悬之玉摘下,击个粉碎!” 林斐然站在中央,身侧游走着紫电青光,恰似这暗夜中唯一光亮,但在此刻,一切都不如她那燃着星火的双眸耀目。 卫常在站在张春和身侧,静静看着、听着,身姿如松,未有半分晃动,他的面上依旧一片冷然。 雪风卷过额发,掩得人面容模糊,突然,一点红艳的舌尖探出,悄无声息地将唇上那抹血色卷进口中,他喉头微动,如吞金噬火般堪堪咽下。 六柄雷剑在林斐然翻手间直冲而起,她于急射而下的碎雪中纵身踏上紫电青光,似是抱着你死我亡的决心俯冲而去,对峙的几人立即抬剑相抗,剑刃相撞间阵阵堆雪爆开。 林斐然却在这时卸了力,气剑消散,她顺着这爆开的力量被击飞到远处,远到离崖边仅有五米。 五米—— 她忍痛起身,没敢停留半刻,直冲向崖边。 “风雪剑来,万马齐喑。常在,平心而论,你坐忘境时、不,你现在用得出么?”张春和悠悠说出这话,向前走去。 他接过那张银弓,抬手间,弓如满月,势如山河倒,银箭直指那个踉跄的身影。 “君子善借外物以成大道,泽天地,惠众生,此谓——无极。” 铮然一声,灵箭出弓,此次不似刚才,没有半分偏移,毫不犹疑直冲林斐然心口而去。 离崖边仅一步之遥—— 林斐然纵身跃下,灵箭追击而至,砰然声响,崖边老松簌簌抖动,洒下一身风雪。 卫常在瞳孔微缩,下意识摸上右臂,太徽、清雨立即神行至崖边,二人踌躇一瞬,互望一眼,随即神色复杂地探出头向下看去。 满月清辉,一支灵箭深深刺入松干,两寸长的细小血流沿着树皮纹路蜿蜒而落—— 箭下却空无一人。 第9章 月夜,洛阳城。 城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百姓们围在路旁,手中提着祈福的牡丹花灯,面色或好奇或惋惜。 人皇高立王城之上,微笑注视着前来观礼的百姓,在他身侧除了侍卫、大监外,还有静默的丁仪。 一身祥云道袍清辉遍布,光华不减,渺渺仙姿,不少人在城墙之下忍不住踮足而视。 丁仪看着天际星象,略微躬身开口:“陛下,吉时即到。” 人皇闻言抬手,不远处的侍卫依次点燃烟火,砰砰砰三声响,三朵金色礼花在空中炸开。 谁都知道,妖尊喜好鎏金之色。 妖族人在城门前依次排开,右手抚着左胸,垂头行礼,为首的荀飞飞向城门内看了一眼,开口。 “妖族迎亲,恭迎明月公主。” 一切准备已然做好,今夜人皇嫁女,妖尊娶妻,虽说略显仓促,但确是两界举国欢庆的好日子。 沐浴着月光,其余妖族跟着长呼:“恭迎明月公主。” 宫门前的人族守卫吹动号角,擂鼓声声,一句接一句的喊话向宫内传去:“幸送明月公主。” …… 呼传此起彼伏,声声渐近,如波涛般漫入后宫。 明月身着嫁衣,跪坐廊中,四下寂无人声,可她知晓,殿外密密麻麻的侍卫早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逃。 她木然地望着紧闭的殿门,静静等待命运的降临。 侍女小灵望着她的神情,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殿下,他们竟要您孤身前去,不许带人随侍,这不摆明了要您有去无回吗?!” 斐然 第12节 明月看向天际,声音滞涩:“荀使臣说过,妖尊不喜人族,有我一个在周围就已是忍耐极限,不可再多。” 少女姿容甚美,蒙着淡淡清辉,如月皎洁,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怜惜几分。 只是不知那妖尊心肠硬不硬。 小灵啐了一口,吸吸鼻子:“什么妖尊?不过一只鸡精,竟妄想贪图明月,您去了还不知被如何磋磨!” 明月的背依旧僵直:“非他强求,是父皇……反正都要联姻,红姐姐、敏姐姐,如今也该轮到我了,妖尊还是藩王世子,又有何差别。” 小灵听到这话更伤心了:“公主,可您心中分明有人……可恨那死鱼如今行踪不明,生死不知,半点派不上用场,枉费您一片真心!” 明月笑着摇摇头,慢慢站起身,只道:“还有些时间,再让我看看宫中的月色罢。” 小灵扶着她站在回廊上,仍不死心:“殿下,要不小灵再去长生殿求求圣宫娘娘,只要她开口,陛下不会……” 明月抬手示意:“事已至此,何必再惹怒父皇?生养之恩,合该报答。” 寂静的殿宇连鸟鸣都无,里屋却响起突兀的当啷声,两人惊得回头看了一眼,又忙看向殿外,侍卫似乎并未察觉。 小灵面色一喜,提起裙摆往里屋走去:“公主,定是那死鱼来了,小灵非得好好训他几句……” 她推开门,看到里面浑身是伤的人,立即捂住唇边的惊呼。 圆月当空,礼花不绝。 前来迎亲的妖族人带着天轿落至明月宫外,引路大监那略显尖细的嗓音突兀响起—— “老奴等,幸送公主出嫁。” 吱呀一声,宫门锁开,原本围在殿外的侍卫呼啦啦涌进院中,一并来的,还有一顶极为漂亮的花轿。 轿体为楠木雕刻,上了金漆,木香醇厚,八角垂铃,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又有一人站至轿边,他身形极高,扎着的马尾及腰,气质略淡,唇鼻之处覆着半张银面,声音异常醇厚动听。 “妖族使臣荀飞飞,恭请殿下入轿。” 明月跪坐廊下,举着却扇,闻言略略颔首,发上钗头微摇。 小灵暗暗咽下唾沫,立即扶着明月起身:“公主,眼前有碍,路不好走,您当心慢些。” 明月点头,步履也端庄起来,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轿前。 这位公主刚一接近,荀飞飞便嗅到一阵浓厚的暖香,过甜过腻,甚至有些呛人。 大抵是在宫里待久,被腌入味了。 荀飞飞抿抿唇角,只希望这味道能在去往妖界的途中散去,不然让尊主闻到…… 他俯身掀开轿帘:“请入轿。” 轿帘是一条垂下的白色鲛纱,其上龙飞凤舞地绣着金丝,像是知道这白色寓意不够好,还在帘上罩了一层薄红的软纱,柔如流水。 明月公主微微低头进轿,至此,才总算接到了人。 “出发。” 话音刚落,花轿无人抬动,却迎风自起,八角下的金铃中各吐出一条坠着珍珠的丝绦,飞起时飘飘若仙。 小灵看着已升至半空的轿子,泣不成声,她追着跑了几步,含泪道:“公主,再会!” 烟花灿烂,王宫中灯火通明,各宫的宫人纷纷走了出来,望着那顶悬于半空渐渐远去的花轿。 “娘娘,明月殿下也出嫁了。”中宫花团锦簇之处,侍婢扶着身侧之人,一同仰头看着空中那淡淡微光。 她身侧之人静静望着,嫣红的唇微微翕合,终究还是未出一语。 飞轿所过之处,宫人纷纷跪拜送离,震声高呼。 “幸送明月公主出嫁。” …… 呼送声此起彼伏,又如浪潮般一波一波涌到宫外。 人皇看着那顶缓缓飞过的轿子,心中似有无限感慨,他叹息一声,对着身旁的丁仪道。 “转眼明月也已出嫁,寡人心中仍旧感慨良多。丁爱卿,你也有女儿,你们修道之人嫁女也会这般不舍吗?” 丁仪闻言垂头拱手:“陛下说笑了。” 人皇笑了两声,仰头看着那飞过城墙的花轿,略长的眸子微眯。 “其实明月婚嫁与否,并无大碍,但棋枰之上,还需处处落子……你觉得值得吗?” 丁仪面上依旧没多少波澜,不置可否地回一句:“陛下的决断向来是有理的。” 人皇哈哈大笑:“就你说话讨巧——自然是值得的,再值得不过了。” 月亮只有一个,不过那是天上月,王宫里的明月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妖族迎亲的人就在王宫外,荀飞飞落地后望了一眼天际,满目疲累。好不容易接到人,还得等那一箱箱的陪嫁。 花轿就这么静静停在夜空,散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月白缎带缓缓飘扬,垂帘半卷,露出半截殷红裙摆。 众人立刻仰头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禁有些失望。 当然,如果他们看清楚了,估计会更失望。 花轿里的根本不是明月公主,而是林斐然。 她放下却扇,拉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在这样的高度下,洛阳城万千灯火,一览无余,更衬得不远处的三清山寂静沉暗。 或许,现在他们正准备启用万象罗盘寻她。 林斐然放下帘子,从脖颈间拉出一块玉坠,其上裂着几丝细纹。 那时羽箭直冲心口,避无可避,在千钧一发之际,玉坠上的阵法亮起,将箭尖撞开半寸,只刺入她右肩,随即玉坠中阵法大动,将她带到了明月宫中。 这是母亲送她的生辰礼,若不是今日这一遭,她都不知道这玉坠有此效用。 只是,为何会落到皇宫中。 林斐然转眼看向轿外,洛阳城无数山水隐没夜色中,唯有三清山上亮着的引路石尤为扎眼。 那时,想必张春和是铁了心要杀她的,不然这玉坠不会自启。 咚咚几声响,沉重的嫁妆被放在悬车上,荀飞飞甚至没有清点的心思,让人把东西垒好后便向人皇告别。 “礼已全,人已到,我等即将启程,陛下可还有话要说?” 人皇摆摆手,感叹道:“若是再多说几句,寡人怕是要舍不得了,荀左使带她走吧,寡人相信妖族会给她最好的照顾。” 荀飞飞点头:“自然。” 他落于队伍前方,拍拍手,妖族接应的队伍中便飞出四个粉嫩可爱的女童,她们携伞抱花环于轿旁,刷的一声,花伞展开,层层丝萝从伞沿垂下,如梦似幻。 “起轿。” 铜铃摇响,在几只白鹤的清脆的低鸣中,队伍缓缓离开。 人皇看着他们离开,良久后才嗤笑一声:“到底是人人都生了灵脉的妖族,随便一个幼童便能御风而行。” 丁仪看着轿子远去,双目平和,双掌交叠相握垂于身前,他淡淡道:“是啊。” …… 妖界与人界隔着一片无尽之海,亦是分隔两界的界门,自上次大战过后,妖族先祖将无尽海界门关闭,若要出入,必须征得妖都同意,取得出入口令。 此去妖界,便是一去不归。 林斐然掀帘回望,山川、城池、天野,一切都在急速后移,如同她那消逝的过去,波涛乍响,一行人已至无尽海边。 在星光点点的夜色中,一道苍白之影静坐于海岸之巅,夜风吹满他的宽袖,他抬眼看来,正巧和掀帘的林斐然四目相对。 但也只一瞬。 到无尽海之上,荀飞飞停住身形,轻扣轿门,清声道。 “殿下,我们即将穿过无尽海界门,记得不要掀帘向外看,不然,可能会被卷进海中。” 林斐然应了一声。 荀飞飞点头,不再多言,只举手示意众人。 圆月之下,浪声涛涛,墨蓝色波纹荡开又撞回,水面如镜,映着一队仙气飘然的长队,映着那愈来愈近的花轿。 “入海。” 一声鹤鸣,潮湿的海风呼啸拂过,海面无声铺开千里荧光,一道道灵线穿梭而过,陡然变得开阔而幽远,海面上亮光星星点点,如同银河。 轿身坠入其中,刹那间,斗转星移,夜幕消散,星河渐远,只余蓝天白云。 以无尽海相隔,人妖两界昼夜颠倒。 晴空万里,白云渺渺,下方是一条亮如银带的河流,以及长着不知名花草的宽阔草地。 一行白鹭从柳树下穿过,飞至轿旁,好奇地嘎了一声,随后目送他们向远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逐渐停落,纷飞的纱也静了下来。 “殿下,妖都兰城已到,请落轿。” 山下人皇嫁女一事余温尚在,百姓还沉浸在漫天烟火中,山上却依旧飞雪,寒冷如冬。 天元殿内,张春和坐在上首,下方跪着卫常在。 他脊背挺直,墨发用一根竹枝半挽,眉眼如画,冰雪之姿,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视线。 张春和叹息一声,看似无奈,可那神情却仍旧沉稳平和:“林斐然逃了,你待如何?” 卫常在垂眸看着地板,其上映着幽幽烛火,看起来却十分孤冷。 “无谓,弟子从未想要她的剑骨。” “可这么多年,你也从未告知她取骨一事。”张春和站起身,手中拂尘由左摆到右,“我一直以为,你当初是不愿同她在一起的。” 卫常在垂着头,额角碎发拂动:“是,当初若不是师尊示意,弟子不会与她在一起。” 张春和眉头微扬,慢慢走下阶梯,停在他身前,忽明忽暗的烛光打在他面上,教人看不清神情。 他意味深长地说出两字:“当真?” 卫常在仰头,乌眸中没有多少感情,薄唇轻启:“当真。” “为何那一箭偏了。” 斐然 第13节 “弟子学艺不精。彼时场面混乱,人又多杂,故而没能在漠漠雪色中瞄准,还请师尊责罚。” 张春和晃过拂尘,慢慢在他身侧踱步:“情之一字,毁了我道和宫多少奇才?心中无物,心中无情,心中无我,方可登上大道。你资质绝佳,我不想看你自毁根基。 “我等要收她灵骨,若是只取无予,则因果难断,为免毁你道心,了却这段因果,我这才同意定亲,但此时是她自己拒绝,因果已了,再无后顾之忧。况且,她非良人,你心中清楚,对么?” “弟子时刻谨记在心。” 言外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春和道:“你今日也见到了,莹莹剑骨,何等威势。如今她不愿再纠缠也好,灵骨却是不能放的,我会把她找回来,留她一命,她依旧能在三清山安度余生。如何?” 卫常在喉口微动,眼中似在翻涌,却最终又归于平静,声音也轻了不少。 “……可否将万象罗盘交于弟子,让弟子来寻?” 这回答似是在意料之中,张春和拿出万象罗盘,话有所指:“这罗盘给了你,可不要让为师失望。” “是。” 殿内霎时沉默下来。 灯火幽幽,张春和的五官隐在大半黑暗之下,他看着眼前这最为疼爱的弟子,略微澄黄的眼中却未透露半分情绪。 “至于有人向林斐然泄密一事,我会叫太徽彻查,若是——” 卫常在垂下眼睫:“并非弟子。” 张春和不置可否:“我也不希望是你——当年的约定,希望你还记得。” “弟子谨记在心。” 寒风瑟瑟,殿门外响起一阵突兀的敲门声,颇为轻巧。 张春和没有动作,反倒是卫常在侧目看去,殿门被推开半扇,从外走进一人。 乌发半挽,笑意盈盈,唇下一粒小痣惹眼,披着凡夫俗子才会穿的蓑衣,手拿一顶密纹斗笠,眼带春意,同这吹入的寒雪格格不入。 “呀,师弟这是怎么了?犯错啦?” 他笑着走到卫常在身旁,顺手想要将他拉起来:“有什么话,站着也能说嘛。” 卫常在却摇摇头:“师兄,不必。” 男子微微叹气,抬眸看去,他还未问出缘由,张春和便先开了口:“常英,何时回来的?” 这人正是张春和的大弟子,道和宫众人的大师兄,蓟常英。 蓟常英抬手行了道礼:“回师尊,今夜刚回。只是入山门时见到道场一片狼藉,不知是何缘由,可要派人清理?” “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清理,一场夜雪便都掩了。” 张春和并未过多解释,只抬起手,一方古朴的八角斗盘便落入手中,他递给卫常在,道:“普天之下,不过万象罗盘一斗之大,即便是只蝼蚁,也难逃其间。给了你,可莫要叫为师失望。” “多谢师尊。” 卫常在叩首起身,又向蓟常英行了道礼后才离开大殿。 看着他的背影,张春和慢慢闭上眼,打坐席上。 “方才我已将万象罗盘给了常在,明日你同他一起带人下山搜寻,翻遍太吾国也要将她寻出来。” 蓟常英拂雪的手微顿,疑惑道:“寻谁?” “逆徒,林斐然。 ” 第10章 笃笃笃—— 轿门轻响,帘外传来侍人声音:“殿下,请。” “公主”深吸口气,抬起却扇,掀帘而出。 此处是妖尊所住的行止宫,举目所见,与花团锦簇、颇为奢靡的人族皇宫截然不同,更与百姓传言大相径庭。 这里更为广阔,甫一落地,林斐然便嗅到一阵宜人的清香。 四周花草丰茂,日色灿烂,天上白鹭振翅,足下是光洁的青石与没过鞋面的浅草,殿宇俱在数百米之外,唯一的建筑便是湖心那座大殿。 遥遥看去,水雾淡淡,殿上悬着一块玉匾,上书摇光台三字 一旁的侍人轻步向前,小声提醒:“明月公主,我族没有遮面礼,大大方方的……至少先露出双眼。” 林斐然无奈按下却扇,露出一双精心勾描过的眼。 身上的伤可以用灵药和香膏暂时遮掩,这双微红的眼却没有办法,好在明月手巧,索性添了几笔胭脂以作妆点。 “公主,这边请。” 侍人上前为她引路,一行人穿过曲折廊桥,行至殿门前时,林斐然不禁打量四周,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 摇光台建在湖心,却并未筑墙,而是以排列而开的漆红木门与高柱作支撑,此时东西南三方的木门大开,薄如流水的鲛纱垂扬而下,凭风而动。 湖面氤氲,偶有白鹤掠过,低声轻鸣,灿阳透过木门与鲛纱,在乌木地板上打下一道道整齐的窗格日影,纱幔缓缓翻飞,檐铃悠悠而响。 色调饱满,眼前之景如同油画一般浓厚绚烂,湖光倒映,又显明亮华丽,不像诡谲的妖界,倒像是什么圣地。 “尊主,人已到。” 侍从声音落下,端坐在殿内两侧的各部妖王一齐望向殿门处,神色各异。 林斐然余光扫过两侧,望向最高处。 人界关于妖尊的传言并不算多,大多数人只知他叫如霰,孔雀一族,境界高深,甚少离开妖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在原著《卿卿知我意》中,他角色定位模糊,亦正亦邪,说是反派,却并未和主角等几人针锋相对,说是好人,却又因过于特立独行,时常让主角几人不痛快,是一个出场不多,但极为特别的角色。 他在原书中大多作为背景板出现,有人谈到当世强者或性格古怪之人时必会提他一嘴,但也仅此而已。 他真正出场是在剧情后期,那时狐族有难,秋瞳父母重伤,她和卫常在一同在妖界东奔西逃,无奈之下躲入了妖都兰城,这才见到了如霰。 在他为数不多的出场剧情中,并未提及联姻一事,是以林斐然也不大确定来到妖都后会如何。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在人界更糟。 林斐然一直在思量如何以“明月”的姿态应对,但在抬眼见到他的一瞬,书中那些性情糟糕的描述全都褪色,只余失神。 高鼻丹唇,雪发翠眸,通身白金二色夺目,一如花树堆雪,空山点翠,微抬的面容于光影之间显出几分不可亵渎的神性与傲意。 本该清浅孤绝的姿容,却恰有一抹红痕如同鎏金炽火般在左眼上擦过,划到眼尾后又向上挑起,如同旭日初升时于金茫中熔炼出的那抹胭红,又好似一道被揉碎雪巅的靡靡艳景。 艳冷交融,孤高华美, 睥睨众人,姿容双绝。 如果说卫常在是苍山之雪,冷而寂,让人望而止步,那他就是天穹之光,灿而烈,可望而不可得。 如霰随意靠着椅背,架腿而坐,左腕宽袖微敞,右腕处却以莲形金环相缚,是制式华贵的文武袖,搭垂而下的手指修长,衣袍中段紧环着镂金腰封,下袍如流水般垂至脚踝。 他早已习惯面对这样怔愣的神情,所以既不惊讶,也不觉冒犯,就像人天生会为一朵美丽的花驻足一般,因他失神实在是情理之中。 各部族妖王打量着这个远道而来的人族公主,不忍笑道:“传闻明月公主面如春花晓,身如扶风月,怎么今日一见,倒不大对版?” 在座之人不再掩饰,纷纷讽声笑开。 林斐然心下一震,登时激起十分的惊诧与警觉,却不是为耳旁的冷嘲讥讽。 她向来无所谓美丑,更不是好色之人,但方才竟真的因此人容貌失神片刻,若是以后身份败露正面对上,她又因此失神,岂不是白白送命,死得冤枉? 她这边暗自心惊反省,如霰那厢却兴味索然地睨过众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视线梭巡一圈,最终落在中间那道金红身影上。 这远来客身量偏高,婚服似是不太合身,短了一截,本该垂地的裙摆只到足踝上方,肩背处也被绷得微紧,浑身还飘着一阵腻人的脂粉香味。 金粉胭脂,霓裳罗裙,不知为何与她极不相衬。 他视线一顿,明眸轻睐,开口道:“扇子拿下些。”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方才的调笑好似错觉,众人如同被扼喉般噤声垂头,不再动作,殿内一时只余波光晃动。 林斐然收拢思绪,轻轻压低却扇,将脸露了大半,不动声色抬眼。 两界甚少往来,明月又常居深宫,不见外客,殿内这些显赫一方的人物,谁又识得一个小小公主的真容? 高座之人微微偏头端详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如珠玉,语调微凉:“你就是,太吾国的明月?” 林斐然微垂眉眼,躬身以对,尽力扮演着一位俯首帖耳、不敢多言的人族公主。 如霰见状眉头微挑,左手支颐,右手轻敲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笃声停下,他随意道了声落座,便又看向其他人。 “既然人已到,贺礼便呈上来罢。” 如霰自上位后便一直深居妖都兰城,从未设宴揽客,也不结交部族,更鲜少管事。 众所周知,他唯爱睡觉。 只要不惹到他,不烦到兰城来,任众人打翻天,他也不会过问一句,为此,妖界各部族过了好些年各自为营、各自称王的快活日子。 今日是如霰第一次设宴,不少人虽抱着结交之意前来赴宴,但他性情古怪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谁都不愿做出头鸟,一时无人动作。 气氛凝滞之际,林斐然已然入座,不是如霰身旁的高位,而是同各族妖王一般并列坐于案牍之后。 刚一落座,她便悄然观察起来。 如霰坐于北侧玉台之上,与台下众人相隔五层玉阶,玉阶之下,又有两个少年人立于左右两侧,样貌不俗,像是金童玉女般。 左侧少年着棕色衣衫,栗色短马尾齐肩,看着年纪不大,身形还带有少年独有的纤细瘦长,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略圆的眼飞快地瞟她一眼后便收了回去。 然后又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林斐然感受到了他眼里单纯的疑惑。 她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移开视线看向右侧,登时撞进一双好奇的眼中。 右侧那少女正盯着她。 不是不满,也不是愤怒,而是十足的新奇,就像深山之人第一次见海,直白赤|裸,反倒盯得林斐然转开了眼。 “唔?” 少女见她转眼,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疑惑,在这本就安静的殿内尤为清晰。 斐然 第14节 各族妖王听到这声,背上寒毛乍起,以为使臣在催促他们,一时再静不下去,便都拿出大礼,一时系系绸带,擦擦锦盒,看似很忙,却仍旧无人起身。 就在此时,一个灰发冲冠、身披大麾的男人率先出列,他捧着一方剑匣走到中央,声如洪钟。 “这把青锋剑是从朝圣谷中取出,世上只此一把,特献尊主!” 朝圣谷是人族圣者的坐化之地,修士也不可长生,坐化即是消散,肉身消散,生前拥有的东西自然散落谷中,作为机缘留给后来的修士。 但到底是人族圣地,谷内又留有圣者神魂,妖族想要前去寻求机缘,难如登天,人族也不肯轻易割爱,因此,朝圣谷的宝物在妖界向来有价无市,十分珍稀。 众人一同望去,心下惊呼。 “青锋剑?”如霰撑着下颌,语调拉长,倏而他视线一转,看向把脸遮了大半的某人。 “本尊不用剑,不懂个中奥妙,这青锋剑也算是人族的宝器,不如由明月公主前来鉴赏一番?” 众人视线移来,林斐然脊背绷紧一瞬。 她举着却扇,看向如霰,正要开口拒绝,那阔风王便三两步走到案前,硕大的剑匣砸上案牍,震得瓜果一颤。 他十分利落地落锁开匣,露出其中的三尺青峰剑:“人族王宫藏有不少宝剑,比之如何?” 妖族的人实在雷厉风行。 东西抵到眼前,不想看也看到了,林斐然扫过匣中宝剑,欲言又止。 这剑虽寒芒青锋都有,但剑锋明而不灵,透而不光,她一眼便知这是假的,可这人看起来像是不知真情,若当场说出,岂不是让别人难堪? 而且这妖尊未必真的不识宝器,若是她违心夸赞,反倒害了这人,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林斐然甚少说场面话,正待思索时,阔风王便率先明白了她的沉默,以为她不懂剑,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人皇一族,天生绝脉,修行都不懂,又懂什么宝器玉剑。” 玉阶下的少女闻言瞟了一眼,忍不住嘀咕:“万一人家是看出这剑有假,不好说呢。” 他回头怒视,那少女却立即看向梁柱,一副“我没开口”的模样。 阔风王顿时炸毛呲牙,额发蹭蹭竖起:“碧磬,你休要胡言,这是我儿献上的宝剑,岂会有假?我这便让你们看看——” 他还未捻诀引剑,失了剑匣压制的青锋剑便兀自动了起来。 暗光一闪,林斐然立即起身后退,那硕大的剑匣升空后骤然凝霜爆开,落地摔作齑粉。 青锋剑飞入殿空,嗡鸣阵阵,速度极快,犹如疾风掠影,眨眼便在殿内荡了个来回,四周顿时阴寒之气大盛,连那映下的窗格日影也阴翳不少。 在座都是修士,自然感受到这剑上传来的难以忽视的阴邪之气。 阔风王骤然回头,只见案牍后,向来乖巧的儿子看着那剑,唇边竟扬起一抹狂傲笑意。 他心下微震,又侧目扫过高座之人,立即旋身去捉那剑柄,可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哨音同这剑鸣应和,顿时剑光大盛,其间煞气震人心魂,逼得阔风王连连后退。 青锋剑与哨音同奏,抖动的声响如白纸哗然,又如老虫振翅脱壳,一声声诡谲得令人心悸。 终于,这剑蜕出它原本的模样,柄如枯骨、刃如细齿、面有凹凸,那刃面上映出的道道黑影,好似抹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令人牙酸的吼叫从剑身传出,其间又突兀地响起佛钟洪音,铮鸣如同诵经,间或夹杂恶鬼哭嚎,反复来回,听得在座之人灵台震荡,浑噩不清。 不知是谁捂耳大喊:“这是上邪剑!” 殿中顿时哗然一片。 上邪剑由谁锻造,早已无从查证,但自其出世以来,便一直由拜山寺大觉和尚佩带,从未出鞘,大觉和尚坐化后,这剑便遗落在朝圣谷。 上邪剑剑意混沌,剑气极毒,足够惑人心智,也不知是谁将它从谷中带出。 殿内霎时混乱起来,如霰却只是微微扫了那剑一眼,随即便垂眸,视线落在了林斐然身上。 她此时垂着头,偶尔侧身躲开撞来的人群,看似在退,却又并未真的躲到后方。 那剑四处游走,不过逗趣玩乐,荡出的阴邪之音摄魂夺魄,有心志不坚之人此刻正以头抢地,痛苦万分。 殿中妖王心思各异,却又出奇一致,他们或战或躲,却都不约而同地留在摇光台内,并未离开,只在缝隙之间将视线投向高座之人。 一界之主,谁不想做。 当年如霰踏上高城,将上任妖王一枪封喉,又自封尊位,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可修行之路变化无穷,这么多年过去,谁又知道他如今究竟何等光景,若是能靠这上邪剑试出几分深浅,此次也算来值了。 一时间上邪剑无人制衡,在殿内如入无人之地,蹿得十分畅快。 它如游鱼一般钻来钻去,贴着众人游走,剑气浸染之处,完好的皮肉寸寸裂开,深黑见骨。有人倒在地上,捂脸大叫,声音凄惨。 林斐然盯着这剑,心中仍在纠结。 人皇一族天生绝脉,无法修行之事,人尽皆知,而她又恰巧灵脉滞涩,是以吃颗隐药便轻易藏了下来,但若是此时出手,必然要暴露灵脉。 她初到妖界,身上带伤,四周又都是各部族妖王,若暴露,必定逃无可逃。 案牍上瓷盘翻倒碎裂,沸反盈天,乱剑嗡鸣,殿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呼哨,上邪剑剑光顷刻暴涨,大了一倍有余,荡起的阴风将殿内鲛纱扬至殿外,惊飞远处白鹤。 它不再玩乐,剑刃狠狠擦过每个人,不划出半点血色绝不收手。 “邪剑!” 有人暴起拦截,却无多大用,它似是终于蓄足了力,阴毒的剑气大肆铺开,刃面尖声呼啸,佛钟嗡鸣,震得人头晕目眩,独身难支。 煞气大盛,道道剑光如密网铺开,绞裂鲛纱,冲开木门,案牍被劈作碎屑,逼得人节节后退,自顾不暇。 阶下那对金童玉女对视一眼,双手微动,足尖蹭着地板,想要出手,可身后那人并未示意,他们便只能按捺不动。 似是终于蓄足力量,上邪剑于地上匍匐划过,陡然转了朝向,一路穿牍斩梁,不顾一切阻碍,试图以最近的距离直刺高坐之人。 然而在剑与那人之间,正呆立着一个红瞳少女,兔族受惊时会不自觉僵直,难以行动,这剑大抵要直穿她头颅而过。 阴寒之气逼近,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破开母亲为她撑起的法阵,眨眼便至眼前,她颤抖着流出清泪,再次痛恨自己的血脉—— “清清!” 在母亲那悲痛的呼喊中,上邪剑鸣冲而来,剑气逼近,那煞意刺得双目生疼,她闭上了眼。 下一刻,长剑嗡鸣,似有一阵香风拂来,馥郁到极点,余下的风吹动额发,轻轻柔柔剐蹭脸颊,耳边传来母亲劫后余生般沙哑的呐喊。 她屏气睁眼,那不停颤抖的上邪剑直指眉心,同她不过相距一指。 而在这邪剑之后,还有一人同她隔剑相望,正是一手握住剑柄的林斐然。 握剑之人目光纯澈,眼如净泉,她说:“别怕。” 这是林斐然到妖界后说的第一句话,众人这才真切听到了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砺过。 金红的身影带剑后撤,不合身的婚服绷得更紧,她的动作却毫不局促,手腕顺势翻转之间便将上邪剑向下钉在乌木地板中。 刹那间佛音与哀嚎在耳边轰然撞开,剑光暴涨下,它脱掌而出,掠过众人,跃上玉阶,直向如霰而去。 站在阶下的两人刚要动手,看到如霰的动作,跨上台阶的腿又停了下来。 上邪剑所过之处,寒霜乍起,一层坚冰渐渐凝结,随后沿着玉阶迅速攀爬而上,冻住柔软的毛毯,霎时间寒腥四溢,令人作呕。 如霰坐在原位,轻搭的二郎腿依旧随意,纵然寒冰蔓至足尖之下,他也未分去一个眼神。 他只看着前方,直至翠色瞳仁中映出一抹如霞的金红。 林斐然纵身追上玉台,不需动用任何剑诀,只凭身法便已旋身踏至剑柄之上,她足下用力,一人一剑于空中狠狠坠地,早早覆霜结冰的软毯上顷刻间被砸开一道蛛纹。 长剑嗡鸣挣扎,可那份腐气和魔音未能影响她分毫。 双方角力,被砸开的蛛纹裂隙瞬时外扩,层层破开,从软毯一路裂下玉阶,凝出的冰碎裂纷飞,溅起的冰棱在日色下映出彩光。 林斐然立于软毯之上,突然在这寒腥腐臭中嗅到一丝强势又隐秘的冷香。 她看向如霰,两人视线相接,一个兴味盎然,一个温和平静。 林斐然抬脚松开,上邪剑立即挺翘而起,却在翻身间又被她捉住剑柄,一人一剑从玉台之上翻身转落殿中,似是在争斗,却又像是两者在配合着舞剑。 那对金童玉女跃到如霰身侧,一同看向殿中之人。 少女开口问道:“尊主,她这是在做什么?” 如霰微微俯身向前,左手搭在跷起的腿上,撑着下颌,雪发如流水般滑至身前,嘴唇轻启:“这是在驯剑呢。” 凡是跟过归真境圣者的宝剑,都易生灵性,善是灵性,恶的亦然。像上邪这样的邪肆之剑,虽桀骜狠毒,却也实打实是一件宝器,难以毁坏。 正因为有灵,便不似寻常刀剑那般轻易能折断,这样的灵剑要么强行镇压,要么驯服。 驯剑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到,所以知晓的人不多。 少女不甚明白:“驯过之后呢?” 如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剑,即便再邪,与懂剑之人共舞,便犹如饮下最为丰沛甘甜的清澧,昏昏欲醉,数月难出鞘。” 剑也会醉? 少女低头看去,殿中那人带剑同练,剑招并不花哨,反而很简朴,整体一看没什么特别,可那阵软下的剑鸣却令在场之人心惊。 如霰直直盯着林斐然的身影,若有所思。 驯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极其考验心性,林斐然伤还未好,此时也不免浑身疼痛,额角沁出的密汗沾湿额发。 长剑嗡鸣一声,终于沉寂,林斐然撑剑半跪在地,胸前起伏不定,微微喘|息,滑下的发饰半遮住她的面容,让人只能窥见微抿的唇角。 她起身,随手一扬,方才还威光大作的宝剑转眼便如废铜烂铁般被扔至一旁,它甚至还打了个滚,一派舒畅之意。 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林斐然,盯着这位本该是绝脉的人族公主,目光异样。 “明月公主此等剑技,真是叫人望尘莫及——” 如霰从高座上起身,略带懒意的话语落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目光觑向林斐然。 之前没有现身的荀飞飞也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无声立于如霰身后,那对金童玉女也随侍身侧,一同看向她。 光影围于四周,地上碎冰摇光,影影绰绰。 实在太像了。 太像她冲下三清山时的情形,群狼环伺。 但她并不后悔。 冲下三清山是为了救自己,方才出手是为了救他人,她知道自己非得这么做,所以做了。 林斐然双手微紧,如同于道场上直视张春和的那一眼,她此刻也抬起了头。 细碎棱光折射于她眼眸,仿佛静泉下暗涌不平的波光,映出一种顿感的锋利。 她同如霰视线相交,沉默不语。 一尾银鱼从湖中跃上摇光台,啪的一声坠下,被锋利的冰棱割破鳞片,挣扎得更加厉害,一时间,殿内只余银鱼撞开冰茬的泠泠声响。 倏而,如霰低声笑了,众人却不敢抬头去看,只有场中那个身躯微绷、蓄势待发的少女同他对望,他眼中笑意越浓,她便越专注。 斐然 第15节 他用视线描摹着林斐然,丝毫不在意她那隐忍欲发的姿态,只微睐双眸,似是在品鉴一般,轻声道。 “好亮的一双眼。” 尾音微挑,像极了饕足后的回味。 第11章 气氛凝滞,满地狼藉。 众人将林斐然围至中央,却又保持着距离,面露狐疑,各有盘算,但高座之人尚未表态,谁也不敢多言多行。 两人四目相对,心回念转间,林斐然骤然松了脊背,俯身回礼道:“当年父皇召人侠入宫论道,一住三载,其人豪放不羁,造诣非凡,明月侥幸学得一招半式,今日才在此班门弄斧,还望诸位莫要见笑。” 人侠辜十三,天生凡人,一手行光十三剑用得出神入化,迅如奔雷,曾以凡人之身力战太极仙宗逍遥境尊者,大胜而归,自此闻名于世。 申屠一族受天命封诰,承担起治凡世的职责,世代后人都只会是凡人,绝无修士。 是以人皇对辜十三此人称奇道绝,遂邀其入宫论道,畅聊世事,辜十三在宫内住了三年之久,而后遁逃出宫。 如霰意味不明道:“原是如此。见之不平,挺身而出,侠者。今日之事倒是未辱没人侠之名,殿下悟性上佳。” 如霰一界之尊,此次又是他的大宴,他既已发话,其余人如何敢越俎代庖,再行追究。 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起来,林斐然却未放松半点警惕,不如说,她更专注了。 果不其然,如霰话锋一转,扫向这满处狼藉,凉声道:“摇光台风景上佳,颜色宜人,整个行止宫,也就此处还算入眼,现下却一副烂糟模样,看得人眼疼——” 阔风王快步走出,掸去满身尘屑,拱手半跪道:“尊主,此事是小王一人之过,怪我眼内无珠,勘察不严,才出此大错,但我狼族绝无他意,若要降罪,还请责罚我一人!” 如霰转眸看他:“急什么,本尊向来赏罚分明,一个一个来。” 他眼波一转,睨向林斐然,下颌轻抬道:“救护有功,这瓶点春丹予你作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如霰弯眼,轻声问道:“诸位这是冷了?” 他右手轻抬,四下空气停滞,下一瞬,摇光台顶轰然裂开,碧瓦雕甍四散,纷纷滑落湖水,灿烈的日光顷刻投入,金白一片,使人目不得视。 如霰长身玉立,融于灿阳,雪发上勾出一抹碎金,眼上红痕更是艳靡灼人,他疏眉展颜,终于对眼前之景满意起来。 与其碎得难看,不若抱此残缺之美,也算有另一番风味。 “还冷么?” “多谢尊主爱护,我等甚是暖心。” 嘴上颇暖,心下寒凉。 妖界同如霰那古怪脾性一同出名的,是他的医道,玄妙入神、超群绝伦,其中尤以点春丹为甚,若受重伤,虽不至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奇效,却也足以令人性命无虞。 此次大宴,不少部族便是抱着求丹问诊的目的而来,现下眼睁睁见这一瓶好丹被扔出,心凉一片。 瓷瓶入手,林斐然却并不欣喜,她就像被毒过一次的武大郎,一听到吃药二字就下意识背寒。 张春和赠药是想剔骨,那这位妖尊呢? 她思忖一瞬,婉拒:“多谢尊主好意,但明月并未做什么,受之有愧。” 如霰随意道:“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收了之后想要喂猫还是喂狗,随你。” 林斐然微怔,他却已看向伏身的阔风王:“赏过,接下来自是罚了。” 阔风王目光微闪,飞斜的鬓角抖动,耳廓略红,心思转了几瞬才开口:“尊主,我族向来尊重强者……” “罢了。”如霰坐回高椅,就在众人以为他想翻篇时,他却抬抬下颌,“跳过这些场面话,谁送的剑,自己站出来。” 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如霰从不打眼看。 阔风王一时语塞,喉口微动,可又不知眼前这位吃软还是吃硬,沉默半晌也未憋出一句。 “尊主不必追问父王,此剑是我寻来的。”一位面容端正的少年站了出来。 如霰看着他,只笑道:“凭你的境界,也能将上邪剑封在那剑匣中?” 那少年闻言抿唇,视线微紧,随后开口:“凭我一人自然不行——不知尊主可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 “没有。”如霰干脆开口,他实在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 少年语塞,还是开口道:“那我长话短说,今日之事俱是为了明月公主。我有一友人,他与明月公主本是两情相悦,却因联姻之约而被迫分离,为此,我们才孤注一掷,寻来上邪剑,想要趁乱将公主带走,只是,不知公主骁勇至此,便……” 他看了殿中少女一眼,无奈苦笑。 林斐然:“……” 不会笑其实可以不笑。 少年弯身作揖,面容戚戚:“尊主既对公主无意,还请开恩,成全佳偶!” “佳偶?”如霰左手支颐,垂眸而视,“不巧,本尊今日正相中了这太吾国的明月。看来,佳偶只能变怨偶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剑是谁给的。” 少年人低头不言。 阔风王没忍住回身给了他一巴掌:“糊涂!还不告诉尊主剑的来历!” 话是这么说,身子却挡在了自家儿子身前。 如霰赞同道:“阔风王这一掌,虽说不痛不痒,但胜在清脆,是个好巴掌,那本尊这掌便不扇了——改为搜魂罢。” 此话一出,其余人心下震动,林斐然也罕见地看了他一眼。 术法与武技不同,武技不拘境界,只是威力大小不同,就如同林斐然之前所用的剑技。 但术法不同,境界不至,就算结印、捏诀再熟练,用不出就是用不出。 搜魂之术不仅难学,更重要的是,只有神游境的修士才能用。 妖族人天生灵脉,但不论是进境还是术法天赋其实都略逊于人族。 人族归真境圣者一茬接一茬出现,甚至还出了个扎堆坐化的朝圣谷,但妖族归真圣者至今却只寥寥数人。 如霰这等年纪便入了神游,若是再给他几年光景,岂不是要直入归真?届时,可真是天上天下,唯他独尊了。 阔风王也心下大骇,但不同的是,他的骇然更多来源于恐慌。 搜魂之后,神识震荡,被搜之人从此变作痴儿,焉有未来? 阔风王立即告饶:“尊主,是小王管教无方,今日一应恶果均由我承担,还请看在小儿助友心切,并无恶意的份上,饶恕于他!” “在座残伤无数,自然要由你们承担。”如霰点头认可,但是拒绝饶恕,“不过本尊已经给过机会了,他不愿说出赠剑之人,本尊只好自己寻。” 阔风王默言,却仍旧没有让步半分。 狼族向来守望相助,爱护子辈是他们的信条,即使他儿是真心刺杀如霰,他们也做不出大义灭亲的事。 妖尊又如何,也不过是外人。 场面一时静下来,众人心思各异,有的纯看热闹,有的却私心希望如霰动手,他到底真入了神游,还是嘴上逞强,一试便知分晓。 “尊主,兄长为人向来和善,绝无坏心,请您明察!” 殿内又蹿出一个少年,他有些哑疾,开口时含糊不清,难以分明,又似是怕高座之人误会,便一个箭步冲上玉台,拂开满地冰棱,扑在如霰脚边,不停叩首。 “若是搜魂,兄长以后只能做痴人,这一生便毁了,还请尊主感念过往,心慈开恩!” 如霰跷腿而坐,袍角迆地,他垂眸扫过被压住的衣角,笑意渐敛,悬起的足尖点至这人头顶,砰然声响,这少年人已被震落玉台。 “有话,阶下跪着回。” “明亭!”阔风王立即上前将人扶起,“你这又是何苦——” 阔风王微闭双目,又猛然睁开看着如霰,眼如寒星,后者却不以为意,只并指为刃将被抓过的袍角割开。 林斐然微微挑眉,望着那被割断的锦绸被风吹至湖心,不由感叹此人性情之极端,再转眼,便撞入那双翠眸中。 他眼里的不悦还未尽褪,此时眼睫半垂,似雪压松枝,晃得厉害。 “太吾国的明月,有人为争你而来,你待如何?” 林斐然一时默然,难怪书中常言此人性情反复。 她本就不是明月,这位妖尊心中恐怕也早已清楚,方才的说辞不过是见此人另有他意,所以顺水推舟给个翻篇的理由罢了,他明明顺势上了这艘小舟,此刻却又跳出来非要她说个一二,这又是何道理。 林斐然躬身:“我并不认识这位少主,不好妄下决断。” 如霰沉吟一声,撑着下颌道:“不愿说,那就搜你的魂,让本尊看看你是怎么想的。” 林斐然静默片刻,她能有什么想法,这人甚至没看出她并非明月。 她还是道:“我并不认识这位少主。” 如霰看她半晌,这才转向另一边:“阔风王以为呢?” 阔风王看了身侧那依旧一语不发的大儿一眼,嘴唇翕合。 如霰清声开口:“今日兴致好,给你十个数的机会——十、九、八……” 林斐然不由在心底跟着数了起来,七、六…… “算了,乏了,一。”他直接起身,踏上软毯,“陪你们演累了,到底是谁给的剑,今日本尊非知道不可。” 林斐然:“……” 五、四、三、二、一。 默默在心底数完,她轻轻出了口气,舒服多了。 如霰抬足下阶,每走一步,那绒毯便随之而长,四周散落的冰凌也被无形的力推开,荡起一阵寒风,白底金纹的袍角飘然而起,右腿缚着的金环时隐时现,泠泠溢彩,它紧紧箍在腿根处,勒出一道细不可察的凹陷。 他缓步上前,沐在灿阳下,身侧渐有金光游离,暖风乍起。 阔风王骤然暴起前冲,握掌成爪,直袭而去:“休动我儿!” 如霰皱眉:“你们狼族,就非得贴身而上么?” 他略微抬手,怒发冲冠的阔风王便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的手如软面般垂下,纵然视线还望着前方,却已失了焦距,弓身内缩,膝弯抵在一处,如同一具失了操控线的木偶人。 “连上任妖王都不敢离本尊这么近,你倒是一点不惧。”如霰侧目看去,“你这儿子心思歪邪,亏了本尊心善,今日愿意替你清理门户,你该多谢才是。” 那阔风王闻言,嘴中咕噜含糊着什么,仔细听去却只是音带嗡鸣之声,明亭大惊,立即运灵探查,嘴里不停叫着父王,却未得一声回应。 斐然 第16节 殿内众人更加心惊,阔风王也不算无名之辈,在他手下竟连一招未过? 湖风吹入,鲛纱飞扬,映入的日光将地上冰棱照得五光十色,虹光反映在如霰闲适的面容上,令人心惊。 他越过阔风王,脚步微顿,看向目光复杂的明亭:“方才那招激将实在太拙劣了,本尊本就要惩罚你哥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这下好了,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灵压铺天盖地而下,明亭再难维持那副天真稚子模样,他半跪在地,沙哑的喉咙只能发出一些声响,额角青筋暴起,痛苦非常。 如霰居高临下望着他:“若不是本尊今日心情好,你便不止受这点痛了。” 明亭捂住心口,艰难开口:“多谢、尊主宽恕!” 如霰略微颔首,十分自然地接下这句感谢:“本尊也有心善的时候——现在,该你了。” 那狼族少年紧咬牙关,一扫之前翩然模样,狂放大笑:“天道渺渺,你如霰也不过泯然一粟,又有何怖!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动手!” 在如霰抬手之际,少年终于扯落腰间玉坠,坠上阵法大亮,再一闪,他便已离摇光台数百米远,即将遁入密林而逃。 林斐然原本只是旁观,却在见到那阵法时肃然一惊,这法阵竟和她逃山那时所现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便要追出,想问个明白,可理智却将她拉扯回来。 她此时不能再动。 耳旁一阵风过,有一人从殿内跃出,足下带着细碎电光,及肩的马尾晃荡,不过须臾,这少年已行至密林前,他扬唇一笑,露出两枚虎牙,纯然天真。 正是方才立在玉台之下的栗发少年。 他旋身抬腿,将一脸骇然的狼族少主踢翻在地,再一瞬,他拖着人又回到了摇光台内。 “天道渺渺,泯然一粟?” 如霰走上前,蔑然扫了一眼天际,没有半点敬意,随即垂眸看他,弯唇而笑。 “天道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 第12章 狼族少主此前从未见过所谓的妖尊,妖尊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符号。 如霰久居妖都、不问世事,说是妖界吉祥物也不为过,他曾多次感概各部族太过谨慎,不过一人而已,若能联手围而攻之,这一界之主的位置又岂是他一个人坐得? 如霰能杀上任妖王,自然也有人能杀他。 初生牛犊不畏虎,上邪剑的强大迷惑了他,又听仙长断言…… 总之,能入妖都见如霰的机会不多,所以,他选择在今日试探动手,若不成功,还可推脱给泽雨,加之有父王庇佑,想必如霰也会忌惮三分。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未料到泽雨今日未至。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所以他仍旧给仙长传了讯号,上邪剑暴乱时,看到如霰端坐高处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心潮澎湃,所谓妖尊不过如此。 但此刻他才意识到,除了泽雨外,他还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如霰并不顾忌阔风王,或者说,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制住父王,立于身前时,如一道侵袭而来的华光,足以遮天蔽日,徒留满目金白,但他并未将自己看进眼中,即使立于身前,他也仍以余光扫向那人族。 少年这才了然,所谓惩罚,不过是一时好奇,只是这好奇不是对他。 他被踢中腹部,此时正颤抖着扶地半跪,不知是痛是惧,余光扫过母亲担忧的面容,他咬牙道:“今日一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如霰挑眉:“当然无关。张狂之人总要有些依凭,若是那边呆站着的人族公主,倒是可以狂傲几分,你么,还是差了些,甚至不如你弟弟。” 他抬手,掌心悬在那少年头颅上方,金光汇集涌动,缕缕如丝般钻入掌下人的眉心。 少年双目圆睁,心下恐惧,若是如霰从他心中读到那事…… “不、不行……” 可已不由他控制。 少年全身肌肉在这刺激下不停抽搐蠕动,嘴里不住发出“嗬嗬”的嘶响,手中紧握的玉坠滑落地板,当啷几声。 倏而,他左眼圆睁,右眼却慢慢涣散,乌黑的瞳仁如同气泡般在眼眶里四处游移。 摇光台内极为寂静,众人屏住呼吸,观看这经年难遇的搜魂之术。 林斐然也默然不语,但她的视线俱都集中在那块玉坠之上,心下沉思,并未关注这搜魂之象。 心思流转不到片刻,空中骤然传来一声嗡鸣,林斐然立即拉着身侧人后退数步,地上那散开的冰棱再次碎裂,彻底化为齑粉,似雾雪一般飞起掩人双目。 叮然一声—— 齑尘散尽,只见如霰左手依旧悬在狼族少主的头上,右手却并指夹着一柄飞来的剑刃。 他眸光流转,看向殿门处,那里,正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道童。 这道童个子不高,身着深蓝道袍,扎着双髻,鬓角处垂下两缕乌发,眉心按着一点朱砂,他的脸貌还未长开,雌雄莫辨。 如霰睨过指间清光流转的剑,将其弹回:“刃明而锋,灵气清朗,这才是真正的青锋剑。” 那狼族少主倒在地上,一半失智,一半清醒,左眸挣扎着向门外看去,含糊开口:“仙长,我什么都没说,快杀了我……” 那位被称做仙长的小道童此刻既没看如霰,也没管这少年,反而是皱眉盯着一旁静默的林斐然,眸中似是惊奇,又有些不解。 林斐然与他视线相接时,莫名感受到一阵直白又纯粹的恶意。 “异数,当诛。” 道童说完这话,并指在前,那青锋剑得了命令,立即挺身飞起,青色剑光大盛,正气激荡。 如霰回眸扫了林斐然一眼,若有所思间,竟侧身给剑让出一条路,好让它直冲而去。 那青锋剑窜如疾电,剑影割碎四周鲛纱,惊走湖上白鹤,属于宝器的清灵寒意透肌入骨。 周围人立即退开数米远,生怕波及到自己,殿中顿时只林斐然一人凝神而对,她手中无剑,只能以却扇抵挡。 如霰眼中兴味极盛,随手将这半痴的狼族少主扔到一旁:“今日好戏颇多,本尊看得高兴,惩罚便至此罢。” 话音落,阔风王也骤然回神,转眼见到儿子这等模样,心中悲怒交加,却被小儿明亭拦下,他声音沙哑,咬字却十分清晰。 “父亲!哥哥至少还活着,或许还有救治的可能,但若惹恼了尊主,族中只怕有大祸!” 阔风王咬牙闭眼,将这口郁气顺下:“先走,去找灵医!” 其余人驻在原地,未得如霰开口,不敢随意去留,只得观战。 只见那道童挥着青锋剑,快步上前,剑招看似有形,速度也快,却因为实在无神,总打不到实处,频频被林斐然闪过。 他余光扫过地上醉着的上邪剑,眉宇间染上怒意,伸手一指:“孽障,还不醒来!” 可惜剑已醉,再无魂。 经他提醒,林斐然这才想起有剑可用,手中却扇向道童射去,自己一个地滚而过,捡起了那把上邪剑。 反正她以前用的也都是普通剑器,无灵用起来更顺手。 青光逼近,她翻剑上撩,挡住劈砍而下的剑刃。 青锋剑剑气周正,坠如千斤,一时震得林斐然虎口发麻,如果她手中拿的不是上邪剑,怕是早已断开。 那道童冷嗤一声,纵身跃向前,手握青锋,与她缠斗起来。 兵刃相撞间,林斐然开口:“我不认识你。” 那道童原本凝神看她,眉眼肃穆,却突然变了神色,眉扬唇翘,有些娇俏意味。 “哼,管你认不认识,本姑娘今日就是要取你性命!” 林斐然在听到他的自称时滞了一下,长剑一滑,削去他半缕长发。 道童后退几步,先是嗔怪瞪她,随即神情恢复如初,他敛下眉眼,双手合十,勾指结印,不再和她比剑套招,他本来也不是以剑技为主。 那青锋剑升空而鸣,几道法印加诸其身,嗡鸣的剑音震得湖水翻波,游鱼乍起。 “法无我相,无速、无波、无形——” 滴答一声,剑意四起,林斐然仿佛落入星河中,又好似立于旷野之上,一时天旋地转,十分晕眩。 再睁眼,那青锋剑已然膨胀数倍,堪比高楼,巨大的剑芒就好似悬空寒日,她却如蝼蚁微小,心神震颤间动作滞缓,那巨剑上一瞬还在云间,下一刻却已近眼前—— 林斐然瞳孔骤然放大,她知道要后退,也知道自己陷入了法相中,可她此时无法勘破,一时竟不能避开。 霎时间,一柄碧色长枪临空落下,枪杆与林斐然鼻尖相距不过毫厘,贴着她直直将青峰剑钉于地上。 如霰施施然立于长枪之上,雪睫半垂,俯视这小道童。 “方才那狼族少主记忆中的赠剑之人,也是你。不过登高境,也敢在本尊眼下大闹,想怎么死?” 那道童却无半分畏惧,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理睬他的话语,兀自从腕上拔下一把匕首,毫不顾忌地刺向林斐然。 如霰微微挑眉。 一个两个,倒是一脉相承地不把他放在眼里,看来是他今日太心善了。 那道童纵身而去,招招致命,但眼中只有冷然,并无恨意,林斐然也不懂这人为何要取她性命。 她抬剑挡开,可今日打斗实在太多,即便伤口已上过灵药,此时也撑不住地逐渐崩开,湿濡之意透过衣襟,将婚服上的金线也染作绯红。 道童武技不高,速度却极快,他见她动作有瞬间迟缓,便趁此时机毫不犹豫地面刺而去,眼见要得手,中途却突然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压迫。 顷刻间,灵压铺天盖地,压得道童俯撑在地,面露苦色,他还未起身,一股更大的力袭来,后颈一痛,身后之人已然将他踩在足下。 眼前天光被白金长袍遮掩,冷香袭人,他不甘地握紧了拳。 “大闹无事,教唆蠢人来刺杀本尊也无可厚非,但目中无人就不对了,实在该罚。” 如霰踩在他后颈,右手抬起长枪,腕上莲花金环微闪,他双唇轻启吗,凉声道:“来世再会。” 道童垂死挣扎之际,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亮起,灵力流过四肢,助他从如霰脚下挣脱,可刚逃不过两步,便瞳孔骤缩,仰倒在地。 那柄碧色长枪精准刺入眉心红点,如破靶般直穿而过,将他钉在了地上。 鲜血渗开,徒留一双不甘的眼。 殿内寂静无声。 如霰放开手,那柄长枪光华微动,倏而间化作一只碧眼狐狸,毛茸茸地蹲在道童脸上,舔爪洗脸。 似是觉察不对,它扭头一望,只见自己雪白的屁股毛上濡红一片,顿时炸毛大惊:“汪!” 林斐然:“……” 狐狸是这么叫的吗? 斐然 第17节 大喊过后,它狂奔起来,敦实的肉垫踏上林斐然的头,一跃而起,于半空中化作一尾银鱼入水,蹿了几圈后一跃而出,又变回那只雪白的碧眼狐,乖乖蹲在如霰腿边舔毛。 除了林斐然之外,其余人早已见怪不怪,他们的视线更多聚在高座之人身上。 如霰指尖轻点扶手,视线巡过:“今日还有人想动手么,不如趁人多一起。” 众人立即弯身行礼,无人应答。 如霰又道:“这位太吾国的明月呢,还有谁想将她抢了、夺了、杀了?” 殿内依旧无声。 “好,那么——宴会继续。” 摇光台外迅速走入一队侍从,他们动作利落,不过几刻殿内便恢复如初,只除了从顶上毫无阻碍洒入的天穹之光。 那道童也如渣滓一般被收拾走,抬出门时还睁着双眼,似是仍不相信自己竟就此战败。 林斐然坐回原位,突然升起一阵感慨。 她过去从未觉得自己有多抢手,但在要她死这方面,短短一日便感受到了大家争先恐后的热情。 只是这热情注定无果。 手心微凉,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青瓷药瓶与混乱中拾起的那块玉坠,心火微动。 妖界与人界截然不同,此处灵气充沛,奇花异草繁茂,再加上玉台上的那位医道圣手,或许,她的绝脉并不是不治之症? 窗格日影落于眼前,鲛纱重扬,摇光台内聚着直白探入的灿阳与晃动的波光,将人炙烤得脊背发烫,刺得人双目微眯。 祸兮福所倚,谁又能说被逼至妖界不是她的机缘? 案牍之上波光层层,身后湖心处鹤唳鱼驰,她摩挲着掌下衣纹金线,不合的婚服紧绷于身,寸寸禁锢,指间剑茧磨着那装有点春丹的光滑瓷身,终于,她抬起眼。 隔着四射而入的日光与俯首参拜的王臣,她看了过去,那人似是没有觉察,只抬眼打量着越堆越高的礼盒,然后在越发炽热的日色中投来一瞥,宛如惊鸿。 是夜,妖族埋骨之地,一个身影直直坐了起来。 他衣衫凌乱、面目染红、发髻歪斜,眉心一点朱砂如同被水冲刷过,黯淡无光,赫然是今日那个被刺透眉心的道童。 他此时双目泪流,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抬手提起道袍,生疏地抹去脸上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提袍的动作竟像个女孩。 他哭着向前跑去。 “道主……” 第13章 晨光如丝,天色乍明。 林斐然坐在屋顶调息运灵,一线初阳划过她紧闭的双目,照亮额角细密的汗珠。 她灵脉滞涩,纳入的灵气从中过时,便如清泉流过干涸皲裂的山谷,片刻浸润后便无影无踪,若要完整地运灵一周,须得花上别人三倍的时间,她早已习惯。 从三清山逃离那日,她冒险用了风雪剑,干涸的脉络被抽得更加皱缩,她本做好了休养许久的准备,但用过那瓶点春丹后,距今不过十日,灵脉竟已恢复如初。 林斐然收回手,轻吐浊气,又抚向肋下。 那处被小重山刺伤,原本狰狞见骨的伤口,此时只剩一条细看不出的淡疤,肩上差点被洞穿的箭伤也恢复大半。 那可是张春和的流光箭。 三粒点春丹便有这样的效用,可见如霰医术了得,既如此,她的灵脉会不会也有法可治? 旭日初升,林斐然站起身,目光落在行止宫的中央,那众星拱月般的连桥行宫正是如霰的住所。 她望着,指尖不住摩挲着手中瓷瓶,心下思索权衡。 大宴之后,她便被带到此间行宫居住,至今已有十日,竟日日都有小童前来送药,祛疤膏、灵枝露,俱是利于休养、滋润灵脉的佳药。 他分明早就知晓她重伤一事,也早就猜测到她并非明月,但他不仅没有当场拆穿,甚至还有耐心等她解释,在她以人侠做借口时轻易相信,然后带头翻过这蹊跷的一页,令众人敢疑不敢言。 他不开口,那她就是人族来的明月公主,其他人的犹疑又算什么。 她甚至怀疑,就算彼时她什么也不解释,他也有办法释明为何天生绝脉的皇族可以驯剑。 林斐然思及此,不由得想起太徽等人,世上甚少有人愿做无利可图之事,至少妖尊绝不是这样的善人。 太徽等人为的是剑骨,那如霰呢,他又为的什么? 思索之际,一道靛青身影稳落屋沿,缓声道:“听参童子说殿下身体大好,可以议事,尊主特遣我前来相邀,不知殿下可有时间?” 来人乌发高垂,蜂腰长腿,半片银面遮覆口鼻,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直直看她,眼神却略显疲乏,正是妖族使臣荀飞飞。 见林斐然敛目思索,他指尖幻出一只金蝶:“这是尊主的密信。” 金蝶振翅落于她的指尖,磷光簌簌,掌中渐渐浮现字符—— 龙困浅滩,虎囚深山。愿为挖渠人,只取滴水,不图涌泉。 他既亲自相邀,今日这趟便是不去也得去了,况且,即便他不来,林斐然也定然要去找他。 过往十年,遍访名医,都言她天生滞脉,病无可医,能突破至坐忘境已是奇迹,此生修行路只得憾然止步,莫作他想。 但人人都这般说,她便也要这般信吗? 那日大宴之上,如霰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人界无方,妖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万一他恰好能治呢。 为这一线生机,她总要去的。 她开口道:“劳烦左使带路。” 荀飞飞也不好奇密信之事,只略一点头:“随我来。” 行止宫坐落于妖都兰城中心,内部四通八达,无论哪条路都能通往如霰的行宫,荀飞飞选了最近的一条。 他侧目看了右后方的少女一眼,启唇道:“与尊主相谈,报以十分的诚心便好,有些事,他并不介意,而且,他远比你所想的知道得多。” 林斐然闻言有些讶异,这话已经算直白了,几乎是在向她明示如霰已然知晓她是个冒牌货,可她与荀飞飞不过一面之缘,又何以得他提点? 尽管不解,她还是向其道谢:“多谢荀左使提点。” 荀飞飞冷淡的声线又从前方传来。 “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届时会提点明月公主几句,我不想失约。虽然你并不是明月,但现在姑且可以将你看作她。” 林斐然脚步猛然顿住。 即便她心中早已做好准备,可被如此轻描淡写拆穿,仍有些猝不及防。 荀飞飞停下身形,自上而下望着她,眸光幽深:“很惊讶么,猜猜我这十日去了哪里。” 林斐然心念电转间,方才跳动的心又渐渐平复:“左使既已笃定我不是明月,那这十日的去向,又何需猜测。不过,想来左使并未探到我的真名。” 林府草根起家,早于十年前倾倒,谁又会记得覆巢之下的小小幼女?现在恐怕除了糟心的道和宫外,已经鲜少有人记得林斐然这个名字,更别提知晓她如今的模样。 荀飞飞抱臂看她,一字一句道:“确实很难探到。” 话里饱含的怨气,几乎可以令恶鬼退散。 “明月”身份有异,但尊主嘱咐,此事只能由他亲自去查,于是荀飞飞大宴第二日便从妖都出发。 他先从那位失了智的狼族少主查起,追溯至与他合伙同谋的鲛人族少主泽雨。 泽雨嘴比死鸭子还硬,好在他身旁有一位端庄懵懂的人族女子,每每提及孤身在妖都受苦的“明月”,她总不忍低眉,于是荀飞飞添油加醋一番,从这女子口中套出一个洛阳城。 洛阳城繁华热闹,在他马不停蹄、夜以继日的查探下,竟是一个桂花糕摊主认出了她的画像,不过他并不识得她的身份,摊主让他多等等,说有一个姓卫的少年人时常同她来此买糕。 荀飞飞风雨无阻地等了几日,并未见到所谓的少年人,摊主在他无言的注视下硬塞给他半包桂花乳糕,以表歉意,他更加沉默了,只得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开。 不仅没等到人,还被强买强卖了半包糕。 荀飞飞看向林斐然,想着自己待会儿还要交差,收了满身怨气:“我直接问了,你叫什么?” 林斐然微怔,“我叫林斐然。” “哪个‘斐然’”? “……非文斐,天然的然。” 荀飞飞反应片刻,偏头道:“你可以直接说是‘斐然卓绝’的斐然,我上过私塾。” 林斐然没有回话。 荀飞飞也未多问,两人行至门前,他抬起手,指向门前的高镜:“见尊主前最好整理仪容。” 林斐然立于镜前,铜镜等身大小,将此刻的她全然映出。 那是一道颇为高挑的玄色身影,面容姣好,眉眼净澈,相貌本不算俗流,却因那过于安静的神态而显出几分泯然的内敛与苍白。 玄色着身,并未给她带来半分肃杀之气,反倒更衬出她的静谧,如同一道深流的河,一抹竖起的影。 这就是她,难以与卓绝相衬的林斐然。 “林斐然,你到底在哪?” “林斐然林斐然,急急如律令,速速出现……” “林斐然,十天了,你知道我这十天怎么过的吗!” 平窟山下,一群蓝袍修士在溪边休整,终于忍不住多日的疾行,扬声抱怨起来,试图以此喊魂的方式叫回逃山许久的那个人。 他们终于力竭停下,余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调试万象罗盘的卫常在,凑在一起嘀咕。 “我觉得林斐然十有八九死在哪座山下了,试问谁能扛住首座的一支流光箭?” “倒霉,若不是她那日用风雪剑意伤了许多人,哪能轮到我做下山寻人的杂事,我可是甲级弟子!” “人家亲传弟子不乐意也都下山了,你一个甲级算什么?” 语罢,那人视线扫过卫常在、蓟常英,将视线落在一个剑眉星目,正拧眉看信的少年身上,努嘴道:“谁说的,江尽也是亲传弟子,可他和林斐然是死对头了,他一定是主动请缨的。” 还未来得及去求证,便见江尽燃去手中信鹤,大步向卫常在走去,几人呲牙,江尽不仅和林斐然是死对头,和卫常在更是,他们不想去触霉头,于是待在溪边观戏。 “卫常在,我有话同你说。”江尽毫不客气地开口。 卫常在低眉注视着万象罗盘的动静,闻言竟是头也未抬,清声道:“师弟请讲。” 嘴上懂礼,实则最是清高孤傲。 江尽早就看穿他这脾性,只冷哼一声,抱臂看他:“我师父向我送了一封信,信中内容你定然感兴趣,只要你老实回到我一个问题,我就向你透露一二。” “师徒密信,我并无兴趣。” 斐然 第18节 江尽扬眉:“和林斐然有关,你也不感兴趣?” 卫常在一顿,这才抬眼打量他:“哪一方面?” 江尽心下思忖,信中交代他决不能透露此次行动,但没说不能透露行动之外的事,于是他自信道:“她的生死。” 卫常在凝神看他,片刻后微微叹息,别开眼看向罗盘:“师弟若无事可做,可以沿东南方向重新探寻一番。” 江尽一噎,低声问了出来:“我且问你,你现下与秋瞳到底什么关系?你与林斐然解约便罢了,怎么就看上了秋瞳,裴师姐哪里不好?!” 卫常在不欲争辩,但想起什么,复又回头看他:“休息时间有一刻钟,师弟不若趁此时间多行静心诀,满脑子情爱,终究于修行无利。” 江尽气笑了:“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另有密令,我要去执令了,告辞!” 江尽一如既往地单方面不欢而散,甚至未曾在搜寻的队伍中溅起什么水花,他提着剑,就这么匆匆向南赶去。 看戏的人虽未听清二人对话,却也不由得偷笑回身,恰巧撞上从芦苇丛中走出的蓟常英。 他穿着道袍,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乌发,手上提着一只白兔,夕阳透过头戴的斗笠映下细碎光斑,将他衬得温和亲切。 看到两人,他扬起笑,唇下小痣为这温和的面容点出一分妍色:“两位师弟,可有伤药?” “有的有的!” 道和宫没人不敬爱这位大师兄。 几人围在蓟常英身侧,争先恐后同他闲聊起来。 “大师兄,你有所不知,林斐然一场风雪剑意,伤了多少同门,实在可恶。” 蓟常英唇边含笑,双目颇亮:“师妹她已经会风雪剑了?” 弟子点头又摇头,嚅嗫道:“也没多厉害,对了,她还差点把玉匾拆了!” “原来玉匾上的裂痕是她弄的,难怪,师妹向来手重。”蓟常英低头处理着伤口,手上未停,细碎霞光落在他颊边,“听闻,她被清雨长老刺了一剑?” 那人立即来劲了:“可不是!一剑直取肋下,干净利落,只可惜那把小重山被她碎了,暂且无人能修,清雨长老悲愤伤心,至今未出门。” “原来长老也识得伤心的滋味啊。”蓟常英卷好手中纱布,笑道,“多谢你们的药。” 他将兔子放生,到溪边净了手后,才走向正在鼓捣万象罗盘的卫常在。 “师弟,今日可有林师妹方位?”蓟常英走近,却见那罗盘上的指针仍在晃荡,未曾停驻片刻。 卫常在摇头。 蓟常英不无担忧:“这万象罗盘是山中至宝,哪怕是寻钻地鼠也不出一日,如今却……师妹不会出事罢?” “她无事。”卫常在抬眼,“师兄也知晓,她向来爱看书,什么奇怪术法都知道一点,借此扰了罗盘也未可知。” “怎么如此笃定?”蓟常英好奇。 蓟常英是张春和的大弟子,是卫常在真正的师兄,又从小带着他与林斐然长大,是以二人关系向来不错。 饶是如此,卫常在也细细看了他半晌,这才挽起衣袖,露出右臂上一粒朱砂痣。 蓟常英凑近打量,眼中浮现些许惊异:“相思豆?” 流朱阁顶封有十八卷禁书,倒不是什么害人害己的邪术,都是正统术法,只是于弟子修天人道不利,所以被封禁在上。 其中有一卷名为《伤情论》,卷中又载有一术法,叫做相思豆,取相思焚心,一豆成伤之意。 取双方的心头血各三滴,混在一起种于心脉,待其长成后,即便千万里外,仍有所感。 蓟常英悠然道:“师弟看着孤傲清直,禁书倒是一卷不落。” 卫常在面色坦然,坦然得近乎无情:“师兄不也一眼看出?术法创出便是为人所用,这既非阴邪之术,我也无害人之心,那么看了、用了,又如何。” 蓟常英摇头笑道:“自然不如何,道法万千,无一不可用。你何时种的?” 卫常在回忆片刻,道:“多年之前。” 那是他与林斐然第一次起争执,两人不欢而散,他没有去寻,也不必去寻,他知道她迟早会回来。 但所谓“迟早”仍需等待。 等待的时日,心绪不宁,坐道也迟迟不能入定,实在影响修行,待两人和好后,他便于夜间种了这相思豆。 种豆者,心生千千结,感彼所感,念其所念,生死同思。 如此,以后再等待,便不必浪费几日修行时光。 蓟常英起身戴回斗笠,背光而站,潋滟的眸子弯起:“师弟,如果永远找不到她呢?” 卫常在垂眸,细碎光斑散于眼下,他说:“同道之人,终究殊途而同归。” 咔哒两声,罗盘指针终于停驻。 “东至东南。”他绕过蓟常英,正要动身,一只纸鹤飞落,触手而燃,其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常英常在,速归山门,有要事通传。” 蓟常英看向卫常在,指间余烬散落,笑意难掩:“师尊急召,可这罗盘又正好有了反应,这可如何是好啊,师弟。” 卫常在低眉静思,蓟常英不由心下暗忖,难道没人告诉他,若人还活着,但万象罗盘没反应,要么是有神游境尊者遮掩,要么是,她已不在人界。 卫常在终于抬眼,动身南行:“劳烦师兄带领其余弟子先行回山。” “师弟你呢?” 卫常在只道:“我会尽早赶回。” 蓟常英含笑点头:“好,师弟一路小心。” 有些事,又何必点破,他自然是偏心师妹的。 第14章 万象罗盘是道和宫的至宝之一,其间绘有星海阵,以人界为图谱,点星如子,只要有一缕气息,纵然是一只蝼蚁,也无法从阵谱中逃出。 可至今已有十日,他还未探寻到林斐然的踪迹,这并不合理。 卫常在停在一座小城中,心中不免浮起一个猜想,比如,万象罗盘会否存在什么他并不知晓的禁制。 以人界为谱,布天下棋局,星罗棋布,万象如一…… 他回忆着张春和的话语,在念到人界时停顿一瞬,似有什么要从迷雾中钻出。 呼哧一声,一只纸鸟再度从天际振翅而来,他却看也未看,只并指做诀定住其身,纸鸟悠悠落下,尾翼处烧出半片焦黄,将燃未燃。 这是师尊的信鸟,只要未燃,便权当没收到。 “哎呀——” 耳边传来一道惊呼,他侧目望去,正是一个背着褡裢,唇上轻佻捺了两撇的游方道人。 这老道人看看那困住的纸鸟,又瞅瞅古朴沉蕴的罗盘,眼中划过一道精光,不由道:“小道友,你是哪个宗门的,这是下山行走除妖来了?” 这小道友身如扶松,眼有明镜,大喇喇捧着个宝贝,一看便是初初下山不懂尘世的稚子。 他虽看不出这小道友手中何物,但必定是个宝贝,游方世间,修行进境,大多靠得就是偷拿拐抢,不然拿什么同宗门世家弟子相比? 今天真是天降大运,迷途中为他送来一只羔羊。 “稚子”静静打量着他,眼无波澜,随即面不红心不跳地应下:“是,门中师长给了这方罗盘,我却不大懂如何应用,故而迟迟寻不到猎物,实在令人苦恼,不知道友可有法子?” “自然有!” 老道人即时回答,他们游方之人大多境界不高,可行走世间数载,也自有一套或独特或阴损的寻物之法。 “不瞒小友,我行走多年,忝得一‘蓍草道人’的微名,这占卜之术还算拿得出手,即便是刚出生的妖兽,我也算得!” 老道怕他不信,当即从褡裢中抓出五十根蓍草,一番动作后,断道:“小道友,你是从中州而来……是道和宫弟子,年方十九,六亲缘浅,有修无情之途的大机缘啊。” 卫常在眉头微挑,眼带讶异,随即行了道礼:“道友慧眼,还望施以援手。” “算命有违天机,需得有所回报。”老道目光落在那方罗盘之上。 卫常在正要抬手解了罗盘上的禁制,随即一顿,便只解了一半,又将它递到老道手中,低眉道:“公平交易,还请道友占算,算过后,这罗盘立即奉上。” 公平? 老道心底暗笑,立即伸手握住另一半罗盘,他本欲趁火打劫,但转念一想,还是抓出蓍草摆弄起来。 这小儿是道和宫弟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其师长追杀而来,他也顶不住,便是给他算算也无妨,这可是他自愿交换的。 老道单手将蓍草在卫常在指间绕弄一圈:“想想你要猎捕的妖兽,是何模样,是何气息,心诚则灵至。” 卫常在细细看了他一眼,旋即闭目,照他所言回想,眉目竟渐渐舒展。 老道蹲身摆弄蓍草,逢九减一,三三分离,卦出象起:“嘶——看这命卦,分明是个人啊,你……罢了罢了,道和宫的弟子,远近闻名的断不了情。” 老道嘀嘀咕咕,不敢给卫常在听清,他拈算此人命数,随即犹疑停下,嘴上念着“怪哉”。 好吊诡的命数,如雾如沼,波云诡谲,如生还死,千丝万缕,其间又有大气运……这不是他能窥视的命数! 老道登时想要停手,却未来得及,当即跪倒在地,一口含心血喷满小道友的侧颜。 小道友不惊不慌地睁开眼,冰雪之颜上红白相间,腥味浓厚,两丸沉如水银的眼静静看去,他问:“道友,如何,可有踪迹?” 竟是半点没问吐血之事! 老道人如鲠在喉,也不知要找的是什么大人物,他哪敢细看,这条小命莫不是不想要了! 他一把抢过罗盘,随意往东指:“在东渝州,小道友赶快出发罢,晚了又走了。” 少年人也不生气,甚至还将他扶起身,抬手解了罗盘的全部禁制,清凌凌的眼看他:“道友,多行诓骗,于道心不利。我已将禁制全解,按约,你该实话实说。” 他浑然忘了自己胡说八道的时候。 老道人咋舌,将罗盘收入怀中:“我都吐血了,还能骗你吗?” 卫常在不解看他:“死人都会说谎,何况活人,更别提你这般的恶人,说些谎话不过信手拈来。” 老道人跳脚:“谁是恶人!” 卫常在抬手画诀,将人困在原地,突然刮起的风盈满衣袍,他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你是啊。恶人的眼睛,我见得最多。” 道和宫有一门功法,名唤识珠慧眼,初时可见灵力流动,万事万物在眼中皆为滞缓,随即便可识宝鉴珠,透骨视魂,修至最高,则可见人心。 人心与双目分明只隔一层肚皮,却要修至最高境方可见。 若能见人心,则可淡七情,灭六欲,是以张春和托太徽为卫常在授业解惑,欲其倾囊相授。 斐然 第19节 修行这门功法需要机缘领悟,太徽便是这样的有缘人,当年不过便一眼断出林斐然将将萌芽的天生剑骨,教授起卫常在来自然也得心应手。 可惜卫常在无缘,修至识宝鉴珠便停滞下来,众人只得扼腕。 卫常在于此并无感触,他从不觉得见人心一事有何困难。 贪婪、嫉妒、仇恨、愤怒,俱都遮掩不住,就像吸饱墨汁的劣笔,即便不断膨胀,收紧,但暗藏不到片刻,便要争先恐后地从密麻的毛流中浓浓滴出。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见这些黏稠的人心,这些墨色会渗透在每一张面孔上,每一双眼睛中。 他见过很多,他人的,还有,自己的。 眼前这老道人的眼,不过是他平生所见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双。 他眼神平静,双目微眨,一滴血色从睫上坠落,滴到已然出鞘的剑刃上,那剑正落到老道人颈侧,泛着幽寂的寒意。 “劳烦道友重算一算,她在哪。” 老道人双腿颤颤,只得告饶:“小仙长,我心头血都喷了,这人命数诡谲,非我能探!我真的不知道她在何处……别动剑!我、我只能看到极南之处,无尽海岸!” “多谢道友。” 眼见着人收剑回鞘,又弯身将罗盘取走,老道人还没从那股颤栗中回神,只抖着抹去唇上血色。 天杀的,这是遇到黑吃黑了,有没有人管管! 整理好衣襟,林斐然推门而入。 如霰的住所名叫连桥行宫,如字面意思,此处由十来座行宫组成,亮如银绸的玉带溪环绕而过,行宫间以栈桥相连,还有几个参族童子在侍弄花草。 处处晶莹,片片飞香。 见她入内,其中一个参童子向她跑来:“姑娘请随我来。” 引路的参童子头扎冲天辫,辫上挂着一张梧桐叶,双颊俱用胭脂抹了一个铜币大小的红点,透出一分滑稽的可爱。 不知为何,所有的参童子都是这副打扮,他们给林斐然送药这几日,她没忍住弹了其中一人的冲天辫,弹性十足。 两人踏过栈桥,七转八拐,终于停在一处殿门前,参童子推开殿门,向内门微微躬身,随后道:“尊主正在等你。” 言罢,他转身离开,林斐然深吸口气,终于踏步而入。 殿内四下立着华贵的九枝莲灯,灯芯未熄,火如飞蝶,一方六边天窗开在殿顶,灿烈的高阳便顺着倾洒而入,笼罩着殿内一方玉座。 玉座之上正有一人轻抵额角,闭目养神,在他腿边,蹲坐着一只碧眼白狐。 略轻的脚步声在殿内回响,座上之人缓缓抬眼,碧眸潋滟,眼上红痕在泛金的日光下显出几分浅淡的嫣色。 “终于来了,太吾国的假明月。”他未有任何寒暄铺垫,直入正题。 林斐然躬身行礼:“见过尊主。” 如霰直起身,架腿而坐,眉梢微扬,竟问道:“见过?你以前见过本尊么?” “啊?” 迟钝如林斐然,此刻也惊讶出声,难道妖界也盛行这种冷笑话吗? 她现在最不会应对笑话。 林斐然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未曾见过,只是谦辞罢了。” “是么。”如霰并未在意,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那本尊方才所言,也只是玩笑罢了。伤势如何了?” 提及此,林斐然倒是真心道谢:“已然大好,多谢尊主这几日赠药。” 如霰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能好到哪里,左不过是从屋倒墙塌恢复到四处漏风罢了。”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下来,只余视线相交。 林斐然迄今同他见过两面,却对视过不知几次,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纵然这位妖尊是个喜欢弹话外之音的谜语人,她似乎也能从沉默中抓到一分契合。 就如此刻,她能笃定,他与她在想同一件事。 如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想问你的灵脉便问,不必弯弯绕绕,今日要你来,可不是让你盯着本尊看的。” 林斐然便不再犹豫,立即抱拳躬身:“我天生滞脉,难以修行,尊主博闻广识,医道大成,不知可有通脉之法?” 倒一点也不客气。 林斐然就像一只小小呆头鹅,叫她直言,她便半点不会婉转。 如霰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抬手支颐,搭悬的腿晃动起来,足踝处金环微荡:“法子自然有——” 眼见林斐然双眼微亮,他道:“但都于你无用。” 于是她眼色微凝,眉间稍蹙,他又道:“不过,有没有用也无所谓,你并不是滞脉之症。” 那双眼又亮了起来,如风中星火,扑扑簌簌,时明时暗,如霰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看来十分愉悦。 他腿边的狐狸看不懂这暗流,疑惑地“汪”了一声,以为林斐然给如霰下了什么药,便朝她甩尾呲牙,一主一仆这鬼动静,看得林斐然满头雾水。 “夯货。” 如霰唇上还带着笑,屈指敲了敲狐狸的头,递出一块金牌,那碧眼狐眼睛一亮,吭哧吭哧吃了起来,再不抬头。 林斐然见他心情不错,不顾方才的怪笑,顺势问道:“敢问尊主,世间可有我这等奇病怪症?” 如霰这才抬眼看她:“有,但却并非病症。你这灵脉既无伤病,也非天绝,只是中了咒,咒术古朴,识得之人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为你诊治。” “但——” “但,本尊向来爱做‘寥寥’之一,能人所不能,你这灵脉别人或许无计可施,我却能全然医治。” 他抬手抚过眼上红痕,缓声道:“但别太着急,你问过,便轮到本尊了。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要顶替明月到妖界?” 林斐然沉默片刻:“我并无什么特别的身份,只是一个怆然逃山,不得不到妖界避难的普通宗门弟子,我叫林斐然。” “哪个斐然?” “非文斐,天然的然。” 第15章 “非文斐,天然的然。” “斐然?是个不错的名字。”如霰支颐看她,“既是宗门弟子,又为何逃至妖界?看你这副拙朴的样,想来也是被逼逃下山——是因为你的灵骨么?” 林斐然眼中顿时流露出一抹惊愕。 如霰弯眸一笑:“很惊讶么?你初到摇光台那日,本尊便见到你周身的剑骨之光了。天生剑骨,万中无一,遭人争夺算计才是常事,本尊少年时游历人界,可是见过不少被剔骨剥肉之人。” 林斐然应下:“的确,尊主博闻广识,猜出也不应意外。当日我拼死逃山,搏得一线生机,如今剑骨无忧,还请尊主一解灵脉之事。” 如霰却未点头,只道:“剑骨之忧其实未曾过去,不过此刻,我们还是先说一说你的灵脉——你大抵不知道何为咒术,这在你们乾道是禁忌。” 谁知林斐然竟点头道:“不,我看过禁书,知道一些。” 如霰失笑:“你这番气度,更像是那种守在禁书前,自己不看,也不让别人看的人,没曾想也会偷翻禁书。” 林斐然不觉有错,她不仅自己翻,还带着卫常在一起翻。 “书只是书,并无好坏之分,是因为人不同,思辨不同,书才不同。” 在道和宫十年,她友人极少,是以闲暇时最爱到流朱阁借书观阅,书中自有万千世界,万千天地,在她眼中,书并无禁忌之分,有禁忌的是人罢了。 所以她误闯流朱阁顶,发现十八卷禁书时,也顺水推舟看了起来。 这十八卷实在算不上禁书,大多是些古怪的术法,不过她竟在其中发现了一本简单正常的游记。 游记中有一卷《异人篇》,记载了世间的奇人异士,或无心,或断首,或高如巨树,或矮似幼童,而在最后一页,便记载一类异人,书中称他们为天行者。 【所谓天行者,代天地行走世间,无需结印、无需绘符,出口即是天地之意,呼之生则生,呼之死则死,此为咒,咒无可解。】 世间修士若要使用灵力,修成功法,需得结印、绘符或是行诀,这是媒介,更是与天地沟通之意。 可天行者不必,他们所言即是天地之意,口出成咒,言出法随,若要杀人,也只需于千里之外呼出一个“死”字。 原书中,秋瞳几人落下山崖,得一孱弱老人指点,功法大进,而此人正是天行者之一,可惜《卿卿知我意》是一本标准的甜宠文,并未对此着墨太多。 如霰听她描述,略略点头:“大差不差,不过游记终究只是游记,并不完整。” 他抬手,那只碧眼狐狸立即跃至手边,扬着头任他抚摸。 “人人交流,先会吼叫、咆哮,再以结绳绘图,最后才演化为文字,以笔抒心,用纸载意——道法亦然。 天行者发出咒言,旁人将其改为符文,是以符文术法诞生,再由后人拓展革新,造出功法万千,将其与器物结合,便是行诀御器,落入活物耳中,又是御虫走兽。” 他既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摆谱搭架,反倒深入浅出地道出林斐然从未听过的始末,让她不禁对他有了些许改观。 这人或许尊崇力量,但定然也是个好读之人。 如霰抬眼,一抹潋滟之色划过碧眸,他手腕翻转,一道微光顿时射入林斐然眉心。 “言语总归无力,有些闻所未闻的东西,还是亲眼见见才好。” 林斐然睁眼,眸光震颤。 眼前不再是亮丽的行宫,仿佛是一处暗室,却又如同星河般广袤。 十数条巨大的脉络横亘交错,撑起天地,在暗色中亮着细微的金红之光,忽明忽暗,如同旷野中挣扎的星火。 细细看去,那脉络上的暗色竟是由诡谲奇异的漆黑符文嵌刻而成,这符文延绵不绝,没有尽头。 本该通体泛金的脉络,此刻如同被钉死原地的灰蛇,无法挣扎,脉壁间只能透出狭小细碎、微若呼吸的凿壁之光。 “这便是你的灵脉。” 枯涸、滞涩、毫无生息。 林斐然闭目吐息,又听他道:“此番密密麻麻的咒文,本该令你再不得修道,但有人为你留出一线生机,你这才能修至坐忘境。” 再睁眼,她眼中的起伏已被掩下,只留下微不可察的余波。 又是一线生机,仿佛她命中注定要同这个词纠缠,至死方休。 林斐然这边心浮不定,玉座之上的如霰却已起身,三两步行至她身前,手中执着一支铜莲,指间微转,枝蔓抬起她的手腕,一道金光游走而过,笔笔墨黑的咒文浮现又消失。 他凝视片刻,倏而掀起眼帘,笑意浅淡:“知道这些咒文何意吗?” 他一字一句道:“咒文有言:此生不得进境,二十则殁。” “读过《天衍论》么?天地有常,谓之为道,大道生灵,灵泽万物,中有天之代行者,可出言成咒,咒即是天意命数,不可挡也。” 斐然 第20节 所以,她不能进境是天意,活不过二十是命数。 林斐然忽然一笑,顿觉人生实在巧合又荒谬。 道藏有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至九归一,循环往复,天地化清。 九在道法中是一个奇特的数,于她亦然。 九岁那年,父母双逝,她彻底孤身一人,天地茫茫,孑然独立。 十九这年,终于梦醒,为求生机,仓皇逃山,自以为逃脱命运的评判,却又发现她的生机早已注定在九的尽头终结。 如霰收回铜莲,在她身侧踱步,轻声道:“但,你信命吗?” 林斐然握着自己的手腕站在殿中,影子被拉做斜斜一长道。 “我不信。” 这句话很轻,却掷地有声。 如霰闻言低声笑起,步步逼近:“是啊,谁会信呢——天行者又算什么,不过是一群不得不依附他人而生的弱者。” 迎上林斐然看来的视线,他眼中笑意未散,像是引诱般开口:“万事万物,阴阳相衡。他们有着世间最强的咒法,却也有着最为羸弱的身体,天行者灵脉之纤细,连破入心斋境的灵气都承受不住,便不得不依靠他人渡灵力维生。 世上并不存在只生不灭的道法,如此弱者的咒言,我自然破得。” 林斐然松开手腕,直直看向他:“你要什么?” 如霰眼中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他含笑道:“我要你。” “我可以替你解咒,作为交换,你未来三年须得为我所用,与人族妖族无关,与宗门身份无关,我要的,是一把独属我如霰的剑——天上天下,唯我一人。” 三年听用,换一身完好的灵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 林斐然却未被灵脉将好的消息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谨慎:“你已经很强了,多一把剑少一把剑又如何?你想要做什么,多得是人趋之若鹜,又何必是我?” “总有我做不到的事。”如霰笑意微敛,目光坦然,“世上名剑不知凡几,若是随手便能用,你们又何必给剑分出次第?我如霰用剑,自然要选最好的那把——你够强,所以我选你。” 林斐然看他半晌,竟往前走了一步,她道:“我们才认识不到半日,你就知道我很强?” “自然——” “一个谨慎孤傲的人,却屡次宽容一个顶替身份的不明来客,赠药治伤,相谈半日不到便愿意同她有所交易,还是这般并不公平的交易。”林斐然看着他,语气笃定,“你以前就认识我,对吗?”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步步逼近,临近他身前时也未曾停下,那般眼神,如同藏锋多年的宝剑再次出鞘,锐意不减,寒光如昨。 如霰未曾后退,只凉声开口:“是,我以前就认识你,准确来说,是十三年前——停下,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林斐然竟当真顿步,又仔仔细细打量他许久:“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如霰正要笑讽几句,便又听她道:“你这样的容貌,我见过定然不会忘。” 于是这忍不住讽刺的心绪又都消散,转为全然的同意,没有人能在见过他之后有所遗忘。 当日大宴之上,他见到那剑骨微光时便只觉熟悉,于是让她放下却扇确认身份,尽管她已经长大,可容貌还留有当年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一模一样。 他寻剑寻了许多年,一直未曾将就,全因为他早已见过最好的一把,可他并不知晓她的身份,便如同大海捞针,加之时日渐近,便只能准备退而求其次,可这时候,她又出现了。 谁又能说,这不是天意?连天都不得不助他。 他抬手轻抚过眼上红痕,双唇轻启:“还有什么顾虑,一并问了罢。” 在大宴上,在他已经认出她的前提下,她却毫无所觉,所以他并未提及往事,毕竟于他而言,那实在算得上一种耻辱,但看在过往的份上,他可以原谅。 林斐然凝眉,她竟然真的没有半点记忆,可如霰根本没有骗她的必要,若不是她察觉不对,他甚至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来。 到底有哪里不对?难道真的是当时太小,所以忘了吗? 一时思索无果,林斐然暂且放下这个疑问,只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先说好,我不懂杀人。” 如霰道:“不需要你杀人,这三年里,只需要你去一些地方,寻找一些东西——譬如,先入朝圣谷,至于要什么,到时候会告诉你。 如何,这笔交易你做不做?有时候,一线生机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斐然并未立即应下,净澈的眼细细扫过他,那眼神不存在丝毫侵略性,带有几分难言的直白与通透。 “你很会谈判。” 先事无巨细、十分耐心地告诉她何为咒术,何为天行者,又以二十则殁的咒言逼近,要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浑身是伤遁逃至妖界,如何寻求一线生机,再以所谓命数同她扼腕叹息,最后告诉她,只要同意交易,一切便有解法。 他很会拿捏人心。 可他说的也句句属实。 她问道:“如何定约?” 如霰弯起唇角,他早便知道她会同意,在他问她是否信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她绝不是信命之人。 “结契之法,你这么爱看禁书,必然知晓,用了此法便不必担忧欺瞒哄骗,更无人敢违约——结契之法霸道,你也可以不同意,我从不强迫人。” “成交。” 最后,林斐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确实全无印象。” 如霰弯身抓起那只碧眼狐狸的脖颈,漫不经心开口:“自己想,想不起来最好,那便是我得了便宜。” 言罢,殿门轰然而开,他抬眸看去,翠色眼瞳潋滟流光:“现在,你可以走了。” 第16章 “现在,你可以走了。” 如霰回身向玉座走去,背影写明了“慢走不送”之意,但林斐然并未离开,只开口道:“尊主,还有一事尚且不明。” 如霰停下脚步,略略回首侧目,秾长的眼睫泛着点金,透下半点倦怠的阴翳:“何事?” 林斐然见状一顿,但还是问了出来:“尊主方才说我的剑骨之忧未曾过去,不知此话何解?” 如霰闻言竟将身子全转了过来,细细打量她,目光奇特,好半晌才开口:“现在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林斐然:“……” 她无言,默了一会儿竟向他点了点头,坦诚道:“其实我记性挺好的,书看过一两遍就都能记下。” 如霰笑了一声。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确然会笑出来。 他可以理解,人族寿命太过短暂,于是只能留存那些深刻的回忆,抛弃不重要的琐事,但他不会认同,如他这般世间无二的风姿,竟也在“琐事”中。 “以后不准再提。” 他一字一句开口,得到林斐然的回答后,他才抬起手,霎时间,门窗俱合,室内陷入幽暗。 倏而,四周亮起细尘般的光点,似是腐草化萤之光,却又更加温和易碎,它们四处浮游,看似快哉,但须臾之间,萤光转暗,又不甘地闪烁片刻后消散而去。 浮光碎影中,一只玉白的手探出,指尖接住一粒光尘,随即送至她眼前。 “本尊在大宴之上见到的,便是此等微光。” 他缓缓走近林斐然,越靠近她这个光源,他的轮廓便越清晰,甚至在这明灭的烁金之光下透出几分惊人的绮丽。 在这方暗室中,林斐然身上那逸散出的莹润之光堪比皎月,直刺得他眯了眸子。 “看得出吗?纯如金屑,透如水玉,这个,便是你正在逸散的剑骨。” “……逸散。”林斐然突然觉得喉间干涩。 她曾在书中看过,剑骨的奇特之一,便是这滋养与逸散。 其余灵骨都是天生而成,或长或短,不一而足。唯独剑骨不同,它初时微末,需要一点点滋养长大,直至完全与人的脊骨重合。 如霰见她神色微敛,心底不由得划过一抹讶异:“我以为你该知道的,到了一定境界,便能看穿这些逸散之光,怎么,你的宗门师长没有告诉过你?” 林斐然松了脊背,脖颈微垂,些微叹息:“……没有人告诉过我。” 如霰这才恍然想起。 是了,她逃山便是因为剔骨之事。试问烹羊宰牛之前,谁又会同牛羊多说呢? 他垂眸,轻凉却又不留情面地再度戳穿:“或许,正是你剑骨逸散太过厉害,他们才会这样早动手。” 见人还垂着头,如霰抬手,掌中出现一个瓷瓶,他并指而起,一滴圆润如墨的香露从瓶中浮出,然后被他慢慢推入林斐然的眉心,那周身逸散的光芒顷刻间便停滞下来。 他倾身,如绸的雪发滑落身前,冷香幽隐:“林斐然,站在本尊身侧的人,不必低头,也不能低头——所以,抬起头来。” 如霰并未触碰到她,但林斐然仍旧感觉眉心拂过一点细痒,于是抬头,撞进一双眼中。 “剑骨之所以逸散,是因为道心有损,继而无法滋养剑骨,凝香露可以暂且帮你稳固,所以无须心急。” 他抬起手,缕缕金光游移,将那逸散的、沉暗的光尘汇在一处。 “我不知你过往,但有些事、有些人,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尚未消散的光尘凝作一粒芳珠,大如杏李,轻轻坠入林斐然掌心,仍有微光。 …… 林斐然踏出殿门,手中除了芳珠外,还有一串被塞入的白玉铃。 如霰并未言明用途,他好似十分困倦,自顾自抵榻卧眠,雪发散了满榻,再无动静。 眼前倏而压下一抹长影,她抬头看去,正是立在高栏之上的荀飞飞,他身后还跟着她稍微熟识的几人。 他看着她手中之物,抱臂挑眉,缓声道:“或许我们该说句,欢迎加入。” 视线扫过,人人腰间都悬了一串白玉铃。 风雪苍凉,旭日东明。 三清山道场中央升有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其上列次坐着几位长老。张春和居于其中,神色平和安宁,他注视着场中神情激奋、摩拳擦掌的弟子,微微含笑。 数日过去,林斐然叛逃之事或许声势浩大,但终究只是消遣,在今日即将宣布的大事前,没人会再去讨论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 周炎长老终于站起身,他身材健硕,一头冲天黑发更是十分显眼,一动身便吸引了众人视线。 “今日将诸位聚于道场,自是有重要之事宣布,不过想来大家都已知晓,某便不多废话。”他声如洪钟,响彻每个角落。 “朝圣大典将于十月开试,届时,行飞花会,开朝圣谷——” 话音刚落,道场中爆发出一阵尘埃落地的欢呼,弟子们再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大声讨论起来。 斐然 第21节 “十年了,朝圣谷里的师祖们终于愿意再开山门,此次我定要进去薅把灵剑!” “算了,想入剑山取剑,得先过飞花会,再在朝圣大典比入前十,不说其他宗门,光是咱们道和宫便还有卫师兄、裴师姐他们顶着,轮不着你我。” 那弟子却并未失落:“但谷里还有老祖宗们坐化时留下的其他宝物,捡着一样都算赚了!” 看着台下兴奋的弟子,周炎不由朗声大笑:“为了助各位取得好名次,除了平日教习之外,我们几人这几月都会在道场坐阵,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弟子高呼:“多谢长老!” 张春和也含笑而视,颇有长辈慈和,他侧目看向身后:“常英,怎么不见常在?” 蓟常英嘴上叹气:“我们与师弟分了两路,不知他寻到何处去了。” 张春和敛眉:“可有给他传信?” “师尊的信鸟传了七八只,却并未有回音,大抵是还未收到。” “不是没收到,他只是不想看。”张春和淡笑,一只朱纹信鸟浮现掌间,他竟启唇道,“常在,此间事了,不必急归。” 蓟常英眉梢微扬,却压下心中疑惑,未曾开口询问缘由。 张春和望着纸鸟远去,忽而感叹:“我总是不懂你这个师弟在想什么,从前不懂,现在更加。因为不懂,好些事便只能我亲自做。” 蓟常英含笑:“师尊操劳。” 张春和只是开口:“弟子之过,为师者补。” “师尊大义。”蓟常英垂下眼睫,唇微弯,“对了,近日又收到北原来信,提及兽乱之事,希望道和宫能够相助。” 北原兽乱,已是老生常谈之事,那边又并无宗门驻守,是以经常向还算邻近的道和宫求助。 张春和点头:“还是由你去办,若是不算危险,便带些弟子去历练,切莫出事。” “是。” …… 朱纹信鸟乘风而过,追云袭月,终于在夜幕之时赶上一座天马灵驾。 修士纵然可以御器而行,但因为过于耗费灵力,多数人还是更习惯用灵兽天马,卫常在也一样。 听到熟悉的鸣啼声,他探手出窗,信鸟稳稳落于指尖,他本欲照例将信鸟困于水牢之中,顷刻间,朱纹大作,信鸟爆裂而起,挣脱水牢。 “常在,此间事了,不必急归。” 卫常在心中疑惑,此刻却也按下不表,既然师尊已说不必急归,那便不归。 他从芥子袋中放出积攒已久的信鸟,术法一解,七八道声音同时响起,都是蓟常英的规劝,句句重叠,声声交叉,什么也听不明晰。 卫常在面无波澜地在原地打坐,充耳不闻,直到天马一声嘶鸣,他才缓缓睁眼。 急风卷帘,带入几息咸湿之气,无尽海已到。 夜幕低垂,海边星空辽阔,卫常在将天马安顿好,顺手拍了拍它的头,便寻觅而去。 此处人迹罕至,慢慢躲到这里疗伤也不无可能,只是海风潮湿,于养伤不利。 相思豆固然好用,于寻人一事上却堪比鸡肋,会否有一术法,只要施用,无论天涯海角都能彼此相连?若没有,要如何创出? 清幽的海边,他思绪繁杂。 他忽而想到他射出的那一箭,纵然有所偏移,却也到底是伤了她,她会怨他吗? 离山那日后,他频频发梦,每次都会听到她嘶哑的声音,看到她微红的眼,然后,再次尝到那滴腥甜的血。 灼热、甘甜、生机勃勃,是与他全然不同的味道。 面上平静,思绪却纷飞不定,行至岸边时,卫常在骤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去。 嶙峋山石上,正立着一抹纤白身影,他抱着琵琶,墨发尽散,面容不甚清晰。 “少年人,你到无尽海岸做什么?” 纵然未曾见过,卫常在也将眼前人认了出来,他行了道礼:“见过谢前辈,晚辈到岸边寻一友人。” 无尽海是人妖两界的界门,为免当年大战重启,便须有人到此处守界。谢看花正是此方的守界人。 “咦?还有人到此处?”谢看花声音疑惑,随即一道灵光自他脚下蔓延而出,灵风乍起,不过片刻便已荡过整片海岸。 他向前一步:“你的友人是何面貌?” 卫常在道:“她肩上受了箭伤,同我一般年纪,眼明心净,姿容清丽,神情正直,不过眸色略呆……” 谢看花打断他:“你说的是女子?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女道友行至此处了,哦,也不对,前不久倒是见过一顶花轿从上方而过,应当是哪家女儿……” “前辈,未免遗漏,晚辈还是想亲寻一番,不知可否?”卫常在并不关心是哪家女儿,他也并未完全相信谢看花。 谢看花微微松口气,不要他相帮就好,若是晚辈开口,他还真不知道如何拒绝。 他抱着琵琶坐下,侧耳调弦,道:“可以,但是不能靠近无尽海,不然,我会将你甩回宗门。” “是。” 卫常在搜寻得十分仔细,未曾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行至某处时,他突然见到对面山林中晃过一抹银光,那是剑刃之光,他立即纵身跟上。 追踪而至,前方确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却不是他最熟悉的那一个。 他无声靠近,琉璃般的眸子静望而去,视线缓缓落到说话之人身上。 那是江尽。 江尽正同身侧男子说笑,而在他身前,开着一方一人高的光洞,灵光渐渐扩散,露出洞外之景——竟是碧草蓝天,清风卷云,又有白鹤低飞,鱼跃清池,同这方的夜色格格不入。 两人披上黑袍,说笑间走入浅草地。 卫常在立即明了,那是妖界。 他想起之前江尽所言,没头没尾,极为古怪,还声称自己知晓林斐然生死,难道……可她又如何能到妖界去? 门还未关,卫常在提步前追,忽然间,又有一只信鸟降至,他此次并未禁锢,信鸟触之即燃,其间传来秋瞳虚弱的呼救。 “卫常在,我在小松林西侧,受了重伤,我……救……” 似是力竭,声音到此为止。 卫常在停下身形,乌眸中倒映着那愈发缩小的方门,静止片刻,他抬头望向云中明月,终于动身。 第17章 圣人有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修士修行入道的第一步,便是冥想,视万物以心,听万物以气,以当下所感构筑一个大千世界,万分清净,这便是第一境,世人亦谓之心斋境。 当年林斐然等人还是小萝卜头时,先练了一年的弟子剑,随后才被师长带至先祖遗留的剑境中打坐悟道,尝试着摒弃杂念,破入心斋。 道和宫择选弟子严苛,入门后却是放养式,师长将人带至剑境后,便兀自打坐凝神,再不管弟子去留。 第一日,全数到齐,但第二日,来人减半,第三日,陆陆续续、稀稀拉拉,甚至有弟子在剑境中打起了雪仗。 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吃得了练剑的苦,却吃不了打坐的闲。 众人玩闹间却也明了,第一人自然只会是卫常在,他是首座关门弟子,天资卓绝,甚至比冰雪凝静。 某一日,剑境内群峰微鸣,有人破境,众人回首而视,落到卫常在身上,他却也睁开了眼,略略侧目向后方看去。 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弟子。 眉目舒缓,唇角微扬,一副遨游心内、自在畅然的模样,与卫常在的静雪之姿不同,她更像咬定的松柏,默然的群山,眉宇间却又含有涤荡的风、清渺的雨。 她在感受世界。 众人注视良久,她睫羽微颤,终于睁开了眼,眼内含光,面浮轻雾。 迎上大家或好奇或惊讶的视线,她扬唇一笑,上下牙各缺一颗,却不影响这笑容的灿烂。 “我好像破入心斋境了。” 一月破境,林斐然三个字自此传遍道和宫。 …… 忽然忆起往昔,她心中并未有波澜起伏,十年风雪,早已将诸如这般回忆磨得模糊。 只是感叹,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这样畅然肆意的感受,心中也迷茫丛生,再无清明,或许,这便是如霰所言的道心有损。 她自己未曾觉察,剑骨却率先有了反应。 终究,陪伴多年的老友还是要离她而去了吗? 林斐然心中忽而掠过一抹很轻的怅然,并非可惜,只是怅然。 道心难固,心中迷障,可她甚至不知迷障为何,便无从解起。 至少在剑骨散尽前,她想为它挑选一柄真正称手的剑。卫常在送的潋滟虽好,但也只是比寻常之剑更加称手而已。 她低头看向荀飞飞给的舆图,寻找其上标注的铸剑之所,随即脚步一顿,再次抬头环视,这才发现四周早与图上所绘的街巷毫无关联。 思绪纷乱之中,她走错路了。 这条街巷也不知偏僻到何处,行人稀少,没有多少铺面,唯有堤岸边站着的两个黑衣人,他们身披大氅,头戴兜帽,骂骂咧咧。 “谢看花给开的什么门,一进来就掉河里,要不是我们反应快,早成落汤鸡了。” 这声音十分熟悉,林斐然想去问话的脚步一顿,那二人也恰巧抬起头来,相视间,默然无言。 说话的少年人一把掀开兜帽,再次打量她,忽而笑了一声,冷而轻蔑。 “真是巧仙人撞巧钟,巧麻了。” 另一人却一言不发,只静立在侧,帽下露出的弧度熟悉非常。 见她似是凝滞,那少年人抱臂在胸,挑眉道:“废人多忘事啊,怎么,逃到妖界不过数日,便不记得昔日同门了?” 林斐然视线最终定在他的脸上,缓缓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江尽。” 斐然变成废人,可是他江尽率先叫起的。 道和宫每个弟子都会接到除妖兽的任务,这关乎到成绩考校,关乎下一年是否还能进小学宫听讲。 和卫常在不同,林斐然并非亲传弟子,她需要考校成绩继续留在小学宫,更需要用这份成绩堵住悠悠之口。 她接任务,向来以独自一人能解决的为先,但也会碰上多人同行才有胜算的,敢与她同行的人来来去去就那几个,都是和她一般,在道和宫独来独往的边缘弟子。 斐然 第22节 除此之外,她甚少与同门同行。 直到某日,守山弟子收到一封来自北原的求救信。 北原兽乱,不少散修前去降服,都铩羽而归,当地又无宗门驻守,仓皇之间,便有人将信送至道和宫。 由此,道和宫师长便让蓟常英带队,又从众多弟子中挑出六人一同前往历练探查,其中就包括林斐然。 北原不似中州,那里常年落雪,山野寂寂,风一刮,如剔肉剜骨一般,即便几人从小待在三清山,却也受不了这样锐利的风雪。 一行人到达村落时,已不是初出洛阳城时的潇洒打扮,此时人人都披了件银狐篷,头罩兜帽,双颊泛红,浑身裹着风雪前行。 村民一见,吓得还以为巽风狼成精了,差点举着铁弓出手。 那时林斐然默默跟在队尾,打量四周,偶尔被风吹得瑟然。 最前方的一位弟子吸着鼻子,抱着剑,牙关微颤,舌尖发干,实在狼狈,他看着不住赔笑的村人,颇有些迁怒的意思。 “妖族是妖族,妖兽是妖兽,兽不能化人,这等常识不知说过多少年,你们抱着个志异话本就当真了,可笑至极!” “方平,不可无礼!”蓟常英上前一步,眉头微蹙,那向来蕴着春风的眸子也沉了些许,“师弟初出茅庐,不识礼数,常英代他陪个不是。” 匆匆赶来的老村长扶了扶毡帽,下意识抚平皱起的衣摆,笑得局促:“没有失礼,没有失礼,小道长说的是,我等常居北原,难免消息落后些,令诸位见笑……外头风冷,不如先随我去喝杯酥茶,暖暖身子,再商议斩妖一事。” 蓟常英再度颔首,歉笑道:“有劳。” 他起身后望,视线落到林斐然身上,唇下小痣微动,眼睛微弯,他抬手向她招了招:“师妹,你来。” 随行弟子转眼看去,神色各异。 林斐然早已习惯这般异样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越过众人走到前方。 她身量高挑,银狐篷垂至脚踝,分明裹得严实,却又像是冷到一般,半张脸缩藏在兜帽中,只飞出几缕乌发,露出一双眼眸。 那眸子如暖池氤氲,清明含光。 “先前多位道友折戟于此,想来定有异样之处,为免意外发生,我需得先去查探一番。我这几位师弟妹就留在此处护着你们……他们甚少下山,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蓟常英扬着笑,半侧身子,让林斐然同村长相对,解释道。 “我走后,便由这位林师妹带队,一应事宜,由她定夺就好。” 此话一出,另外五人双目一瞪,看看林斐然,又望向蓟常英,其中一人不满开口。 “大师兄,她能定夺什么?” 蓟常英是道和宫众弟子公认的大师兄。 这声师兄不止是因为他入门早,境界高,更因为他的身份,他是张春和的首席大弟子,再加之性情随和,爱护弟子,得不少人信服。 但他现在竟单独叫了林斐然,还让她号令众人,凭什么? 难道凭她与长老相熟?凭她与卫常在有婚约? “师兄,凭什么听她的!” 蓟常英抬眸望去,唇边提起一个如常的笑意,他解下系在后腰的笠帽,将它压在了兜帽上,两样帽子重叠戴着,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但配上那张脸,却不能说难看。 他笑道:“凭我是大师兄呀。” 蓟常英向众人颔首后便离开了,散出的发丝被风雪卷起,他的话音也随风吹来:“同门之间要互相友爱,若是我回来时知道有什么不对,可是要罚人的。”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漠漠雪色中,其余五人不满看向林斐然,她却望着老村长,微微颔首:“劳烦带路。” 老村长双手拢袖,笑容讪讪,带他们走向村中唯一一座祠堂。 “这是附近几个村一同筹建的,坚固又厚实,夜间只要烧盆炭火,就一点也不冷了。” 说完这话,他叫几个青年端来两盆炭火和几捆柴,刚要叫人放下,其中一个弟子便叫住他们。 “这炭黑黢黢的,一烧起来浓烟飘个没完,这银狐裘还要不要?我们有符,不用你的炭火。” 他手一挥,长符出袖,刚要贴上那老村长额头,便被林斐然截下。 她这才摘了兜帽,露出几缕翘起的发丝,目光平和:“符,不是用来贴在人额头上的。” 那是镇妖兽的贴法。 她手一拍,符咒稳稳贴上老村长胸前。 “村长,东西既然已经搬来,就放在此处。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几个村落,那引起兽乱的巽风狼最近又常出现在哪?” 方才抿唇不言的青年这才开口:“附近五个村落,隔得都不远,只是我们这里最贴近雪山,那老狼便常来,村外现在还有它的脚印。” 林斐然沉思道:“之前来过不少修士都败了,你们可看过他们打斗?” 老村长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看是看到了,那些道长都和老狼在雪原上斗法,我们只远远观着有雷光在闪,一打起来,雪雾满天,什么也看不分明,等清晰后,那些道长也都败了。” 另一个青年补充道:“我上次照顾那个道长,他说,这老狼邪得很,根本杀不死!” 几人又陆续说了不少,林斐然还在听,有两个弟子却重重放下剑,一声闷响后,兀自坐到一旁闭目养神。 那村长见状止了话头,脸上又泛起几分歉意:“诸位都是道和宫的仙长,想必不成问题……仙长们远道而来,应当疲乏了,你们先休息,我们去准备些吃的。” 林斐然侧目扫过那两人,还是抿唇道:“麻烦了。” 她送走村长和几位青年,回到祠堂,里面的五人一反之前疲累的神态,聊得正兴起。 “定是那些山下修士学艺不精,打不过罢了。留在山上能多学多少道法,偏要下山,下山可就再不得回宗门了。” “大师兄都出手了,咱们就静待消息罢,他不会放我们遇险的。” “也是。” 五人聊得火热,没有理会进门的林斐然,她略一顿足,转身坐在一旁,静心思索方才的消息。 北原的天总暗得快,等到老村长等人来送奶酥时,已然将夜。 村长几人觉得祠堂狭窄,又黑灯瞎火的,不够方便,便抄上柴火,清理出祠堂前一片空地,叫几人出去吃。 “这酥油茶非得现煮才香,这样酥子也不会腻人,你们除妖会更有劲。” 老村长看着手中上好的清茶,微微有些不舍,但还是乐呵呵地绞进锅中,眼中带光。 几个弟子聚作一堆,听着这话时互看一眼,眼中揶揄不言而喻,忍不住小声笑道:“他以为除妖是做农活呢。” 另一人打眼看到坐在火堆旁的林斐然,又窃语起来:“平日不熟,这几日赶路才知道她话这么少,你们说她和卫师兄怎么聊天啊?是不是相顾无言?” 其中一人双手抱胸,哼笑一声,音量一点不低:“那是看不上我们才不屑同我们闲聊呢,人家一月不到就入了心斋境,是第一人,能和我们一样吗。” “江尽,你小声点!”另外一个弟子拉住他,“她由大师兄带大,关系非同一般,小心她告你黑状!” 那老村长却听进这话,搅着奶茶的手停了下来,满怀希冀道:“真的?姑娘你如此厉害?是第一人?” 风雪簌簌,满是寂静,唯有火上红壶咕噜作响。 江尽瞟向那独坐一隅的少女,再憋不住,放声大笑:“是啊,可厉害了,明明第一个入了坐忘境,修习多年,至今还是坐忘境呢!” 其余人未开口,却也忍不住掩唇,吃吃声不绝。 江尽扬起下颌,缓声调笑:“这斐之一字,向来与惊才绝艳、天赋异禀相连,敢以斐作名,自然也当是天才人物,只是有的人担一斐字,却实为废,竟厚颜至此——”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移去,哄笑出声。 少女独坐风雪之中,黑眸映着篝火,默而不言。 老村长几人听不懂这话中之意,却不愿再露怯扫兴,便也跟着附和笑起来,手下奶酥搅得起劲。 江尽一看,捧腹乐道:“你看,连这山野村人也瞧不上你,还想做领队人,不如做梦更快!” 老村长干巴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他看向林斐然,又看向江尽,这句话他倒是听懂了。 山野村人。 他耳尖微红,给了身侧还在傻乐的青年一巴掌,随即埋头搅着奶茶,再不言语。 自那日后,斐然二字便与废人扯上了关系,反正都是同一个音开头,众人当面唤她名字也不再小心,总爱拿腔捏调,故意吐字吞音,听起来便像林废人。 这一叫,就是多年。 …… 正值午时,清浅的日光洒在这偏僻一隅。 江尽对上林斐然的视线,目露兴奋,他拇指顶剑出鞘,冷笑道:“偷盗宝物,叛逃下山,今日,就由我们将你抓回正法——是吧,卫师兄?” 一阵暖风拂过,吹落兜帽,那掩映其下的真颜终于露出,乌发如绸,冰肌玉骨,眼无波澜。 他神情平静,也并未拔剑,只看着她道。 “斐然,随我们回去罢。” 第18章 无声对峙, 一静一伏。 江尽同林斐然作对多年,自然知晓她的剑有多利,知晓她这个人斗起法来有多狡诈。 嘴上挑衅, 他的眼神却紧紧盯着她,不敢分神片刻。 林斐然逃山那日, 他正同裴瑜在万窟山除妖兽,是以遗憾错过, 只能从同门弟子口中探知一二。 后来被蓟常英选中, 不得不一同下山寻人,又于途中收到师父灵明道人发来的信笺,信中携有一枚符令, 于是这不甘终于化去。 【首座有令, 林斐然盗宝逃山,背弃师门, 已遁至妖都兰城,特令你等速至无尽海岸, 持此枚符令交于守界人谢看花, 不可多言, 他会为你等开一方通往妖都的镜门。 另,妖都守卫森严,切不可大张旗鼓,首座已遣一高手随行,他在无尽海等你。 注:江尽吾徒,以上虽为师门之命,但将在外,其命或可不受。为师知你素来桀骜,不喜林斐然其人, 但得饶人处且饶人,莫乱道心,切切。】 江尽当然知道师父的言外之意,众多亲传弟子,首座为何将捉拿一事交于他?不就是看中他向来与林斐然不对付吗。 可那又如何,此举正合他心意,他已经许久未曾和林斐然动剑了。 一想到此,他便觉得手中似有虫蚁噬咬,奇痒难耐。 “林废人,你跑不掉了。” 晓风和畅,妖界特有的瀑杨柳吹出泠泠声响,如镜的叶面投射出斑驳光点,块块落在林斐然沉静的眉眼间。 江尽等人能寻到妖都,必然有人授意,要么是张春和,要么是道和宫哪位师长,只是,他们是如何知晓自己到了妖都? 须臾间,思绪百转,她却也不愿与江尽多加缠斗。 斐然 第23节 他就像一只胡乱呲牙的疯狗,除了裴瑜之外,见谁咬谁,对她尤为凶恶,难以沟通。 剑拔弩张之时,她立即纵身跃至房檐,准备往回奔走,紧盯她的江尽哼笑一声,拔剑出鞘,势头凌厉,目如鹰隼。 “恢恢之网,不漏尾鱼。” 江尽的师父是灵明道人,两师徒修行的扶摇剑不含道家之人的柔润,反倒一派激荡,剑势迅猛,剑既出,数十道剑气便扶摇而上,声如凤鸣。 那剑气细密交叉,如同天网般直直压下,将泠泠的瀑杨柳割裂震落,哗然一声,如同满地碎镜,四处微光。 林斐然不得不翻身闪躲,落在街巷之上,她望着两人,也不再回避,双手结印化诀。 顷刻间,纷扬坠地的碎片同频而震,枝头如镜的瀑杨柳也哗哗作响,随着林斐然并指而出,它们悬空而起,朝那密布下的剑网冲击而去,每一块都撞上那交叉的结点,竟在瞬间就破了这剑势。 御物,这本是最基础、最简单的道法之一,此时在林斐然手中却好似有移山填海之势。 她不免沉声道:“江尽,你的剑还是和以前一样软弱。扶摇直上,需得有不死不尽的决心,像你这般,这扶摇剑用与不用又有何区别? 而且怎么会派你来抓我,别忘了,你很早就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当年她刻苦练剑,堵住的悠悠众口中,就有一张是他江尽的。 江尽咬牙冷笑:“你这么懂,怎么至今还是坐忘境!” 林斐然纵身一跃而出,身法漂亮,却未远离,而是踏上一枚碎片,掌中以气凝剑,冲他而去:“不是我懂,而是你没有半点进步。” 气剑凝雾,带着寒意直刺面门,江尽却不闪不避,只勾唇一笑,十分不屑:“说得像什么高手似的,且不说我方才未尽全力,你是不是没看见,我身边还有一个老熟人呢。” 一柄长剑横斜而出,先斩断林斐然的气剑,再转腕一侧,向她脖颈直劈而来。 林斐然斜眼看去,撞进一双凝雪双眸,四目相对间,他佯装出手,却在逼退林斐然后收回了手,只静静挡在江尽身前,不言不语。 那是卫常在的脸。 江尽从此人身后探出头来,幸灾乐祸道:“有情人对峙的戏码,我最爱看,不如演一出?” 他紧盯着林斐然,想看她心防大破。听闻她离山那日双目赤红,不知今日能否见到! 静待片刻,林斐然却无甚波澜,只堪堪吐出两个字:“有病。” 她又道:“既然爱看,何不请真人来演?寻个假货都这么高兴,难怪裴瑜看不上你。” “你!”江尽被戳到痛脚,顿时火起,却又咬牙压了下去,嗤笑道,“几日不见,眼也瘸了?说什么胡话,这不是卫常在又是谁。” 林斐然再未看向那人,只横剑在前:“就算他真是卫常在,又如何。” 江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前之人抬手拦住。 “是吗。” 执剑的“卫常在”突然松了肩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面铜镜自照,看起来有些不着调:“江尽,你不是说换上这张脸她必然心碎破防,任我们宰割吗。” “那是因为你被认出来了!”江尽怒道。 这人拨弄头发,面上筋骨却诡异地在皮下游移挪动起来,如同泥人重塑,咔咔作响,再转眼看她时,已然恢复本来面貌,形貌俊秀,眉眼狭长。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明明一模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告诉我嘛,下次我改改。” 林斐然竟也真的开口:“你们确实很像,但也只是像罢了。江尽不可能和卫常在一同出现,还有,你的剑比他的更有人味——轮到我问了,你是谁,道和宫没有你这样的人。” 这人恍然大悟:“画骨难画神,这门技法还是有待精进。至于我是谁么,看在你也这么诚实的份上,我便不遮掩了。参星域,玉衡星麾下星君,穆千,特来襄助,为道和宫捉回叛徒,夺回至宝。” “夺回至宝?”林斐然敛眉,已不愿再多辩解,只道,“竟不知,我一个小小弟子,能劳烦星君亲自前来。” 参星域广纳天下无名修士,由丁仪带头,效力人皇,护卫天下百姓。 丁仪之下有七位星主,符、阵、医、法、器、卜、御,各司其职,星主麾下又掌有十二星君,虽境界不一,擅长之道也不相同,但都无一例外是修士中的高手。 当年,林斐然还未随太徽清雨上山前,便曾有星主邀她入参星域。 穆千耸肩:“你们道和宫指名要星君随行的,玉衡星主既已答应,我等自是要奉命行事,抱歉了。” 言罢,一条异纹铁锁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如同蝎尾高扬,下一刻便向林斐然重击而来。 她旋身避开,那人笑着直追而上:“这叫盘山锁,也是朝圣谷流出的灵器,被它穿身而过,可就再也挣扎不得了。” 盘山锁力重而身轻,锁尾那柄短匕头颅高扬,如同一条紧盯猎物的蝮蛇,缠斗间随时能攀咬一口。 林斐然凝神而对,手间气剑忽长忽短,在她左右手不断移送,以此来抵挡游移的锁尾匕首,她还得抽空躲开链身,以免被彻底缠上。 “小姑娘,身法再好,只有坐忘境,又有什么用呢?”他神态轻松,游刃有余,逼得林斐然节节后退。 “你能用武技弥补与江道友的差距,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但你与我之间,可是有如天堑。” 他话音落下,玄色锁链上亮起道道符文,林斐然只觉得呼吸一窒,神思恍惚,速度顿时慢了数倍,不论她如何运灵,却始终未能抵挡住这压迫,脚下如坠千斤,动作艰难。 那锁尾匕首也缓了下来,如同猫逗鼠般,下一刻便直穿她肩膀而过。 道法·坠力 “你方才用的御物,我现下用的坠力,都是最最初阶的术法,不算欺负人吧?”他踏步而上,狭长眸子微眯。 匕首穿肩的瞬间,林斐然只觉得全身灵脉紧缩,好似每一缕灵力都被锁在原地,无法施展,只能任人宰割。 她半跪在地,玄铁锁链如同蝮蛇般从她肩上环绕而下,寸寸紧缩,似要榨干她所有灵力。 穆千走到她身前,倾身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嘴上却十分谦逊:“抱歉,我每每看到陌生人,总忍不住仔细端详他的脸,这样以后幻形不会有破绽。” 他左右看了会儿:“脸貌好模仿,就是眼神有些难度……小姑娘,你的眼睛我很喜欢,但为何取个‘废人’之名,是因为你父母厌恶你吗?” 听闻父母二字,林斐然瞳孔骤然紧缩。 颊边细风乍起,穆千愣神瞬间,只觉侧颊微凉,他抬手一抹,擦出一道血痕,不由咋舌道:“难怪说江道友一人不行,得要我随同。” 境界低微,灵脉紧缩至此,竟还能分神空出这些灵力。 穆千还欲开口,顿觉一阵悚然从心头划过,浑身寒毛竖起,他立即急急退后,在他离去后,一道蔚蓝长箭斜插而入,他原先所站的那块石砖已经裂如蛛网,被坠击出碎石。 江尽立即持剑回望,只见街旁高屋之上,正立着一抹蓝影,她手执长弓,弓身流银,箭点光华,弦绷如圆月,正直直对着他二人。 “妖都兰城,禁止斗乱,违令者,逐!” 一阵雷风蹿过,穆千只觉手间微松,再抬眼时,林斐然已然被带到房顶,紧缚的盘龙锁被她身侧的栗发少年解开,他起身俯瞰,甩手将长锁扔了下去。 “再加一条,妖都禁止锁链这样不人道的东西。” 来人腰悬白玉铃,正是如霰手下五位使臣之一,少女名唤碧磬,少年名唤旋真。林斐然认出来了,他们二人正是大宴那日护在如霰身侧的两位“金童玉女”。 江尽皱眉,低声问道:“穆千,你以前不是来过妖界吗?妖都有这样的规矩?这俩怪人是谁?” “规不规矩,我不知道,但这两人我认识。”穆千渐渐站直身子,眉宇间也浮起一分认真。 “妖尊不爱管事,甚少出妖都,便收了五位使臣替他行走,其中有两人,一个叫碧磬,一个叫旋真,专管妖都城内斗乱之事,定然是方才动静太大,把他们引来了……不过,看这架势,这小姑娘和他们认识?” 江尽扫过屋顶,那叫旋真的少年人正给林斐然喂丹药,一时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由道:“你有把握吗?” “妖界五个使臣,以他二人实力最次。你我对上他们,有六成胜算。”穆千掏出一面铜镜,理了理额发,“不过,他们很会摇人,看到他们腰间那个白玉铃了吗?” 他从镜后露出双目,眼中划过一抹精光:“那个铃铛一摇起来,另外三位使臣都会到场,他们一来,可就不是你我能对付的了。若是运气不好,唤来了妖尊,我们就等着抛头颅,洒热血吧。” 江尽猛地瞪大眼:“妖尊?你我也值得他动手?” 穆千意味深长道:“你碾死蚂蚁时会觉得自己在动手吗?” 江尽沉默片刻,皱眉道:“你那盘龙锁怎么躺地上一动不动?再用用,我们先突围,速战速决!” 穆千闻言有些尴尬地掩住下唇:“方才只是想装一下,话没说完——那是盘龙锁,纪念版。” 江尽大骇:“什么叫纪念版?” 穆千目不斜视:“就是九成像的仿品。” “什么?!” 穆千看不得江尽这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摊手道:“她只是一个坐忘境的弟子,我一个星君,难道还要如临大敌带上法宝吗?况且,我怎么知道她会和使臣扯上关系? 好了,我也有秘密武器,你且安心,我的任务,鲜有失手。” 两人私语时,房檐上的三人也在密语。 碧磬拉着弓,抿着唇,一袭靛蓝长裙被风扬起,臂上皮甲光华流转,看着威势逼人,实际上她双唇翕张,正不动声色地开口:“旋真!这泼皮怎么样,能不能打?” 旋真将林斐然扶起,缓缓活动发麻的手腕:“难说,那变脸怪至少是自在境。” 方才解盘龙锁时,他的整条手臂被震麻半边,疼得他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碧磬喉口微紧:“至少高我们一个大境界,我先唬住他……你方才摇铃了没?” “摇了,都摇了一遍。” “怎么说? “荀飞飞说马上就到!” “好!”碧磬心中有了底,手中流银长箭离弦而去,铮然如同鸣金之音。 穆千反应也极为迅速,他侧身抛出一个布袋,霎时,大雾四起,浓白诡异的沼烟袅袅而升,令人嗅之昏然。 “你先给她治伤,我来拦住他。区区障眼法,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碧磬静下心绪,闭上双目,手中长弓骤然绷紧,一簇火星渐渐自箭头燃起,竟也带出一阵浓密的雾气。 一箭穿星夺月,两箭烧峰燃海,三箭破川透云—— 箭矢出弓,锋头无火自燃,擦过这片浓白烟雾,越烧越烈,直奔掩映其间的黑影而去,将他的面容映得如火通红,毫不犹疑直穿而过。 一人被击散,他的身形逸如烟雾,片刻后却分裂出数十个一模一样形貌的男子,他们同时笑道。 “哎呀,好箭法,可惜没射中。” 碧磬站在屋顶,烈火灼烧出一片清明,她与那男子对视,顷刻间,那出锋的箭骤然回身,从远处穿射而来,其中一道虚影不闪不避,竟掏出一把匕首迎击,将那锋利的银箭一劈为二。 碧磬这时才有些惊讶,但她没停太久,立即挽弓搭箭,四支银箭齐发:“没射中,那就多出几箭!” 穆千笑了一下,四周浓雾再次凝聚,他的身形渐隐:“妖族修行艰难,我至少高你一个境界,你怎么看得透?” 那四箭仍旧穿身而过,只是射散几道虚影。 虚虚实实,难以伤其分毫。 碧磬并未动摇,只闭上眼,弓弦慢慢拉紧,锋头再次燃起。 另一边,旋真视线在浓雾中搜寻,突然间耳尖微动,他足下立即游出一道雷光,霎时便奔至雾中,他抬腿踢出,却依旧踢中一道虚影,不痛不痒。 穆千趁两人未曾察觉之时,悄然潜上房顶,一把抓住林斐然,对着大惊的碧磬微微一笑便后仰落下,消失于雾色中,旋真追身上前,却仍旧晚了一步,眨眼间便难寻其踪影。 穆千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他笑道:“人心复杂,这样的‘虚无缥缈’你们两个妖族的孩子怎么看得穿?我无意与你们动手,大家就到此为止罢。” 斐然 第24节 大雾中,他看向手中人:“随我们走,早些回去也好,受了罚,求个绕,他们会放了你的,过几月养好伤再去参加朝圣大典,若是运气好,寻摸到半个宝贝,不比你偷的东西好?” “偷?”林斐然笑了,干咽下口中丹丸,咳嗽几声,问道,“我偷什么了?” 穆千耸肩:“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这次出来抓你,可耽误了我不少事情。” “是吗。那就要再耽误你几日了——”她一掌拍出,穆千立即后退,身形霎时散开,原来方才抓住她的也只是一个虚影。 “虚虚实实,你们看不透的。”穆千又奇道,“吃了什么好东西?不到片刻,连肩伤都恢复如初了。” 林斐然站在大雾中,如一抹暗淡的玉色,可肩上破开的大洞却清晰可见,鲜血浸润,顺着衣纹丝丝流下,而那被贯穿的伤口却已完全恢复,只剩一道淡粉的伤痕,她那被挤压的灵脉也骤然膨涨起来。 “一整瓶点春丹罢了。” 她将手中瓷瓶扔开,擦掉唇角细血,抬手抓住一支直冲而来的银箭,箭风未灭,吹起她的衣摆与发梢,她以箭作剑,在指间旋转,银光乍闪间,她抬眸看向身前之人。 “什么虚无缥缈,不就是抓鬼游戏么,你要玩,我一人陪你足矣。” 第19章 碧磬、旋真二人微怔, 隔着雾气看她,不甚真切,但他们已然知晓林斐然的意思。 她是要自己一人与这男子斗。 江尽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却也听到这番对话,手扇着眼前雾气, 立即开口道:“她最会拖时间,你别被她蒙了。咱们现在的要事是将她带走, 迟则生变!” 穆千叹道:“你看她这架势, 现下能带走吗。再者,你仔细感受一下,觉不觉得有道略凉的视线正注视此处, 但他只是看着——江尽小道友, 援兵要到,早该到了。” 这话一出, 旋真碧磬二人顿惊,立即看向腰间挂着的白玉铃。 摇铃了, 荀飞飞他们应下后不会不来, 唯一的可能, 便是尊主止住了他们。 江尽也回过味了,不由得大笑:“废人啊废人,到了妖界,还是没人站在你这边。” “没人又如何?即便无人与我一处,我也还有自己,还有这双手!” 她这一生茫茫苍苍,无数次虎口逃生,无数次风雪磋磨,她从未后退哪怕半步, 就算是苍天倾轧而下,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绝不会弯身半寸! 她抬箭指向前方:“再来!” 穆千看她,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没多少意义,只是觉得好笑。 她明明只是一个坐忘境的修士而已。 “小姑娘,你这番气势,我都要以为我们才是恶人了。” 语毕,周遭雾气渐凝,一个又一个的“穆千”出现,手上俱都拿着一柄同样制式的匕首,穿着同样的披风,嘴角挂笑。 “猜猜,谁才是鬼?” 下一刻,数十个穆千围攻而上,林斐然却并未后退,而是手握长箭直迎而上。 泛着幽蓝色的精铁与匕首相击,撞出极为清脆的铁戈声,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林斐然身法实在太巧了。 寒星般的箭簇擦着匕首刃边而去,却又突然回手而过,簇头弯钩处立即将匕刃划翻,她没有犹豫,顺势靠近时立即提膝向其腹部撞去,不出所料,只撞散一团白雾。 手中箭立即旋转而过,击破道道虚影,那些粗制的匕首也随即落地,当啷声不绝于耳。 “可惜了,这些匕首虽不值钱,买得多了却也不便宜啊。”穆千的声音传来,在这愈加浓厚的白雾中显得时大时小,听不分明。 “不过,你确实难缠。” 话音落下,雾中又有五六个虚影手持匕首而来,他们此次却不再一同对抗,而是分散开来,试图逐一攻下。 林斐然凝神应对,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冲出,眼神冷静。 她左手执箭,寒光乍闪之时击中一人前胸,雾影散去,手中匕首落下,她顺势接过,下一刻便将其掷出,直直钉入另一人眉心,雾影再散,透过的匕首直插地砖缝隙,震出嗡鸣。 一道寒光从左侧袭来,她旋身避开,右手一掀衣摆,长腿顿时横踢而出,正中那虚影脖颈,足掌落地瞬间,她再次疾踏而起,寒箭换至右手,直向前方冲去。 那处,正立着一个抬手扇雾的身影。 神行术加持,足下生风,林斐然一跃而起,避过身后掷来的匕首,手握箭尾,一击而下—— 叮然一声响,箭尖对上刃锋,那略显粗糙的刃面映着江尽那瞪大的双眼,他无声骂了一句,瞬时后退数米,手中长剑出鞘,已是备战姿态。 林斐然并未理他,只是伸出左掌,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净澈双眸直直看去:“抓到你了。” 抓鬼与其靠追击,不如直接下饵,等鬼自投罗网。 穆千瞳孔微缩,随即哼笑道:“打窝下饵是吧?抓到又如何,我们方才可没约定抓到鬼有什么奖励。还有,别忘了咱们俩到底谁才是等待被抓的鬼。” 他反手拉住林斐然的手腕,大喊道:“江尽,动手!我现在承认你之前的话了,她确实难缠,早撤早好!” “早告诉你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江尽从手臂上撤下一条绳索,向两人冲来,“拉好她!” 穆千看向林斐然,刚要开口,却被她身形一晃,攻守之势立即调换,他虽还拉着她,却也被绕至身后,左臂被她拉至反弓,一时难以放开。 林斐然突然笑了:“谁说江尽是饵?打窝没错,但你好像看错钩子了。” 她才是饵,而她要做的,便是让穆千将方才右肩上那一击还来! 手中银箭高高举起,寒芒星矢坠击而来,穆千立即结印行诀,一震灵力爆开,林斐然纵身离去,却也给穆千肩头划伤半寸,血流不止。 穆千立即隐去身形,周围数个虚影冲出,势态凶狠,看样子被方才那一击打得恼怒了。 数人围至,林斐然举箭以对,忽然一声箭鸣由远及近,击破数道虚影。 她一怔,转头看去,碧磬将背上箭筒解下,大力放到腿边,震碎几块砖瓦,她从中取出三支银箭,挽弓搭箭:“她可不是一人。” 江尽冷笑一声:“援兵至今未到,其中真意你们难道不懂吗?有人不许你们插手。” 碧磬也学他冷笑一声,扬起下颌,发间宝蓝珠串碰响:“你休要胡乱猜测!我不知为何援兵未到,我只知道林斐然现下受了欺负,我就不能不管!” 旋真跃下屋顶,掀唇笑道:“抓鬼游戏这么有趣,一个人玩太孤单了,我们也来!” 语毕,他足下雷光乍起,顷刻间便如一阵疾风般掠出,出现在数十米外的某处,手握成爪,直直压上那人肩膀。 “抓到了!” 在他手下,是正在治伤的穆千。 旋真探头看他,笑问道:“虚影再像,却不会受伤流血。怎么样,我的鼻子灵不灵?” 穆千一时间只觉心塞,只恨临行前没让某人给他算上一卦!谁知道来抓个小姑娘会碰上妖族使臣,倒霉倒霉倒霉! 他随意扯好绷带,反手捏诀击去,旋真立即避开,他趁机再次散去身形。 可血腥味浓郁,这人又跑得极快,几乎是刚移开身形,下一刻便能被他追上,一时间他逃他追,似乎是插翅难飞,只好再次幻出虚影同旋真缠斗。 “江尽,回去记得告诉你们道和宫师长,给我加钱!” 江尽这边既要应对林斐然的攻势,又要躲避那准头极高的箭矢,一时间自顾不暇,怒道:“你自己去说!” 林斐然手上不停攻向江尽,余光却扫往穆千那处,要想破了这幻阵,首先就是要重伤这人,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将方才那击还回去。 若是以往,她定然会向这人解释,她不是小偷,她不叫废人,就如以往在三清山一般,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率先忍下,不想给其他人惹麻烦。 太徽等人常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们说,修道之人,须有宽怀心胸,须要戒骄戒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们还说,好斗者自损道心,心如磨石,污言如水砂,忍耐即是修炼,被人中伤,应当时时内化磨砺,时时自省,以善养身。 她以前觉得十分正确,人当自省,才能前进,但那日见到如霰恣意独尊、想扇谁就扇谁的模样时,她脑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人就不能一边自省,一边扇回去吗? 这两者是冲突的吗?扇回去,就是不善吗? 显然不是。 别人欺辱而来,立时扇回去,然后再内省、再修心,又有何不可? 林斐然开口道:“碧磬,能借你几支箭吗?” 碧磬正追着江尽,闻言道:“你要几支?” 林斐然道:“有多少,借多少。” 碧磬微怔,旋即大笑开:“当然可以!依我玉石一族的功法,要多少有多少!” 她手中弯弓骤然放大数倍,足有一人之高,弓弦更紧,寻常之人定然无法拉开,可玉石一族天生铜皮铁骨,这弓力就是再加几百石也拉得! 她拿箭随上,臂甲微绷,轻而易举便将弓挽如满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箭出,将星坠!” 铮然几声响,数十支银箭飞跃而出,却在下一刻骤然散开,坠在头顶,箭簇之上亮着寒芒,真如寒星在天,顷刻间便有箭雨坠落。 “旋真,继续!” 林斐然话音落下,旋真应下一声后便奔出虚影包围圈,再次向穆千追击而去。 旋真逼得太紧,穆千不得不幻出虚影,可刚出不久便会被箭雨击碎,幻影也十分耗费灵力,他不可能陪这三人打消耗战! 不能再等了! 穆千一手抄起那盗版盘龙锁挡住旋真,转头又幻出十几个虚影,一同向林斐然奔袭而去。 她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在瞬间认出他,只要给他一击的时间—— 这一击的时间,林斐然手中剑诀已成,她旋身挥过,顿时狂风骤起,那支支坠下的利箭无火自燃,被这风吹得越来越烈。 江尽睁大双眼,喃喃道:“风火剑阵,用箭也行?!” 无人回答他,坠下的利箭光芒汇聚,明如日光,顿时将这浓雾照亮,比白昼更甚,眼前黑影也无所遁形—— 看到了! 林斐然接过一支银箭,毫不犹豫地旋身掷出。 箭上光华顿闪,势如破竹,划出一声击破长空的鸣嘀,直冲穆千左肩而去,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竟将他穿退数步后狠狠钉在了地上! 穆千有些怔然地侧目看去,那支银箭陷于肩内,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他还未感到痛觉,细血便已从伤处涌出。 他皱起眉,看向满天堪比烈日的焰光,心下了然。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假的终究成不了真,光一透,便都现了形。 若是早知道林斐然是什么性子,那今日斗法,他定然全神贯注,绝不会输,可惜没有“早知道”。 自视甚高的苦,今天他可是吃了一大筐。 斐然 第25节 林斐然却也不好受,本就缠斗许久,再加上风火剑阵与方才那一击,若不是先吃了一瓶点春丹撑着,怕是早已力竭倒落。 她稳住剧荡的灵脉,喘|息着走上前,俯视着他:“这是你方才欠我的一击,原封不动还给你。” 穆千笑了两声,咳出一口血:“小姑娘,你叫什么?”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 她直起身,血染的衣袍在风中飞扬,散开的乌发映着光,数支银箭落地,凝成一道不停息的大火,在她清润的眸中不停烧灼。 她说:“我叫,林斐然。斐然卓绝的斐然。” 说这话时,她并未看向穆千,反而是望向自己的手,久违地有种心绪澄明之感。 被恶语中伤,被谣言曲解,她曾经试图辩解,试图讨好,可全都没有用,所以她选择沉默接受,独自消化。但每每重新想起,便不得不再次咀嚼咽下,如同反刍一般。 翻来覆去地咀嚼,不停地自我安慰、自我开解,竟都不如当场扇回一掌来得畅快解意。 穆千躺在地上,认命地看着淡去的雾气:“好名字……” 不远处的江尽撑着剑,看着长身玉立的林斐然,心中不由划过一抹幽寂的怒意。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江尽原本是没有注意过林斐然的,她实在太低调了,甚少出现在人前,但周围弟子又时常谈论起她,为了合群,他也偶尔同其他人一起讥讽几句。 直到后来,他随蓟常英到北原历练,这才终于认识了她。 那时,他也只是照例同其他人一道讥讽这个不会还嘴的闷葫芦,甚至还为自己想出“废人”这样的谐音沾沾自喜。 她本来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直到他开口喊那老村长“山野村人”四字时,她才抬起头,乌眸映着篝火与雪色,淡得惊人。 他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冷笑道:“看什么,真想向大师兄告状?谁替你作证呢?” 另外几名弟子移了视线。 林斐然却直直看着他:“不必谁替我出头,也不需谁作证。但今日,你得为自己的言行道歉,向我,向村长他们。” 江尽一听这话,分明是出言训他,气极反笑:“向他们?我们是来替他们除妖的,该是他们谢我!” “那你除妖了么?” 林斐然话语直白:“此处被巽风狼掳掠数次,西北处楼房倒塌一片,妇孺经年藏于地窖,不敢出头,唯有几个青年和老人,他们守在此处,只为等我们这万分渺茫的到来。 若不然,附近村落的人只能举族搬迁,这样的风雪,你知道路上会死多少人吗?” 篝火对面五人噤声而坐,心绪复杂,有一人瞟向那低着头的老村长和两个青年,收起了嬉笑神情。 江尽噤声却不是因为懊悔,而是贸然被反驳的怔愣,反应过来后,他猛然站起身,甩开同门拉住他的手。 “倒没看出来,第一人分明如此牙尖嘴利,平日却一句话不说,尽在太徽长老他们面前装模作样,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让我道歉!” 气氛瞬时紧张起来,如绷弦之弓,一触即发。 骤然间,一声狼嚎由远及近,林斐然立即起身拔剑,斩掉袭来的一道雷蛇。 余下的电光将老村长手中的红炉打翻,他仰倒在地,旋即被两个青年扶着后退,几人皆面色惊恐:“是、是那老狼!” 其余弟子也顾不上江尽这莫大的怒火,都拔了剑,上前半步:“不可能,它不可能逃过大师兄的追捕……难道,它比大师兄更强?!” 林斐然执剑而立,凝神道:“不,此处根本就不止一只巽风狼。” 她话音刚落,一处阴影中慢慢走出另一只巽风狼,垂着头,踩着电光,涎水四流,呼吸间吐出的腥风令人心悸。 林斐然当机立断:“你们中一人护送老村长三人回去,让村民躲回地窖,另一人联系蓟师兄。” 须臾间,一只巽风狼扑猎而至,它身侧雷蛇乍起,直奔而来。 那是江尽第一次面对这样凶残嗜血的妖兽,剑还未拔出,便被巽风狼扇至一旁,咬去半块腿肉,它就像逗弄硕鼠的老猫,一步一步环绕在侧,再次击出之际,一柄剑横斜而入,反刺巽风狼双目,将它逼退。 她侧目看来,对他说:“江尽,拔剑!” 江尽做不到,他从未感受过这般的痛楚与恐慌,仿佛身骨俱碎,仿佛那妖兽下一刻就会咬掉他的脑袋。 忽然间,她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旋即转为了然,片刻后,她道:“既然不敢拔剑,那便先同其他人撤退。” 江尽望着她的眼神,望着她的身影,她分明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他却奇异地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他的沾沾自喜,他的桀骜自大,他的天骄之姿,全都被这一眼击得粉碎,变得可笑又渺小,于是她的不言成了怜悯,她的转身成了看轻。 江尽撑着起身,想要拔剑出鞘,却只有叮叮当当的碰响。 扶摇剑,非得有直上九天的毅勇方可出剑,他没有。 他的狼狈与胆怯全都落进她的眼中,那一日,他心中真正涌起一丝恐惧的愤怒。 他害怕林斐然以此作笑柄,四处宣扬,就像他们对她做的一般,于是他越发激进,不敢让任何人多听她的话,也越发桀骜,想要将那个眼神彻底从梦中抹去。 所以,直到林斐然走到他身前时,他也不敢躲闪,只强挺着腰板,一如既往地嘴臭:“林废人,这次是我们输了,下次……”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雾气终于散去,日光映下,江尽顶着一个五指印茫然站在原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斐然。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林斐然看着他,甩甩手,“清脆好听,可惜不是好脸。” 她并掌作拳,又向江尽打去,他也不傻,立即歪头闪开,与她对起拳来,眼中逐渐蕴起怒意:“你做什么!” “方才那巴掌,是替你爹娘抽的,从小到大没学好,养出张臭嘴。” 林斐然不动声色地挡住他,拳在靠近他的脸时又变作掌,更加清脆地抽了一声:“这一巴掌,是替我爹娘抽的,寄予女儿祝愿的名字,被你平白污蔑。” 江尽被打得节节后退,她大抵用了十成力,脸颊灼痛异常,甚至将他打得有些头晕眼花,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于是更加愤怒。 “林废人!” 啪! “最后这巴掌,是为我自己,为过去的我、为默然的我、为麻木的我,为被你们欺瞒侮辱的我!” 一掌蕴了十成力,狠狠抽在江尽脸上,将他扇得向左歪倒,右脸顿时肿胀起来。 林斐然顺势将他按倒在地,手狠狠掼着他的头,垂眼俯视。 “再喊一遍,我叫什么?” 江尽晕眩的视线涣散,干涩的嗓音微凝。 “林斐然……” 五指收紧,江尽头皮一痛,她却只是看着,沉声道:“记好了,斐然卓绝的斐然。” 第20章 江尽被林斐然如此掼到地上, 五指擒发,只觉头晕脑胀,胸闷欲吐, 心间那点幽寂的怒火烧灼更甚,却囿于她手, 挣扎间手背青筋根根爆出。 明明所有人都是这么对她的! “你叫林斐然,那又如何?若是你真够好, 我叫你废人, 又有哪个同门会应和?!我若喊卫常在和裴师姐作废物,谁会承认,谁会相信!” 头皮越发皱紧, 他视线尚未清明, 却忽然感到一阵寒凉的杀意。 那又如何! 江尽无法翻身,颈上青筋不住浮起, 却仍要大喊。 “林斐然,你现在到底凭什么气势十足!你重伤师长, 偷盗灵宝下山, 还躲到妖界, 与妖族勾结,条条门规,你条条都破,你才是破戒者,有什么脸面打我!” “我早想骂你!你自幼失怙,再无亲属,若不是太徽长老将你带到山上,你早就死于官场尔虞我诈,哪还由得你那日威风凛凛下山?! 清雨长老对你如何, 大家有目共睹,你却当场断她修行灵器,让她悲痛至今,还有山上诸多弟子,被你一场风雪剑伤得卧床数日,你竟没有半分愧疚?!” “林斐然,仗着长老喜爱,目中无人的是不是你?仗着那份要挟而来的婚约,在裴师姐和卫常在间横插一脚的是不是你?仗着那短暂的天资,时时看不起人的是不是你? 难怪才过几日,卫常在便与秋瞳同进同出,全然忘了你的存在,你应得的!” 声声逼问,句句震耳。 “为什么你们都要质问我凭什么。”过往在三清山时如此,下山那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我又有什么可以依凭的呢?” 林斐然垂着头,右手越发用力,微微颤抖。 那日的大雪、那日取骨的话语、太徽那骤然烦躁不耐的神色,以及过往种种,又渐渐爬满她的视野。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看她的,欺人者不自知,却以为自己在除恶! 凭什么? 她才要问所有人,凭什么如此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四周箭雨火风在她眼中烧灼起来,赤红一片。江尽那愤怒的面容与沙哑的指责忽然变得似远非近,好像在咫尺之间,又好像来自云外。 “好一个目中无人、横插一脚、看不起人,我日日反思,处处留情,事事躬省,到头来,却都成了我的错……” “若是太徽清雨对我好,你们觉得不公,为什么不敢去质问他们?若是觉得我利用人皇对我林家的关护,硬逼张春和同意我和卫常在的婚约,为什么不敢将怒火发到张春和身上?! 不是人多,便是对的。你们,实在是太软弱了。” 因为不敢,所以把矛头对准了她,因为恐惧,所以只能将心中的妒火与怨气发在她身上。 因为她是一个好人,因为她无法反抗。 若是强者的刀尖只敢对向弱者,那又何必修道,那又为何修道!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满是风雪的三清山,在寒风冷雪中,尚且矮小的她被顶着不同面孔的同门带至偏远的小松林。 “你怎么总跟着卫常在,想他带你进境?” 几位师兄师姐站在松林间,将她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形不算高大,站在一处却好像能遮天蔽日,林斐然仰头看去,只能窥见小片白云。 “真是可笑,你知道卫师弟是谁么?论辈,他是亲传,谁都得称呼一声师兄,论天资,他是未来道子,我们都不敢多加肖想,你一个不能进境的废人也敢靠近?” “诸位怎么忘了,林师妹初入门时也是天资聪颖,一月入心斋,连我师父也时时提起……呵,那时候,我可没少被师父明里暗里嫌弃!” “当初我问你要参星域的入门试题,你看了我一眼不说话,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不是亲传弟子,凭什么得到长老青睐,凭什么日日去吃宵食,就你特殊?他们传了你什么剑法,让你在群英大比里赢我的,练给我们看看如何?” “盯着我们做什么?怎么,想动手?”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提剑反抗,一对多,结果自然不好,剑卷了刃,她被打倒在雪地中,却不觉寒冷,眯眼看到天上的艳阳后,反而笑了。 斐然 第26节 几人显然是留了心眼的,打得她足够狼狈,却没有明显伤痕,等到卫常在到松林寻她时,她看起来似乎只是练剑过度才脱力在地。 “听师兄们说你来松间练剑了。” 少年身姿如松,面容如玉,他歪头看她,拂开她额角的乱发:“怎么睡在这里?练累了?” 艳阳在他身后,随着他的移动时隐时现,林斐然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唇角浅淡的笑。 他拿过林斐然紧紧握着的长剑,看到剑刃处弯折不少,又多了几个豁口,无奈道:“你总习惯横挑式,力气又大,这样用,再好的剑也受不住。” 说到此处,他将手中长剑递给林斐然:“早知轻剑不称你手,我便替你另寻了一把。你看,它更重些,也更长,更适合你——我给它取了个名,叫潋滟。” 林斐然抬手接过,看着这把剑静了许久,久到卫常在都有些疑惑时,她骤然开口,声音略哑。 “卫常在,我会变得更强,强到就算灵力境界不及,也能用剑技压制他们。” 卫常在停顿片刻,乌黑的眸中泛起波澜:“他们?他们是谁……你认识了新的朋友?” 林斐然坐起身,淡蓝道袍上沾着细碎的白,乌发上也凝着雪粒,被冻得发僵发红的手指握着雪剑。 她说:“他们,是向我出剑的人。终有一日,我只需一剑,便叫他们再不敢言!” 那时她固执地想要改变他人的目光,可别人的看法,是最难改变,也最不必要改变的东西。 她最初愿意跟着太徽二人回三清山,明明不是为了一鸣惊人,不是为了讨得同门的喜欢,更不是为了卫常在! 是为了……为了…… 林斐然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灼热更甚,烧过一片绯红,恰如那日在桃溪边同卫常在表明心意,恰如那时和同门争斗,血染小松林,恰如那刻在道场上,清雨用小重山刺入她肋下,点点红梅在雪中绽开。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讨厌她……她已经很努力在练剑了,她未曾连累太徽清雨的名声,她只是喜欢卫常在,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但没有人在意,好像她只是存在于世,就已经让很多人不快。 因为不在意,张春和宁愿派人追到妖界,也要取她剑骨,因为不喜,即使是并不相识的道童也要对她拔剑相向,那样的杀意毫不掩饰,只欲除她而后快。 她只是想活着,所以她逃下了山。 可为何此时此刻,她举目四望,却发现自己仍旧被困在三清山中,仍旧被困在那片茂密的松林里,她抬眼看去,仍旧只见灰白的云,不见暖阳蓝天。 下山、下山,为何下山,从未下山! “江尽,快跑,她入魇了!”穆千大喝一声。 江尽此时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断续,林斐然的手捏住他的脖颈,令他无法回答,他的视线终于清明,恍惚看去,她双目赤红,眼中早已没有他的存在。 “嗬嗬……” 空气越发稀薄,呼吸破响,江尽感到一阵恐慌和无力,偏偏在此刻,他忽然想,以前面对众人的指摘,林斐然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力。 脖颈处传来一声脆响,江尽骤然瞳孔紧缩,他的喉骨似乎半裂,吞咽间竟能感受到些许细碎之物。 “林……” 破碎的声音没有传到林斐然的耳中。 入魇对于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极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入魇之人或会堕入幻境中,渐失五感,再难醒来。 盘龙锁袭来,却被林斐然一把抓住,穆千立即顺势将她暂困住,从她手下救走了已然晕过去的江尽。 碧磬心头大跳,她毫不犹豫地摇起了腰间白玉铃,嘴里在祈祷:“尊主尊主,赶紧来吧,这么好的人族,可别魇傻了……” 铃铛被晃出残影,可见她有多急切。 林斐然原本就吃了一整瓶点春丹,灵力大盛,如今又有入魇加持,周身光华流转,灵力大涨,令人心骇。 她站起身,挣脱盘龙锁,手中气剑凝起,威势十足,直向江尽而去。 穆千捂着伤处倒吸口气:“她这涌动的灵力,可不像坐忘境的修士。” 在场几人,只他对入魇稍有了解,他屏退其他人,掏出一面铜镜,并指画诀,从肩头抹了些血滴入手中铜镜,镜面顿时波纹横生。 这是悯春尊者托人给他的,好在他说过,林斐然先前就有入魇迹象,若有异变,先将她困入这镜中,不可让她完全入魇。 此镜是用一百名稚童眼中那抹清光所炼制,曰,明镜高悬,压制入魇最为有效。 微光自镜中旋转而起,瞬间便将暴动之人笼罩其中,再一转眼,她已到镜中。 如今此处是不能再留了,穆千扛起江尽,趁碧磬等人去接那铜镜时,折身回跑,一边跑一边掐诀大喊:“谢前辈,赶紧开门!变故大生了!” 另一边,碧磬紧张接过铜镜,只能窥见镜中那抹身影,旋真径直起身:“直接回行止宫,去找尊主还有救!” 碧磬点头,正要随他一同前去时,一阵淡淡的冷梅香吹来,止住了两人的脚步。 “吵得本尊耳朵疼,下次再这么摇,你们就将这铃铛活吞下去。” 碧磬二人终于露出一抹喜色,转头看去,却发现来人不止如霰,还有荀飞飞以及不知何时归来的青竹。 不远处正在奔逃的穆千忽感心惊,下意识回望,只见屋顶之上正有三人望着自己,目光轻然,却极有威势。 尤其是中间那位,身量修长,一袭白金长袍,腕缚莲环,肘垂半尺宽袖,飘然如仙,加之一头似雪的长发,来人是谁,已呼之欲出,他心中立即划过一抹极寒的悚然。 那人抬起手,一支散落的寒箭骤然悬空,坠星般朝他们二人袭来,无处躲避,无法躲避,银箭直穿而过,将他与江尽串在一处。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日要交代在此时,一道镜门终于出现,他跌入门中,跌回人界。 如霰望着那处,略凉的视线转落到荀飞飞头上,荀飞飞立即拱手:“马上让人去修补界门,绝不会再有漏洞!” “不必,界门广阔,本尊亲自去查补。”他转回头,看向碧磬手中的铜镜,颇有无奈,“真正棘手的在这里。” 啪嗒。 黑暗中,林斐然听到一点眨眼声,极轻极慢极细,好似眼睑一点点睁开时拉扯出的胶着之音。 随即频率渐渐加快,重合的声响如同老虫振翅,听得人脊背发麻。 一股凛然清气蹿至心间,心神终于寒凉半分,她扶额睁眼,那黏着之音骤然消失,咕噜的一声,某颗珠子落地,她凝神看去,正是那由逸散剑骨凝成的芳珠。 四下幽暗,唯有这颗珠子散着微光。 她俯身拾起,再抬头,倏而对上满室的眼,心下重重一跳。 原来此处并非幽室,四周双目遍布,宛如繁星,一只又一只,瞳仁大得诡异,又黑白分明,像极了稚童之眼,它们不停眨动,黏稠的眼皮开合间声响不断。 “林斐然,你可认错?”一声童音响起,天真无邪。 林斐然看着这些眼睛,只觉得目眩神迷,却仍在心神震荡之间反问道:“我何错之有!” “眼睛”们哈哈大笑,如同幼童玩闹,一声接一声,嗡嗡作响,笑得人耳聋心鼓:“入此界者,均是入魇边缘的修士。修道却入魇,是有亏心,罚!” 一道金光雷霆从天而降,直朝林斐然劈下,将她劈得半跪在地,口中血沫横出。 心神震荡间,她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一道身影自暗色中走出,白发鹤袍,臂搭拂尘,目含清风,步履轻盈,如仙人降世一般,他一出现,那四周的眼竟都安静下来,只移着眼珠四处打量。 此人不是张春和又是谁。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盘腿坐下,声音温和:“抱歉,孩子,这明镜高悬内含有清正之气,虽可助入魇之人保持清醒,却还需要金雷震慑,本就不是对付你的,不必介怀。” 林斐然好似并未听到他的话,良久,她才从那道雷光中醒来,慢慢动了身子。 她并未看向张春和,只神情奇怪,喃喃道:“看来,我脑子里真的少了点东西,该找个人看看了。” 方才一道金雷劈下,震荡间,她竟又想起一点往事,一点从未记起的往事。 比如,她早在孩童时,便知晓自己穿书一事。 喉间发痒,林斐然咳嗽两声,又咳出些血沫,她收敛思绪,转看向张春和:“这道雷,是你放的?” 她突然想,若是能改良些许,再多劈一劈,会不会记起更多? 张春和并不介意她的无礼,只道:“这道雷光于你无害,之所以吐血 ,盖因为你入了魇。寻常人至少要历经十道方可清明,你甚至不需一道,这很好。” 林斐然看他:“你一直在镜中?方才镜外的一切你都看到了?” “是。”他坦然认下,腕上菩提子莹润生光,“给出这面宝镜只是为了有备无患,谁知竟真的用上了。” “你倒是很坦然。”林斐然并未坐下,而是站着身,垂眸看他,“不知污蔑我偷盗灵宝时,是否也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非我污蔑,这是太徽同弟子的解释之词,不过我也不推脱。”张春和并未在意,他笑道,“我甚少有机会同门下弟子对坐论道,今日倒正好有此时机。 以你的天资,这剑骨不仅无用,还可能拖累于你,何必存之?” 林斐然笑了,只是这笑声颇冷:“是否无用也该我这个主人说了算,你算什么,竟也来评断?若是灵骨长在你身上,你也愿剖去?” 张春和看她,不躲不闪,眼中竟有一份祥和与静然:“有何不可?若是我有剑骨,能助常在踏上天人合一之道,筋骨下剖三寸又何妨?可我没有。” 林斐然道:“就是没有,所以才觉得无谓。” 张春和站起身,摇摇头,声音悠长:“孩子,你自小在山上长大,不知晓这悠悠众生,有的命比泰山,有的贱若鸿羽。你不知晓,人,生来就是有分别的。” 林斐然冷声道:“你觉得你是哪类?” “我?”张春和看她,笑道,“我自然也是贱若鸿羽之人。不论是你、是我、还是道和宫中的任何一人,除了零星几位天骄之外,都一样。” 说完这话,他看到林斐然越发冷然的眼神,也并不觉得冒犯。 “大道三千,有人直入青云,有人止步脚下,这是分别;人间百态,有人珠玉在怀,有人冻死门前,这是分别;万物生灵,有的傲立群峰,有的落其口腹,这亦是分别。 究其所以,不过天地规则,不过道法自然,你只是太小,所以不懂,所以不认,所以愤怒。” 林斐然看着他,久违地想起了张春和的道号。 张春和,号悯春真人。 春尽冬来,百花悲艳,舍身而令春和,则万物同道,仙人归心。 “原来所有在你眼中,我合该献出剑骨。”她心间泛起一丝冷意,“你这样为他争夺,助他登天人道,又是为了什么?” 张春和看向她,臂间拂尘微动,只吐出两个字:“道和。” “真是大义凛然。” 好像她才是恶人一般。 林斐然双目依旧绯红,神情却安静下来,她握着手中芳珠,问道:“如此急切要我的剑骨,不是因为它即将养成,对么?” 张春和细细看着她的神情,忍不住感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逼近入魇后还能保持清醒的少年人,若不是你的脉弱之症药石无医……罢了。” 他叹息一声。 “养成的托词,的确是说给他们听的。我急切,是因为你道心蒙尘,心斋不净,导致灵骨逸散,如果再不快些,剑骨就要没了。”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林斐然沉默不语,四周那原本安静的眼睛也活泛起来,它们窸窸窣窣眨动,十分好奇,那大得骇人的瞳仁转得扭曲,试图看清她此时的神情。 斐然 第27节 张春和也再未言语,他只是看着,看着她垂头,看着她掌间凝出气剑,又看着她抬起眼眸,眼中绯红依旧,似有火烧。 她依旧未曾认可他的话。 灵压化风而起,吹起少女的乌发,她只站在那处,双目赤红,可她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她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眼仁,不知在想什么:“张首座,你生气过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生来就该做谁的垫脚之石。 人确实有分别,却不是你之所言的鸿羽与山岳,而是路有饿殍,啐然离开与倾尽全力,只希冀‘天下寒士俱欢颜’之分别,前者为贼,后者成圣。 或许我此时的愤怒,在你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弱肉强食的败落,不值一提,那就看看,这怒火能烧到什么地步!” 她手执气剑,握着那枚莹润的芳珠,直指这慈眉善目的道人,灵风骤起。 “道和宫第十七代甲级弟子林斐然,今日特来论道下山,还请首座——跪批!” 第21章 道和宫每年都会举办一场斋醮, 除了惯常的祭祀、请圣外,还会在朝拜后进行弟子切磋,再以当年的切磋结果将普通弟子分作甲乙丙丁四等。 道和宫是四大宗门之首, 却更侧重剑技,自三年前起, 林斐然就一直是甲等,只是境界不高, 便只被评作甲级弟子中的末尾。 于乾道各宗门而言, 山上与山下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谓之出世,一个谓之入世, 若有弟子要下山行走世间, 便是决心入世,入世者, 不可再回。 弟子下山前,会与师长对坐论道, 辩明道心, 再由师门赠出一枚雷击木制成的五岳真形符, 随后下山,自此断绝与宗门的缘法。 多少年来,从未有弟子能同张春和对坐论道,赠符下山。 “跪批?常在倒也提过,你内里也是个张狂又不服输的孩子,不过少年人,大多如此,总有满腔洒不完的热血。” 张春和淡笑看她:“孩子,你方才所言之为贼成圣, 倒有几分神魂在,如要下山,何必以武论道,你知道我是何境界吗?” 林斐然视线不移:“大名鼎鼎的悯春尊者,早年入神游,差半步入无我境。只可惜这半步,却是几十年也没跨过。” 张春和并未恼怒,反而带着笑意感叹:“是啊,这不就是我所言的分别么?毫厘与千里。我等资质如此,此生无法再进。我愿助有志者一步登天,可惜驽钝得连脚下石也做不得,而你能助却不愿,世事真是蜜糖砒霜,各有所苦,可叹,可叹——你打不过我,我们可以再辩分别之道。” “你只是一个灵偶。” 林斐然后撤半步,气剑横于身前:“况且,借我灵骨圆你志向?张首座,蝼蚁尚且求生,不动等死,才叫愚蠢。” 张春和微叹摇头,露出脖颈拼接而出的木偶节:“融了我心头血的偶人,却也不是你能斗败的。那日你有法器护身,才能遁走,又何必逞强?这面镜子并非禁锢,只是不想你入魇而已。” 林斐然:“不必多言。” 铮然一声后,她举剑而行,气剑之上渐渐亮起星火,燃过她的双眸,在这漆黑的镜中世界划出一抹逼人亮光。 张春和并未移动,手间拂尘微闪,化作一把朴然长剑,他未将林斐然放在心上,但他想亲自试试剑骨威势,不然,以后如何指导常在。 道和宫是天下万千剑道之首,可却也不是人人都修剑,比如张春和,他惯用的便是一把半人高的苍阴弓,而非灵剑。 两相交戈,长剑铮然,兵戈之音甚至传到镜外,听得人牙酸耳鸣。 眼前虽是偶人,动作却没有半点凝滞,袖袍起落间,能看到其手臂上灵力流转的符文。 她凝神细看,那些符文竟由道道雷击而成,黢黑而有神,颇具威势。 旋身间,几道风刃割裂而来,林斐然闪身避开,它们直直向后方袭去,那片密布的眼见状立即闭上,却仍被割破半边,镜中骤然响起一阵小儿啼哭。 一只哭嚎,其余眼睛也随着眨动起来,黏腻声不绝于耳,它们向那处看去,懵懂又诡异。 林斐然被这景象晃神一瞬,待张春和手中剑斜劈而来时才堪堪回神。 她立即反持气剑,顺手一打,剑身飞快绕着张春和手中长剑柔转一圈,借着他的剑势反劈而去,不出意料被他横挡化去剑势,抓住这瞬间,林斐然旋身将手中气剑悍然劈下—— 若是两把灵剑,张春和手中这剑必然断截,可她用的是气剑。 剑身灵力缭绕,十分锋利,可对上真正的灵剑依旧逊色,气剑已散,他手中那把灵剑安然无事。 张春和也未犹豫,灵剑向她直刺而去,寒芒将落至她前胸时,灵剑陡然转了一半,沉铁精制的剑柄带着灵力重重至胸口,林斐然周身凝滞一瞬,下一刻便喷出半口血沫,后退数步才稳住。 “吃了奇药又有何用,你的脉太弱了,受不住这涌入的灵气,便都只能淤堵在关口处,只要一击,便会决堤而出,反伤自身。” 张春和随手收剑,笑道:“况且,断剑这招对常在有用,对我却不行。常在虽是我的亲传弟子,可他的剑术却不是我教的,怎么,他没和你说过吗?” 林斐然擦去嘴角血色,声音微哑:“他没对我说的事实在太多,不必这么疑惑。” “是吗。我以为除了剑骨之外,你们无话不谈。”张春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很多事,他也时常瞒着我。” 林斐然暗中调息,并未言语。 张春和道:“剑不必试了,这几招已然足够。现在,其实我有更好奇的事。” 语罢,他点点头。 周围立时响起一阵天真而悲痛的啼哭声,她讶然抬眼四望,方才那些被割伤的眼睛竟是在憋泪,得到张春和准许后,便再忍不住,放声嚎啼起来。 声声入耳,震彻心神,它们分明不会说话,啼哭声中却仿佛在扭曲地呐喊着“好痛”。 林斐然心神一松,气剑散去,整个人无支撑地后退两步,眼中绯红更甚,双手微微颤抖,那一声声的小儿啼哭和叫痛的呐喊钻入脑中,她仿佛也感同身受般体会到了那痛楚。 张春和收回手中剑。 “事有阴阳,这镜中世界既能清神,自然会有反的一面。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抵抗入魇,又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他未言明缘由,也再未解释,只静静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 林斐然心中火焰与这阴冷的嚎鸣相撞,痛苦不堪,她咬着牙,纵然手臂颤抖得厉害,手中却仍旧再度凝起一柄气剑。 她不认输,她偏要以武论道,以武相衡! 林斐然还是挣脱着站起了身,手下再出一剑,张春和侧身避开,四周嚎啕更甚,声声重叠。 气剑尽散,她双手紧紧抓着前襟,面色绯红,瞳仁震颤,不由得半跪在地,额角冷汗涔涔,唇不自觉张开嗬嗬呼吸,急促而又断续,如溺水之人一般,空气只出不进。 她眼前闪过一双双眼,嫉妒的,愤恨的,黏稠的,又仿佛有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一只只抓握在她身上,要她拖入沉沦。 她恍惚间伸出一只手。 蓦然间,一缕冷香幽幽而来,锋而艳,只是闻着,便教人有了片刻的清明。 那冷香驻足身侧,俯下身,一手放到她伸出的手背之上,一手隔着柔软的锦缎掩上她的双唇,强行断开她的呼吸,掌间温度透过绸缎按压传来,微冷,而那更为光滑的发丝垂至她脸侧,更是冰凉。 他开口,声线也带着几分凉意:“凝神,稳住气息,璇玑、膻中、神阙三处凝聚灵力,再以之冲破地仓、云门、曲泽、章门四穴——会痛,但你得忍住,若敢咬我的手,今日便死这儿。” 林斐然死死抓住衣襟,按他所说引导灵力,顿时觉得周身更痛,浑身似被烈火烹油,眼前除了那些诡异的眼,更强势地闯入了一片金白之色。 她半跪在地,双手颤抖,灼热的呼吸却将视线泅出一片水意,一双乌眸更如水洗。 “疼也忍着。” 林斐然微微摇头,她抬手握住他腕上的金环,手下用力,似要将他拉开,却不小心将他缚住的衣袖从金环中扯了出来,霎时间冷香袭人,袍袖如白鹤振翅般展开,铺了满目。 溺死之感过去,四处法门被冲开,体内暴乱的灵气顿时倾泻而出,渐渐平息下来。 见她呼吸平稳,如霰便立即撤开手。 “你该庆幸脑子没完全坏,抓了金环与袖袍,而不是本尊的手。” “抱歉,一时情急才动了手。”林斐然低着头喘|息,声音哑然,“方才原本是想告诉你,不用帮我按着,我能忍,不论多疼,我都能忍。” 如霰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并未开口,只是直起身,又拿出一块锦绸仔细擦着手。 他垂眸看她,未将她扶起,只扫了远处静立的偶人一眼,道:“原来你是道和宫弟子。” “已经不是了。” 林斐然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再抬头时,眼中已然黑白分明,澄澈宁静,竟然再无入魇的癫狂之状。 如霰望着她的模样,眉头略挑,心下惊讶,面上却不显,而张春和却是掩饰不住,不禁操控那偶人往前走了半步,看清后拊掌大笑起来,又惊又喜。 “孩子,你要感谢自己,我今日所得,已然可以放你一命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了魇不说,连你的剑骨,都停了逸散。” 张春和似是没看到如霰一般,只顾着林斐然,继续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林斐然扫视四周那微微发光的眼睛,轻声道:“只是想到当年在山上上早课时,师长曾告诉我们何为坐忘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扰了。” 坐忘坐忘,坐道而相忘,不知春秋寒暑,不知天高地阔,如蝼蚁蜉蝣,朝生暮死,不记来路,不见归途。 林斐然视线又落下,落到对面之人身上:“你说你要见道和,可天下大道三千,如何相和?何必相和? “天道无形无神,大道无止无灭,我等寻道之人,如暗室绘图,时时迷障起,不知笔上无墨,不知五彩不沾,唯有抬手挥就,笔不断,路不止!” 张春和唇边的笑未曾隐淡:“不必多言,如你所说,我也有自己的道。若是说给常在,这番话我可替你转述给他。” “不,这番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林斐然抬起手,正要再凝气剑,身后却一道风声起,她抬手接过,正是一柄碧色长剑,紫电青光萦绕,威势十足。 她转眼看去,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垒出一株未开的镜树,如霰坐倚其上,绣金白袍垂下,正垂眸不咸不淡地看着她和张春和。 “本尊于你们而言是外族人,绝不偏倚谁,现下双方都有剑,十分公平。你们打,本尊此时正有闲情,可屈尊做个见证。” 林斐然转回头,握紧手中剑,指向那些紧紧盯着她的所有“眼睛”。 这偶人之所以能如此流畅用剑,不仅仅是靠他身上那些符文,更多的是靠这法阵提供灵力。 她不再管张春和,只微微俯身后撤一步,起剑式一出,剑尖顿时电光四起,她如脱兔般跃起,一剑劈向身侧一只眼。 剑气携着雷电气势汹涌而去,纵使张春和的偶人再快,却也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气狠狠嵌入那震颤的眼瞳,激出一声尖锐的哭鸣。 林斐然并未停歇,她借势回身和偶人交手,在他臂上符文流转的片刻,如方才一般,剑身绕臂而去,威势十足,再一旋身下斩,那雷击木制成的手臂齐根而断,当啷落地。 她抬眼:“谁说这招对你没用?在哪招吃亏,我就非要用哪招找补回来,卫常在打小报告时也没告诉你吗?” 张春和并不生气,只俯身用完好的左手捡起地上的剑,叹道:“并未。” 他忽而抬眼,终于正视她:“为何下山?” “我上山,从来便是为了下山。是我自陷泥沼,天地广阔,却只见到山门几丈。我想做的,从来是学成之后游历世间,见广阔天地,只是如此简单,却坎坷至此。 十年风雪,十年不舍,辗转难放,过往难结,但心中周旋已久,仍宁做我!” 言罢,她的身侧竟有灵风乍起,一道道拂开她的额发与袍角,拂过她坚毅的眉眼。 道道灵光尽入眉心,那枚剑骨芳珠径直轻浮于空,淡淡柔和的光晕落于她身,好似要同她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一切都静了下来,可一切又都如此鲜活,她感受到一阵久违的饱盈之感。 道心有损,极难逆转,史上确实有一朝开悟,得以扭转之先例,可也寥寥无几,今日,林斐然竟有此状! 她闭上眼,听着四周“眼睛”眨动的翕合声,忽而想到今日被金雷劈过后记起的那句话。 斐然 第28节 ——天宽地阔,悠悠无垠,一寸山头太小,万世和大道都在山下。 她睁开眼,剑意大开,眼前已不再是镜中世界,而是无际旷野,徜徉的清风四起,却有燎原烈火丛生,不灭的野草从其间蓬勃生发,助她力登青云! “我有酒一壶,倾洒满九州。一润万山泽,再润日月足。俯仰看天地,哪管长生途。千杯尽在手,只行逍遥路!” 张春和这才启唇:“李长风的‘浮生一剑’?” 林斐然踏风而去,身形轻若鸿羽,飘若浮云,手中剑落下时却如泰山坠,烈火烹,一剑划过,将张春和手中长剑彻底斩断。 随后,她举目四望。 这镜子是用一百名孩童眼中清光所炼制。 所谓清光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用以看清世界、看清本心,但大多数孩子成年后便不会再保有这抹光,他们眼前只会逐渐昏噩。 是以张春和在炼制这面镜子时并不觉得有异,反正清光早晚要消散,将它们拘在此处,反倒是一种保全。 周遭啼哭不断,此时的林斐然却没受半点影响,她的双眼如往日般净澈平和,起身跃起出剑时,她轻声道:“闭眼。” 那惊恐看着她的“眼”一怔,随即不自觉地轻轻闭上,一剑而过,柔如拂柳风,暖如雪中火,没有半分痛苦,它们终于从这镜中消散,如回归母亲怀抱般安宁。 她轻声道:“你们也该下山了。” 第22章 李长风, 时人称剑豪,后又改道号为剑真人,为人洒脱不羁, 酒不离身。 林斐然幼年时,也曾同他御剑乘风而过, 今日陡然记起,只觉得仿佛又回到那日, 肆意、畅快、任我。 张春和虽称不善剑, 到底只是谦辞,他的剑法不俗,只是有形无神罢了, 但在他这等境界, 即便只是个偶人使剑,也仍旧不可小觑。 若说之前入魇的林斐然出剑稍显混乱, 此时清醒的她便十分有章法,也足够冷静, 一动一静间皆在取舍, 只为了能够找到他瞬间的破绽。 她的灵力本不足以撑到现在, 可她此时扭转剑心,正是重纳灵力之时,加之剑骨芳珠徐徐流转,又有更多灵力汇入她身,一时竟用之不竭。 她的灵脉滞涩多年,早已习惯一分灵力掰成八瓣用,如今这般如同给她汇了泉眼,更是锐不可当! 剑劈斩而来,带着罡风, 张春和手中长剑早已断开,此时用的便是那柄扫心拂尘,对上锐剑,天生低了一势。 两相对击间,各有谋算。 林斐然绕剑缠斗,步法游移,趁他只剩一条臂膀时左右夹击,他若不闪,圆润的玉柄对上双刃剑,并不占优,他若闪避,那剑意又会转向灭掉那些“眼”。 眼散阵消,他对偶人的控制只会愈发困难。 此时张春和紧紧盯着她身侧那枚芳珠,他看得出,那是被“冻结”的剑骨,在即将逸散湮灭时被人强行聚合,保有原态,因而仍与林斐然有所共鸣,为她吸纳灵力,为她渡上一层护身。 不知是谁有如此闲心,花大力气为她汇收废骨。 若芳珠碎,她便不会像此时这般游刃有余,再多撑一段时间,法镜便能带着她应召而回。 双方进退之间,仿佛都在等一个时机。 但林斐然不想再等。 她后退数步,仰身躲开张春和的攻势,手中青色长剑悬空而起,双手结印,剑诀一出,带出数缕清风,青色长剑便立即飞扬而行。 林斐然不顾张春和淡下的笑容,翻身踏剑而上,数道剑光在她身侧如影随形,连逸出的风都带着畅快之意。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脚下长剑飞快,她双手并指而出,剑光纷纷扬扬而去,如风般无痕,如云般轻柔,如雨般细密,将闭上的“眼”一一划去,灵光大作,这方镜中世界开始寂灭。 张春和自然不会让她就此毁了宝器,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与偶人的联系愈发薄弱,时机不妙。 手中拂尘幻化,那柄苍阴弓再次满弦,吱呀声响。 一上一下,一动一静,一松一紧,一切都在此刻汇聚于箭尖,化作一道流芒,直向林斐然袭去,几乎是呼吸间,淡莹的剑骨芳珠飘然而下。 何为剑骨,生而柔软,初时如同流金碧髓般淡淡生长在脊骨之下,需得以心滋养,以灵浇灌,方才能在数十年的岁月中逐渐长成,同脊骨合而为一。 一旦长成,便是世间最为坚硬之物。 心有多坚,剑骨便有多硬,心无止境,剑骨亦无止境。 张春和并未留手,流光箭猛然击上芳珠,擦出簇簇绚烂火花,紧接着爆开轰然嗡鸣,芳珠裂开半道缝隙,流光箭却已碎作齑粉。 他敛神望着上空,从未有人能从他箭下逃脱,此人却已是第二次! 如此灵骨,若是生于常在脊骨之下,那将是何等相衬。况且…… 张春和缓缓闭上双目,繁杂的思绪在脑中缠乱,最终化作一道复杂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身影之上。他寻找解法多年,未曾想,竟一直在他眼下。 竟一直在他眼下! 林斐然并未回头,只速度极快地在空中掠过,手下不停。 一百双眼,正只只解脱而去,道道清光散出,最后凝作一抹畅然的风,拂过林斐然颊边碎发。 偶人符光黯淡,动作已经十分迟缓,待林斐然纵身到其身侧时,他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剑光斩去剩下的左臂。 林斐然看向张春和,剑指眉心。 “按理,弟子下山,师门应当送出一块雷击木制成的五岳真形符,以此断绝与宗门的缘法。眼下正有一块上好的雷击木,我便收了!” 说罢,她一剑划过,偶人拦腰而断,符文被斩开,再动弹不得,只能匍匐在地。 她弯身从散落的“肢体”中挑出一块平整光洁好木,独自在那道道雷纹中刻出一幅五岳真形图,随即放到偶人眼前。 他看得见。 “道和宫第十七代甲级弟子林斐然,今日以武论道下山,首座跪批,有感在怀。” 霎时间,那悬在高空的铜镜裂作数片,镜中世界逐渐消融扩散,抬头可见半弯月牙凝于夜空,露出一片烟紫色的天幕。 竟已至日暮交替之际。 偶人散落各处,他抬头看向林斐然,还欲开口,可她只是沉默凝视着那枚芳珠。 她抬手,那枚珠子便缓缓落入手中,莹光不再,忽明忽暗,如同微弱的呼吸。 并肩而战,它已尽力。 林斐然纵身跃至树顶,细长的柳枝微晃,她望向那抹月色,合拳用力,将那坚不可摧的剑骨之珠扔至半空,抬剑斩过,芳珠片片碎开,又化为光尘。 风一吹,颗颗扬起,每一粒都散着金红之光,在这烟紫夜幕下寂寂不灭。 它们在林斐然身侧旋转,绕过她的指尖,然后飘向远方,落到河中,落到街巷,点点火光燃起,如同燎原星火,却只烧灼出一阵清气。 过往便如这枚逸散的剑骨之珠,随风而去了。 她落到街巷,在这火光中向那偶人走去,直至停驻身前,她也未发一言。 在偶人最后的视线中,是一片足以吞噬他的火光,雷击木被烧得咔咔裂响,最终也同那散开的星火一同化作余烬,湮灭而去。 一切终于尘埃落地,体内灵力抽空,林斐然握着那枚五岳真形符,向后倒去。 手中青剑立即化作一只碧眼白狐,它狗叫一声,小小的身子涨大数倍,顶住了林斐然,于是她摔进一团。 她隐约间看见了许多人向她跑来,也许是真的为她而来,也许不是,但都不重要了,她总有自己。 …… 林斐然又坠入梦中,此次梦中之景是如此陌生又熟悉,是了,这是她于镜中世界被金雷劈出的记忆。 山上与山下,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两个词,但对于乾道修士而言,却俨然是两个世界。 下山之人无法再修习宗门古籍,也须得面对世间复杂之事,难以清修,故而鲜少有人会选择下山。 但自从人皇设立参星域后,下山的人也有了另外的选择,参星域中也有术法古籍与资源,于是为人皇效力与留在宗门,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斐然第一次听闻下山,是在六岁生辰那日。 那时,参星域即将迎来一个下山修士,人称剑真人的李长风,为了迎他,中州洛阳城甚至设了一个曲水宴为他接风。 李长风是谁,小林斐然不认识,但彼时的她对修道一事知晓不久,正是最为热情好奇之际,便缠着父母要去街上观礼,非得看看这李长风是何人。 她娘亲一边涂口脂,一边叹气:“李长风有什么看头,酒醉鬼一个。” 小林斐然惊讶一声:“娘,你认识他?” 她点点头,在眉心画好花钿,漫不经心开口:“以前认识。” 林朗原本还在一旁托腮看她上妆,闻言起身凑过去,嘴里叭叭不停:“啊?怎么认识的?关系好不好?相识多久?怎么现在没见你们来往?” 小林斐然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只见娘亲微笑着将爹爹的脸推开,又擦了擦手:“因为他像你一样,太缺心眼了,叫人看了心烦。” 林朗看向小林斐然,垂头耷耳:“慢慢,看来爹爹成了别人的替身……以后爹被赶走了,剑人进了门,你只管叫他叔叔,不许叫爹!” “……” 那时的林斐然早已习惯林朗这性子,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胆大心细,在家却动不动就一副委屈模样。 她张口想要安慰,却还是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她娘亲:“娘,什么时候去看?” 她把妆奁关上,起身牵着她:“现在就去罢,他那种人,肯定踏剑西来,你不是天天念着要看仙人御剑么,这下能见着了。” 林朗脸更垮了,他一下扑上去抱住二人,欲哭无泪:“卿卿,不要嫌弃我是个凡人!慢慢,你放心,以后爹真被赶出去了,一定会回来将你偷走的,我们父女俩浪迹天涯!” 小林斐然:“……你还是自己流浪吧。” 一家三口出门到了洛阳城主街,那里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林斐然小萝卜头一个,看不到,林朗便将她扛在肩头。 一旁的娘亲咋舌。 “李长风这人,以前动不动就下山除妖,为此没少被罚,人人都叫他剑豪,只是不知为何,现下却改号称自己为剑真人,豪情大减,真是没品。” 林斐然顿时便被剑豪这个极富传奇之感的称谓倾倒。 那日他们等了许久,久到林斐然开始四处打量,从打呵欠的百姓看到兢兢业业的兵卫,又从老神在在的官员看到城墙上那列贵胄—— 人皇申屠陆、参星域首座丁仪、一众皇子公主以及一位穿着雍容的白衣女子。 亭亭玉立、气质华贵,侍女在她身后撑着幕帘伞,粉白相间的纱锦将她从上罩下,遮住了面容,只叫人窥见一双纤手,指上染着各色花蔻,精巧细致,令人难以忽视。 谁都知道,那是圣宫娘娘。 林斐然一时被她的指甲吸引,便多看了几眼,恍惚间,她似乎感受到幕帘之下的人遥遥投来一瞥。 “慢慢,来包炒果!”林朗扬手给她递了个纸包,“看得见么?要不要爹蹦一蹦?” “不要蹦!”小林斐然立即叫停。 斐然 第29节 “哎呀,慢慢,你就是太害羞了,多和爹学学,坦然接受大家钦佩的目光嘛。”林朗说完后当真蹦了三下,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正当林斐然受不住周围灼人的视线,准备下去自己站着时,娘亲扶住了她,声含打趣:“来了。” 众人一同抬头,只见日光对面,正有一人踏剑而来,他穿着随性,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扎着道髻,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笑容豪放。 “我李长风来也——” 剑光熠熠,风声啸啸,声如洪钟,一剑西来,踏飒如流星。 他并未到城墙觐见,反而是在人群之上荡过一圈,朗声大笑:“今日高兴,哪个小娃娃想要试试这御剑而行?” 林斐然仰头看着他,看着那道绚烂的剑光,嘴唇微张,她尚未开口,林朗便率先一蹦三尺高,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我我我!我家慢慢想去!” 一旁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以为是仙人降福,便都活泛起来,但反应不及林朗快,那道剑光已然停在林斐然身前。 李长风看着她,双眼一亮:“好,好根骨!游一圈么,小娃娃?” 那时,林斐然犹疑片刻后向他伸出了手,站上了那一掌宽的剑,李长风扶着她的双臂,饮了口酒,畅快地高呼一声,带着她冲入天际。 林斐然临走前转头看了一眼,父亲正揽着母亲肩头,十分兴奋地向她招手,母亲则是举着绢扇半遮面容,眉间含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十分柔和。 李长风朗声大笑,御剑速度极快,凛冽清风在身侧吹拂,忽高忽低,畅游天地。 云极薄,山极小,湖面幽远,芳草辽阔,这是林斐然第一次俯瞰世间。 “我有酒一壶,倾洒满九州。一润万山泽,再润日月足。俯仰看天地,哪管长生途。千杯尽在手,只行逍遥路! ——下山,我李长风下山咯!” 林斐然抬头看他,脆声问道:“什么叫下山?你为什么要下山?” 李长风哈哈大笑:“你还小,不懂这天宽地阔,悠悠无垠,一寸山头太小,万世和大道都在山下!我想要的,也在山下!”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御剑而行,第一次听说大道,也是第一次听到下山。 李长风带着林斐然御剑行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停在城墙上空,他看着面带微笑的丁仪,心中一时升起诸多感慨,千情万绪,只汇作一句。 “师兄,我下山了。” 自那日之后,林斐然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在家捧着李长风的民间传记看得昏天黑地不说,还整日拿着个树枝乱舞,她说,我也要像李长风一样! 热血沸腾,心痒难耐,豪情万丈,尚且年幼的她拿不起那十斤重的铁剑,只好拿起笔杆,借先圣名句,将心中激荡都付诸纸上,一字一划倾泻而出。 在停笔前,她于小册子末尾留下最后一句—— 我绝不会走上恶毒配角林斐然的道路,更不会见到什么劳什子卫常在。 我天生就是要做侠客的,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侠客! 第23章 寒风凛冽, 树梢堆雪。 道和宫小天元殿内,张春和正坐其间,额上带汗, 双手微紧,喉间不由得涌出些许腥甜之味。 他双手结印, 将血气压回,随即从旁取过一枚圆润洁白的丹丸服下, 面色这才舒缓几分。 那灵偶是他取心头血炼制, 遭此毁灭,自然连累己身。 他看向窗外,皆白的须发染上一点日光, 浅褐色眼瞳映着远处的松山翠色, 那是弟子们时常去往练剑的小松林。 起初,卫常在因为人多, 不常去,但后来因为林斐然, 小松林便也成了他的打坐之地。 那时张春和是有些苦恼的, 卫常在自进入照海境后, 便迟迟停滞不前,难入问心,纵然以他的年纪已算天赋异禀,可在张春和心中,仍远远不够。 要突破进境,除了灵脉受得住灵力冲抵外,还需勘破心境。 对于修士而言,勘破一词实在玄妙至极,修道一途迷障遍布, 道不相合,所见迷障便不一而同,他不知卫常在心中所想,又如何为他解答? 何况每每提及此事,他总说自己并无困惑。 不知从何时起,他到小松林后不再打坐,而是陪同林斐然一道练剑,张春和自然不会反对,久而久之,卫常在的剑终于有了点自己的风骨。 直至某日,他照例到殿中向自己请早,张春和这才发现,他已然踏入问心境。 不明缘由,他发问,卫常在也只垂眼答道:“徒儿不知。” 问心即是面对本我,谓我何求,他怎会不知?他只是不说。 可为何不说? 张春和不由得又想起林斐然,想起那双由赤红转为清润的眼,一个奇异的想法突然撞入他的脑中,可不过片刻,他又摇头化去。 他心中十分笃定,此事绝无可能。 “师尊。” 门扉轻响,张春和断了思绪,笑道:“进来罢。” 来人颜如冰雪,身比松柏,动作规矩,发入一根斜长褐木簪,似梅非梅,正是卫常在。 他俯身行礼道:“卯时至,特来向师尊请早。” 张春和道了声好,随即为他倒了杯热茶:“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再寻一寻林斐然?” 卫常在面无异样,只平静地抬手接过茶水,又将怀中的万象罗盘递出。 “罗盘并无反应,想来是寻不到她了,便不再做些无用之功。” 他抬眼,目光微怔:“师尊面色为何如此之差?” 张春和淡笑道:“修行时遇上些许阻碍罢了。不过,你周身似乎有些浅淡的血气,为何?” 卫常在垂下眼睫:“修行时遇上些许阻碍,不妨事。” 张春和意味深长道:“有些事,纵然你不言,我也看得出来。这些血气并不是你的,到底是谁受了伤?” 沉默片刻,他才道:“秋瞳修行有碍,出了些事,芳草堂内人手不足,我便代为照看,兴许是那时染的血气。” 张春和点点头,面无讶色,只是微微皱眉:“严重么?秋瞳到底是门中弟子,修行有岔,我也应当寻个时间探望一二。” 未待卫常在回话,小天元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来不及敲门,一举冲入,神色匆忙。 “张首座,昨日真的十分凶险,你门下弟子可不是我看护不力……” 卫常在转头看去,见到来人,略感意外,但还是退至一旁,行了一个道礼。 穆千自然也认识卫常在,便略微颔首算作回礼,他忙不迭地将江尽放下,语意含糊道。 “任务出了些问题,我自会回去领罚,至于你门下弟子,我可是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他的伤做过处理,但保命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他面如金纸,唇无血色,看来也受了不轻的伤,打过招呼后,便逃也似地离开此处。 江尽被放在地上,张春和见之略一叹气,为他喂了一粒三元天子丹。 “常在,你先遣人将他送到灵明的行宫去罢,这一匣丹药,算作此次任务报酬。” “是。” “对了,朝圣大典之事有变,我路上同你细说——你先到廊下稍等片刻,我随你一道去。” “是。” 卫常在将人带至回廊中,他望着躺在地上的江尽,视线仔仔细细地描摹过他每一处伤,随后弯身蹲下,右手覆住江尽颈上那道指痕,垂眸沉思。 他确然是见到江尽同另一男子进了妖界,现下想来,那人大抵就是参星域的穆千。 他们会去做什么呢?答案已不言而喻。 廊下清风穿过,四周松林静谧,只有偶尔的簌簌落雪声,卫常在的手忽松忽紧,似是想要仿出这道指痕用了多大力,好像这般就能感受到她当时是何心境。 可他自知心冷,难有体会。 突然,他看到什么,抬手缓缓将缚在江尽腰间的长剑拔出,视线落在剑柄与剑身衔接处,那里,有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红。 伸指擦过,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色在指腹涂抹展开。 他凝视良久,轻声道:“慢慢,怎么又受伤了。” 忽而一阵雪风乍过,扬起他的乌发与道袍,遮掩住他的动作与神情。 风停雪止,他也垂下了手,指腹处除了一抹水光外,再无其他颜色。 他起身望向层峦叠嶂的远山,心道,再等一等,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汪!” 不知睡了多久,林斐然被狗叫唤醒。 她捂额起身,眼神迷茫,望向四周,是一处全然陌生的房间,而她的枕边正蹲着那只碧眼白狐。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它又绕着她转了两圈,朝外呜咽起来。 林斐然抬头看去,恰见一人推门而入。 雪发及腰,靡颜腻理,拢着一身白底金莲纹的长袍,腕缚金环,来人正是如霰,他此时的穿着比前几次相见要随意许多,见她醒了,也只是略挑眉头。 “你睡了三日,敢吃一整瓶点春丹的人中,你醒得最早。” 林斐然张口,有些沙哑道:“三日也算早么?” “比起一睡不醒,三日当然算早,你应当庆幸,你那滞涩的灵脉救了你。”他抬步走到床边,微抬下颌,“抬手。” 林斐然依言照做。 几缕金丝从他指间发出,缠至她腕间,柔缓的灵力沿着金线汇入她脉络,徜徉其间。 他在诊治,也并无闲聊之意,林斐然道了声谢后便兀自低下头,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扭头间,她的视线忽然凝住。 如霰宽松的长袍下,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绸裤服帖,更衬腿型,可在其右腿根处,正悬浮着一个纯金腿环。 金环约有三指宽,并未镂空,此时扩开的围度比他的腿要宽上些许,溢着流光,在她看过去后,金环立即收缩而回,将腿根处微微勒出一点凹陷。 “……?” 林斐然揉脖子的手停了下来。 如霰的东西都十分奇特,这只可以随意化形的狐狸狗如此,环在身上的金环竟也非同一般,难道这个金环也是活物不成? “看什么?” 斐然 第30节 头顶传来他微凉的声音,林斐然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尊主,你的腿环好像会飞。”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如霰不禁笑了一声。 “好了。” 语罢,林斐然腕上金线断开,那碧眼狐狸逮住机会猛扑而去,将金丝尽数吞入口中,餍足地打起了滚。 “身体恢复得不错,眼中魇气也尽数消散,除了余下的剑骨还需滋养外,别无大碍。如此,明日便将契约结了,本尊会依约为你除第一次咒。不过,在此之前——” 一张软椅移至床边,他随意坐下,长腿搭起,支颐看她,“神仙肉,仔细想想罢,还有谁要到妖界杀你。” 林斐然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微顿一声,疑惑看他。 如霰看懂她的眼神,双眸微睐,道:“人人都想吃一口的,不是神仙肉又是什么?” 林斐然以为他是担忧她的事会侵扰妖都兰城,便正色道:“我不知道还有谁要杀我,但我既然已经做了妖界的使臣,便会担起这份责任,不会牵连到别人。” 在反应过来前,如霰的唇角已然率先扬起,如花枝破冰,连眼上那抹嫣痕都亮眼起来,他很少见到这样正经认真的人。 笑罢,他喟叹一声。 “你回话都如此认真?倒是无趣得很。” “但你笑……”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林斐然住了嘴,拿过润嗓的灵露一口饮下。 他敛了笑,凉凉看她一眼,扬眉道:“眼下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还记得么,金秋十月,朝圣谷开。” 林斐然点头:“你说结契之后,要我去谷中为你寻一样东西。” “还以为你又忘了。”他抬起手,那只碧眼狐极有眼色地跃至他膝头,装乖任摸,“你知道入谷规矩,对么?” 林斐然点头。 朝圣谷中灵器圣物众多,想要入谷寻宝者不计其数,但每次谷门大开,只有八十一人能进。 这八十一名中,四大宗门各占两人,八大世家各出一人,人皇一脉举荐三位,蓍草问神卜出两名圣选者,如此,余留给山下散修的便只有六十个位次。 散修若要争夺,便得提前进入春城,参加飞花会,夺取前六十的位次,随后再汇集入谷的八十一人比试,前十人可入剑山取剑,这场比试,便叫做朝圣大典。 原书中,秋瞳因功法不济,不得不参加飞花会,而卫常在因在门内大比胜出,遂直接选送至朝圣大典,又夺得魁首,入剑山拿下第一剑。 “前不久圣人感召,言及朝圣大典一事——”如霰还未说完,门外便响起一阵笃笃敲门声。 他抬手:“正好,让他来解释。” 来人手执洒金折扇,腰悬白玉铃,一袭宽袍青衫,外罩一件暗纹绿竹纱衣,容貌清雅,未语先笑。 他走上前来,视线若有似无看过林斐然,这才向如霰行礼:“尊主。” 言罢,他才正式看向林斐然,微微颔首,举止有礼。 “前几日便听荀飞飞说新入一位使臣,奈何一直有事无法脱身,是以才今日相见,在下青竹,五使臣、现在应当是六使臣之一了,幸会。” 她也回道:“林斐然。” 如霰抬手打断二人:“直入正题。” 青竹失笑:“尊主,林姑娘既是人族,便不该失了礼数……好罢,长话短说。当年为了妖界,我忍痛入人界宗门卧底,终于在几日前探得一个消息。 太极仙宗疏风真人再次受到圣人感召,她说此次朝圣大典各宗门世家仍旧可以保荐,但不会再如以往一般多番比试,此次入剑山择剑的前十人,只会从飞花会中选出。” 换而言之,不论是否保荐,若想入剑山,则必须前往春城参加飞花会。 林斐然闻言不由得拧起了眉,心中疑窦渐生。 如霰又问:“还有么?” 青竹点头:“此次飞花会后,有缘人可面见朝圣谷的圣者英灵,有所求者,必有所应,但至于飞花会是否同以往一般,圣人们并未言明,只向她托了四字。” “他们说,春城将夜。” 第24章 “……不是我, 不是我!” 秋瞳从噩梦中醒来,后背湿濡一片,柔软的发丝汗涔涔贴在额角, 更衬得人面色苍白,神情惶恐。 她转目四望, 屋舍中阒无一人,静得可怕, 唯有她砰然的心跳震如擂鼓。 这是卫常在的主屋, 也是她这三日养伤的栖身之所,见到自己仍在熟悉的地方,秋瞳急躁惶然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但仍旧沉闷难捱。 她拨开衣领, 拿起一面小镜,望向肩颈处的淤痕, 纵使修养再好,此刻也不由得暗骂一声。 真是倒了大霉, 让她在偷丹药的时候撞上寻芳, 她上一世怎么没看出来, 这老妪竟如此阴毒! 秋瞳咬牙将铜镜放下,想到自己这三日只敢躲在此处,心中愈发气闷。 数日前,林斐然逃山,大批弟子下山寻人,其中便包括卫常在。 秋瞳一时无聊,便燃起狐族传信的烟镜,想同母亲话话家常,顺道拐弯抹角炫耀自己对林斐然的处置, 可母亲刚一出现,她面上的喜意便都掩了下去。 烟镜中的人虽不至于萎靡,却也大失丰腴之美,脸颊瘦削,一双勾子似的眼大而无神,肉眼可见的憔悴。 秋瞳心下关切,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担忧,仍旧同她说笑逗趣,可话至中途,母亲忽然吐血不止,浑身颤抖发冷,连睫羽上都凝出一层薄霜。 她知道,这是母亲的寒症犯了。 这病来得蹊跷,没有根源,遍访名医也无人可治,纵然妖尊医术绝妙,却因其不喜见人,无法求治,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憔悴。 秋瞳今次重生,虽仍不知病因,却知晓道和宫的金火丸可以暂缓病症,毕竟她最初入道和宫,就是为了偷此灵药。 前世她因偷盗灵药被抓,又被诸位长老盘查出妖族身份,引起一片哗然,而卫常在又与妖族有着血仇,自那之后,两人关系如坠冰窖。 重来一次,她自然不想再重蹈覆辙。 只是如今母亲病灶迫在眉睫,又恰逢张春和等人宣布了朝圣大典一事,众弟子及部分长老都汇集在道场修行,秋瞳自问再难等到如此良机,便于三日前动身盗宝。 彼时寒风朔夜,道场上依旧人头攒动,如同刚入锅的饺子一般,此起彼伏。 她隐在小松林间眺望这些饺子,确定无误后,又从芥子袋中捻出一枚青丹,丹药拇指大小,浑圆饱满,是狐族特有的灵宝。 她将青丹碾碎,对镜涂抹于面上,一阵迷醉的异香透出,她立即并指在眼口鼻上点星划阵,异香登时透入血肉骨髓,再也不见。 她轻轻吐口气,睁一眼闭一眼地举起铜镜,小心地望向镜中人—— “我的狐狸母亲!” 她差点把手中铜镜扔出。 青丹是狐族用来遮掩面容的灵宝,不必改变皮肉骨相,只要散香于面,加之狐族秘法,便有惑人之效,使之看不见真容,只会见到心中最为恐惧之人。 小时候用青丹时,她见到的是族老,而现在,她见到的是张春和,还是对她一脸微笑的张春和,看得人脊背发毛。 上一世张春和竭力阻拦她和卫常在相爱,对她多有刁难,没想到那时的阴影竟留到现在。 秋瞳腹诽着把铜镜扔回芥子袋,系好法衣,覆上面巾,于夜色下越过小松林,偷偷潜入流朱阁。 流朱阁的防守并不森严,这里平日只作藏书用,偶尔几层会放置一些旧物灵宝,但并不算贵重,故而秋瞳上一世找药时并未想到流朱阁,而是选择潜入张春和的丹房查看,然后被抓个现行。 想想也是,金火丸虽然也算上乘灵药,但同三元天子丹一类比起来便十分普通了。若是直接向张春和求药,或许…… 秋瞳立即甩开这个念头,她真是想丹药想疯了。 她躲过看门的灵傀,直奔五层。其间除了众多藏书外,西北角处还立有一扇小门,旧物灵宝都会放置在这样的地方。 她站到门前,回想着前世卫常在所言的解锁之法,慢慢地旋转法印,符文字榫卯相契,又渐渐相离,咔哒一声,门开了。 秋瞳立即潜入,以迅雷之势将整瓶金火丸扔入芥子袋,又飞一般逃出,原模原样将门契好,一口气奔至小松林间。 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惊胆战。 但即将离开小松林时,突有一道疾风从后方袭来,秋瞳心头一紧,闪身避开,回头望向来人,心下松了口气。 是寻芳。 是境界大跌,以至于空有长老名头的寻芳。 秋瞳不欲和她缠斗,主要是她的确打不过,只能先逃,奈何来人实在太快,没多久便追至身后。 “何方贼人,竟窃至我道和宫来!” 声音阴冷,是秋瞳从未听过的语调。 寻芳眨眼间挡至身前,双掌平直袭来,却带有极为猛烈的肃杀之意,这是她的折花手。 先抚花枝,一掌如软蛇般从秋瞳臂上滑过,令她脱离不能。 再点花叶,手掌翻转,直冲双目而去,如毒蛇弓颈前袭,秋瞳堪堪后仰躲闪。 最后折花,掌心为刃,砍过因躲闪而暴露出的脖颈,正待此时,秋瞳身上护身法器大动,为她避过致命一击。 秋瞳滚落在地,痛苦地揉着手臂仰头看去,她的面巾已被寻芳取走,一抹月光滑下,那张面孔被照亮。 原本满目冰凉的寻芳猛然怔住,她失魂般站在原地,面如白纸,双唇抖动,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间,她眼中喷涌出滔天的怒气及恐惧。 “你竟然还活着,这不可能!” 秋瞳心下大骇,虽不知寻芳看到了谁,但实在怕她一时怒火上头冲过来同她决一死战,便起身欲逃。 见她动身,方才恨不得目喷毒汁的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霎时退了数米远。 她远远盯着这边,神情戒备,手却微颤,这流露无遗的恐惧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不由人控制,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 秋瞳不知她见到了谁,心下想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因为她也在抖。 松林间夜风刮过,枝头雪纷扬落下,秋瞳咬牙隐匿在风雪中,纵身离开。 她不敢走远,也无法走远,寻芳的折花手并不是她现在能承受的,于是秋瞳躲到小松林的某处,无措间向卫常在发了一只求救的信鸟,还下意识叫了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来了。 卫常在什么都没问,他站在身前打量她许久,终于伸出手,将她背到背上,秋瞳打好的腹稿竟无用武之地,沉默片刻,她只好说自己不想去芳草堂,也不能回弟子舍馆。 于是他改了道,直向宁荷居而去。 宁荷居是卫常在单独的居所,他将她带至主屋内,照料一番,喂了丹药,这才略一施礼,关门去往偏房休息。 直至今日,他好像仍以为是她修行有差,这才受了伤。 秋瞳不由得心想,他还是那么笨,甚至笨到她已然将金火丸送出也未曾察觉。 思及此,她的唇角扬起,心中对寻芳的那点怨气也全数被压下。 斐然 第31节 门外传来淙淙的水声,秋瞳心下笃定是卫常在,便起身下床,慢慢挪到门边,见到了那个令人心安的背影,他正弯身在池边舀水。 宁荷居中央流有一方温汤池,是地脉中涌出的天然暖泉,经年不增不减,池中种有几丛白壁花,色如琉璃清透,香味浮淡而甘甜,是蜉蝣蝶最爱的栖息处。 那道淡蓝身影跪坐池边,手握一柄木勺,倾身打水,乌发徐徐落下,倒映水面的神情宁静无波。 一勺池水舀出,碰过白壁花苞,荡起涟漪,水便不再清透,反倒在表面微微透出一抹沉暗,像是舀出的上好水银。 他观察片刻,将水倒入身侧木桶。 好一副美人打水图。 秋瞳将方才所梦之事抛下,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卫师兄,屋里乏闷,能和你在此处聊聊吗?” 卫常在闻言仰头看去,那双乌瞳像是嵌入的玉石,莹润光华,透着令人心安的静默,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在打水,师妹若不嫌无趣,可以同坐。” 秋瞳展颜一笑,在他身侧坐下,好奇地向木桶中探头望去,卫常在手中的木勺并不算大,但此时已装满大半桶水,想来是打了许久。 只是这桶中水色不算清透,反倒莫名有种粘稠之感,水面泛着沉银光华,叫人看着不大舒服。 她移开视线,拉出一个话题:“听闻前两日宣布了一件大事,师兄能同我说说么?” 卫常在手一顿,侧目看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的?” 按理,她这几日都在宁荷居休憩,此处并无弟子经过,她又怎么知道?她总不能直说自己在道场设了法印,但人多口杂,她只听了个大概。 秋瞳胡乱扯开:“师兄,这你就别管了,听闻此次朝圣大典有变,到底是何变故?” 卫常在也不追问,一字一句将张春和所言告知于她。 秋瞳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最后竟生生拧出一个川字。 “怎么会……”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秋瞳前世便亲历过飞花会,若说无趣也不至于,但和寻常的宗门历练并无区别,不过是进入春城内的小寒山中斩灭妖兽,再以七日内数量排名定额,哪有这么玄虚。 只是…… “春城将夜。” 如此简单的四个字,秋瞳现下竟有些读不懂。 她望向跪池边的卫常在,不由得疑惑道:“这是何意?穆疏风所说的面见圣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此次飞花会夺魁,能向圣者许愿?” 卫常在点头:“是。” “如此说来,你也要去飞花会?”秋瞳声音拔高不少,“参与飞花之人只多不少,若是如此,届时你无法夺魁怎么办?” 若是前世那般的朝圣大典,秋瞳自然笃定他会赢,因为她亲眼见证过,可如今一切规则尚不明朗,便都说不准了。 飞花会藏龙卧虎,变数太多! 卫常在闻言,习惯性地望进她眼中,他只是喜欢如此看人,也毫不意外地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道难以磨灭的,名为“虚荣”的光,虚荣为虚,谁都知晓,却鲜有人在意。 他垂眼:“师妹,有人同我说过,剑固然重要,但持剑人却更为关键。纵使我未能入剑山,去朝圣谷游历一番定然也收获颇丰。” 秋瞳一时哑然,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激动,低声道:“抱歉,卫师兄,我方才只是有些担心你。” 卫常在起身,提起盈满的木桶,轻声道:“师妹向来是个良善之人。” 他忽然道:“对了,师尊知晓你进境失败受伤一事,大抵今日忙完就会来探望,你现在不如先去休息,师尊话多,到时也好应付。” 今日?应付? 谁应付张春和,她吗? 秋瞳大骇:“什么!卫师兄,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她刚要上前追问,便听得三声清越的钟鸣响彻群山,那是宣告要事的钟音。 “流朱阁金火丸失窃,诸位速至道场。” 短短几刻,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波三折”,秋瞳一屁股坐到了石梯上,神色恍惚。 第25章 道和宫, 长老殿。 此处窗门紧闭,只留有一豆青烛,火光太小, 照不亮这偌大的暗室,只影影绰绰于长桌尾部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如同一具偶人般僵坐, 晕开的黄光铺过面容,深深浅浅地划出沟壑, 显得阴沉又骇人。 这人正是寻芳, 自那夜与贼子交手后,她便在此独坐三日,片刻未动。 她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吱呀一声, 铁门推开一丝缝隙, 灯火微晃,惊得寻芳瞳孔骤缩, 立即举剑面向来人,面色惶然。 “你这是做什么?”来人正是太徽, 他烦躁地揉揉眉心, 取下腰间葫芦饮了口露酒, 这才将那股子不耐压下。 “三日了,宫内流言四起,说各长老连盗宝贼人都抓不回,众口铄金,焉能长久?现下我已召集弟子,不管你那夜见到什么东西,都得给出一个交代。” 言罢,见眼前之人形容憔悴,太徽心下颇觉可笑, 修士纵有老态,那也是鹤发童颜,神采熠然,哪有这般萎靡,竟还枯坐三日? 还有清雨,也是抱着那把碎剑闭门不出,难道这些人受了打击,便只敢缩在屋内? 寻芳定定看了他半晌,这才慢慢收剑回鞘,冷声道:“何必给你们交代?太徽长老还真是拜高踩低,往日我在长老位时,可从未见过你这副神情。” 太徽嗤笑:“彼此彼此。” 听到门外脚步声,他神情一敛,又恭敬地弯身道:“首座。” 来人正是张春和,他同太徽回了礼,道:“你先去安抚弟子,我与寻芳谈谈便来。” 待太徽离去,张春和这才望向寻芳,清声道:“纵然修行无限,现下却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寻芳,她已经死了,过去的事便过去罢。” 寻芳震声道:“如何过去,若不是她毁我灵脉,我岂会沦落至此,连太徽这等无赖也敢踩我头上?!” 人人都道她是为了斩妖救人才境界大跌,殊不知她是为人所伤! “世人各有因果。”张春和看她,微微叹气,心知多说无益,便也住了口,“此次朝圣大典改制,照海及问心境的修士可前往春城参与飞花会,胜者,可见圣人。” 寻芳神情陡变,她在长老殿枯坐三日,哪有心思外出探听,闻言喃喃道:“见圣人……” 张春和点头,眉间那抹金火纹也随之而动,他理了理臂间拂尘,淡声道:“据悉,医祖还未消散,其英灵尚在朝圣谷,你若得见,灵脉之伤定然可解。” 他又从芥子囊中拿出一方锦盒:“你的境界跌退许多,压境参会便不算难,届时服下这枚丹药,可助你暂降至问心境。” 寻芳的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竟松了手中剑,任它跌坠在地,无比珍重地捧着锦盒。 她仰头,略显老态的面容浮起一抹真挚的感激,她忍不住道:“多谢师兄……” 张春和看她:“师父仙去已久,早已坐化人间,门内五个师兄妹,如今也只剩你我,相扶相帮也是应该,只盼你莫要再沉溺过往,不然不仅有损道心,还会……招来一些你不愿见到的东西,你心中知晓此事利害。” 寻芳得知灵脉有救,神色竟松弛下来,感激道:“师兄宽心,而且我已发了锁心誓,不会多言,我会将这页翻过。” 她仔细将丹药收至颈间的玉牌中,转身出了门,朝道场而去。 张春和望着她的背影,略略摇头,师兄妹五人,唯独这个小师妹最为愚蠢,但他也竭力帮了,至于能走多远,全看她此番入春城,是否能寻到机缘。 …… 金火丸失窃一事已然传遍道和宫,听闻贼子趁四下无人潜入流朱阁,碰巧被师长寻芳发现,两人恶战一场后贼子身负重伤,逃之夭夭。 金火丸事小,但入道和宫行窃便是头等大事。 此时门内弟子聚于道场,望向高台之上的太徽长老。 “金火丸虽不算什么上乘丹药,但灵药被盗,兹事体大,不仅是巡守弟子掉以轻心、看护不力之过,更是我等心神松懈之责,至此,巡守弟子及当值师长去太上堂各领五十问心鞭。至于那贼人,便由师长寻芳来言明。” 台上走出一抹蓝影,面容和蔼,梳着一头高髻,虽有些老态,却不掩秀美,是众人熟悉的师长寻芳。 她的视线巡视过诸位弟子,似是在一个一个确认,看得秋瞳心如擂鼓,喉口发紧,如坠冰窟,额角不停地冒着细汗。 虽然那夜用了青丹,寻芳所见之人并不是她,但她颈下还留有淤痕,若要细细盘查,她定然无法脱罪! 秋瞳紧张看向身侧之人,卫常在身姿挺直,可眼神未曾聚焦,显然是在走神,她不由得往他身侧靠了靠,心下意识安定下来。 寻芳望向众人,未有探查之意,只扬声道:“昨夜我与那贼子交手,打斗间摘下了她的面巾,这人我识得,诸位也识得——” 秋瞳心底咯噔一声,青丹并不是全能的,自有修士可以看穿,万一寻芳那夜恰巧见过她的真颜…… 当真是剑悬头顶,只等那人一声令下—— “这贼子,便是前不久出逃下山的林斐然!” 顿时哗然一片。 秋瞳眼里满是惊愕,太徽抚胡沉思,卫常在却眼眸微动,终于凝神看向高台。 不远处的张春和摇摇头,转身离开。 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满目愕然,秋瞳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宁荷居的。 细细想过,自她重生以来,事事都与前世别无二致,但自从她将林斐然弄走后,所历之事便如同脱缰野马,不止是拉扯不住,甚至是将她拖在地上摩擦。 将林斐然弄走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吗? 秋瞳想不明白。 说到底,前世除了狐族之乱稍微让人费点心神之外,她实际没受太多苦,整日要么是生气卫常在不爱她,要么是和他一起出任务,甜蜜丛生,甚少关注其他。 本就不多的心眼,难道还会因为重生而增加么?显然不会。 以前都有卫常在帮她分析,可她现下又不能对他全盘托出,毕竟两人关系还未到点。 这番抓心挠肺的疑惑,到底能和谁说? 暗自苦恼之际,秋瞳忽然被身旁人拉了一下,她抬头,正巧见到站在宁荷居等待他们的张春和。 额角细汗霎时流得更多了。 张春和打量着她,笑道:“听常在说你修行有碍,强行破境受了伤,如今可还好?” 秋瞳上前行了一礼,缩了缩脖子,生怕他看到颈下淤痕:“多谢首座关怀,弟子伤势大好、已然全好,今日就可回弟子舍管休憩,不会再叨扰卫师兄。” 张春和笑着点头,道:“不必如此拘束,常在有心关怀同门是善事,我不会多言。只是修行一道并无捷径,静心等待便好,不必急切。” 真是变天了,连张春和都会安慰她。 斐然 第32节 ……等等,她此次已然重生,还没来得及惹他不快,她又何必故步自封,将自己匡在了前世? 或许,张春和没有她想的这么不近人情? 她抬起眼,忽而道:“首座,这金火丸在宫内算是名贵丹药吗?” 张春和解释道:“不算名贵,但也不轻贱,金火丸中含有一枝金乌所栖的扶桑木,火气大盛,这扶桑只有朝圣谷生有,所以还算珍稀,但此药除了散寒之外,又再无他用,故而不够贵重。” 秋瞳垂眼,轻轻吐了口气,耳边只听得心如擂鼓,她道:“不瞒首座,我家中正有亲眷患了寒症,可否由弟子出资,请首座卖我些许。” 良久不言,她抬眸望去,却见张春和眉宇间慈和一片,他点头:“可以,但不必出资,以下山除妖兽之任务抵换即可,十五件一枚金火丸。” 门内弟子都是这般获取丹药的,此言并无不妥,只是将她的丹药换成了不算名贵的金火丸而已。 难怪前世卫常在总说他师尊心软,看来还是她有偏见。 秋瞳心下雀跃,想要立即告知母亲此事,便在道别后赶向弟子舍管。 若林斐然在此,定然会告诉她,世上远没有丢芝麻捡西瓜的好事,只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世间之事,总是当局者迷。 目送秋瞳离开,又拜别张春和,卫常在抬步回房,却径直路过那间主屋,推开了侧房。 鲜有人知,他向来不住主屋,偏爱独居一隅。 房门大开,屋内浮光过影。 二十四面极为光洁的铜镜悬挂梁上,顶部洞开半寸,天光顺着镜子块块折射而下,将这里屋映得半明半晦。 内室垂纱四下、床铺规整、衣柜半阖,外间立着桌椅与书柜——房内明晰可见的只有这些物什,其余的便都掩在沉暗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汇入的风吹晃高悬的铜镜,屋内霎时晦朔难辨,卫常在却早习以为常,他跪坐于交替的明暗间,身侧铺满了长明灯,他挽袖从之前的木桶中舀起一勺沉银水,倾倒于镜面之上。 霎时间,阵光大作。 二十四面铜镜同时映出两道不甚明晰的身影,一黑一白,两相对坐,双掌贴合。 第26章 结契之约已至, 林斐然当日横竖睡不着,天还未亮便到屋顶打坐行灵,静待日出。 结契, 便意味着即将开始除咒,苦觅多年的解法就在眼前, 此番柳暗花明,她实在无法按捺下澎湃的心潮, 忍不住胡思乱想。 越等越静不下心, 林斐然索性绕着行止宫跑了起来,她体能很好,落地无声, 不至于扰人清梦, 直到初阳将升时,心绪才算平静下来。 她迎着日光走向连桥行宫, 甫一靠近,门便开了, 一个参童子探出脑袋, 对她脆声道:“使臣大人, 尊主说你以后清晨再乱跑,他就断了你的腿。” 林斐然脚步一顿,缓声道:“是我吵到你们了吗?” 参童子摇头:“我等并未听到,但尊主向来是白日酣眠,夜里清醒,清晨正是他将睡未睡之际,是以有所察觉,以后多注意就好。 随我进去罢,尊主在等你了。” 连桥行宫内行宫众多, 俱是日照最为充足的地方,这些居所内部联通,以栈桥溪水相隔,少有人能摸准如霰今日宿在何处,只得让参童子带路。 林斐然跟着小童的步伐,左拐右绕,终于停在一处庭院楼阁前。 春光明媚,灿阳映上亮汪汪的琉璃碧瓦,草叶上露珠晶莹,梧桐与银杏生长其中,正值暑天,银杏叶却已熟透,仿若处处碎金,满地霜黄。 两人踏入回廊,走上楼阁,绕过红木廊柱,停在屋前,林斐然看去,顿觉屋中更是豪奢。 陷至脚踝的绒毯铺陈而过,银丝鲛纱轻扬,水墨莲灯从上吊下,淡香隐隐,掐金丝的玉制屏风高立在后,横列的长桌上放着一炉疏梅倒流香,浓白烟色逸至桌面,袅娜凝霜。 此处可谓是金香玉软,华贵非常。 将人送到,小童作揖离开,徒留林斐然犹豫在外。 原因无他,这里实在太过精致私密,莫名给她一种外人免进的闺房之感。 而那位“闺阁大小姐”正盘坐案牍之后,侧身垂目,长指挟着一枚金币逗弄腿边小狐,教人只能看见那弯出柔和弧度的眼睫。 未听到声响,他这才掀掀眼皮看向门外之人:“呆站着做什么,进来。” “好。” 林斐然行过道礼后才脱靴而入,铺就的绒毯果然如想象那般柔软,她心中赞叹,忍不住悄悄掂了掂脚,简直如陷云端……如果毯中没有散落那些浑圆饱满的珍珠就好了。 她行至桌前,微微颔首,随后跪坐。 甫一坐下,便感受到左侧传来一道难以忽视的光,她偏头看去,那是一整面精细研磨出的镜墙,光可鉴人,屋内所有全都映于镜中,包括她此时错愕的神情。 林斐然:“……” 她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照过镜子,一览无余之下,确实有点浅淡的羞耻。 “怎么了?本尊如此风姿,理应时时在眼,赏心悦目。” 镜中两人猝然对上视线,林斐然默默移开,她心想,说得有理。 如霰今日不再是之前的白金长袍,而是玉色银纹制衣,两处袖口均由银环合拢,右臂上擎着几圈臂钏,耳下挂着浅银流苏坠,光华流转。 如此清凌的颜色,配上他那秾丽的面容,一浓一淡间更是相得益彰,甚为夺目。 那碧眼狐狸跃上桌案,如霰顺手抛出手中金币,它一跃而起衔在口中,堪比叼肉包的狗一般,三两口将金币吞下,抬爪洗脸,尾巴甩得生风。 林斐然看得入神,如霰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指间又现出一枚金币,他道:“看得这么入神,你也想吃?” 林斐然闻言竟然点头,她在如霰疑惑的眼神中拉开了自己的芥子袋,道:“如果尊主不介意,可以喂到这里。” 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如霰略略挑眉,扬手将金币扔入:“看来是和本尊熟悉了。” 如此感叹过后,他微微倾身,右手支在案上,托着下颌,抬眼看她:“对了,还未曾告诉你,今日结契,不是寻常的盟誓阵法,而是役妖敕令,你既看过这么多书,想必对此也不陌生,若不接受,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役妖敕令,是乾道众所周知的盟约之法。 当年两界大战时,有人族修士研制出此阵法,以双方神魂为盟,血脉为契,人为契主,妖为契奴,用以强迫妖族供人族奴役驱使。 以此盟约,可互通心声、彼此感召。 若一方有违约之念,哪怕只是一瞬的念思,也会尽受灵脉寸断之痛,除非身死,否则在践诺之前不可解约。 因为此法霸道非常,种种禁制让人难以毁诺,传承时便有人将其改制为契约阵,如今虽仍叫役妖敕令,却已不拘于人与妖之间,也无契主契奴之分,更不可强制。 可惜流传至今,用此结契之人少之又少。 毕竟此法若是用在不平等的奴役之上,当算得完美,可若用于彼此结盟定契,便比鸡肋不如。 人心易变,谁又能保证自己结盟没有私心,绝不毁诺?谁又敢心神互通,彼此坦诚相待? 心总要隔着一层肚皮才会觉得安全。 如霰抬眼看去,少女身姿如松,垂眸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我同意。” 他又好奇起来:“为何?” “一来,役妖敕令严苛极端,但我与尊主强弱有别,能保证我守约的同时,尊主也如此。二来,敢结此契,说明我中咒一事是真,并非谎言,三来,双方不可互相折杀,我觉得很公平,所以同意。” 如霰微怔,随即想通她的意思,不禁笑了一声:“有时候,真不知你是真呆还是假呆。” 役妖敕令除了能保证双方守约之外,还能为她验证真伪,若中咒一事为假,结契时他便会灵脉寸断,中咒为真,即便他其实不会解咒,也得在三年内想法子给她治好,而且,即便他往后后悔,也无法杀她解契。 “你的确是一把很好的剑。”如霰抬起手,“如此,便立即结契,先告知你,我是契主。” 林斐然和他合掌相对,闻言不由得浮起一抹浅笑:“契主契奴不过一个称谓,我没意见。” 话音落,一道莹润的金光在相合的掌间流转。 微末的刺痛后,两人掌纹处各裂出一道细痕,殷红血珠从其中渗出、滴落、交缠,慢慢融汇后交织出一道法阵。 如霰低声开口立契,尾音惯性拖长,听起来便像亲昵的低语,可也只是听起来像。 他说着契约之言,一字一句,分毫不略,古老的文字慢慢凝于半空,一边是汉文,一边是妖族古语,俱现着金光。 “……绝无背叛,纵使斗转星移,此契不变。” 语毕之时,那金光也停了下来。 林斐然仔细默读契约内容,与她所想无二,随即点头,郑重说出她的契言。 “同上。” 金光凝滞片刻,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草草动了两笔后便停了下来。 悬浮的金文刻写到最后一笔,字符晕出金红光泽,截然不同的文字分开凝作两道金光,深深刻入两人右眼,在眼底留下浓墨一笔。 紧贴的双手,一人温热,一人微凉,掌心血色印记慢慢扩大,升至头顶,亮着莹润金光。 旋流乍起,吹起垂地的袍角,雪发与乌发在风中纠缠,难舍难分,像是编织出了一条黑白锁链。 风停阵止,二人收回手,一黑一白两道太极游鱼从眼中那道刻痕升腾而起,跃入对方掌心,随后消失不见。 至此,结契才算完成。 “休憩一会儿,月出时给你除第一次咒。” 解咒并非一蹴而就,需得一点点洗去灵脉中的咒痕,此事他也早就告诉林斐然。 如霰睁眼,视线猝然落在两人纠缠的发尾上。 乌发丝滑光泽,柔柔垂下,看似要自己松散开,却被白发紧紧勾缠,打出个死结,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他轻声咋舌,伸手一点,趁林斐然还未睁眼时将其散掉。 从来只有人缠他,还没有他缠人的。 林斐然微微吐息睁眼,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什么,只问道:“尊主,为何要等到月出之时?” “因为现在日光正盛,适合小憩。” 如霰起身向长榻走去,行走间袍角开合,隐隐露出一双长腿,他毫不在意地躺下,那原本依稀可见的腿环霎时间暴露在日色下,银光煜煜。 饰物都是同色系,这人向来是有品的。 “还有,你即便是待不住,现下也得在此处守着,等阴阳鱼生至一拳圆润后方可离开——离开后也不准在本尊行宫附近乱跑。” “阴阳鱼?” 她伸出右手,掌心游出一条小黑鱼,头圆身胖,拖着一道枯笔墨痕般的鱼尾,游两下便跌落掌中,十分笨拙。 “这是阴阳鱼,生于契者眼底,动于心脉之上。有了它,双方才能互通心神。” 他并没有开口,但她却听到了他的声音,距离极近,犹如耳边低语,林斐然不甚习惯地动了下肩膀。 斐然 第33节 “届时飞花会一行,你可想入剑山?” 林斐然揉揉耳朵,不甚明白他的意思:“尊主想要的东西在剑山之上么?” 如霰侧目看她:“我是在问你,你想不想入剑山?人称世间第一剑的昆吾还在山中,那是近神之剑,据说劈山断海不在话下,你天生剑骨,就不想一争?” “想,但想也不是我的。” 那是卫常在的命定之剑,只为他而出鞘。 “剑山长剑无数,定然有一把与我更为契合。”她抬头又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如霰听她语气,只觉好笑,答道:“此次朝圣谷八十一个名额,人皇独占三人,但前不久我与他盟约,拿走了其中两个。若你无意入剑山,此次飞花会便不必在意,时间一到即可进谷,若你想入剑山,那便要靠自己了,毕竟时不可废。” 他垂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软毯,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大抵是睡了过去。 林斐然独也顺势躺倒在地,柔如云团的绒毛将她包围其中,透着日光的暖意,沁着幽幽的梅香,顶上天窗大开,游过几朵云,灿烈的日光正投到如霰那方玉榻之上,将他笼罩其中。 思绪缥缈几息,终究还是回到了过去。 其实朝圣谷在此之前,也异动过一次。 卫常在踏入照海境那日,正值十五生辰,张春和为他行冠礼,其余亲传弟子在旁观看,林斐然也在其中。 礼行至一半,一位长老突然从外间踏入,红光满面,神情激动:“首座,今晨有人受到感召,说是朝圣谷将开,唯有照海境修士方可入内!” 于是众人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卫常在身上。 他今晨入的照海境,便有人受到感召,还只许照海境修士入内,这或许巧合,可难免不让人多想。 有人心念电转间,立即向张春和拱手:“首座,真真是恭喜,天下岂有这等巧合?圣魂照拂,我道和宫或许要再出一位道子了!” 张春和将玉簪插入冠中,唇角带笑,摇头道:“大抵是巧合罢了,不过将此当做前人勉励,忝列一位,也未尝不可。” “自然自然,今日之事,定要庆贺一番!” “今次大典,我道和宫必定重夺魁首!” 众人谈笑到夜间,一一许了祝福后才终于散去,张春和看向卫常在,臂间拂尘银光流泄,笑如春风,嘱咐几句后便自行离开。 那天夜里,林斐然和他坐在小松林间最高的那株松树上,松枝向外蔓开,牢牢托住二人。 林斐然看向连绵群山,又转头望向正低头拆冠的少年,忍不住问道:“卫常在,照海境是什么感觉?会比坐忘境看得更远吗?” 卫常在指间搅着发丝,闻言停了动作,思量一会儿才道:“身体更轻盈,看得更远,吐息纳灵也更顺畅,其余的好像没有差异。” “是吗,如果我入了照海,运灵或许会更轻松些。”林斐然看着他的动作,“这个发冠戴得不舒服?” 说话间,那发冠已被拆了下来,白玉雕制而成玉冠静静躺在他手心,莹润含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卫常在摇摇头,没有多加解释,反倒接上她方才的话:“你现在运灵如何?” 说到心中痛处,林斐然轻吐口气,头抵着树干,声音也闷了一些:“比以前还要滞涩……说不准等你入了问心境,我还在坐忘打转。” 卫常在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得抿出一个淡笑:“未必是灵脉的缘由,慢慢,你心性纯净,许是一时还未参透,不必太着急。” 林斐然叹道:“可惜这次无缘参加朝圣大典了,下次朝圣谷再开,又不知等到何时。” 卫常在攥着玉冠,眸光微动,向来平静的音调也有了些许起伏:“此次大典我尚有把握,届时我入朝圣谷为你寻一柄名剑,如何?” 林斐然略一怔神,随即摇头道:“那些灵剑或许都不称手,我的剑,我以后会去寻的。” “好,我们一起去寻。不过——”卫常在看着她,目光微深,“若是我拿到昆吾,它也会是你的剑。” 林斐然摇头,她虽是修剑,又有剑骨,可对剑却没有其他人那么执着:“剑只是剑,一把兵器而已,更重要的是人。我只是想参加一次朝圣大典,到谷中碰碰机缘。” 不过终究谁也没能去成,大典前,又传来圣言,此次朝圣谷一事暂休,择时再论。 大典还未举办便就此夭折。 一切不过一场乌龙,可卫常在道子的名气依旧在道和宫传开来。 那次朝圣谷为何开为何止,她不清楚,但她知道,此次朝圣谷就是为卫常在而开,他也如愿收服那柄悬立剑山的昆吾剑,从此声名大噪。 林斐然再次举起手,常年练剑,她的指骨已不似常人那般笔直,中指根底微斜,恰能容一剑柄旋转而过,指根处也磨着几处剑茧。 修士之身,应当是没有茧子的,可她有,练得太频繁,灵体修复跟不上,时日一长,便会留下这样的茧。 她那时不是失落于没有灵剑,而是满满的遗憾,遗憾不能参加朝圣大典,难以同门外高手对决,遗憾不能亲入朝圣谷,一观剑山上的浩荡剑意。 但是现在,一切又都有了转机。 日光透过指缝,散出一道道虚幻的光晕。 林斐然出神看着,陡然间,眼前似有一滴墨滴下,瞬时黑了一片,她立即收手坐起身,神情警觉,可眼前却又是那洒满日光的内屋。 如霰静躺于榻,屋内流光溢彩,毫无异样,唯有那碧眼狐狸转头看她,嘴里还叼着半粒金块。 “汪?” 它疑惑叫了一声,随即如同被踩到尾巴一般,对着她这边狂吠起来。 林斐然眼前再次暗下,瘫软后仰,手边逐渐沁过黏腻的沉水,色如暗银,缕缕缠将上来,随后将她拖入其中。 第27章 似坠入深潭, 耳边传来点点水声,麻痹的知觉终于回归,林斐然惊坐起身, 如同溺水得救一般,原本窒息的喉口猛然灌入一口空气。 在清醒的瞬间, 她手中便凝起了一柄气刃,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四周。 如镜般的沉银水铺陈而去, 水影剔透, 湿润衣摆,一列长明灯在身前横亘而过,幽蓝烛光映倒水面, 像一条蜿蜒长河, 弥漫的水雾四散,逸出一抹淡淡的鲸涎香。 她当即明白自己是被人拉入了阵法, 嘴上问道:“哪位道友?” 心下却不住猜测。 同她有怨的无非那几人,要么是被断灵器, 心有不忿的清雨, 要么是假意慈悲的太徽, 要么是哪位看她不顺眼的同门弟子,更或者,是突然发病来了兴致,想要和她长谈的张春和—— “是我啊,慢慢。” 以这列长明灯为界,对面陆续浮起稀疏的光影,交织间,一道淡蓝身影正坐其中,烛火渐明, 他的容貌也清晰起来。 林斐然并未收回气刃,只直直看向他,轻声道:“卫常在。” 卫常在独坐阵中,身姿挺直,面上明暗交织,却没多少神情,如霜雪偶人,那乌黑的眼珠看着她,似有波动。 “慢慢,多日不见,你还好么。” 慢慢是林斐然的乳名,卫常在第一次听闻时没忍住笑了许久,难得的笑,还说这名很衬她,四下无人时,他就爱这般叫。 但现在林斐然不爱听了。 “这个名字不该你叫。”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心生戒备,“你想做什么?张春和让你来的?” 距林斐然下山其实并未太久,他却好像多年未见般久久凝视她,此刻不由一怔:“慢慢,你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的伤好些了吗?” “与你无关。”林斐然垂下眼眸,余光扫向四周,既是阵法,便有阵眼—— “慢慢,阵眼在我身上。”直到林斐然视线移回他身上,他才继续开口,“要想破阵,刺我一剑就是。” 他从身侧拿起一柄雪色长剑,向她示意:“潋滟那日被你留在了道场中,霜雪倾覆,冷得刺骨,但仍旧刃光寒明,用来刺人破阵最好。” 即便到此时,他也还是那般冷静从容,好像被雪凝过的剑真有这样趁手的好处一般,可林斐然知道,这分明是胡话。 卫常在是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平日里行事待人看似有礼有节,实则性情冷淡少欲,一派无爱无恨之姿,一看就知道是道和宫弟子。 但他也会生气郁闷,面上不显,就爱说话绕圈,从不言明,一双眼直勾勾看人,非得要别人抽丝剥茧从中品出那点言外之意。 现在就算不细品,也看得出他在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移开视线,仍旧在这明暗交界中寻找另外的破法:“我不用你的剑,既已还你,也算是物归原主,如果你不是张春和派来的,那便把阵解了。” 卫常在沉默半晌,又问道:“潋滟,你不要了吗?我当初走了很久才找到的,它被埋在太湖底,要等到第一缕晨曦浸入水中,方可见到一抹踪迹——” “你大费周章做出这个阵,就是为了和我回忆往昔吗?”林斐然打断他。 卫常在眨眼,看向四周,慢慢起身,赤足踏上水面,荡出圈圈涟漪,他说:“当然不是。” 他向前走来,轻而易举地跨过那列长明灯,面无悲喜,他抬起手:“慢慢,你去妖界了,对么?妖界妖人众多,十分危险,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不是回道和宫,我在东渝州有一处宅邸,师尊不知道,你可以去那儿。你的物什我都收在房里了,随时能带去给你。” 话落之时,他已经走到她身前,她也提起气剑指向他,带着熟悉的寒意。 卫常在大多时候话都少得可怜,薄唇轻抿,仿佛谁也撬不开,但两人独处时,他会说很多,细究起来,他们其实都不是寡言之人。 林斐然没有回答,仍旧是那句话:“把阵解了。” “不解。慢慢,妖界险恶,族人好战,人人都是修士,你在此处会吃亏的。”卫常在不见那近在咫尺的剑,只看向她的肩,确认没有伤处后,目光又落在她的面容上,“我不会要你的剑骨。” 若要论固执,没人比得过他。 “慢慢——” “别这么叫我。” 林斐然想动手,却发现自己灵力更加滞涩,连气剑都差点凝不住。她与如霰终究相差太多,只是结契便已耗费她大半灵力。 想到此处,她果断散了气剑,后退半步,同他拉开距离,暗中驱动右眼刻下的契纹。 “……慢慢,我只是十分不解。”感受到林斐然的抗拒,他微微叹息,后退一步,那向来平缓的眉峰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些困惑。 “你到底为何生气?” 此刻,林斐然竟觉得有些好笑:“你问我?” 说到此处,他竟然席地坐了下来,浅蓝道袍浸入水中,在这法阵中泅出一道墨蓝水痕。 他拍了拍身前,溅起一片水花,随即抬头看去,示意她也坐下,一副论道之姿。 阴阳鱼仍无动静,林斐然一时拿不准如霰到底是没醒,还是无意来助她,便顺势坐了下去,只暗中调息,恢复灵力,等待一个最好的突破时机。 卫常在一如既往坐如青松,他凝视着林斐然,双唇微张。 “我也曾细细思索过缘由,想来想去,大抵是换骨一事,可这不是什么大事,在换骨前,我自会去见农月长老一面,你又何必生气?” 他神情自然,似乎真的不懂,看得林斐然语塞,一时竟不知从哪说起:“你找她又有什么用?是张春和要剜我的骨头,你们谁能阻止?” 卫常在微怔,眨眼不解道:“何必舍近求远,师尊虽善炼丹,却不会取骨,此事极为精巧细致,未练就妙手不能成,即便是医道一脉也只有农月长老有此技艺,去了她的手,她要怎么剜你的骨呢?” “……” 斐然 第34节 林斐然有些愕然。 见她神情,卫常在轻叹口气,似是明白什么,他微微倾身,掌心撑在水面,那黏腻的沉银水漫过他的指缝。 “慢慢,以往我说道和宫不适合你,你还要和我生气。我并非妄言,你与我们都不一样,你的眼睛,只往天上看就好。” 向来心性高洁,无所欲求的道子告诉她,只需看着天上清明,不必注视泥中雪污。 这一刻,林斐然好像有些不认识他,可她心底竟并不感到意外。 自相识起,卫常在就是同门口中那个天赋异禀、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一同出任务,他也总是在闭目修行,若是众人不敌妖兽,他也会挺身而出,一剑斩去,身形漠漠。 他是这一代最为出众的道子,是众弟子眼中的道标,是能带领道和宫再次走向辉煌的天之骄子。 多年相处,林斐然知道他性子和常人有些不同,只是这样的话,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 林斐然直视回去:“你觉得不重要,就可以一直瞒着我吗?卫常在,这是欺骗。你与秋瞳如何,那是你的选择,我无法干涉,可我们到底做了十年的朋友,你不该和他们一样骗我。” 卫常在又靠近一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又何必说出来让你忧烦?慢慢,你太较真了,人生在世,难得欢心。你不知晓,便仍能享受他们给你的关爱,哪怕是假的,但你的喜悦却是真的,不是么?” 虚幻的快乐和真实的痛苦之间,他为她做了选择,就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风雪潇潇,她被掩埋其中。 太徽和清雨曾暗示过她较真,同门弟子也笑过她较真,大家都一样,只要面上能过,真的假的都不重要,较真的人破了这规矩,所以令人厌烦。 林斐然十五岁那年,匡风长老的大弟子常衡盗取了十枚三元天子丹,被缚于道场中央,接受各长老及弟子审判。 那时林斐然有许多疑问,许多不解,在长老征询众弟子意见时,她站了出来,诉出种种不合理之处,却都只被唏嘘起哄,于是她据理力争,向来不多言的人几乎算是舌战群儒。 被缚的常衡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抿出一个笑,嘴唇翕合,他说:“师妹,多谢,回去罢。” 林斐然沉默良久,没有退回,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垂下头,自认罪行,然后被挑断灵脉,送到山下,自此再未见他。 那时,太徽拍着她的肩宽慰。 “斐然,常衡是否偷盗一事,不重要,究其缘由也无必要,你还是个少年人,所以会觉得不公,觉得奇怪,但等你再大些,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这样的事长大了就会明白?真相为什么不重要,疑点重重,更要细查不是吗? 直到现在,她也仍旧不懂,不对的事,不论过了多少年,都依旧是错的。 如今,就连卫常在也告诉她,是她太较真了。 她又问道:“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我们的婚约不重要,是真是假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呢?” 卫常在看她:“命定如此,我与你无情缘,秋瞳才是有缘人。可此后你我便要不复相见吗?我们之间,就只有你情我爱吗?大道之途,太上忘情之道,情爱并不重要。” “都忘了,你修的是天人合一之道……这么说来,你当初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 轮到卫常在沉默了,他像是在思索,却又不得其法:“慢慢,我无法确定,但想来不是,我们是同道人。” 林斐然笑了一声。 他们说的真对。 如果不较真,她可以无视秋瞳,死死抓住这份婚约不放,如果不较真,她可以装作不知换骨一事,继续享受太徽清雨的关爱,如果不较真,她不必逃到妖界,树敌众多。 “可我偏偏爱较真,怎么办呢?改不掉了,也不想改。”她抬起头,静静注视他,“我曾经去山下找过常衡师兄,可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卫常在,你说,他在哪?” 卫常在无言,他回望她,眸中映着不动的火光。 林斐然心中笃定:“你知道他在哪,你也知道事实,但你还是和他们一样,一如对我这般,冷眼旁观。” 卫常在否认后半句:“我从未对你冷眼旁观。” 下一刻,好不容易凝好的灵力聚成气刃,如电般向他攻去,卫常在没有躲闪,那气刃直直刺入他的臂膀,他亦没有生气和不忿,只是看着她。 “慢慢,你以前再生气也不会向我动手。” 一击即中,但林斐然积蓄的灵力也顷刻间干涸,她轻喘着后退,本想再找破绽,可四周沉银水暗涌,一点点缠上她的四肢,如同阴冷窥伺的蛇终于出动,缠绕间令她无法动弹。 她了解卫常在,知道阵眼在他身上这话绝不假,但同样的,他也了解她。 他只是在等,他想知道林斐然会不会出这一剑。 她到底还是出了。 卫常在起身,浅色道袍被浸湿大半,正淅淅沥沥滴着水,他毫不在意地向林斐然走去:“慢慢,我先带你去东渝州,再找医者验伤,其他事之后再谈……” 他向林斐然伸出手,一道影子飞快晃出,汪的一声,不知从哪蹿来的白毛小兽一口咬住他的掌根,前爪乱刨,后腿在空中猛蹬。 卫常在一滞,却没有甩开它,而是看了林斐然一眼,继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才开口:“你新养的狗吗?它怎么会进来,如果你想,可以一起带走。” 林斐然:“……这是狐狸。” 卫常在不顾掌根流出的血,答道:“狐狸也可以,不论什么都无所谓。” 林斐然似有所感,抬头看他,一只游鱼在瞳仁深处颤动,她说:“这狐狸不是我养的。” “那……”也无所谓,如果喜欢,可以掳走。 剩下一句还未出口,法阵骤然一震,浅水波纹四起,晃动不止。 碧眼狐狸立即松开他,汪地一声朝后奔去,停在一道白影身旁,顿时底气十足,昂首摇尾。 来人轻斥:“蠢东西,用此等阴邪之术的人是什么好的吗,张嘴就敢下口?” 第28章 “蠢东西, 用此等阴邪之术的人是什么好的吗,张嘴就敢下口?”如霰侧目扫过,似笑非笑, 扔出一方锦帕,“自己擦了, 撒什么娇。” 碧眼狐狸呜咽两声,钻在那方锦帕上擦了擦嘴。 卫常在前移半步, 挡在林斐然身前, 手中潋滟出鞘:“阁下是?” 对方并未回答,只是越过那狐狸,不急不缓向此处走来。 “追魂之法, 加之双方心血, 以沉银雷水为渡,明镜为桥, 引人入阵。少年人,水是善物, 却被用在此等阴邪之法上, 小心反噬。” 当年卫常在种相思豆时各取了三滴心头血, 他抽出其中一滴做成这追魂阵,阵中融入了他与林斐然的血,便只看得见二人容貌,像如霰这样硬闯入的不速之客,只能见到一道模糊白影,连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罩子,不甚明晰,雌雄难辨。 至于那只狐狸,它无血无肉, 算不得生灵,形貌便十分清晰。 它擦完嘴后狗腿地贴在如霰脚边,无他,如霰身上饰物太多,香极了,它忍不住嗅嗅舔舔,直到被头顶眼风扫过才老实下来。 如霰停下,离了两人三尺远,他睨向林斐然,不由得感叹:“当真是神仙肉,迄今为止已经是第……四次了,四次有人要杀你。” 似是知道两人听不清他的话,他故意说得缓慢有力。 林斐然:“……” 她觉得这两人说话都不好听,各有各的噎法。 卫常在闻言却回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不知又在想什么,片刻后又对这白影道:“不论阁下为何而来,还请离开。” 他向来嘴上讲礼,但林斐然心中清楚,卫常在的礼节只是一个必要的前置,就像吃面之前象征性吹一口,吹过之后,不管冷热,照吃不误。 果不其然,见他下一刻便要拔剑而向,林斐然立即抬腿而出,将他的手压了下去,铮然一声,潋滟回鞘。 乌黑的眸子回望,他眼中除了疑惑外,还有些道不清的情绪。 林斐然直视而去:“卫常在,该离开的是你。” 卫常在看她,慢慢站直身子,水洗的黑眸一瞬不瞬,他道:“我们是同道……” 林斐然未开口,一旁却传来清晰的咋舌声。 “听够了。” 如霰十分不耐,此处无光无风,阴湿至极,本就令他不喜,且他向来对这些话没有半分兴趣,听着只觉得头疼。 不待二人反应,如霰抬起手,灵力汇聚,缚住林斐然的水绳瞬时凝冰而上,如碎玉般崩开。 几乎是顷刻间,卫常在收回的剑便再次出鞘,势如闪电。 某些时候,他和林斐然确实很像,不论对方什么境界,都敢去拼一拼。 长列的长明灯猛然烧灼而起,火光溅入雷水中,顷刻间流窜出一道符文,道道电光混着风雷涉入卫常在脚下,水箭乍起,追随在他身侧,同剑一同杀出。 风雷袭来,吹起如霰的衣袍与发尾,他却没有闪避,仍是抬起了手,不紧不慢地点评:“确实有狂傲鲁莽的资本,但比起你想要抓走的那位,天资还是差了些。” 雪发飘散而起,袍角翻飞,碧色眼眸点起浮光,在这暗色中耀目鲜活,翻手间,庞大的灵力如天河倒灌,倾轧而下。 霎时间,自他足下而起,那幽郁的沉银水便如风干般迅速退去,长明灯骤灭,只余一盏喘息,空中再无潮湿之意,只留几分隐秘的冷香。 这一击并未朝卫常在袭去,却因为抽干了他以心血作引的法阵,将他伤得不轻。 如霰扫他一眼,看向这临近崩溃的法阵:“既有天资,便不要浪费在此等邪术上,如此,方有大道。” 语罢,他再也不愿在此处多待一刻,立即转身离开,那碧眼狐狸转头朝林斐然嗷嗷两声,示意她跟上,随后屁颠跑到如霰身边,昂着头,神气离开。 卫常在趴伏在地,神情没太多波动,仿佛受伤吐血的不是他,只是听到离去的脚步声时,他下意识抬眼去看,恰巧撞进林斐然眼中。 她停了脚步,就这么在远处看着他,四周只剩一盏极暗的长明灯亮着,堪堪描出她的身形。 很奇怪,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人的身份,也不是无法带她离开,而是在心下疑惑,她会放下重伤的他就此离开吗? 林斐然站在不远处,束腰窄袖,长发半挽,余下的灵风卷起她的袍角,那是与人界截然不同的样式,穿在她身上,衬得人十分挺拔。 比起在三清山,现在的她开阔许多。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默默数着,十、二十……他眸光微动。 林斐然踏步而来,半蹲于他身前,却只是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串红绳,绳上串有一粒玉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之前去抓的蜉蝣蝶,我的已经被放飞了,一时忘了你的还在我这里。” 在卫常在静默凝视的眼中,玉珠破碎,一只剔透的蜉蝣蝶振翅而出,他指尖微动,却难以起身。 “卫常在,我已然下山,不再是道和宫弟子,更不会回去,我想寻到我的道,它肯定不在山上。” 她起身要走,却被拉住袍角,他嗓音滞涩,问道:“你的,是什么道?” 林斐然望着逐渐消散的法阵,阵外溶出两片颠倒的天色,那是灿烈的烧云暮色与茫茫的雪日晞光交织而成,感怀间,她转身向日暮走去。 “肯定是和你不一样的道。” 法阵消散,暗色褪去,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四周露出三清山无边风雪。 风雪自窗外灌入,门外之人终于得进,只是在见到他的伤势后一顿,随即大呼:“卫常在,你没事吧?!” 秋瞳向他奔去,仿佛又见到了上一世倒下的卫常在,眉眼间满是心疼:“怎么伤成这样……” 她半蹲下,正要伸手扶起他,却一下撞入那双眸中,如水洗的黑玉,寂而冷,那是她以前从未在卫常在眼中见过的目光。 绝非故意对她冷然,只是单纯的望之生寂,燃不起半点星火。 斐然 第35节 “阵法反噬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如此解释,抬手擦去唇角血色。 秋瞳的手顿了一瞬,晃神间,卫常在已然起身,他身上的道袍泅湿大片,赤足上凝了些许寒霜,他却浑然不觉,只问:“何事?” 秋瞳视线飞速从那些吊诡的铜镜上掠过,暗自压下心惊,解释道:“我方才寻你,见你不在主屋,又听得偏房处有声响,这才过来。 我是想问,届时飞花会,能不能和你一起行动……” “好。”他毫不犹疑回答,转身走至柜前,从中取出一套衣袍。 “不知此次飞花会如何举办,若是有困难之处,可否请师兄小施援手。”秋瞳神色有些为难和小心,她其实拿不准卫常在的态度。 “好。”他依旧回答得很快,不同寻常的快,似是未经思考那般。 秋瞳听出些许不对劲,可他神色如常,只是抱着衣袍看她:“我要换衣了。” 秋瞳一怔,登时反应过来:“那你的伤……” “多谢师妹记挂,小伤而已,我会处理好的。” 秋瞳看他几息,垂下眼,小声说了句“注意身体”便离开了,只是门未关好,留了三指宽的缝隙。 卫常在只略略看了一眼,他无甚羞耻心,向来不在意这些,即便门未关好,尚有狭隙,他也毫不在意地脱衣换袍。 只是换好之后,他便停了一切动作。 他确然是想让秋瞳离开,却不是因为换衣,他甚至没听清秋瞳方才说了什么,脑子里只反复着那几句话。 “该离开的是你” “肯定是和你不一样的道” 还有,方才那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所说的,在他之前,已有三人向她下杀手。 不知多久,他终于有所动作,转着僵硬的眼看向镜中,刻意忽略的伤再度染湿衣袍,昭示着她并未留手,他又看了许久,这才吃了丹药,回身打坐,闭目调息, 经此一役,他确然受伤不轻。 灵力淡淡在奇经八脉间流转,他睁眼,望向那垂挂而下的铜镜。 这二十四面铜镜是他多年搜寻而来的宝物,有一雅称,时人唤作二十四桥明月夜,可照过去,显如今,做连桥,只是不能窥未来。 他境界不够,若要显如今,便只有几息时间,是以他时常用来照过去。 照他自己的过去。 砰然一声,房门紧闭,屋内陷入幽暗,面面铜镜亮起,俱是他的回忆,每一面镜中,都凝着一抹身影,她站在前方,单手执剑,任尔东西。 如风中石,水中舟,风吹不灭,水覆不沉。 他向来在石上,在舟里,在她的眼中,原本如此,本该如此。 调息许久,心悸之感仍未停止,所思皆是她那望向广阔天地的眼神,所闻俱是一句非同道。 非同道、非同道——灵力忽滞,一口淤血喷洒而出,如冰似雪的面容终于染出其他颜色。 他直起身,用锦帕拂去浊渍,即便淤堵已出,他仍旧心绪繁杂,久久未平。 忆起当年与师尊定下的盟约,忆起与林斐然的过往种种,他再度睁眼,一双乌眸定定而视,只看满室寂静,随即并指唤出一只纸鹤。 “师尊敬启,弟子欲闭关静思三月,飞花会时再行出关,顿首。” 纸鹤遁入风雪,他缓缓闭眼,一室寂灭,唯有镜中身影恒常。 走入无边暮色,夕阳熔金,一身玉色长袍的如霰盘坐屋顶,日光直映下,银饰愈发灼目,他微蹙的眉头也清晰可见。 而在他身侧,那只碧眼白狐正到处乱跑,它将那金光油亮的梧桐落叶看成了真金,咬一片,吐一片,乐此不疲。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它立即扭头,兴奋地朝林斐然吠了两声。 林斐然抿唇,走到如霰身边,望着他微蹙的眉,道:“抱歉,又将你卷入其中。” 如霰并未睁眼,他沐浴在日色下,凉声问道:“你手很长?” “什么?”林斐然疑惑地应了一声。 如霰这才掀起眼帘看她,目上红痕拉成一线,如同天际那道绯霞:“整日开口便是抱歉,手不够长,怎么抱得了这么多?”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林斐然顿时有点想笑,但不好太过明显,只抿下唇角,在他身侧坐下。 碧眼白狐跑到她怀中窝坐,伸爪刨向风中落叶,晃了几下,未曾沾边,叶片依旧悠悠随风,它刚呜咽两声,油亮的梧桐叶便被她并指挟住。 双指修长有力,指根处长着几个不甚精细的茧,利落一翻,那叶片便被搭到它鼻尖。 即便感觉不到痒意,它也装模作样地抖抖耳朵,仰头看去。 少女垂眸,细碎的发勾勒在沉金般的光中,黑白分明的眼净澈,不似她的手那般锋锐,反倒显出几分平静与宽广。 它登时在她怀中拱了几圈,显然是喜欢极了。 “不必多思,这番不悦与你无关,只因为本尊独爱烈日灿阳之景,十分不喜方才那般湿冷的法阵罢了。”如霰终于晒足日光,神色缓和下来。 他望向林斐然,随手一抬,指间出现一樽玉兔捣药的银盏杯,样式有几分可爱。 “这是方才那人铺就的沉银水,种有雷根,十分难得,本尊将它炼化至一盏——看什么,你以为那退潮的水去了哪儿?有人千里赠宝,不如收下。” 林斐然抬手接过,杯盏看着不大,入手却如榔头般坠沉。 “有人怨憎,继而追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必为此向谁道歉。”他转眼看向林斐然,翠色眼眸在日光下映出一缕泓光,“这并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相反,这是一种荣耀,一种独属于强者的荣耀。” “一人杀之,是为砧板鱼肉,十人杀之,是为败逃之兵,百人杀之,便是一方祸首,但千人杀之,就是乱世枭雄,万人杀之,那他便是对错本身。 有时候,杀戮反而是一种赞扬。” 林斐然抬眸对视,如霰直道:“他们杀你,是因为怕你、妒你、恨你,故而,你不必为自己的独特与强大向任何人道歉,同样,我也不会接受。” 这番话甚至算不上安慰,他只是以自己的道解释了“不接受抱歉”的话外之意,那是一种以身殉之,独步天下的毁灭之道,林斐然或许不认同,但此刻对她而言,的确有些另类的宽慰。 日暮黄昏下,她竟感受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坐而论道之感。 她望着手中的沉银水,问道:“尊主,你当年是如何寻道破境的?” 夕阳西下,尚留一抹残红勾在天际,如同一片将灭的烬火。 他并未回答,直至夜色升空,他才起身道:“忘了,和你一样,记性不大好。不过,对你而言,寻道的第一步,至少是先诊治灵脉。” “夜色已至,可以开始除咒了。”他垂眸而视,“除咒之痛,犹如破茧化蝶,漫长而痛苦,你能忍受吗。” 林斐然起身,目光清正,剔透含光:“可以。” “那便开始。有句话,你最好记在脑子里——不准咬人。” 第29章 当年太徽等人也曾为林斐然寻医问药, 却都一无所获,只能试着弥补调养,可她的灵脉不但没有好转, 反而每况愈下,越发滞涩。 时日渐长, 再提及此事时,众人便都换了口吻, 只让她安心待在三清山, 勿要多想,那时她心中便明了,从此再未提过医治一事。 她那时想, 他们帮她多年, 已尽情谊,她却不能不依不饶。 林斐然当然也曾想过, 若有朝一日灵脉可治,她会如何。 狂喜?释怀?亦或是喜极而泣? 原先不知, 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 心中竟只有无边的平静。 二人进殿后, 如霰十分自然地将外袍褪下,只剩一件宽简的内袍着身,金饰当啷作响,行走间皙白之色尽显。 他回眸看她,向长榻边微抬下颌:“去榻边坐着准备除咒。” 月窗下有一处长榻,榻边放有一方齐平的小马扎,紫竹编织,软而韧,林斐然一看便知是为自己准备的。 坐到马扎上, 她侧目看去,只见如霰拢了拢内袍,又从柜奁中取了几枚金环缚于臂间、腕上,一头及腰雪发随意用绸缎系拢,搭在右肩,露出侧颈一抹纤长的弧度。 “……” 林斐然有些坐立难安,那种误闯闺阁的犹疑感再度升起,她要不要出去等等? 思量间,如霰已然回身走来,他十分自然地盘坐榻上,声如珠玉,略带凉意:“脱衣。” 心绪戛然而止,林斐然发了个单音:“啊?” 如霰望着这副模样,解释道:“除咒疼痛难忍,汗流浃背,如此能清爽些——不脱也行,随你,只是记得,不……” 林斐然立即接道:“我不会咬人的,不论多痛,我都能忍下。” 如霰看她一眼,旋即闭上双目:“世上痛楚,不是非得忍下的,忍不了,就不忍。” 他扔出一个药囊到她手中:“镇痛的,忍不下时就含在口中。” 言罢,他抬起右手,林斐然自觉将左腕递到他掌下。 “那便开始了。” 他十指修长,肤白赛玉,指腹并压在她腕间灵脉上时,好似玉柄一般温凉细腻,轻轻一压,却如坠千斤。 只一瞬,林斐然便感受到一阵挤压的痛楚,仿佛千斤之力俱都压在脉上一指宽处,几乎是一息之间,后背便沁出一层薄汗。 如霰盘坐长榻,窗外是初升的明月,几缕淡淡的清光浮游而入,又在如霰无声翕合的口中化作片片光刃,莹然切入林斐然的血脉之中。 只这一瞬,疼痛席卷,林斐然不由得闷哼出声,脖间青筋骤然暴起,她下意识扣住如霰的手腕,刚刚用力便立即放开,只紧紧攥拳忍下。 越来越多的清光汇聚室内,甚至比月色更明,它们一片又一片地砌入,比剥皮抽骨更痛,侵入间,灵脉暴动顽抗,它们极尽收缩张合,试图如以往般吞噬这游蹿的清光。 如霰眉头微蹙,翕合的唇停下,他雪睫半睁,翠眸蕴光,不含任何感情俯视而来。 林斐然撑坐原地,一手紧握,一手攥住他的袍角,唇死死闭着,齿间咬着药囊,但显然作用有限,她的额角已被汗湿。 他伸出一指点在她额心,灵光沁入,唇边吐出几串她听不懂的音节,随即道:“除咒还未开始,再给你一次机会,衣袍要不要脱。” 林斐然二话不说将外袍褪下,只是二人手不能放开,便只得任由它们堆积在臂弯处。 在她脱衣时,如霰已然闭目,他凉声道:“今晚只是第一次除咒,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许多次,就算忍不住,也无法叫停了,我不会因为痛就停下。 现在,闭目,灵力游走周天。” 林斐然依言照做。 他于静谧中缓缓开口,声音悠扬,像是吟唱,却又好似轻语,如松花沾露、雪霭蒙蒙、春草韧摇,一切都那么奇异空灵,林斐然甚至听得有些飘飘然,忘了砌脉之痛。 陡然间,四周灵气聚集倒灌,席卷入周身及口鼻,她仿佛从天际被拽入深海,近乎溺毙,而那痛感不再局限一处,而是扩散至每一条筋脉。 心比擂鼓,咚然间仿佛能听见血液回流的簌簌声,极痛之下,她猛然睁眼。 斐然 第36节 一条条灵脉在眼前纵横交错,膨胀紧缩,道道清光在其间艰难游离、痛苦穿梭,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渐渐的,砌入的清光片片汇聚,凝成一柄薄刃,刃尖悬于灵脉末端嵌刻的符文之上,轻轻剐蹭,剔去小节字符。 顷刻间,林斐然浑身颤抖,再压抑不住声音,齿间逸出痛呼,呼吸粗重,雪色药囊沁出些许薄红。 牵一发而动全身,经脉一同骤缩,时而如抻到极限的筋带,时而又缩至微末,细如发丝,周身骨头咯咯异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好似被全部打碎重组,却又有什么从骨缝间幽幽逸出,如同顽抗命运时的叹息。 她强压下上涌的气血,灵力游走全身,抚慰那正在暴动的灵脉。 除咒,就好似蚂蚁搬山,不过小小一个符文,却要耗费百倍精力才能挪走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光汇成的薄刃终于消融,灵脉末端一字咒文也逸散其间,露出原本金光煜煜的脉络。 霎时间,切肤剔骨之痛尽褪,一滴轻灵的水声响彻耳畔。 再睁眼,目之所见已不是交错的灵脉,而是一方辽远蔚蓝的天海之境,境界无尽延伸,入目只有低垂的天与倒映的海。 林斐然静静看了片刻,抬步踏入,脚下微澜,波纹荡至远方。 淅沥水声自足下回响,她垂目看去,竟见海面之下还倒站着许多个“林斐然”,视线投去瞬间,她们俱都凝视而来。 波涛乍起,她们一个个从海底走出,如林斐然一般,身如雪松,眸蕴清光,唯有神情举止不一。 或笑或怒,或嗔或呆,有的垂眉耷眼,不敢视人,有的举目怒视,似火燎原,有的双眼愤恨,含着热泪,有的蹲坐一隅,黯然神伤。 一个年幼的“林斐然”从身前跑过,咯咯带笑,似有什么将她抱起,扛坐肩头,一个少年时的林斐然默然坐下,无声拭剑,垂下的碎发掩了她的眉眼,遮住不远处传来的嬉闹之声。 从海底走出的“她”越来越多,张张面孔,种种神情,不断交织变换,堵住通路,禁她前行。 忽而手上一坠,林斐然低头看去,只见那柄残破卷刃的弟子剑又重回掌中,只等她提剑而上。 照海照海,是以心海相照,窥见真我。 何谓真我? 愤怒的我,良善的我,勇猛的我,聪慧的我是真我,胆怯的我,脆弱的我,怨恨的我,驽钝的我亦是真我。 师长说,若见心海真我路,以剑斩弱过天关。 诸多模样,最终都倒映在林斐然平静的眼眸中,她握紧手中剑,薄唇微抿,慢慢向前,直至停驻在那低头拭剑的自己身前。 她举起剑,当啷声响。 拭剑之人一怔,停下手上动作,四周各异的“她”也都静了下来,她们回望而来,眼中神采霎时间汇成如她一般的平静悯然—— 弟子剑被抛在一侧,林斐然倾身拥住了她。 善的恶的,好的坏的,强的弱的,每一个都是自己,又何必不接受,又何必以剑斩之。 若问世间谁能第一个全然接纳林斐然,那答案定然是她自己。 拭剑的人终于有所动作,她抬起眼,与林斐然相望,随后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林斐然站起身,环顾四周,每一个她都浅笑起来,幼时的林斐然笑得最为大声畅快,她叉着腰,大声道:“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林斐然,你大胆地去罢!” 她转身一指,天海之境竟有了尽头,那里悬着一柄朴然的弟子剑,满是伤痕,刃卷半面。 林斐然先是缓步向那长剑走去,步履逐渐加快,最后如乘风般跑将起来,所有人跟在她身后,一个又一个地与她融合,最后一同跃起夺剑,落回水面时,天海之间只余她一人。 她执剑垂眸而视,水面下唯有一个倒影,一个同样平静坚韧的倒影回望着她。 倒影率先起剑,一簇星火从海底燃起,须臾间席卷而过,将这蔚蓝的天海境烧出一片涛涛的绯红,天幕之上白云汇聚,凝下颗颗雨滴,轻柔安宁。 水火交融间,她闭目抬剑,纵身劈向这镜海,海面碎裂坠落,她一同跌下,回身时,一滴清润的雨汇入眉心,四肢百骸得以滋养,流过一阵暖意。 视界清明,万物入耳,她已入照海境。 再度睁眼时,天上弦月高挂,梧桐树流光,万物都如此清晰,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眼前人。 如霰情况并不似她想的那么好。 薄唇翕合,额发湿濡,苍白的容色衬得眼上那抹红痕越发靡艳,而他身上内袍更是早已被浸出水色,垂坠服帖地勾出修长劲瘦的线条,他显然比她更为痛苦。 片刻后,他收了手,一直低语的唇也终于闭上,摇摇欲坠之时,林斐然眼疾手快地抬手揪住他的双肩衣角,在不碰到他的前提下,为他定住身型。 “……第一次除咒,到此为止。”他睁开眼,并未掩饰那沙哑的音线与倦怠的神色,也不必掩饰,他只是向后倚上窗台,垂眸看着林斐然,“方才灵力涌动,你破境了?” 林斐然口中还含着那药囊,她将药囊取出,眼中亮起一抹光彩,少见地高声道:“我入照海境了!” “你心境早至,只是以前灵力不足,难以破境罢了。” 如霰不再多言,他抬起手,房内灯火依次亮起,他被这光刺得眯了眼,但只是短暂一瞬,随即便越过林斐然下榻。 他喜洁,早已忍受不了这湿透的衣袍,还未入屏风后,便已褪下小半,露出肩背处一片雪色。 林斐然此刻满脑都是这松快的灵力,她之前灵脉太过滞涩,行灵时极为磕绊,如今只松动些许,流畅几分,便衬得像大坝开闸,通流而下。 林斐然顿时觉得有些飘飘然,她陡然站起身,双颊通红:“尊主,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蓬勃力量,这就是照海境吗!”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浅的嗤笑,只见那顺滑的雪发被他从后颈抽出,短暂散出屏风外,又聚拢回去。 他开口:“这只是暂时的,去叫人放水。” 他不准备和此时因为灵力充涨而神思不清的人多言。 “我来放,你帮我诸多,还痛成这样,我定当涌泉相报!”林斐然觉得晕乎乎的,一身的灵力没处使,话音刚落就奔了出去。 “不……”如霰从屏风后探出头,恰巧见到林斐然溜出去的身影,他咋舌一声,换了件干净衣袍走到桌边坐下。 林斐然的确是涌泉相报。 她很快便提着水回到偏殿浴房,身影飞快,动作利落,即便她知道浴房可以直接通水,却还是要亲力亲为,全然是一身牛劲没处使。 如霰搭着二郎腿,托着下颌,看着她一趟趟来回跑,眼都转累了。 有人醉酒,有人醉水,林斐然是醉灵力。这并不稀奇,因为她有一身极为顽强坚韧的灵脉。 如此多的咒文嵌下,按理,她应当无法行灵,最多只能修至心斋境,但物似其主,纵然咒文遍布,她的灵脉也硬生生从那些罅隙中冲出一条通路,由广转深,吸纳灵力,助她破境入了坐忘。 换而言之,若说常人的灵脉像一条顺直平浅的溪流江河,那她的灵脉便是沟壑难填的深谷,那是在无数次行灵时于咒文罅隙间冲刷陷落而成。 方才破境之时灵力倒灌入谷,暂时充盈,却无法释出,这才使她兴奋起来。 如霰毫不怀疑,此时给林斐然一座山,她能在里面荡一整天不歇气。 放好了水,仍觉不够,林斐然又抄起一根青竹在院中练了起来,舞得虎虎生风,如霰目不斜视走进浴房,在周身温热中闭目养神,等到他沐浴而出时,她居然还未停。 身似惊鸿,剑比游龙,一下在屋顶,一下在院中。 他早便知道,久久淤堵的灵脉骤然通开,再加之破境,此时身体会不自觉吸取灵气,就像干涸许久的土地汲水,不知疲倦——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知疲倦。 “啧,年轻气盛。” 回到寝殿,如霰刚入里间,林斐然就破门而入,酡红的双颊散着余温,净澈的眼亮如星子,里面满是真切的感激。 如霰垂眸看她,抱臂在前,一语不发。 两相对视之下,林斐然竟抬手灭了灯,她双手合十结印,再分开时,便有许多细碎流光从她掌心飞跃出,飘飘洒洒,像是落了一场流光雨。 “这种耗费灵力而又华而不实的术法我居然能用了。” 流光落了满室,倒显出几分幻梦之感,如霰抬眼扫过,双唇开合,吐出今日第二个评价。 “孔雀开屏。” 这个从人族传出的词对他而言有些冒犯,他本不爱用,但此刻再没有比这贴切的形容。 如霰本想让她出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夜间左右也睡不着,不如逗人来得有趣。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案轻抬下颌,示意她对坐:“只靠练剑,平复不了你这存不下倒不出的灵力,过来。” 一方灵力连制的棋盘浮现案牍之上,等到林斐然坐下后,他才继续道:“会下棋吗?” “会一些。” 如霰颔首:“那你执黑。” 凝光并不困难,算是入门术法之一,但十分耗费灵力,以此为棋,不仅要定出大小,更要时时保持。 在林斐然落下一子后,他并指跟上,初时,两人速度相当,可过了几巡,他便慢了下来,落子时竟也要细细思索。 他向来不爱端坐,此时更甚,只斜倚窗台,腕搭案牍,低眉敛目看向棋盘,雪发在月色下俨然如银丝织就,流银泛光。 少顷,如霰抬眼看她:“这叫会一些?” 林斐然点头道:“我平日都在练剑,的确没怎么研究过棋,只是记忆尚好,研读过的棋谱都记在脑中,现下照本宣科罢了。” 如霰定定看她,几息后还是开了口:“你的天资实在很好,若能在飞花会前再破一境,魁首必定非你莫属,世间第一剑也如探囊取物。 我欲助你一臂之力,接不接,全由你。” 言罢,他掌间凝出十数只金蝶,正绕着二人翩然飞旋。 林斐然抬手挟过一只,簌簌金粉散下又汇聚,凝出一句—— 妖都有令,自今日起,座下第六位人族使臣即位,若有不服者,尽可来战,若胜,则取而代之。 如霰道:“在妖界,使臣之位可比一族之长还要崇高,毕竟不是谁都能待在我身边。此话放出,来战者众——”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斐然起身,放飞指间金蝶,静望它们振翅而出,“剑自磨砺出,你的这道东风,我乘了。” 她又转眼看去:“但我有些不解,为何帮我至此?即便我不夺魁,也仍旧能为你入谷寻物。” 如霰倚窗仰视,明眸微睐,良久才轻声道:“物伤其类罢了,只是终不忍见明珠蒙尘,黄钟毁弃。” 第30章 对于修士而言, 破境一事难也不难,只要灵力充沛、心境通达,便能向上跃迁。 林斐然如今灵脉虽未好全, 但已有除咒之法,便算不得问题, 剩下的就如大多修士一般,求一个心境通达。 但心境一事, 诚如先圣所言“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未能探寻一二。 故而人族喜好坐而论道, 以辨心明理, 而妖族则好斗法,于生死一线间开阔顿悟。 至于林斐然, 她倒是不拘于此,哪个好用用哪个, 若有必要, 就两手抓。 金蝶放出当夜, 人族使臣四个字一夜间便传遍妖界,无人不知,却又无人知晓。 知的是妖界终于出了第六位使臣,不晓的是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的人族。 斐然 第37节 区区一个人族来做妖界使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不敢背后妄议如霰,生怕被他听闻后遭受千里追杀,这是有过先例的,是以众人便将目光聚在那人族身上,纷纷指责其狼子野心。 甚至有人猜测, 这人族正是明月公主从人界带来的“美人计”,把妖尊迷得晕头转向,令其做出此等糊涂之举,是要戕害妖界! 可转念一想,能把妖尊迷晕的,该是何等绝色?世上又真有此等绝色乎? 众说纷纭间,竟带了些旖旎。 一时间,前来妖都兰城向林斐然叫板的人越发多了。 妖都有规矩,城内禁止斗法,若要相斗,只得互发战帖,约在城外的镜川道场见。 故而这群躁动的人只得每日不停地进购战帖,激情下笔,试图将数日不见踪影的人逼出,可都没有回音。 …… 林斐然在屋脊处吐纳行灵,天蒙蒙亮,晞光中振翅飞来数只信鸟,它们早已熟悉这方住所,知道这位使臣日日雷打不动地在此行灵。 信鸟们旋至上空,脑袋一点,搭在脖颈间的包裹便轰然坠下,大大小小堆起来足有四五斤重,压碎半片碧瓦。 包裹内都是战帖,每日都有四五包送来,每封帖子内容都大差不差,大多是些激将之语,然后再在末尾缀上一句——有胆镜川见! 林斐然确实有胆,但这样的激将法也确实没用。 在准备斗法破境之前,她还是想厘清思绪。 于是她在行宫中待了五日,练了五日,想了五日,寄送而来的战帖越来越多,附言也从挑衅变作恼羞,大骂她是缩头王八,不敢前往镜川应战。 林斐然草草看过后,便将战帖都汇装在一个包袱中,鼓鼓囊囊地放在桌角,倒像是堆了满袋的金珠财宝。 今日行灵完毕,她也十分熟练地将这砸碎半片碧瓦的“财宝”理齐汇入包袱中,顺手提起门边的木剑到院中练习。 练剑时最适合思考。 她明白如霰的意思,他想要她于生死间悟道破境,她也同意了,所以选择放走金蝶。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将所有希望压到斗法上。 她已至照海境,下一步便是破入问心,可仍旧毫无头绪,为此,她心中有了一个结,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结。 难道她的心,不是成为侠者吗? 手中木剑沉香,刃钝无锋,劈砍而过时,连一片薄韧的叶都无法斩尽,这便是清雨之流的道,他们修道是为了变强,为了肆意斩断千万片这样的浮叶。 可变强之后呢,斩断无数残叶后呢,又当如何? 强中自有更强者,强强无穷尽,是以人人相比,只能非强即弱,一生便不得不在强弱之间取舍徘徊,永无穷尽。 这固然是一种道,却不是她要走的,难道就因强弱不同,世人便有分别吗? 强者律己,弱者持身,应当如此才是。 一直秉持如此想法,她的心又为何迟迟不能前进?难道她其实并不认同? 院中剑光惊鸿,落叶纷纷,木剑越来越快,只余残影,挥舞间竟凝起一丝寒霜,剑气入池,划出半片薄冰。 终于,她停了下来,静立池边,凝望着水中凝结出的冰冷“道”字。 先圣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道难言明,唯有以身感悟,方可见道。 林斐然微微闭目,只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她再睁眼,提剑回身,既然此路暂且不通,那便去赴战帖之约。 行至门边,木剑将将放下,便忽然听得偏殿处传来一声细细的闷响,似是敲门的笃声。 她又提起木剑,无声行到偏殿前,这是一间存放明月陪嫁的暗室。自陪嫁送到行止宫后,她便将东西都保存在此处,若是以后还得见明月,可以归还于她。 但里面都是死物,怎么会有声响? 林斐然立于门前静听,细细的闷响极有规律地传来,却也不像活物。 她心下疑惑,索性开了锁,直直踏入室内,毫无偏移地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前,声音便是从中传来。 她落锁开箱,便见其间放有一个一掌大小的檀木盒在轻响,她再次开盒,盒中露出一块约莫一掌大小的玉牌。 她认得这牌子,这是参星域为皇家特制的回声玉令,可千里传信,无需术法,只要启动的暗语。 见了光后,这玉牌便沉寂下来,如同一块普通的羊脂白玉躺在盒中。 林斐然目光奇异,她想起什么,启唇道:“湛湛白露,无忧我心。” 这是那夜明月替她治伤,开启灵药盒时默念的祷词。 咔哒一声,玉符亮起,一行绯字极快地从中闪过,并非一句显现,而是一笔一划接连而出,又立即一笔一划地消失,若是分神片刻,便不知这字符写了什么。 好在林斐然向来专注。 ——殿下,如今在妖界可一切安好? ——殿下,十日已过,为何还不回信,是否出事?可要增援? ——殿下,行使来信,您在妖都无碍,为何不回信? 林斐然眼皮一跳,人皇嫁女果真是有谋求,只是不知他们所图为何。 她思忖几息,若是“明月”一直不回信,那边怕是要遣这“行使”前来查探一二,明月遁逃一事定然暴露,若是人皇不依不饶,非要寻到她的踪迹…… 她当即揣摩着明月的语气,回了“一切安好”四字。 须臾,玉牌再度亮起。 ——殿下,您终于回信了。 ——行使来信,妖尊新收一位人族使臣,殿下身居宫内,可知晓其背景?可与其相熟? 林斐然垂眸,随后提指写道:“不知,不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罢了,可是有异样?” 静待许久,再未收到回音。 她不由得笑了一声,一口一个殿下,却原来只有对面发问的份。 她回到房间,将玉牌放至妆奁中,顺手背起桌上包袱,纵身跃上墙沿,此时天际才终于吞吐出一轮明日。 有人相约,自然要去,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赴另一个约。 迎着晨光,林斐然轻车熟路落在如霰房门前,虽未有参童子带路,她却也能准确寻到住处。 不过数日,她隐隐摸出一个规律。如果要找如霰,只需在日出时于最高处观望,哪间能迎上今日第一缕阳,他便住在哪间高阁。 轻叩门扉,房内传来一声应答,她便将背着的包袱放在门外,推门而入。 “尊主,我又来诊治了。” 林斐然自破境后,身体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却又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她的食量好像大了亿点。 经常有人在半夜撞见她在膳房埋头苦吃,比如劳累一日后来吃点宵夜的荀飞飞、白日里玩得忘了吃饭,半夜犹如饿死鬼托生的旋真,以及清晨时来备菜的参族人。 膳房人来人往,唯一不变的标志是在角落认真吃面林斐然,她吃一次可以送走三波人。 于是她当日便被荀飞飞等人架到如霰面前诊治观察,这一观察就是五日。 五日里,她日日清晨都要来此报道。 此时如霰正坐在桌边,目露讶异:“是不是哪个参童子给你报了信,说本尊住在此居?” “尊主多思了,没有参童子报信。”她行了道礼,至桌边坐下,伸出左腕,“只是凑巧猜中罢了。” 如霰这几日有心换楼阁居所,竟还是日日听她准时敲门,心下猜测间,扯过金丝搭至她脉上,换了话题:“今日感觉如何?” “行灵前去厨房吃了一顿,现在感觉还行。” 经过五日看诊,如霰也确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断,道:“你并未生病,也不是中咒中毒,只是单纯的饿了,饿了便要吃,天经地义。” 林斐然闻言心头一震:“我以前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如霰收了金丝,抬眼看她:“因为你以前剑骨有碍,境界难破,拖着一副破烂般的身子,自然是随便吐纳些灵力就能过活,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的剑骨不再逸散,但需要灵力滋养重新生长,而且你的灵脉与常人不同,所需灵力颇多,但咒未全解,行灵困难,每日吐纳的灵气便只是杯水车薪,更别提你已经破境至照海。 与常人相比,再多的灵力于你而言都是不够的,吐纳不及,便需得食补。” 简而言之,她如今遭逢剧变,所需灵力由瓷碗变成了大缸,但能倾倒而入的水只从一杯增至两杯,灵力严重缺乏,便会迫使她从各个地方进补。 缘由明了,如霰递给她几个瓷瓶:“这些都是补灵丹药,但药不可久吃,食补对你而言却并无影响。” 话外之意便是丹药用来应急,平日里想吃便吃。 林斐然闻言放下心来,也不再纠结此事,只要不影响破境,吃多吃少倒也无甚所谓。 她收下丹药,道了谢,出门时顺手背起那个小山一般的包袱,刚要离开,便被如霰叫住了脚步。 “你今日要去镜川?” 见林斐然点头,他忽然扬起唇角,搭起的腿踢了踢身侧的小狐,“让它一道去,你不会吃亏。” 这是如霰的小宠,名叫夯货,虽然叫声清奇,但可吞金食玉,化万物,变为兵戈时更是坚硬无比。 闻言,夯货也想展示一番,便跃然起身化作飞鸟,对着林斐然叫唤:“喵!” …… 鸟好像不是这么叫的。 林斐然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她如今手中暂且无剑,既然夯货能化作如霰手中的长枪,想必到时也能化为一柄利剑为她所用。 立在围栏之上,一人一鸟跃下,向镜川进发。 朝阳初升,妖都兰城行人尚少,来往之人不免侧目打量那肩站白鸟、背着包袱的少女。 身形高挑,面容姣好,眉目净澈,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不显肃杀之气,反倒十分静谧,如同一道深流的河,一抹竖起的影。 初时或许会忽略,但一旦注意到了,便很难再挪开眼。 不过此时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也不是她肩上那只白鸟,而是她站在店外,一连吃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蒸包,细嚼慢咽之下,未有片刻停歇。 老板甚至开始重新和面擀皮,从头做起。 良久,众人的心态也从最初的惊讶转变为跃跃欲试,这包子就这么好吃? 围观中有两人看得嘴馋,上前等待采买,林斐然立即往旁侧移了些许,以免挡道。 斐然 第38节 “你说今日那个新使臣会不会来?” 林斐然闻言一顿,不动声色抬眼瞟过。 “谁知道,说不准是想把咱们熬走,好独占一位。若不是城中禁令斗法,我定然把她从龟壳里揪出来!” “你倒是有时间等。我今早收到母亲的信,她说再给我三日,若三日仍未有消息,就安心回家炼丹,别再肖想。” 另一人疑道:“什么丹药,竟想让你放了使臣之位?” “叫金什么来着,一时忘了。你也知道,青平王妃久病不治,前不久正好寻到一味奇药,颇有疗效,但这丹药源自四大宗门之一,他们有药却无丹方,无法炼制增补,便广发名帖,说能制出同效丹药的妖族,可取走狐族任一至宝。” “人族宗门不是向来厌恶妖族吗?那药是如何传来的?” “嘘,听闻,是某个宗门弟子盗走的,叫什么,我想想,是一个拗口难记的名字——” “小姑娘,你的包子好咯!” 老板掀开笼屉,马不停蹄地把包子装进纸袋,放到林斐然手中。 “多谢。” 她接过包子,没再听那两人闲聊,只往镜川去。 妖都兰城有一处由如霰开辟的道场,名为镜川,设在城外。 所谓道场,并非简单以工匠技艺打磨就能建成。 要么像道和宫这样的大宗门一般,以人力开辟,每一块砖石都悉心绘制符文,再行搭建,费时却不算费力,要么像如霰这般,修行至一定境界,便可画阵为界,以气铸石,借天地流动之力造出一方无尽道场。 整个妖界除了极北之地外,只有妖都兰城有,若要入镜川斗法,需得去堂口处先行登记,再取符令入界。 即便现在时辰尚早,堂口中也早就或站或坐挤了不少少年人,男女皆有,但大多面带烦躁,时不时盯向城门处,蓄着八字胡的堂主正在柜台后整理符令,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自从人族使臣的消息传遍妖界后,堂口便日日是这副光景。 他们已经等了使臣五日,怒火早已积蓄到临界,说不准哪日就头脑一热奔入城中,硬将那使臣揪出乱斗一顿。 灿阳满地,忽然一道玄色身影自城门走出,不急不缓。堂内人顿时抻脖望去,只见来人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走得四平八稳,直到她进了内堂,众人仍旧是一副狐疑模样。 这副生面孔,难道又是一个前来竞争使臣之位的? 视线紧盯之下,只见她从芥子袋中摸出一串白玉铃,悬挂腰间,动作不紧不慢,却给了在场之人当头一棒。 只有使臣才能悬白玉铃,她就是第六位使臣,她竟然真的敢来! 众人惊疑之下,只见林斐然目不斜视走到堂主处,轻声道谢后接过符令,随后才转身看向他们。 五日等待,加之诸多传闻,已经足够让人将第六位使臣想象为一个或是姿容双绝,或是遗世独立的绝代佳人,绝不是这样一个沉静内敛,好似一抹剑影般毫不起眼的老实剑客。 下一刻,众人眼里的老实剑客把硕大的包袱放下,震起些许微尘,她从里面抽出几张烫金的战帖,声线从容。 “西风、辰阳、蘅草……” 她如同可汗点兵般,一连说了数十个名号,随后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抬起头,平静道。 “这几位骂我是缩头乌龟的仁兄,请入镜川。” 第31章 “这几位骂我是缩头乌龟的仁兄, 请入镜川。” 话音落,堂内鸦雀无声,静寂一片。 有荀飞飞、青竹以及常年镇守登闻鼓的平安在前, 妖族人原本就对使臣有所忌惮,如今见到林斐然, 之前的遐想与怒火更是被完全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忽然到来的谨慎。 有些人, 只要抬头挺身站在你面前, 便有一种独特的气势,不必多言便足以击破所有传闻。 不明底细,谁也不愿贸然出头, 好在她自己先点了人—— 无声间, 众人纷纷后退半步,恰巧将方才被点中的八个人留了出来。 “怎么了?” 门外有人开口, 林斐然转头看去,正是方才在城内买包子的两个少年人。 有人倒吸口气, 实在太巧, 方才中选的十人齐了。 “西风、蘅草——”有人喜上眉梢,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那剑眉星目,身形高大的少年便是西风,他满目疑惑,视线环过众人,终于落在林斐然身上,她就这么静静看着自己。 西风显然认出了她,毕竟他和蘅草在街巷看她吃包子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刚要开口,视线便被她腰间的白玉铃吸引,顿时明白什么, 神情大骇,拍了拍身侧早已呆愣的人。 “蘅草,咱们说的坏话被本人听得一字不落!” 蘅草:“……” 林斐然:现在也听到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给两人解释缘由时,那堂主叫过林斐然,从柜中摸出一块玉牌给她,一掌大小,莹润细腻,刻有三个烫金大字“叁拾陆”。 “镜川道场开辟多年,本来只有三十五处须弥地,现在尊主又为你辟出一隅,是以这方是第三十六处。”堂主摸摸两撇胡子,满面红光,手中算盘打得当啷响。 这几日光是卖战帖都赚了数倍,是以他对林斐然观感十分之好。 “将玉牌放到那木架之上,便算是通了镜川,只需玉牌里走去便好,里面别有洞天。” “多谢堂主指点。” 林斐然道过谢,弯身提起包袱,碧眼白狐懒懒趴在其上,她转头看向已然安静的众人,掸了掸腰间悬着的白玉铃,扬眉道:“诸位,还不入内?” 话音落,她率先进了玉牌,被点中的十人目光相接后,也都跟着入内,还有人想要尾随而上,却都被玉牌强硬挡回。 堂主见状,摇头拨着算珠,心下好笑。 那是如霰特意辟出的须弥地,也是他特意选中的人,那个祖宗,凡是他自己看上的,不管香臭,统统都是最好的,岂有再让他人入眼的道理? 这才真真叫“雀屏中选”。 看来夺位是假,陪练是真哪。 林斐然从未进过此般以灵力铸就的道场,心下倍感新奇。 刚入玉牌时是一道并不夺目的金光,再一睁眼,便是一片天地开阔之象,下有山川野茫,上有团云霞景,她立在云雾之间,如履平地。 她细细观察过四周后,抬步跨出,整个人顿时从团云之上坠落,天边霞光渐远,她翻过身子张开手臂,唇角微扬,如一滴雨般直直汇入山川之中。 与她一道的,还有方才点中的十人,他们之前便来过镜川,从来都是直进直出,绝没有这般壮阔奇景,更不会展翅高飞,是以十分不适应,只得大喊着坠地。 林斐然到底时,脚下云层未散,犹有仙意,她眺望而去,才发现这川石之间竟是一片极为宽阔的荒野,四周茫茫,草至腰深。 她抬头看去,这十个妖族少年人反应极快,还未落地,便立即执起法器,势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林斐然也并未后退,她甩开装着战帖的包袱,拍了拍小狐,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枚金币,道:“夯货,化剑助我!” 她心下暗道,还好先前从如霰那里得了枚金币,否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碧眼白狐看看林斐然,张口衔过金币,拱了拱她的腿,然后在林斐然逐渐变直的目光中化作一朵白云,篷然飘起,云间镶着两颗碧色,望之如绿豆。 绿豆眨眨眼,毫无愧疚地飘到众人头顶。 林斐然仰头看去,不解其意,难道是它和自己不熟,所以无法驱使? 没有时间思考,那几人手持法器劈砍而来,林斐然反应极为迅速,以一敌十,决不可莽撞冲上,她果断矮身,高挑的身形就这般消失在草海中。 措手不及的人变成了他们。 林斐然那副容貌实在太具迷惑性,再加之眼神平静,总爱直直看人,便是天生一副任打不还手的老实模样,谁能想到她会呲溜躲开? “……她去哪了?” “听闻人族比枯草还脆,谁钻里看看,别把她憋死了。” “憋死正好,使臣位置不就空出了吗?” 谈话间,林斐然如游鱼般游蹿草野,神情冷静。 手无寸铁,以一对多,她十分拿手,在不必死拼的前提下,最为上乘的法子便是逐个击破。 她绕到落单的妖族身后,抬手放倒,干净利落地将人手中长棍夺过,掂了掂重量,正要给另一人一个闷棍,便见云团夯货悠悠飘来,停驻上方。 刷拉一声,云下坠出一段红绸,其上写有几个大字—— 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运笔遒劲有力,提笔处锋锐无双,十分张扬,绝不是她能说的话,也绝不是她会写的字。 谁的手笔,已不言而明。 原来如霰让夯货同行是为了这个。 一阵适时的风过,林斐然举棍的身姿落在众人眼中,十分突兀惹眼。 她收回手,无声仰头看去,虽未开口,但想必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让夯货把金币吐回来。 至此,夯货瞪着两粒豆大的碧石眼,正眨巴着看向她,她走哪,它跟到哪。 潜行已然无用,只好直面而上。 两相对峙间,林斐然犹在思量,对面却已有人按捺不住,一个头簪绒羽,身姿轻灵的少年暴起冲出:“千载难逢之机,诸位不动,我便先上了!” 他纵身跃起后借着原野风力,如同蒲羽般眨眼便飘至身前,林斐然立即神行后退,那人却顷刻间追上,手中双剑高高扬起后重击而下,锋芒毕现。 跑他不过,林斐然便索性对上,手中长棍与之格挡,两相对击,叮然声响,她顺势将长棍左偏压下,右腿毫不犹疑踢出,正中这人胸口,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如。 这少年人速度再快,招式到底还是差些。 林斐然虽惊艳于他的身法,但这一脚也没收半分力,将人踢晕不说,还用棍边卡住剑柄,人被踹飞了,双剑却卸力绕棍一圈,稳稳落入手中。 林斐然立即将长棍缚至后背,手中双剑挽了个剑花,看向余下九人,眉头微扬,坦然而平静的目光看得人牙痒。 局势已开,众人自然不再观望,没管被踢晕那人,只一拥而上,刀枪斧钺,一应俱全,术法流光乱飞,将周围草叶照得丰润无比。 林斐然凝神而对,直迎而上,提剑的双手左右开弓,快比闪电,角度刁钻。 先是破开那横来的宽刀与长鞭,随即左足高抬将长枪踩在脚下,右腿提起闪过钝斧,头微偏,躲过的长钺顿时击中背上长棍,擦出瞬间的火光。 她顺势躬身后退,旋身一带,长钺击歪宽刀,软鞭卷上枪头,钝斧直砸而下,将一干利器从众人手中震落。 古怪至极,巧妙至极,好一招借力打力! 斐然 第39节 “她是人族,别比武技!”西风立即向她跃去,奔走间,一头若有似无的雄狮跃于身后,这是他红狮一族的法相。 法相开,秘技现。 只见他抬手锤胸,顿而仰天长啸,霎时间,一阵极强的浪流汹涌而过,茂草拦腰断开,林斐然发现后立即神行后退,直至草叶断裂渐缓才停下身来。 她不由得在心中称奇,若是没有草叶显化,她怕是要硬吃下这招! 妖族各有法相,秘技不一,想必方才那声长啸便是由此而来。 妖族秘技以血脉传承,这点便与人族十分不同,人族并无血脉之分,更没有所谓秘技。 林斐然不由得暗忖,所谓秘技,不过是能他人所不能,没有血脉传承又如何,难道就不能独造一个? 她心思微动,尚且思考自己有何能人所不能之处时,西风再次一声长啸,此时四周草叶皆断,音浪无色无形,无声无息,只叫人感到一阵悚然的寒意,却无法分辨来处。 她立即结印挡出一个法阵,两相撞击下,其余人登时趁虚而入,草野上法相频现,将她围困其间。 林斐然已然破境至照海,能用更进一阶的道术,此时难以躲避,她立即一手结印,一手挑剑,抽调灵力行诀,欲破开这围困之阵时,忽然感到一阵极快的痒意流窜而过。 须臾间,轰鸣一声,白日焰火般的东西在眼前炸开,将众人闪得眼花,闷得头晕,撞得连连后退。 林斐然也没好到哪里,她退了数步才停下,头晕目眩间,隐有所感,但这感觉并不分明,她想要再验证一番。 “再来!” 她开口,众人却以为她是存心引诱,不上这当,便又像先前那般,毫不停歇地以车轮战攻之。 林斐然手持双剑,背缚长棍,竟一一拦击下来,她先以双剑勾抵,缴了一人的长钺,又以长钺相击,断了一人灵索,再以断索相缠,卸了对手的长枪。 诸如此般,她就像一个行走的武器库,越打,缴获的兵戈越多,直至众人手中空空如也才停手。 林斐然做对手,实在打得痛快,西风鲜少有这般酣畅之感。 他仰身大笑,身后法相再显,正当他想故技重施时,便感到林斐然紧盯而来的视线,忽然,她唇角微弯。 只见她并指结印,掌间符文尽显,随即被她俯身拍入地下,在众人追赶至身前时,她猛然抬头张口,无声,却有一阵气浪汹涌而过,所过之处草根尽断。 一阵风过,林斐然再次消失。 西风登时瞠目结舌,有人火上浇油道:“西风,这不是你族的秘法天啸吗?” “不对!”西风反应过来,秘技是绝不可能被学走的,除非她是红狮一族,“连声音都没有,不过是用人族术法仿制而来!” 天啸之音可削山断浪,若非他如今只是照海境,岂会只能斩草?! “那她是看过两次便模仿出来了?” 西风斜睨而去:“再像也是假的,不准长他人威风!” 见林斐然消失,众人立即抬头望向半空,只见那朵团云悠悠向北飘去。 众人不由得腹诽,片刻之间,她竟已从南至北,且距离不短,莫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神行术了?她如此流窜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如游鱼般穿梭草野,她现在无心与这些人缠斗,只想早早结束斗法,好换下一批人进来围攻她,再次逼出方才那麻痒之感。 她速度极快,等众人追至北方时,她已然折返往西南而去,几人再次在云团的带领下,往西南方向前行。 如此遛人的手段,实在令人怒火丛生! 一少女抬手放至唇边,呼哨一声后,数百枚草叶应声而起,尖如针芒。 众人立即行术跟上,草野间层岩骤然叠高,倾袭而去,空中符文明亮,凝作箭矢,更有寒雾四起,摇晃的叶尖也覆上了点点白霜—— 众人心头此时都只有一个想法,速战速决! 或是无暇,或是不能,林斐然并未逃开,她只站在原地,反手结印,细看之下,她的掌间竟有数颗石子悬浮而亮,缀作七星,斗柄西指,骤然散开。 滋啦声响,七颗大石悄然出现于上空,如白虹贯日般坠落,火光四起。 几人立即改道向这大石击去,却都打了个空,再回首时,林斐然早已轻踏草叶,不知踪迹。 “改制的撒豆成兵罢了,石头只是石头,又如何变得流星?” 听得这话,他们立即反应过来,术法终究不能化无为有。 清心凝神后,再睁眼,天上哪有流星,有的不过是七颗石子,只是因为勾有光晕,便显得十分巨大罢了。 西风几人心头一凛,难怪她敢同时点上十人,若境界相差不大,一两人根本制不住她。 当啷一声。 几人猛然一惊,回首看去,只见林斐然又出现在西方,她信手将身上缴获而得的兵戈解下,长棍旋了几圈深插地底,其余宝器堆叠一处,手中只余两柄长剑。 “阵成了。” 倏而,天上七星之石骤亮,一缕光线环绕而过,恰在此时,足下草野竟也顺着那光线轨迹转折开裂,而后星线垂下,将八人生生分离,困在其间。 林斐然松动肩膀,剑背身后:“我还是觉得,逐个击破比较好。” 在几人讶然的视线中,她提剑走向蘅草,西风见状大呼:“蘅草,好兄弟,下辈子再会了!” 蘅草并未理他,只是狐疑地看着林斐然。 他们一族于炼丹一事颇有天赋,却并不熟于斗法,他想做使臣也是为了同如霰拜师学丹,可惜确实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且方才争斗间也算尽力,此行不虚。 只是,他方才见到那写有她名姓的红绸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族内兄弟去往人界打探青平王所说的丹药时,偶然听闻,那个为青平王偷盗灵药的宗门弟子,也叫做林斐然。 会是眼前这人吗? 她已坐上使臣之位,若有隐疾,自有尊主相帮,又何必远赴人界盗取灵药? 她知道此事么?要不要告诉她? 思索许久,他才开口:“你是不是……” 林斐然等他说出下半句,但他又忽然闭口不言,面色为难,林斐然再等不下,索性一拳放倒。 她看向其余人:“谁想做下一个‘伸头乌龟’?” …… 不知多久后,第三十六处须弥地的门再次开启,又有十人冲入。 茫茫草野,清风徐徐,一团火烧般的云飘于上空,其下挂着红绸,绸上写有一句——林斐然在此,何人敢战。 言语骄狂,笔锋锐利。 正有一少女盘坐其下,衣衫破落大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身侧是一块铺散的锦布,布中战帖已然清理大半,此时只剩零星几张,而在她身后,或破损或完好的兵戈堆至半腰高,好似破铜烂铁,却又把把寒光尽显。 见有人来,她站起身,随意从那堆兵戈中抽出一把长剑,言简意赅道。 “诸位,请战。” 她横剑在前,臂上偶尔蹿过一道白光,那是她磨炼许久,终于寻到的一点踪影。 “最好是围困之战。” 第32章 镜川道场开辟多年, 本来只有三十五处须弥地,加上为林斐然开的一隅,如今共有三十六处。 须弥地间景色各异, 光怪陆离,修行斗法极为好用, 但因如霰开辟过后便甩手此处,未曾命名, 众人也不敢贸然逾矩, 便常用壹贰叁肆等数以作区分,唯有第三十六处,如今被戏称为兵器库。 坐镇其间的林斐然从不杀人, 但唯爱缴械, 取自缴械不杀之意。 她不逞口舌之快,也从不自得, 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谨慎,那双眸子如同晨露带光, 坦然无害, 只这么看你, 眼含歉意,然后毫不犹豫将器械缴走,将人扔出三十六处。 起初不少人是真心要夺使臣之位,但一月过去,心下了然,大多都歇了这份心思。 妖尊多年未曾寻觅使臣,如今好不容易选中一人,将其揽入麾下,又岂是说换便换的? 他若只为挑出一个修为上佳的强者, 大可举行一场大比,何必等待多年,再者,若修为高便能入选,那打不过就立即摇人的旋真、碧磬算什么? 他二人顶天也就问心境! 况且如若妖尊当真有心将这白玉铃送出,便不会对此处须弥地设限,只让问心境以下的妖族修士进入。 这分明是吊着萝卜打驴走,让人替他磨刀来了! 众人心中虽有怨气,但时日一长,倒也心甘情愿起来。 无他,每每同这人族使臣斗一场,都可谓是收获颇丰。她并不是拘泥于正统斗法的修士,奇招诡招极多,却又半点不显下作,只是十足的出其不意,令人费解。 尤其是那道臂间白光,放出瞬间便可爆开,如烟花初绽,不仅将人震退数步,还叫人血脉充盈、头晕目眩,一时片刻清醒不能。 更为奇诡的是,每每用此术法,既不见她结印行诀,也未有阵法相助,好似浑然天成,可世上绝无此法。 众人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当面问出,毕竟是独家法门,岂有人会和盘托出? 为此,林斐然除了“六使臣”和“吸铁石”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号外,又多了一个“炸烟花”,只是这个名号特殊,唯有被她打服的妖族人爱叫。 “炸……乍然初见,使臣今日这么早便要回城内了?”一个少年人眯眼笑问道。 林斐然刚从镜川出来,正在整理腕带,闻言茫然看去,点头道:“你有事找我?” 少年人提起手中包子,立即献到她眼前:“使臣打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哦,你已经吃过了,真的饱了吗?说来我也正打算回兰城,不如同行?” 林斐然默然,她很想说不必,但两人又斗过几次法,算得上眼熟…… 她点头:“可以。” 少年人双眼一亮,顿时把包子塞她手中:“那便一起,使臣可去湖光楼吃过?” 未待林斐然回答,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面容未现,便已带了三分神气。 “做什么,想贿赂使臣?” 是碧磬。 她转头看去,一同来的还有旋真。 在镜川斗法的这段时日,旋真碧磬时常来此观摩,每逢精彩处,便要为林斐然叫好,心痒难耐时还入场与她打过几次,再加上都是热心人,三人情谊可谓火速上升。 林斐然前几日与他们相约去铸剑坊,是以今日在此会面。 那少年人倒吸口气,道:“碧磬,你可不能污蔑我!” 碧磬眉头一挑,双手抱臂,身上玉石琳琅作响,她打趣道:“我们也没去过湖光楼,你怎么不请一请?对吧旋真?” 斐然 第40节 扎着栗色短马尾的少年闻言兴奋点头:“是呐!” 那少年人语塞,飞快地看了林斐然一眼:“一起也可以……” 林斐然被这一眼看得寒毛直起,她好似察觉到什么,但心震之下又不敢确认,碧磬被她这眼神逗笑,不再打趣,提起旋真后领笑着出门。 林斐然将包子还给那人,道过谢后,也快步跟出。 三人同行回城,旋真还在问湖光楼之事,便被碧磬敲了脑袋:“大人的事,小狗狗就不要多问了,只记住,以后有人这么骗你,可不要跟着走。” “他在骗人呐?”旋真震惊,转眼看向林斐然,“他竟然连湖光楼都不带你去?” 林斐然:“……我可以自己去。” 碧磬看她这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道:“你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若是不说,我还以为你受过情伤!” …… 对视几息,碧磬的笑僵在唇角,她轻咳两声,肃容道:“有的人,真是没品!” “就是呐!”旋真点头如啄米,“湖光楼咸口,一点都不好吃!” 林斐然长长叹气。 说笑间,几人到了铸剑坊门前,这是一处不算宽阔的铺面,灰瓦白墙,飞甍上悬着一柄石剑,剑下挂着一面长幡,上书一个硕大的“张”字。 碧磬同她解释:“整个妖都,只有这一处的剑铸得最好,对了,老板也是人族,名字不清楚,别人都叫他铁人张。” 好朴实的名号。 林斐然抬头看去,大门紧闭,却又能听见其后传来的打铁声,叮叮入耳,她问:“这是今日不开张的意思么?” 碧磬摇摇头,神秘一笑:“他向来看心情开张,让夯货去。” 她拍拍手,趴在旋真肩头的夯货扬起脖子,它看向这面长幡,小小的狐狸脸上竟皱出几分愁思。 旋真歪头蹭蹭它,鼓励道:“没事,夯货,我们都不会在你身后的,总要一只兽面对呐!” 夯货重重蹬他一脚,跃上灰墙,落地时倏而化作一只尾如篷根的小熊猫,它双爪握拳,直起身,对院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尽管这不是小熊猫该有的叫声,坊门后的打铁音还是停了,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夯货吓得咕了一声,转头撞进林斐然怀中。 “是小夯货、小夯货!”门后传来老者的嘿然长笑,听得人寒毛乍起。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笑得满是褶皱的脸,他提着茶壶,身穿布衣,视周围人于无物,眼中只有团缩在怀的碧眼小熊猫。 细细欣赏一番后,他抬眼扫过几人,最后停驻在林斐然面上,视线幽深,随后凑上壶嘴啜饮一口,大开店门,领着众人入内。 “几位使臣有何要事,连夯货都抱来了,是白玉铃有异?” 这白玉铃便是铁人张炼制,碧磬摆摆手:“非也非也,是我们这位同僚、你的同族人,想要寻一柄称手的剑,这才来到铸剑坊,毕竟妖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铸剑师了。” 铁人张放下茶壶,从林斐然手中接过夯货,这才心满意足道:“第一位做上妖族使臣的人族,有所耳闻,不,你如今在妖都可是大名鼎鼎,林斐然对么?” 林斐然点头:“是。” 铁人张看她,似在思索:“我离开人界已有十三载,如你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倒是一个不知了,青云榜上列位多少?” 青云榜是四大宗门之一的太学宫所制,罗列了一百名少年修士中的翘楚。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道:“并未上榜。” 铁人张忽然坐起,神色奇异,他仔细看向林斐然,讶然道:“不该啊,难道如今少年英雄众多,连你都上不得榜?” 林斐然眼眸微弯,并未过多解释,只道:“或许。” 碧磬不服道:“就是你们人族没品,不识珠玉!” 铁人张顿时跳脚,猛撸夯货:“你这个小石头,说别人便说别人,不准横扫一片!” 林斐然打眼看向店内,此处横梁极高,穹顶半拱,倒像一个剑炉,梁上大大小小悬着数柄利剑,寒光幽隐,一看便知此人铸剑技艺之高。 铁人张吵不过碧磬,只得瘪嘴,旋即转眼看向林斐然:“如何,可有选中的剑,看在你也是人族的份上,收你半价。” 碧磬闻言登时住嘴,眉开眼笑:“林斐然,选柄好剑!” 林斐然看了半晌,道:“我出手重,用剑习惯也与他人不同,有没有更长一些的剑?” 铁人张再次打量林斐然,扬手间,两柄寒剑飞入掌中,他将其一递出:“口说不准,试剑一观!” 林斐然刚接过,铁人张便立即探剑而出,两人用的都是最为简朴的剑招,劈、刺、挑、挡,不过十招,便已足够。 铁人张收手,摸了摸夯货的头,咋舌道:“确实奇怪,以你的用法,像剑,却也像刀。若要合手,需得比寻常之剑长上五寸有余,且刃得厚。不过再厚,也受不住你的打法……” 他看向林斐然,又道:“不如去参加十月的朝圣大典,入剑山寻一柄灵剑。” “多谢前辈提议,便是要去,也得先有一柄剑用。”林斐然并未提及自己早有去意,只是垂眸思索几息,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把卷刃长剑。 “不知这柄弟子剑可能修复,惯用多年,也算趁手。” 这是她从道和宫带走的唯一一件器物,也是陪她多年的老友。 四大宗门的弟子剑均是以精材特制,虽比不上各类灵剑,却也不是什么凡品,若要修复,需得寻到一名上佳的铸剑师。 当年林斐然也去寻过,只是那人已不再为道和宫铸剑,自然也不会为她修剑。 铁人张顺手接过,瞅瞅剑柄,弹弹剑身,这才看她:“原来你是道和宫的弟子,看起来一点不像。剑我自然能修,只是宗门弟子剑特殊,我现下缺一份材料,大抵补不了。” 碧磬疑道:“什么材料?” 铁人张咋舌摇头:“不好寻,天泉水蕴养的白壁花,混上……多的不说,需要的便是沉银水,这东西费时费力,除了铸剑师外,少有人存。” 林斐然记忆被勾起,她道:“我倒是有一盏,不知够不够。” 她从芥子袋中拿出那盏沉银水,铁人张顿时结舌:“够,怎么不够,一滴千金足哪,这一大盏是我半年的用量,寻常人若不铸剑,可用不上沉银水——你、你做什么邪事了!” 林斐然把杯盏放到桌上,并未多言:“没做什么邪事,麻烦前辈帮我修剑了,钱我照付。” 铁人张嘀咕看她,接过杯盏,举着剑,抬起夯货就往后院剑炉去。 临进门前,他忽然回头:“后生,你姓林,是哪家的林?洛阳城的林、东渝州的林、还是西域大泽府的林?” 林斐然眸光清浅,以问代答:“前辈的张又是哪个张,太极仙宗的张,瑶山的张,还是,青花镇的张?” 铁人张仰身大笑:“他们都是英雄人物,岂是我一个落拓打铁匠可以攀扯的?” 言罢,他也不再追问,只身向剑炉而去。 两人说了好一番谜语,听得碧磬、旋真一同雾水,三人到街巷吃午食时才提及此事。 林斐然答道:“人族有一位十分出名的铸剑师,手下所铸名剑无数,安居青花镇,每年前去求剑之人数不胜数。” 当年,张春和也曾前往青花镇,为卫常在求剑,但终究无果。 大道三千,修的是心与境,所谓剑修、刀修、弓修,都是修士,武器、功法不过是道的外化,并不拘泥。 张思我外化的道,便是打铁。 传闻他初入道时就是一个打铁匠,握锤一生,即便修至神游境,也仍旧在青花小镇的铁匠铺中打铁铸剑。 时人每每经过,都能看到他弯着身子站在炉火与寒铁间,一锤锤抡过,直至须发皆灰,也未见他走出青花小镇。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打铁至死时,突然的一日,他疯了般冲出铁匠铺,满脸沟壑的老者立在街中,又哭又笑,他朝天大喊“我看见了!”。 谁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第二日天明时,铁匠铺大开,张思我背着磨刀石,腰间别着一把大锤,就此离开了青花小镇,再无踪迹。 “哇——” 旋真碧磬二人瞪眼惊叹,他们完全无法将那个看到夯货就怪笑的干巴老头与故事中的大人物联在一处。 “哇——”不远处传来另一声惊呼。 三人转头看去,一位身穿长裙,腰系绦带的少女正站在远处,她臂间挎着一提花篮,面带神往,随即面露兴奋地向三人快步行来,直奔林斐然。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原来张伯竟也是位英雄人物!” 碧磬见人偷听,本要发难,但望见来人后又立即偃旗息鼓,旋真适时向林斐然解释。 “她也是登记在册的人族,没有灵脉,是个凡人,但耳力极好,方才这个距离,旁人听不明晰,她必定一清二楚!” 少女抿唇道:“抱歉,我确认不是故意的,只是风一吹就听清了,我叫橙花,你就是妖都内声名大噪的那位人族使臣林斐然?” 橙花笑着从篮中抽出一串朱栾赠她,扬笑间唇边点出两枚酒窝:“你的名字很好听!” “方才所言并不是什么机密,不必抱歉。”林斐然忽而想起如霰说的话,手臂长,才爱时时抱歉,她打眼看去,橙花确然手臂纤长,于是眼中不由得泛起些笑意,“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北原很多人都这般叫,什么梨花,桃花之类的。”橙花顺势坐下,一双看向林斐然的眼恍若有光, 其实她偷偷去过镜川,早在林斐然将人扔出时便为之倾倒! 林斐然有些讶异:“你竟是从北境来?” 无尽海在极南,若是要到妖界,必定得穿行整个人界。 橙花知她话中之意,答道:“是啊,不过我心上人是修士,我们乘天马来的,呼哧一声,很快就到了!” 碧磬高深莫测道:“她心上人是个戏倌,就在东街茶楼唱戏,境界不低,每次巡街,就他那处最为安全。” 橙花双眼一亮,扬声道:“他唱戏最好,你们有空可以去听一听!” 林斐然过往也常去北原除妖,为此对北境居民也颇有好感,索性问道:“你到妖界是要治什么病?” 橙花沉吟一声:“没有名字,不过我们北境人都叫它‘寒症’,发作起来浑身泛冷,睫上凝霜,口吐冷雾,经脉凝结,身体无力,须有暖阳之物冲抵才行。” 林斐然听她话中之意,凝眉道:“有寒症的人很多吗?” “很多,以前我们还能吃阳珠果御寒,后来,阳珠果也消失了,我们就都离开北境,南下寻医。”橙花还想和她多说些,但仿佛有什么忌讳,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总之你不要深究,知道它是一种病就好。我和齐晨南巡一圈,也没有医治之法,他就带我来了妖界。” 林斐然下意识便想到了如霰:“你们是来寻妖尊治病的吗?” 谁知橙花竟摇了摇头:“我们是来寻梅姑的,齐晨说尊主治不了这病,梅姑或许会。” 在妖界,若说如霰医道第一,那么第二便要数梅姑。 不同的是,如霰甚少为人医治,但梅姑却在妖都开了一处诊馆,凡有病者,不论族别,不论善恶,皆可入馆就医。 只是,她的心上人又是如何知道如霰治不了这病? 林斐然又问:“现下疗效如何?” 橙花闻言笑道:“尚好,梅姑寻到了一种药材,含有金精火,用来灸入心穴能一两月不发病,只是尚且不能根除。” 聊到中途,橙花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的笑容僵在唇角,立即放下花篮,笑道:“哎呀,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她眨着眼,呼吸间薄雾渐出,双手颤抖着从花篮里拿出一个药瓶,唇齿冷得打架,咯咯作响,就连瓶上都染了薄霜,滑冷难握。 斐然 第41节 瓷瓶刚从手中坠出,便立即被林斐然接住,她坐到橙花身侧,扶住她,从里倒出两枚药丸。 “橙花,吃几粒?” 橙花想要开口,可颤抖间话不成调,旋真见状急得跃起:“都冻成这样了,先吃一粒试试!” 他手刚伸出,便被一人止住:“慢,这里面含有金精火,她一个凡人,吃一粒会被灼化的。” 几人转头看去,来人正是之前被林斐然一拳打碎使臣梦,不得不回家炼丹的蘅草。 他将肩上褡裢挪到身后,捻过一粒,掰成两半,又取出一葫芦温泉水送服,如此,橙花冻结的经脉才逐渐软化,只是人依旧不甚清醒。 他叹道:“她无事,只是急病之下一时晕厥罢了。如此年纪,竟也得了寒症,当真可叹。” 林斐然见人有所好转,这才抬头看去:“你也知道寒症?” 蘅草苦笑:“如何不知?一月劳碌炼丹,不就是为此?可惜丹仍未成,材料俱废,只得来妖都商会采买。” 碧磬疑道:“什么丹药,你们灵芝一族竟炼不出?” 蘅草耸肩,用下颌点了一下林斐然:“我也想问问她,药里到底缺了哪一样。” 迎上众人视线,林斐然无辜道:“岐黄一道,我如何知晓。” 几人还未说清,便闻得一阵浓郁的朱栾香,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穿戏袍,头簪明珠的男子跃至身前,他画着满面油彩,容貌难辨,但眉眼是极美的。 他行至身前,气度冷冽,一双明眸满是忧愁与紧张,他立即把住橙花的手脉,又看向林斐然手上的瓷瓶。 “她吃了几粒?” 林斐然猜出他便是橙花的心上人,回道:“半粒。” 这人周身气度才终于松下,他俯身接过橙花,摸了摸她微冷的脸,矮身向众人道谢,行的正是戏折里的小姐礼。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只是现下需得带她就医,只得他日再请,恕某无礼。” 他纵身跃上瓦甍,起落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林斐然起身望了片刻,思量间,话题又被碧磬拉回:“你们族人炼丹,关林斐然什么事?” 蘅草心道分明是林斐然拿的丹药,她如何会不知? “先前青平王发令,谁能研制出金火丸同效之药,便可入狐族宝库选宝。” 果然,林斐然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眸光微动,不过不是恍然,而是不解。 “金火丸不是道和宫独门秘药吗?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蘅草见她好似当真不知,于是惊叹:“是你将金火丸送给青平王的,忘了?” 林斐然蹙眉:“我以前记忆或许不大好,但现在定然无碍,我何时认得青平王,何时有了金火丸?” 蘅草闻言一急,生怕碧磬等人误会他乱攀咬。 “我兄长去人界探听金火丸时,得知一个密辛,一个宗门弟子趁夜盗取金火丸,但被师长撞破,苦战后逃下山,冒死将丹丸送到了妖界,那个弟子后来被人指认,她的名字就叫林斐然,我绝没有胡说!” 话落,几人一同转头看向林斐然。 她现下才是一副恍然模样,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我下山,是为了给诸位背锅的。” 剑骨是她“偷”的,灵宝是她盗的,现在连一瓶小小的金火丸也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33章 “背锅?”碧磬自然听懂她话外之意, 一双杏眼怒瞪,极为不忿,“你是说他们竟将这事栽赃到你头上?” 蘅草也颇为惊讶:“如今此事虽不算传得沸沸扬扬, 但知晓者不少,若要辟谣, 又向何人说起?” 连他都误会许多时日,更别提其他人。 虽说妖族人对此类事务浑不在意, 或许还觉得盗宝是林斐然向妖族投诚的投名状, 但她到底是使臣,若有人故意以此攻讦,指摘她德不配位, 尊主必定—— 嗯? 蘅草神情突然一怔, 尊主自己都恶名在外,谁敢去他面前怒斥他亲选的使臣有瑕? 如霰脾性古怪众所周知, 他心胸不窄,甚至可以容人说他霸道、倨傲、骄纵, 但不能容忍别人说他没品。 凡他所喜, 必定天下第一好, 谁去指摘,便等同于骂他没品。 多年前,如霰斩杀上任妖王,即位不久时,狐族一位族老不忿他如此年纪便自封一界之尊,故而在族学私塾中对其从里到外大肆批判一番,并勒令众人不准外传,但狐族爱出漏勺,这话还是抖了出去, 不过一月便传到如霰耳中。 当夜,他便驭上青鸟鸾驾,于千里之外的妖都赶至青丘,将那族老斗败不说,还高坐鸾驾,勒令青鸟将人一脚踩入湿地,凉声问:“白底金纹怎么了?像你们狐族这般青红柳绿全着一身才是没品。” 就连将将赶至的青平王都愣了许久,谁也没想到,他竟是为此而来。 盖因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一夜便传遍妖界,至此,那位狐族族老被人戏称“老青红”,却无人再敢对如霰置喙。 思及此,蘅草大悟,难怪,难怪许多日过去,他从未在妖都听闻此事,众人敢来同林斐然斗法,却不意味他们想节外生枝。 况且,妖都不似家族争权,并非攻讦就可以夺位,他真是久居族内,差点被熏入味了。 蘅草看向林斐然,安慰道:“无事,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使臣了,他们敢来斗你,却不会多嘴。” 林斐然却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旋真上前将蘅草拉到一旁:“好啦,她自有想法,你先告诉我,城中是不是有人在偷传此事呐?” 蘅草点头:“自然,不少人都想入青平王宝库,是以调查炼丹一事的人不少。” 旋真骤然笑开,略圆的狗狗眼微眯,露出一枚犬牙:“那就劳烦你将他们都叫出来,按律,在妖都散传谣言者,禁闭一月。” 蘅草立即推开他:“我怎可能出卖他人!” 旋真又追上揽住他,笑得纯良:“不抓他们,只好抓你了——哎呀,死道友不死贫道嘛,你娘亲还等你回去炼丹呐!” “……”蘅草气闷,用手点点他,“你当初年幼无依,四处做流浪狗时,我母亲可喂过你好几次饭!” 旋真耸耸鼻子,开心感叹道:“是啊,饭香依旧呐。但一码归一码,作为使臣,我有义务维护城内风气,放过你,就不能放过其他人了。” 蘅草深吸口气,理好褡裢,气急败坏地离开:“等着!” 旋真笑容开朗,立即向他招手:“静候佳音!” 再回身,便见碧磬揽着林斐然嘀咕什么,他耳朵一震,立即冲将上去:“什么什么,我也要听!” “正说他们宗门之事,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其他大锅甩她头上,真真是背锅王!”碧磬愤然,“以后不准让人叫你‘吸铁石’了,不吉利,这么大一口锅都吸来了!” 林斐然:“……” 话糙理不糙。 旋真碧磬交接之际,一道黑影正从铸剑坊大门处蹿出,林斐然定神看去,跑来的正是一脸苦闷的夯货,它见到三人,长咕一声便撞入林斐然怀中,如同铁球直击心口。 她咳嗽着想,谁再喊她吸铁石,她真的会给谁两拳。 “怎么了?”旋真凑过来看。 夯货无血无泪,没法以泪抒情,只得皱着脸急咕一阵。 碧磬感叹:“瞧给它急得,差点会说话了。” 张思我慌忙从大门处探出头来,见到夯货在林斐然几人怀中,这才松开眉头,撇嘴道:“跑什么……后生,你的剑修好了,来取。” 林斐然刚踏出一步,夯货便立即将她往后推,见无法推动,便退而求次跃入碧磬怀中。 她叹气:“你们看着它,我自己去取剑罢。” 林斐然踏入铸剑坊,张思我正在柜台后拭剑,见她一人前来,心下不免失落:“老乡价,承惠,百枚玉币。” 与人界不同,妖界少用金银,通用的是一寸长一指宽的玉铸币。 林斐然接剑细看,用沉银水修葺的弟子剑刃光寒明,加之改造,便比之前长上三寸,剑身也厚了几厘,对她而言更为合手。 “多谢前辈,这盏沉银水左右也用不着了,不如留在此处……”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道,“留在此处,我另有他用。” 张思我摆手:“随便,给够玉币便好。后生,你既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不知你的,这如何公平?这里又不是人界,不论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背景,也但说无妨了。” 林斐然扬眉:“猜测未必准确。况且我是猜的,前辈也合该猜测,这才叫公平。” 张思我看着她,神色莫辨,忽然倾身而来,在林斐然即将防备时猛然拉住她的衣袖:“求求你告诉我,我离开人界太久,什么都猜不到,若不然,老夫今夜无眠,你知道老头失眠的痛苦吗!” 林斐然实在受不了这般语气,只好开口:“中州洛阳城的林!” 张思我猛然顿住,细细看了她半晌,神色变换几息,脸上沟壑平了又凹,他四下看了看,凑过来一脸神秘道:“洛阳城只有一个林,你父亲——是林正清?!” 林斐然:“……” 这谁? 她神色莫名:“不,我父亲叫林朗。” 张思我思量许久,也未曾从记忆中的林家搜出这么一个人物。 她又补充:“我父亲只是一个乡野凡人,他没有灵脉,不是修士,我母亲名叫卿卿,原是江南金陵渡的一名舞女,后有缘踏上道途,并无什么显赫背景。” 张思我这才后怕似地感叹:“还好先问过你,如此籍籍无名,不见经传,若要让老夫将你身份猜出,岂不是要等狗舔完面,鸡啄完米?!” 林斐然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问:“林正清是谁?” 张思我斜睨她:“你不知道?迄今为止,洛阳城只有一个‘林’,那就是参星域的北斗第一阳明贪狼太星君,林正清。” 好长的称谓。 林斐然摇头:“我对参星域一概不熟。” “想也知道,青云榜上无名之人能知晓什么。”张思我拎起茶壶,“拿剑走罢,至于你的沉银水有何用途,书面告知,以免赖账。” 林斐然行了道礼后提剑离开,张思我眯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视线微凝,久久未曾眨眼,直至一声猫叫从后院传来。 张思我眼睛一亮,嘿嘿撸起袖子,直奔后院而去:“哪里来的小猫,老夫一口嘬掉!” 回到行止宫,碧磬仍旧愤愤不平:“难怪上次来妖都闹事的人,口口声声说你盗宝,定然是自己将宝物丢失,这才寻个由头往你头上扔去,走,去找荀飞飞!” 旋真举手:“就是,找他评理!” 旋真是细犬一族,足下天生奔雷,这也是他们族内血脉传承的秘技,奔跑起来快如疾风,迅比闪电,一阵电光火闪后,林斐然就被强行带到了荀飞飞的行宫。 以往有事,她从不会麻烦别人,更没有找人撑腰评理一说,除了自己外,没有谁会为自己撑腰,也没有谁应当为自己撑腰。 是以见到荀飞飞抬起的面容时,她十分的局促和不自在,转身欲走,却被碧磬拦下。 斐然 第42节 她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一句:“荀飞飞,我们准备勇闯人族道和宫,有没有必胜之法!” 荀飞飞的行宫十分偏僻,在东南一隅,高门紧闭,连探出墙头的歪脖树都被劈了枝桠,大有谁都别来之意,但即便如此,此处仍是宫内最为热闹的地方。 他走出厨房,毫不意外几人的突然出现,只斜睨一眼,便面无波澜地挽起衣袖,寡淡的眉眼微垂,手下洗着什么,低声道:“不如直接送你一拳,直入梦乡,定然必胜。” 碧磬气鼓:“我们玉石一族,铜皮铁骨,来锤!” 荀飞飞不理睬,只抬盆起身,淡声道:“准备炙肉,吃不吃。” 碧磬旋真拉上林斐然安稳坐下,嘴上半点不客气:“吃!” “既要必胜之法,何不寻我?”门外之人未语先笑,和碧磬等人爬墙而入不同,他先象征性敲了三声,随后一把将紧闭的高门推开,门板欲掉不掉。 荀飞飞咋舌一声:“……你们真是。” 来人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竹,面容清雅,笑容近人,他手中折扇一展,自有几分洒脱不羁。 那展开的扇面上除了墨色山水,还有一笔挥就的“不吃东西”四字。 旋真一喜:“青竹,你竟还未回人界卧底么?” 林斐然闻言不由得看了旋真一眼,这是可以说的吗? 青竹也未避讳,先向林斐然颔首一笑,随即才合拢折扇,头尾相调,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旋真的头。 “为何不是我刚从人界回来?” 碧磬大喜:“青竹十分聪明,一人能抵百个荀飞飞!他回来,咱们此次定然马到成功!” 闻言,正在厨房切肉的荀飞飞眉头微挑,到底没有开口。 青竹就近坐下,望向林斐然,笑道:“我比诸位痴长几岁,若有苦闷之处,也可开解一二,不若和我说说,为何要去道和宫?” 林斐然抿抿唇,将要开口时又忽然想,道和宫之事到底棘手,也只与她有关,若是说完之后令对方为难,僵了气氛怎么办? 而且,在道和宫多年,她学会的便是不要生出不必要的期待,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 青竹含笑等待,颇有耐心,碧磬却是一个急脾气,竹筒倒豆般将金火丸被盗一事说明,听得青竹眉头微蹙。 “如此,那定然要去。”荀飞飞开口道。 他抬着一方案牍般的铁架从厨房走出,铁架高至腰部,内里镂空,放有红碳,面覆细网,其上还放有一盆切好腌制过的肉片与些许时蔬。 他将东西归置清楚,随即坐下,拿过一双竹筷,取下银面挂在腰间,露出略显苍白的唇色。 他轻轻叹口气,翻烤肉片:“憋气伤身。既做了妖族使臣,以后便有得劳累,总不能只有苦吃,没有福享,多少总要有些益处,比如,闹事时让尊主兜底——安心,尊主显然比我们张狂恣意得多,他闹过更大的事。” 林斐然微怔,她连撑腰都未敢细想,更别提有人兜底,任她“肆意妄为”。 荀飞飞掀眼看向青竹:“这位智者,有何高见?” 青竹闻言轻笑,目光却又转向林斐然,他直直看着她,缓声道:“在下不才,反戈一击的计策倒是有许多,但我毕竟不是苦主,想必,斐然姑娘自有想法?” 林斐然静默片刻,点头道:“我心中确有些思绪,但诸位有心相助便已十分感谢,不必麻烦……” “这不叫麻烦。”青竹看着她,双目含笑,风姿雅正,“人与人来往,不就是靠彼此麻烦互相帮衬吗?不愿相助的叫做麻烦,愿意相助的,叫做情谊,我们,至少有这份情谊。 斐然姑娘,有时候,善借外力,或可事半功倍。” 青竹又问道:“能否告知我们,你是何想法?” 林斐然望着他们,那一副副或认真,或淡然,或鼓励的面容,微微松了肩,轻声道。 “既然他们人人都念着我林斐然,那我想,何不真真切切叫这个名字响彻三清山。” 第34章 青竹闻言细思, 荀飞飞也在翻肉间隙思索,碧磬按捺不住,一边捧碗, 一边问:“什么意思?” 林斐然回忆道:“依照过往惯例,每逢朝圣大典, 四大宗门并八大世家都会事先举办一场小游仙会,届时各宗各门汇居一处, 借论道之名, 或文斗,或武斗,以此推测大典态势。 而今次的小游仙会, 便是在道和宫举行。” “原是这个。”青竹了然, 旋即浅笑着向碧磬几人补充道,“说是游仙论道, 其实就是彼此事先打探,看各宗门是否有不世出的猛虎, 以免大典当日被打个措手不及。 但, 此次小游仙会一事刚出几日, 我回妖界也是为了传此消息,你是如何知晓的?” 林斐然挺直脊背,神秘道:“这不重要,山人自有妙传。” 荀飞飞抬眼:“你想趁此时机大闹一场?” 林斐然突然起身,臂间白光乍现:“不是大闹,只是小游仙会如此热闹,酌情送他们一场烟花罢了!” 场面寂静,唯有烤肉滋滋。 眼见众人一同抬头望向自己,林斐然立即不动声色坐下, 耳廓微热:“坐累了,站起来松松筋骨。” 碧磬捂住嘴,还是没忍住逸出几声笑,旋真多塞了几口烤肉堵嘴,荀飞飞望着她,眼里染上几许愁绪,他有预感,以后或许会怀念这样拘谨而青涩的林斐然。 唯有青竹,他含笑展扇,写着“不吃东西”的折扇轻摇出风:“若斐然姑娘信得过,何不与我等商议一番,周密计划,况且有荀飞飞在,你所想之事定然要简单许多。” 林斐然转头看去,荀飞飞正半蹲在炉火边,扬扇起风,膛内炭火越发红旺,燎出一阵令人垂涎的肉香。 他闻言看来,苍白的唇微扬,原本寡淡的眉眼竟迸出几分颜色,他毫不谦虚道:“的确。” 青竹摇扇:“荀飞飞的族内秘技,可是了不得啊。” 林斐然这才想起,她至今还不知晓荀飞飞是何种族,而且,妖族人俱以血脉区分,并无姓氏之别,他又为何叫做荀飞飞? 心中疑问众多,却都抵不过将熟的炙肉,几人除了青竹外,没有不馋嘴的,林斐然仅仅是走神片刻,炉上便已无熟肉。 “……” 好好好,林斐然撸起衣袖,铺上另一层生肉,准备等待下一次的战场。 忽然有小半碗炙肉挪到面前,她转眼看去,却是青竹,他对她眨眼笑道。 “和他们吃饭,便如恶虎抢食,片刻分神不得。听荀飞飞说你灵脉有异,需得进食大补,这碗便给你罢。” 他再将折扇一展,“不吃东西”四个大字游龙走凤般书写其上,他道:“我们翠竹一族全都茹素,不吃肉。” 闻言,林斐然道过谢后便不再客气,尽数纳下,她确实饿极。 风卷残云中,几人还有余力商议道和宫一行,最终拍板定论。 …… “你们要去道和宫?”如霰闻言抬眸看她,“去做何事?” 林斐然神色认真道:“去炸烟花。” 如霰眼中流露出些许愕然之色,旋即想到什么,低笑道:“那便去,道和宫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他搭着二郎腿,随意倚坐窗台,夜风拂过雪发,绕过指间旋转的一枚金币。 窗台之上,正罗列着几束霞花,颜色各异,花旁放有一樽玉鼎,此刻正有只雪白玉兔月下捣花,艳色汁水溅上他莹白的指节,靡靡滴落。 如霰咋舌一声,屈指敲过玉兔头顶,声如珠玉,尾音拉长:“捣药的兔子都如你这般憨笨,姮娥早便气死了。” 玉兔低头,垂下的耳朵显出几分委屈,却又不得不如拉磨的驴一般敦敦直敲,它间隙中看了林斐然一眼,绿豆似的碧眼泫然欲泣。 是你啊夯货! 林斐然心下一震,在如霰手底下做事果然不易,就算捣花也得化作玉兔模样。 如霰视线在一人一兔身上流转,随即停下,侧目往向林斐然,孤清月色便如此勾出他的侧颜。 “说来,本尊至今还未见过烟花,你准备如何炸?” 林斐然诧异道:“怎会没见过,你少年时不是常在人界游历吗?” “是啊。”他别过视线,望向云中明月,懒声道,“人界烟火多在年节庆贺之时燃放,大抵是本尊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才行走多年也无缘得见,你想说这个么?” 林斐然一顿:“不是。” 她没再开口,如霰却听得一声噗嗤轻响,他回望而去,只见她掌心悠悠亮起一道白光,花生大小,升高一寸左右便砰然绽开,随即化作稀疏流光四散,淅淅沥沥,如同坠下几道细小星雨。 “烟花大概就是这样的,不过只是模仿,倒是比不得真的。” 如霰有些怔神,不知想到什么,夯货却抱着玉杵,碧眼流光,唧唧甩尾细啼两声,很是欢心。 他看着那几缕流光片刻,眼眸一转,又落到林斐然面上,她只是安静站在廊下,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穿着一身不甚显眼的玄衣,目点清露,氤氲含光。 她好似总不习惯进他的内殿,每每步入,便会略显僵硬,直如木板,坐如针毡,眼神不轻易乱瞟,没一会儿便急着告退。 他也并未多问,只是夜间不眠,加之近来晚风宜人,他时常倚坐窗台赏月吹风,她便只能站在廊下同他议事,如此竟比在内殿还要松弛几分,都有心力炸烟花了。 他开口欲问,字音在舌尖一转,却又变成另一句话:“你既未行诀,又没结印,这法象是如何化出的?” 林斐然闻言却轻弯眉眼,隐隐有些意气:“这不是法象,这就是灵力,是我在百来场斗法中悟出的,世间大抵只我一人会了。” 她到此截住话头,目含期待,似乎就等他问出一个“为什么”,如霰眸光一转,只从喉间浅浅应了一声。 见她神情微变,他垂眼看向夯货,遮下笑意,顺势将手中金币喂入它口中,又屈指敲了敲它的头:“不准偷懒。” 夯货嚼着金币,立时锤得发狠忘情。 “尊主,你要这霞花花汁做什么?”林斐然颇有些憋闷道。 “本尊有一绺银蚕丝编织的丝线,用这霞花染就,便可晕出赤艳色泽,蕴光时如云霞满天,恍如白日,如此,有助于夜间安眠。” 林斐然不解:“尊主,何不白日待在妖界,夜间去往人界,如此便是时时白昼。” “人界灵气不如妖界充沛,憋闷之下更难入睡——”如霰看她,忽而含笑,指间一晃后挟着一枚金币,“你也来,若是磨得好,这枚金币便是你的。” “……” 林斐然深知,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于是接过另一根玉杵,靠近窗台磨起了花汁。 圣门将启,游仙会开。 早于十日前,诸位宗门大能与世家领主便汇聚一堂,行礼问签,选出了今次游仙之处,正是三清山道和宫。 因不知花落谁家,时日又短,故而于问签前,每个有机会中选的宗门世家大多都会提前做些准备,如此便不至于在后续手忙脚乱。 签中之后,张春和含笑而出,向在场诸位行一道礼,又叫弟子搬出洒金帖,分发至众人手中。 “道和宫内已然备妥,届时护山大阵将启,凭此金帖即可来访,某便静候诸位。” 小游仙会不如朝圣大典或是飞花会那般盛大,甚至只有一些重要宗门及世家可参与,来访者也多是各宗的龙凤子弟,人虽算不上多,但都是紧要人物。 是以每逢游仙,承办之处都会例行开启大阵,以免意外发生。 斐然 第43节 此次来参与投签者,除了道和宫、太极仙宗、琅嬛门、太学府四大宗门外,还有中州龙虎山,东渝州卢氏,南瓶洲慕容氏,西乡大泽府叶氏,北原寥氏,以及参星域。 众人眼见贪狼星君林正清从位上起身,接过金帖,一时间神色各异,自不言语。 上一次朝圣谷开已是几百年前之事,但各宗门弟子间的比试较量却并非只在游仙会举行。 左右不过是个名头,叫什么都无所谓,每次大比之后,太学府便会依据参会弟子的排次、声名、平日见闻事迹以及潜力等方面,为其评榜排序。 问心境以下的修士,上的便是青云榜,取自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之意。 青云榜例无虚假,纵然或许有明珠蒙尘于人世,未得入榜,可榜上位列之人,定然是崭露头角,当之无愧的新起之秀,令人信服。 就比如青云榜第一人,道和宫的卫常在。 此人品行高洁,心性剔透,道法深远,一剑既出,万籁俱寂,纵然性冷一些,却独有松姿梅骨之风,高岭寒花之态,叫人望之生洁,望之生畏。 各宗门向来以榜上弟子数来彰显本门后继之风,人数多者,自然传承优良。 参星域成立不到百年,便声名鹊起,青云榜上所据之位愈多,甚至力压各世家与太学府,隐隐有挤入四大宗门之列的意味。 宗门世家间修行靠功法古籍传承,可参星域两者皆无,竟就凭一个不知何处冒出的丁仪自此崛起。 丁仪何人? 鲜有人知,只听闻李长风唤他一句师兄,可太极仙宗从未有过一位名叫丁仪的弟子,这句师兄又从而何来? 无人知晓,也没人有胆子去问李长风。 以往参星域只管凡间事务,从不参与宗门大比,此次竟破天荒加入,又是为何? 众人心内各有猜想,嘴上却未显露半分,有人直直向林正清走去,想要同贺两句,他却兀自接过几张金帖,再未看人,一举离开,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众人心内哗然。 张春和却只是笑看他离去,再次道:“十日后,道和宫再叙。” 十日于修士而言实在短暂,转眼便过,小游仙会第一日时,众人便从宗门出发,前往道和宫。 仙人出巡,天显异象。 一时间,赤霞满天,绚烂夺目,白羽天马拉车飞跃而过,沉木方舟缓缓缀后而行,又有青鸾鸣啼长啸,跟随的道道法器与剑影横贯天际,直破青云。 此为游仙,百姓驻足路旁仰头观望,目中无不艳羡,口中无不赞叹。 恰在此时,一支小舟正于沧浪江上乘风破浪而行。 “一、二、一、二……” 林斐然几人划着船桨,口中喊上口号,小舟不堪重负地沉下,又顽强地浮起,江面映着霞光,浪荡一片。 纵使几人被扑面沧浪浇了个透心凉,心中却依旧火热。 “夯货,顶住,马上就要到了!” 沉浮的小舟奋力浮起:“咕噜……” 第35章 云兴霞蔚, 清气万千。 道和宫于群山中默然矗立,松涛荡荡,钟鸣响彻间, 四周正有一层空濛薄雨轻笼,遥遥望去, 恰似雾隐仙山。 这道无云而倾的薄雨,正是道和宫的护山大阵, 名为落雨眠, 是道和宫师祖的得意之作,看似绵绵,实则无处不在, 攻而弥坚。 若要入内, 需得于山脚行船处乘上画舫,渡舟而过。 太徽早早便已束好衣袍, 执上拂尘,偕同灵明长老以及若干弟子于行船处静候。 两人并立间, 太徽忽而问道:“江尽师侄修养至今如何?” 灵明闻言只是叹气:“仍旧那样, 失声便算了, 如今竟无法拔剑出鞘,我早便告知于他,万事不可……罢了,如今再说又有何用,且随他去。” 江尽落拓至此,道和宫众人只以为是他时运不济,除妖时碰上猛烈妖兽,这才受了重伤,可太徽自是心如明镜, 知晓个中缘由。 于是叹道:“斐然那孩子,心性坚忍,筋骨健硕,非常人能比,师侄此劫,遭得到底有些冤枉。” 言罢,他摸摸胡子,斜眼看向灵明,却未曾在他面上见到一丝愠色。 灵明只是望着天际,略显狭长的眼中映着瑞光,他摇头道。 “缘法不是这般算的,去与不去,皆在他一念之间,既去了,便要敢接住这份因果,这是他的心性之劫,与旁人无关。” 灵明平日里常于浮屠海子修行,未曾在小学宫授业,也甚少回山。 他的三个弟子中,唯有江尽最不喜待在浮屠海子,性情也最为浮躁,当年为其取名常宁,便是希望他能时时宁静,时时修心,可惜他不爱此名,仍唤自己江尽。 至于林斐然,因他不常与人来往,除了知晓她与卫常在有份婚约外,便再未听闻此人。 他也曾好奇过,卫常在既是修天人合一之道,悯春尊者又为何会同意为他定下一门婚契,但终究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问出。 太徽见他面无异色,心下觉得无趣,嘴上却又附和道:“确然,灵明长老胸怀千里,难怪能教出常青这样清正明理的英才。” 灵明只是摇头浅笑:“不过一个愚直的孩子罢了。” 太徽还想开口,便听得前方弟子微微躁动,举目看去,天际霞绯蔓延而至,天马嘶鸣,青鸾振翅,各色法器追随其后,于数道瑞光中,各宗门已如约而来! 太徽立即扬起笑,往日歪身饮酒的模样全然不见,此刻正是一派仙风,他迎上前去,对着率先落地的道人行了一礼。 “饮海真人,久久不见,道法精进啊!” 来人身着绛紫轻纱,腰间系一紫金葫芦,未语先笑,此人正是太极仙宗的现任宗主,名叫穆春娥,道号饮海,为人爽直,更是颇具圣缘,朝圣谷将启一事,便是由她经受感召,进而传遍乾道。 穆春娥也回以道礼,眼神清亮,寒暄道:“太徽长老说笑了,此等年纪,哪还有什么精进之处。” 言罢,她又凑近几分,低声问道:“听闻道标近日正在闭死关,是又要破境了?” 道标谁人,自是不言而明,太徽面不改色,只笑道:“真人说笑,破境岂是如此轻而易举之事?常在不过是忽有所感,闭关问道而已,况且朝圣大典在即,自是更为紧要。” 话虽谦逊,但其言外之意却颇为狂放,现在不破境只是不愿破,待大典后便要直破问心,晋入自在境。 太徽实际并不清楚卫常在到底是闭关修行还是坐悟,但两者皆不影响,他有信心,也可笃定破境一事。 卫常在向来如此,每每破境,定然要闭关数日,就连张春和近日也未去打扰。 穆春娥闻言哂笑,她当然听懂了太徽话外之意,但她确实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知晓乾道有如此英才人物,一时心生感慨,这才多嘴问了两句。 “好了,多的便不说了,既是在闭关,那此次小游仙会他可参加?” 太徽面露憾色,言语周全:“不久前门内大比,他出关一日,夺了魁首,便就此封了殿门,再不会出。不过真人也无须憾然,门内大比的前十人,除了他外,俱都翘首以盼,只待同各宗少年英才同位较量,此次游仙论道,必不叫大家败兴而归。” 穆春娥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挑声问道:“这么说,裴瑜也在?” 太徽点头:“她列居榜眼,自然在的。” “那此行定然有趣。”穆春娥不由笑开,“她可是最像,却又最不像道和宫弟子的弟子,许久未见,不知是否一如往昔……好了,又有人到,我便不多拖着你了。” 太徽对此番评判不置一词,只道:“那接下来便由这名小弟子为真人及几位爱徒引路了,请先行。” 穆春娥点点头,笑着负手离去。 若要入道和宫,需得先持金帖前往行船处登记,哪宗哪派,登船几人,弟子名姓,谁人作保,都要清清楚楚录入。 穆春娥登记过后,偕同同此行弟子率先登舟,不由笑道:“道和宫虽有没落,却仍有旧日气派,这方画舫行舟,这般雨幕天堑,哪个宗门还能携出?况且这一辈又出了个乾道道标,泡棠,咱们宗门再次登顶无望咯。” 她身侧,正立着一个抱剑的少女,面如清月,色似寒霜,一身沉绿劲装勒身,叫人望之胆寒,她闻言只是淡淡道:“什么登顶,虚名而已,师尊不要胡说。” “你这人就是太严肃了,不懂玩笑。”穆春娥摆摆手,转同其他弟子道,“此次前来的都是青云榜上的好手,你们一定要多加观察,此次不同以往,朝圣大典融入飞花会,谁也不知是何方式比试,知己知彼,方可不败!” 画舫之下,道和宫弟子来往急切,步履匆匆,有的引路,有的登记,有的查核,好在小游仙会名额有限,各宗门不会带太多人来,这才算忙得过来。 太极仙宗上了画舫,接下来到的便是太学府的学子,人数不多,大抵十六七位,俱是一身倦柔白衣,手中或持笔,或捧卷,不论男女,皆佩一柄压袍刀,手掌大小,沉沉坠下压平袍角。 “葛布先生,许久未见,荀夫子可还好?”灵明略行道礼,含笑问道。 “浮屠海子一别,已是多年未见,恭贺真人境界高升。”葛布细细看了他,颇为感叹,随即才拱手回道,“夫子向来爱顽,本要来凑热闹,但学堂尚未修缮完毕,他得留下,是以此次便由我带队前来明理,顺道一览英才,好为这青云榜添上一笔。” 灵明颔首一笑:“原是如此。” 他还未说完,太徽闻言凑入:“葛先生慧眼识珠,此行定然大有所得……只是此次小游仙会常在闭关,难以到场,颇有抱憾,不知可对他青云榜一位有所影响?” 葛布摇头:“青云榜并非仅以比试排名,需得多方评判综合,众人表决,若不出意外,对于道标而言,并无影响。” 太徽展颜,连道三声“请”,赶紧让人将他们带去登记。 紧接而来的是常年居住大泽乡,甚少世出的琅嬛门弟子,不论男女,俱都穿着清凉随性,腰间缀有一方绣有石榴花的丝帕,飘逸动人。 纵然动人,太徽望着那一副副淡然出世的面容,心头发怵,暗自叹息。 琅嬛门弟子虽也修行,但他们却不以境界为尊,只独崇智慧,是以大多数看人都有一种漠漠的居高临下之感,如今琅嬛门门主便是一个多智的病秧子。 但琅嬛门出名的不是他们的眼神,而是那座屹立大泽乡的琅嬛宝楼,其间囊括世间众多奇书,传言各宗门功法也都收录在内,只是至今无人证实。 除此之外,更出名的便是多年前妖尊屡次闯入琅嬛宝楼借书阅览一事,如入无人之境,每闯十次,便会留下一根三尺长的白瞳尾羽,说是凑满十根,可向他许一个愿。 但至今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此次琅嬛门只来了七位弟子,算上领头的两位长老,也就将将九人,俱是眼睛长头顶的主,尤其是为首的长老,一见到太徽便狠狠皱起了眉头。 “太徽长老,不必寒暄了,你也就会那几句套词,我们就直接去登记了。” 说罢,太徽一个字音未曾发出,他们便已至登记处,几人草草看过几眼,便迅速做完登记,速度之快,令人结舌。 他们不欲多言,太徽更甚,腹诽两句便去相迎世家天马车队。 灵明笑而不语,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行人列队而来,衣衫样式不举,但胸前皆以银丝秀以北斗七星,为首之人肃穆沉默,正是林正清。 他并未上前寒暄,径直带人走向登记之处,不过几刻便上了画舫。 在他身后,正有一人东张西望,面有豫色,嘴上嘀咕:“临行前算了一卦,说是故人见,哪个故人……” 林正清回首一望,凝眉道:“穆千,做什么,还不上船?” 穆千心下一凛,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上了画舫后便如鹌鹑一般垂首观心,不再言语。 日色西移,应约而来的宗门世家终于如数登上画舫,凡是登记过的人,眉间具有一道印记不同的金光印。 一阵钟鸣响彻群山,飞鸟惊起,横作一列的画舫悬升滞空,墨画般的长帆高扬,三清山外雨幕渐大,行船驶入其中,竟有穿水帘、破云洞之感。 淅淅沥沥,云雾缭绕,真真是画船听雨眠之感,难怪此阵要叫落雨眠。 只是这雨并非真雨,而是灵力所化,落至身上,不觉潮湿冰凉,反倒十分滋润,不少人甚至脱去外袍,沐浴其中。 一想到这般灵雨要落七日,时时可得滋养,众人暗喜之际却又不免艳羡,道和宫不愧是万宗之首,谁人敢说它逐渐没落? 斐然 第44节 这般雨幕,外围看着似是只轻笼一层,可实际乘舟而入时,竟也行驶了将近一刻钟,期间偶有飞鸟闯入,众人还来不及眨眼,飞鸟便顷刻间破作血雾,淅沥落下。 众人不禁心下一凛,如此轻绵而霸道的护山大阵,谁又能攻?谁能攻破? “到了。” 林斐然几人乘舟而下,终于到了三清山背阳处,甫一上岸,便听得落雨声声。 滩涂之上,无风细雨处,正横尸数具,除了误闯的山林野兽外,还有几个修士。 旋真一惊,上前看了一眼,又飞快蹿回护在几人身前:“面容不清,被切割成碎块呐!” 荀飞飞蹙眉看着眼前这道淅沥雨幕,回首望向林斐然:“你确定这里能进山?” “我确定。”林斐然踏上滩涂,夯货登时摊成一团挂在她腰间,她则是拧了拧身上的水,缓缓上前。 她提前知晓小游仙会一事,是因为书中有写。 小游仙会,秋瞳与裴瑜彻底撞上,遭受欺辱,危急关头,卫常在拔剑而出,英雄救美,于是在彼此心中都留下浓墨一笔,感情升温。 但如何越过护山大阵一事,却并非书中所述,而是蓟常英告诉她的。 道和宫诸位长老都十分谨慎,护山大阵几乎是每年一查,查是否有漏,是否有缺,若有需要弥补之处,众人会立即修缮,而在巡查期间,弟子不允许外出。 彼时林斐然刚满十岁,在山上待了不到一年,正值生辰日,按照往年习惯,父母会在生辰那日为她“纳五福” 五福即是寿、财、康健、善德、寿考,这本不是林斐然一个小萝卜头该享的,却依旧被他们以另外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一日,父母会在日初时为她备上一份枕下银钱,蒸好一屉枣泥馅的小寿包,以表寿财,再让她换上百家衣,用头槌或是握拳砸开几个核桃,以显善德与康健,再让她喝下一整碗羊汤,出门闲逛上一日,夜间再回家,这叫寿考,也叫善终。 那时的林斐然并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如何就论上善终一事? 不理解,但她还是照做,逛了一日精疲力尽回家,然后在迷糊睡去,期间还能感受到母亲正热着锦帕为她擦脸换衣。 蓟常英本不知此事,只是无聊之际翻出几个虎皮核桃,挑挑拣拣砸开后喂给林斐然。 她小时候有挑食的毛病,核桃却算是常吃的,他刚想出口逗逗她,就见林斐然突然抓过核桃,一头槌下去,虎皮核桃碎得七七八八,她从里面挑出核仁递到他手中。 “师兄,你吃吧,这是康健的祝福。” 蓟常英怔愣几息,心头浮现几丝疑问,但没等问出,便率先溢出笑意,笑得越发开怀,甚至直不起腰,一边帮她捻下眉心碎屑,一边问她缘由。 只是在听她说完后,他便笑不出来,默然片刻,便悄声问道。 “要不要下山吃碗羊肉馍馍,师兄再带你逛一逛洛阳城?” “可以吗?” “你要相信师兄。” 那一日,蓟常英背着她,从后山一条羊肠小道乘舟而出,两人在山下合吃了大碗羊肉泡馍,逛至深夜才又偷溜回山。 至于回山后撞到卫常在静坐门前的事,她不想再回忆。 “要穿过落雨眠,必须得乘舟渡之,但不必是画舫。” 林斐然四下看去,从榆钱树上摘下一片圆叶,旋即结印,心下默念法诀,刻印其上,淡淡金光从榆钱脉络间游离而过。 管中相窥,一叶障目。 须臾间,榆钱旋转而起,越扩越大,渐渐便将近有三尺之宽,虽不算大,但几人挤挤还是能占满。 以林斐然如今的境界,此等扩物的术法定然用不出来,但这是三清山的榆钱树,再配上这落雨眠的阵法,便足以施用。 榆钱之法,是师祖留给道和宫弟子的一条生路,若有朝一日山门大破,无舟可用,便以这小小榆钱作船,撑杆自渡。 世间阵法,总要留一处生门。 林斐然率先踏上榆钱叶,转身向几人伸出了手,碧磬绕着看了几圈,眼中兴味浓厚,毫不犹豫伸手上叶,旋真也一跃而入,荀飞飞却要稳重许多,他抱臂在后,见众人站稳后,这才动身,长腿一跨便上了榆钱叶,顺手拍了拍袍角。 至于青竹,他到底还是个卧底,不能滞留太久,第二日便回了人界,但走之前给几人留了一株四叶草,以表祝福。 碧磬和夯货一同看向荀飞飞,不由腹诽,如果不装,还是挺好看的。 林斐然轻呼口气,拿下腰间瘫成饼的夯货,顺手搓成一条长绳,随即将众人绑在一处,并指抬手,榆钱叶缓缓升起。 “相信我。要走了!” 落雨眠细柔绵软,淅沥落下时便如雨打芭蕉,轻巧而跳跃,甫一靠近,这空濛轻雨便骤然旋聚一处,形成一道风眼,将近处之物席卷而入。 在他们之前,正有一位修士佩剑被卷入其中,刹那间便碎作稀散亮光的齑粉。 碧磬见状咽下口中唾沫,死死抱住林斐然,旋真也闭目遮耳,汪呜了一声,紧紧抱着腰间缠紧的夯货。 荀飞飞紧紧盯着几人,指间拿出一枚玉坠,若有不对,随时可以开启其间阵法。 榆钱直往风眼而去,那便是留下的生门,羊肠小道一般的生门。 刚一冲入,几人未被搅成碎片,却几乎被这混搅的旋风与暴雨打散,激烈的雨珠霹雳砸来,叫人睁不开眼。 这小道拧在一处,如同扭转而上的阶梯,榆钱扁舟位于阶梯处,不得不顺势旋绕而上。如此旋转颠簸下,众人早已头晕目眩,拉扯不住,松手乱散。 林斐然紧紧扯住同样眩晕的夯货,将众人聚在身后,压下身体不适,目光始终向上,如此坚持一刻钟后,几人终于破道而出,冲出风眼。 落地,便是熟悉的山雪之景。 碧磬旋真二人从未受过此等风劈雨砸的痛,更没吃过晕眩之苦,躺在地上缓神许久,夯货更是瘫成一长条,把眼前金星当作美食,张嘴吃了半天也没咬到一口。 荀飞飞倒是恢复得快,不过几息便直起身,远眺而去。 “来之前便定好,此番全程由你排兵布阵,虽然之前已讨论过如何行事,但实际布阵时肯定还有变化,现下做什么?” 林斐然却看向他:“青竹说你的秘技十分惊人,我能先看一看么?” 荀飞飞点头:“一族秘技,便是一整族人都会,其实无甚惊人之处,是青竹夸张了。” 他站到一旁,猿臂蜂腰,身形倒是十分养眼,只是下一刻,人便消失无踪。 林斐然心下一惊,却忽觉身后有风,还未动作,便被身后人按住了肩膀。 她转头看去,只见荀飞飞站在树影下,上半身如旧,小腿及下处却仿佛溶于其中,模糊一片,他矮身一动,彻底溶于影子,下一刻,又出现在数十米外的阴影中。 再一动,他顷刻间便出现在林斐然身侧,风轻云淡道:“看,就是这般无甚稀奇的秘技,只要有影子便可以用。我不知族人如何称呼,但我把它叫做潜影。” 无甚稀奇? 林斐然默然片刻,突然想起之前在镜川斗法时,红狮一族的西风怒吼斩草的场面,与此相较,高下立见。 荀飞飞见她久不发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斐然认真回答:“我在想如果斗法时对上你,在境界不够高的前提下,要怎么打败你。” 荀飞飞挑眉,扶正银面:“很有胆量的想法,但我其实不常用秘技,若想败我,可以从其他方面着手——那么,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林斐然回身而视:“时间未到,我们不如在此休憩调整。不必担忧,后山这处鲜有人至,除了——” 除了她那精神松弛,唯爱四处晃荡采菌菇的师兄蓟常英。 “师妹——” 林斐然心下一震,回头看去,正有一人站在远处向她招手,头戴斗笠,竹笠间投下几隙微光点亮眼眸,满目惊喜,他一手挥出残影,另一手提着野菌菇,笑容难止。 真真是眼含春水,目捎春风,不是蓟常英又是谁? “哎呀,你怎么回山了,是不是来看望我……” 话未说完,便被悄无声息挪至身后的荀飞飞打晕,他唇角凝着笑意地直直躺倒在地,显得十分安详。 林斐然:“……” 荀飞飞轻巧收手,收到林斐然投来的视线,他双手抱臂,远远向她颔首示意,面罩下传来的声线并不沉闷:“不必担心,已经解决。” 不,就是这样才担心。 第36章 荀飞飞见她神情微凝, 不由扫了躺倒的人一眼:“怎么,打错人了?” “他是……”林斐然停顿几息,如今她已不是道和宫弟子, 再叫师兄便显得冒昧,“他叫蓟常英, 与我颇为熟悉,即便知道我们在此, 他也不会多言。” 身侧传来一声难耐的呻|吟, 蓟常英悠悠转醒,他坐起身,手中还紧握着几朵黑黢黢的野菌菇。 “师妹, 才离山几月, 就不认我这个师兄了么?” 他揉揉额角,显然是听见了她方才的话语。 清明双目四扫, 他的视线划过尚且躺倒的碧磬三人,看过抱臂而立的荀飞飞, 最后才落到林斐然身上, 眯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 “师妹,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林斐然并未回答,她只是静静回望。 蓟常英略一叹气,兀自起身,拍拍袍角尘土,扶好斗笠,将手中菌菇提起,十分自然地开口:“远来是客,我正好在不远处架有野锅,诸位不如小酌几杯, 啊,我是说酌饮菌汤。” 众人没有回答,他也不甚在意,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踩着碎步、端着铁锅而来,还有闲心笑道:“山既不就我,我便就山来。” 荀飞飞在一旁看他重新拾柴起锅,神色难言,他隐晦地看了林斐然一眼,眸光疑惑,却见林斐然微微摇头,便只得退至一旁,顺道将旋真碧磬这两盘小菜叫醒。 火势迅猛,温凉的汤底很快复热沸腾,蓟常英坐上一块平石,颇为感慨:“师妹,自从你同师弟相好后,便只有年节时才来吃我做的菜了。” 林斐然却未曾接话,只道:“师兄,你回道和宫已久,想必听闻不少我叛逃下山、又数次折返盗宝的事,不问问我今日又为何回转么?” “不问。既选择相信,又何必怀疑。回来便是回来了,见到你我就高兴,哪管其他。”蓟常英看着她笑道,“不过,几月未见,你变得直白许多,这很好,看来下山一途很适合你。” 旋真碧磬终于从那晕眩中脱离,走路虽仍有虚浮,面色却好上不少,荀飞飞一左一右架着两人落座,蓟常英向三人颔首示意后,竟真的再未开口询问,只是笑看林斐然,神情欢喜。 碧磬撑着头问道:“什么时候行动,我再缓一刻钟大抵就好了。” 林斐然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瓶清露递给她:“喝一点会舒服一些。此时日头西斜,晚宴未开,不便行动,待夜色落幕时,我们便照计划动手,现下,你和旋真可以在此休息。” 碧磬点点头,歪身靠在她身上,啜饮两口清露,缓和许多。 荀飞飞推开同样靠来的旋真,不动声色观察蓟常英。 他神情少有变化,只是在听到林斐然说动手二字时稍有起伏,但不是变得警觉与戒备,而是全然的欣慰与惊喜,好似看护许久的小猫终于会弓身扑人。 “师妹,你长大了!” 荀飞飞:“……” 早听闻四大宗之一的道和宫爱出疯子,即便不是疯子,也定非常人,他过往抱持怀疑,如今却已相信几分。 林斐然忽略他口中的欣喜之意,望望天色,又问:“今日游仙会,师兄不必出面吗?” 斐然 第45节 蓟常英将洗净的菌菇放入锅内,轻声道:“不必,此次游仙会是为你们年青一辈而开,现下有裴瑜师妹和常青师弟在,我晚宴时出席便好——安心,我这几日从未见过你。 师妹,汤熟了,快尝尝咸淡!” 他舀起一勺清汤,吹凉后移到林斐然唇边,一脸希冀地等她张口。 林斐然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勺子饮下,从心道:“好喝。” 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比山头的夕阳更甚:“那更要多吃,师兄给你盛一些——这一锅,会不会有些多了?” 荀飞飞一直在旁观察,闻言又道:“安心,你师妹已然蜕变,今时今日,三锅都不在话下。” 蓟常英欣慰感叹:“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哪。” 林斐然默然片刻,不欲与这二人计较,她本打算到此之后寻上一处隐蔽之地,几人蛰伏至夜,再按计划行事,哪知撞上了在此野炊的蓟常英,不过事情倒是方便许多。 背山之处鲜有人至,行宫甚少,唯一离得近的便是蓟常英的院落,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到此。宫内夜夜都有弟子带队巡山,游仙会时巡查定然更加频繁严苛。 按她的计划,他们要在道和宫待上三日之久,如此定然是一番苦熬,她倒是习惯道和宫的无常天气,尚能忍耐,但碧磬几人却最好不必受这份罪,若能借蓟常英遮掩,此行势必要轻松许多。 果然,她还未开口,蓟常英便率先道:“咦,日头将落,有些冷了。山中寒凉,日出时尚有几分余温,但夜间风雪絮絮,几位既是师妹友人,不如就先到我院中就宿,那里偏僻,无人会来。” 荀飞飞几人看向林斐然,她只道:“师兄要参加晚宴,便不必操心这些,夜间我会带他们前去。” “师妹当真长大了。”蓟常英笑吟吟看她,只是那目光中带上几分怅然与遗憾。 “所谓成长,势必要历经许多痛苦挣扎,看到许多不堪肮脏,那些时候,师兄没能陪伴在侧,当真有愧。” 当真遗憾。 他扬手挥开她身后的落叶,微怔之间,好似触到初生不久的羽翼,不够强大,却已开始振翅。 林斐然转头看他,眸光清明。 “师兄,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过,无人相伴,也不必相伴。但是,这不意味着孤立无援,只是世事向来如此,人总要经此一遭,无需愧怀于心。 今日能见到你,我心中只有安心与高兴,重逢是喜,其他的便不必多思,我不问你为何不至,就像你今日没问我为何而来,如此而已。” 蓟常英怔然当场,久久未有回应,好半晌后才猝然而笑,忍不住倾身相拥:“我以往总不喜小萝卜头长大,因为一旦成了大人,便要于浊世打滚,心眼中也会盛满尘土,黏作泥垢,叫人见之即恶。 但好在,师妹你是不一样的,你向来是不一样的。放心罢,你的这几位朋友绝不会出事。” ……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光也收拢于群山之后,夜幕已至。 林斐然起身,从芥子袋中拿出一顶幂篱戴上,配上那身玄衣,便如一道修长而含蓄的剑影,静默于细雪中。 “走罢。”她对荀飞飞开口。 碧磬也已清醒过来,对二人挥手道:“早些回来。” 蓟常英含笑描摹着她的背影,静坐一隅,目光轻暗而复杂,只是这抹黯然低沉存在须臾间,夹藏于春色中,转瞬即逝,叫人难察。 夜幕已至,道和宫四下灯火通明,中心道场处更是热闹至极。 道幡高悬,明珠四垂,莹莹之光映着雪色,更为明亮,其间升起一座丈高有余的剑台,数百道剑影游荡四周,为其护法。 这便是道和宫的道场,名曰点金台。 所谓游仙,便是论道,各宗参加游仙会便是要以武会友,以法交心,若不相较一场,此行虚至。 此次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其名姓均被刻录入那些翻飞的剑影中,每柄之上均有三人,抽中哪柄,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几日将要与剑上三人论道斗法。 运道好的,只比三次,运道不好的,若是次次被人抽中,便大抵要比到结束那天。 现下少年英才汇聚一处,齐到点金台旁抽取剑影,并无惧意。 “少年人,足风流,尽意气。我看你与他们相比无二,要不要也混进去抽上一道?” 点金台不远处的松影下,悄然冒出两颗脑袋,两双眼,一眼看去像两片倒扣的瓜皮,可惜二人匿溶于影,难以察觉。 毫无疑问,这便是林斐然与荀飞飞。 她看了半晌,才神神秘秘吐出两字:“你猜。” “不猜。” 荀飞飞回得干脆,没有追问,也不好奇,他对另一事更有探究之意。 “我总觉得你那个师兄有些古怪,虽不是恶人,但很难看透,你如何确定他不会告发你,因为你二人感情不错?” 林斐然低声答道:“不止是感情不错,我二人曾彼此以命相救,互负恩情。其次,我向来眼瘸,看错过许多人,但感觉还算敏锐,师兄他不喜欢道和宫,我从小就知道。 “如今,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若知晓,恐怕只想我闹得再大些。” 言罢,二人均未开口。 林斐然紧紧盯着前方,视线在来往的弟子中巡查,最后定格在一个颇为鬼祟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道和宫的弟子服,却偏偏在袍角绣上好几朵暗纹繁花,腰身也重新裁剪过,极为贴合,一看便知其人爱美。 她轻提袍角,神情纠结地向剑影伸手,还未碰到便又立即缩回,嘴里不停嘀咕“保佑”二字。 “秋瞳,你快些抽,我们还等着呢。” 有人在身后催促,秋瞳心下腹诽,但还是咬牙闭眼从中抽出一道剑影。 剑影入手寒凉凛冽,威势赫赫,淡淡的灵光从剑柄处先亮,随后顺着剑身攀升三节,一节比一节夺目,亮至剑尖处,光芒渐散,映出最后一个名字。 “裴瑜。” 林斐然在心中默念。 果不其然,此次游仙会论道比试,秋瞳最后对上的仍旧是裴瑜。 她此前还有所担忧,不知剧情会不会因为自己离山而有所偏差,现下看来,并无太大影响,那个东西仍会按时出现,如此,她便放心了。 有人安心,有人吊胆。 秋瞳看着剑影上的名字时差点晕过去,这一世都把林斐然劝走了,本以为会有些变化,怎么还是撞到了这尊煞神手上! 在秋瞳心中,裴瑜比林斐然可恶得多,如果说林斐然是暗中作祟,陷她于不利的小人,那裴瑜就是与她明面作对的恶鬼。 同为道和宫内出类拔萃的弟子,卫常在独来独往,不与人为伍,裴瑜却是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但任谁都看得出,她心悦卫常在。 最初,她针对的是与卫常在有婚约的林斐然,现下林斐然一走,受难的便是自己! 有人掩唇惊呼:“竟是裴师姐!” 秋瞳垂头丧气道:“是啊,叫人吃惊,与我对剑之人竟然是她。” “不,我是说裴师姐亲自来抽剑了!”身旁弟子语带惊讶,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秋瞳心头掠过一抹寒意,她转身看去,只见四五位弟子挤在人群中,却又自发地圈作半圆,为中间那人遮蔽出一小方天地。 那人明眸皓齿,发坠双环,一双挑起的眼尾满是傲意,惯爱看低人的眼皮微耷,即便穿着一身淡紫轻裙,却也不掩姝色,十分扎眼。 她视线随意扫过,却没将一物看进眼中,没将一个弟子放在眼里。 有人向她递出一副獠牙鬼面具,声音讨好:“听闻师姐近日对这鬼面具颇有兴致,便寻了一副,还请师姐赏鉴。” 裴瑜这才驻足偏头看了一眼,随即嗤声,顺手将面具扔到一旁,震得腕上几串紫金手钏轻响。 “我只要最好的,这面具做工差劲,你爱戴便自己用,让路。” 言语狂傲,那弟子却丝毫不觉冒犯,反倒一副惋惜之色:“下次,我定为师姐寻到最好的!” 裴瑜却是听也未听,直往前去,众人下意识退出条路,她畅通无阻地走到点金台,右手一伸,随意捞起一柄剑影。 剑光微亮,还未现出名姓之时,她便于在场之人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若隐若现,还未散去,顺而视之,持剑之人竟然是那个……秋瞳。 裴瑜想起她的名字,突然笑了,这笑容既不温和,也不愉快,反倒透着一点令人心惊的冷意与挑衅,下一瞬,她手中剑影片片凝霜,骤然崩裂。 “真是,什么猫猫狗狗都敢和我对上了。”她缓步而去,却不为秋瞳,而是对众人道,“裴某作为道和宫弟子,自当尽主家之谊,足来客之欢,斗法论道一事绝不拘于这剑影。即便未在剑上抽中我裴瑜的名字,也可随时邀战。 至于旁的,等我尽兴后,再好好收尾。” 她轻飘飘地扫了秋瞳一眼,便离开此地,再不复回。 秋瞳站在原地,持剑的手不住颤抖,身旁的弟子好心安抚道:“别生气,裴师姐向来如此,年青一辈中,她也只看得上卫师兄,若是换了我们,她大抵也不高兴。” 秋瞳沉默不语,深吸口气后转身离开。 “走罢。” 林斐然沉默片刻,同荀飞飞循着树影遁走。 道和宫往日常有三队弟子巡山,如今游仙会开,便增到了七队。 巡山除了防范外来贼人外,最重要的还是看护各处宝地,以免不甚懂礼的其他宗门弟子擅闯,只是有人在殿中谈笑论道,他们却得到外场吃雪,心下难免愤慨。 “与诸多大能坐而论道,如此千金难求的良机,我们竟只能巡山,荒谬至极!” “算了,我等悟性,就算真人们面对面点拨也不一定有用,不如做好份内之事,以免再像上次一般失窃。” “不就是林斐然吗?寻芳长老向来心慈手软,上次定是放她一马,若她仍不知悔改,再度来犯,我必将她擒于剑下!” 说起此事,几人又不由得畅想谈论起来,言语激动时,后颈忽而刮过一道冷风。 几人立即噤声不语,心念电转间回身拔剑,做戒备之态,不远处,正有一道玄色身影挺立,戴着幕篱,手持一柄弟子剑,默然不语。 为首的弟子扬声道:“此处是道和宫剑境,未开之禁地,不论阁下是哪宗哪派弟子,不论为何遮面,请止步!” 那人不言不语,立于月下,风过间,猝然又如雪水崩散,消溶原地,众人心头一震,脊背发麻,正合力向前一探究竟时,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剑起的罡风。 叮当两声脆响,未来得及反应,缀后的三人便被打翻在地,众人再度回身时,那道黑影已不见踪迹,连同消失的,还有三人手中的弟子剑。 什么人,打架竟然先缴兵戈! “后退,拿好弟子剑,势必不能让此贼人偷入剑境!”为首那人转头四看,空茫的雪地之上,竟不见半片衣角! 不会……不会是神游境尊者罢?! 心如擂鼓,为首的弟子舔舔干涩的唇,再次开口便恭敬许多:“阁下若要进剑境,何不等上三日,届时剑门大开,也可堂堂正正进入!” “我当然知道。” 那黑影终于开口。 又听叮当几声响,缀后的弟子再遭黑手,人本就不多的队伍倒了大半,一下显得孤立无援起来,谁也不知这神出鬼没之人何时会攻向自己! “不知哪位真人到临,若要硬闯剑境,何不等我们几人离开再入,我们绝不阻拦!” “好没骨气的弟子。” 黑影倏然出现眼前,剩下几人竟是剑也不拔了,连连闭眼后退,生怕看到不该看的真容,以后惹火烧身。 斐然 第46节 “不睁眼看看我是谁?” 声音微扬,显露本音,几人心下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名字,登时双目大睁,只见她撩开幕帘,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 “林斐然!” 众人大骇,全然不似方才提到她那般漫不经心。 林斐然站立身前,眉头微挑:“按你们的说法,我都回山几次了,算是老熟客,怎么现下相见还这么惊讶?莫非,你们之前其实并未见过我?” 几人语塞,他们确实只是听闻,从未见过林斐然回山,但寻芳长老可是亲眼见了! 思及此,几人又有了理,遂喊问道:“林斐然,上次盗取金火丸便罢了,这次你又到剑境附近想做什么?!” 林斐然却并未回答,只道:“打过我,就告诉你!” 她不再借潜影之力游移,而是拔剑出鞘,与几个弟子缠斗起来,一时间雪雾濛濛,剑刃相击之处,火花劈散,如同雪夜中一闪而过的流光。 林斐然向来熟悉以一敌多,加之在镜川斗法许久,如今更是游刃有余。 她的脚步停驻原地,前后活动不过半步,弟子剑拨挡回劈间,将这几人尽数困于剑内,间或出上几拳,如同大猫逗鼠,指使得团团转。 这几人被揍之际也抱着拖延时间的念想,等到援手赶至,届时林斐然插翅难—— “你做什么!” 为首弟子大惊失色,林斐然竟抢过他腰间传信玉符,信手捏碎,她竟主动帮他唤来援手! 玉符碎后,林斐然一剑荡出,凛冽的剑风将众人震倒在地,喉翻血沫。 她看向众人,余下的剑风掀起幕帘,露出她平静的面容,她似是在低眸思索什么。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几道剑影,援兵将至,她却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抱臂而立,像是在模仿谁,神情颇为冷厌,寒声道。 “圣人治水,三过不入,我林斐然搬山,偏要三进三出!道和宫有什么宝贝,我便带什么走,且等着看!” 身后剑影凛然而至,林斐然却高举右手,倏然间消融不见,仿佛从未存在一般,急刺而来的弟子剑扑了一空,剑刃深入雪地,嗡鸣震颤。 两队人赶到,还未发问,便见鼻青脸肿的几人怒发冲冠,气得几近冒烟,因长剑尽数被缴没,只得两手空空地指着前方怒喝:“林斐然,林斐然又回山了!她说要搬空我道和宫,竖子尔敢!” “果真是她!” “几次了?一次是盗,两次是贼,三次……好像就是我们没用?” 一行人立即回程,准备向太徽禀报此事。 月出之际,灵雨降落,淅沥坠上落叶,并无湿意,却有水汽,林间木叶被打得偏头摇晃,林斐然与荀飞飞从其间掠过,身形极快,衣不沾水,身不带叶。 荀飞飞不由道:“你很不会放狠话,方才那话也就能气他们……而且,你刚才的神情很眼熟,我好像每日都能从镜中见到。” 林斐然语塞:“只是想做一个轻而易举就能激怒人的表情,但我平日里不太有这样的时候,所以模仿了一下,抱歉。” “……好好好。”荀飞飞接受了,“之前你说要来此将流朱阁炸了,方才却又去什么剑境查探,还故意惹怒他们,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斐然却道:“想做什么?我什么都想做,不可以吗。” 荀飞飞奇怪看她:“……谁说你不会噎人。你如此激怒,不怕惹到大人物的注意吗?” “不会,至少在明夜之前,我只会惹到太徽一人。” 她实在太了解太徽,此次游仙会由他主责,却被她混了进来,他第一反应必定是掩下一切,私自拿住她,绝不敢让各宗门看笑话,不敢让其他人捏住把柄,更不敢叫张春和知晓一毫一厘。 在他眼中,区区一个坐忘境的林斐然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属于太徽的虚名却无比重要。 行至半途,两人脚步突然一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左前方掠去,随即悄声立于树间。 灵雨淅沥,叶榕轻晃,月色树影下,正有一人敲响殿门,焦急地呼唤着门内之人,却久无回应,她眸中波光微晃,不停放出纸鹤,却都被紧闭的结界拦下,无法入内。 殿门之上,正悬有“宁荷居”三字。 “卫常在,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闭关呢……” 后日,她就要对上裴瑜了。 秋瞳回想起上一世的恐惧,只觉无木可支,她缓缓抱腿坐在阶梯之上,裙角繁花沾上泥雪,污浊一团,身旁纸鹤散落。 怎么重来一世,还是事事不如意,重来一世,仍旧无甚改变,重来一世,她还是打不过裴瑜。 重来一世,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对了。 “你认识她?”荀飞飞低声问道。 林斐然轻应一声,突然抬手挟过一枚榕叶,掸去灵雨,无声击碎了宁荷居檐下长明灯,一时只余满地清辉与点点灵雨。 秋瞳猛然抬头看去,心下不知想到什么,擦了擦泪,慢慢收拢纸鹤,往弟子舍馆而去。 林斐然跃上枝头,伸手接住灵雨,望向那一地雪色与月光,轻声道:“今夜有雨,不论能否安眠,还是回屋的好,我们也该回去了。” 今夜有雨,今夜,几人注定无眠。 第37章 骤风灵雨夜, 弯月细雪时,林斐然再次出现在道和宫的雪原之上,如同一道恒久的剑影。 “你说什么?!” 太徽双眼圆睁, 不由得四下快走起来,焦急几步后又暂缓下来:“你们确定自己见到的是林斐然?” 虽说有寻芳一例在先, 但事实如何,他心中有数, 当日她遇上的绝不会是林斐然, 不然她也不可能将自己关在大殿三日不出。 且按他对林斐然多年的了解,她若是回来,绝不会只盗走一瓶金火丸。 几个弟子捂着脸, 呲牙咧嘴道:“教长, 绝对是她!虽说她戴着幂篱,但我们几人看得十分真切, 不会认错,你看我们的脸, 全是她兴起下的毒手!” 太徽才不管这凑上来的肿脸, 他心头先是掠过一抹惊讶, 随即便是倾灌而来的胆寒,他长吐口气,面色凝重坐下。 这份惊讶是为林斐然,她竟能躲过护山大阵,混入游仙会,而更大的胆寒,却是对自己。 今次飞花会与朝圣大典一同大改,规则不明,张春和现下正为此改变做准备, 无心于小游仙会,是以将事务都交由他操持,若有差错,首先遭殃的便是他。 同样,此次前来的真人、尊者众多,正是他扬名的好机会,岂能尽毁于林斐然之手! 他眸光一转,斜斜看向几人,冷声道:“你们先下去治伤,林斐然之事,我自有主张。” “是,不过教长,您一定要注意,林斐然好似练了什么邪门的功法,忽隐忽现,倒像是圣人方可用的化身之法!” “圣人?”太徽此时静下心来,闻言并不惊讶,只是略有烦躁,“她灵脉如何,我还不清楚?此生也就坐忘境了,定然又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行了,退下罢,看好你们的嘴巴,绝不可叫各宗门知晓,以免笑话!” “是!” 几人告退后,太徽又唤来数十个厉害的心腹弟子,向来慈和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 “巡山弟子增派至十二队,不准多言,只说有位真人宝物遗失,让他们搜过每一片地皮,仔细翻找,至于你们,再叫上些人,暗中梭巡每座行宫,务必将人找出来。 尤其是宁荷居以及蓟常英的住所,她今夜犯事,必不会回,但青天白日无可遮掩之际,必然要入户,是以,你们白日再去,日搜三巡。” 太徽吩咐过弟子,自以为做好万全准备,这才理了理道袍衣襟,重回夜宴, 他惊讶之余又立即调整心绪,只林斐然一人,独木难支,又能闹得出什么乱子?只是深夜打坐之际,仍旧久久不能入定,一夜未眠。 …… 翌日,游仙会正式开始,各宗长老及弟子围坐点金台,观望比试之战。 此次有资格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并不算多,四大宗门加之八大世家与一个参星域,合算也就五十余人,俱是少年英才,故而比试也精彩之至,叫人拍案。 其间,最为瞩目的当属道和宫弟子裴瑜,其剑法之妙,道法之深明,在年青一辈中极为出众,虽比试之态颇为迅猛与无情,但少年人比试就是这般,只要点到为止,众人也不多言。 场面一片祥和火热,太徽自是非常满意,他于间隙中向裴瑜点头认可,随后让人取出灵露,扬声传出另一个更为振奋的消息。 “诸位,游仙会向来以论道斗法为雅,如今斗法已出,论道一事自不会落下,我道和宫为万宗之首,为表论道之决心,特定于明日大开剑境,以供胜出的前三人入内与师祖圣魂论道!”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众所周知,在最初之时,天下修士甚少,通灵而不懂法,故而功法不全,未有体系,几乎人人都是散修,修行之路可谓艰辛无比。 在此混乱之际,道和宫师祖开创功法,聚合人心,以一己之力开山立宗,不论弟子修行何道,只要有心,皆可入门,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天下道和,皆在一宫,这才是道和宫的由来。 但盛极必衰,合久必分,师祖坐化不知几许年月,宫内首座也不知换了几代,不知从哪年开始,一位长老怒离道和宫,带上门下一众弟子,另辟山头,成了世间第二个宗门。 过往,人们习惯称其为第二宗,但不知何时开始,它有了更为震耳的名号,时人称之为太极仙宗。 离开道和宫的人逐渐增多,世间宗门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头,渐渐形成如今这般格局。 道和宫的确是万宗之首,因为如今稍有建树的宗门都自其分离而来,但时日太长,宗门迭代,加之道和宫日渐式微,至今只是空有名号,沦为四大宗门之一。 众人对道和宫并不信服,但剑境不一样。 它是师祖留下的遗宝,纵然千百年过去,其间引人入道的清气却仍未磨灭,道和宫每个弟子入道之初都是在剑境打坐领悟而得,剑境中每一块石碑之上,都刻有一道剑痕,那是千百年来各方剑者所留。 除此之外,在剑境最深处存有一卷铁契丹书,至今无人知晓其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丹书之上留有一抹师祖神识。 他为何留下神识,他在等什么,无人知晓。 自当年道和宫分崩离析后,分离而出的宗门便再无机会入剑境一观,更无机会去丹书之处一试。 试问谁又没做过天选之梦?谁又没想过自己或许就是等待已久的命定之人? 即便其间毫无灵宝功法,唯有一抹师祖神识,那也足矣,能得师祖点拨,前路尽平,何其令人艳羡的运道! 此言一出,从未进过剑境的其他宗门弟子自然激动万分,就连万事不挂心的穆春娥都下意识挺直脊背。 “泡棠,说不准你的时运来了,为师觉得你从小就和剑境有缘,若能得见师祖,你定要在他面前大骂如今的道和宫几句!” “师尊,事情还未有定论。” 抱剑的少女心有波澜,却并不显露,一切没有发生前,她不会假想什么。 “如何才算得前三!”南瓶洲慕容氏高声问道。 太徽将众人激奋之容尽收眼底,心下高兴间又不免有些自得,道和宫果真是天下第一宗! “诸位莫急,想必大家都抽了剑影,便以剑影上的三个名姓为准,连胜三人者,可入下轮,如此再两相比试,最后胜出的三人便可入剑境寻丹书。” “师叔,若只剩一人,又当如何?” 场中突然传来一声疑问,众人转头看去,这发问之人正是裴瑜。 太徽也被打个措手不及,他抬眼看去,心下一时又涌出些烦躁,暗道裴瑜不懂事,但面上还是尽责道:“怎会只剩一人?” 裴瑜扫过在场弟子,略长的凤眸微耷,随即收剑在背,发上双环微晃,腕上紫金钏轻响,她笑道:“是比试便有高下之分,更何况得胜信物是铁契丹书这般至宝。若是一番鏖战过后,第二第三都可入内,那对第一人是否不公?” 斐然 第47节 “这……” 太徽一时语塞,饶是他这样的人,也觉得裴瑜此言太过霸道,实为歪理。 铁契丹书本就是提出来装个门面,打个彩头的,千百年来无人有此机遇,难道今日一开就中不成? 眼见众人颇有微词,他立即开口圆场:“稚子胡言,规矩定下便是定下了,哪能再改?若不是剑境有规则,入内人数有限,我等早让诸位少年英才一齐入内,又岂会如此小气,只让三人进? 好了,时日不早,不如赶紧比过,早入剑境!” 太徽不敢再让裴瑜多说一句,他抬眼看去,裴瑜却也并未不悦,反倒悠悠坐回原位,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比试。 他心下叹息,她敢问出这个问题,定然是早有盘算,看来今夜要与她聊一聊了! 太徽头痛至极,待众人又沉浸回比试中时,他快步走到廊檐下,同回来秉明的弟子交耳。 “如何,可有消息?” 那弟子神色犹豫,摇头道:“并无,昨夜十二队弟子来回翻遍山头,也没找到什么法宝,更别提一个大活人。今日我等去了宁荷居,卫师兄正在闭关沉思,居所不可入内,但想到二人关系匪浅,我们就咬牙硬破结界——” 太徽奇怪看他:“怎的停了,然后呢?” 弟子目光迟疑,回忆间犹有惧色:“然后就看到卫师兄从偏房出来,披头散发,宽袍赤足,面无血色,唇却含朱,珠黑的双目盯得我寒毛直起——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想来是没有留人。” 太徽倒是不甚奇怪,闭关悟道即是沉思,人想不通的时候哪有心思梳妆打理:“他问什么了?” 弟子道:“他问我们做什么,我说寻人,他又问寻谁——” “你说了?!”太徽有些焦急。 “没有!我说游仙会上有个弟子犯浑,四处惹事,怕人潜入宁荷居,这才……” 太徽闻言叹气:“如此拙劣的借口,还好他不爱多管闲事,纵然不信也不会深究,蓟常英那边呢?” 弟子同样摇头:“大师兄倒是和善,让我们将屋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临走时还留我们吃炙肉和菌菇……他屋内并无人影,您给的法器也没反应。” 太徽吐出口浊气,桩桩件件,只叫人头疼。 若要搜人,开启巡山大阵最为简单,可这势必要惊动张春和,他又怎么敢呢? 论能力,太徽并非道和宫长老中最为出众的,但胜在听话圆滑,不过此时发号施令之人不见,他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难以应对。 “算了,继续查!这个火眼是我修行‘识珠慧眼’多年而得的宝器,可窥无形之物,你拿上它再巡一遍,一草一木,一屋一瓦都不准放过!” 太徽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比试,视线又忍不住四下游离,生怕林斐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出来乱搅一通。 这般刀悬心口的恐惧感,吊了他一日一夜,合算起来,他已经两夜未眠。 第三日一早,弟子们仍旧没有寻到林斐然的踪影,但好在也没有她的消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他淤堵在心的那口气总算泄了半分。 他叫人唤来裴瑜,正要同她谈论入剑境一事,便见一抱剑少女抿唇肃容走来,她身后,正跟着好几个鼻青脸肿,受有轻伤的弟子。 太徽眼皮一跳,忙迎上去问道:“这不是饮海真人的爱徒吗,诸位这是?” “晚辈泡棠,见过太徽真人。”泡棠抱剑行礼,声却微冷,“这几位是我太极仙宗此次随行的弟子,境界虽不高,却也自有天资,昨夜却无故被贵宗弟子围殴追打,是何道理?! 太徽眉头微蹙,如今事事堆积,件件爆发,直叫他头晕脑胀,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处理弟子间的杂事? 不过到底事关其他宗门,穆春娥没有出面,只派了弟子来,已是给了面子,他便不好三言两语打发,只得耐下心询问。 “先不着急,告诉我是谁做的?” 被打的弟子说得心酸:“夜间太暗,看不分明,只望见此人穿着一身玄衣,用的是道和宫功法,她说我等没有资格进剑境,便将我们打了一顿!” 说话间,几人目光不住瞟向坐在其后的裴瑜,怀疑之意明显。 裴瑜却不作理睬,她思索片刻,不由得将视线落到太徽身上,只见他恍然大悟一般,握拳锤掌,口中念着逆徒,面色勃然,忽然间,一个名字掠过心头。 于是她的神色变得奇异起来。 泡棠冷声道:“长老若有人选,何不将其交出,这等藏头鼠辈,不知贵宗还有多少,不如一并交由我来料理!” 话里话外,分明是指摘他道和宫鼠辈众多! 太徽想出口反驳,却又不敢挑明此事,一时越想越气,有口难言! 正值此时,又有一行人涌入这方小宴客厅,将几人团团围住。 来人正是琅嬛门及太学府的弟子,众人皆是怒发冲冠之状,尤其是太学府的儒生,不知遭遇什么,虽无伤痕,却气得脸色煞红。 毫无疑问,他们都和太极仙宗一般,是来为莫须有的事讨说法的! 林斐然,林斐然! 太徽差点将牙咬碎。 经此一役,三大宗门得罪个遍,几位真人如何看待自己?道和宫声名又当如何? 太徽又急又怒,加之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四处操劳,一时间更是酸涩委屈齐涌心头,只觉百口莫辩,未待几人开口,他再忍不住,不由得大声道。 “故意的!这分明就是故意栽赃诬陷!” 第38章 前一日, 林斐然几人回了蓟常英的院中,卧听雨眠,一夜安睡至天明。 直至白日, 她算得有人来寻,正向再借荀飞飞的潜影之术暂避风头时, 蓟常英领着几人到了一方镜中世界躲藏,那是如同剑境一般的世外之界。 其间天蓝草碧, 木屋幽静, 繁花如团,一条溪流环绕而过,横排篱笆稀疏遮拦。 只是镜中之物不似常理, 便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树木低矮至膝,繁花却有一屋之高, 白云可沉降足下,溪流却是向天倒流, 那稀疏插下的篱笆与天齐高, 如同牢笼一般围困。 众人惊讶之际, 蓟常英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从木屋中搬出炉火,用发带缠好衣袖,为众人做了一顿极为丰盛的美食。 “师妹,今日这顿如何?你长大了许多,师兄总拿不准你如今的饭量。” 蓟常英坐到她身侧,手中执着一根钓竿,也不知那倒流的清溪中有没有鱼,他一边开口, 一边笑吟吟地甩竿而出,溅起些许水花。 “半饱。” 林斐然十分诚实,听得蓟常英摇头直笑,他道:“那师兄给你钓几条鱼!” 仿佛又回到了过往的悠闲时光,林斐然心下感叹之际,转头四望,却见溪边茂密的树丛中,竟长着两株大小正常,但与此间生气格格不入的枯树。 树皮斑驳,近乎干翘脱落,她心下疑惑,便顺口问了出来:“那是什么树,竟枯在了溪边?” 蓟常英扬首看去,双目微眯,半晌后笑道:“两株枯桃罢了。原本移栽至此,小心养护,是想着孟春之时能坐赏花开,却不想算错位置,种远了半寸。分明只有半寸之遥,这桃木还是枯死了。” “看来以后种树还是要直接移到溪边。”她移回视线。 蓟常英轻声道:“是啊,谁又会想到呢。” 林斐然听着他这略显怅然的语调,举目四看,心中仍有疑惑,比如他是如何有了这样一方寸土难求的世外之界,但话语在舌边滚了许久,终于还是吞咽回去。 她想,人总有秘密。 在这镜中世界歇息一日,蓄力一日,期间大抵有队弟子前来搜寻,皆被蓟常英好言劝走,无功而回。 临近暮夜,又到行事之际,林斐然几人离开此方世界,再度融入风雪之中。 三清山的夜晚总有些倒映的明亮,那是冰雪映出的辉光。 碧磬眯了眯眼,妖都四季常青,甚少有雪日,是以她并不习惯这样满地细白,呵气凝霜的天气。 她搓搓手,将热起的掌心贴上脸颊,探头探脑四下搜寻,终于在一片冰湖周围看到了七八个白衣弟子。 他们聚于风雪亭中,亭下悬有暖灯,几人或站或坐,手中均拿着一支墨笔,笔下或是画卷,或是书册,正高声谈论,仰头大笑,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碧磬确认几人就是太学府的弟子,悄声呼出口热气,背好长弓,跃上枝头,立身隐匿于树干后。 她此行就是为激怒太学府弟子而来,不过林斐然有所嘱咐,让她务必寻酸腐儒生下手,这样既容易惹怒,却又不会出事。 碧磬静心凝神,侧耳细闻,只听那几个弟子正在高声念诗,说什么月色雪景甚美,此生无憾矣。 听了不到片刻,她就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玉石一族内有族学,族老们为族中孩子启蒙都是用的人族诗篇,晦涩拗口,什么之乎者也,她每每听闻,都能仰头大睡。 现下也如此般,她立即晃了晃脑袋,清醒几分。 林斐然说那种半夜有觉不睡,偏要出来吟诗作对,嘴上喊着“贤兄”“不才在下”,没苦硬吃的人一定是酸腐儒生,她对比片刻,心下确认。 于是背上长弓一晃,化作一臂长,如同稚子玩具一般大小,拉紧的箭羽也只有几寸长短,颇为小巧,却威势不减,她瞄准物什,弓弦崩然而震,下一刻,亭中砚盘碎作飞石,溅开的墨滴污了画卷与诗集,引得几人惊天嚎叫。 “噗嗤。”碧磬立即躲在树干后,捂唇笑得颤抖。 这几人和族老一模一样,在惹族老生气一事上,她简直天赋异禀,颇具“四两拨千斤”之智慧! “哪个贼人!我画了一夜!” “我的绝版诗!” “我刚调好的雪山白墨,全灰了!” 太学府学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气得双手颤抖,手中老笔立即凌空画符,一个“追”字墨色浓蕴,直掠过满地雪光朝树后疾攻而来。 碧磬立即旋身躲过,再出一箭,崩裂追字,溅撒满地墨痕,可还未落地,四五个“禁”字又接连而至,她不得不连发三箭,又碎三道。 她是弓手,近战不利,灵光一闪时突然想到林斐然的告诫,她立即掠身而下,没有跑走,反倒是朝那雪亭直冲而去。 太学府弟子追至林边,便见一个少女从其间蹿出,神色飞扬,身上玉石泠泠作响,毫无惧色。 几人打眼见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登时停下脚步,也不管她到底是何居心,率先依圣人之言,行了一礼,这才发难:“这位姑娘,方才那冷箭可是你放的?” 碧磬摇头:“不是!” “嘿,你睁眼说——这位姑娘,不可妄语,你臂间就挂着一把短弓!” 一位弟子硬生生忍下狂言,就算对方先行无礼,他们也绝不可放任自己,念在其仍有顽劣天性尚未剔除,又是妇孺的份上,此事只能讲礼,不可动手。 碧磬却轻飘飘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你亲眼看到是我放的?” “你!”学子气结,“言忠信,行笃敬,此为君子安身立命之本……” 他话还未说完,碧磬便脆声打断道:“言什么,你们说话就爱拐七拐八,听不懂,再说我就要打呵欠了!” 碧磬神色大方,动作坦荡,没有半点心虚,言语姿态间又带些天生的纯真顽劣,反倒激起了几位儒生的教导之心,开始和她辨起理来。 碧磬从小到大,被她气晕的族老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几人虽然酸腐,但到底不算年迈,更是被她口中的歪理气得青筋狂跳。 嘴仗打到一半,她还悄悄地朝几人嗅了几下,低声了然道:“难怪叫酸腐儒生,闻起来是有点味道。” “是因为我等创作太久,冷热交替,这才有了些许汗味,就算是圣人来了也要发臭!” 斐然 第48节 辩解的回声响彻雪亭,碧磬无奈望天,不知其他人那里还要多久。 “快了。马上就能抓住这个偷袭小人!” 这厢,琅嬛门的几个弟子也碰上了一个黑影贼子,此人间或给人一脚,行踪飘忽,目的却十分明确,便是为了逗弄羞辱他们。 琅嬛门弟子大多机敏聪慧,冷静从容,平日里只爱打坐看书,研习古籍,对于岐黄之术与阵法观星颇有心得,但在对阵斗法一事上便天然吃亏,身法不足,加之对方境界不低,他们追不上,只能任人搓圆揉扁也是正常。 他们明知对方故意而为,是要激怒他们,可几人心中仍旧升起了一股被戏耍的恼火。 来往间,众人发现这道黑影不对女弟子下手,便立即心有灵犀地换了阵型,女弟子在外,男弟子在内,有人呼唤师兄师姐襄助,有人开始结印对阵。 难以下脚的荀飞飞:“……” 不得不说,琅嬛门的弟子反应很快,在男女交换的瞬间,众人便合力放出毒阵,如蜂蝶乱舞般的黑雾涌出袭来,霎时便将不远处的黑影卷入其中,雾气散尽,只见得那人仓皇而逃的身影。 “要追吗?”有人问道。 “不必,对方身份不明,贸然而去恐中埋伏,先回舍馆,他中了毒雾,能跑多远?明日再去见道和宫的长老,告知此事。” “仓皇逃走”的荀飞飞掠过枝顶,面上无波无澜,他方才之所以离开,仅仅是因为与林斐然约定的时间到了,人生疲累,他绝不会多做哪怕一刻的苦工。 身上仍旧聚着不少毒雾,他扫了几眼,咽下口中丹药,不甚在意,尊主炼制的解毒之物,想来不是这毒雾能破的,只是要怎么处理它们? 他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之地,眉头微挑,扶好银面,潜影而去。 与此同时,林斐然轻车熟路地揍了几个太极仙宗弟子,又学着裴瑜放了狠话,这才神行至松林间,同等待在此的旋真汇合。 见她一到,旋真不由得绕着她走了几圈,看向她足下渐渐消散的电光,双目微亮:“你如今已经很熟练了!” 当初在镜川斗法时,林斐然便看中了旋真这足下奔雷,快比闪电的秘技,但这是来自他细犬一族的血脉力量,他并不知晓是如何运行的,故而林斐然研究许久,以神行术配上乾道雷法,这才拟出五分像。 比不上真的,但也十分够用了。 两人走在松林间,旋真不无感慨:“使臣六人,你们每一个都很厉害呐,但我好像除了跑得快就没什么了。” 林斐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去,他还是在笑着,圆眼未弯,露出两枚犬牙,如小犬一般纯真无辜。 她听碧磬提过,旋真出生时便被遗弃山林,无人看顾,而养育他的母亲,是一只路过的野犬。 他一开始连修行都不会,血脉秘技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逃难中激发出的,至今尚不完全。 林斐然看着他,并没有说出“你也很厉害”这般的安慰之语,而是从芥子袋中拿出了一本册子,两指厚,内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当年学习道法时的心得之一,里面载有许多种雷法的详解,你们一族既然天生有雷电之光,我觉得可以以此为根基,加以提升。” 旋真双唇微张,黑圆的眼中映着雪光,他有些怔愣,又有些受宠若惊,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摸摸头笑道:“不用呐,我……” “都是我自己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林斐然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硬塞进他怀中,转了话题,“流朱阁这边如何了?” 旋真抱着册子,默然片刻,将它好好地放入自己的芥子袋中,回道:“我和碧磬昨天偷偷来磨了许久,小有成效呐!” “好,那今夜做个收尾,再磨一磨。” 流朱阁四根顶天柱上均绘有符文,没有那么容易击毁,若是直接将符文剔除洗去,定然有人知晓,但抛磨便不一样了,符文仍在,却暗淡许多,时日长了或许会有人察觉,但为时已晚。 林斐然不由感叹:“太徽长老,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时候,少睡些罢。” …… 因各宗门弟子的聚集,宴客厅外便凑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弟子,有道和宫的,有其他宗门世家的,均是一脸好奇。 太徽声音更亮:“我道和宫向来光明磊落,门下弟子更是如此,此举定然是有人想借机挑拨!” “挑拨?”太极仙宗那几位弟子登时心头火起,“恐怕是有人试图独霸剑境未成,心下不悦,这才唆使同门做出此等辱没之事!” 事已至此,苦主众多,他们也毫不遮掩地看向裴瑜。 裴瑜却只立在太徽身后,咬着指节,兀自沉思,看起来并不在意这莫须有的指摘,想通之后,她向焦头烂额的太徽道:“师伯,我今日还有比试,你先忙,忙完再叫我。” 言罢,她就这么不顾太徽死活,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其余人想拦,却苦于没有证据,名不正言不顺,只得咬牙看她离开。 泡棠眉心微蹙,语气再次冷上三分:“长老此言,心中定是有了人选,若贵宗铁了心要包庇,今日就算是以下犯上,我泡棠也要为同门讨个公道!” “是林斐然!”太徽再忍不住,扬声将这个名字喊了出来,事已至此,他势必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泡棠神色疑惑,众人也是一脸不解。 “林斐然是谁?” “未曾听闻,大抵是道和宫哪个名不见经传小弟子。” “那便让这个林斐然出来!” 太徽自然喊不出林斐然,他自己也在找,琢磨片刻后,他吐气问道:“林斐然是从我道和宫叛逃的小弟子,境界低微,无甚名气,但品行极差,携我门内至宝下山后,又屡次回山偷盗,前不久还偷走一瓶金火丸,实在顽劣不堪!” 在场的道和宫弟子也扬声附和,言语间对林斐然极为不满。 琅嬛门弟子闻言蹙眉,随即嗤笑:“长老是说,一个名不见经传、境界低微的小弟子,无事可做,遂在一夜之间连惹三大宗门,顺利脱身?” 泡棠也冷声讽道:“先是偷了你们灵宝逃山,不跑得远远的,却还冒险倒转回宫,只为盗走流朱阁中平平无奇的金火丸,甚至只盗了一瓶,这便算了,竟又在游仙会再次回转,不惧引火烧身——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竟有此等威风,长老觉得合理吗?可别是找到个背锅人,便什么都往人家脑袋上扣!” 太徽蹙眉:“后生注意言辞!我绝非妄言,此人是我门下弟子,若无其事,我何必冤枉于她,此事定是她所为!是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太学府的儒生见此争端,忽而开口道:“诸位是对这身份有疑?我等昨日是见过那女子的,若有需要,可画之一观!” 太徽原本还要争执,闻言不由得喜笑颜开,终于有人正名:“快上笔墨!” “不必,在下不才,笔墨纸砚皆是随身而带。” 他从芥子袋中掏出四宝,铺纸磨砚,太徽在一旁微微攘开自家弟子,好让三个宗门的人看个分明! 到底是太学府的弟子,一笔一画间,神韵十足,只是越看,太徽神情越为收敛。 大抵两刻钟后,一副少女叉腰图跃然纸上,此人神情飞扬,不知张口训着什么,很是神气。 儒生停笔,看向太徽:“这可是那位名叫林斐然的弟子?” 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之际,太徽蓦然噤声,他用手点着这幅画,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周围有道和宫弟子看了许久,缓声道:“这不是林斐然。” 与此同时,琅嬛门的弟子也回忆起些许细节:“昨夜,戏耍我等的那个黑影人,应当是男子,猿臂蜂腰,身形极好。” 太徽默然,即便是他,现下也有了些动摇,说到底,他也只是听了弟子一面之词,没有亲眼得见林斐然,若是有人借此害他办砸游仙会…… 思及此,他后背掠过一抹寒意,可林斐然之事已说出口,覆水难收,早知便再忍上一忍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正在此时,几个弟子冲进门内,神色慌张:“教长,农月长老何在,我们寻不到她!” 太徽心里已经在骂脏,他恨不得自己今日长睡不醒! “又怎么了!” “有几位弟子不知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上吐下泻,至今没有好转,故而想让农月长老前往一探!” “得病?”太徽脑子越发糊涂。 一旁的琅嬛门弟子面面相觑,忽而问道:“是何症状?” 弟子忙道:“上吐下泻,面泛青黑,灵力紊乱,吐出的血沫全为乌黑!” 琅嬛门众人也安静下来,领头那人转身看向太徽,眼神奇怪,忽而笑道:“太徽长老,昨夜我们与贼人交手,用的便是这般毒,现下,怎么在你门内弟子身上出现了? 莫非,是那个林斐然又突然栽赃到我琅嬛门头上不成?” 事已至此,在场之人谁不明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哪能有这番作为,不过是趁其下山,百口莫辩,一并将脏事甩到她身上罢了! 泡棠闻言嗤笑一声,只觉荒谬:“如果道和宫真有这般厉害的弟子,为何青云榜上没她的名字?都说是她,难道她会分身不成?一夜之间扮男又扮女,跑遍山头?” “如此看来,恐怕长老之前所言也并非真实。道和宫就如此气量狭小不成,人各有志,竟连一个下山弟子都容忍不了!” 咚然一声,太徽后退踢翻了木椅,这一声震响敲在每一个在场的道和宫弟子心头。 正在此时,又有一弟子冲至门内,神情慌乱,顾不得在场众人,急声道:“教长,裴师姐与人比试,当场断了对方左臂!” 太徽顿时目眩,他扬起手,实在不敢托大:“快,快去天元殿,请首座出关!” 第39章 听了太徽的话, 弟子急忙向天元殿赶去,其余人却仍旧不依不饶,认定了太徽在包庇。 泡棠看过道和宫弟子, 冷笑道:“昨夜欺辱一事,我必定铭记于心, 你等将一切事宜都推脱至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头上,更是叫人不耻, 今日之事, 我必定一字不落地告知师尊,请她定夺!” 见她带人离开,太徽长叹口气, 又急忙叫人拦下一脸郁色的琅嬛门弟子:“诸位, 我门下弟子所中之毒,还望各位前往一观……” 不待他说完, 琅嬛门弟子立即打断道:“既然昨夜之事与你门下弟子无关,那所中之毒必然不是我们下的, 长老另请高明罢!” 太学府儒生虽然气恼, 却也并未向太徽发难, 只是面色难言道:“君子端方,做了便要承担,岂有栽赃之理,我等本以为道和宫为万宗之首……罢了,长老先忙,我等便不叨扰了。” 人人离去,太徽无力阻拦,更不知从何说起,他抹了抹脸, 眼神麻木道:“先把眼前之事过了,去道场。” 今日无雪,晴空万里。 点金台高立在一片灿阳之间,四周剑影荡荡,其间正有两个少年人对阵斗法,本该是令人激奋之际,此时却阒无人声,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剑影之间,两人一站一跪,殷红的血喷出一道长痕,犹有余热,而在血色尽头,正横着一支裹着长袖的断臂。 “如何,认不认输?”裴瑜提着剑在他身侧踱步,话是对他说的,那双眼却不住地在四周梭巡。 她仔细看过每一个人,心下不由得想,会不会在坐某个弟子面皮之下,便是那张她最为讨厌的脸孔。 不,她甚至不必看到真容,只需一眼,只要对上一眼,她就能将人认出! 寂静几息后,有人震声道:“裴瑜,斗法向来点到为止,你竟如此心狠,断我师兄手臂,他以后如何练剑!” 裴瑜转眼过去,忽而笑道:“断了,怎么了?不服气你可以上点金台来,为你师兄讨回公道,若你赢了我,别说一臂,这双手给你都没问题。但你敢上来吗?” 台下弟子不由得噤声。 乾道相约斗法,自有输赢,只要不伤及性命,断腿削耳也是常事,但那是散修及小宗门的斗法之道,僧多粥少时,不得不以命相搏。 对于宗门世家而言,因其底蕴雄厚,便打得更雅一些,彼此之间互有薄面,少有血腥之事。 裴瑜作为青云榜上位列第三的翘楚,其性情如何,不少人也只是有所耳闻,谁知道如此姝色下竟是一颗暴虐之心。 众人虽不忿,但她所作所为亦在规则内,到底是那个弟子技不如人,他们除了嘴上谴责两句,又能做些什么? 裴瑜再度看向那弟子,剑缓缓抬起:“我裴瑜剑下,向来只留认输之人。” 那断臂的弟子面如金纸,唇色全失,痛得汗如雨下,再不敢逞强:“我认输、我认!” 斐然 第49节 裴瑜扯唇笑开,抬手一挥,将剑上热血尽数洒下,收剑回鞘。 此次来参加游仙会的弟子并不算多,两两对决,昨日便差不多比完,今日斗法,可以说是为决出进剑境的前三人。 但从今早开始,选拔便卡在了裴瑜这里。 她不觉得第二、第三有何资格入剑境,却又无人赞同,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卡人。 太徽刚刚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令人仰倒的场面,断臂弟子从他眼前抬过,场下噤声,无人再上点金台,诸位宗门弟子神色各异,或不喜,或皱眉,除了道和宫弟子外,绝无一人是面带善意的。 造孽! 他当初真不该为了立功,对游仙会一事大包大揽,不让其他长老插手,不然今日何至于此! “裴瑜,休得胡闹!” 他大喝而出,场面顿时喧闹起来。 …… “这便是你待的宗门?功法不错,人差了些。”一道略散的声音从心底传来,点评得颇为中肯。 “确实。”林斐然极为认同地点头。 此时的她正蹲坐在一株乔木之上,望向不远处的点金台,有人搭台唱戏,她自然不想错过。 在她的耳侧,游着条一掌方圆的黑鱼,圆圆滚滚,尾似枯笔墨痕,这是她与如霰结契而得的太极阴阳鱼,可以互通心神,如霰也可借其双目见世。 这几日林斐然的所作所为,他借黑鱼之眼看得一清二楚。这般视角十分神奇,有种看折子戏的感觉,他这几日睡得都不多了。 “好久没见过雪了。”如霰躺在榻上,目视雪景,悠悠感慨。 妖都四季如春,他又许多年未出城门,现下一见,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林斐然顺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尊主,你为何多年不出城?难道妖都之外有敌家在?” 他凉声回道:“因为懒,不爱出门,谁敢与本尊为敌。” 林斐然心下不信,却也未追问,只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尊主,我觉得你好像那种困在高塔的公主,塔里玉石琳琅,金银满地,但你却无法外出,只能放飞信鸟,慰藉寂寞。” 如霰斜倚美人榻,逗着掌中白鱼,语调微长:“那信鸟带公主看了什么,就只有雪么?” 林斐然反驳道:“谁说的。” 她捏着鱼尾,将它转了个遍:“人界的天,人界的夜色繁星,还有昨夜,你说要看道和宫独有的星雪花,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提着夯货一同去了崖边,寻了好久才见到,这些难道都不算?” 哪知她说了这话,对面便没了声音,她在心下又唤了几声,如霰这才开口。 “你很听话。” 林斐然顿时气结。 她刚要把黑鱼团塞回眼底,便又听他道:“你向来如此么?旋真把你当朋友,苦恼倾诉几句,于是你珍藏多年的册子就这么给了出去,我与你有结契之缘,你便念着我不能出门,难见世界,半夜爬也要爬起来,满山找星雪花。 有时候涌泉相报,并非好事。” 现在轮到林斐然不说话了。 她分神看着太徽几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又看到裴瑜四下搜寻的眼神,不由得往树干后藏了藏。 如霰默然片刻,突然道:“这个戏角倒是有些意思,你与她有仇?” 林斐然转眼看去,小黑鱼正在对空吐泡,她本打定主意再不回话,可偏偏她对戏角二字十分敏感,想问又不想问,语气便有些僵硬:“为何叫她戏角?” 如霰听她口吻,弯眼无声笑开,片刻后才回答:“戏中之人,自是戏角。你为主,其余人为配,这出名叫‘小英雄智取三清山’的戏本尊看了几日,演得不错。” “……小英雄?”林斐然三个字拐了八个调。 如霰意味深长道:“是啊。差点忘了,有些人记性不好,不记得当初非要让人喊这三个字的时候了。” 一阵羞耻倒灌心头,林斐然再顾不上方才那点情绪,抬手捏住黑鱼,难以置信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有这么厚颜无耻?” “忘了是好事。”被握住的黑鱼拼命挣扎,却并不影响她听到如霰的心声,“依你现在性子,怕你想起来了会找地缝钻。” 林斐然面色几变,最后破罐破摔转回头去,反正也不记得了,随他说罢! 黑鱼甩甩尾摆正身子,如霰借着它的眼看去,只见少女耳廓微红,一大只蹲身在树枝上,下意识揪着榕叶,一副受之有愧又不敢细想的模样。 “小英雄,场上又打起来了,不去住持正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哪。” 这完全是她小时候会说的话。 林斐然认命闭眼,向来平静的神情荡起一阵羞愤,如果和他的过往是这样,她宁愿永远失忆! 就在林斐然遭受羞耻心拷问之际,点金台一事已然尘埃落地。 不出所料,张春和并未出关,只是给了弟子一道符令,让人去请农月长老前来为人医治疗伤,若断臂确然无法再回移,道和宫会负起全责,至于裴瑜,此次游仙会后,禁闭一月思过。 此话一出,嘘声连起,但受伤之人是北原寥氏的弟子,寥氏与道和宫相比,无异于蚂蚁与象,若要征讨,便是蚍蜉撼树,除非有大宗门愿意为其出头。 可裴瑜一未违规,二没伤及性命,其余人即便想责难也师出无名。 林斐然早便预料到这番结果,在看到太极仙宗弟子上台讨回公道时,她便纵身离开。 “不看戏了?”如霰问道。 林斐然却道:“不看了,她这般大闹,就是想引我出手,我不会上当。” 一人一鱼掠过山林,倏而她又停下脚步,向侧方望去,松林之间,正有一道身影在不停练剑,那人正是秋瞳。 第二次了,林斐然想,这是她回山以来第二次见到秋瞳。 毫无疑问,《卿卿知我意》是一本以秋瞳为主的甜宠文,甜宠文的女主不会遭受太大的身心磨难,即便有,也只是小打小闹。 在秋瞳过往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她遇到的第一个虐身磨难便是裴瑜。 在游仙会上,秋瞳抽中裴瑜为对手,彼时的她刚从妖界溜出来没多久,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之际,对战裴瑜也毫不怯懦。 只是她平日里疏于修炼,比试时不仅大败裴瑜,还被其震断七根身骨,危急之际,是卫常在破开剑影将她救下,二人又于后续疗伤之际日日相处,感情升温。 但那大抵是秋瞳一生的阴影。 林斐然见她练剑,又想到卫常在闭关一事,心头仍不由掠过一抹疑惑。 她原以为朝圣大典一事虽有变化,却并不重要,因为此事在原书中只是一个小副本,是为了给卫常在与秋瞳凑一对情剑而设,即便砍去也无甚影响。 但游仙会与裴瑜之战却并不简单,这是二人感情升温的开端,可如今卫常在无故闭关,秋瞳独自练剑,剧情大变,后续又会如何? 想不通后续发展,更不明白卫常在闭关的理由,但此时林斐然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剧情已变,那是不是意味着那柄第一剑可以试着撬一撬? 心神微荡之际,林斐然再度看去,只见秋瞳气喘吁吁地挥着剑,面上是难掩的愁苦。 “她不适合练剑,转修术法一道更好,而且,她是妖族。”如霰一眼便看出,意味深长道,“道和宫什么时候也能容留我妖族做弟子了?” 林斐然忽然间灵光一闪,立即问道:“尊主,妖族与人族除了法相之别外,其实并无差异,你又是如何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如霰解释道:“妖族秘技之所以为秘技,便是血脉不同,故而他族无法修习。妖族之间都有分别,更何况与人族。境界高深之人,一眼便可看出分别。” 林斐然又道:“半步神游之人,可算境界高深一列?” 如霰凉声道:“本尊就是神游境,你对神游境有意见?” “没有。”林斐然嘴上平静,却心下一震。 如此说来,张春和若是见过秋瞳,定然能分辨出她妖族身份,可为何至今毫无流言,毫无音讯? 是不在意,无所谓,还是什么其他缘由? 她再度看向秋瞳,不知为何,竟觉得秋瞳也十分古怪,她当初为何会告知自己取剑骨一事? 当初林斐然因取骨一事心神震荡,不慎入魇,故而无暇细想,后来仓皇逃到妖界,又不得不专注于自身灵脉剑骨修行一事,更是无心其他。 来去之间,竟忽略了诸多细节,此时回到三清山,才骤然思及不对。 张春和心思古怪,想法难猜,秋瞳却不一样,她是个正常人,她告知自己取骨一事,要自己离开三清山,别无他因,不过是她早就知晓此事。 可她从何处知晓? 在此思量之际,秋瞳忽然停下了练剑的身影,她举目四望,偷偷地走到一处防风石后,擦了擦汗,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并指在上划动。 林斐然昂首一看,顿时瞳孔骤缩,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块一掌宽的羊脂白玉,玉上接连划过几道绯色线条。 这块白玉,分明与她当初在明月陪嫁中发现的回声玉令一模一样,她竟然也有一块! 林斐然忽然想到那个在玉令中声声叫她殿下的人。 世上难道真有此等巧合之事?! 第40章 今日无雪, 晴空万里。 秋瞳在满地纸鹤中坐了一夜,神色疲倦,她的信纸仍旧没有送入宁荷居, 不论送出多少,最后都只会回到房中。 上一世的断骨之痛, 至今记忆犹新。 她可以选择逃跑,选择避而不出, 因为许多抽中裴瑜的弟子都是这样做的。 众人常年生活在道和宫, 早已知晓裴瑜是个什么性子,此次不战,或许会错失进入剑境寻找铁券丹书的契机, 但至少可保性命无虞。 在这个以天资为贵, 弱肉强食的乾道,众弟子崇敬裴瑜、仰望裴瑜, 却又都恐惧裴瑜。 与她作对,最后只会被众人孤立, 这早有先例, 但他们不是林斐然, 没有那般独行不惧的决心,更没有那般与裴瑜拼剑还能连胜三招的剑技。 只要是聪明些的弟子,都会在此次游仙会避其锋芒。 秋瞳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心下犹有不甘罢了,但那又如何,她如今确然比不上裴瑜,若要强斗,便得再尝一次断骨之痛。 她不愿。 于是夜间苦闷之余,她便燃了香与母亲深聊, 聊及突然闭关、对她忽冷忽热的卫常在,聊及此次剑境大开以及铁券丹书一事。 谁知这话被父王听闻,他沉默许久,才道:“秋瞳,若此事为真,你需得入战。” “为何?”秋瞳心下不解,但更多的是委屈,“父王,你根本不知晓是裴瑜多残忍的一个人族,我低她一个大境界,又是眼中钉,定会被她打断七根身骨!” 她以为青平王会问断骨一事,可他没有,他只是笑道:“秋瞳,你是我的孩子,是狐族最为勇猛的小公主,何必未战先言败?” 青烟袅袅,秋瞳起初只能从烟幕中看到母亲的神色,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父王腰间挂着的螭王佩出现在母亲身侧时,她看到母亲垂目敛容,忽而噤声。 秋瞳并未多思,她此时满脑子都是裴瑜的事,便如以往卖乖。 “父王,我不想去……” 斐然 第50节 “秋瞳,你必须去。”青平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叫人难以反驳,“你尚且年青,不知剑境易入,寻觅铁券丹书的机会却十分难得,若要觅卷,必然是乾道师祖早先定好的契机,饶是我也就听闻这一次。” 秋瞳看向母亲,撒娇道:“母亲,我不愿去,你快说说父王……” 她声音微顿,只见母亲依旧低垂着眉目,片刻后才向她扬起个笑,她说:“秋瞳,听你的父王的罢。” 秋瞳忽然沉默了。 青平王缓缓倾身,于是烟幕中终于出现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成熟而俊美的脸,和秋瞳有六分像,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中被剐蹭出些许细纹。 他语气慈爱,眼神温和:“我们是妖族,大抵是碰不上铁券丹书这般机缘的,但在丹书之下,放有一本仙真人经,它很重要,秋瞳,你能拿回来的,对吗?” 秋瞳前世从未提过此事,便未听过这本道经,更不知晓父王会想要。 她抬眼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睫羽轻颤,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有多重要?比我的安危还重要吗?” 青平王只道:“秋瞳,此事关系狐族,非同小可,现下不便解释,以后若有机会,父王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不再开口,气氛也变得沉闷起来,秋瞳又道:“我根本就打不过她,即便侥幸打过,我也未必能寻到那本仙真人经,只为了如此虚无缥缈的事,便是断去我的七根身骨也无谓吗?” 青平王不解:“还没比试,你如何知道自己要输?父王会帮你的。” 秋瞳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好似又回到与裴瑜斗法那日,她微微闭目:“父王,裴瑜高我一个大境界,无论如何,此行与我而言必是一场恶战,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吗?” 闻言,她的母亲闭上了眼。 青平王挺直身子,烟幕中又只余那块螭王佩。 “斗法受伤是常事,秋瞳,你是我青平王的女儿,自小顺遂,从来无忧,但人总要长大,世上也无白来之事,作为狐族领主之女,你有应当担起的责任。” 她的恐惧与怯懦,第一次被青平王堵在了喉口。 他曾经说过,秋瞳是狐族最伶俐可爱的公主,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在乎他人,那她不想做的事呢? 秋瞳好像未曾问过。 “好。”思及狐族,她还是应了下来。 青平王点头:“我曾给过你一枚特别的传音玉牌,你应当记得,比试前按照法令汇入灵力,启动其间秘阵,我会助你取胜。 秋瞳,万事总要一事,可不要不战而退。” 言罢,青平王转身离去,为她准备所谓助力。 静坐许久,秋瞳才开口:“母亲,仙真人经到底有何重要之处?” “我不知道。秋瞳,你父王这几年十分神秘,族内许多事务我也并不清楚。”九灵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神色郑重。 秋瞳,等你回到妖界,娘有一件事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秋瞳愈加不解,可母亲却没有多言的意思,只是叮嘱她早些休息,随即灭了香丸。 烟幕散去,秋瞳怔忡望着月色,心下茫然一片,这件事实在有些恰巧,又实在太过突然。 直至天明,她独自到小松林间练剑,心中越练越乱,父亲那句“担起责任”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前世的狐族之乱,她虽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指认而搁置,若是其间解决的关窍正是那本经书呢?若有那本经书助力,父王是不是就能平下动乱? 面上愁苦,心下也并不痛快,她纠结许久,还是收了剑,躲到防风石旁,偷偷拿出那块玉牌,凭借记忆结印启动秘阵。 这块玉牌十分奇特,内里似乎也存有一道灵力,两相冲抵之下,玉面划过道道红线,交汇之间勾出几个毫不相干的文字,随即阵法大显,竟有一个锦盒从中现出。 秋瞳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没见过如此精妙的法阵,既能传信,又能传物,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所作。 她收好玉牌,打开锦盒,其间放有一枚丹药,这便是她所熟悉的了。 秋瞳起身,忍不住提起裙摆踹了防风石几脚,神色不无委屈,直至疼得眼含热泪才罢脚,她埋头擦了擦眼,将药丸一口吞入,这才提剑往点金台去。 林斐然在暗处看完全程,心头疑窦丛生,但看到秋瞳神色那刻,她无声默然,不由得想到了当初在小松林的自己,想到秋瞳那夜抱着纸鹤坐在宁荷居门前的模样。 她静立许久,这才回身向流朱阁而去。 点金台处,太徽忙得焦头烂额,他自然看得出众人不满张春和的处置,可他又能如何? 先不说裴瑜那已故的师父是张春和的师姐,两人多少沾亲带故,就说裴瑜本身,灵脉灵骨俱佳,这份天资放到哪个宗门都是掌中之宝,对其有所庇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只能先祭出金门旗安抚众人,再将裴瑜硬生生从点金台上拽下,让其余人先行比试。 “诸位,开启剑境的金门旗在此,我道和宫承诺,只要决出前三人,我等立即动金旗,开剑门,绝不食言推诿,以此旗为证!” 经过昨日比试,连胜三场的不过十余人,今日被裴瑜打退三个,伤了一个,剩下的便只有六人,六中选三,只要两两相较便好。 裴瑜一脸沉郁地坐在原位,对太徽也是爱答不理,直到秋瞳走入点金台,她才忽然笑了一声。 “当真敢来。” 秋瞳却不理她这番神情,只是恹恹开口:“太徽教长,我与裴师姐还有第三场未战,可否让我二人继续?” 此话一出,登时引来诸多视线。 少女身形窈窕,姿容明媚,只是神情不大爽利,如同雪中一枝蔫了大半的迎春,无甚生机。 许多抽中裴瑜的弟子因无声放弃,比试不足三场,便都无缘此次剑境一行,但若有想不开的,准备今日来挑战裴瑜,凑满三场胜绩,也并不无可,仍在规则之内。 但没有人会这么傻,第一日不比,偏在裴瑜心情极差的第二日迎战。 太徽吸气,久久沉寂的良心忽然动了一瞬:“自是可以,但你才入门不久,不如再行磨炼,等下次……” 话未说完,裴瑜便呛声道:“师伯此话何意,秋瞳师妹天资亦是过人,否则如何能与卫师兄同进同出,下山伏妖?既然师妹有此想法,我这个做师姐的定当奉陪!” 两人若要上点金台,需得等其余几人比试结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台上两人比得极慢,似是要给秋瞳再次忖度的机会,但她始终只坐在原位,没有抬头。 几人无奈,知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 秋瞳怔然望着脚下的影子,它渐渐由左至右,突然间,她抬起眼,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张金纸,折作小鹤,顺势放出。 这不是给卫常在的,它只是一只漫无目的的纸鹤,里面装满了她此时掩下的无助与不安。 她不知道卫常在为何突然闭关,她不知道为何向来疼爱她的父母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她只知道,断骨真的很痛。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到前世的林斐然,那时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扎满接续灵脉的银针,眼中除了麻木便是滔天的恨意。 她直直地盯着卫常在,厉声问他是不是用了她的灵骨,但在见到卫常在茫然的神色时,她更加惊怒。 那是卫常在第一次听闻剔除剑骨一事。 林斐然颤抖着将一切吐露,几近崩出的双目鼓胀而起,紧紧盯着他们,却只看到两张饱含同情、愧疚与怜悯的面容。 不知明白什么,她仰天大笑许久,声音却越发寂然,最后,她哑声大喊:“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宁愿做一棵无知觉的树,也不要再做林斐然!” 彼时彼刻,秋瞳第一次觉得不必恶有恶报,她想,她被裴瑜打断几根骨头都痛得不可忍受,林斐然却被挖了剑骨,那又是怎样的疼。 此时此刻,她又在想,原来无助是这般感觉。 “秋瞳师妹,请罢?”裴瑜毫不掩饰眼中锐光,说完这话后便立即纵步跃上点金台,悠悠回身看她。 夕阳西下,秋瞳深吸口气,缓步走上点金台,她抿唇提剑,睫羽轻颤,道:“师姐,请。” 裴瑜扬唇一笑,没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提剑便劈将上来,秋瞳堪堪挡下。 两人对剑之时,裴瑜突然开口:“听闻,林斐然是你逼走的?” 秋瞳没有回答,裴瑜却兀自笑了一声:“怎么逼走的,教一教我,下次再见她,我必刺之!” 秋瞳依旧抿唇,反戈相击间,竟误打误撞破开裴瑜的剑势,将其逼退数步。 她吃的那粒丹药叫做雨竹,是一个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食之可短暂提升灵力,如雨中青竹一般,节节攀升,她的筋骨也会如铜皮铁骨般坚硬,轻易不会受伤,但药效过后的代价也极为惨烈。 看来父王是真的有心助她,这般宝贝都拿了出来,秋瞳心下苦笑。 剑光闪烁,兵戈之音听得人牙酸,在场之人均从开始的怜惜转到此时的惊讶,就连裴瑜也暗自心惊。 秋瞳短时间内灵力提高许多不说,她方才分明划到她臂间,却没有一丝伤痕,她眼色暗下来,几乎是立即断定秋瞳有鬼。 但那又如何,只要够强,再多的鬼也足以斩灭剑下! 她的剑越发迅猛,步法飘摇难寻,剑也一次比一次重,秋瞳尽管吃力,却也都咬牙扛了下来。 暮色渐沉,天际渐渐铺过一层烟紫,几点繁星依稀可见,一轮上弦月浅淡缀在暗淡的蓝天之上,日暮交替之时,日月混乱之际。 她们还在斗剑,秋瞳身上已出现数到伤痕,她已经有些晕眩,却依旧凭着一口气强撑。 那是一口憋闷许久的郁气。 卫常在曾与她相依在屋顶,他说,只要她开口,他就一定会到,可她前夜敲了一晚的门,没有半点回声。 父王曾告诉她,狐族已经十分安定,他并无其他志向,只愿儿女无忧,只愿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再无牵绊与约束。 昨夜,他让她一定要拿到经书,连一句温厚的叮嘱都无。 比试时间过久,裴瑜脸上笑容消失,渐渐没了耐心。 她阔步后退,长剑直插脚边,她双臂画圆行诀,大开大合之间,袍角无风自起,腕上几对紫金钏震响不停,下一瞬,它们便脱腕而出,暴涨数倍,凌厉环在裴瑜四周。 秋瞳有种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的心安之感,她的骨头,便是被这几对手钏击断的。 她此时看着这熟悉的紫金钏,忽然别眼看向点金台外,她在寻找卫常在的身影,她想,他还会像前世那样直冲上点金台,将她救下吗? 可惜四下并无那抹熟悉的身影,这一世,是她太过着急,所以他还没有喜欢上她吗? 她又想,如果父王在这里,知晓她所说的断骨一事是真,会不会后悔今她上点金台,如果他在这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有没有人帮帮她,断骨真的很痛。 紫金钏闪着暗光,骤然击出,裴瑜随之提剑上前,秋瞳仿佛已经预料到那样的结局,颓然放下了剑,等待命运降临。 突然间,轰然一声响震彻山野,在这紫色的暮夜下惊起一片飞鸟。 太徽猛然起身向后看去,恰见那高立山顶的流朱阁塌下一角,又有灿烈的白光绽开在每一处飞檐瓦甍,如同焰火般震碎雕梁,炸破廊柱。 而在那尚且完好的瓦檐之上,正立着一道黑影,爆开的风卷起那人的袍角与长发,她却不动如山。 忽然间,那人抬起手,山间骤然荡起一声鸣嘀,众人心下一惊时,只听砰然一声,金色焰火在烟紫夜幕中绽开,一发接连一发。 “这是哪路神仙在搞事?”穆千嘴上嘀咕,不由得看向林正清,却见他正盯着那道黑影,目不转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秋瞳也怔然看向那处,眸中映着烟火,忽明忽暗。 烟火如画,所有人都不由得在这一刻噤声,忽然间,那人足下雷电渐生,纵身直冲点金台而来,如同夜幕将临时落下的惊雷,极为夺目。 “不同荀飞飞他们一起离开,是要阻下这场比试吗,小英雄?”如霰开口打趣。 林斐然闻言一笑,只以问代答:“烟花好看吗?” 如霰忽然沉默。 斐然 第51节 而点金台之上的裴瑜见到那抹身影,不由得大笑出声,双手结印一合,七枚紫金环灵光大盛,更为猛烈地朝秋瞳袭去。 “林斐然,果真是你!”太徽的大喝声惊醒众人。 林斐然? 这个名字早于今日便传遍各大宗门世家,成了远近闻名的背锅王。 众人立即昂首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玄衣,手持一柄青色长剑,面戴一副青獠面具,有人认出,这正是裴瑜先前扔开的那一副。 她如一道奔雷般躲过道和宫弟子,足下生电,疾驰至点金台,翻身而上,锵然一声,她手中长剑登时拦下了两枚紫金环。 秋瞳愣愣地看了过去,那本该击到她身骨之上的紫金环,尽数被林斐然挡下。 她劈开两枚紫金环后,一挑一退,又荡开两枚,随后长剑既出,将余下三枚尽串于剑,随即长臂一绕,三枚紫金环在剑身转过一圈,全都还给了裴瑜。 裴瑜旋身躲过,提剑而上,再未用环,竟只同对方比剑。 霎时间,场上剑光比先前快了数倍,众人此刻才见到道和宫闻名的快剑,如落英纷纷,又如秋风涤荡,兵戈之音竟无停顿,连成一串,迅捷而猛烈,听得人眼花缭乱。 “为什么要出手?”如霰再度开口。 为什么? 林斐然回身落至秋瞳身前,青獠面后的眼依旧温润平静,她向秋瞳伸出一拳,随后旋开为掌,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中落下,无火自燃。 余光之下,还能看到其上留存的一个“救”字,随后,这个歪扭的字也被火焰吞没。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在想,今日若有侠客在此,收到这张信笺时,他便应当出剑了。所以,我也出剑了,仅此而已。” 余烬渐冷,吹过秋瞳的手,她望着这个全然不同的人,竟无法将她与前世那个仓皇悲戚的面容重合。 “回去罢,有些事若不愿做,便不做。” 秋瞳被林斐然提到点金台下,仍旧怔然。 “你可真会做英雄!”裴瑜提剑袭来,比拼间,面色渐沉。 慢了一些,又慢了一些! 她总是要比林斐然慢上半式,斗剑间隙,她唤出紫金环袭来,与此同时,林斐然身侧也升腾出如方才所见一般的白光,轰然炸裂,震飞紫金环。 两剑相抵,裴瑜冷笑着从牙缝间挤出五个字,声音极低:“你竟进境了!” 林斐然没有回答,她不再等待,执起更为迅猛的一剑劈向裴瑜,霎时间,四周仿若有风吹过,又蒸腾起灼热一片,裴瑜恍惚间见到了一片燎原烈火,虽只有一息失神,却也足够林斐然将她打下点金台。 她竟修出了剑意之势! 裴瑜难以置信看去。 林斐然不知裴瑜心神如何震荡,只趁她掉落之际,退身向点金台更高处纵身跃去。 有人惊呼:“她是要夺金门旗,闯剑境!” 太徽立即扬起手中拂尘直击而去,却被一个横亘而入的紫金葫芦阻拦,他怒目看去,对上的却是穆春娥那张写满歉意的面容。 “我也要阻她,怎么偏偏凑巧撞上太徽长老,真是误会!” 道和宫弟子提剑欲追,却又于半途被其他宗门弟子拦住,几人无不阴阳道:“如今裴瑜落下点金台,便是输了,按照规矩,赢家自可取旗入剑境,你们道和宫又要耍赖不成?” “你!”道和宫弟子还未开口,便有一人越过众人迅速赶至,正是裴瑜。 她自然不可能让林斐然独自入剑境,她抬手结印,身侧紫金环暴涨,旋转着朝林斐然背影冲去,她正要避开,却忽然斜入一柄寒凉长剑,直直化去了紫金环威势。 两人同时侧目看去,不远处的看台之上,正立着一道孤寂身影,长发散批,穿着一身宽袍,一对无波黑瞳正紧紧盯着林斐然。 但他并未上前,只是召回长剑,动身拦下了裴瑜。 裴瑜气结,上下扫过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回去闭你的关,缘何来拦我!” 卫常在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没有言语,只看向暮夜中的那抹身影。 她足下生电,奔驰极快,几乎是抢到金门旗的瞬间便跃空而起,雷电昭昭间,金门旗上阵法大开,一道似是从天垂下的隐门猝然开启。 那是剑境之门。 她执旗而落,震声道:“大门已开,诸位还不趁机入内!” 众人先是一怔,旋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他们也不顾太徽面色如何,得了自家师长应允后便立即追随而上,一时间形势倒转,混乱一片。 纵使道和宫后续发难,但此时人多势众,又能怪谁,即便追责,那也全然是赚了! 林斐然说完那话后便再未回头,只纵身跃入其间。 如她所言,此次到道和宫来,她什么都想做! 第41章 隐门现, 剑境开。 林斐然将金门旗反别腰后,不管后方熙攘,足下生电, 径直跃入其间。 剑境之门不会一直开启,时效一到, 金门旗便会主动脱出,回到张春和手中, 故而机不可失, 众人见她已然先入,更是奋力直追。 直至门前,正要跃入, 却蓦然被一道巨力挡回, 那力道中的肃杀之意毫不遮掩,穆春娥等人见状不对, 立即飞身而出,各自护出门下弟子, 直往高处看去。 山林之间, 正有一道灰色身影断续走来, 看似不急不缓,身形却极快。 “诸位远来是客,若要入境一观,并无不可,又何必硬闯,失了脸面。” 话落间,来人已至,正是游仙会未曾露面的张春和。 太徽见状心下一松,却又忽而吊起, 此次事了,不知要受何处罚! 琅嬛门长老不由嗤笑:“贵宗嘴上说着可入境一观,门下弟子却严防死守,这又是何意?既然贵宗无信,我们也没有守约的必要,今日之事有参星域作见证,即便说出去,我们也定不失理。” 不少人看向林正清,他却并未在意此间闹剧,只是看向剑境,神色思索。 张春和看了裴瑜一眼,含笑道:“今日之事不过晚辈顽劣,事后我等定当训斥,丁长老又何必同她置气?此番比试的前三人可入剑境,乃是师祖留下的圣言,道和宫莫敢不从,你瞧,方才那弟子胜出,执了金门旗而入,我也并未阻拦。 余下胜出的二人是谁,大可入内,但诸位一应硬闯,便于理不合了,剑境到底还是道和宫的圣地。” 太徽闻言已在心中尖叫,首座还不知那闯入的弟子就是林斐然! 穆春娥适时开口:“若我没记错,剑境是天下修士圣地,非道和宫独占罢?” 天下道和,皆在一宫。 师祖曾有所言,建立道和宫,不过是为天下修士提供一处学堂,一处庇护之所,若有朝一日宗门四起,乾道兴盛,他乐得其见,有惑者,不论派别,皆可入剑境一悟。 张春和面无波澜,仍旧笑道:“诸位既已背离道和宫数百年之久,今日又何必再说这话,纠结来去,并无意义。好了,剩下的两名弟子是谁,自可入内。” 太徽再忍不住,抬手跑到张春和身侧,神色急切:“首座,方才闯入的那人是林斐然!” 言简意赅,张春和容色微敛,有人看不过去,讽笑道:“方才那人覆着青獠面,剑法极佳,观术法灵力,大抵是照海境,若真是什么林斐然,那贵宗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都能和裴瑜打得有来有回,倒真是藏龙卧虎!” “照海境?”张春和一下便抓到了紧要之处,林斐然的灵脉他探过许多次,那般衰弱之象,更像是天生,绝无修复之可能。 于是他转头看向太徽:“你确定是她?” 言语间虽有诧异,却并无愤怒。 太徽被这么一说,也开始怀疑自己,可那身形与隐约的声音,绝对是林斐然,不会有错! 他心下一急,立即指向裴瑜与秋瞳:“首座,这新弟子秋瞳与林斐然相识数月,方才与她有过交谈,还有裴瑜,她与林斐然交手数招,不可能认不出来!” 四周之人立时噤声,看向裴瑜、秋瞳二人。 秋瞳站在人群边缘,此时神色并不算好,她方才被林斐然救下,正是心绪复杂之际,又看得久寻不见的卫常在破关而出,为林斐然拦下了裴瑜,心底一时间更是五味杂陈。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双手捏住裙侧,抿唇道:“……我与林师姐相识不久,方才那人又戴着青獠面,我并未认出她到底是谁。” 太徽一窒,又转头看向裴瑜,哪知这位祖宗面色更是青黑,面对众人诘问的目光,她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我与林斐然从小相识,我以性命作保,方才那人绝不是她!” 要她承认方才风头大出,当众胜她一剑的人是林斐然,简直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 有人忍不住开口:“别再可着一个人用了,下山弟子诸多,下次甩锅,不如另选一人!” 众人哄笑起来,太徽面上青一片白一片。 穆春娥挂好腰间葫芦,清声道:“既然悯春尊者出关,道和宫也终于有了话事人,前几日我等门下弟子受扰一事,也该算算了,我这人就是有些护短,平白之气受不得——方才裴瑜二人都否认了林斐然此人,那此事也再无疑处,这账,只好找你们算了。” 张春和看了太徽一眼,抚了抚臂间拂尘:“事有轻重,师祖之命乃是首要,此次胜出的前三人,请先入内。” 在场几位真人倒是有些讶异,剑境紧要,大家都以为张春和会藏着掖着,翻篇此事,没想到他倒率先提了出来。 沉默之际,一人忽然开口。 “师祖,先言,是、是胜出三人入内,可若、若是并列……” 结巴的声音顿下,众人转头看去,发言之人正是林正清。 几位早已同他熟识的真人面无异色,但在场不少初识的弟子却颇受打击,谁也没想到,声名大噪的贪狼星君竟是个结巴! 修道原来治不好结巴吗! 林正清并未因自己结巴一事有什么愧色,他看向身侧:“穆千,你,说。” 穆千顿时如芒在背,他自然明白林正清的意思。 “星君的意思是,依师祖之言,必定之事是擢选前三人入内,但前三人就一定只能是三个人吗,今日若是迟迟分不出胜负,难道就都不得入?这没有道理,有违初衷。 师祖心胸宽广,想来只要是前三名,那么并列的第三,也是第三。” 穆千此番诡辩一出,气势便虚了半分,他理理头发,立即后退至林正清身后,生怕张春和给他一掌。 在场之人心头一明,恍然大悟,前三人与前三个人,抠抠字眼还是不一样的。 那位胜出的第三人立即开口:“与我相斗者,皆平手!” 游仙会早已乱套,不管有没有资格进入终战的弟子,俱都应声呐喊,势要一入剑境。 规则早已被裴瑜打破,如此,其余人也没有遵守的必要,今日高呼之人,俱是第三人! 张春和也没想到他会出此一招,一时语塞,只转眼看向林正清:“没想到星君也对乾道这小小剑境感兴趣。” 林正清简答:“不,人。” 穆千适时替他解释:“星君说,他对剑境不感兴趣,但对其间的人感兴趣。” “是那位闯入的弟子?” 斐然 第52节 张春和目光深邃,又望向躁动一片的宗门弟子,不甚高兴的几位真人,心下一叹,今日之事,到底是他们理亏,平白送出个由头,若不抚平,以后真要明面撕破脸不成? 再者而言,入剑境又如何,难道在场又真有人能取得铁契丹书?恐怕是连如何寻到丹书都不知晓。 更何况,他也欲入内一观,看看那人到底是不是林斐然。 世上难道真有如此逆转之法? “星君所言有理,如此,便请诸君入内,一观道和遗风!” 剑境是道和宫师祖开辟的修炼所在,也算是道场的一种,只是更为玄妙和精致。 甫一踏入,便见得一方苍老古朴的千仞壁直立在前,高耸入云,这是一道分界线,壁前刻有各位先圣箴言,亦有不知名后生的肺腑之语,凡是入道和宫修行的弟子,均在此处面壁打坐,领悟圣意,以入心斋。 但壁后如何,鲜有人知,只有即将破入登高境的弟子可入内观察,以悟正道。 林斐然抬手一放,手中长剑化作一只碧眼山雀,乖巧蹲在她的肩头,那豆大的眼望着这正气涤荡的石壁,不敢作声。 她走到壁前,将金门旗嵌入其中,于是点点波纹从石壁上荡开,越扩越大,逐渐翻波起浪,裂出一条羊肠般的通路。 狭道幽径,阒然无光,她毅然走入,周围间或亮起点点星子,如同引路般将她带至尽头,刚出幽径,它们便汇作一串星光直涌天际。 壁后辽阔苍茫,数百道石碑错落于层层阶梯之上,无数蓝紫色的星光从石碑间涌入暮夜,天际之中,旋有一道涡流,星光汇入其间,转过一圈后又从裂作光点如雨般散落。 一切都在无声之间,宏大、悲怆、辽远,唯独没有寂寥。 林斐然望着眼前一切,只觉神台清明,通体舒畅,好半晌才从这般震慑心神的景象中回神。 “朽木碑林?”如霰的声音中带些罕见的惊奇。 林斐然一边前行,一边问道:“什么是朽木碑林?” 如霰开口解释。 “昔年人族圣者坐化,心无挂碍者便可全然消散,化归天地,供养万物,但心若有憾,便会残留一抹圣魂存于洞天福地,以保魂灵不灭,那处福地便是如今的朝圣谷。 传闻中,若留有一抹圣魂,未能全然消散,那么他们的肉身也无法尽消,然而此身无界,便只得留存于一处奇迹,还未逝去的圣者称其为朽木碑林。 因是圣人容身之处,故而,朽木碑林又叫作小圣贤地,鲜有人知,没想到竟在道和宫内。” “原是如此。” 林斐然有些惊讶,她只是想来夺一夺那铁契丹书,却没想到此处竟是如此庄严之地。 这么重要的地方,书中自然有所提及,但并未写明是朽木碑林,只说此处是剑境之后,碑下埋的都是先辈尸骨。 书中,男主卫常在误入此地,撞出机缘,唤醒了师祖圣灵,可惜他并非有缘之人,但到底念及师门情分,师祖在与他畅谈之后,赠了他一本经书,名为仙真人经。 传闻,这本经书是师祖大成之作,记有无上功法,得之上可遨游寰宇,下可化身微尘,拥有掌握天地之力,是世间至宝。 可惜原书是一本不算长的甜宠文,书中并未对此经书多作详解,只道卫常在取得经书,震惊众人后,下文便再未提及。 林斐然对这仙真人经并不感兴趣,她此次前来,更多的是为那铁契丹书。 思及此,她暗吸口气,抬步踏上石阶,忽然间灵风乍起,同一阶梯的石碑缓缓亮了起来,一连串字文显现碑上。 她立即连退三步,下了石梯,虔诚地对着这一片碑林拜了三下:“晚辈林斐然,误入贵宝地,只是来试一试那铁契丹书,绝无冒犯之意!” “……”如霰忍不住笑了一声,“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其实是怕鬼么?肉身无神,哪能知道这些,不过剩下一点躯壳而已,加起来也就一捧大小,就算破土而出也顶多算个爬宠。” 爬…… 沉默片刻,林斐然立即又拜了三下:“不管诸位听没听见,我替他道个歉!” 如霰长长叹口气。 行过礼,林斐然心中终于生出一点朴素的安心感,她再次踏上石阶,石碑依旧缓缓亮起,她俯身看向最近的一块,其上幽蓝的星光尽显,亮起一句极为熟悉的话语。 风雪压船一舟苦,断楫不渡伤心人。 这是陈不弃于剑谱上记下的一句话,林斐然当年修习他的风雪剑意时便极有体会,没想到…… “他竟成圣了?”如霰语调微扬,话中又是一番感叹之意。 林斐然奇道:“你又知道了?” 他怎么什么都能凑上一嘴? “当然,本尊少年时曾在人界游历,见过他三面,虽算不得友人,但到底还算相识……奇了,他都被烧成灰了,竟还有一份肉身留在此地?难道是焚烧之时成的圣?” 如霰不由思索起来。 林斐然视线划过石碑,又继续往上走去,更觉神奇:“书中只记载风雪剑抱憾而终,既未说他成圣,也没有载入尸骨一事,你又知道他被烧成灰了?” “自是本尊亲手烧的,不然怎么知道他的身后事。”如霰咬字清晰,语气理所当然。 林斐然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杀了他?” “无冤无仇,何必相杀,不如说是我帮了他。” 如霰扬声道:“收藏天下至宝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还记得我房中那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吗,莹润剔透,黑得五彩斑斓,那其实不是海珠,而是用他的身骨烧出的舍利,是我相帮的报酬。 对了,他和你一样,也是天生剑骨,要不要猜一猜,你的灵骨烧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林斐然脚步一顿:“我没什么功德,烧不出舍利,只会是一捧灰。” 如霰闻言只是轻笑,不置一词。 这片碑林广阔,每步上一阶,同列的石碑便会缓缓亮起,此地无风无浪,没有妖兽,没有恶人,有的只是山间清风,游离灵光。 石梯之间生有晶蓝色的蒲公英,摇曳间篷羽飞起,被灵风刮向高处。 阶梯尽头,是一处极为渺远辽阔的道场,道场左侧立有一座编钟,高立三层,以彩绘梁木架起,厚重古朴。 走近看,梁上彩绘的既不是飞龙鸣凤,也不是走兽祥瑞,而是极为普通一幅人生百命图,出生、长大、经事、或悲或喜,最后俱都朝天伸出一手,溘然长逝。 垂挂的编钟也刻有异纹,细细观察,大多是无面之人,或是高官、或是乞丐、或是老农、或是平头百姓,其间除凡人之外,还有修罗恶鬼,燃灯菩萨以及腾云道仙。 这是众生之相。 林斐然直起身,四下看去,除了滚落在地的晶蓝蒲公英外,便再无其他。 她回忆起剧情,运灵在手,以此击向其中一个篆刻着“仙人拂尘”的青铜钟,霎时,声声空灵的钟音响彻剑境,清气涤荡间卷起她的袍角。 忽然间,一只巨大的手从虚无的道场之后伸出,攀爬而上,先是露出一顶高比巨树的玉冠,随后是宽阔的额面,一双如溪湖般宽圆的眼,直挺的鼻,以及一张海口,最后,他终于全身而出,身形巨大,似要撑开天地。 他低头望来,目光极为渺远,就如同不在此界,就如同巨象观望蚂蚁,目中却又含有亲和与柔慈。 这便是圣灵。 圣灵既出,剑境震颤,终于赶到的众人望着此番异象,再看向那个立于圣人足下的渺小身影,不由得呼吸一滞,心头更是空白一片,只呆愣愣地望向高处。 赶至的张春和望向此景,不似众人茫然,目光却也频频在圣灵与林斐然身上流转,眼中布满惊诧。 她怎么可能将师祖唤出! 但他终究还是领先一步,站在众人身前,将手中白玉拂尘横置,俯首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道和宫第五百七十代弟子张春和,觐见师祖,无量福寿!” 这一声跪拜登时唤回众人心神,即便各宗门早已从道和宫分崩而出,心中却也认可师祖之名,更何况是此般压顶的圣灵之像,惶惶间只叫人倍感己身渺小,缥缈间又令人心潮澎湃,想来寰宇之大,不过如此! 此番震撼,此番目光,直教一些年青弟子莫名红了眼眶,一时间众人皆行跪拜大礼,震声如云。 “觐见师祖,无量福寿!” 林斐然回身而视,只见众人跪拜在地,她仰头看向这比肩神明的圣灵,心下也震颤不已,却依旧站得笔直,灵风席卷过她的面容,激荡而起的蒲公英落至她的发间、袍角。 师祖圣灵微微阖目,向她看来,只一瞬,她面上遮覆的青獠面具便碎作齑粉。 他缓缓开口,声如钟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他说:“终于,等到你了。” 第42章 师祖坐化那日, 是一个极为平静的午后。 行云悠悠,流水淙淙,树上蝉鸣不断, 西风普通地卷过溪边芦苇,压出只只蛰伏的蜻蜓, 游鱼轻跃,扑通声响。 他盘坐溪边, 慈和的目光望向水面, 微澜起伏间,一片载有数只蚂蚁的绿叶顺流而下,浮沉挣扎。 他问:“何为仙道?” 在他身后, 是倍感不舍与伤怀的弟子, 听此一问,众人拭目擦眼, 一时未能从沉痛中脱出,只低声啜泣, 不见回音。 师祖转头看去, 前来送行之人皆是他亲手教导出的徒弟, 皆是熟悉的面容,他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最为矮小的那个身影上。 他笑道:“你是小诚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那小道童抓着师父袖襟,怯怯地看着他,他尚且年幼,不知何为坐化,何为消散,只知道眼前之人是道和宫的师祖,是他应当要尊崇的人。 他站出来, 低声道:“回道祖,我叫张春和,入门有两月了。” “春和?风雪尽,春光和,不错的名字。”他又道,“大人们都悲痛难抑了,不如由你来回答,何为仙道?” 小道童支吾片刻,看了看自己仍在无声流泪的师父,脆声道:“如道祖一般,俯仰天地,来去寰宇,踏天人合一,视万物无情,以求长生共融,是为真仙之道。” 道祖并未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语:“何谓无情,如何无情?你觉得师祖我很无情吗?” 小道童无法回答,只得像平日般作了一揖:“请师祖赐教。” 师祖只是摇头长笑:“无法赐教,不可赐教,不必赐教。道有千面,各人观之有异,你若如此体会,那对你而言,这便是‘道’,不必要我评判。 若天下只有一个‘道’,又何必存有道和宫? 君子求同存异,只是我这个老人家到了临终之时,想要和小辈们畅谈一番罢了。” 天水一色,四周除了隐忍的啜泣,便只余蝉鸣,一声长过一声,势要鸣枯夏暑。 “我放了一抹神魂在剑境之中,我走后,若逢朝圣大典之际,游仙会在道和宫举行,尔等便放开剑境,请胜出的前三人入境一观。” 有人哽咽道:“圣魂分出……师尊难道还有挂碍之事?” 师祖起身望向天际,棉白的袍角拂过芦苇,他轻声道:“是啊,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见到他,我便会知晓。” 那一日,师祖坐化,肉身散入剑境,一抹残留的圣灵落回朝圣谷,一代宗师,自此消亡。 时至今日,因朝圣谷许久未开,众人也不知晓他是否彻底散入天地间,而那个等待的传闻更是早已掩埋长河,只有道和宫些许传人记得。 斐然 第53节 张春和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听到师祖言语,他并未同其他人那般惊愕,只是兀自周全地行了礼,这才抬头看向石阶之上,望向那道擎天巨灵,目中带着淡淡的怀念,他其实与这位师祖并不相熟,他只是感怀过往。 感念之心掠过,他的视线渐渐聚在那道笔直的身影上,眸光渐深。 不止是他,其余真人,其余弟子,甚至包括将将走入的裴瑜、秋瞳与卫常在,无不将目光聚在林斐然身上。 “你……”师祖停顿片刻,扬手一挥,晶蓝的蒲公英飘浮而起,剑境之内的众人霎时间便只见得一片白雾,只听得自己的呼吸声。 “你叫什么名字?”师祖开口问道。 林斐然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才开了口:“我叫,林斐然。” 师祖的头颅微点,如摇摇的悬日:“好孩子,你原本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林斐然心下一怔,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算作回答,她又问道:“师祖方才所言是何意?为何要等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师祖笑了笑,随后缓缓弯腰伸手而来,他实在太过巨大,如此俯身便如玉山倾颓,林斐然花了十足的心力才让自己定住步伐,不要逃走、不要反抗。 然而师祖并未出手,他只是撑着道场,将自己盘坐得舒服些,随后手中显出一物,递到林斐然身前。 那是一本巨大的石书,封面已然风化模糊,不可再查,但其上以刀锋剑刃刻出数笔新痕,游龙走凤般倾斜而下。 想来,这便是铁契丹书。 石书大如仞壁,她离得太近,无法窥得全貌,师祖像是才意识到此事,便掂了掂手,石书便骤然缩至普通大小,在他手中如同一片细叶。 师祖垂目:“纵然你是有缘人,纵然我等待已久,这般宝物却也不是唾手可得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愈是珍贵之物,愈加凶险,言尽于此,若你真心想要,便夺了去。” 语罢,他向上一抛,厚重的石书便被轻巧扔至天幕,卷入旋转的涡流之中。 霎时间,四周清风乍起,又滚过电闪雷鸣,猎猎震声响! 数十列石阶上的碑文俱亮,幽蓝的灵光从碑下涌出,渐渐凝成一道道或持剑、或挥刀的身形,他们从阶梯之下跃上高台,刀光剑影间,身姿狂狷,洒脱肆意。 那分明是埋骨此处的各方圣人之影! “仰天笑,狂放刀,捉青马,饮血刀!” “待到九月十八日,杀得侠川万里晴!” “度度燎原火,一焚天下清!” “看——” “看——” “看——” 他们一个个转头看向林斐然,声声入耳,如道道惊雷掠过,忽然间,福至心灵,林斐然抖出袖中夯货,化作一柄碧剑,纵身便要往天幕旋涡之处去。 光影们长笑几声,提剑扬刀而至,拦她去路,下一刻双方便试拼起来。 “少年人,底盘不稳!” 林斐然被一个刁钻的滑铲铲倒,跌落入满地蒲公英间,呛出几个喷嚏,但她只歇了片刻,又立即提剑而上,一时顾不得许多,踩上师祖那硕大的膝盖借力翻越,躲过袭来的狂刀。 “少年人,持剑不稳!” 接踵而至的剑光是林斐然平生所见之快,明明袭来时是一道悠悠翻飞的落叶,可她接剑而上,便立即失了踪影,扑了个空。 那宽厚的剑刃拍上她的腕、臂、肩,只是一动,便将她手中碧剑打落。 夯货茫然落地,回头看看林斐然,又汪地一声汇入她手中,助她挡下后面一招! “少年人,剑心不稳!” 圣人之影虽未蜂拥而至,却也一个轮一个地劈打上前,将林斐然击得节节后退,左支右绌,这还是她学剑以来第一次这么狼狈。 “少年人,愈是至宝,便愈是凶险,你可有胆气,可有侠心,可有前路,可敢接下丹书!” 林斐然虽艰难接招,却仍在众人包围之下看到一气,她霎时足下生电,顶风蹿出。 “我此次入剑境,便是为铁契丹书而来,如何不敢,纵使豺狼虎豹,我今日也要夺下!” 碧剑脱手而出,她掠过众人旋身踏上,御剑高飞,猎猎清风吹过她的袍角,道道灵光萦绕四周,划过她亮得逼人的双眸。 轰隆声响,灵光化作的闷雷滚过,照亮半片天幕,越是接近旋流,阻力便越大,身侧袍角被吹得呼啦作响,她并指做诀,稳住剑身,随后足下发力,纵身一跃,如同一根离弦之箭直冲中心。 旋转的灵气疯狂涌入,竟沁得她皮肉骨髓如波浪涌荡,身形牵扭,根根灵脉浮现,她咬牙震齿,运转体内灵力,霎时间,那涌入的灵气转瞬泄出,爆成朵朵炸裂的白光。 多亏她练的这秘技,两相抵消之下,身形松快,她探手一捞,石书尽入手中! 道场之上,数道身影抬头望去,见她接下了铁契丹书。 林斐然再次踏剑而归,甫一落地,她便看向了手中石书,书面原本的痕迹已然风化,但其上又添新痕,名曰—— 看试手,补天裂 “看——” 有人继续开口,林斐然抬头看去,道道圣人之影又兀自舞剑弄刀起来。 “看试手,补天裂!” “天之将裂,何人欲往!” “我欲往,我欲以身补之!奈何有憾,奈何无能!” 倏而,铁契丹书乍明,自林斐然手边绕过一圈,又悬浮半空,哗哗声响,书页无风自翻,每掀过一页,便有一道圣影毅然跃入其间,如此反复,直至最后一页亮起,它便如此停驻半空,似在等待什么。 林斐然凝神看去,心下也终于明白什么是铁契丹书。 “所谓铁契丹书,便是一份另类的契书,书中每页都凝练一道圣人神识,汇其平生所创,平生所学,若有疑惑,皆可启书问之,启书学之,但相应的,得丹书者,需要‘补天’。” 师祖终于起身,身形高如山岳,目似星河,他缓缓看来,再未开口,只等林斐然的回答。 “何为补天,为何补天?”林斐然扬声问道。 师祖未答,只道:“时机至,你自然会知晓,在此之前,俱都无可奉告,但我们从不会强迫于人,有缘人,你可以选择接下,或是离开。 若选择离开,我会赠你一本经书,以了此次尘缘。” 林斐然只是思忖片刻,便将书挟至掌中:“一份契是签,两份契也是签,圣人教导天下难觅,如此机缘世人难求,为此,这天我也补得!” “好,待你问心境时,随时可入此书求学。” 师祖颔首应下,他望向石阶之下跪坐的众人,话风一转,忽而柔和下来。 “久未出世,想来这些孩子已然分崩而去了罢?” 林斐然同样转头看去,停顿一息,还是答道:“是,众人从道和宫分离已有数百年之久。” 师祖点点头,眼中未有异色,只是感慨:“世事便是这般,只要他们各有前路便好。” 他又俯下身来,递给了林斐然一本经书:“这是我沉寂的数百年间写经书,虽然叫做仙真人经,其实也不过是本杂记,无人传承,便给你罢,有时间翻翻,没时间便算了。” 他直起身,正要离开之际,忽而听林斐然问道:“师祖,你修行的天人合一之道,是否就是无情之道?” 师祖闻言大笑几声,倒是十分畅快:“有情还似无情,大爱还似无爱,我爱天下人,所以,我不爱天下人,如天一般,视万物如一。 人各有道,何谓无情,何谓无爱,皆我一人所悟,一人所得,众人可学我,不可尽如我,你们如何修行,非我能左右,也不该我左右,经书予你,丹书予你,日后再见。” 师祖望向不远处,抬手挥散纷飞的晶蓝蒲公英,于是众人终于得见、得闻。 张春和视线终于清明,他抬头看去,却恰巧对上师祖那遥望而来的目光,洞若观火,好似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在师祖眼中,他还是当初那个紧紧攥着师父袖袍的孩童。 “春和,这么多年过去,辛苦你了,只是执念过深,反伤己身,若是小诚尚在,定不忍见你如此……” 至此,他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拂袖扬尘,叹道,“罢了,留在世间的圣灵,谁又不是执念过深,就如此走下去罢。” 他的身形轻轻飘扬在天幕之间,随后如一道流星般划落,在众人无法探寻、不可觉察之际,如一滴水般坠入铁契丹书。 最后一页,以重墨绘有一副仙人打坐图,他双眼半阖,左手捻诀,右手并指,静静盘坐其间,至此,书毕。 林斐然将铁契丹书与仙真人经放入芥子袋,随后转身于高阶之上望向众人,她身后星光猎猎,于是面容隐没,看不分明。 谁都知道,她取得了铁契丹书,但谁都不知,到底何为铁契丹书。 不论如何,这道笔直而孤勇的身影,定从今夜传遍百家! 林斐然后退半步,台阶之下的裴瑜与卫常在立即动作起来,一人想要出手,一人阻她出手。 裴瑜怒道:“她准备跑了!” 卫常在眸色沉静:“我比你了解她,当然知道她要离开,既然她想走,那便让她走。” 裴瑜不解:“真是闭关闭傻了!” 下一刻,林斐然果然纵身跃起,踏上青剑,直冲剑境之外,张春和眯眼欲拦,却被一道猛然劈下的青光断了势法。 这是警告,师祖命众人让她离开。 不过几息,林斐然便御剑冲出剑境,再不见身后之人,她立于剑上,只觉腰间芥子袋鼓鼓囊囊,此行可谓是满载而归。 趁众人还被困在剑境中时,她奔向行舟处,咕咕叫了两声,旋真几人便从暗处扛着一艘轻舟蹿出。 “怎么样?”碧磬一脸兴奋搓手。 林斐然面上也是掩不住的高兴:“此行丰厚,先回妖界!” 几人立即收拾收拾登上船头,不远处,蓟常英正含笑看她,虽未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兄,日后我怕是再也不得回山,你若有事,可到妖都兰城寻我,报上林斐然的名号,自会有人带你前来!” 蓟常英点头,为几人启动轻舟,轻声道:“师妹,回见。” 小舟扬起,穿过淅沥的落雨眠,几人再次划过沧浪江,穿过无尽海,踏上归途,于行止宫最高处见到了如霰。 发如清雪,眼过红痕,身上金饰夺目,一双翠眸看过身侧啄米的雀鸟,颇有些百无聊赖之感,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他们。 碧磬和旋真兴奋大喊:“尊主,我们凯旋而归了!” 荀飞飞捂耳不语,他想,他的劳苦生涯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听见几人高呼,如霰掀眼看来,视线懒懒扫过几人,最终落在林斐然身上,双眸微睐。 直至几人近至身前,她才开口:“我们回来了。” 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风发意气。 他终于抿出一个笑,却只挑挑眉,没有回答。 他想,他的眼光果然世间绝有,这才挑中了最好的一把剑。 斐然 第54节 第43章 回到妖界,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下,林斐然沐浴过后便栽倒房内,睡得天昏地暗, 大有一睡不醒的架势,但第二日天光未明, 她便已如往常般起床练剑。 以前院中空旷,除却花草外便再无其他, 如今不同, 院中新堆了不少战帖,篇篇散落,俱是眼熟的名字。 看来她离开的这几日, 还是有不少人惦念的。 感叹之余, 她提剑荡过,将满地帖子扫入木盒, 随后跃至屋顶,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个懒腰, 纵身跃向城外, 落到熟悉那家包子铺前。 前几日其实都没怎么吃好, 她饿得不行。 老板刚蒸好几屉,才转身端出,打眼便看到有人直勾勾盯着自己,以为见到了黎明饿狼,差点吓得扔出手中笼屉。 “吓死我了,原来是使臣大人,你外出回来了?老规矩?” “嗯。”林斐然轻声应答,又从芥子袋中抓出几枚玉币放到桌上。 老板为她打包的技艺十分娴熟,用的是最大张的桐油纸, 双手起落间,几屉灵肉包尽数入内。 林斐然道了谢,抱过热腾腾的肉包,慢慢向西巷走去,她想,今日要做的事不少。 清晨的妖都不比夜间热闹,却也总有一番静谧之美,日头稀疏,枝影横斜,各色花枝探出院墙,风吹纷纷。 林斐然从其间走过,漫步在瀑杨柳的树影之下,瞅了瞅不远处偷偷跟着她的猫猫狗狗,脚步微顿,从怀里捡出几个白软的肉包放到桥边,随后起身离开。 左行右拐,直至最后一个包子入口,她才立在一间茶楼前。 茶楼高有三层,碧瓦飞檐,每处都有细白的朱栾花装点,散着淡淡的清香,林斐然刚要抬手敲门,便听得内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顷,便有人开门探头。 “林斐然!”橙花面色惊喜,颊边两个酒窝动人,“怎么是你,快快进来!” “方才我夫君说门外有人,我还以为是哪个茶客,没想到是你!有没有吃早饭,上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冻死街头了,本想上门感谢,可惜你外出行事了……” 橙花的嘴没有停歇,比竹筒倒豆更快,叫人应接不暇间已然将林斐然带到后堂。 “橙花,你要说慢些。”帘后传来一道声音,如珠玉清润,如美酒醇厚。 橙花抿唇一笑,看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夫君,他叫齐晨,不过常来听戏的茶客更爱唤他穿花蝴蝶。” 穿花蝴蝶? 林斐然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粉衫的男子掀帘而出,面上并未带妆,长发也只以一支花枝挽起,姿容秀美,眸光流转间,颇有些顾盼生辉之意。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定定看了她几息,这才行了一个礼:“上次橙花寒症突发,还要多谢使臣大人施以援手。” 他容貌颇柔,神情却有些不甚相衬的冷然,即便是道谢也未有变化,只是在起身看向橙花时染上几分暖意。 林斐然稍稍侧身,避开一礼,只道:“寒症之事我并未出力,若不是一位叫蘅草的少年人及时阻止,我恐怕也要好心办坏事了。” 齐晨微微颔首:“只要结果是好,便不论过程。那位妖族少年我们已然赠过谢礼,这一份是为使臣备下的,还请笑纳。” 他递来一个锦盒,盒内放有一朵拳头大小的雪绒花,细小的花瓣四周凝着薄霜。 雪绒花长在北原雪际,极难寻觅,算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良药,如此宝物随手相赠,可见其心之诚,更可见其身份非常。 林斐然细细看了齐晨一眼,暗道妖都真是藏龙卧虎,难道这处其实是什么福地? 她敛下思绪,并未收礼,反倒从芥子袋中掏出几个冰玉瓷瓶放到餐桌上,瓶身剔透如冰,内里堆着不少炎色丹丸。 齐晨一眼便认出了瓶中丹药,神色微讶,有些探究地看向林斐然:“使臣大人,这是?” “金火丸。” 林斐然答得坦然,。 “我今日来,也确实是为了橙花的寒症。先前听闻金火丸于寒症有效,又十分难求,此次外出之际恰巧遇上几瓶,索性取了送给你们。” 金火丸必须以冰物存放,流朱阁倒塌之时,存护的瓷瓶定要碎裂,与其任其损毁,不如做点好事。 林斐然眸光澄净,想法简单,对面二人却有些怔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斐然是特地来此赠药的。 橙花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瓷瓶,一时心下难言。 她曾去镜川观战数次,对林斐然颇为憧憬,今日举止也十分热络,但她心中知晓,对于林斐然而言,他们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世上总归是善人少,她自幼有疾,生活困苦,后来又与齐晨辗转至今,其间艰辛不必多说,故而于她而言,每一份善意都难能可贵,更何况是此般看似顺手,不求回报的举动。 不比橙花的感怀,齐晨要冷静许多,他垂目思忖几息,收下金火丸,同时也收回了那朵雪绒花。 “使臣大人感念在心,送此大礼,这份雪绒花便不足以回报,日后,齐某会送上相衬的回礼。” 林斐然浅笑摇头,她回身看到二人的桌上的早饭,抬手指了指:“实在要回礼,便用它们罢。” 桌上是二人的早饭,十分正宗的人族餐食,几张混上蛋液煎出的葱饼,嫩黄有形,软糯清鲜,洒有点点芝麻,在晨光中氤氲着淡淡热气。 橙花眼睛一亮,忙将齐晨推到厨房,探头对林斐然道:“那饼子都凉了,你先等等,我让齐晨再做一些!” 林斐然本想拒绝,但看着两人在内厨忙碌不停,有说有笑的模样,她又坐了回去,静静望着院中那株高大的柚子树,其间蜗居的雀鸟终于振翅而起,外出觅食。 日头高悬时,街市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林斐然吃着一大包葱饼走在其间,身形低调,静谧无声,却仍有人将她认出,叫她快去镜川。 林斐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铸剑坊门前,今日坊门未闭,开了一扇 她站在门前,吃着饼,迈入的脚步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前辈,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方才跑入店中的小可怜,才摸了尾巴尖就跑没影了,若是被铁器砸伤怎么办!” 张思我毫不顾忌自己一把年纪的高人形象,正狞笑着满地乱爬,一下看看柜底,一下蹿到门后。 林斐然抬头看去,只见柜顶之上探出个小小的白貂脑袋,它望向狞笑的张思我,颤抖着缩了回去。 “……” 林斐然觉得自己应该帮上一帮。 她打断搜寻的人影,问道:“前辈,上次拜托你的事如何了?” 离开妖界前,她曾到打铁铺请他帮忙做一件事,还给出一盏沉银水。 “早便做好了……” 张思我抬头看她,纵使此时姿势不雅,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打量间视线倏然一紧,片刻后目光骤亮,立即起身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连道怪哉。 林斐然眨眼:“怎么了?” 张思我没有回答,只含糊嘀咕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腰间芥子袋,又哼笑两声。 看来有人撞上大机缘了。 “没怎么,随我来罢,你上次定下的事做完了。你可是不知,为了尽早完工,老头我每天睁眼就是抡锤,闭眼就是打铁,这份苦心,你可好好担待罢!” 两人走到后院,院中烧有一方剑炉,炉中燃有幽蓝焰火,偶尔窜过几道雷光,不似凡品。 在此剑炉旁,堆有上百把兵械,刀枪斧钺俱有,棍鞭弓戟俱全,这些都是林斐然做“吸铁石”时缴来的武器。 张思我提着茶壶,啜饮一口:“这些兵器送来时损坏颇多,残缺的,断裂的,破损的,应有具有,上次只收你老乡价,实是血亏,就因为你,我日日三更才睡,你那盏沉银水还剩一成,不准要回去,就当零头了。” 林斐然失笑,她又从芥子袋中捧出几把玉币:“沉银水早说了赠你,便不会收回,这些就当是余款罢,有劳前辈费心了。” 真真是花钱如流水,张思我拈酸道:“当使臣这么富庶?你去问问那只孔雀,收不收打铁的老头,咳,再问问他是去哪捡的小夯货,我也去寻摸一只。” 林斐然将铸好的兵刃收到芥子袋中,回道:“好,我会问问他的。” 张思我将玉币抓入柜盒中,看了看她,眼中不乏满意,突然问道:“飞花会,你确定要参加?” 林斐然点头:“肯定要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思我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对了,听闻你食量不小,老头我这里有几盒别人赠来的茶饼,虽清香可口,却无甚甜味,吃着没劲,不如给你填肚子。” 他弯身从柜台下抱出几个锦盒,直直塞到林斐然怀中,将她送出了门,叮嘱道:“下次再来,记得带上小夯货!” 言罢,他将门一闭,又桀桀笑着搜寻那只白貂去了。 林斐然无声笑笑,吃着茶饼往城外走去,可惜白貂早就溜出门去,前辈只能摸摸残留的空气了。 在林斐然这几个月的席卷下,镜川成了名副其实的道场,慕名而来的少年人挤满客舍,气足神清,每日睁眼就是干,这几月来倒真有几人破境成功,于是前来寻林斐然的人愈发多了。 她不在这几日,道场冷清不少,不是无人可斗,而是犯了懒意,甚少有人能像她那般日日勤勉,点卯入内。 是以众人见道那抹玄色身影走入内堂时,不由一窒,一是惊讶于林斐然回了妖界,二是惊讶于她午时才到。 真是日从西出! 林斐然眼神莫名,不知道他们为何惊讶,短暂的疑惑后,她向众人略略颔首示意,随即拨开芥子袋,将兵刃一件件拿出摆放在地。 “这些兵刃我都修过了,诸位可以来此认领。” 妖族极其缺少铸器师,他们的兵刃大多是从人族寻得,那些上一等的灵器更是来之不易,对于热衷斗法悟道的妖族人而言,一柄上佳的灵器千金难求。 林斐然当初缴械不杀的举动有多诛心,可见一斑,不少人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辛苦得来的宝器被缴。 先前不少人常与她缠斗,也是想赎回自己的宝器,不曾想,她今日竟全都还了回来,就连原本不值一提的朴剑也被重补一遍,隐隐见得辉光。 有人震声道:“突然如此,你难道是犯了什么大错,终于被尊主逐出使臣之位?!” “是不是得了顽疾?” “尊主到底还是不喜你人族身份?” 猜测的由头五花八门,听得林斐然一头雾水,她道:“我原本就没打算要这些兵刃,留着无用,不如还回去,有什么不对么?” 堂内忽然安静下来,就连低头拨算盘的堂主也抬头一观。 确实没什么不对,确实是十分自然简单的道理,但在奉行弱肉强食的修士中,没有人会花费力气做这些不必要的事。 沉默许久,有人低声问道:“你以后不来镜川了?” 林斐然道:“自然要来。” 那人一怔:“那你做这些是为了……” 为了笼络人心?为了收揽下手?为了大家好好拥护她的使臣之位? “一定要为些什么?”林斐然一脸莫名,“若非要为些什么,那就当为我自己,我想这么做,所以这么做。武器于今日归还,是因为我后续不打算再斗武技。” “那你要做什么?” 林斐然席地而坐,将兵刃摆放整齐,一字一句道:“进境之后,自然要修习新的术法,重新掌握灵力。” 原来是和他们打不过瘾,准备换人提升了。 忽然间,一种熟悉的紧迫感掠过众人心头,仿佛回到了前不久同她斗法的时日。 斐然 第55节 那时,每每有人想要多睡片刻,便会不由自主想起林斐然,一想到她此时大抵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便再也无法安眠。 看着无知觉的某人,几人心头那点淡淡的怅惘与感激顷刻消失,比起武技,术法伤人多了,还是多心疼心疼以后和她对战的人罢。 长吁短叹间,几人蹲身翻找自己的兵刃,翻到一半,突然开口。 “明日我卯时就起。” “我寅时起!” “我一夜不睡!” 林斐然:? 怎么突然燃起来了? 摆放开的兵刃显然比之前品相好上许多,不少人呼朋引伴,蜂拥而至,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林斐然早有预料,故而每次只拿出十件兵刃,确定其主后才给出。 众人围拢一片,哄哄然如铁锅瀑沸,忽而间,林斐然似有所觉,立即揽起余下兵器翻身后退。 咚然一声,硕大的酒葫芦落至中间,水声晃荡,震开数人。 “镜川外,禁止聚众喧哗。” 声音惫懒,却叫人听得心惊。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梳着单辫,肌肤麦色,眼下勾着白纹的女修士正抱臂站在后方,她懒洋洋睨过众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呵欠。 在场少年人诸多,大多不识此人,却也有眼力不错的,登时弯身行礼,唤道:“平安大人。” 其余人惊闻,也立即行了一礼。 平安召回酒葫芦,视线梭巡而过,在林斐然腰间的白玉铃上停驻几息,看看她,又看看玉铃,轻咳一声:“禁止聚众喧哗,使臣除外。” 明目张胆的双标,在场却无人不满。 算上新晋的林斐然,如今共有使臣六位,几人职责各不相同,境界有异,比起使臣本身,众人更为惧怕的是他们背后的如霰,但有一人除外。 使臣平安,妖界神游之下第一人,真正的强者。 当年如霰将上任妖王一枪钉死于高墙之上,后摒弃王称,自封一界之尊,曾放言道,若有不服者,尽可来妖都一战。 此言一出,不服者纷涌而出,如霰打得烦了,索性收了第一位使臣替他迎战。 使臣名叫平安,食铁兽一族,但实际来历不详,众人只知胜了她,便有胜过妖尊,制霸妖界的希望。 可惜迄今为止,仍旧希望渺茫,她驻守镜川多年,早已成为一个象征。 林斐然对平安其人也早有耳闻,听荀飞飞等人说,她到镜川是为了避世,故而不愿多出,独爱窝在须弥地中饮酒吃笋,是以先前一直没有时机得见。 前几日如霰听闻她欲修行术法一事,便提过平安,食铁兽一族的先祖大多都是天行者,故而于术法一道极有钻研,若能与她修行,大有裨益。 思及此,林斐然神色微动,难道是为了她才特地将平安从须弥地中叫出? “今日平姐出镜川,要寻林斐然,你们谁知道她去哪了?”荀飞飞开口问道。 碧磬回忆道:“她说今日有些事要做,要去茶楼,铸剑坊和镜川……岂不是会和平姐碰上?” 荀飞飞一顿:“昨日刚从人界回来,她不能歇一歇吗?” 旋真感叹:“有这种精神,她做什么都会成功呐!” 闻言,荀飞飞和碧磬同时转头看他。 旋真弯眼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听一位教书先生说的,那时他见我与野狗抢食,说学子若有这般虎狼精神,做什么都会成功,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呐!” 另外两人默然,异口同声道:“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旋真并未放在心上,他笑着揽上两人继续巡街,行至中途,三人脚步一顿。 落霞之下,正有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狂奔而来,惊得行人飞身而起。 旋真站直身子,神色错愕:“没看错的话,那个是……” 不远处,林斐然狂奔在街巷中,身后追跑着一只硕大的食铁兽,平安则是盘坐酒葫芦上嚼着脆笋,开怀大笑。 碧磬沉默片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林斐然这般失控的表情。” 旋真双手合十:“十有八九被封了灵脉……那可是一掌将砖石拍成豆渣的小团子,一定要跑快点呐!” 荀飞飞:“……” 三人无视林斐然求助的眼神,默默向后退了几步,目送她离开。 第44章 林斐然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只比人高半头的食铁兽狂追。 或许是如霰先前便有所嘱咐, 或许是性情如此,平安在认出她后只放声大笑,登时从葫芦中倒出一只黑白糯米团。 在场众人还没来得心软, 这只小食铁兽便骤然涨大,双掌落地间拍碎了一把巨剑, 吓得几个少年人猛蹿上梁。 它并非故意,只是天生神力如此。 下一刻, 它便向林斐然猛扑而去, 她刚要避开,便被平安揽住脖颈,封了灵脉。 “修行术法的首要, 便是放下灵力, 天下无法,天下皆法。” 话语玄妙, 可惜没给林斐然体会感悟的时机,她一路被食铁兽追袭, 被迫成了妖都今日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直至月出时才终于停下。 “感觉如何?”平安从葫芦上一跃而下, 弯身看她。 林斐然撑着膝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好。” 平安闻言不由失笑,少年人总有些莫名的自尊,她也不拆穿,只是拍拍她的肩,鼓励道:“看得出,你向来勤勉自省,而且底子不错,多加调|教, 以后定有异彩。” 林斐然看向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疑问:“平姐,让你来指导我修习术法,是尊主的意思吗?” “是,也不是。”平安解下葫芦,饮了一口,又弯身将糯米团提回怀中,“若是修习术法,他的造诣也绝不在我之下,此番教导,是他提过一句后,我主动请缨的。” 林斐然疑道:“能问缘由吗?” 平安深吸口气,笑道:“同为使臣,便是自己人,教导自己人还需要缘由吗。” 离得近了,林斐然才发现她的双眸有异,左瞳蒙着一层浅淡的翳白,右瞳却是纯黑。 注意到她的视线,平安略略转头,展示得更加清晰:“我族先祖出过几位天行者,他们生来与常人容貌不同,是以我也有所传承,不过我却不如他们厉害。” 她转身看看天色,伸了个懒腰:“许久没出镜川了,今夜我便好好逛上一逛!” 林斐然想起什么,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盏八角星灯,抿唇笑道:“既如此,这盏星灯便赠与平姐,算作初见之礼。” 平安好奇接过,凑近打量,翳白的瞳中映出淡淡暖色,她这才发现灯内既非烛火,也非明珠,而是萤虫鞘,有光则聚,无光时便会如萤虫散开,星星点点。 “此物深得我心,那便收下了!”她举起手中糯米团,扬声奔走,“饭团,走咯,夜游妖都!” 见她离开,林斐然纵身跃上屋顶,望向行止宫内,今日计划颇多,至此尚有最后一件没完成,她看好位置,神行而去。 沙沙声响,梧桐枝叶摇晃,院中洒扫的参童子立即目露警惕,凝神看去。 树顶之上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修长挺直,几乎与夜色相融,若不是参童子目力极佳,怕是早就对她出手了。 “是使臣大人啊,你又选对了,尊主今日正住此间。”来人是林斐然,参童子便见怪不怪了。 行止宫内居所众多,如霰每日宿居何处全凭兴起,手下人若要寻他,一般都得询问随侍的参童子,偏偏林斐然不一样。 不论日夜,她总能准确寻到地方。 “多谢。”林斐然略一颔首,落地向内院走去。 不出意外的,她又见到了独坐窗台的某人,腰背斜倚,长发翻飞,摇晃间如同一支倚风而动的垂丝海棠,一日不见的夯货正蹲在他腿边埋头猛吃金片,满脸欢喜。 “来都来了,站在那儿做什么。”他闭目假寐,声音中没有半点困乏。 林斐然曾问过许多次,他为何只在白日酣眠,夜间独醒,却从未收到过确切回答,要么是喜欢赏月,要么是日间睡多了,夜里难入眠,总之回答一日一变。 行至窗下,她没开口,如霰反倒先睁了眼:“你今夜来此,是不是想问阴阳鱼的事?先回答你,我并不知晓具体缘由。” “阴阳鱼?” 林斐然掏芥子袋的手一顿,眼中闪过片刻茫然,她立即抬手捻诀,一尾圆胖黑鱼登时从眼底刻痕跃出。 垂头耷脑,神色恹恹,枯笔墨痕般的鱼尾偶尔摆动一下,看起来离翻白肚只有一步之遥。 林斐然双目微睁,向来平静的眸中震起波澜,她抬手捧住小鱼,问道:“它怎么了?” “我并不清楚具体缘由。”如霰垂目看她,雪睫不满压下,凉声道,“你现在才发现?” 林斐然茫然看他:“是啊,平日就随它在眼中游玩,若无事,谁会时时召出来……难道应当要时时唤它出来看一看?” 如霰盯着她看了片刻:“是啊,谁会时时召出来,我也是方才发现的。” 说着话,他抬手唤出那条白鱼,鱼鱼相似,同样恹恹无神,只偶尔吐个泡泡。 如霰打量许久,这才开口:“两个可能,要么是你入剑境那日,场中圣人屏退旁人,强行断去你我二人相连灵契时伤到太极阴阳鱼,要么是两条鱼离得太久,阴阳失衡,这才乏力。” 他将两尾鱼悬至空中,慢慢旋绕在一处。 “先凑近试试。” 林斐然看着那两条缓慢旋转的鱼,不知为何,总有种马上要在饭桌上见到它们的感觉。 她视线微转,又撞至如霰眼中,他并未移开,只是问道:“你今日又做什么好人好事了?” 听到这个形容,林斐然总觉得有些微妙,她解释道:“我只是去送了些东西。” “送东西。”如霰眉头微挑,“昨日回到行止宫,先是给荀飞飞送了一瓶丹药,又给碧磬拨了几根弓弦,赠了旋真一本雷法,今日又去送了什么?” 她回忆道:“送了金火丸,缴来的兵戈,还赠了平姐一盏星灯。” 林斐然说到此处,未看如霰神色,低头从芥子袋中轻轻拿出一物。 那是两株根茎上还带有泥土的晶蓝蒲公英,色清而不俗,明而不艳,在夜色中散着淡淡的幽光。 “之前听你说过,你喜欢收集宝物,这样的蒲公英只长在小圣贤地,想来还算稀有,便挖了几株。” 如霰垂眸看着花株,散下的雪发遮掩月光,更叫人看不清神情,忽而,他眸光微动,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随她转至院中。 她握着花株,正四下搜寻着什么,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显得平和又清透。 她好似终于找到,面色微松,蹲身拖出一个花盆,将两株蒲公英种了下去。 “好了。”她弄好一切,将花放到窗台之上,又施了个简单的防风诀。 斐然 第56节 晶蓝蓬松的两个花球摇曳其中,顶端处在明亮的月光下透出一抹天际般的清蓝,如霰突然想,这算不算是夜中蓝天? 他抬指碰了碰其中一个花球,问道:“怎么想着要给我送东西?” 林斐然看着他,认真道:“总待在一个地方,人会闷坏的,而且尊主少年时常在人界游历,想来也是喜欢四处行走。如果你确实无法离开妖都,我想,我可以帮你带些东西回来。” 如霰无声笑了,他看向她,碧眸中溶光潋滟,扬声道:“谁说我不能离开妖都,只是这里气候上佳,心中甚喜罢了。” 林斐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来,尊主也能离开行止宫?” 他扬眉:“自然。” 林斐然继续道:“这么说来,明日我们有个洗尘宴,尊主也能按约到场?” 如霰眸光微聚,称谓又变了回去:“本尊何时同你们有约?” 林斐然看他:“可以是现在。碧磬他们说你从不外出赴宴,我想,不外出或许就可以赴宴。” 他转眼看向仍在回转的两条蔫鱼,低声笑道:“那你便想着罢。” 太极阴阳鱼一同待了许久,并没有太多起色,不仅仍旧蔫头耷脑,甚至看起来有些褪色。 白鱼尾上浸染出些许灰黑,黑鱼尾上蔓出小片灰白。 他眉头微蹙,伸手拨弄几下,道:“看来不是第二种原因,那么便是在前几日的截断中受了伤。” 林斐然探头来看:“要怎么医治。” 如霰想要将她脑袋挪开,下意识抬指触上她的额心,直到一点温热透过指尖传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摩挲片刻,继续开口。 “我修过医道,但不会御兽,不过有个友人倒是专精此道,我这两日会去信给他,若实在救不回来……”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只好另结一次役妖敕令了。” 林斐然抓了另一个重点:“友人?” “怎么,我有友人很奇怪?”他捻起其中那条小黑鱼,“拿回去罢,好好看顾。” 林斐然合掌接过,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尊主,有个铸剑师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收他做使臣,夯货在何处所得?” 如霰思量片刻,脑中显出某个干巴老者的身影:“你是说张思我?太老,不要。还有,世间仅此一只夯货。” 夯货吞下金片,汪地回应一声,尾巴甩得飞快。 “好罢。” 林斐然也不再纠结,蒲公英送出,今日最后一件事毕,她又同如霰说了洗尘宴的时间地点后,便捧着鱼转身离开。 当夜,林斐然很快便睡了过去,如霰却跃上屋脊,静静看着天上悬月。 他实在太了解妖都的夜。 起初,坊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城中四处游蹿着夜行人,他们或是落在酒楼,或是落于街巷。 夜色渐浓时,西北处会率先熄灯,那里住的是前来妖都寻求庇护的族群,随后是东市,那里是清居的老修士,渐渐的,南坊、北街也会安静下来,最后才是中部。 若是中部熄灯,便意味着离天明不远了。 如霰从未在夜间睡着过,故而,每个夜晚他都是这般独坐至天明。 但今日仿佛有所不同,他还未见到北街熄灯,便眼沉沉地闭了过去。 因为睡得不好,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更没见过这样大的落雨。 颗颗如珠,坠到叶片上重比千斤,砸落了道旁不少花叶,零落的花叶顺着青石板流淌而下,最终堆积在河边。 “好大的雨,快躲到我怀里来!” 一道清朗的男声汇入耳中,他转身看去,只见白墙之下正挤着三人,像是一家三口,中间的男子披着斗篷,撑着桐油伞,一手揽住身旁妻子,一手抱着幼女。 “卿卿,金陵的雨向来这般大么?会不会把慢慢砸傻?” 女子含笑道:“比这大的都有,倒是你,呆子,你忘了我是修士,可以避雨吗?” 男子恍然:“对啊,你不常用术法,我总是会忘,可我是凡人,也能避吗?” 女子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玉符,并指捻诀,一道青光法阵缓缓自其间升腾而起,几息后便遮覆三人头顶,如有实物般遮风挡雨。 一旁的如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纵然这只是个避雨法阵,但其间之精密绝妙,令人暗叹。 这女子是谁? 他又转眼看向三人,一时不明自己为何会入这样的梦。 直到男子臂间的幼女抬起头时,他突然明悟,那个正张嘴惊叹的小姑娘,不是林斐然又是谁? 他入了林斐然的梦。 这个念头划过的瞬间,他又想起那两只互相浸染的阴阳鱼,心神一震,他毫不犹豫地捻诀破了梦境,惊醒过来。 他仍在屋脊之上,但下一瞬,他的身形便如水雾般消散而去,又再度凝聚于林斐然床侧。 她睡姿十分板正,两手交叠压下被角,放于腹部,安详宁静。 如霰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将她叫醒:“林斐然。” “林斐然、林斐然?” 声凉如珠玉,清如簌溪,林斐然越听越耳熟,于是起身醒来,她惺忪望向立于床侧的如霰,愣神几息,又看看四周,确定这里是自己的房屋。 “尊主,你怎么来了?” 如霰抿唇看她,开口道:“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做梦。” 林斐然不明所以:“我以为我现在就在做梦。” “你方才梦见什么?”如霰倾身看她。 林斐然向后躲了半寸,微冷的梅香侵袭而来,她睡意都散了三分:“我什么也没梦见,我应该梦见什么吗?” 如霰直起身,面容隐在夜色中,好半晌,他才开口:“今夜,不要睡了。” 林斐然:“啊?” 第45章 今夜, 不要睡了。 一句话,叫林斐然沉默了好半晌,她甚至动手捏了自己的手臂, 力道实在,痛感久久未散。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林斐然向来情绪稳定, 在意识到眼前之人的确真实后,她问道:“为什么?夜间不睡, 难道还有其他事做?” 这下反而轮到如霰沉默了。 太极阴阳鱼本就是契法中用于互通心神之物, 或许是因为那两条阴阳鱼受伤,彼此浸染之事,方才导致他们二人梦境互融。 既然他能梦到林斐然的过去, 难道她就不会如此吗?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 如霰便一刻都等不了,立即赶至她行宫中, 将她唤醒。 他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林斐然是梦见了什么,不敢直言, 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但他的过去, 绝不能有任何一人知晓。 如霰眸色沉沉, 右膝跪上床沿,竟破天荒地贴身而去,主动拉近了距离,账内霎时间梅香凛冽浓稠,甚至叫人嗅出一分尖利的锋艳。 林斐然不至于怔愣当场,却也惊愕非常,她忽然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室内无光,全凭月色,他的碧眸深处忽然透出一缕异样的金红之光, 顷刻间,似有无数双白羽复眼现于他身后,绽如锦花,又极其肖似孔雀舒展尾翎之态。 这是孔雀一族独有的秘技。 林斐然见到的瞬间,眼中清光便黯了下去,愕然消退,只呆呆看他。 他薄唇轻启,浅色唇瓣微张:“林斐然,告诉我,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林斐然略微昏沉回道:“我没有做梦。” “当真?” “当真。” 如霰眉头微蹙,心下奇怪,这鱼绝不可能只对他有影响,可她中了秘术,自然也不可能说谎,难道是尚未梦见? 可她何时做梦,他又没有全然的把握,看来须得立即传信于人,解了这阴阳鱼的异状。 正欲起身之际,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望了过去,直白问道:“你真的不记得当年与我相见之事?” 林斐然老实点头:“不记得,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如霰默然片刻,今夜第三次开口询问:“雪夜,仙人,追杀,生死之危,你全然不记得了?” 纵使孩童记忆浅薄,纵使她不关心他的姿容,但被追杀此等惊心动魄之事,她不该全无印象。 林斐然摇头如拨浪鼓:“没听说过。” “……” 如霰垂目看去,纵使二人有契在先,却也只是为她灵脉除咒一事,至于其他,与他实则无关,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如霰抿唇,片刻后,他抬起手,只是刚抬到一半便被林斐然突兀抓住,她呆呆握着他的手,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声娘亲。 中了他族秘法之人,虽被控制,却也有些自己的意识,他不知她此刻看到了什么,但能见到那向来坚韧倔强的眼中泅起了雾气。 好似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 “……” 如霰本不喜与人接触,但此刻竟忍了下来,任她抱着自己的右手,与此同时,他仍旧抬起左手,缓缓放至她额间。 此举并非安慰,而是探查。 人的记忆或许会褪色,却绝不会消失,她脑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寒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缕缕金光汇入其中,轻轻浮起她的额发,如霰轻叹一声后闭上了眼。 谁又能想,他今夜到此只是为了避免她入梦,现下却做起了这些事。 缕缕金光汇入,涌流于她不设防的识海中,沉入几息后,好似碰到什么阻碍,那是一层极为浅淡的封印,却足够强大,就连他都难以侵入,但若要强攻,定然于她有损。 斐然 第57节 如霰收了手,又垂眸打量,到底是谁要封了她的记忆?又为何而封? “年纪不大,谜团倒不少,难道还真是块神仙肉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哪知林斐然手劲不小,一时竟挣脱不开。 “啧。” 他又俯身下去,身后翎羽复眼光芒渐深,林斐然慢慢松了他的手。 如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差点气笑,皙白的掌间、手背全被捏出红痕,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甩了甩手,身后翎羽幻象消散,林斐然渐渐清醒过来,她并无所觉,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怅惘,眼中有些涩然,伸手一抹,竟有些水意。 怎么回事? “醒了?”如霰抱臂在旁,金白衣袍在月色下晕出淡淡的光。 林斐然转眼看他,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被他从睡梦中叫醒一事:“尊主,你说今夜不能睡,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 如霰抱臂看她,吐出一句令人心寒的话:“无事,只是本尊夜间难以入眠,一时兴起,找人聊玩罢了。” 若是常人,此时定然要向对方泄一通火,至少他会如此,可林斐然只是静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想聊什么?” 说着话,她竟起身下床,披上了外袍。 如霰眼中划过一抹奇怪,方才被她捏痛的不快倏而散去:“你不生气?现在可是深夜。” 林斐然燃起星灯,摆开方几,轻声道:“白日需要补眠,无法外出,夜里又只能孤身一人,独坐天明,若是我,想必也会寻人聊一聊,消磨长夜。” 她就这么自然地落坐长榻,请他对坐。 如霰有些怔愣,心头那点因为互梦一事而缠起的结,竟就这么化去,甚至还泛起一点不可思议。 他不由得想,林斐然这样的奇人是怎么长成的? 心下抗拒诸多,腿却已经率先跨上长榻,盘坐而下。 两人安静对视,不发一言,静谧在其间蔓延,一时间竟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谁也都未发言。 几息后,林斐然问道:“尊主,你不是想聊些什么吗?” 雪睫压下,他的视线扫过身前方几,方几之上堆着几本册子,搁置了洗好的笔墨。 他抬眼道:“那是方才,现在想做些别的。关于阴阳鱼一事,本尊想要去信一封,由你代笔。” 如此心口变换,林斐然也只是略有停顿,旋即便点了点头,她正要执墨,却被如霰止住。 他动了动手腕,夯货便从其间跃出,它心领神会地化作一只小狐,伸爪扶起墨锭,极为熟练地用尾巴沾水落上砚台,缓缓研磨起来。 她望着夯货,总有种孩子还未长大,便要担起家中重任的沧桑感。 夯货显然经验十足,研出的墨极为细腻,林斐然翻出一张信纸,执笔点蘸些许,望向如霰,等他说出信中内容。 如霰和林斐然不同,他是一刻也坐不板正的,此时正倚桌支颐,垂目看着纸面,说得直白。 “钓叟,三日内将太极阴阳鱼有关的事全部寄来。” 林斐然欲落的笔微顿,她抬眼问道:“尊主,他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如霰以为她是说此人名姓,解释道:“他虽叫钓叟,却与我年岁相仿,只是唯爱打窝钓鱼,故而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诨名,他确然是我之友人,而非长辈。” 林斐然想说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到底也算得了答案,便未开口。 她沉吟一声,清声道:“尊主,我觉得这么写不妥。你与他长久未见,如今却只需去信一封便可探知消息,定是不可多得的知己好友。 世间好友珍贵,知己更是难求,你如此写法,恐伤人心。” 人总是下意识忽略亲近之人的感受,却笑待生人,以为足够亲近,便不会过多计较,足够亲近,便必须包容一切。 她总觉得,若对生人能有一分在意,对亲近之人更应报以十分关怀。 若是她有此好友,定然珍而重之。 如霰自是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错不错看去,启唇道:“小英雄,我独独去信于他,便意味着他有事也可独独来信,我定会承接,友人,也是要互惠的。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便由你来措辞。” “互惠?”林斐然在心底默念一声,下意识用笔头抵戳下颌,片刻后开始动笔,“既是通信,一般都应当先写抬头。” 说完,她一字一句在纸上写出:钓叟吾友,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她的字清正阔气,自有风骨,每一笔收尾处却又独出其锋,没有半分矫饰,确然是字如其人。 但如霰还是不禁别开视线,轻笑出声。 林斐然疑惑看他:“怎么了?” 如霰调笑道:“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有些人根本没写过这类书信,否则何至于用‘一般应当’四字?而且还写得这么清正,像个小古板。” 林斐然直直看他,忽而别开视线,继续落笔,颇为罕见地呛声:“是你让我写的,写过之后用不用,随你。” 如霰笑容微顿,他不知林斐然过往,故而不知她为何不快,但他看得出。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林斐然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他略略歪头看她,潋滟的眸子中掠过些许笑意,没想到她打架厉害,噎人的功夫也不差。 “我与钓叟相识多年,性情相投,也确实许久未见,但正因为我们性情相投,所以无法容忍待在一处,相见时互不爽利,分开反倒成了知己。 你尽管写便是了,他与我脾性相近,你这封信,他定然喜欢。 而且,他爱独处,却又喜欢借信畅谈,友人遍布天下,说不准,你与他能成笔友。” 林斐然笔尖微顿,这才抬眼看他。 如霰无谓道:“有的事,只要有了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与钓叟书信来往,大抵会有十次、百次。只要当下开始,过往如何,便无足轻重。” 林斐然静默片刻,继续将书信写完。 如霰看过她认真凝神的模样,也开始他的第一次。 他第一次观详林斐然的内室,衣袍都收纳在柜中,桌上的物什摆放齐整,柜中藏书横列,一柄木剑挂于门后,一切都极为简要规整,不似他的一般,四处充斥奢靡之风。 “写好了。”林斐然终于开口。 如霰抬手接过,原本还平直的眉眼在读过之后渐渐弯起,也不知在赏析什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这才将它折作信蝶,放飞至东海之滨。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今夜虽不能让她入睡,但到底是无妄之灾,既已叫她陪夜,又岂能全让她费心神? 于是他看看还在埋头研磨的夯货,抬手从她手中接过墨笔,点蘸些许,提笔挥毫,在纸上勾画起来,间歇中还翻出了几颗纯皮灵树核桃,放到桌上。 林斐然犹有不解,又听他道:“手劲不错,不用来捏核桃便可惜了。” 她知道这人是在揶揄自己,可又不知为何,只是看到他执笔的手背有些许红痕,心头一时划过一丝奇想。 难道这痕迹和自己有关? 林斐然觉得自己再想下去,便是对如霰的无凭胡猜,不甚尊重,于是收敛思绪,拍起了核桃。 如霰画工不错,工笔写意,又独有其真,不过捏碎五个核桃的功夫,三枚玉石便跃然纸上。 不必多加修饰,林斐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左侧两枚,一个是她随身戴在颈上的小玉佩,一个是初到妖界那日,从那位道童身上掉下,却又悄然被她拾走的玉石。 而右侧那枚,却是一方手掌大小的玉牌,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林斐然以眼神询问,如霰却捻起几粒核仁,慢慢吃了起来。 “世间功法众多,除了以武入道,修法修心之外,仍有炼器、御兽、行阵之道,只是后者须有极为独到的天赋,才可登高望远,故而修行之人不多。 上好的玉石,向来有灵玉的美称,其间天然蕴灵,是用以炼器,或是刻录阵法的佳品。” “纸上这三枚玉石,便是炼器与阵法融合所得的佳品。左侧这枚,此时就在你脖颈之上,中间这枚,是那日被我斩杀的道童所有,至于右侧这块……”他停顿片刻,到底没说出互梦一事,“应当与你那块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斐然骤然抬眼,她那枚可移形换影的玉佩,是她娘亲所赠,但她并不能肯定是否是她亲手所作。 她并未追问他从何处见到的第三枚玉牌,只道:“如何辨认的?三枚皆是出自一人之手?” 如霰摇头:“炼器一道玄之又玄,加之各人习性不同,是以每一位炼器师在作出器物时都不免会留下相同的痕迹。 比如张思我,由他亲手铸炼的剑,剑身之上会留有三道米粒大小的刻痕,如同猫狗抓挠之迹。再比如这几枚玉牌——把你颈间那块拿出来,我指给你看。” 林斐然依言动手,如霰微微倾身而去,指尖点上玉坠那处裂痕:“这里,看到了吗,这位炼器师手下的器物,浮面都有几处微不可察的水斑,若不细看,大抵会误以为是灵玉天然色泽。” “你的玉坠与右侧这块玉牌一样,浮面水斑莹润清浅,但道童留下那枚,虽也有些斑纹,却十分拙劣,若没猜错,是仿制之物。” 如霰早便见到她悄然收走道童玉石,也听荀飞飞说过她私下探寻一事,先前不解,但今夜梦见她的过去后,便有些了然。 这些玉石,大抵和她父母有关。 不过他如今也只能推测出这些,久未出门,界外的炼器师,界外的风云人物,他所识不多,主要是也并不关心,他始终有更为紧迫之事。 如霰见她眉心微蹙,不知脑中又在疯狂思索什么,微起的舌尖又压了回去。 谜团甚多,身世坎坷,诸病缠身,还有她入剑境那日,在取得铁契丹书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但想必也不是什么易事,丹书易得,其事必艰。 现下相比起来,这脑中封印竟是最不紧要的一个,毕竟暂无解法,不如延后再告知于她。 如他所想,林斐然此时确然在疯狂思索,因为她也在人皇一族那枚传声玉令上见到过同样的斑痕。 怎么会出现在人皇一族特制的玉令上?这些玉牌,到底与她母亲有着怎样的关系? 林斐然思绪混乱,现下再无半点睡意,当着如霰的面翻出那枚道童的玉牌,细细比较起玉面上的清浅斑纹。 两人间或搭上一句,多是林斐然发问,如霰回答,竟如此对坐一夜,直至清晨日出之际,一直飞鸟于曦光中振翅而来。 它腿上绑着一个一指长短的竹筒,落入手中便化回正常大小,其间存放的是那钓叟的回信。 回信极多,竟有十来页,前几张是对调笑如霰之言,后几张是对林斐然的交友之语,其中反复夹杂数句“钓到了一条十六斤重的黑旗鱼”,最后一页才寥寥写了几句。 “太极阴阳鱼之所以能够互通心神,是因为它们一开始便生于原主眼中,在结契后又互相交换,跃入对方眼底,如果想要治疗,只需将原本的阴阳鱼收回滋养即可。” 换而言之,原本结契之时,白鱼自林斐然眼中生出,黑鱼自如霰眼中生出,后来才跃入对方,若要救治,只需交换蕴养几日。 于是二人唤出阴阳鱼,缓缓送入对方眼中养护。 如霰再三看过回信,确定如此无碍后,他才起身下榻,随意捻出一枚安神香丸投入炉中:“有些谜团,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想清,不如好好休息一日。” 林斐然心下也明白,如今虽有眉目,却仍旧缺些什么,多思无用,不如修养精神。 在如霰安心离去后,林斐然仰倒在榻,不一会儿便陷入酣眠,少顷,她皱起了眉。 …… 林斐然不常做梦,少有的几次也只是梦到在三清山的日子,她几乎不会梦到童年,更不会有什么离奇梦境。 斐然 第58节 但今日不同,她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如竹筷般长短的小人,正抬手奔跑在原野之上。 原野尽头有一株参天巨树,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她于是奔袭而去,直至树下,才认出这是一棵高大的梧桐。 梧桐,传闻中是栖凤之木,而在树叶罅隙间,她也见到几缕蓝绿尾羽,羽上缀有复眼,华丽高贵。 林斐然仰头看着,忽而间,梧桐巨树根部裂开一处洞府,她毫不犹豫地奔跑入内,似乎对此十分熟稔。 洞府之内,是一处堪比仙境的所在,湖泊众多,亮如明珠点缀,层叠的山峦悬浮空中,云腾雾绕,又有清泉从最顶部的山峰冲腾而下,汇入其下一座座青山之间。 悬山接连如梯,清泉层层递流,最终似瀑布般在最后一处落下。 林斐然看得有些痴迷,正要向前一步,却顿感脚下黏腻,她低头看去,四周泥土不知被什么浸泡过,软烂难行。 霎时间,天际陡然转黑,夜色中只有清泉绽着冷光,幽幽灭灭。 不远处,一抹冲天的火光亮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甜到腻人的馨香。 林斐然抬腿向火光之处跑去,还未靠近,便听得一阵无法压抑的低笑。 身影渐近,一场从未见过,但极为壮烈的大火在她眼中烧灼而开。 火光冲天,燎燎逼人,被焚过的余烬升起又落下,如同一场悲寂炽雨,而其下涌起的火焰却又极为愤然,似要叫嚣着舔上天际,燃起的绯光染红了夜幕下的梧桐林,沸腾了临近的清泉。 林斐然仅仅是站立原地,便感到了一阵几近烤灼魂灵的炙意,无法靠近半分。 然而,在这滔天火光中,正有一人独立其中,那般疯狂的低笑便是从他口中传来。 他望着这一切,不知笑了多久,终于声音渐歇,赤足踏过火焰,一步一步从火光中走出。 飞扬的雪发被染作焰色,腾起的火舌追逐舔上他的衣袍,金白的衣衫先是燎作焦黄,后又燃作金红,最终被一处处,一片片烧灭殆尽,露出其下如玉的肌肤。 他腕间、腿上金环泠泠流光,俱都悬浮而起,倏而又狠狠勒回,他不由得喘|息几声,又抚了抚它们,轻哼着踏出火海。 林斐然看着那张渐渐走近的熟悉面容,一时间瞠目结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见这样的场面。 在如霰越发靠近,也越发赤|裸之时,她立即伸手蒙上了眼,惊惧之际,她双眼猛睁,从梦中惊醒过来。 额际冷汗涔涔,面上犹有热意,那是梦中火光炙烤而出。 她并不知晓阴阳鱼互梦一事,只以为这是自己的梦境,于是向来平静的脸上扭出几分不可置信。 她居然做了这样的梦。 她竟是一个下流之人?! 心绪难平之际,本就没睡好的林斐然翻身而起,到院中练了一早的剑。 第46章 剑风飒飒, 荡平心绪。 行梦的羞愧之感已然消退,余下的便是不解,林斐然平日里行程堆得太满, 无暇多思,甚至大多时候倒头就睡, 少有入梦之时。 此时冷静下来,她便发现了些许不对。 梦境难控, 或许旖旎, 或许失真,但终究是梦,那处仙境她从未去过, 也可以归于是幻象之景, 可梦中的人实在太真,就好像切实现于眼前一般。 如此古怪, 反倒引人深思,这样的梦境到底有什么含义。 林斐然向来谨慎, 遇事虽不言语, 心底却总忍不住分毫析厘 , 抽丝剥茧。 此方世界有修士,修士的梦境往往有所寓意,悟性高的修士,诸如穆春娥之流,便可于梦中受圣灵感召,知晓朝圣谷开一事。 那她的梦境又有何意,是预知亦或是隐喻? 林斐然收了剑,回到屋内,从书架上翻找许久, 这才翻出一本《天公解梦》。 于是她开始细细钻研起来。 书上有言,梦见男子,寓意修士修行过劳,精气大出,缺阳少阴,宜休息,宜打坐,不宜狂练,以免灵脉灵骨有损。 “……” 林斐然恍然大悟:“不愧是先人传书,鞭辟入里。” 感叹之余,心中沉重的道德枷锁终于放下,原来她并非心有邪念,只是近日太过劳累罢了。 放下闲书,看看天色,她忽而想起什么,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本蓝皮书册,上写《仙真人经》四字。 据原著中描写,众人只知经书中录有师祖创设的诸多功法,但卫常在得此经书后并未过多翻看,所以对于读者而言,仙真人经格调甚高,却也只是男主衬托,并未详写。 取书那日,道祖也曾说过,这只是一本杂记,无甚紧要。 林斐然抚着封皮,抱着一种郑重之态翻开第一页。 【坐化不知几年,某于剑境中游荡,忽闻千仞壁外传来泣音,遂贴墙听之。 原是不知哪代弟子来此悟道,因比试之姿落了下乘,遂遭人抛弃,受了情伤,加之无法静思入心斋,又被师长训责,心下苦闷,来此抒发。 十五六的年纪,哭得像被抢了芭蕉的猴子,叫人闻之伤心。 只是良禽尚且择木,何况人乎?遭遇抛弃实属正常,岂能怨天尤人。 听了一个午后,某感怀颇多,于泣音中创出一虽无大用,但极尽显摆的功法,此法一出,万径之间狂风乍起,细沙飞卷,拱卫一人,名曰尽装天下。” “……” 林斐然默默合上书页,难怪原书中卫常在只粗略翻过便再无后续,这第一篇功法就显得不太正经。 她又想起那个柔慈的身影,原来师祖是这样的人吗! 合上片刻后,她再次打开,细细看了这门功法,无甚缘由,她只是想看看能有多装。 《仙真人经》上所书功法,极为详尽,近乎是掰开揉碎讲解,生怕后辈有半点看不懂的地方,林斐然一目十行看过,双手一合,准备试一试效果。 她纵身跃至院中,提剑旋转,功法顺行,剑影飒飒,须臾间,足下细沙骤起,浓雾四逸,尽在身侧,颇有高人现身的神秘之感,片刻后,清风席卷而至,将沙与雾分股压下,旋转,将她拱卫其间。 清风起,沙雾扬,拂起她的额发与袍角,久久不息。 林斐然静立其间,等待许久,却仍旧不见后续,心下不免震惊,还以为师祖说它无用只是谦虚,原来真的没有半点攻击力。 …… 有烟,无伤,师祖不愧是师祖,早已抓住“装”之一字的精髓。 感慨之余,林斐然再度翻开了仙真人经。 学海浩渺,行无止境,她有点喜欢这本经书了。 月上中天,繁华的洛阳城已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某间不起眼的酒楼雅间中,正有三人对坐密谈,神色凝重。 “你是说,师祖圣灵已不在剑境?”青平王不怒自威,低声开口。 秋瞳垂着头,如今五味杂陈,心下怅惘,是以兴致不高,只是淡淡回道:“是,首座说殿内星灯已灭,师祖圣灵大抵离开剑境,去往了朝圣谷。” 青平王心中疑窦丛生,冷笑道:“张春和的话能有几分入耳?其人狡猾,不必多信。既然你等全都入了剑境,你可曾寻到那本《仙真人经》?” 秋瞳摇头:“并未,当时场面混乱,我无法登梯而上,师祖又以一己之力屏退众人五感,我那时什么也未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等到五感复原时,只见……那人踏剑而出,再无踪迹。” 青平王眉头一拧,起身踱步许久,不知在盘算什么,这才问道:“那人是谁?” 秋瞳停顿片刻,摇头道:“不知,她先是戴着面具,后又飞快逃走,未曾见过她的面容,道和宫内众说纷纭,并未下定论。” 她又抬眼看去:“父亲,到底什么是《仙真人经》,你如此上心,可是对狐族十分重要?” 青平王只道:“我并未见过,只知那是一本表面封蓝绘金,内有乾坤的宝书,与狐族无关,但于我有大用。 秋瞳,你今后回道和宫,务必将此人身份明确,我会亲自与他相会,问问他是否拿有经书。” 说到最后,语气竟渐渐沉郁下来,叫人不寒而栗。 封蓝绘金,内有乾坤…… 秋瞳忽然记起,她曾在卫常在手中见过一本宝蓝书,但那书封面早已斑驳不堪,难见其名。 卫常在曾说过,这本书是一位长辈传授,内有乾坤,是不少人梦中之物,但彼时于他而言,功法名利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与她长相厮守。 后来,那本书被他扔入囊中,再未拿出。 这样一本书,父王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以前从未听他说起? 秋瞳看着他,忽觉喉口干涩,终于问出那个思索许久的问题:“父亲,当初我偷拿你的谕令,开妖界界门而出……当真是我偷拿而得的吗?” 气氛忽然凝滞下来,母亲眼睫轻颤,青平王回身看她,面容拓在光影间,一半俊秀,刻有细纹,一半墨黑,暗不见光。 “秋瞳,你是想勾起父王的伤心事吗,你偷溜出宫后,父王可是遣人寻了你一月有余,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后面得了你的回信才知晓你去了道和宫,又是一场心惊肉跳。 你如今不加反思,反倒疑虑起父王来了,叫人寒心。” 秋瞳抿唇不语。 青平王踱步而来:“你的哥哥姐姐,早已独挑大梁,于妖界同各部族来往商谈,只除了你,玩玩乐乐,事不过心,但你终究还小,是以未对你强求。 父王以前觉得,儿女自有运道,不必干涉,但时至今日,父王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他立于秋瞳身前,硕大的影子投射笼罩,叫人难逃。 “秋瞳,既是狐族公主,便要担起责任来。这枚新的传声玉令交于你,不要让父王失望。” 秋瞳咬唇片刻,在青平王无声的目光中接过玉令:“这枚玉令对面之人是谁?” 青平王并未多言,只道:“潜伏妖都的探子,今后若有事宜,便由你来传达。若探子有异,只管告诉‘行使’,他们会去料理。” 玉令莹润含光,落到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秋瞳不明白,事情好似从林斐然下山后便大有改变,重生又如何,事情根本不如她想的那般进行。 静默之际,几声细微的咳嗽传入,秋瞳立即起身关怀:“母亲,是不是寒症再犯?” 九星摇摇头,看似轻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又紧紧抓住她的手掌,悄然看向她的眼微眨,视线若有似无飘向青平王,又轻咳几声掩饰。 秋瞳霎时想起先前母亲所说,让她回妖界,有事相告一事,如今她已到人界,便是相告的最佳时机。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直起身道:“父王,许久不见,女儿十分思念你们,更加思念母亲,现下想同她说些体己话……” 青平王点点头,并未多疑,他想,顶多就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等到他离开,九星才如溺水得救的人一般,呼吸一松,压迫全无,尽管知晓青平王已然离开做事,尽管知晓他不会偷听,她也仍旧结印加了一道又一道的防护罩。 秋瞳看着她,颇为心疼:“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狐族有乱事迹象?” 斐然 第59节 九星摇摇头,她握住秋瞳的手,艳丽的眉眼浮上几许脆弱与无助。 她说:“秋瞳,我与你几位哥哥姐姐怀疑,此人并非你父王!” 秋瞳神色错愕:“什么!” 九星握住秋瞳的手,以免她被冲击得脚步虚浮:“时间简短,娘只能长话短说。你大抵有所感知,他如今性情大变,甚至开始强迫你行事,若真是你父王,绝不会做此恶事; 其二,家族中人相处的细节,过往的小事,他模糊许多,每每问起,总是含糊略过,他绝非你父王!” 秋瞳忽觉脊背一寒,想想近来同父王的联系,确有诸多诧异之处,令人感觉陌生,但她也未曾独自面对这般异事,一时紧张难抑,手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为何、为何不将他擒拿看管,让他供出父王所在!” 九星摇头:“不,我与你哥哥姐姐商议过,此獠境界难测,与你父王不相上下,更何况我们没有切实证据,族老和族人们不会相信我们,更不会得罪一个威势赫赫的青平王!” 秋瞳直起身,眉眼间浮起焦急,心神大震:“那怎么办?” “你的哥哥姐姐们寻了扶乩老人许久,现今已有眉目,但是不能全压在他身上。”九星按下她,仍旧低声道:“此次朝圣大典,你一定要混入其中,夺得时机,面见圣人,占卜你父王一事,询问他真身何在。娘亲与你父王有同心锁,如今锁未破,他定然尚在人世!” 说到此处,九星眼中泪光乍现:“只是,我儿,朝圣大典是人族盛会,你是妖族之身,如此入内,恐有灾祸……” “不会的,母亲。”秋瞳眼眶泛红,“相信我,我一定能进,我一定能参与大典!” 母女二人双手紧握,低眉垂泪,另一处,青平王早已踏入洛阳城最富贵的所在,见到了那个清俊贵雅,面带微笑的男人。 他微笑道:“青平王,许久不见,如今真是意气风发,焕然一新。” 青平王只是淡笑:“寒暄之语不必多言,直入正题罢,本王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你亲自叫本王来洛阳城商谈。” 对面之人双掌交叠于前,望向身侧繁茂的牡丹:“听闻,妖界近日多了一个风云人物,是如霰新收的使臣,叫做——林斐然?” 青平王闻言蹙眉:“确有其人。只是本王百忙之中抽空而来,贵人可别说只是为了一个无甚紧要的使臣。” “无甚紧要?”他折下一支牡丹,缓缓放入瓶中,“她可是那个人的孩子,如今世事大变,或许不日后,她便要被看见了。” 青平王目无波澜:“与我无关,但你既有想法,何不直接联络明月公主?你若怕妖尊发现,毁了你二人的契约,便按老规矩,先由我狐族对接,再转告你们。” 说到此,他心下却想,传声玉令已经给了秋瞳,但她诸事不知,还得叮嘱于她,人族与明月的来信,全都得拓写一份。 那人捧起花瓶,对青平王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唤你来,也不全是为此,之前的事,还是面对面谈更妥当,请?” 青平王虽有不快,但到底是大事重要,只得草草点头,负手跟上。 …… 层云堆叠,天光乍暗,忽而满楼风起,檐下铜铃骤响,恰有风雨欲来之兆。 林斐然抬头望向天色,手中书页被吹得哗啦作响,一阵突兀的冷意从脊背流过,叫人不寒而栗。 她起身回房,将《仙真人经》收回芥子袋中,对镜梳洗,以待晚间的洗尘宴。 只是抬手到一半时,她还是将那本铁契丹书拿了出来,厚重的石书磨朽不堪,封面原本的文字只剩几笔撇捺,信手翻开,其下书页也凝固坚硬,并无文字,灰白石面上以墨笔绘有一道舞剑的身影。 这便是先前在剑境内时,以身入书的前辈身影,但是,这石书原本又篆刻着什么呢? 她已将《仙真人经》看至第七篇,其间第一次提及铁契丹书,师祖说,这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结尾。 她心下疑惑,翻至末页,只见原本应当闭目打坐的师祖绘像,不知何时已躺平安眠,见她翻开,工笔勾出的眼微眨,竟装也不装地翻了个身。 师祖圣灵一直都在书中,他曾说入问心境后便可入书学艺,时机到时便会与她相谈,可时机一词实在玄妙, 林斐然叹息,合上书页,不再纠结此事,时机该到便会到,好奇也无用。 她起身行至衣柜前,望着柜中清一色的玄色劲装,突然沉默下来。 整日不是斗法就是闹事,黑衣方便,于是不知不觉中,衣柜中已经没有其他衣衫的位置了。 过往少有人邀她入宴,今次受请,她不想随便穿着就去。 林斐然蹲在柜前翻找许久,终于配出一副月白腰封,又挂出两枚压裙佩,双手缠上皮质护腕,这下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人都挺拔不少。 她又微微倾身,对镜抿出两个笑,但好像怎么都不够自然,她性情如此,磨砺多年,便少有喜怒于色之时,但面对友人,她还是尽量想让自己亲和些。 试了一会儿,似乎颇有成效,她满意地点点头,撑起伞,往湖光楼去。 风雨已至,旋真凑到轩窗处眺望,栗色马尾被风吹得打转,潮湿的尘土味升腾,沁得人鼻痒,他打了个喷嚏,闷声道:“倒成名副其实的洗尘宴了。” 话音落,窗外雨势又大了些许。 碧磬凑过去接过雨水玩了一会儿,转眼看到街巷雨幕中走来一道身影,拍了拍旋真的肩膀:“那个,是不是林斐然?” 旋真举目看去,眼睛一亮:“是她呐!” 碧磬正要招手,忽而奇怪道:“她怎么一下呲牙,一下又嘀嘀咕咕,怎么了吗?” 荀飞飞闻言走来,抱臂看了片刻,启唇道:“她说,‘这样笑会不会有些奇怪’‘不胜酒力,浅酌一口’‘待会儿要多说点话’‘哪里哪里’……” 三人一同沉默抿唇,吞下笑意,坐在一旁的平安却已开怀起来:“她向来如此吗?当真有几分可爱!” 三人异口同声:“林斐然是这样的。” 虽不知她过往到底如何,但初初来往时,几人便发现,她十分缺乏与人保持良往的经验,大多时候她都是沉默的,但十分难能可贵的是,她是个少见的赤诚之人。 沉默不代表无声,静心不代表无心,她分明是在场之人中,最大的有心人。 门被叩响三声,门外之人推门而入,将伞放至角落,扬起个笑:“我来了。” 几人看见她那个练习不久的笑容,不由得咳嗽一声,掩下笑意,碧磬弯眸笑开,上前揽住她:“就等你了,荀飞飞点了好多吃的!今天练剑累不累,几时起的,有时候也该休息休息!” 林斐然落座,见众人神情,眉眼逐渐柔和下来:“今日晚了些,辰时才起的。” 碧磬随口问道:“终于知道睡觉的好了? “倒也不是,只是陪了尊主一夜,今晨才睡,所以起晚了,剑也没能多练。” 平地一声雷,雅间内登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第47章 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话中歧义,正要解释之际,便见碧磬、旋真在埋头翻自己的芥子袋。 “你们做什么?”林斐然问道。 碧磬头也不抬:“我在看应该包多少红包。” 旋真有些惆怅:“没存多少玉币呐。” “……先等一下!”林斐然左右开弓按住两人的手, “有点太快了……不是,大家误会了, 只是尊主夜间难眠,寻人聊天解乏罢了!如果诸位夜间失眠, 也可找我作陪。” 比起旋真碧磬的打趣, 荀飞飞倒是冷静得多:“尊主这么多年,从未寻过我们解乏,相较起来, 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 平安也同意:“我认识尊主多年, 从来只有他嫌别人烦闹的时刻,还没见过他主动寻人的。” 听到这番熟悉的描述, 林斐然默然片刻,道:“你们接下来是不是想说, 好多年没见尊主这样笑过了?” 平安被这番言论逗笑, 不禁默默鼻子:“不至于, 笑还是常笑的,就是颇显傲气罢了。” 荀飞飞取下覆面,在碧磬身侧坐下,尚有几分理智:“尊主性情难测,时常会有惊人之举,我们只是有些惊讶,并无他意。” 碧磬拿出几柄通身碧色,长有三寸的玉刀,也忍不住笑:“我要拿的不是红包, 是压裙刀。族中长老寄送来的,通明水玉,刻有符文,既可护身,又能出刃。” 她将玉刀分发到林斐然和平安手中,揶揄道:“尊主的性子,我们还是了解的,只是惊讶,不会多想。” 旋真也跟着哼笑两声,昂着头道:“我也这么想呐,我要拿的是……” 旋真还未将东西展出,房内便聚起一阵雾气,如窗外细雨般朦胧,梅香幽幽,令人心旷神怡。 下一刻,如霰便出现在雅间内。 旋真愣愣看着,一时分神,手中纸包重重砸在桌上:“尊、尊主呐!” 如霰看过众人,挑眉道:“不欢迎?” 旋真立即摇头,颇有些喜出望外之意:“不是呐,尊主今日怎么会来!” 妖族向来喜好热闹,以往每每相聚,他们总想叫上如霰一道,可他作息与常人不同,夜间不睡,日里便需要补眠,再加之性情喜静,几乎不参与这样的聚会,他们便少有机会与他同乐。 如霰闻言,视线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睐:“问她啊。” 众人一时间倒吸口气,道道炙热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 荀飞飞想起林斐然先前的话,不由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感概:“好多年没见尊主外出赴宴了,大抵是因为下雨罢。” 林斐然:“……” 她还是挣扎了下:“因为先前提及洗尘宴一事,大家又想尊主赴宴,我便邀请他来。” 碧磬拍拍她的肩,重重点头:“我们明白。” 这下是有嘴说不清了。 畅聊之事在先,邀约之事在后,若只有一件就算了,偏偏两件事接连发生,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旋真贴心地抱着自己的纸包向左挪去,给如霰留出了一个空位,一个林斐然身侧的空位。 如霰并无异声,从容落座,坠下的金白袍角覆到林斐然鞋面,又令她想起那个烧灼的梦,她猛然把腿缩回凳下,抬眼看向众人,莫名有些心虚。 梦中也是这样的衣袍,顷刻间便被火焰吞没,化为飞灰。 不同的是,梦中的衣袍之上不仅以金线绣有孔雀翎羽,还有一幅神女卧眠图。 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神女卧眠图。 煌煌的翎羽之上,簇拥着一位披帛着锦,点金佩玉的神女,可面容之处却是一片空无,她反手揽日,似要飞天,却又斜倚枝头,实是卧眠。 树上藤蔓交织,紧紧缠着她的赤足,纤腰,好教人不会跌落枝头,画面安宁,却又笼着一阵淡淡的怅惋与诡异。 “袍角好看么?”身侧传来一道略凉的声线。 林斐然这才回神,她抬起头来,眼中心虚尽褪,只问道:“尊主,你这衣袍上绣的,向来是莲纹吗?” 如霰细细看她片刻,道:“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斐然摇摇头:“只是好奇罢了。” 她想,昔年有王于夜间梦见神女,栩栩如生,如临其境,又使臣子做赋,以明神女之色,或许她也一样,一切不过梦中幻象。 “是么。”如霰看她,翠眸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如霰的到来并未有所影响,反倒越发激起了旋真碧磬二人的倾诉欲,上菜间隙,他们早已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起道和宫一行。 斐然 第60节 言语之间略有夸张,却极为动人,如果不做使臣,去做说书人,想必也是一代新秀,尤其是说到炸毁流朱阁一事,听得平安啧啧称奇。 她放下竹筷,看向林斐然,神色好奇:“先前在镜川时便有所耳闻,只以为是某种功法,可如今听他二人描述,你竟不须结印行诀便可放出,倒更像是纯粹的控灵?” 林斐然解释道:“的确不是功法所出,那些炸开的白光,就是灵力本身。” 她灵脉有异,虽然比常人更为深厚,能吐纳数倍的灵气转为灵力,但却只能留存一二,吐纳再多,也会迅速流散,于是她便在镜川斗法时琢磨出了一个技法。 既然大量的灵力无法留存,那便在吐纳流转瞬间以纯粹的灵力聚集放出,没有结印行诀引导,灵力便会陷入暴乱,涌出的灵力越多,暴乱越强。 平安闻言感叹:“好稀有的法子!可惜我等灵脉与你不同,若是用此法子,定要灵脉爆裂而亡。” 碧磬拊掌道:“有没有为此技法取名?叫什么?” 林斐然摇头:“只是投机取巧的一招,比起正统功法颇有些剑走偏锋,想来并无取名必要。” 碧磬摸摸下巴,思索道:“不行,如此秘技,定要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我来——就叫灵暴!” 林斐然见她如此积极,便也点头应下,夹了一块烧肉到她碗中:“这个便做谢礼。” 碧磬嘿嘿一笑,欣然接下:“有此秘技,你入春城后定然大杀四方,一争先锋!” 灵光乍现取的名字,她满意得不行,眼角眉梢尽是喜意,如果她有尾巴,此时定然甩得欢快! 窗外狂风渐停,清雨淅沥,驱散了夏暑的燥热,旋真起身将轩窗推开,一阵凉爽的风送入屋内。 如霰忽道:“春城一行,若有想随行的,可以一同前去。” 旋真双眼圆睁:“但朝圣大典是人族盛典,妖族不可参与……” 荀飞飞沉吟道:“今次朝圣大典与飞花会相合,圣灵出面,规则变动,虽然不知变动实情,但定然不会如以往般上台比试,况且,妖族人不可参与朝圣大典,却未曾规定妖族人不可入春城。不论如何,试一试总无大碍。” 碧磬仍旧有些犹豫:“我们都离开了,妖都如何看管?” 埋头苦吃的平安立即举起手,无谓道:“还有我啊。我一无亲眷,二无所求,三来从小就自得其乐,没受过罪,春城一行,于我并无意义,不如待在妖都做一做土霸王!” 说到末尾,她还有些跃跃欲试地搓手:“届时,我让人在妖都种满黄金竹,过一过神仙日子!” 荀飞飞立即飞过眼刀:“不行,现在已是夏末,等我们到春城后便已入秋,届时竹叶黄落,满地都是,有损……” 平安立即捂住耳朵:“我们会在你们回程前吃完的!” 旋真开始幻想起来:“如果有机会,我是不是也能见到我的娘亲和兄弟姐妹呐!” 林斐然怔然看他,想到旋真的过往,安慰道:“一定会的,他们如今说不定就在妖界建了领地。” 旋真不可置信瞪眼:“你是说狗狗也能……哦,你是说细犬一族?他们就在东南界呐,以前和飞哥巡界时遇过。我说的,是养我的母亲。” 旋真是被一只路过的野犬养大的。 林斐然想到此,目露歉意:“抱歉,我以为你会想寻回原先的族人。” “无事,大家都这么想。”旋真安慰地拍拍她,“我不想寻回他们,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当年为什么不要我,我母亲说的,小狗有点好奇心很正常呐!” 林斐然笑了:“确实正常。” 碧磬又道:“林斐然,这段时日你多和平姐练练,说不准还能再破一境!” 林斐然还未开口,如霰便道:“很难,我若是她,便好好锤炼术法一道。” 言罢,碧磬刚要反驳,便又被他轻巧堵了回去。 “当年人族有一圣人,为了悟道,以凡人之躯在竹林中连坐七日,血吐三升,一无所得,反倒越发困惑,然历经世间种种,见惯百态,忽于某日洞中顿悟,入心斋,升坐忘,连破十境,踏入归真,一夜成圣。 人族悟道便是这般,不靠生死,非得靠那那捉摸不定的心才行。” 荀飞飞似乎也颇有同感,出言道:“不必着急,说不定你也如这圣人一般,迟迟不悟,一悟便悟个大的,震惊世人。” 林斐然:“……借你吉言。” 他确实是懂宽慰的。 “那你又为何要入春城?” 荀飞飞微垂的眼角一扬,向来寡淡无谓的神情终于有了些波动,他说:“想求一味药。” 见林斐然神色不解,他掀唇淡笑:“你大抵不知,妖族人以血脉作区分,是以并无姓氏之别,如同旋真和碧磬一般。但我不同,我从小在人界由人族抚养长大,家中荀氏,盼我高飞,故取名为荀飞飞。” 林斐然这才了悟:“难怪……那你取药是为?” 荀飞飞无奈轻笑,抬手点上两边颊侧:“你大抵没细看过,我颊边有两道细痕,是当年裂口之时,尊主为我缝合的伤口。 幼时遭逢灾祸,族人均受裂口之刑——裂口之刑便是用无根剪从唇角起始,顺着侧颊剪至耳前。 无根之剪,断则不愈,但受此刑罚不够,他们还要灭口,我奔逃至人界,被荀氏救下,仇家大怒,便让父母也受了裂口之刑。 我是修士,缝合之后尚且可借自身灵力修复,但他们是凡人,若无灵药,此生都得持此残躯。” 雅间静下,此时窗外早已入夜,雨已停歇,只余瓦檐落水滴答。 灯下细看,林斐然确实看到了两道细如银丝的疤痕,难怪他常年覆着银面,原是早已习惯。 好半晌她才问道:“为何会遭此横祸?” 荀飞飞罕见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自己的唇珠,低声道:“因为我们是羽族的灵鸦一脉,乌鸦嘛,总是不详的。” 林斐然却不如他这般无谓,眉头微蹙道:“你放心,若妖族不可在春城行事,你大可将药材告知于我,我替你寻。” 荀飞飞一怔,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但转念一想她平日作风,又觉得不必讶然:“我也真诚地祝愿你连破数境,在族中,我的嘴是最灵的。” 林斐然欣然接受:“借你吉言。” 聊至此时,碧磬忽而问道:“那你若见到圣人,又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斐然眸光微动,她起身走至窗边,望向明月,声音悠远:“有的,不过不是什么志向高远之事,和旋真一样,我也只想见见家人。” 月色下,似乎依稀可见母亲起舞的轻影,她是自金陵渡而来的舞女,跳过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一支踏沙舞。 …… 月上中天,狐狸拜月,老鱼跳波。 如此诡谲之景下,林斐然正不安地躲在父亲身旁,她望向那个身着轻纱,似湖中仙来的女子,颇为惆怅。 “娘亲,一定要在这里跳吗?不可以在府内吗?” 母亲声音清脆,摆了摆手:“不可不可,府中哪有这里好看,何为踏沙舞,便是在越邪的地方,越要踏沙而行!” “没错!”林朗自然支持,不管卿卿说什么他都支持! 林斐然于是只得叹气,紧紧贴着林朗。 在她的示意下,林朗掏出一面鼓,当当敲了侧梆几下,惊得拜月的狐狸毛尾炸裂,对着此处呲牙拱背。 咚—— 她踏出了第一步,赤足踩上轻沙,并无声响,却忽而旋起一道清风,将她腕间披帛拂起。 第二步,薄云腾涌,遮住半片月光。 第三步,风停云止,一切寂静,几只狐狸从山头朝此奔袭而来,凶恶十分,而她身后的静湖中,数不清的青鱼跃出,又垂死般砸回水面。 这般水声伴上轻快明烈的鼓点,如同和音点缀,又似负隅顽抗。 她缓缓闭上了眼,姿态随鼓点而动,时快时缓,轻如天云缥缈,柔如花叶初绽,忽然间,她的步伐顿住,旋身一转,气势陡变,那缥缈的云好似汇作群山,于茫茫正气中如洪钟震响,绽开的花叶利比刀锋,片片划过,刃影连绵不绝。 足下轻沙飞扬,空中月影朦胧,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鼓声骤停之际,她忽然睁开了眼。 眼中一缕金光闪过,直教那群野狐停驻原地,它们收敛兽牙,前身伏低,竟以朝拜之态缓缓退回,那湖中游鱼也渐渐沉寂,遁入水下消失不见。 山野之间,好似有什么挣脱束缚,骤然一清,就连吹来的风都携有暖花香。 林斐然愣愣看着这一切,看着向她走来的母亲,她越来越近,大抵是记忆有损的缘由,母亲的面容越发模糊,甚至于她说了什么,林斐然都未曾听清。 怅惋之际,湖中忽然传来几声咕噜,林斐然立即看去,可梦中两人却好似未曾发觉一般,仍旧在对她说话。 忽然间,一对极大的眼从湖中缓缓浮起,瞳仁转动,细细打量这梦中之景,看得人脊背发寒。 林斐然是真的被吓到了,她惊呼一声四处寻剑,无果,这双眼却渡过水面漂浮的死鱼,越靠越近,直至上岸。 “别怕,孩子,是我咕噜咕噜!” 这声音好似呛水一般,有些熟悉,林斐然心脏狂跳,却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试探问道:“师祖?” “对!”师祖有些讪然,“如今若要与你相见,只得在梦中,抱歉打扰你与家人相会。” 那硕大的眼漂浮在湖面上,偶尔眨动几下,实在太过骇人,林斐然索性移开视线,但手仍旧下意识握住了梦中的父母。 “师祖,何事?” 师祖知道自己如今形貌不美,便往水中沉了沉,但不知此状更为骇人。 “今日来此,是要告诉你,若要前往春城,你必须换个面貌与身份,叫人认不出来。” 林斐然闻言转回视线,十分不解:“为何?” 师祖看着她,认真道:“因为,无论如何,铁契丹书与你有了沾染,怀璧其罪,大抵会有人来寻你麻烦。” “就这个原因?”她早在拿走丹书时便有了觉悟。 “不,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看见你。” 第48章 “他们?”林斐然起身走至湖边, 直直望进那双眼,“他们是谁?” 闻言,寂静的湖面突然沸腾起来, 师祖巨大的身躯从湖心中立起,抖落数只青鱼, 他无意破坏梦中之景,便走得小心许多, 只轻轻踏上湖岸, 扶着山头坐下。 “他们就是他们。”他低头向林斐然看去,“你之外,皆是他人, 我又要如何告知你呢?” 师祖的眼十分清明, 好似湖中波光,柔而漾, 但林斐然与之对视的眼却更为明亮,如同盛夏时浮跃于江波之上鎏金碎光, 刺目而亮眼, 叫人不容忽视。 她显然并不接受这样典型敷衍的回答, 但也并呛声,只道:“师祖此言,我不明白,若总要打哑谜,晚辈便当未曾听过。” 师祖一愣,随即笑开:“早该看出来,你这样的孩子,定然是有些倔性在身的。” 他撑膝坐在山头,神情中带着与年轻面容不符的慈和与宽厚:“不是我不愿说, 是不能说。就如同花开、月落、日升,非我之言可改,需要你看见。看见便有花开,看见,湖中才有游鱼。” 林斐然闻言敛神。 春城将开,天下人俱往之。圣人有言,此次飞花会与朝圣大典,胜者可入朝圣谷见觅机缘,寻神兵,见圣灵,唯有照海境及问心境弟子方可参与,却并未提及其余人不可入春城一事。 斐然 第61节 如此盛会,不论是妖族人族,不论境界高低,不论身份目的,定然都会前往一观。 人一多,事情便会麻烦起来,纵然师祖不提,她也早有此想法,方才发问,只是想再挖些隐情罢了。 思及此,她回道:“多谢师祖提醒,届时晚辈会乔装入内。” 师祖观她神情,不由笑开:“看来,即便我不多言,你也早有打算,是不是也觉得铁契丹书烫手?有没有些许后悔?” 天下至宝,自然人人想得,更何况铁契丹书的存在并非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它在道和宫的剑境内,可这么多年,除却道和宫本家弟子外,无一人前来。 其间纵然有道和宫看守之力,可世间宝物,哪个不是铤而走险才能取得?之所以不来,不过是铁契丹书过于贵重,世间仅此一卷,若是取走,便得面对天下之人的追堵,害怕罢了。 他之前总想,林斐然之所以敢接下,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懂心中惶恐,或许是少年热意,不识人心之险,总之是凭一腔热血接下,渐渐便会后悔。 他回头看去,却见林斐然神色坦然,未有异色,只缓声道:“我的眼中,不追过往,不虑将来,只容得下现在,选择的事,做了便不会后悔。师祖见惯人生,又在剑境中历经百载,最终选择我来担下这本丹书,那我只好欣然接受,又何必恐惧。” 师祖静静望着她,眸中幽远如星空,许久,他才叹息。 “时人修道,是为修一份鲜红滚烫的赤子心,人人皆求,却又人人皆惧。总是嘴中向往,但真正拥有时,这份赤子心便成了累赘,又都抛之不及。 在这人世间,不论凡人修士,总归是别人的赤子心吃起来最为爽口美味……观你身法,你是道和宫弟子,却又为何到了妖界,是被逼下山,还是自行渡往?” 林斐然垂眼,没有过多提及往事:“被逼下山。” 师祖悯然看她许久,宽厚的掌心抚了抚她的头,负手起身,衣袂飘飘:“赤子之心难得难存,却总要遇上些漠然之事来凉一凉,此心太苦,我向来不愿门下弟子有此一遭,但若真的遇见,心下又忍不住欣喜,欣喜世上终归还有这样的人。 成圣又如何,解不了天下苦,渡不尽天下人。” 林斐然走到他身侧,问道:“师祖,如今道和不再,分崩离析,你那日离山时也曾见过,如今可觉得后悔惋惜?” 师祖望向明月,仰身笑道:“后悔谈不上,有些怅惋罢了。他们只是走上该走的路,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有心便有欲,无心便与草木无异,此为天然,无法强求。但我与你很像,从不会回头,我的双眼,也只会看向剑刃之前。” 圣人于月下转身看她,眼含笑意。 “林斐然,此次春城一行,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回去翻开《仙真人经》罢,第十七篇有一块墨渍,你搓一搓,能揉出一枚墨丸,用此描眉画骨,另得一番姿容,神仙难辨。” 林斐然静静看着他,认真行了一个道礼,这才逐渐消散于梦中。 梦主离开,梦境中的一切便停滞下来,师祖转身望向湖边两人,蹲身看去,在他身形衬托之下,二人便如三寸偶人般小巧,倒像看了一出木偶戏。 女子姿容妙绝,眉目含笑,正双臂半伸,对面的男子也丰神俊秀,朗笑接下,只是二人未能相拥,仍旧隔了半臂。 师祖看了片刻,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将二人凑在一处,手臂相接:“有情人,合该在一处啊。” …… 从梦中而出,却仍旧是深夜,林斐然起身燃灯,拿出《仙真人经》,翻至第十七篇,当真在书页右下角看到一滴浓墨印痕,像是书写之时不留意滴下的。 如此轻薄的纸页,当真不会搓毁? 纵然知道师祖的经书定然不同寻常,但林斐然还是怕个万一,她把书册挪近火光,用指尖小心研磨起来,书页未响,墨迹未皱,渐渐的,倒真搓出一枚墨丸。 鹌鹑蛋大小,浑圆光滑,散着幽幽墨香,闻之气定神清。 “真是一本宝书。” 她不禁感叹,又摸出一个锦盒,将墨丸放入其间,做完一切,这才回身躺到床上,却无甚睡意。 她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父母,今日暌违已久相见,才发现他们的面容已不如当年那么清晰,不知是因年岁已久,渐渐淡忘,还是因记忆有损,无法清楚想起。 方才见到父母,一时动容,竟忘了向师祖询问记忆一事,下次再见他,又不知是何时。 师祖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她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境界不高,没什么声名,即便取得经书,难道还能挡了谁的路?又能叫谁忌惮? 还有,如霰画出的那三枚玉符,她的那枚与皇宫流出的传声玉令出自一人之手,到底是她母亲亲手所作,还是高人所传? 她向来只记得母亲是个修士,喜欢跳舞,但到底修的哪道,走的哪派,却一概不知,她会是一个炼器师吗?一个十分厉害的炼器师? 林斐然翻身趴在枕上,双手抱头,终于从那琐碎的回忆中拼凑出一些细枝末节。 她初到这个世界时,自以为是胎穿,穿成了一位将军府小姐,活动范围仅限于父母的耳房,身边伺候的都是平常人,活到三岁时,她也是这般想的。 那时身边亲近之人都叫她慢慢,这是母亲取的乳名,她希望林斐然不要像她父亲一样,是个急脾气。 她还说,少便是多,慢就是快,大方无禺,大音希声,是以大器慢成。 至于她的大名,是她五岁时才取好的,期间历经了许多个林某某,才终于定为林斐然。 那时她还未反应过来,只惊讶于与自己原本的名姓相同。 后来,父亲时常将她扛在肩头,美其名曰骑大马,让她先习惯肩头颠簸,到时候御马便手到擒来。 小林斐然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毕竟她年岁尚小,哪知骑大马骑了半月不到,他真的带她去了马场,甚至选了一匹烈性的马,抱着她挥鞭疾行起来。 枣红马嘶鸣一声,跑得飞快,小林斐然紧紧抓着马鞍,想要开口,却被那疾风猛猛灌入口中,打了好几个气嗝。 大马跑得兴起之时,跃然跨过横栏,马蹄高扬,林朗手下一顿,小林斐然就这么飞了出去。 她惊呼,以为自己又要重来一生时,一道身影立即从马场另一侧飞驰而来。 确然是飞驰,她娘亲脚未沾地,几乎是两个呼吸间便移至她身后,伸手将她稳稳接住,然后旋身而过,狠狠拉下马绳,硬生生将大马拉停。 娇容之上是触目的怒意,她大声道:“林朗!”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呼吸间,林朗甚至还没来得及勒马,便被女人拉了下去。 天知道,他方才见林斐然飞出之际,心脏差点随之蹦出,他下马后立即翻看自家女儿,发现她并未有事后才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女人的眼竟红了不少,泛起泪光。 “卿卿,我自小在边关长大,三四岁便能同大人一起御马,所以想带她同骑,以后父女策马原野……是我的失误,慢慢,爹爹对不起你!” 两人一道看向林斐然,但她心态向来稳定,早就恢复过来,只是顺手拍了拍他的头,转头看向母亲。 “娘亲,你会飞吗?” 从那时起,林斐然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修仙世界,后来太徽清雨二人提及道和宫,提及卫常在,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穿书,只是后来记忆受损,才将此事遗忘。 在她如今有限的记忆中,母亲并不是一个手艺精巧的人,相比起修士,她更喜欢做一个亲力亲为的凡人。 她亲手为家人下厨,差点炸了厨房,惊得仆从成群赶至,她给林斐然缝制小衣服,领口处紧得勒脖,林斐然憋了一天,大家还觉得她是红光满面,像极了腮红一团的年画娃娃。 给林朗制的衣衫也总是长短不一,但他每每穿上,都要去营地转一圈,逢人便炫耀:“你怎么知道卿卿给我裁了新衣!” 母亲于此也会欣然应下,不顾他人调笑的目光,继续缝衣。 同修之人,纵然性情不一,道途不同,却总有会有那么一两处的共性。 就如同剑修一般,不论性格如何,内里总是带有一分锋利,而炼器师则是公认的决绝固执,比如张思我,没有这份决绝与恒心,定然打不出绝佳名剑。 她的母亲,更喜欢拉着他们躺在日光下,像是一只偶尔摆尾的慵懒的猫,这样的一个人,林斐然很难将她与炼器相连。 即便传声玉令当真出自她手,那又为何会归皇室一脉受用?在她记忆中,母亲对人皇申屠一族极为不喜,每每提及,便要冷下脸来,她也不喜待在洛阳城,想去往西北漠原,父亲老家看看。 为此,父亲多次提请退任,却都无果,直到她身患重病逝去,也没见过心心念念的漠原。 父女二人遵从她的遗愿,将尸首烧尽,去往西北,埋骨于天地黄沙之间,那时,他们在漠原坐了很久,父亲面色沉寂,说他以后身死,要林斐然也将他埋到此处。 思及此,埋首于枕间的林斐然长长出了口气,只觉心郁难抒。 忽而,床头柜中传来两声轻响,林斐然伸手摸出,正是原先那枚传声玉令,念及往事,她此时对这枚玉令观感复杂。 “……湛湛白露,悠悠我心。” 念诀说过,玉令之上微光乍现,数道字纹横纵交叉显现其间,与先前慢吞吞的传令不同,现下这个明显急切得多。 ——探子,妖界新上任的使臣可是林斐然? ——速回! ——速回!! 林斐然心下疑惑,使臣的问题,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现在怎么又问? 她将玉令放到一边,因此时心郁,本不想理,可对面这人如催魂般不断传信,闹得人心神不宁,她揣摩一下,以明月的口吻回道。 “我到底还是人族公主,你们竟连这个都不认了么,安敢狂言!” 公主?狂言? 秋瞳眉头拧了起来,父王只说是个探子,却没说是人族公主,但那又如何,她还是狐族公主呢! 她先前收到密信,信中提及使臣一事,叫她与探子联系,确认新任使臣是否是林斐然,是否是那个从道和宫逃出的弟子。 看到信件的一瞬,秋瞳如遭雷劈,难怪之前如此回山胡闹,原是混出了名堂,有了靠山! 于是她片刻都等不及,连忙用传声玉令联系,她比信中人更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林斐然,哪知会被人驳回。 思及此,秋瞳戳了戳玉令,嘀咕道:“我便暂且认下你这个公主!” ——抱歉,殿下,只是方才过于着急,这才口不择言,还请公主小心核实。 发完这句,秋瞳起身满屋乱走,心乱如麻,自从上次被林斐然救下后,她便再难将此人与前世那个狠毒的面容重叠。 心中不适早被冲淡,她如今对林斐然的感觉可谓是五味杂陈,既有不喜,又有感激,如今忽然听她有此身份,更是冲入一股难言的焦躁。 就好像别人都已破境成功,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 【确然是她。】 秋瞳看到这句回复,神情变化丰富,最终定格在不可置信上。 【为什么?凭什么?】 林斐然看到这句回复,不由得从床上坐起,今夜她对皇室的怨气骤升,忍不住呛声。 【就凭她是林斐然,难道还要其他理由?我可以去找找。】 【赶紧去找,一定还有其他理由,使臣一职在妖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人族,凭何能当上?她是不是救过妖尊的命!】 【没有理由,喜欢上林斐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这话一出,不禁秋瞳愣住,林斐然也停了手,片刻后,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不敢信这是自己发出的话。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如霰走得太近的缘故,她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轻浮之语。 对面又发来一连串不服的言语,夹杂一点莫名的心虚,林斐然俱都回了过去。 她不由得想,明月这个公主当真难做,身旁人都是心口不一,嘴上叫着公主,实际却并未放在心上,上一个人如此,这个人同样。 心下不平之际,林斐然竟同对方有来有往辩了一夜,最终止步于日出,无他,她要动身去镜川,与平安一道修行术法。 秋瞳则是经过一日对峙,精疲力尽,夜间便睡了过去,哪成想梦里还是林斐然。 她成了使臣,前来狐族巡视,众人不得不为其倒茶,以礼相待,可秋瞳不仅没有生气,还主动给林斐然寻了不少好茶饼。 半夜梦醒,秋瞳火急火燎下床,抬手展信,按照父王教的法子给“行使”去信一封。 “速速赶往妖都,与人族公主联系,探其虚实,再暗中追踪新任使臣,绘几幅她狂躁欺人的图送来,越气人越好。” 斐然 第62节 她现在迫切需要这些图洗洗脑子。 第49章 人妖两界昼夜颠倒, 秋瞳放出密信之时,妖界正是午时。 一只若隐若现的纸狐狸越过海面,向岸边水楼飞去, 海面波光粼粼,漾着日色, 映着它不甚灵活的身形。 这是际海,位于妖界东与南的交界处, 是鲛人一族的领地。 传闻中, 际海与无尽海相连,不需符令也可自由来往两界,不少鲛人都爱从此处偷溜至人界游玩, 是以人族自古就有鲛人传说。 不仅如此, 在妖界,鲛人一类的海族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经过千万年的生衍, 妖族人早已失去返祖的能力,只以血脉留存, 但古老的海族不同, 他们仍旧可以回返。 修长的鲛人跃水而出, 又轻盈落回,溅起的水花折射出高楼林立的海岸。 岸上房屋均由青色的海木搭建而成,檐下挂着白贝,廊柱以重彩绘制,屋顶铺着晶粉,磷光煜煜,光彩逼人。 不少身穿薄纱的少年人在其间奔驰而过,震得白贝叮当作响。 纸狐狸翻过数座高屋,缓缓飞入高阁。 阁楼内坐着一个女子, 她不似鲛人那般披帛轻纱,反倒穿着一身堇色衫裙,腕间挂着两枚玉镯,姿态娴静,举止文雅,如同一朵轻绽的紫薇。 听见异动,她抬头看去,便见一只狐狸蹲坐书台,憨态可掬,十分讨喜。 她轻笑一声,点了点纸狐狸的脑袋,开口道:“泽雨,有一封你的书信。” 少顷,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长发披散、眉眼秀丽的少年人闯入里间,他未管那书信之事,抬手便将女子拥住。 “明月,你终于愿意搭理我了!” 明月指了指书桌:“还不看看信中写了什么,不要误了正事。” 泽雨扫了纸狐狸一眼,眉头蹙起:“不是正事,是使唤人来了。” 明月好笑看他:“还有人能使唤得动你?” 泽雨无奈解释:“妖界局势不稳,几大部族四处兼并争斗,际海又正处于东南交界,未免纷争,我父王早年间便同东部的狐族与南部的羽族都定了契,算是盟友,彼此间互有‘行使’,说白了就是你选人为我所用,我选人为你所用,美其名曰同盟互助,但到底不是同族,行使做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明月更加疑惑:“你是一族少主,怎么会选上你?” 泽雨脸上浮起一抹绯色,嚅嗫道:“那时恰逢你联姻之事,又听闻狐族预备命行使入妖都查探,还有法子和公主联系,我便想着做一做,若是婚宴那日未能将你带回,也不至于同你失了联系……” 明月凝眉:“胡闹!行使一职岂是同盟互助这么简单?两族相安无事便罢了,若是乱起,送出的族人与质子何异?” 泽雨抓过纸狐狸,蹲坐她腿边,垂头耷耳地展开:“我没想太多,妖都内高手如云,妖尊更是远近闻名的阴晴不定,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在行止宫里害怕。” 明月低眉,不禁想到林斐然,心下又是自责,又是庆幸。 她当初因为一时的恐惧与无望,竟同意林斐然提出的互换之事,叫她替自己入了火坑,好在事有转机,林斐然做了使臣,未曾出事,不然,她一定要以头抢地,以谢此罪! 泽雨见她神情不佳,只得叹道:“别难过了,今晚给你摸摸尾巴……嗯?” 他看着信纸,疑惑出声:“狐族要行使去查探公主虚实,绘出使臣画像,莫不是有所觉察!” 明月立即俯身去看,唇角慢慢抿起。 狐族势大,盟友众多,行使众多,两人也摸不准这样的信件到底只送给了泽雨,还是行使皆有。 明月按住他的肩头,凝眉思索:“时至今日,明月在不在行止宫中,都与林斐然无关,更何况连妖尊都未追究,又何须他人置喙?只是,狐族为何会对此事上心,我是死是活,又与他们有何干系?” 明月不由得想起那枚陪嫁的传声玉令,那是人皇将她送到妖界的唯一缘由。 她不过一个凡人,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但他曾说过,她与妖尊有缘,此番缔结并非坏事,若以后妖界有乱,便摔碎玉令,以保性命周全。 明月不知这话中掺了几分真假,但她此时忽然有了个令人悚然的猜想,会不会,这条密令便与人皇有关? 她的死活,他大抵也不在意,那么,此举定然是冲着林斐然来的。 “泽雨,如何最快赶到妖都,要比其他人都快!” “走水路最快,我驮着你,不出三日便可直入妖都玉带溪!” 明月点头起身,纤弱的身形勾出一道长影:“好,我们今日便出发,我有些话要告诉林斐然。” …… 镜川道场是为妖族人斗法而设,共有三十六处须弥地,本是随到随入,不拘场所,但有两处例外。 一个是为林斐然单独开辟的三十六号,另一个则是平安常待的一号。 一号须弥地内设有一个登闻鼓,不服如霰,想要一挑妖尊之位的,尽可到此击鼓鸣声,先由平安出战,胜过她的,才可见到如霰。 当年叫阵之人不少,如今却全都偃旗息鼓。 平安一直坚信,会有重启登闻鼓那日,所以她日日保养,夜夜打蜡,不敢懈怠半分,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 她欢快地敲着鼓,朗声道:“快一些,再快一些!” 须弥地内,竹林密布,中有一条江河横贯而过,林斐然正御着一根竹篙在水上疾行,篙不沾水,不多不少,正好离水三寸。 在她身侧,数十只糯米团般的小食铁兽正抱着小竹,同她一般横渡江河,它们爪下的青竹也由林斐然御控。 稍有不慎,这些小团子便会因她落水,林斐然不敢有半点懈怠。 “平姐,要不还是将它们收回去,万一真落水了怎么办?” 平安大笑道:“不可,没有比御器更能锤炼术法的法子了,而且我这叫因材施教,你这样的人,就要鞭笞良心,如此才可激发无限潜能!” 竹林里,不少食铁兽端坐岸上,一边掰竹,一边观看,好似早已习惯。 平安又抱起三只,大声道:“不必担忧,这河水不深,而且他们在此境中生活多年,泅水是迟早要学的,有你一起磨炼,趣味横生嘛!” 林斐然听得更不安了。 “别走神,接好了!” 平安将手中三只小食铁兽飞出,林斐然来不及阻止,只得纵身而起,踏水而过,一连接下三只小团子,飘飘落回竹面。 怀中温软,三只小兽唧唧叫着,她忍不住揉了揉它们的耳朵,再断开足下长竹,照例将它们三只安置竹上。 平安不禁赞叹:“控得好,身动而神不散,意不乱,这才是术法之道,再来!” 她将长辫甩至身后,扬眉扯唇笑开,面上绘着的白纹更显野性,手中鼓槌被扔至空中,灵光一闪,顷刻间变作一柄蓝底黄纹的旌旗。 平安纵身接过,挥舞间,风声猎猎:“急急有召,水龙来!” 江面翻波滚浪,旋流乍起,忽而间,竹林间回荡出一阵龙吟,两条水制的飞龙破水而出,直朝前方奔袭而去,小食铁兽们回头看去,顿时唧唧叫了起来。 林斐然身形一顿,先将小团子们往前送去,旋身断后,下意识要执起长竹抵挡,便听得平安大声道。 “不可再用武技,以法斗法,还记得我教的符阵吗!” 林斐然骤然停手,她看了平安一眼,踏上长竹激流自退,水花大起,手上捻诀结印,江面上浮沉的竹叶便落至身前。 竹叶细长,共有十二枚,叶面为阳,背面为阴,两两相衔,巽上艮下,是为风山渐! 水龙跃水而至,一道冲天青木自水下生发而起,生生将水龙劈拦截断,江水泼天洒下,如同落了一场骤雨。 另一条水龙绕道而行,直冲一群糯米团去,林斐然翻身后退,手中寒气渐显,迎着水面拍下,江面瞬时凝冰而去,水龙探头的瞬间便塑作一座冰雕。 她怕平安又唤出什么东西,立即御着青竹,将小食铁兽送回竹林间,就在此分神之际,尚未完全凝固的水龙摆尾,将她掀翻河中,惊得小团子们唧唧大叫,起身扑向平安。 过了一会儿,林斐然凫水而出,幽幽道:“这水看起来深,实际上一点也不浅。” 平安闻言捧腹大笑,将她拉出,安慰道:“看在你这几日这么有趣,不,这么努力的份上,平姐送你样东西,也算是那盏星灯的回礼!” 她抬起手,竹林间清风骤起,一道刚劲的嗡鸣之音破空而来,那是一柄极润的弯刃,刃面刻有异纹,内外含光,悬至眼前时,好似一轮耀空的上弦月。 “这叫月转轮,天生的御器,过去是我的随身之物,不过现在用不上了,赠你!” 平安呼哨一声,月转轮便落到掌间,越旋越小,化作一枚银月环,未待林斐然拒绝,她索性套入她的腕间。 “走罢,大吃一顿去!” 林斐然望向腕间银环,摇头浅笑道:“正好也饿了,这顿我请。” 两人说笑间走出镜川,只是刚入城门之时,林斐然便觉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注视,两人对视一眼,平安耸肩道:“我先去点菜等你,速去速回。” 林斐然隐晦地看向视线尽头,随即纵身跃上屋脊,下一刻便消失其间,在偷看之人满目疑惑时,她已行至二人身后。 “你们在找我吗?” 声音清澈,音调微低,将泽雨吓得不轻,他立即伸手护住明月,略微倾身,一副备战之态。 林斐然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稍显诧异地望向他身后:“明月公主?你怎么会在妖界?” 明月望向来人,一双杏眸先是细细打量过林斐然,这才开口道:“替嫁那日,我便被接到了妖界……原本还有些担忧,但今日见你面上有光,眼中有神,想来过得不错,倒叫我安心许多。 只是我今日来,是有急事相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林斐然摇摇头,看过她身侧的妖族少年,心下明了:“看起来,公主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过这里不便详谈,先随我来。” 她带着两人入了一间酒楼,开启法阵后,问道:“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明月思忖片刻,问道:“从人界携来的诸多陪嫁中,你可曾见过一枚符令?巴掌大小,雕有玉花。” 林斐然了然:“传声符令?” 明月点头:“是,你可曾用过?” 林斐然闻言忽然坐直,眼神轻飘,抬手摸了摸脖颈,心虚之色不言而喻。 严格来说,她这般不问自取的行径叫做偷用。 泽雨恍然道:“你用了!” 林斐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回道:“我并非有意!你是谁,和公主什么关系!” 泽雨顿时噎住,他看看明月,脸上烧灼一片,支吾了半晌:“我、我是鲛人族少主,我们……要你管!”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均红了面色,一个是羞的,另一个是羞的。 明月看着他们,有些好笑,原先的忐忑也松弛下来,她推开泽雨,三言两语将事情首尾交代,肃容以对。 林斐然也略过那点羞耻,面色微沉:“自母亲去世后,我们便甚少入宫参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即便他知晓我如今是妖族使臣又如何,难道人族就不能到妖界行事?” 明月摇头,目光凝重:“此事或许牵连到你母亲” 林斐然一怔:“我母亲?” 斐然 第63节 “是。”明月点头,“我曾在某个夜晚见过她。” 人皇丰神俊朗,风姿卓绝,但他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后宫中常年只有几位妃嫔,子嗣不丰。 圣宫娘娘多年无子,十分喜爱孩童,便会时常召他们入殿相伴。 明月尚且记得那日,她正在圣宫娘娘怀中吃着花糕,裁剪福纸,嬉笑间便有一人悄然入殿,浑身是血,月光映照下,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如花一般的面容,眉睫上挂着血,神色却是肃冷的。 圣宫娘娘见状一怔,并未大呼,只是屏退侍从,让人带她到耳房哄睡,自己却留在了殿中。 年幼的明月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血,惊惧之余,却只能咬住唇瓣,不敢过多哭闹。 在后宫之中,所有孩子都只是用来讨圣宫娘娘欢心的。 明月卧在耳房软床之上,听得窗外闷雷滚滚,雨倾如注,又想到那般刺目的血色,一时难以入眠,但因年幼,熬不住夜,又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透过雨幕,见到正殿内的灯火一直燃至天明。 明月睡得并不好,恍惚间听到侍从小声提及“人皇”二字,便立即清醒过来。 她抱着被子起身,小心翼翼透过窗缝向外看去,那浑身是血的女子好似被发现,如今正遭人围困,与父皇对峙。 双方低声密语,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她面色忽变,勃然怒道:“你竟敢出手!” 话音未落,她便提剑朝人皇而去,势头迅猛,周围的参星域修士见状上前阻挡,十来人轮番斗法,竟不敌她一人之力。 障碍既扫,她手中长剑直出,却又撞上他周身祭出的护身法阵,就在众人松气的下一瞬,凌厉的剑刃竟又进一寸,法阵片片碎开,剑尖破入,在他胸前搅出半片血花。 人皇并不畏惧,只交叠双手于前,拉着嘴角看她,目光却十分漠寒。 “我若是你,此时便不会在此多留。” 危急之际,圣宫娘娘从殿内走出,勒令众人收手,总算止住纷争,她放那女子离去,深深看了人皇一眼,这才凝眉回殿,闭门几月未出。 “……我那日太过害怕,是以只觉得眼熟,但并未认出,后来宫内大宴,你家中出席,我见到了她,这才记起。 父皇其人,佛口蛇心,深不可测,他并非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你母亲与他有过仇怨,难免不会针对于你。” 明月叹息看她:“若他们当真将你误认成我,借玉令与你联系,也是好事一件,若有动向,你可及时知晓。” 林斐然却抓住了关键:“哪一场大宴?” “七月初八,牡丹节。”明月回忆,“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敏姐姐不小心剪了两盆极好的姚黄,父皇极为生气,罚她长跪三日,还是圣宫娘娘说的情。” 林斐然又问:“那年你几岁?” “六岁。” 恍然之间,似有什么拼凑一处。 她与明月同岁,六岁那年,母亲罹患重病,不治离世,三年未到,父亲也因相思成疾,郁结于心,追随而去。 母亲向来体健,她一直想不通为何会突然患病,现下想来……或许与那身伤脱不开干系。 母亲她,或许并非病逝。 林斐然的面色忽而沉寂下来,她一语不发,身影长立,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一道孤风。 明月并未思及她母亲去世一事,见她神色有异,只以为方才的话骇到了她:“你也不必过多忧心,这只是一个猜测,以后若是见到洛阳城人,或是参星域的修者,多加小心便是!” 林斐然敛容:“多谢公主提醒。” 那一日,林斐然埋头吃了两顿饭,一顿是同明月二人,一顿是同平安,当晚,她昏昏沉沉睡了很长一觉,什么都未曾梦见,第二日依旧起床练剑。 只是那一日后,她修行得更为刻苦。 山中岁月悠长,风雪甚嚣,林斐然早早便领悟到一个道理,一个她抗拒,不解,却又不得不相信的道理。 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只有强者可以讲理,只有强者可以说公道,她如果有话要讲,便只得先将剑重重摆到桌上。 这十分可笑,但世事如此,便又显得十分可悲。 她多年勤勉,长耕不辍,不是因为好学,亦不是因为有多喜爱修行,她只是想,多练一分,少差一点,便能在该讲理时叫人听话,拥有这份独属于强者的自由。 就如同此时,她有些话要说,却又不知会面对怎样的人,便只好多一些,再多一些。 夏末时节,嘶吼的鸣蝉早早僵死在树,初秋过半,树巅终于染出第一片黄。 林斐然于深夜踏入院中,捻开泛黄的落叶,走入房内洗漱,水打到一半,忽觉屋中有人,正要动手之际,便闻得一缕冷香。 隐秘而强势。 她动作微顿,又转回身继续洗漱。 “怎么不转过来看看?”身后之人开口。 林斐然擦了脸,归置好一切,这才回身看去:“深夜造访,又如此安静,也只有尊主了。尊主今夜来,可是又睡不着,想寻人闲聊?” “不是。”如霰坐在椅上,搭着二郎腿,右手支颐,弯眼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斐然回忆半晌,摇头:“我忘了太多东西,尊主指的是什么。” “……”如霰看她,手掌开合间,一尾胖圆黑鱼跃然掌中,“你的已然养好,我的呢?” 林斐然看着这鱼,神色恍然,好似将将想起,见状,如霰的笑容凝在唇角,雪睫半压,一点不悦漫出。 “兰城的大忙人,别说你一眼都没看过。” 如霰不常叫她的名字,他总有许多别称。 太吾国的假明月,勤恳的小英雄,瞪眼的呆头鹅,前不久她心情低落之时,还唤她垂头的木偶,现在又成了兰城大忙人。 林斐然从善如流接下这个称谓,唇角微抿,露出几分笑意,她的掌中,一只同样圆头圆脑的白鱼跃然而出。 “方才是开玩笑的,阴阳鱼就卧眠眼中,我不会忘。” 如霰沉默片刻,挑眉道:“看来和平安学了不少东西,连玩笑都会开了。” 林斐然笑而不语,走近将两人掌中的游鱼换回。 如霰掀眸看她,方才的话语无波,但他的心底却没有这么平静。 其实这鱼早便养好了,只是他偶然发觉自己竟会下意识同这小鱼说话,心下怔然,却又忍不住想,林斐然根本听不见,于是这点怔然又化作轻微的烦躁。 这感觉就像绒羽划过肌肤,不甚强烈,却极为惹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问题,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将阴阳鱼换回,更何况,应当先由林斐然来寻他才是。 他等了许久,甚至在行止宫内遇到她许多次,她也并未提及,只是匆匆行过道礼后便赶往镜川,好像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不说,他更加不会开口。 直至今日,碧磬几人前来,说林斐然近来练得太狠,恐伤根骨,他们劝之无用,只好寻他出面。 ——难道他就劝得动?难道他要特殊些? 彼时如霰坐在窗台之上,闭目假寐,嘴上说着与他无关,夜里还是到了房中。 所以—— “你近日练得过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即便想要变强,却也不是这样拼命的法子,小心过犹不及。况且,若你心中苦闷,大可以其他方式发泄,绝不是折腾自己。” 他看着林斐然,昳丽的眉眼中含着些许微光。 林斐然闻言垂眸,幽幽叹口气:“尊主说的有理。” 如霰唇角扬起。 “但,我向来习惯这样的修行方式,对我而言,还远远未到盈满的程度,多谢尊主挂怀。” 如霰唇角抿下,咋舌一声,碧磬几人真是胡言,他与其他人何异? 他站起身,顺过一支老笔,旋转间点上她诸多穴位与关节,一阵难言的酸麻从中生发,林斐然顿时倒吸口气。 如霰淡声道:“修士之体虽比凡人强劲,却也不是铜骨捏造,要多加爱护。道途漫漫,更应张弛有度,若无节制,久之必有害。” 听到他说节制二字,林斐然又想起那本解梦之书,她近来练得狠了,会不会又做什么奇怪的梦? 如霰将笔放下,抬眸见她眉心微蹙,似有抗拒之意,便以为她不认同方才那番话,没从身体酸麻间体会出休憩之意。 “若本尊没来,今夜你打算做什么?” 林斐然回神,听他话中之意,指了指桌案:“准备画符。” 如霰细细打量她:“你眉间分明有倦色,何必强求,明日再画也一样,为何不睡。” “……睡不着。” 如霰略略歪头看她:“你这个年纪便睡不着了?” 林斐然:“……” 她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如霰医道极好,观她神情便知道是郁结于心,唯有散开才可入眠,但林斐然向来是个闷葫芦,有事总要憋在心中。 罢了,左右今夜无事,便拨冗关爱一下。 他抬起手,如同缀着复眼的翎羽显现身后,微暗的室内亮起一道柔和的明光,淡淡勾勒着二人的面容。 林斐然望着,一时如同踩在柔软云端,只觉飘忽畅快,却又倏而自心口阻塞淤堵,于是这云端也显得沉重起来。 她看向身前之人,他也在望着她,只听他双唇翕合,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恍惚间,她已忘了他是谁,恍惚间,他的面容逐渐柔和,变化,成了她记忆中熟悉而又模糊的模样。 “娘亲……” 她终于又梦到了她,那口迟迟不出的郁气逐渐灼热起来,升至眼中,终于寻到出口一般,凝珠而落。 如霰知她心中苦闷,今夜用此秘技,也只是为她寻个出口,以免日积月累,郁结于心,于道心不利。 他想,常人的郁结之处无非情爱与家人,是以听到林斐然叫娘的时候,他也并未诧异,幻象之中,见到什么都不奇怪,只要郁气能排出便好。 他坐回椅上,调整腿上金环,垂目间,忽有一道黑影笼罩在前。 他心下倏而一跳,还未抬眸,便被人倾身搂住,她垂头在他颈侧,声音沙哑,似是怕惊扰天上人一般小声开口。 “我好想你……” 第50章 斐然 第64节 “我好想你……” 声音低哑, 没有明显的泣音,直至肩上传来一阵潮热之意时,如霰才骤然回神。 他向来体寒, 一点细微的温差都能有所觉察,此时氤氲的热气沁下, 烫得惊人,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 叫人触之升温。 但如霰十分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自小到大,他从未与人这样贴近过,更何况……因过往之事, 他甚至算得上厌恶这样的亲密。 此时没有动手, 已经算他善心大作。 “林斐然?”他声线微凉,见人不答, 索性抬指勾住她的后领,试图将她拉开些许。 孔雀一族的秘技便是如此, 若要控制人心, 便得四目相对。 可林斐然一动不动, 甚至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自长大后,林斐然变得更加内敛沉默,她很少说什么感性的话,那会让她不自在,唯有在面对双亲之时能有些放纵。 因为这是她的父母,在他们面前,她还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林斐然。 她揽着身前人的脖颈,细细看去,眼前的一切都不大清晰, 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甚至母亲的侧颜都变得模糊起来。 是不是一旦长大,就会慢慢模糊幼年的记忆,好的,坏的,仿佛都抵不过时间的侵吞。 她缓缓直起身,凑近看了看眼前人缥缈的神情,擦了擦他的下颌,随后以掌按住他的双腿,动作中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强硬:“……我前不久才梦见你,今日又得见一面,你便要走了吗?” 即便恍惚,即便心底带着柔润的孺慕之情,但她到底已经成了如今这个林斐然,不想让眼前人走,倔性一出,便会动手拦下。 如霰微顿,视线扫过她的掌心,忽而挑眉:“若我要走呢?” 林斐然抿唇低头,一言不发,面容上散落些许稀疏月影,显得有些落寞,她的掌心顺着他的腿缓缓下移,按在膝头,五指微拢,只停顿片刻,便又继续向下,触及小腿。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狎昵之意的触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只是不敢轻易离手,怕眼前人下一刻便在梦中消散。 她倾身盘坐在地,双手抱住他的小腿,歪头靠在他的膝上。 她如同呓语,却又十分笃定:“你不会走的,其他人都不在乎林斐然,但你们不会。” 以前,山上风雪倾压,夜间冷寂,每每临近凡间中元节,林斐然都会在屋中燃上一夜的灯,大开门窗,然后裹着衣裘,备上许多吃食,独坐窗际远眺。 她想,诸多弟子中,唯有她一人相信中元回魂之言,所以今夜舍馆内只有她这一盏灯明,若是父母没能在将军府寻到她,便能远远看见三清山上亮起的一豆灯火。 他们会想,原来慢慢在那里。 如霰也静了下来,他看着林斐然的侧颜,眸光微动,肩头那片潮热也转为湿冷,他这才发现,她也只是在抑制不住,拥著他的那几刻落了几滴泪,现在已然收回。 父母故去,人却不会日日悲痛,只会将这股茫然悲怆埋入心底,如同扎下一枚驽钝的长钉,平日不显,但在见到普通的一碗饭,一朵花时,便会骤然想起某个过往,于是这枚长钉探出心口,瞬时伤痛。 他直起身,低声问道:“就这么想我么?” 林斐然点头。 “这几日心情不佳,胃口小了不少,也是为此?” 她又点头。 如霰轻叹,如玉的手微微抬起,挡住月色,在她头顶触下小片阴影,许久,他到底还是没有将手落下。 人总是多面的,他有时觉得林斐然像只呆头鹅,不解人意,有时又觉得她像只小牛犊,不仅力大,更有初生之时不怕虎的孤勇,但更多时候,他还是觉得她像一柄直插罡风中的旌旗。 任风独吹,我自烈烈,任风狂吹,我自岿然,任风高扬,我当凭风起。 他向来欣赏这样的人。 他与她有很多地方不同,但其实又很相像,就如同院中那些纷乱的落叶,无一片相同,却又有重合之处。 是以,他心中也知晓,林斐然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安慰。 如霰起身,望向窗外,眸中映着堆积的云团,忽然道:“秋日第一场雨便要落了。” 他带着林斐然跃出窗外,落至梧桐树间,被惊扰的枝干微颤,摇晃疏落的月影洒在他眉宇间,却掩不下那般清靡孤傲的容色。 冷香悠然,浓影清月,他望向月色,一阵风过,淅淅沥沥的秋雨便滴落而下。 “夜雨尽寒,招魂不返,不如借一场秋雨,落尽哀思。” 透过梧桐枝叶,林斐然见到淅沥的雨幕笼罩住整座兰城,画面极美,绵密怅惋之时,丝丝尽落,丝丝尽润,丝丝尽悲。 暑过秋来,盛极一时的绿意也要渐渐褪去。 两人坐在树间看了许久,腿自枝叶间垂下,一黑一白,晃晃悠悠,金环泠泠。 林斐然转头看去,娘字还未出口,便见身前之人撑着枝干,倾身而来,一缕金红之光自他眼中闪过。 “已借这场秋雨洒泪,郁气大出,便不必再多感怀,林斐然,你该休息了。” 林斐然闻言只觉身体十分疲乏,心中却尤为畅快,朦胧间,她倾身而下,横卧枝头,闭目酣眠。 如霰看了许久,这才抬手将她唇边发丝拨开,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他望向兰城,望向这场秋雨,静默不语,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翌日天明,林斐然扶额起床,看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际,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还记得昨夜如霰来寻她,两人换回了太极阴阳鱼,随后……好像如霰离开,她埋首在桌前画符,但画到一半,太过困乏,便倒头睡下,又于梦中见了母亲,和她看了一场雨。 梦中细雨如丝,仿佛将她的心也洗得澄碧。 她最近很爱做梦,但梦中又能经常见到亲人,算来也是好事,但这大抵也说明她太累了。 林斐然决定休憩几日,练练工笔,师祖经书上搓下的那枚墨丸不大,若是在脸上勾画时出了差错,便再没有墨可供修改。 她幼时学过丹青,再加上画符所需,道和宫的小学宫也会有类似的技法课,是以她也有些底子,花草云景倒是不在话下,就是这人像,她向来画得涩手。 当年教课的师长便说过,她画的人神韵大都一样,略显僵直,远远不如她笔下的花草那般灵动有神。 那时他还顺带点了卫常在几句,说他画人虽灵,惟妙惟肖,跃然于纸,但笔下之人的眉目总不自觉拉近,乍看无碍,但若是凑近细观,便能看出些森然,再和善的人在他笔下都逃不过这遭。 好像在他眼中,人都是这般,面相再善,内里都是皮囊装骨,森森一片。 林斐然记得清楚,那时师长还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叫他打坐时少去小松林,多去山巅,那里日光灿烈。 她收敛思绪,坐在院中的方亭内,四下清风,秋意瑟瑟,她动动手指,提笔在纸上绘出一副秋风落叶图,笔法熟练,初秋的萧瑟跃然纸面。 “手还没生。”她满意点头。 庭院、梧桐、秋池,一一画过,虽然只是白描,却也找回一些手感,她深吸口气,换上另一张纸,略略勾出一个轮廓,却在眉眼构造上犯了难。 她要画一张怎样的脸?要画一个怎样的自己? 默然片刻,她犹豫落笔,只能将印象最为深刻的五官尽铺纸面,荀飞飞的眉,碧磬的鼻子,如霰的唇,再添两枚旋真的虎牙。 她在眼睛处顿笔,几息后,将师祖那对骇人的大眼添了上去。 说实话,这几人样貌都是极好的,这般组合起来虽有些非人之感,却也不丑,但太惹眼了。 她把纸挪开,再度落笔,她想画个与自己相反的人,眉头飞扬,眼尾上吊,唇角下垂,活脱脱一个飞扬跋扈却又十分僵硬的恶女。 “……” 她长叹口气,这样不自然的面容,有经验的人一见便会察觉不对。 林斐然从芥子袋中掏出糕点,吃几块解了解闷,又继续埋头画起来。 …… “你在画什么?”泽雨凑近去看,见明月笔下早已勾出一幅人熊相斗的简图,他双眼大睁,“这是那个林斐然?怎么突然画她,你都没画过我!” 明月一时无言,不理他后半句,只道:“这是交差用的图,总得应付几张,下次若有异动,我们也能尽早知晓。” 上次她去往妖都,见了林斐然,也告知了行使一事,最后商议下来,两人都觉得这画像无碍,前来探查的行使也不必阻拦,只要他们知道真明月尚在妖都便可。 林斐然如今在妖界已不算无名之辈,有心之人想要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困难。 泽雨凑过去看了又看:“你怎么把她画这么高?” 明月安慰似地摸了摸他:“她高你半个头呢。” 泽雨立即站起身:“我们鲛人族本就与常人不同,生命极长,我还在生长期,况且加上尾巴,我比她高两个头!” “好好好。”明月从善如流应下,将手中回信折起,随即一顿,“不对,你是说,你还未长大?” 泽雨双肩绷起,眼神飘忽:“按、按人族来算,我早就成年……” 两人就此争论起来,桌上那张信纸兀自抖动,自发折叠成一只纸狐狸,飞出窗外,越过际海,回到狐族,不同的信纸被分门整理,最终送到秋瞳院中。 她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行使回信,多是人族公主无异,时常待在行止宫中看书,间或外出闲逛,虽无人理睬,却也颇为自由。 秋瞳草草看过回信,便迫不及待地展开画纸,每人大抵画了两三张,勾出的轮廓并不精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画中之人是林斐然无疑。 她的神情如她之前要求一般,俱是狂暴之像。 林斐然狂暴地和食铁兽搏斗,林斐然狂暴地吃一堆食物,林斐然狂暴地和人族公主闲逛。 …… 这些行使,说他们敷衍也不至于,但的确不太上心,这样的神情分明不会出现在林斐然脸上。 秋瞳将回信燃尽,只留下画像,她细细看向其中一张,思忖道,难道林斐然与这人族公主关系尚佳?她也帮过这人族公主么? 不对,她转回心神,又想,以后若有事,能否暗借这公主递话? 思索之际,屋门被敲响,是极为规律的三声,秋瞳愣愣看去,门前立着一道身影,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回音,他又抬手敲了三下。 是卫常在。 秋瞳心中一黯,这段时日以来,她也就在林斐然闯剑境那日见过他一面,其余时候他都在闭关。 她前世与卫常在感情甚笃,两人在一起后又四处游历多年,感情非比寻常,重来一世,即便她早已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却仍不免为这般落差伤怀。 如同凉水兜头,将人浇个透心凉。 秋瞳心神一乱,草草将画像叠在一旁,强笑着开了门:“卫师兄,有事么?” 卫常在立在门前,形容规整,乌发以一枝褐梅斜簪,道袍靛蓝,更衬冰雪之姿,足蹬长靴,背负一柄通白长剑,略长的眼扬起,向她颔首道。 “你应当知晓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而去,参典弟子不可御剑御兽。从中州至春城,距离不算近,是以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此行常英师兄为领队,我为协从,你是参典弟子,早做准备。” 房门大开,卫常在也没有踏入的意思,甚至视线未有游移,他从不乱看。 秋瞳眸光微闪:“这样的事,怎么是卫师兄亲自来说?” 卫常在抬手,指间挟着几只纸鹤:“本是以信鸟相传,但你屋内开了法阵,它们进不去,我与师兄有义务通知到每个参典弟子。” 秋瞳眼睫压下,短促应了一声,她没再开口,于是周遭也安静下来。 斐然 第65节 卫常在看向手中名册,正要前往下一处,忽有一阵穿堂风过,那随意叠在桌面的画纸便被掀开吹起,散落至二人脚边。 林斐然和食铁兽怒掰手腕的模样一览无余。 卫常在静静看过每一张,面无异色,秋瞳却忽然红了耳廓,她立即弯身将四散的画像拾起,白净的面上尽是绯色。 “这、这不是我画的,我没有偷画林斐然!” 卫常在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看向秋瞳,问得直白坦然:“你为何要她的画像?你分明不喜欢她。” 秋瞳抱着画纸,慌不择言:“就是看看,无甚奇怪,宫里很多人都有……对了,我今日会收好东西,明早定然准时汇合,你先去通知其他人!” 吱呀一声,屋门关闭,掀起的风吹开卫常在衣摆,他垂眸静立片刻,似是细思什么,复又翻开名册,不急不缓走向下一处。 …… 翌日,天光将明,道和宫参典弟子便已汇聚于道场之内,此次大典只许照海境及问心境弟子参与,故而人数并不算少。 这两个境界属于修行之途的第二个坎,新晋修士修至问心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破开问心,踏入自在境。 蓟常英含笑清点人数,唇下小痣微扬,看得众弟子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不少,不论此行如何,至少有大师兄在,松懈之余,便也小声嘀咕起来。 “今早便见你一直在翻找,是有东西没带么,若是重要,趁现在与大师兄说一说。” “不算紧要,是林斐然的学像。” 弟子惊讶:“她也值得画一张学像?” 那人感叹:“原本是不值的,但她下山那日,一连使了几招剑技不说,竟连风雪剑都稳扎稳打用出来了!有此能力,谁还管之前如何,当即有人画了像,希望拜接她的技法。” “有用么?” “暂且没用……不过,昨夜我还拜过,今早起来,竟都不见了,同舍馆的弟子也是这般,真是邪门。” “不会是她又回来了罢?” “你别吓我!” 嘀咕之际,便察觉有一道身影立在背后,他们住嘴后望,正好对上卫常在的视线,二人一抖,讪笑道:“卫小师兄。” 卫常在看过其中一人,随即颔首,继续向前清点,见他走开,两人长出口气。 这个小师兄哪都好,就是有些神出鬼没。 “他方才好像多看了你一眼,是不是你总找东西,一直乱动?” “……那我不找了。”这人立即缩脖埋头。 清好人数,蓟常英合上名册,抬起了手,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向春城进发。 秋初,太极仙宗穆春娥三度受到感召,圣人有言,若要入春城参典,需得以足丈量天地,一步一步走到春城,不可御剑乘舟。 这个消息十分突然,离得远的宗门,参典弟子当夜便收拾东西,连夜奔赴,稍远些的也不敢怠慢,早早纠集弟子,翌日出发。 春城位于东渝州内,从南部的无尽海出发不算太远,但林斐然还是决定尽早入城,探听些情况,而荀飞飞几人尚有余事处理,需得暂缓时日,是以林斐然得一人上路。 出发当日,她坐在镜前,按照师祖所言,将那枚墨丸放入砚台中,以花露润下,缓缓磨出浓蕴的墨色,好似与一般墨锭并无分别。 林斐然特意取了支新笔,仿造数日来画得最为自然的一幅人像,在眉眼淡摹起来。 不过第一笔便出了问题。 这墨看似浓稠,可绘到眉眼上时却了无痕迹,她见不到颜色,自然难以估量粗细,一笔无色划过,于是一道砍刀似的粗眉便跃然而生,仿佛她的右眉天生如此。 墨的确是神墨,只可惜托付错了人。 林斐然心绪平稳,甚至比照着右侧,十分缓慢地在左眉也描了一笔,于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倒八紧贴眉头出现。 再画下去,说不准她一入春城便要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了。 犹疑之际,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重有度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如霰。 他见林斐然坐在镜前梳妆,一时新奇道:“怎么,临行前想起来描眉画唇……” 话未说完,便见林斐然十分坦率地回头,如霰见状,脚步微顿,一双桃花眼生生睁圆半分,片刻后,那双眼又弯了起来,话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如果喜欢,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也有些无奈,她略过师祖,大概说了自己需要改头换面,低调入城一事。 如霰走近,思索起来:“听你形容,此物很像四方墨,用之可挥笔断江,点睛成龙,这般宝物可不多见。” 他抬起那方砚台,状似惊奇,饶有兴趣,眼神却不住往林斐然脸上扫,轻声道。 “不如,我帮你画。” 林斐然略显疑惑,但看看镜中的自己与所剩不多的余墨,索性把笔递给他,自己闭上了眼。 “不惹眼就好。” 她对容貌并无要求,是以不甚在意画成何种模样。 对面之人迟迟未动,林斐然也没催促,递出的手稳稳举着,少顷,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老笔被接过。 林斐然端坐椅上,微微仰着头,心绪平静,她甚至不必睁眼,只凭那点幽隐的冷香便能判断他的位置与动作。 她觉察到如霰倾身,略凉的指尖点在她的下颌处,细软的笔头从眉心拉向眉尾,十分细致。 等待之际,她问道:“尊主怎么会来?” 他离远了些,似是去蘸墨:“自是要同你一道去春城。” 林斐然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眼还未睁开,便被他抬手掩下:“本尊向来闲散,无须收尾,况且,你不是以为本尊出不了妖都么,解释无用,只好让你亲眼见见。” 笔尖已从眉上移下,他并未描眼,而是缓缓靠近,点画起了鼻峰与双唇。 冷香扑面,呼吸微融,此时谁都没有说话。 林斐然是觉得此时开口有些无礼,至于如霰,无人知晓他此时心绪。 在林斐然闭眼之时,他只是以目光描摹着她,摹过她的鼻峰,摹过她起伏的唇线,不常动笔,只是偶尔点画,但直至最后,他也没有触及那一双眼。 “好了。”他收回手,将笔放下,顺手拿过铜镜,垂目看她,“如何?” 林斐然睁眼,打量镜中之人,颇为惊叹,倒不是这绘出的容貌有多惊人,而是叹于他的手法。 画毁的两条长眉再度修改,拉长些许,鼻峰顿下,唇角上扬,天生一副不甚出众,却又极能博人好感的老实相。除了那双眼外,与她原本的相貌再无相似之处。 她心下满意,捧着铜镜来回看了许久,这才准备动身。 两界以无尽海相隔,人界的界门是南部的无尽海,而在妖界,出入的界门却在天际。 界门之下,立有一处高耸的登天塔,若要出入,需得出示谕令,再行登记。 林斐然此行坐上了如霰的专属鸾驾,内里温软舒适,绒毯能压下寸许,叫人一旦坐之难忘,车外则以一只金纸化作的鸾鸟牵拉,振翅之时也颇具威风。 鸾驾拔地而起,速度极快,不到两刻便从行止宫飞至登天塔外。 此时星光点点,守塔之人早早收到消息,在塔外等候,即便如此,他们也未轻易放心,而是在收到林斐然递出的谕令后才大开界门。 天幕之上星子骤亮,星线四射相连,环环交接下,最终连成一片罗网般的符文。 鸾鸟振翅,从塔上飞起,直穿星海而过,颠倒间,黑白交替杂乱,周遭由夜变昼,鸾驾破水而出,扬起水花无数,一跃入空。 不论看多少此,林斐然都会为这般奇幻的景象所撼动。 鸾驾正盘旋于海岸之上,寻找落点,她探出头去观赏,忽见一道白影立于岸沿,仰头看来,随即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斐然见之疑惑,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回应。 顷刻间,一道明光自那人掌间击出,轰碎了半边车架,此般迅猛的灵力,至少是逍遥境。 旋即又有无数光线缠绕而上,如细丝紧弦般直直勒缚着金纸鸾鸟,生生将鸾驾扯至岸边。 坠落间,林斐然不由看向如霰,这难道就是他足不出户缘由?! 第51章 林斐然挥开鸾驾碎片, 蹙眉转头,见到身后之人,骤然瞪大双眼:“尊、尊主?!” 如霰一头雪发不知何时转乌, 眸色也自青翠化为墨绿,乍一看与常人的黑瞳无异, 左眸上那抹红痕不见,只在眼睑处凝成一粒泣血般的红痣, 除此之外, 容貌未改。 …… 不对,这已经算大变样了! 鸾驾轰然碎裂,灼灼烈日洒下, 海风灌入, 将车内两人的发尾及衣角吹起,林斐然惊讶之际, 如霰拉着她的右肩起身,两人旋身跃出。 金纸化成的鸾鸟仍在嘶鸣顽抗, 下落间, 她似乎感受到些微不对。 按照如霰的性子, 岂会如此白白受袭,恐怕早就反戈相击! 二人落到岸边,与那贸然出手的白衣人对峙,其下激浪拍石崖,将落入其中的鸾驾卷回深海,倏而归于平静。 此时并不是问话的时机,林斐然按下思绪,只看向对方。 那人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容色俊秀, 却偏偏面无表情,一头黑发用木枝簪挽,穿着一身宽松麻衣,细细看去也并非白色,倒像是经过反复浆洗后磨出的本色。 林斐然望着他,突然想到自己替嫁至妖界时,曾在无尽海崖岸上见到一道白影,与那人有过短暂的对视。 此时看来,倒像极了那时见过的身影。 她目光疑惑,看得仔细,对面之人也在打量他们, 他脑袋未动,一对乌瞳却不停在林斐然与如霰身上来回游移,不知思索出什么,兀自点了点头,自顾自下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林斐然,定神道:“后生,不必惧怕,今日既然叫我遇见,定会护你无虞。” 林斐然手一顿,默然将出鞘半寸的弟子剑收回,试探问道:“前辈是?” 那人抱着琵琶,神色未变,答道:“无名之人,谢看花,受命在此方守界。守护人族是我职责所在,如今你受大妖胁迫,我不会坐视不管。” 守界人谢看花? 乾道弟子必定听过这个名号,但其人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林斐然停顿几息,才将眼前之人与书中人物联系起来。 她松了肩膀,缓声道:“前辈有所误会,我与他相熟,并非胁迫所致。” 谢看花微怔:“那方才你为何要对我招手求救?” 林斐然:“……不是前辈你先招手的么?” 谢看花面无表情地模仿起来,做了个趴窗探头的动作:“你先在鸾驾中探头看我,神色惊惧,似有泪光,我这才抬手问你可有异事,你立即挥手应答——啊,我误会了。” 斐然 第66节 他收回模仿的手,凝着神情感叹:“还好你嫁入妖界那日,我并未出手,否则便是拆了一桩婚。” 听到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如霰偏头笑了一声。 “嫁入妖界那日?”林斐然疑惑道,“前辈怎么知道那人是我?” “那夜你我对视一眼,我看到你了,你眼睛很红,但我分不清是为何而红,所以并未贸然出手,只以眼神询问,但你并未回应。”谢看花抱着琵琶回身,在另一处蹲下,“我时常误解他人,闹出不少笑话,还是谨慎些好。” 林斐然又想到那夜,难道她那时若是招手,他也会出手拦下一列婚队? 谢看花说完这些,并未停下,他蹲身拨弄地上的石子星阵,继续道:“无尽海人迹罕至,少有人来,但光是那段时日,就有至少三波人要入妖界,有些异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林斐然问:“三波人?” “是。”谢看花回忆道,“刚开始是你们,妖族自可入界,又是婚队,我便未阻拦,后来是两个少年人,好像是要入界救人,再加上符令在手,我便为他们寻了一处镜门——那可是我守界多年,巡视数处,好不容易发现的界门漏洞,如今也被妖尊亲手补了。” 说到此处,林斐然心知他说的是江尽与穆千二人,听到妖尊补洞,她看了如霰一眼。 他并未细听,只观赏四周,大抵许多年未曾见到无尽海了。 “那最后一波呢?”林斐然疑惑,难道其实还有人探查她? “不是一波,是一人。最后一位是个少年人,姿容出色,修为不俗,也是来寻人的,说是他的友人受了伤,我问是什么模样,听他形容,像是女子,又像是个眼明心净的呆子……我那时只见过你一个女子,但还未等我说完,他便匆匆走了。” 听到这番形容,如霰倒是抬眸看她一眼。 林斐然却听得有些糊涂,但转念一想,除江尽、穆千二人外,再无人来找她麻烦,况且这番形容,怎么听都不像她,大抵是巧合罢了。 谢看花盯了手下星阵许久,始终不成,直接抬手将阵扬了,又站起身看向林斐然。 “后生,你们到人界做什么,要去哪,可否捎我一程,我不识路。况且你们新婚燕尔,若是路途无趣,我还可弹琴助兴。” 好自然的一个人! “前辈误会了,我与他并非伴侣,上次迎亲一事也并非真意。” 林斐然看了如霰一眼,疑惑于他此时的沉默,琢磨片刻,还是点了头,“前辈要去哪里,若是顺路,可以一道。” 谢看花幽幽叹气:“春城。” 听到这个答案,林斐然并未惊讶,如今天下之人,恐怕有半数之多都要去往春城。 “我们亦要前往,但我二人要参典,只得徒步而去,前辈不如与我们一道出了无尽海,后面再同他人御剑前去。” 谢看花面无异色,但眸光更为黯淡:“我虽非参典弟子,却也得徒步而去,不然也不会如此焦躁。” 林斐然无法从那平静的神情上看出半分焦躁,但还是答应下来。 谢看花向她颔首道谢,又问:“后生,你叫什么?你身后那位又如何称呼?” 林斐然一顿:“前辈唤我文然便好,至于他……” “白翡。”如霰看了她一眼,“玉石一族,是她的契妖。” 谢看花心中十分讶异,但面上也只是微微睁眼而已,他看向林斐然,嘴唇微张:“是吗?” “是吗?!”林斐然也看向如霰,更加震惊,眼瞪得溜圆。 “不是吗。”如霰抱臂从二人间走过,姿态优雅,颇有闲庭信步之感,几步后,一尾白鱼浮游而出,在他身侧吐泡。 铁证如山,谢看花看向林斐然的眼神都变了:“文然后生,如今役妖敕令已然十分少见,你是如何契到这般大妖的?” 境界无法直接看出,却可以通过气机判断,境界越高,气机越好,观此妖族气机,虽有些蒙昧混沌之感,却十分气盛,定然是个境界颇高的大妖,但这后生看起来也就照海境左右。 林斐然摸摸脖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人好罢。” 谢看花竟未质疑,还颇为认同:“也是,善人有善因,出善果,说不准是你命中有此机缘。” 走出数米的如霰回头,见两人还在说着什么,开口道:“还不走?” “马上来马上来!”林斐然下意识开口,后又依礼请谢看花先行。 谢看花与她同行,面无表情点头道:“很少见到不厌恶妖族的少年人,你能有此契奴,不对,不可再唤契奴,你能有此契妖,大抵与你的态度有关,我向来以为结契双方应当互助……” 谢看花看起来是个内敛寡言之人,面上也没多少神情,总是抱着琵琶,却意外的话多,大多是问林斐然如今的乾道之事。 他离群太久,许多事已然不熟。 两人聊了一路,期间如霰并未插口,他只是偶尔摸一摸化作小狐的夯货,逗一逗白鱼,在林斐然被谢看花惊到时看她一眼,其余时刻都十分安静。 如碧磬所言,如霰不喜和人接触,更不喜与生人多言。 不是不会,而是不喜,不喜欢的事,他从来不做。 行至傍晚,三人停在一条溪边休憩,暮色霞光遍地,溪中游鱼浅跃,晚风微醺。 林斐然对自己的食量很有自知之明,离界前在妖都几处街市都扫荡过一遍,芥子袋中食物丰富,此时更是毫不吝啬地摆设出来,请另外两人同享。 如霰向来食量不大,吃得清淡,林斐然为他摆了几份清糕,上了一盏玉露,在他有些意外的视线中自己低头吃了起来。 谢看花并无口腹之欲,但见到这样丰盛的食物,仍旧有些意外,他从兜里翻出几粒浑圆的夜明珠以作酬谢,随即安静食用起来,偶尔用余光睨过另外两人。 文然后生倒是吃得认真,饭量虽然过于大了,但也能理解,毕竟正是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吃再多都不意外……至少他不能表现出意外之色。 他视线一晃,又看向那个容貌过于出众,却又十分安静的妖族人,甚至可以再加一个限定,妖族美人。 饶是他过往见多识广,也绝未见过这般姿容的人。 美人话并不多,有些安静,但他的安静显然与性情没有任何关系,他看得出来,这人只是不愿开口。 大多时候,他的视线都是漫不经心的,偶尔看花看草,逗鱼逗狐,好似看过许多,实则什么都没入眼。 现在却有些不同,他吃过几块糕点,饮了清露,便停了手,随即就这么闲适地搭起二郎腿,托着下颌,直直看着后生吃东西。 那眼神与看花看草绝不相同。 然后他听到了这个妖族今日说的第二句话:“有鱼,吃不吃。” 后生闻言抬头,认真道:“当然吃,哪里有鱼。” 谢看花:“……” 他又听那妖族人道:“溪中,我听到声响了,是银鱼。” 后生眼都亮了,立即放下碗筷,朝溪边走去,借着未落的日色,她应当是看到什么,回头道:“真的!” 谢看花也有所耳闻,这银鱼原本是妖界特有的鱼种,鲜嫩少刺,肉质细美,后来有商队于两界来回倒卖,无尽海附近便有渔民豢养。 难道鱼苗流到此处溪中了? 那后生应当是喜欢吃这银鱼,当即便挽了裤脚,入溪打捞起来。 这妖族美人也随之转身,背靠桌沿,长腿再度搭起,他悬起的足尖踢了踢腿侧的小狐:“你也去。” 那小狐汪了一声,下一刻便欢快跑去,扑入水中,比起捉鱼,它更像是纯粹去玩水的。 后生显然平日里便是个认真的性子,她并未用术法,而是举着一把弟子剑老实叉鱼,神情和缓,眸中映着溪光,颇有一番天然之感,情绪也十分稳定。 即便被那小狐将鱼闹走,她也并未恼怒,只是抿唇笑了一下,自己又转身去寻鱼。 谢看花面无表情观察,不知为何,见到这番景象,竟有种久违的心静之感。 少年人,连抓鱼都是开怀的,倒是让他忆起过往。 忽然,他见到这妖族美人掌中灵光乍现,两尾银鱼自他芥子袋中浮出,又悄无声息地被放入溪水上游。 “……” 心中回忆骤然堵塞,难怪此处会有银鱼,原是他放的。 腹诽之际,那人忽然侧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既非威胁,也无请求,甚至未发一言,仅仅是这样的一眼,他心中便知晓有些话不该说。 谢看花放下碗筷,忽然觉得饱了许多。 第52章 林斐然在妖界这段时日, 除了清晨常吃的包子外,入口最多的便是银鱼。 荀飞飞平日里虽是一副不与人亲近的酷哥样,但其实厨艺了得, 私下也爱钻研,每有所得, 总要叫上几人去他那偏僻的院中品尝。 不论如何,他做的菜里一定会有银鱼, 或烤、或炸、或炖, 风味俱佳。 临行前,想着林斐然一人上路,他还替她备了许多配料, 说去往春城路上一定有溪, 若是食物吃完了,还可以此相佐, 配上河鱼飞鸟,总饿不着。 她深以为然, 又将这些精心配制的料包收好, 本以备不时之需, 却没想到今日运道极好,捉了三条银鱼,不用上特制调料实在可惜。 林斐然向来眸光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也弯了眼,微微晃起腿来,堆燃的火光点在她眼中,颇为明亮。 如霰坐在一旁,手中正拢着一捧金珠把玩, 他的视线扫过身侧,心情颇好地捻起一粒抛向空中,早早等在前方的夯货扬爪一跃,衔在口中,嚼糖豆似地吞咽下去,颇为高兴地汪了一声。 谢看花沉默半晌,问道:“妖界的狐狸都是狗叫的吗?” 林斐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回答:“不知道其他狐狸,但夯货是这么叫的。” “夯货?这名字听来倒有包容之意,看来白翡道友对其宠爱有加。不过狐狸狗叫,确实好笑。”谢看花觉得有趣,甚至笑出了声,但因面上仍旧一片平静,便衬得这话也变了味道。 “……” 林斐然欲言又止,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心道,天下奇人居多,遇上一二也不足为奇。 “前辈,你就此离开,不守界了么?” 如霰闻言也看了谢看花一眼。 谢看花摇头:“不必,春城一事更为重要,我必须在场,而且几个宗门之间也已商讨出暂时接替的人选。” 银鱼烤好,香味确实叫人垂涎欲滴,他道谢后接过一只,边吃边道:“况且那妖尊沉寂多年,自我守界以来,没有半点异动,想来他并非是个好战之人,如无意外,界海暂时无碍。” 林斐然闻言想起什么:“前辈又为何到无尽海守界?那里地处偏僻,周围大多是不同术法的凡人,于修行并无益处。” 谢看花沉默许久,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因为要躲人。” “躲哪个人?” 他肃容道:“躲每一个人,我只想同我的琵琶待在一处。” 林斐然闻言略略松气,虽然相识不久,但她看得出谢看花此人秉性不同俗流,世间求同存异者少,她还以为他是被排挤到此,不是便好。 她看向他身侧的琵琶,弦明身润,不由道:“看来前辈的乐艺非同凡响。” “确然,今次相见有缘,我便为你弹上一曲。”谢看花吃过银鱼,顿时来了兴致,他擦净手,调弦拨音,气度天成,倒真似琴祖降世,仙乐将出。 夜幕高升,明月清悬,声声琶音从溪边传出,铮然声响,如老妪夜啼,恶鬼哭嚎,音不似音,惊起几树飞鸟,听得夯货脊背发麻,默默把头供到如霰腿下,试图借此屏蔽。 斐然 第67节 什么叫呕哑嘲哳难为听,林斐然今日有了切身之感。仿佛他拨的不是琴弦,而听者脑中那根筋。 弹得兴起,谢看花起身走到溪边坐下,双目轻闭,完全沉浸其中,不再理会旁人,他甚至开口轻声唱和,那调子并非五音不全,只是比寻常曲谱多了几个音。 林斐然无声吃掉余下银鱼,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拊掌,心中满是折服。 人能有此心态,何愁大事不成。 感概之余,足下符光掠过,她低头看去,是一处隔音法阵,既隔绝了谢看花的琴音,又遮蔽了她与如霰对话。 她转头看去,如霰仍在喂夯货,头颅微低,侧睫微弯,一身金白长袍映着火光,其上莲纹潋滟,腕上、腿上金环煜煜流光,本有些许靡艳,那身文武袖制式却又将人衬出几分修长与锋锐。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发色并非全然的黑,在火光透映下,现出一段极美的墨绿。 与雪发的他大为不同,此时倒显出几分危险之感。 林斐然看了片刻,忽而开口:“尊主,你怎么突然变装了?” 如霰抬眸,火光之下,他的眸子才有了往日那般的翠色:“本尊容貌独特,世人皆知,我若不变一变,你换脸又有何意义?” 她点头,又问:“到底哪个是你真正的模样?” “不过是换了发色,眼上红痕凝作一枚小痣罢了,容貌未变,何来真正一说?孔雀一族,向来只有蓝绿之别,发色也是如此,不过族内不幸,这一辈里出了我这样一只怪异的白孔雀。” 言罢,他忽而直起身,抬起手,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弯眼笑道:“好不好看?” “啊?”林斐然顿了片刻,认认真真看过,点头道,“好看。” “白的好看,还是绿的好看?” “……都好看。”林斐然说完,看了看仍然沉醉的谢看花,微微倾身,低声道,“尊主,其实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人固有其美,非他人龃龉可改。” 如霰一怔,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但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平静的眸光,他忽而低声笑了起来,震得碎发散落眼上。 林斐然并不讶然,也未探问,毕竟如霰时常这般莫名发笑,她早已习惯。 “尊主,今日谢前辈随行,所以我一直没有时机相问,你为何会随我一同参与飞花会?方才从鸾驾落下时,又为何未曾反击?” 如霰最初同她结契时便说过,他要她入朝圣谷寻物,他也从人皇那里拿到了入谷名额,所以他并不需要参与飞花会,他只需在朝圣谷开启之时将名额给她,再由她去寻宝。 难道真是为了向她证明他可以出妖都?这不合理。 如霰转眼看她,笑意未褪:“看在本尊此时心情俱佳的份上,可以告诉你。我要的是朝圣谷内的一种灵草,你未见过,难以分辨,纵使有阴阳鱼在,却也始终不便,所以我打算亲自入谷,但圣灵未必愿让妖族进入,所以,我要先入飞花会一试。” 若是他能参与飞花会,定然也能入朝圣谷。 林斐然疑道:“如何尝试?” 如霰倚着方桌,抬掌间,一只白鱼跃然其中:“你我结了役妖敕令,绑作一体,或许,能借你气息一试。” “以前有人这样做过?” “谁知道呢,朝圣谷已经许久未开了,上一次,还是几百年前。” 谈及此处,林斐然灵光一闪,忽道:“飞花会只有照海及问心境的修士可参与,尊主,你不会压制境界了罢?!” 所以在鸾驾受袭时,他并未对谢看花出手。 如霰没有否认,只竖指落到唇上,作噤声之状,他眉眼间全无惧意,尽是张扬:“压制境界又如何,我做事,从来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不过——” 他抬手拉下半边衣袍,猝然露出一片皙白之色,林斐然正要偏头,便被他未卜先知般叫住:“不准转眼,好好看清,赶路这几日,你便学一学这封脉之术。” 借着火光与月色,林斐然看到一片细密的光点从其肩背处流过,颇为绮丽,但凑近细观,才知那并非错觉。 他的脉络之间埋着许多银针,根根流银,乍一看便似星光闪烁。 “我境界过高,若要回落至问心境,唯有封脉之法。不过我并未全压,尚且留了一半,入城当晚,我会为你除第二次咒,随后,由你来为我封去剩下的灵脉。” 说完这话,身后久久没有回音,如霰将衣襟合拢,转眼看去:“听清楚了么?” 林斐然神色复杂,顿了许久才道:“尊主,有这样的精神,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我的气息,你尽管借去。” 如霰听笑了,他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枚银针与一块木板递给她:“灵脉穴位你定然识得,那便练一练力道与准度,封脉针法细密,间隔极短,若有错漏……” “我明白的!” 林斐然抬手接过,听如霰说起行针要点,又看他演示几遍,自己动手练习起来。 不远处,谢看花还在弹唱,溪中游鱼偶有几只翻白肚而起,顺流而下。 翌日天明,三人趁着日色出发,出了溪谷便都是大道,十分平坦,故而几人脚程渐快。 林斐然白日里带着两人赶路,间或遇上几只妖兽,便提剑除去,如有奇果,她也会纵身摘下,与两人分食,若有城镇,她更是率先将食宿安排好。 至于夜里,她大多时候都在练习行针之法,她睡得不早,总要等两人歇下,重新巡过一遍阵法后才和衣而眠。 一连半月,三人日出则行,日落才歇,本是匆忙之行,谢看花却未有不适之感,无他,林斐然实在太会照顾人。 她不是个爱邀功的性子,做什么都是默然的,总能注意到细枝末节,有时他话还未出口,她就已将事办妥,无需旁人半点操心。 这般性情,往往意味着有个不大幸福的过去。 谢看花叹气,受人照顾,难免过意不去,他翻遍全身,也只摸出一捧又一捧的海珠,便都赠给了她。 如此赶路,三人终于在某日午间看到了春城的影子,只需再穿过一片谷林便可抵达。 行至山谷间,林斐然顿下脚步,侧耳细听,蹙眉道:“好像有人说话。” 谢看花到底是个修为高深的前辈,他指向崖壁之上:“从那处传来的。” 三人抬头看去,嶙峋的山崖之上生有一棵歪脖树,树旁飞有一只雄鹰,它正发狠一般地叨啄着挂在树上的人,那人捂着头,摇摇欲坠,呼救声正是从那人口中发出。 林斐然眸光微动,她转眼看向如霰,他抱臂而立,凉声道:“难道我拉着你了不成?正好歇一歇。” 言罢,他兀自寻了一处平石坐下,长腿一伸,夯货立即上前以爪锤之。 林斐然再未言语,她拔出弟子剑,纵身踏上,御剑而去。 谢看花看得奇怪,问道:“白翡道友,她这是?” 如霰见怪不怪,望向那个身影,缓声道:“有的人天生如此,听不得人呼救。” 谢看花心下了然,一时感叹道:“世间竟还有此修士,文然小友此等心境,以后定有所为。” 如霰抬眼,后轻笑一声,眼露讽意:“你们这些人,总是嘴上说得好听,若真要你们像她那般做,又都推辞起来。” 谢看花面无表情,却神色清明,他并不否认:“的确。” 不然他也不会做许多年的守界人,远离纷争。 林斐然御剑到了歪脖树旁,那雄鹰转眼见她,立即长鸣一声,却又畏惧于修士身份,不敢上前。 她看向挂在歪脖树间的男人,他是个凡人,大抵三十来岁,头发不长,只在脑后短短扎起。 林斐然清声问道:“你爬到此处做什么?偷雏鹰的吗?” 听到有人问话,他立即抬起头,双眼大亮,当即爽朗笑了起来:“苍天有眼,终于有人听见我的呼救……不是,小妹妹,我绝非偷鸟贼!我本要去往春城,路过谷底,见一只雏鹰呼救,便为它包了伤口,送回窝中,哪知上得来,下不去!” 林斐然往窝里一看,雏鹰身上确实有包扎痕迹,她半信之际,见到这男人的面容,一时怔愣起来。 男子面容坚毅,神情洒脱,许是常年行走于日色下,反倒透出一种健康的铜色,最为惹眼的,他面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自左额而起,横贯左眼、鼻峰、右唇角——林斐然不必再看,也知道那道疤会继续贯穿而下,劈过他的下颌、前胸,几乎将他一分为二。 这是曾以凡人之力,比肩修士,打败四位登高境尊者的人界传说,人侠辜不悔。 他是林斐然所知晓的人中,离侠最近的人。 第53章 修士与凡人天生便有差异。 灵气无处不在, 修士可以凭此乘风遨游,呼云唤雨,凡人可以依凭的却只有双手。 那一年, 辜不悔于西乡大泽府游历,路遇世家修者欺凌弱小, 他拔刀而出,迎战四人。 那一日战得惨烈, 黄风悲啸, 肆血漫天,为他铭刻了横贯半身的伤,但终究是胜了, 只是为了一户极为普通的人家。 在辜不悔之前, 没人想过凡人也能与修士抗衡,但在辜不悔之后, 也再没有一人能与修士抗衡。 林斐然立于长剑之上,望着这个大呼小叫的男人, 目光忽而奇异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地方, 这样一个狼狈的场景遇见辜不悔? 辜不悔见她不语,以为还有误会,继续解释道:“小妹妹,你仔细看看这小鸟,它身上的伤药是我上的,包扎的布匹是我唯一干净的丝帕……” 林斐然转眼看过,又望向这崖壁,奇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听她这样问话,他便知晓她是信了, 挠头笑道:“自是爬上来的,峭壁看着陡,其实借力点极多,呲溜就上来了,若不是这鹰闹我,我早便呲溜下去!” 林斐然闻言,御剑前行半分,挡住飞鹰身影,露出剑尾:“那我带你下去。” “多谢多谢!”辜不悔怔愣一瞬后放声大笑起来,他遮盖住被叨破的衣裳,压住歪脖树,纵身一跃,竟稳稳落到林斐然剑上,双手大张,“许久未搭修士长剑,倒有些不习惯了。” 林斐然下行速度并不快,她甚至有些紧张,便愈发话少,闻言只是转头看他一眼,默然放缓了一些。 直至落地,辜不悔纵身从剑上跃下,跑到崖底摸出六柄长剑,一个包袱,一个幕篱,对她道:“我只是一个凡人,身上唯一能算灵宝的也只有这几枚灵玉了,权作谢礼,切莫嫌弃!” 林斐然还未推辞,便被他硬塞了两枚灵玉,随后便见他从包袱中摸出一盒粉脂,指尖蘸取膏体后抹在脸上,那粉脂与他肤色极不相衬,却妥帖地掩住了他的伤疤。 他将幕篱戴在头顶,六柄长剑逐一挂上腰间蹀躞带,像个高头大马、肌肉虬结的剑客,却独独不像传闻中那个挎刀的辜不悔。 辜不悔对她笑道:“不必推辞,我皮糙肉厚,叨两口无甚大碍,但若不是你,今日那飞鹰势必要与我同归于尽,何苦来哉,你多少是救了条命,这谢礼就当是为飞鹰而送。” 林斐然一怔,没想到他是为这鹰送上谢礼。 她仔细看去,透过灰扑扑的幕帘,只能隐约看到他咧笑间的白牙,其余俱都模糊起来。 两人相谈间,如霰与谢看花上前询问:“怎么了?” 辜不悔三言两语解释过,没心没肺笑道:“其实我悬在此处已久,大抵两三时辰,来往了几波人都没搭理我,原本叨我的两只飞鹰都开始轮值了。” 谢看花扫过他的装扮,问道:“此处临近春城,大家急着入内,未曾听到也属正常。阁下如何称呼,也是要去春城吗?” “凡人一个,也不知比诸位大还是小,便不拘称谓了,唤我十三便好。”辜不悔并未说出真名,亦未询问三人名号,只道,“此番经过溪谷,入密林,自是要往春城而去,相遇是缘,诸位若不弃,可一路同行?” 谢看花原本就是随行之人,不好作答,便看向如霰,谁知他也没开口,而是望向林斐然,林斐然却未注意到二人视线,只看着辜不悔。 她问得直白:“为何要掩住伤痕,为何要戴上幕篱?” 辜不悔却未讶异,只是早有意料般的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问出这话,这三人里,一看便只有你会这般发问。无甚缘由,烂疤骇人,遮着不碍观瞻。” 林斐然闻言却仍旧不解,她看过的传记中,辜不悔不是这样的人,难道是她错认?或是传记有误? 若他确然是辜不悔,又何必遮面而行? 斐然 第68节 她并未追问下去,激荡的心也渐渐平息,她点了头:“密林幽深难行,人多些也好。” 于是四人就此上路,林斐然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不语,如霰时不时看她一眼,唯有谢看花一无所觉,他正同辜不悔聊起音律一事,两个半调子如遇知音,滔滔不绝起来。 春城四周是一片浓郁的密林,它并不似普通深林般瘴气遍布,反倒十分疏朗明晰,灿阳斜入间,花草繁茂,清香宜人,其中或闻奇鸟长鸣,或见小兽奔袭,无不灵动,如画中仙境。 这是入城的必经之路,四人一路上遇到不少打坐歇息的修士,其间法宝腾飞,功法变换,叫辜不悔看花了眼。 他惊呼时总要拍拍林斐然的肩膀,叫她去看,但见她兴致不高,便也悄然叹息一声。 行至中段,修士渐少,凡人却慢慢多了起来,他们或以群聚,或雇有好手簇拥,不似修士那般,最多三两人结伴。 前来春城的凡人中,老少皆有,穷富俱占,在这不算宽阔的密林中却又显得泾渭分明。 见如此多人停驻此处,林斐然跃上树顶前望,这才发现是入城之人太多,一时难行。 她落到树下,对三人道:“城门前排起了龙队,拥堵难行,不如在此等等?” 谢看花点头应下,如霰也没有异议。 “正好歇歇脚。”辜不悔开口,挂着咣当作响的铁剑坐到左侧,看向身侧的大娘,热心道,“吃馍馍不?” 他遮着面,又浑身是剑,骤然靠近,大娘立即缩回脑袋,小心摇头,抱着包袱挪远了些。 这一群人显然是一同来的,他们服饰装扮相近,面黄肌瘦,口唇皲裂,比起风尘仆仆的普通人,更显狼狈贫苦,倒像是灾祸后的难民。 林斐然看过他们,将视线落在最中间那个女子身上。 她闭着双目,盘坐石上,左手平握下垂,掌心坠有几圈细绳,右手扬举,持有一柄三寸长的小戟,身着宽袍,将四肢掩在其下,却又露出半截纤细腰肢。 林斐然认得出,这是佛释一道的观音手印。 左手持绳下垂,是为绢索手,右手持戟上扬,是为宝戟手,如此,可避灾祛邪,索十方安定。 她是修士。 蓦然间,她睁开眼,一双蒙白的眸子向林斐然看去,容色平和,凝视许久后,又微微颔首,旋即闭回双目。 “大娘,观你们穿着打扮,倒像是从北边而来,也是到这春城来求见圣人的吗?”辜不悔厚着脸皮蹭上去,又将手中白馍递出几分。 现在他倒不怕骇着别人。 林斐然回头看了眼,谢看花正坐在一旁保养琵琶,如霰则是被人盯得烦了,索性坐落树上,闭目养神。 二人不必看顾,于是她也凑上前去,从芥子袋中掏出几个大肉包,佐上荀飞飞烤制的肉串,顿时叫人口涎欲滴,连捧着白馍的辜不悔也转过头,喉口微动。 这下不止是大娘,连带周围几人都扬头看来,目带渴望。 林斐然索性将余下的包子与肉串摆放出,她实在太懂饥饿的痛苦,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贿赂”。 她抬手示意,周围人试探性伸手来拿,辜不悔也混入其间,摸上一个大包子。 林斐然拦住他的手腕,问道:“你到底叫什么?” 灰扑扑的纱帘后隐约露出一排白牙:“小妹妹,你见到我,见到这道横疤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又何必追问。你心中觉得我是谁,我便是谁,可以吃了吗?” 得了确切答案,林斐然也没再阻止,而是看向周围人:“你们衣衫上的图腾我见过,你们是北原来的?” 有人小声应道:“是,北原天寒地冻,仙长以前去过?” 林斐然点头:“以往北原妖兽出没,我便与师兄去过几次,不过只是除妖,并未多留,方才也只是认出了那身烈火纹。” 有人闻言叹息:“如今的北原,怕是妖兽都不多了。” 辜不悔吃着肉串,抚平幕帘,好奇道:“为何,难道终于有宗门去北原坐镇,妖兽不敢作乱了?” “非也。”一位阿婆转头看向中心那位女子,“我们北原也是有宗门的,只是不比四大洲的宗门这般强悍,但千百年来也始终庇护着北原子民。” 林斐然复又看向那名女子。 北原确实有个宗门,名为神女宗,十分神秘,从不招纳弟子,如同其他散小的宗门一般,在乾道毫无声名,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当初同蓟常英在北原历练时偶然碰见的。 那阿婆又道:“妖兽之所以不多,是因为它们也无法在北原活下来了,就如我们一般,要么迁徙别处,要么死在那里。” 辜不悔手中抛着几枚石子,沉默片刻后道:“我听闻北边疫病肆虐,可有其事?” 阿婆点头,苍老的面上显出几分凄惶:“这是因为苍天不满,所以才向我们降下诅咒,落下天罚之物,自它出现后,寒症疫病便蔓延开来,就连我刚出世的孙子也…… 起初,神女宗的各位仙长还可医治一二,久而久之,便也束手无策,我们只得南下春城。” 林斐然不期然想到橙花,那个同样来自北原,被寒症危及性命的少女,于是她蹙眉问道:“何为天罚之物?” 阿婆却立即双手合十,讳莫如深,仿佛光是提及都有莫大罪孽:“一路上多亏圣女护佑,我们才能平安到此。” 林斐然与辜不悔一同看向中心,却见那女子已然睁眼,一对蒙白双瞳映着他们二人身影,恍惚间,似有淡淡光晕围绕她周身。 辜不悔不禁开口:“这病是否会有其他治法?” 那圣女开口,声音细长悠远,竟莫名带有几分神性:“迄今无法可医,我南下春城,便是为了会见慕容医祖,求一张医方。今日二位善行,神女宗铭记在心,他日必报。” 言罢,她掌间小戟化作柳枝,洒下仙露三滴,一滴入辜不悔眉心,两滴入林斐然手腕,落之有痕。 辜不悔摸了摸额心,心下好奇,忍不住从包袱中掏出面铜镜,背身掀开幕帘细看起来,只见眉心有一点细小红痣,遂抬手搓了搓。 正待此时,一个前去放水的富庶男子瞥见他的面容,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大骇,惊呼一声后向对面跑去,混入自家护卫队中,大喊道。 “辜、辜不悔在这里!” 声音惊惧,震飞几只乌鹊,四周忽而沸腾起来,只除了北原来客以及林斐然几人。 林斐然转身看去,面色疑惑,却见辜不悔已然放下幕帘,坐到石上,似无所觉般吃着肉串,蹀躞带上挂着的佩剑四散。 那富商仗着人多,指着此处道:“宵小之辈也想入春城,觅仙缘,痴心妄想!” 细看之下,余下百姓竟无一人反对,大多怒视此处,神色忿然。 林斐然站到辜不悔身前,他一怔,抬头看去,少女身影笔直,比这林间高枝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看过众人,问道:“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对面有人见她神色清正,眉眼困惑,似是当真不知晓,一时忍不住大声说道。 “他是辜不悔,杀人狂魔!当初他为了几个修士,竟血洗莲方镇,实在丧心病狂,小姑娘,你敢与他同行,小心命丧其手,他可是能将修士斩于刀下的恶人!” 林斐然倒是不知此事,她只知道当年辜不悔以一敌四,力战登高境尊者,救了一户人家。 她转头看去,辜不悔却仍无辩解之意,只对她道:“确实有这么一桩。” 见他认下,方才还同他说话的北原百姓默然后退半步。 不论在何处,不论有何缘由,一个几乎屠了一镇百姓的人,只会是万人唾弃的恶鬼。 对面之人见状冷笑:“恐怕迄今为止,还有不少人称你为‘人侠’罢?真是可笑至极,人侠竟会为了修士反手屠杀孱弱的凡人,天下岂有此等荒谬之事?你不配为侠!” 哗然之下,有一老者听闻这话,浑浊的眼中浮起一阵悲痛,他指向此处,枯瘦的指颤抖:“好啊,原来你就是辜不悔,老头我行至春城就是为你而来!苍天无眼,我便要求求城中圣人,以你之性命换回我儿!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要你血洗一镇百姓?!” 有人低声道:“可他不是也救过许多人吗?” “他救的又不是我!”老者直直盯来,仿佛要将眼前人望出一个洞,“辜不悔,你等着,天道轮回,总要报在你头上!” 稠密的树林间偶尔洒下几许日色,辜不悔坐在浓荫下,幕帘掩去他所有神情,静默许久后,他又凑上前问:“大娘,这寒症到底是何时起始的?是一人患病,还是突然之间全部染疾?” 声音一如既往的明朗,仿佛方才的痛心指摘,他一句没有入耳。 “脸比城墙厚,心比黄蜂毒,这就是人侠!阿囡,就是他害死你爹爹!” 小孩闻言抹了抹眼,情急之下,将手中吃剩一半的白馍扔出,但因力道不够,只摔上辜不悔的袍角。 他却突然顿住,随即捡起馍馍起身,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几许日色,腰上悬挂的六把长剑肃冷无光,纱帘后的面容背光而视,越发沉郁难见。 老者立即将孩童护到身后,慌乱望向四周,大喊道:“人侠要动手了,欺辱孤寡小儿,此处还有仙长在场,你、你胆敢胡来!” 辜不悔却只是挠了挠后背,随手却又精准地将白馍扔到小孩怀中,散漫道:“食物精贵,入城后有没得吃都难说,还是自己留着罢。” 言罢,他竟看向林斐然,纱帘后又露出一口白牙:“还有没有肉包,我想屯点,还用灵玉和你换。” 林斐然只是看他,一双澄澈的眸子偶有波澜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讪笑道:“不愿便算了,若你想为他二人出头,我也只好就此欢迎——” 林斐然将腰间芥子袋解下,直直扔到桌上:“这里面装的全是食物,我可以把它们连同这个芥子袋赠你,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她方才给出包子是为了换他一个肯定,现下又是问什么呢?要问小镇一事?要替这些人问道出头? 辜不悔毫无芥蒂笑道:“你可以问,但若不能说的,我不会回答。” 林斐然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相距不过半米,他能看到她眼中的明净与执拗,这眼神太过熟悉,他过往时常在镜中相见。 他听她问道:“侠是什么。” 辜不悔笑了,他笑了许久,双手搭在身侧六柄剑上,逆光而站,笑罢,他轻声说道:“侠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微怔,辜不悔却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双手讨巧般道:“小妹妹,这可是我最真心的回答,这个芥子袋我便拿走了?” 林斐然并未开口,她回身看向坐在林间的百姓,他们或是看戏,或是仇恨,或是不屑,每一分情绪都如此真实,她不知他们话中几分真假,同样,她也不知辜不悔话中几分真假。 辜不悔就在此处,他们却因为惧怕不敢上前,只得以口泄恨,怨声载道,骂声极难入耳。 她只知道,人人称颂的大侠,早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难怪他要遮掩疤痕,难怪他要覆面而行,他的脸一旦露出,便会为他带来指责与谩骂。 “下一批可以入城了!” 前方传来喜气洋洋的高呼,一群人立即起身,骂骂咧咧收拾行李,临行前还看他一眼,目光怨毒而恐惧。 那小孩终究还是将那个白馍扔砸回来,离得不远,狠狠掼入幕帘。 这或许是辜不悔受过的最轻的反抗。 他接住白馍,将芥子袋挂在腰间,咬了一口,无谓道:“有时候还是白馍香。” 春城前空出一片位置,便有人争先恐后抢入,林间百姓也匆匆而去,一时间只余纷乱的脚步声。 这时候,坐在中心静静望着他们的圣女起身,她不知看了多久,缓步行至二人身前,林斐然这才注意到她并未穿鞋,始终赤足。 “即将入城,特此拜别二位。” 言罢,她行了一个莲花礼,双手合十又结作慈悲印。 辜不悔吃着白馍,对她颔首,随即问道:“圣女可知从此处如何去北原?行西北方向吗?” 圣女闻言诧异,蒙白的眼微合,又道:“是,往西北去,路过中州便可径直北上。” 说完,她便带着北原子民转身离去,纤长的身影缓行在林间,十步一叩,虔诚而安静。 谢看花上前来,看过辜不悔,他不知真相,自然不会有什么怨怼,只抬头看向树顶:“白翡道友,该走了。” 斐然 第69节 林斐然这才回神看去,如霰高坐树顶,见她看来,这才起身落下,如同一片翻飞的翎羽。 他看过林斐然神色,这才道:“走罢。” 四人仍旧一同上路,但辜不悔有意与三人拉开距离,便再未搭话,只把玩手中芥子袋,身上挂有的长剑叮叮当当,折射出几道光斑。 春城四周环绕一条奔涌的江河,河上架有一座石桥,桥上蹲有不少歇脚的人,桥前又有饲养天马飞兽的车马侍,他们正在揽客,不愿入城,想走回头路的,可以搭车离开。 四人行至桥头,谢看花还未多停一步,便有身穿黄衫的少年少女上前,显然是认出了人,一把将他架住。 “师叔,你终于到了!我们还怕你又认错方向,缺席此次飞花会!” 谢看花抱着琵琶,望向门下弟子,忽而内向起来,他站在如霰身侧,面无表情摆手,如同驱赶猫狗:“你们先去,我自会和几位友人同入。” 一个少女双眼圆睁,似是不信友人一词,但转眼看到如霰时,目中惊艳难掩:“师叔,这个友人交得好……不是,现下祀官都已到场,就缺你和慕容大人,你得赶紧入席!” 言罢,他们没给谢看花拒绝的机会,一人抱走他的琵琶,一人向林斐然几人歉笑道:“事有缓急,我们先带师叔入城,诸位事后可寻他麻烦!” 琵琶被抱走,谢看花面无表情地急切起来,他回身向林斐然几人歉然颔首,转头拔腿便追,那架势颇像被抢了爱人。 辜不悔乐呵呵看着,也不顾方才的沉默,也向他抬手示意,待人走远了,这才停驻在一架天马前。 他问道:“去往中州什么价?” 那车马侍热情回道:“仙长,去往中州只要这个数,虽说有些贵,但如今人人步行而至,天马不多,错过可就没了!” 辜不悔佯装为难,笑道:“我可不是仙长,都是凡人,给个折扣算了!” 两人商量许久,终于敲定价钱,林斐然只在旁侧静看,终于,她开了口,语气笃定:“你要去北原。” 辜不悔点头承认:“是,活了大半辈子,少见雪色,去北原开开眼!” 林斐然却又上前一步:“只是如此吗?如果你当真觉得侠什么也不是,又为什么要去北原?” 辜不悔转头看她,抬手摘下幕篱,露出那张带笑的脸,面上脂膏微化,无法愈合的疤痕若隐若现。 “因为,我想去。” 面容骤然暴露在日光下,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小妹妹,突然问我侠之一事,怎么,你也想做人侠?” 林斐然握紧手中弟子剑:“侠,不必非得是人侠。” 辜不悔眸光渐深,手按上其中一把剑柄:“可你连什么是侠都不知道。” “你问我侠是什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锄强扶弱,以武犯禁,为国为民者便是侠吗?何为强弱,何为禁制?世上强弱之争经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论,凭你一人又如何认定? 你剑上无血,想来从未杀人,若有朝一日,你要杀一个比你不如的人,你又算不算恃强凌弱?如有朝一日,你在大义与自我之间,选择为己,是不是又成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小人?若有一日,你面对的便是天下人,那你是善是恶?” 林斐然定定看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辜不悔眸光微动,脂膏化下,露出狰狞的疤痕,他静静看着林斐然,回道:“这话应该对你说,你问我什么是侠,到底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如果是问我,我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你了,侠什么也不是。” 他双手下放,拔出腰侧长剑,剑刃含光,却更有血色,斑驳的血痕凝结其上,肃意冲天。 “成为侠的第一步,便是杀。侠之一道,没有声名,没有快意。锄强扶弱,以武犯禁,都是说得简单,却又太过沉重的事,轻易背负不了,然若要出手,唯有拔刀。 知道先圣为何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吗?因为这注定是一条充满杀戮,沉重与孤独的路,路上唯你一人,却又横尸遍野,哀嚎不绝。” 锵然声响,长剑回鞘。 辜不悔看她:“拔刀而出,伏尸千里,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是个有心人,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侠什么也不是。 少年人,不要用一个字眼限制自己,走得越远,越要学会忘记。忘记大义,忘记害怕,忘记界限,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你自己。” 林斐然怔然而立,目光复杂。 辜不悔神色一改,又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武者:“原本只是来春城凑凑热闹,但现在我告诉自己,我更该去北原,所以我要走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缘再见,还你这袋吃食。” 她抬眼看去,一字一句道:“我叫,林斐然。” 辜不悔笑道:“好名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辜不悔。” 他踏上去往中州的天马车,对她笑着挥手,顺带拍了拍身侧蚊虫:“进城去吧,若是有缘,或许,我们会在北原相见!” 天马车需得凑齐七人才出发,加上辜不悔一人,正好凑足。 车马侍踏上车辕,拉起缰绳,听得一声嘶鸣,天马振翅而起,荡过的旋流拂起林斐然的衣摆。 今日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澄蓝的碧空一望无际,有人奔袭入城,有人乘车离去,来来往往,亦是众生相。 林斐然站立桥头,回身看向石桥对岸,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城池,门前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城门之上悬着一块石碑,碑中只以狂草篆刻四字—— 不夜春城。 忽而一阵马蹄声传来,越发靠近,四周百姓急急退让,哗然四起。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行烈马队从西北处的密林中飞踏而出,尘烟渺渺,马队之上皆是蓝袍负剑的宗门弟子,那是道和宫的衣袍。 为首之人眉目如画,眸光微凝,犹有冰雪之姿,他手握缰绳,身子微倾,露出身后的雪色长剑。 即将行至桥头,他左手高扬,示意马队停步,右手回收,前行的大马猛然被缰绳拉回,顿时扬蹄嘶鸣,簌簌凉风吹入他的袖袍,宽阔浮起,遮掩小半片天际。 马蹄落下,恰巧踩至林斐然身侧。 于是她抬眼看去,恰巧与马上的卫常在对上视线,那双乌眸平静无波,冷寂如常,只静静俯看。 第54章 长风一度, 拂乱眉眼。 阔别数月,再次相见,她看起来神思开阔不少。 发上用了细长银簪, 一袭玄衣修身挺拔,双钏缚袖, 袍角蔓有花纹,以银丝绣制, 精巧却又不惹人注目, 只是面容虽有大改,却变不了神色,变不了那双眼。 世上诸多人, 他唯独不会从林斐然的眼中看出半缕污浊, 窥见半片阴光,世上诸多人, 只有她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对视的瞬间,种下的相思豆倏而在心口发热, 功法兀自运转, 一阵熟悉的暖意顷刻间涌向早已僵冷的四肢百骸, 于是十指微动,沉寂的心终于砰然,他再次溺入那抹安静孤韧的眸光中,难以自拔。 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肢体接触,他亦觉得不必。 道和宫有不少私下相恋的弟子,他撞见过许多,大多不过是两手交合,或是双肩相触, 说些无趣的话,然后毫无意义地对视互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望得再深,牵得再紧,若道不一,终要殊途,同道而行,方有永恒。 在他看来,这般相处,实在不如一同打坐练剑来得有意思。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日,他与林斐然在小松林中打坐,她尚在苦恼运灵一事,毕竟努力半日,留下的灵力却十不存一,心中难免觉得挫败,纵然知晓与灵脉有关,她却仍不甘心,想探寻别路,便叫他行灵,她来观测。 卫常在依言照做,如往常般吐纳灵气,他修的功法与张春和一致,吐纳时不可紧闭双目,只得半阖眼帘,取自俯仰半阖,天地皆入眼之意。 灵力汇入周身,原本只是绕着他观察的少女脚步微顿,停至身前。 她先是弯身屈膝察看,随意绑起的长发便散落而下,细碎地拂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雪风的凛冽与难言的柔和,似是看得不甚清晰,她索性半跪雪间,仰头看来,清亮的眼很快凑近,望入他半阖的双目。 她就这般撞入眼中,卫常在眼睫轻颤,呼吸微滞,却不动声色地稳住,仿若仍在入定之中。 两人相隔咫尺,呼吸交融,他的眼直直地盯着她,盯着那双贸然闯入的眼,是她自己要看进来的。 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睫羽划出一道目线,眼瞳却不似他的这般漆黑,雪光映衬下,是些微清浅的褐色,离得近了,便能望见她那因光线变换而放大缩小的瞳仁,望见占满她眼底的自己。 离得近了,能看到她眼中的好奇,能看到她额角拂动的碎发,能看到她带有淡淡细纹的双唇,能看到……她抽身离开,一切忽而消失,眼中只余冰雪。 “卫常在,你修的这门功法好生奇怪,怎么灵气还能从眼中走……卫常在、卫常在?怎么还在入定?醒醒——” 在她的呼唤中,卫常在结印收势,仰头看去,她立在澄澈的天际之下,目色清正而无畏,眼珠微动,正在打量他。 离得远了,往日清晰的景象都好似模糊起来。 自那之后,他似乎理解了那些无聊的同门,也是自那之后,他很喜欢在她没有察觉之时,悄然又肆意地打量她,或是在打坐之际,毫不遮掩地望进她的眼中。 白日不够,他便去寻了二十四桥明月夜,夜间以铜镜相窥,得以餍足,这才溺于她的目光,沉沉睡去。 无人知晓,在与她对望时,他几乎无法思考什么,只有看得久了,或是她移开视线,他才能从其中抽离。 她从不知晓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样,就如同此刻一般,她仗着自己容貌大改,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掩着身后之人退开两步,躲避尘土。 慢慢—— 心下砰然之际,又有细小藤蔓自脏器生发,蜿蜒爬下,顷刻间布满整颗心脏,然后,骤然紧缩。 卫常在眸光微动,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他无声忍下骤痛,再抬眼时,一切情绪褪下,俱都埋没心底。 这控制心神的藤蔓是他自相思豆中而得。 禁书八卷有言,相思成结,一念生根,以五味浇灌,可催发情丝缕缕,缠缚心头,以控心神,可解相思。 解不解相思无碍,但他需要什么来控制自己,惩罚自己。 林斐然说他与她不是同道之人,可她连自己的道都不知晓,又如何肯定与他不同?她只是在生气罢了。 她不肯说如何才会原谅他,没关系,他会自己动手惩罚,就像以前的每一次。 …… 卫常在翻身下马,行了道礼,眉目冷淡疏离:“抱歉,车马不可过桥,是以只得勒令马队停驻在此,方才惊扰道友,还望见谅。” 慢慢实在心软,她不会拂了一个“生人”的歉意,更不为阻拦一个“生人”的靠近。 林斐然的手仍旧拦在身后人之前,闻言看了看他,暗忖他应当没认出自己,便将眸中情绪收敛:“此处凡人众多,路桥拥堵,若要纵马,入大道前便应缓速。” 声音沙哑沉郁,这是她与平安学的技巧,与她原本的音色截然不同。 卫常在敛目称是,视线却不受控地再次梭巡于她,最终缓缓落在那始终举起的手上。 在她身后,正立着一个抱臂而视的男子,白衣金饰,华贵无双,容貌极妍,叫人见之难忘,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垂的眼中却溢满不悦。 他的手搭上林斐然的肩,缓声道:“他差点纵马伤你,你不会又要翻页罢?” 林斐然原本心绪起伏不定,正想着早早从此脱身,却没想到如霰会开口,她转眼看看肩上的手,又顺着手臂看向他的面容。 “啊?” 他不会要这时候给她撑腰吧?! 林斐然立即按下如霰的手腕,背身道:“小事罢了,我是修士,岂会被一凡马所伤?还是赶紧入城更为紧要……” 她欲带着如霰离去,他却将她拉回原位。 林斐然站在两人中间,欲言又止。 斐然 第70节 卫常在看着二人交来错去的手,眼神幽然。 凡马不似天马那般有灵性,落地回神后突然惊厥嘶鸣起来,马蹄四踏,打着响鼻,涎水四溅,林斐然下意识将如霰拦到后方,反倒叫卫常在受了一遭。 他目光微顿,不禁看了林斐然一眼,正欲回身拦下惊马,便有一人信步上前,一掌探出,虚虚落在马面之上,虽隔了半寸有余,却仍旧让它安静下来。 风拂过如霰额前碎发,露出眉眼,四下喧哗骤停,众人只觉此等容貌,此等风姿,此等天然之力,完全是传记中记载的仙人临世。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时也有些讶然,没想到如霰竟也有此善心,然而感概不到片刻,那大马便双目一闭,无力支撑般垂下头颅,再无动静。 如霰凉声道:“物肖其主,不听话的畜生,总要吃些教训。”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是指桑骂槐。 言罢,身后一道寒风起,卫常在回头看去,却见那原本闭目的大马此刻前蹄高扬,嘶鸣声震,双足重重下落,带有千钧之势,似要将身前人踏作肉饼。 卫常在侧身躲过,便见方才站立的砖块被踏得碎石飞溅,可知此人为这马儿添了多少助力。 一击不中,大马再度奔行几步,铁蹄高扬间,他旋身拉绳,打算止住汹汹来势,却忽而不慎,信手脱缰,整个人暴露在马蹄之下,躲避不及。 林斐然眉梢微动,尚未动作之际,便有一人摇摇晃晃上前拦下马蹄,长剑划过,马儿嘶鸣后退,被其余赶上的弟子牵制。 来人正是蓟常英,他脚步虚浮,唇色黯淡,斗笠歪斜坠在后颈,看起来如同被吸过精气一般,但他还是打起精神,作揖歉笑:“车马不可过桥,行至桥头,不得不勒马,在下代师弟陪个不是,惊扰二位道友了。” 蓟常英作为道和宫人人敬仰的大师兄,术法剑艺俱佳,却有个人尽皆知的弱处,他十分容易晕眩。 骑马要晕,坐船要晕,御剑而行稍微好些,却也难免昏沉,若无必要,他只愿步行,这也是他不参与飞花会,却仍选择带队的缘由。 本以为能这一路能少受些罪,谁能想到卫常在觉得走路太慢,中途换马骑行,叫他一路颠簸到春城。 林斐然见他面如金纸,唇色苍白,也不想过多为难,加之她本就不愿在此多留,便道:“无妨,我没有受伤,与我同行之人也只是急切了些,并无恶意,我二人还要入城,诸位请便——对了,我也有晕行的毛病,这瓶冰露便赠与道友了。” 说完这话,她立即拉起如霰手腕,生生将他拖走半步,还未离开,便又有一只手拦在身前,她转眼看去,正是卫常在。 他垂眸看来,眼睫半阖,疏落翳影洒入眼底:“差点伤及道友,是我之过错,不论如何,还望道友许我赎罪。” 赎罪? 林斐然不想这般小题大做,下意识推开他的手:“倒没有这么严重,道友以后注意便好。” 如霰不悦看她:“就这么走了?” 林斐然叹气:“少些纠缠吧……” 她差点将大小姐三个字说出口,未曾意识到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腕,两人就此离去。 卫常在望着自己的手,四肢渐冷,砰然的心忽而下坠,心上藤蔓分明未动,他却感受到一阵极其陌生的心悸之意。 她给了蓟常英冰露,拦在那人身前,却在见他露于马蹄之下时无动于衷。 为什么呢。 林斐然绝不会对他坐视不理,她为什么不看一看他? 她还在生气?但他已经在惩罚自己了。 是不够么?要如何才够? 陌生的情绪越发激荡,犹如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他双眸半阖,心上藤蔓再度升起,密密麻麻爬出,挤压收缩,剧痛之下,却仍旧掩不去那股异样的涩意。 蓟常英握着冰露,看向卫常在,心下理解:“师弟,一路疾行,想来你也疲乏不堪,不然也不会差点纵马伤人,更不会差点做那马下冤魂,若不是知你脾性,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撞到蹄下的了。” 卫常在闻言看他一眼。 蓟常英毫无所觉,继续道:“还好方才那位小道友讲理,人也没伤着,否则今日免不了要纠缠许久,咱们还得安顿马匹,一来二去,怕是要晚些入城,走罢——师弟?” 两道身影并肩行至桥上,卫常在远远看着,紧紧看着,从密林深处吹来的风扬起他的衣袍,散下的发遮蔽双目,罅隙间,他终于看见她松了手。 林斐然埋首前行,步履极快,明明是烈日当头,她却总觉得有两股莫名的寒凉之感交织在身,叫人周身瑟瑟,不敢驻足。 一股如同寂冷的井泉,隐隐幽幽,日色难及,寒得刺骨,一股又如山巅化下的雪水,带着日光滚过每一块冰棱,凉得惊人。 分明都是冷意,却又十分不同,但向来胆大好学的林斐然在这一刻失去了探知欲,她甚至没有细细感知,只囫囵翻过,佯装从未觉察。 “你还要握多久?”如霰忽然开口,略凉的声音兜头浇下。 林斐然转眼一看,自己竟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眉心一跳,立即放开道:“方才一时情急,这才拉上尊主离开,我不是故意的!” 松了手,如霰深深看她一眼,慢慢收回目光。 蓦然间,那两股交织的寒凉极其古怪地一齐退散,林斐然心下骤松,竟有种重见天日的荒谬之感。 收回视线后,如霰抬起左腕,腕上莲环微微扩大,他掀开袖袍看了一眼,瞬时倒吸口气。 “……林斐然,你有这个劲不如去街上帮人锤核桃吃!” 林斐然探头看去,只见那皙白的腕上十分惹眼地现着五根指印,或许再过几刻,就要浮肿起来。 …… 她沉默片刻,不由抬头看去,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一枪贯穿妖王,却原来是个脆皮,竟受不住她一把子力气? 如霰垂眸看她,凉声道:“看什么,这不是你捏的?” 林斐然又看了几眼,心头不免浮起几分歉疚:“我找找药……” 说着,她翻起芥子袋,如霰收回手,缚上莲环,止住她的动作:“你那些小伤药还是留着罢,淤青而已,自己会散。” 他其实只是让她看看。 林斐然不知此人心思,想到方才举动,解释道:“你应当知道方才那两人都是道和宫的人,我与他们熟识,不愿露馅,想赶紧离开,一时情急才多用了几分力。” 如霰侧目看她,眉梢微挑,打趣道:“一时情急?什么情,有多急?” “……”林斐然语塞。 如霰此人,平日里倒是离群索居,孤高散漫,好似什么都不入眼,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但有时又有些莫名的兴味,爱说些出人意料的话,想法也稀奇古怪,让人难测。 初初相见时,她绝对想不到此人有朝一日会问她为何情急。 见他又要开口,林斐然立即抬手指向上方:“我们到了。” 不夜春城四字倒悬头顶,威势磅礴,尤其是其中的不夜二字,篆刻深入,收笔处并未藏锋,斜下的捺像一柄倒悬的长刀,锋锐无双。 城门之下是各宗门世家选派而来的弟子,俱都过了问心境,无缘于此次朝圣大典。 初初入门,便有黄衫弟子将二人拦下,看服袍制式,是太极仙宗的弟子。 “二位初入春城,想来不甚熟悉,便由我为道友引路。” 林斐然问道:“为何引路?难道城中道路与寻常不同?” 弟子闻言笑道:“听来便知你年岁尚小,春城也只是一个普通小城,只是因为靠近朝圣谷,过往举办过飞花会,所以比别处人多,也更为富庶些,除此之外,再无特别的了。 之所以引路,是因为此次参与飞花会,需得去小筑中领取身份牌与一份谱图。” 林斐然脚步微顿:“什么谱图?” 三人过了城门,行至内城之下,便见城中最右侧建有一栋四层高楼,楼外以芳草点缀,楼顶压着八角飞檐,檐下悬剑,且其间并无上行之路,若要入最顶层的飞阁,必须纵身跃上,或是御器而行。 弟子回首看向林斐然,笑道:“领一份《十二群芳谱》,可要谨记,春城将夜之日,便是功法全失之时,届时一切重来,可用者,唯有谱图一份。” 第55章 此时除林斐然及如霰外, 周遭还跟着几位刚入城的,他们也被弟子引领到塔楼下,闻言不免失色。 “道友, 何为功法全失?!难道过往所学全都不作数?” 那弟子歉然笑道:“若只看字面之意,应是如此, 不过也不尽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想, 具体如何, 还得静等入夜之日再看。” 新人狐疑道:“你们竟也不知晓?” 弟子无奈摇头:“确实不知,我们之所以到此,只是因为前不久圣人感召, 唤我等入城, 权作引路之人,话语间也只言及谱图一事, 除此之外,其余的便同大家一般, 一无所知。” 又有人问道:“那, 此次飞花会可会伤及性命?” “抱歉, 我也不知,飞花会如何进行,全凭圣人定夺,只是想来,他们没有这般无情……” 几人倒吸口凉气,面面相觑,忽而有些心悸。 过往典籍中记载的飞花会及朝圣大典,说到底也只是修士间的切磋比试,没什么花样, 也无甚妙趣,但不论输赢,总不至于亡命。 只是圣人…… 其实细细算来,乾道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归真境圣者,朝圣谷也多年未开,如今的修士只得从典籍经论中窥见一角。 众人只知圣人有德,已臻化境,可实则如何,谁也不敢定论,毕竟人心难测,难道圣人就真的心无偏私? 恶道亦是道,极致的恶,又如何不算已臻化境? 几人愁眉之际,林斐然面上却不见异色,既然是功法全失,那必定是人人如此,又何必忧虑,大不了回归凡人境界,全凭双手搏斗。 此时比起功法,她有更在意的事。 林斐然行礼问道:“道友方才说要‘静等入夜’,又是何意?” 弟子听到此处,顿了片刻,抬手直指上空:“诸位没有发现吗,从你们行至密林,再到入城,期间时辰不短,可顶上烈日却未斜移分毫——我们比诸位提早半月入城,自那时起,太阳便从未落山,春城始终不夜。” 周遭之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呼间望向天际,明日高悬,城内灼无暗色。 “我所知的已全然告知,再多便只是猜测了,祝各位此行顺风。”领路的弟子颔首过,又匆匆回到城门处。 不夜春城。 就连如霰都面露讶异,少顷,他忽而笑道:“好日头,若是久居春城,我岂不是日日都能安眠?” 林斐然不由看了他一眼,如霰作息与常人不同,他总是要在白日里沉眠,尽管他解释夜间不睡是因为白日睡够了,她却并未相信。 一开始,她以为是他少年时游历人界多年,习惯了人界日月轮换,在妖界时才会昼夜颠倒,但此次入了人界,他的作息仍旧有异。 从妖都行至春城这段时日,他们从来都是白日赶路,夜间休息,如霰又喜好独自倚睡枝头,每有异动,树梢便会轻颤。 正值秋日,他一动身,那些将落未落的柔花与细叶便会悠然而下,落了守夜的林斐然一身,拂了还满。 那时她才有所察觉,或许他夜间睡得不好,但每每问起,他总会似笑非笑地看她,然后反问:“这么注意我?” 于是林斐然不再多问,她想,以如霰的脾性,若有不爽利的地方,早就直言,又岂会默然忍下? 但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怀疑他根本没睡,尤其是她清晨醒来,发现身上落满的花叶悉数被堆到脑袋上时。 那般规整圆润,像是有人夜里无聊,盘坐身侧,一片花一片叶挪到她头上堆积而成。 于是林斐然另有猜测,或许他不是作息有异,而是只能在白日里入睡,而入睡的依凭便是日光。 斐然 第71节 就像他所居住的行宫,每一处都有一个六尺见方的天窗,日间,灿阳便会透过方窗映入屋内长榻,将他笼罩其中。 思及此,她忽而皱眉道:“天色如此反常,又有春城将夜的传闻,照此规律,若是入夜后便不再有白日,你岂不是日日难眠?” 如霰闻言微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于是转眼看来,一双桃花眼潋滟有光,目色奇异,他自上而下定定看了片刻,方才语焉不详道。 “谁知道呢,难眠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陪我不睡?” 林斐然认真思考片刻,回道:“我可以打晕你,其实我准头力道都不错,一击便晕。” 如霰:“……” 很好,一听就是林斐然会说的话。 他抬手指向高楼:“与其琢磨打晕我一事,不如先去领群芳谱与身份牌,这才算参与飞花会,否则站得久了,便会如他们一般。” 林斐然看向四周,今日入城之人不少,大多都已听闻领路弟子所言,明白此行的未知与危机,便有不少人驻足楼下,或是犹疑,或是观望,翻来覆去思索衡量,裹足不前。 他凉声道:“修士一途,本就如同豪赌一场,与天搏命,机缘与危机并行,敢接便要敢担,既已到春城,何必再庸人自扰。” 林斐然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他这话恐怕不是对自己说的,又想起这人有几分惜才之心,她不由得浅笑,又道:“走罢。” 两人并未御器,几个起落间便纵身跃上楼顶处,身法极佳,叫人望之惊叹。 高楼共有四层,均以繁花点缀,温香宜人,其下三间房门紧闭,唯有顶处高阁大敞,飞檐画梁,颇具威势。 二人蹬云而上,甫一落地,悬在檐角的长剑便嗡鸣震动起来,其中一柄登时脱身而出,极其迅猛地袭向如霰,声如罡风。 然有一人比之更快,她旋身立在如霰身前,微微偏头,躲过剑锋,顺道反手握住它的剑柄,于身前横贯扫开,荡尽剑势,于是嗡鸣渐停,趋于无声。 有一小童从阁内跑出,见状急急上前:“你们、你们哪位不是人族?” 他看过二人,同样身量高挑,视线一下便被后侧的男子引去,他身形未动,只站在女子身后,略略掀起眼皮迎上他的视线,睑上红痣微动,如苍凛雪山上落下的一片梅,孤冷寒艳。 他立即确定,脆声对如霰道:“此次飞花会为人族盛典,阁下非我族类,还请离开!” 如霰不置可否,只是抬肘碰了碰林斐然的肩头,她回首看了一眼,明白什么,便对小童道:“他是我的……他与我结了役妖敕令。” 小童双眼圆睁:“啊?” 四周等待的修士也心生诧异,妖族人大多样貌不俗,姿容鲜妍,如今两界互通,他们平日里见过的也不算少,但像眼前这般不似俗流之人,确实罕见。 不过更为罕见的,是役妖敕令。 役妖敕令流传至今虽已变成普通的契法,但于妖族而言,仍是莫大的耻辱,谁敢在一个妖族人前提及此法,必定要招致追杀,可这人竟自己结了一个! 众人不由得偷偷打量起林斐然来,暗自揣度此人身份。 小童仿佛遇到什么棘手之事,抓耳挠腮,颇为苦恼。 既然二人结契,按理,这个妖族便与眼前的少女共享一缕气息,有她一道印记,也算不得纯然的妖族人,可是……师父没教过这般情形。 他探头望向里间,人不算少,索性道:“你们先待号罢,待师父看过后再行定夺。” 小童塞给二人一块号牌,又提剑放出,长剑嗡鸣数声后才温吞地悬回檐下,随风而动。 等待之际,不时有人看过此处,眼神奇异,低声密语,如同蜂鸣般扰人。 如霰睨过众人,心下其实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样的事当年在人界游历时没少发生,但他仍旧不喜,也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正当他思量如何动手时,只听一声轻响,眼前微暗,一把天青色的纸伞便撑到头顶,完全遮蔽了恼人的目光。 他垂目看去,青伞半遮,只得窥见林斐然微抿的唇与线条流利的下颌,她将伞搭到他肩上,一言未发,兀自探头研究起别人手中领到的卷轴。 “……” 视线定了几息后,他扶上伞骨,指尖轻压,于是那绘有山水墨画的伞沿便微微翘起,缓缓露出她的侧颜。 专注,认真,目不转睛。 她钻研之时是这副神情,又不由得叫人想起,她凝神看人时,也是这副神情。 …… 林斐然望着往来之人手中的卷轴,约莫半臂长,云锦作底,展开便见最右侧题名《月令花神谱》,其间绘有三行四列的锦花,栩栩如生,却有些黯淡。 《群芳谱》是由先人编纂的奇书,囊括天下花卉草药,共计八十一卷,只是传承途中遗失数部,如今余下的只是残卷。 其间有一篇极为特殊,只有十二种花,名曰《月令花神》,寓意一年十二月便由此花神司掌轮转,经年不绝。 梅、杏、桃、牡丹、丹若、清荷、香兰、黄桂、菊华、芙蓉、山茶、金银台。 林斐然一一看过,又想起那领路弟子所言,一时摸不透这谱图何意。 原书中的飞花会不过是另一类比试大会,诸位参赛的弟子斗法斗武,败者离场,胜者入下一轮考核,直至选出够资格入朝圣谷的弟子,同时,飞花会的胜者可自愿参与朝圣大典,夺取前十,获得入剑山寻灵剑的机会。 她先前知晓飞花会有所改变,却并未有太多实感,如今真切看到这份谱图,才惊觉变化之大。 为何飞花会与原书如此不同? 揣摩思索之际,又听得小童敲钟喊道:“三六九号。” 林斐然回过神,转头如霰看去,忽见伞面微动,他的面容蓦然隐于后方,她并未多想,只伸手到伞下晃了晃:“白翡,到我们了。” “……嗯。”他应声开口,十分自然地将伞收入自己的芥子袋中,“走了。” 林斐然面色疑惑,但终究没问什么,毕竟只是一把普通的伞,现下最紧要的是他能否参与飞花会,于是她握紧号牌,与他一道踏入飞阁。 阁内门窗大开,艳阳普照,并无多少杂物,只有一方桌案、一把靠椅与一面书柜,便衬得此处敞亮开阔,书墨散香,桌上又斜插几只暑荷,更添妙趣。 桌后坐着一个青年人,披着大氅,苍白清瘦,眉目俊秀而冷淡,神色恹恹,他抬头看向二人,视线打量过后问道:“便是你二人结了契?” 林斐然点头:“是。” 青年提起刻刀,抽出块一指长的玉片,言简意赅道:“你的名姓,结契证物。” 这般没头没脑的问法没有难住林斐然,她立即反应过来,答道:“我叫文然,我二人有一对太极阴阳鱼可以佐证结契一事。” 言罢,她唤出阴阳鱼。 青年抬眸细细看过,确认是阴阳鱼无异后,便于玉片上篆刻,沙沙声响后,他咋舌一声,抬头看去:“文然是假名,刻不上,我要真名。” 林斐然有些讶异,青年显然曲解了她的神情,蹙眉解释道:“这块玉片上有圣灵之力,故而无法作假,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届时它会作为悬签挂于你的卷轴之上,寻常不可得见,若不想暴露于人,好好掩藏便是。 对了,到此只为领身份牌与卷轴,拿了便走,多余的问题不必发问,我知之不多。” 顿了片刻,他又道:“名字。” 林斐然无奈之下说了自己的名姓,青年闻言一顿,刻刀微放,这才抬头好好打量她,少顷,低头在玉片上一笔一划刻下。 他忽然道:“我叫李珏。” 林斐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想起了李珏是谁,便寒暄道:“原来是寒山君,久闻大名。” 他并未接话,直至手中玉片刻好,才抬起眉眼,一字一句道:“我也是,久闻大名。” 他将玉片以红绳悬系在卷轴之下,以作悬签,示意她上前来拿,随后视线又转至如霰身上,语出惊人:“原来你还收了一个契奴。” 林斐然拿牌的手微顿,不敢转头看如霰的神情,以役妖敕令的名头,没人会想到他才是名义上的契主。 “如今结契平等,已无主奴之分,寒山君慎言。” 李珏转眼看向她,无意义地笑了一声,言辞犀利:“倒是会钻空子,你是人族,能拿牌令,他作为你的契奴,即便没有符令,也可以附庸之身分得一杯羹……” 话音未落,林斐然已执起桌上清荷,以茎作刃,直刺而去,李珏立即抬手化解,一个呼吸间,两人已来往数招,最终茎上凝冰,悬停于李珏面上,寒气大袭,叫他打了个寒颤。 他瞥了一眼:“手上功夫真是不得了。” 林斐然收回手,眉宇间确有薄怒:“结契并无主奴之分,他是我的友人,并非奴仆,也非附庸,以后若再见,还望寒山君谨记。” 言罢,她拿上卷轴离开,如霰竟全程一语未发,只微扬眉梢,跟在她身后出了阁门。 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这种感觉十分妙趣,好似灵力膨胀,忽而充盈全身,叫人筋脉发麻难耐,下一刻却又抽去,徒留一阵酸胀的空茫,一张一弛间,实在难以言喻。 两人纵身跃下之时,他还在看她,但林斐然只顾着观察手中卷轴,抚过其上黯淡的花纹,不知在思索什么,全然不知他的视线。 忽然间,有人叫嚷着放榜了,便熙熙攘攘朝城墙下挤去,神色疯狂,林斐然被撞得后退数步,还未动身,便被人伸手一带,将她拉至人潮之外。 动手的人正是如霰,拉出林斐然后,他放开手,蹙眉看向被许多人蹭过的外袍,随即毫不犹疑地脱下。 林斐然道:“多谢尊主。” “不必。”如霰看她,方才那阵难言之感还未好好体会,便已褪去,着实有些可惜,但此时头脑清醒之下,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结契之事,当初定好我为契主,如今你与寒山君那般生气,话里话外言及我与你是友非仆,只顾主奴之别便是目光短浅,只会叫人不耻,莫不是在点我?你也是这样想我的?” 林斐然沉默片刻,她不是在点他,她是在点所有对役妖敕令有偏见的人。 但对上他的双眼,她忽而说不出口,只转身指向人潮处。 “尊主你看,那是什么!” 城墙之上,道道金光横亘而过,人潮呼涌,而方才取身份牌的那栋高楼之中,其下封闭的三层已然开启,一道旋梯自三楼落下,不少富商携上仆从拥挤而入,差点踏破门槛。 第56章 “快快快!要是错过良机, 未能上榜,被诸位小仙长忽视,我定然饶不了你们!” 一个肥头大耳、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 驱赶几名抬着宝箱的小厮而来,容色分明不悦, 但路过林斐然时脚步一顿,面色大改, 下撇的唇角顿时翻折向上, 挤出一个笑。 “小仙长,可是刚从顶层飞阁下来?” “是。”林斐然打量过他,目光沉静, 她又看过那拥挤的门房, 问道:“诸位入楼是要做什么,为何这么多人?” 男子眼中精光乍现, 挥手叫那几名小厮先挤入内,独自留下与二人详谈:“小仙长这么年轻, 没参加过飞花会, 不知其中弯绕也实属正常, 您身后这位——” 说到此处,他昂首向后看去,只见这少女身后站着一个高她半头的男子,貌比仙人,望之便觉神清气爽,不过威势不俗,美得锋锐,又叫人不敢细看,他口中的奉承之语顿时噎回, 只敢和林斐然套近乎。 “您身后这位也是人中龙凤……”他含糊翻页后,解释道,“我等都是凡俗之流,既参加不了飞花会,也入不得朝圣谷,如此千里迢迢赶到春城,盖因为有所谋求罢了。” 林斐然一时只想到寻灵宝,入剑山一事,便问:“你们也想要灵宝?” 男人捧腹一笑,见牙不见眼:“小仙长哟,你们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我们要灵宝何用,吃不了用不得守不住,我们要的,是谷中灵草。” 林斐然心下了然,朝圣谷地形特殊,灵气浓蕴,法象天成,是个天然的聚灵法阵,也是因此,才得以容留如此多的圣人残魂。 而这般洞天福地所在,便会滋养出世间难寻的异草,如霰此行也是为了找到某种药草。 男人见她展眉,便知她心中明了,不再解释:“世人所求各不相同,我等只要灵草,却又无法取得,便可写明需求,再通过此楼代为发榜,言明报酬,愿意代为寻找草药的修士,自可揭榜定契。” 说到此处,他摸摸胡子,又笑道:“不过也不止我们凡人,此次入谷者仅有八十一人,其余未能入谷或是无法入谷的修士,也会发榜,寻些灵宝灵草。” 林斐然回身看去,城墙上金光阵阵,墙下人头攒动,不多一会儿,便有一道道横贯的字纹从楼中飞出,横竖撇捺交接成字,率先嵌刻在第一道金光之中。 斐然 第72节 【寻扶桑木,不限数量,不拘人数,一根换一枚上清丹】 男子神色激动,倒吸口气,脸上肥肉都颤动起来:“那是发布的第一道榜,这、这可真真是大手笔!小仙长,纵使我是凡人,这上清丹之名也如雷贯耳啊!洗脉伐髓,聚灵汇灵不说,听闻还有益于清梦魇,助破境,如此难求的宝贝,一根木枝竟能换一枚!” 不仅是他,就连墙下围观的诸多修士也心驰神往起来。 林斐然心头微动,却并非对这丹药有意,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某处听过扶桑木一词。 ——金火丸。 治疗寒症的金火丸中,必有扶桑木。 男子眼中精光大现,口中喃喃着扶桑木,打起了倒卖的念头,林斐然却没管他,似有所感般,她回首向那座人来人往的高楼看去。 既然榜文刚刚现出,那发榜之人必然还未离开。 定定看了几息,忽见一人自神色自如地从三楼走下,身姿挺拔,步法奇特,看似无意,却又精准地避开了熙攘的人群,片叶不沾身。 林斐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齐晨。 往日在妖都唱戏的穿花蝴蝶,如今竟也出现在了春城。 思及橙花的寒症,林斐然很难不将这扶桑木的榜文与他相连,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听橙花所言,他原先只是个戏班不出名的伶人,后来阴差阳错走上修道一途,是个实打实的散修,没有师门。 齐晨行至楼下,忽有所觉般看向这里,但似乎并未认出她,只浅淡划过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往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小仙长、小仙长?”胖富商唤回林斐然,搓手笑道,“我观小仙长气度不凡,尤其是您身后这位,一看便知修为不浅,我这里也有一份契文,若二位能入谷为我取来药草,其上报酬任选。” 他递出一张信纸,其上罗列药草七种,均非凡品,随后附上的报酬也不菲。 林斐然并未接过,只问道:“既然只有八十一人可入朝圣谷,你们又如何确定定契之人必然入选?” 胖富商嘿然一笑:“广结善缘呐,一份契单不止一人可签,不过也有风险,就像那第一榜,若有百人与他揭榜定契,届时给出百枝扶桑木,他便得给出百枚上清丹。 我身家不足,只能擢选七人,一眼就挑中了小仙长!” 林斐然将信纸推回,婉拒道:“入谷情况如何尚不可知,我未必能兼顾,况且我与他有契在先,自是得先以他为主,为他寻到灵草。” 如霰不由得侧目看她,青色眼瞳中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胖富商一愣,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这才讪笑道:“也是,这位一看便是修为高深,无法参加飞花会。” 嘴上理解,心下却暗道倒霉,白在林斐然这里花了许多时间,他刷地抽回信纸,再不看二人,匆匆向楼内挤去。 林斐然见状却觉得有些好笑,心道此人当真是变脸大师。 她回头看去,本以为如霰还会继续先前话题,紧抓不放,他却没有再提,只移开视线看向他处:“身份牌也拿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林斐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回道:“一路兼程,不如先寻一个客栈落脚?” 如霰颔首,二人避开涌向城墙之下的人群,抬步向城内走去。 春城是朝圣谷入口处唯一的城池,热闹繁华,常年都有旅人来往,是以城中酒楼、客舍居多,只是两人一连看过几处,选了又选,也未定下一家。 如霰其人,行至春城途中可以餐风露宿,夜夜不眠,但一旦入城,便挑剔起来。 有异味不住,有异动不住,有异响不住,且他实在太过敏感,但凡床铺面料中添了些许纱麻,便会将他露出的肌肤磨红。 林斐然见到他腿上那片绯色时,再次震惊。 真的是这个人一枪贯穿了妖王吗? 二人前往下一处客舍路上,如霰忽然开口,声如珠玉,在这秋日下显得凉而润:“觉不觉得烦?” 林斐然先是不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四处寻客舍一事,便摇摇头:“为何会烦?你只是在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住所,况且这么慎重,想来对你很重要。既然重要,便应当尊重。” 如霰脚步停顿,转头看她,身上金饰煜煜流烁,焕出的光彩映入他眼底,他不禁道:“你向来这样吗?别人怎么都可以?总是如此,别人会忍不住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 林斐然闻言蹙眉,奇怪道:“与人相处,不该这样吗?难道……尊主现在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如霰双唇微动,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有种被反将一军的莫名之感,他静默片刻后道:“去这家看看。” 两人进了一家客栈,这里装潢不算华贵,却胜在规整洁净,溢着淡淡的檀木香,屋内也并不吵闹,床铺面料也都用的散花锦,触之柔软。 终于寻到一处下榻之地,如霰万万没想到,心下略微松气的人竟会是他! 诧异之际,他从木梯上俯视而去,大堂内的林斐然已然交了定金,抬头对他比了个手势,指指门外,他听到她通过阴阳鱼传来的声音。 “日头正好,你先休息,我去寻些东西吃,要给你带些吗?” 她面上没有倦意,甚至可以说神采奕奕,方才说要寻一处落脚,难道其实是专门送他来休息的?既是如此,分明可以叫他自己下榻,又何必陪他兜转? “……” 他垂眸看去,神色不辨,默然片刻后才道:“不必。” “好,那你先休息。” 林斐然也不扭捏,向他颔首后便拿着剑踏出店门,再未回头。 如霰透过楼窗向外看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恍然收回视线。 春城河川旁,溪谷内,水雾漫漫,木叶横斜。 秋瞳提着裙摆从山石之间探出头,视线四处梭巡,她的额发被水雾与汗珠一同沁湿,粘黏在侧颈与额角,可谓是冷热交加。 她已经寻了快一个时辰,怎么还没见到那个垂钓的老叟! 前世,因她未从宗门大比中胜过裴瑜,便不得不到春城参加飞花会,夺取参加朝圣大典的名额。 临近入城时,争抢频发,斗法途中,卫常在赠她的一枚玉环被打落溪谷,她当即入谷寻找,没见到玉环,反倒顺手帮一个老叟救起一条银鱼。 老叟为表感谢,赠了她一块碎玉。 也正是那块碎玉,助她躲过了飞花会上诸多盘查,避开了诸多尊者探询。 她不知那钓叟是何方高人,但她既然要参加飞花会,弄清父王身份,夺得进入朝圣谷的机会,便必须经过这一遭,必须再见到他,得到那块碎玉! 道和宫马队驻足密林时,秋瞳算算时日,再等不及,便以寻找玉佩的名义脱离长队,悄然下到春城外的溪谷中。 前世便是这个时候遇上的钓叟,怎么现下却不见人影? 难道真的要落下一枚玉环? 可卫常在先前闭关许久,她连见面都难,又如何获赠玉环?! 秋瞳四下寻找不见,心中越发焦躁,急得细汗频出,一想到此次或许不可参加飞花会,或许会当众被人揭穿身份,她倍感委屈与惶恐,甚至对卫常在有些怨怼起来。 莫名其妙闭什么关! 溪谷下只有两侧浅滩可走,滩涂之上山石颇多,块块堆积,一人高的也不在少数,秋瞳不得不手脚并用翻越,不敢用术法,生怕寻人之态太过明显,叫那钓叟生疑。 爬到一半时,她猛然撞到膝头,一阵酸楚漫过,豆大的泪便落了下来。 她忍不住踢了石头,抹抹眼泪,一时更加想念卫常在,不是现在这个目光寂冷之人,是前世那个卫常在! 有他在,什么都会处理好的! 秋瞳吸着鼻子,不敢过多耽搁,擦了眼泪后便继续向前攀爬,突然间,身侧川流激荡,水声四起,一只青鸟自岸边木枝中飞出,昂头鸣啼一声。 她仰头看过,心头似有所觉,立即攀至石顶,探头看去,正有一披着蓑衣的老叟坐在岸边,长杆直钓,如画中人一般。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秋瞳,微微带起一个笑。 第57章 秋瞳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这就是前世赠她碎玉的钓叟! 川流哗然,激起的水花拍上滩涂,沾湿老叟衣摆, 偶有游鱼浮跃于急湍之间,撞上他的钓竿。 他看向秋瞳, 唇畔带笑,神情却有些微疑惑:“小姑娘, 此处湍流水急, 十分危险,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到如此熟悉的话语,秋瞳止住眼泪, 速速攀越而过, 不管山石冷硬,略显跌撞地朝钓叟而去, 如同前世般回道。 “我的东西掉进山涧溪谷了,所以来此找寻!老人家, 这里湍流水急, 你又怎么钓得起鱼?” 老叟闻言轻叹:“若是落入此间, 怕是冲进河道,随水而去了,小姑娘,你大抵是找不到的。至于钓鱼么,附近也就这一条河,不到这里,又能去哪。” 秋瞳心下急切,面上也不由显露几分,好在她现在是“急着寻物”, 倒也不算异样,她走到钓叟身侧,佯作翻找,又道:“原来你是春城人,既然如此喜欢钓鱼,何不出了密林,林外有一处深塘,我们路过时见过不少呢。” 钓叟回过头,望向水面:“我出不了春城,也在此住习惯了。这川流虽急,但到底与我相伴多年,可怜我时,还会赠些鱼给我吃。” “什么鱼,好吃吗?”秋瞳忍不住回头看去,翻找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在等,等这个老叟说出那句话。 老叟晃了晃竿:“从上游冲下的银鱼……咦,怎么回事?” 秋瞳双眼一亮,立即起身走到老叟身侧,向水面看去。 湍流之中,正打着一卷静谧而迅猛的漩涡,一尾明亮的银鱼旋转其中,就在它甩尾挣脱之时,恰巧撞入突出的石缝间,尾巴甩得啪嗒响。 她道:“这是被困住了,莫非,这便是河川赠你鱼吃?” 老叟闻言失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说些顽话罢了,鱼吃不吃我也饿不死,只是今日若不救它,它必死无疑。” 言罢,他放下鱼竿,似是在苦恼如何行至湍流之间。 秋瞳佯装犹疑,一时踟蹰,但手已经在悄然挽袖了。 少顷,她似乎终于纠出结果,一把拉住老叟:“你是凡人,入了水还不被冲走么?如此,我先帮你把它救出,再去寻我的物件罢。” 老叟回首打量她:“你不急着寻物了?” 秋瞳点头:“还是急的,不过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不如帮你。” 她结印行诀,以御物之术相救,却始终无法将鱼从石缝中拿出,不过秋瞳心中对此早有预料,她看了老叟一眼,祭出弟子剑,御剑行至川流之间,半蹲在突起的山石之上,亲手把鱼挪了出来,又交到老叟手中。 “对修士而言,小事一桩。” 老叟将鱼放入浸水的篓中,感叹道:“原来你是修士,也是来参加飞花会的?可知今次规则大改一事?” 秋瞳一愣,这话倒是意料之外,她的心忽然吊起,不动声色点头道:“当然知晓,不过圣人之心难以揣测,我们也只能接受。” 老叟看她,目光颇为奇异,并不会令人感到悚然与不适,反倒十分温和,他就只是在观察,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姑娘心胸豁达,倒叫老夫羞赧了。我这里有一枚于滩涂上捡到的碎玉,不值什么钱,却也足以替这尾小鱼答谢,还请姑娘收下。” 秋瞳双肩微沉,悄然吐出口气,紧迫的心终于在此刻安然下来:“我只是顺手相帮,并无所图,这块玉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她将玉石推回,拧了拧袍角的水,正要继续向前时,老叟还是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善心可嘉,不好辜负,你且收下。” 斐然 第73节 不给秋瞳回绝的机会,他笑着将碎玉放入她手中,不经意问道:“对了。你入谷寻物,寻的什么?” 秋瞳一噎,握着碎玉的手缓缓收拢,攥紧:“掉的是一枚玉环,虽不值钱,却意义重大。” 她有些紧张,上一世,她说完这话后,钓叟便从这尾银鱼口中拿出了那枚玉环,可她如今什么也没掉……碎玉已然到手,是真是假又如何。 “我还得去寻玉环,就此拜别……” 秋瞳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猛然颤动,一双杏眼圆瞪,眼睁睁看着老叟从银鱼口中捻出一枚玉环。 老叟笑道:“小友,可是这枚?” ……是个鬼! 她根本什么也没掉,眼前这个恐怕不是高人,是妖人罢! 秋瞳眸光大震,冷汗顿出,慌乱间又忆起前世所言,扯出一个笑:“这确实是我丢的那枚玉环,怎么会在鱼口中,你、你难道也是修士?话本里写的那种不世出的仙人!” 老叟闻言大笑,拉紧蓑衣,将银鱼扔回川流之中:“小友言重,不过一介闲散人罢了,你顺手帮我救鱼,我便顺手帮你寻回玉环,有何不对? 既然已经寻回物件,便出谷去罢,不要和别人说起溪谷内有一钓叟,我想清静些。” 秋瞳握着碎玉与玉环的手微颤,看似激动地点了点头:“真人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不再多言,祭出弟子剑便逃也似地飞出溪谷,直至落到桥上,烈日渐渐驱走山涧湿意,她猛跳的心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手中来历不明的玉环,如同握着一个烫手山芋,不敢扔回溪谷,也不愿带在身上。 她前世拿到的,当真是卫常在赠她的那枚吗,秋瞳不敢细想,心内争斗之时,她奔入密林,将玉环埋入一株树下,握上碎玉,急急奔入春城。 溪谷之内,钓叟望着她出了山谷,神色莫辨。 忽而有一女子从旁侧的木枝中跃下,同样看向高处,只道:“自她下谷后,我便跟了一路,并无古怪。” 钓叟微微叹气,俯身提起鱼篓,只道:“走罢。” 出了客栈,林斐然的嘴便没停过。 春城虽然偏僻,但十分富庶,囊括天下美食,她吃了一路,最终还是又逛回城门处。 听路上摊贩所言,这城上所现的金光与字符,其实另有叫法,时人称其为摘花榜,其实与花无关,只是附庸风雅,沾个好寓意罢了。 摘花榜由来已久,起初只是修士与凡人间的小交易,上不得台面,但随着朝圣谷开启间隔变长,越来越难入谷后,这类交易便发展壮大起来。 众人以报酬丰厚程度,将摘花榜分为金银铜三等。 城墙左侧金光煜煜,其上契单报酬丰厚,也十分紧俏,便为金榜,报酬次一些的移至中间,还算亮眼,称为银榜,稀松平常的便居于最右侧,少有人顾,黯淡无光,唤作铜榜。 大多修士都聚拢于左侧,甚至有争夺之举,也有自诩境界不高,不愿冒进之人移到中段,筛选银榜,只有林斐然这样随意闲逛的人才会走到铜榜之下。 不得不说,看过金榜那叫人心惊的报酬后,再看银榜,确实少了些滋味,移至铜榜,更是平常。 忽而,林斐然脚步微顿,咽下口中酥饼,朝城墙最右侧走去。 那里连铜榜都没有,却聚集了不少修士,偶尔传来几声哄笑,显得颇为热闹。 她好奇走入,只见一个身挂褡裢的少年书生在泥墙上写着什么,他似是被烈日晒得久了,面庞通红,额上大汗,手却未停。 “寻一株可解失温之症的药草,报酬,家中房契及黄牛一只。”她走近看,默念出声。 书生双眼一亮,立即向她看来,朗声问道:“道友,可是对此有兴趣?” 林斐然抬头望去,这是一面泥堆的土墙,矮矮倚在高城之下,墙上砌墙,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于是她问道:“这是什么?” 书生立时回答:“这也是摘花榜!如果道友有兴趣,揭榜而去,我可为你们定下契书!” 林斐然眉梢微挑,没有开口,便听得围观之人中传来一声嗤笑。 “小姑娘,可别被他诓骗,这泥墙以土堆制,是用来安抚入城的草寇之流,以免他们无榜可上,大肆闹事,算不得什么摘花榜,其上报酬更是好笑,什么鸡蛋老牛,房契田宅,顶什么用?我们私下都叫它‘泥帖’。” 林斐然看向那书生,问道:“那他是?” “这副装扮,一看便是太学府弟子。入城的流民大多不识字,也无法入楼定契,他就自告奋勇,为人书写泥帖与契书——”说到此处,他放大声音,“小子装模作样,真有这份心,何不自己全部接下,也免得写了满墙却无人管!” 那书生有些拙舌,面上沾了炭粉,看起来灰扑扑的,回道:“在下能力微薄,且、且运道不好,不敢过多接触旁人,更不敢轻易背负寄托,只能做这些微末之事……” 他声音愈发低下,心中羞赧,便也没有再说,只看了看林斐然,回身继续誊写。 “运道不好?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托词,你们太学府不许说谎,你可别满口胡言。” 有人走上前去,想要看看他腰间牌令,认认他是哪宫弟子,书生见状却慌乱后退,直道:“道友,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我可不信,你且站住!” 二人莫名绕起圈来,书生看着笨拙,却显然是逃跑好手,这般躲避的身法,就连林斐然都忍不住道了声妙。 久追不上,男子显然也恼火起来,当即行灵而去,就在即将抓到书生肩背时,一个巨物从天而降,正巧砸上男子脑袋,叫他双眼一黑。 砸下的是一柄巨剑。 围观之人倒吸口气,不由抬头,城墙之上飞身落下一个黄衫弟子,见状大骇,急忙收回巨剑,将人扶起。 “道友可还好?!” 林斐然不禁问道:“这剑是怎么落的?” 黄衫弟子满是愧疚:“各宗真人的天马鸾驾都落于墙上,需有我等牵引,但我背着大剑,一时不便,就先将大剑靠在墙沿……道友,我真不知道它会被天马扫落,可有受伤?” 男子摆手起身,虽然没有外伤,但眼前阵阵发黑,十分晕眩,他指着书生,“你”了半晌,却也不敢再触霉头,匆匆随着黄衫弟子前去医治。 书生叹气,面上满是歉意,他再回头一看,看戏之人嘴里嘟囔着倒霉,哄然散去,不久便只剩林斐然一人。 炭笔散落满地,他弯身在附近拾捡,林斐然见不远处遗落一根,准备帮忙捡起,哪知刚迈出一步,足尖便莫名卡入砖缝之间,叫她走出一个趔趄。 “……” 好威猛的力量。 林斐然心下感慨,拾起炭笔时,却见书生坐于砖地,向她歉然一笑:“道友就站在那里罢,离太近了会更加倒霉,一根炭笔,不要也罢。” 林斐然看着他,忽道:“你不继续写了吗?” 书生苦笑摇头,扶地起身,回首望向泥墙,静默良久。 “他们说的对,写出来又如何,谁会看呢?难道历尽千辛入朝圣谷寻药,只为了一筐鸡蛋?没有这样的人,别人不做也无可指摘。 我一时心热,说要助他们上墙,反倒平白叫众人生了无谓的期待,希望多大,落空时便有多难受。” 语毕,他将泥墙上的炭痕一抹,叠好手中纸张,便转身往春城街巷中走去:“小小舟一叶,朽木雕作身。千般浪在前,能渡几人归……” 林斐然看着他的背影,远远跟了上去。 这书生着实倒霉,一路行过,两侧酒楼围栏上花盆骤落,向他砸去,摊贩支起的旗杆断倒,拦在路前,他一一避开,生怕自己祸人,走得越发急切。 林斐然跟着他左拐右入,终于停在一处暗巷之前,她跃上房顶,低眉看去,眸色微动。 春城富庶,处处高楼林立,加之日色不灭,便显得四处光明,而眼前这里,便是夹杂在两楼之间,浓荫遮蔽,覆出一抹浅淡的阴翳。 大抵是此处少有人来,便没怎么修缮,路上砖石翘起,笸箩四散,大大小小的水洼汇聚,露出并不相适的脏乱。 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许许多多流民挤坐在此,他们大多面带倦容,口唇干裂,沟壑遍布的面上写满了麻木与沧桑,灰扑扑的包袱堆积脚边,却又被人紧紧看顾。 千里迢迢赶来的百姓大多都汇聚此处,她甚至见到了那个大骂辜不悔,说要寻圣人做主的老者,他歪倚墙角,面色与先前相比竟显出几分灰白。 只见那书生走入其间,众人当即围上,问他情况如何,是否有人揭榜。 书生垂下脑袋,嚅嗫半晌,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有人默然忍下,一语不发,也有人走投无路般掩面哭泣起来。 在这样光鲜华彩的春城中,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幽暗的一隅。 “入城这几日我便知道,原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哪都是低人一等,在外是贱民,入了春城竟也是如此,你们修的什么道!” “那田产在你们看来微不足道,却是我手中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帮我们,道长,你帮我们寻灵草罢,我的孩子不能死啊!” 林斐然看着,悄然站直,立在屋檐之上,本该倾覆遮下的影子,却都消融于暗巷的阴翳中。 这一刻,她不禁想起蒙面遮颜的辜不悔,想起他的那番话语,心下迷乱之时,第一次驻足不前。 正值此时,一阵高昂激越的钟声响彻春城,惊起栖鸟无数。 “金秋将近,三日后,飞花会启。”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苍老空灵的声音,城内忽而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四望,寻找来源,不敢作声,高城之上,天马垂首,鸾鸟低眉,各宗到场的长老真人俯身行礼,闭目不言。 三声后,钟鸣退去,城内过了许久才慢慢有了人声。 林斐然心中并不讶异,从妖都出发开始她便一直算着时日,迄今确实余下三日,在她的计划中,这三日是为如霰封脉后休憩恢复而留,不可耽误。 她再次看过暗巷,凝视片刻后收回视线,纵身向客栈行去。 他们选定的住所其实不算偏远,店家也十分热忱,见到林斐然入内,他登时将她叫住。 “小仙长留步!” 林斐然回头看去,目带疑问。 店家欲言又止:“小仙长,同你一道来的那位,还是得注意他一些,自你走后,他便在轩窗处站了许久,目露伤怀,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怕是有轻生的念头……你下次可别再拔腿就走了,多多宽慰些。” 林斐然眨眼:“?” 他说的是谁,她好像不认识。 眼见老板确实关怀,林斐然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颔首道:“多谢店家提点,我会多注意的——对了,如今春城天象奇异,可有计时的物件?” 店家立即点头,到柜台后给她寻了一个灵蕴球。 “球内分作十二块,以灵力点亮,一个时辰暗下一处,十日汇一次灵,含在房费里了。” “好,多谢店家指点。” 上楼间隙,林斐然又瞟了大堂一眼,老板敦厚心善,不是胡言之人,大抵是真的见到了那个场景,于是她心下不免打起鼓来。 难道如霰是那种表面看得开,其实私底下独自破碎伤怀的人? 人有多面,她曾经也见过旋真、碧磬二人沉默感怀的模样,如霰未必没有。 抱着略微复杂的心绪,林斐然敲响如霰房门,几息后,门扉微动,未见人影,只开了条细缝。 她同门后的夯货对上了眼,夯货如今化作一只小熊猫,握拳站立,对她招了招爪,让她进屋。 “……” 好热心的夯货。 斐然 第74节 林斐然没有动作,她透过缝隙向里看去,床榻之上微微突起一个身形,一动不动,显然是还没睡醒,贸然进入不好。 她摸了摸夯货的头,准备等他休息好来,还没转身,便被夯货扯着袍角拉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冷冽馥郁的疏梅香,沁人心脾,她稳住脚步,扫眼看去,屋内窗扉大开,日光明烈,倒把这香味烘出一些暖意,令人醺然。 夯货已然将房门关好,兀自跃到桌上,慢条斯理地嚼起了金条,甚至还用尾巴扫扫长椅,邀她入坐。 每次入他房内,她都有些不自在,现在也一样,她摸摸后颈,颇显生疏地挪到长椅上坐着,与夯货大眼瞪小眼。 它两爪捧着金条喂到她嘴边,十分慷慨,林斐然只能婉拒。 屋内静谧无声,尴尬之余,她转眼打量起来,床帘从月白锦帐换作桃色纱幔,床头悬着他的金饰腰封,云锦被面铺着一层浅粉…… 她细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被面,而是日光透过纱幔,在他雪色长发上投映出淡淡的粉色。 如霰侧头埋在软枕中,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模样,整个人掩在那粉发之下。 林斐然更加坐立难安了,她实在不该在这里。 起身欲走之际,忽然听得床幔间传来一声极为缓和的呼吸声,随后卧眠之人坐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帐外,翠眸微睐,眉目间带着淡淡的郁色,看得林斐然下意识想直呼“大小姐,您起了”。 如霰却只是看着她,忽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斐然立即答道:“刚才,就刚才,没有很久!” “只是问问,这么大声做什么。”如霰揉了揉脖颈,掀被下床,倒了一杯冷茶,顺手将雪发别至耳后,垂眸看她,“吃饱了?” 林斐然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问的什么:“半饱吧,路上发生了一点事。” 如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欲望,便将茶水饮尽,视线扫过她手中被紧紧攥住,差点捏碎的灵蕴球。 “傍晚了,你是要再吃一些,还是准备除咒?” 林斐然一怔,问道:“你不吃吗?” 他理了理略显散乱的衣袍,随意道:“我吃过了,现在还不算饿——不过你要是想吃,也可以陪你吃些。” 林斐然摸不准他到底吃没吃东西,试探道:“那就……再吃一点?” 说是吃一点,二人下到大堂时,如霰开口便点了十来个菜,荤素皆有,汤水俱备。 大堂内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不少同住此处的修士,为免麻烦,他戴了个幂篱,同样只吃素菜,没多一会儿便放下了竹筷,就这么搭着二郎腿,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等她。 这般傲然的姿态让他做得极为自然,好似他天生就该这么看人,为此引来不少人飘忽的目光。 感概之际,她忽然听如霰问道:“你没有耳洞?” 她抬眼去,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心下疑惑他怎么看到耳朵去了,但还是回答:“宗门不许弟子佩戴耳饰。” 不过,她倒是给卫常在打过耳洞。 如霰应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心情显然不错:“我有一对耳坠样式的法宝,倒是衬你,可惜了。” 林斐然不甚意外,她对穿着打扮并无所谓,只图个方便,但如霰却对此颇有兴趣。 知晓她爱穿玄色衣袍,不勉强她更换,只叫参童子送来不少绣有暗银纹路的玄衣,她穿上后,乍一看没有变化,行走时便见得身上缕缕流光划过,层次分明。 而她腕上两枚袖环以及腰间的玉色腰封也是他所赠,换上之后可谓是气势大变。 她无奈放下竹筷道:“确然可惜,不过既是法宝,尊主还是自己留着罢。” 如霰指尖微顿,少顷,又再次敲打起来,他问:“吃好了?” 林斐然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二人再次回到楼上,就在林斐然犹豫进哪间时,如霰直直踏入他的房门,片刻后,他后退半步,撩开幂篱看她:“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林斐然只得跟上,馥郁冷香再次袭来,直教人神清气爽。 她入内时,如霰已经散去大半衣衫,盘坐床榻,一头雪发披散,在暖帐下映出浅淡的粉,他抬眼看来,只道:“上|床,脱衣。” 林斐然没有什么遐思,只是想起上次除咒,道:“不必勉强,这次我也可以坐马扎。” 如霰定定看她,片刻后才开口:“床上和地上,你选一个。” 觑着他的面色,林斐然自然不会触霉头,她脱去外袍,慢慢挪上床榻,知晓他喜洁,不愿与人过多碰触,便尽量不碰到其余地方,只安稳盘坐。 一入内,纱幔便层层落下,日光溢入,仿佛陷入桃林之间,如霰盘坐对侧,浑身浸染这般颜色,艳若桃李,只是眉目间独带一抹傲然,便将这艳色凝结几分,化出一抹破冰般的锋锐。 他忽然开口:“先前便告诉过你,除咒只会一次比一次痛,与其让你坐在床边,痛倒在地,只能靠夯货撑起,不如借半张床给你,届时你灵力倒灌,一身力气没处使时,记得把床铺换了。” 林斐然这才意识到,他是在为方才不甚客气的话语解释,便道:“……我会记住的,为你封脉时,我也会轻一些。” “唔。”他应了一声,随后并指压上她的手腕,双目微闭。 随后,一道法阵现于屋内,将房间紧紧护在其中。 第58章 纱幔之下, 冷香悠然。 透入的光零乱模糊,散落在林斐然沉静的眉眼间,那是由他亲手画就的, 与原来的她截然不同的模样。 双眉调低,比原先更添萧肃之意, 鼻峰高悬,比之又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锋锐, 墨笔落至下方时, 又为她抹去唇珠,收拢唇线,拉下唇角, 于是舒展的含珠唇便倒化作覆舟状, 少了清润与执着,却绷出些不怒自威的冷意。 他如此动笔, 不仅是要叫人辨认不出,更是想教他们见之即退, 不敢招惹。 平心而论, 他的确觉得林斐然太过孤直, 太过心善,这本没有错。 世间行走之人,若不幸罹难,需得抓住一株令人全然相信的救命稻草,她便会是这样的人,但在此之前,她首先会成为攻讦之靶,垫脚之石。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某些时候, 这些坚持或许会成为致命弱点。 所以,他应当将她双眼勾得细长,化去眸中清光,墨笔蘸水,晕染出浑浊与精明,叫她日日镜中相看,体味出三分刻薄之意,学出七分利己之心。 但在最重要的点睛之时,他忽然顿笔了。 其实林斐然于院中自画一事,他是早便知晓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何沉迷起丹青之法,是以,众人夜间沉眠时,他无事可做,便悄然到她院内,独坐亭中,赏起了画。 最开始,画中之物是院中一隅,秋池、林木、绒花,见什么画什么,渐渐的,画中之物便成了写意,泼墨山水,垂钓扁舟,花生剑上,树落云间,古怪却奇趣。 景物之后,便是一幅幅人像。 有飞跃的旋真,搭箭的碧磬,皱眉的荀飞飞,以及,独坐窗台,闭目假寐的他。 如霰那时静静看了许久,画中笔法虽有些僵硬,但其实神态极好,并不似她后来形容的那般木讷无光。 数张人像之下,便是她的自画。 她显然是要以自己的样貌为底,改画出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甚至能从那些杂乱的线条中窥出几分为难,拼拼凑凑,还是叫她画出几张,只是看着颇为失真与骇人。 见画如见心,张张翻过,他便知晓,她想要画出心中不同的自己,可无论如何下笔,仍旧脱离不了她原本的模样,仍旧能一眼看出是她。 画到最后,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将自己与夯货相结合,在人像上添了兽耳与犬牙,别的不说,整个人确实多了几分生动与妙趣。 从画上自省的批文可以看出,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笔法落到自己面上,就逃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他心下却十分清楚。 她画不出,并非是无法想象,也并非是心内迷惘,只是她尚未察觉,如今的模样,就是她心中最适合自己的样子。 但这不必由他去点破,她是林斐然,她会想通的。 为此,离开妖都那日,他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笔,替她描画了另一副面容。 也是为此,他在点睛时停了下来。 若要论起不认、不信、不服,他如霰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比她更为固执,更为骄狂,他又有什么立场抹去?他该留下一点。 所以,他没有为她描目。 眼为人魂所在,她一睁开,便如同山林雾雨吹打而来,泅晕浸染,方才那些刻意矫饰的萧肃与刻薄立即被冲淡,无名的坚韧与沉静自风骨中破出。 或许,这便是画龙不可点睛的缘由。 此时她端坐帐中,柔散的光落在眉宇间,映过她额角细汗,点点划过,最后凝于下颌,滴落到他手背。 除咒间隙,她应当见到了自己那异纹遍布的灵脉,听到了他的吟唱与密语。 要从灵脉上将嵌刻多年,几乎融为一体的异物剔除,自然会痛,可他动手除咒,痛感只会是她的数倍,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痛意,故而没有多言。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的面容竟有镇痛之用。望着她,思绪缥缈之际,上的折磨便会减淡。 灵脉间的符文又祛了两个,她的眉头也愈发蹙紧,霎时间汗透衣襟,喉口微震,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双手握拳,颈上筋络根根突出——她仍旧在忍耐。 双唇紧抿,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扰他吟词。 林斐然向来极能忍耐。 当她第一次被针扎时,或许会忍不住轻呼,但那是因为她没感受过针扎之痛,直到第二次时,她便能够隐忍下来。 就如同除咒一般,第二次分明比第一次更甚,她却远不似第一次那般痛至仰倒。 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毛病。 不过—— 如霰眨动双眼,睫羽上坠着的汗珠顺势滴下,他看着她,在心中轻声道,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放在二人身侧的灵蕴球无声熄灭一块,寓意着又过了一个时辰。 “……好了。”如霰收回手,嗓音沙哑。 忽然间,帐内灵风大作,桃色纱幔被猛烈吹起,紧紧纠缠在床栏之上,明烈的日色就这么映入床中,将人脊背灼得发烫。 林斐然坐在其间,灵脉暂时打开,灵力汇涌而入,她的面色渐渐好转,直至一刻钟后,才不甚餍足地舒展眉头,恢复得满面红光。 她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灵不少。 与她相比,如霰的情况便差得多。 他盘坐在前,唇色尽褪,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粉白,就像晨曦之初,即将消弥于山林花野的霜霰,纵然如此,他仍未倒下,只定定看她,眉眼间带有一抹锋艳的傲意,叫人只敢远观,不敢直视。 “如何?”他启唇问道。 “与上次一般,灵力充沛!”林斐然站起身,面色、耳廓微红,那是灵力膨胀,无法倾泄而憋出的绯色。 如霰闻言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湿透的轻衫贴合,勾出他臂上流畅的线条,下一刻,线条被剥离,四周敞开的轩窗骤然闭合,遮住大半日色。 他脱衣的手微顿,侧目看向林斐然,十分自然道:“要是力没处使,就像上次一样,打水给我沐浴。 斐然 第75节 记好,三桶冷泉只能兑七桶滚水,不准太冷,靠墙处有一个锦盒,你且拿去加入水中,青瓷瓶的滴五滴,杏色的倒一半,黑金瓶全入,梅色的用细枝搅拌后,混进一滴。” 话音落,他已换下湿衣,从屏风后走出,奇怪看她:“盯着我做什么?一本书你看过两遍就能记下,方才那两句话还要重复么?” 林斐然此时正处于醉灵力的微醺之态,但到底还有一丝清明:“这是熬汤的方子吗?加错了会如何?” “……”如霰难得地生出几分体谅之心,没有介怀她说的熬汤二字,只回她后半句话,意味不明道,“加错了,你就等着我死在浴桶中罢,届时没人拿你做剑,你也自由了。” 林斐然微怔,虽不知话中真假,但见他面色苍白,目光倦怠,一时不敢耽搁,当即飞奔下楼。 如霰望着她的背影,坐在桌边,双目微闭,自芥子袋中拿出个约莫一掌大小的银筒,刚一揭开,便有三十六根毫毛似的银针飞出,肉眼难见。 他并不着急做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弹响银针,在这细微的嗡鸣中,默然看着林斐然进出。 几桶水对此时的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倾倒瓷瓶中的清液。 她并不知晓这些是什么,更拿不准多少算一滴,犹豫之时,如霰起身走到浴桶旁,将长发拢至左侧,看向右侧的她。 “用药需得自己试手,把这个方子记住,多了烧身,少了无用,我会照例配上几瓶给你,以后若是受了重伤,便可如法炮制——瓶身平直,清液流出,待它坠成浑圆的瞬间,便是一滴。” 受了重伤才能用这些清液?为她除咒,难道相当于受了重创? 林斐然看他一眼,依言将清液一一倒入,不多一会儿,桶中水色由清变白,朦胧蕴光,直至最后,他又从匣子中挑出一个缠枝瓷瓶,示意她混入其中。 “这是凝芳露,用之生香,便不拘多少了。” 林斐然拔开瓶塞轻轻嗅过,奇怪道:“好像和你身上的味道不同?” 如霰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正欲开口询问,但转念一想,她大抵也只会说是不一样的香,除此之外,又能道出个什么? “封脉之法我已经教过你了,不如趁此时机,一并将事了结。那三十六枚银针你且控好,下针之时不可走神,不可断开,需得一口气封截灵脉,将灵力逼至一处。” 林斐然颔首,从屏风外将银针引入时,他已然脱衣入水,雪发尽揽身前,露出一片光洁的脊背。 她未曾注意那流畅美好的线条,只凝神看过封有银针的穴位,轻声道:“我要开始了。” 得到他的应声后,她肃容以对,并指而出,第一根针准确刺入脊中命门,其下筋脉微动,灵光乍现,她并未停歇,几针紧随而上,又封入中枢、至阳、神道,随即听得他呼吸微滞。 林斐然静默看他:“如果疼,可以出声。” “……不必,继续。” 林斐然心中知道轻重,自是没有停下,一连三十六针,由下至上,由外到里,根根奇筋封存,八大灵脉截拦,只余细微的一股,将他吊在问心境下。 如此一番,又过了一个时辰,待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时,天色忽暗,加之房内轩窗大闭,更是昏沉一层,唯余他脊背间流银一片,浮光闪烁,倒像是缀了片片细鳞。 收手之际,如霰口中逸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喘。 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声音更加沙哑:“做得不错。” “无事便好。”林斐然心下微松,动了动略微僵硬的手腕,见他闭目在水中休憩,便没再开口,只身走到窗边,开了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看去。 此时虽是白日,可灵蕴球却亮于子时,应当是到了第二日。 只见春城大亮的天光之中,有一层夜色铺于北方,方才屋内骤暗便是为此,天幕之间,那浓郁的夜色并未停歇,正无声向四周蔓延。 忽有一道雪白天柱自夜色中降落,如坠闪电,轰然声响,雷鸣风啸,砂石乍起,它稳稳矗立在地,一道细微的灵光自下溢开。 林斐然看得出,那时法阵开启时显露的微光。 不止是她,此时此刻,身处城内的所有人俱都望向那道天柱,心下惶然。 飞沙走石间,又有一道身影向天柱越去,那人一头乌发以绦带绑缚垂系身后,身着粗布麻衣,怀抱一把金丝五弦琵琶,随后端坐天柱之上,俯瞰众人,并未言语。 林斐然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谢看花。 第59章 “那根柱子是什么?” “天幕怎么黑一半, 明一半?能操纵这般奇异天象,莫非是圣人出手?圣人何在?!” “那位白衣男子是谁?” 城中修士与百姓一同望去,认出谢看花的都默而不言, 但显然不认识他的更多,便都交头接耳起来, 众人先是低语猜测,传得广了, 便逐渐沸腾起来, 众说纷纭。 与此同时,认出谢看花的人中,有人按捺不住, 直接行诀御器, 预备上前一问。 谢看花高坐天柱,只低眉垂眼, 侧首调弦,几声不成调的琶音铮然而出, 就在那人即将接近天柱时, 他五指扫弦而过, 灵压倾泄,生生将人震落在地,他却连看也未看一眼。 此番举动为何,已不言而喻,天柱之威,不可侵犯。 哗然几声,又是扫弦之音,林斐然见他动作微顿,闭目凝神, 心下忽然划过一抹凉意。 好熟悉的动作,谢看花要弹琵琶了。 果不其然,一声歪斜的宫音连续震出,是他路上谱出的《饮冰曲》,灵感源于林斐然无意间说过的一句“十年饮冰,难凉心中热血”。 当时本意是调侃他喜食冰甜之物,不想被他听进心中,当晚便灵光乍现,思如泉涌,熬了一夜谱出这首曲子。 弦音迸发,确有刚猛之意,但更像是五根金弦被人用软锯折磨弯拧,磨得人牙酸不说,还扭出声声凉意,如泣如诉,叫人闻之生冷,心烦意乱。 ——难听极了! 有人忍不住在心中怒骂,却又因为见过方才那遭,敢怒不敢言,只得捂耳离去。 多亏了谢看花的琴艺,众人对天柱及他的身份顿时没了兴趣,却也不再闲逛于街,纷纷回客栈居住,暗自商讨。 林斐然立在窗边,捂耳沉思之际,又见几只听闻琴声的雀鸟从树上跌落,正对着弹琴之人胡乱叫唤,大抵骂得难听。 “……” 好一个沉鱼落雁的琴音。 “啧。”倚靠在浴桶边沿的如霰抬起头,倦怠的眉眼间带着不悦,“出了春城,我便将他的琵琶折了,关窗!” 林斐然立即将窗户合拢,再启隔音阵法,将那骇人的音调拒之门外。 “尊主,旋真他们何时能到?” 如霰缓缓站起身,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在屋内回荡,俄顷,他才从浴桶中跨越而出,披上衣袍,略显虚浮地走至床边。 床铺已被换过,整洁如初,他看过林斐然一眼,合衣躺下,雪发散于水红被面,如梅上清雪。 “我此时无法动用灵力,你来问。配上这根翎羽,可以千里传音。” 他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根长羽,放至枕边,又将行诀之法告诉林斐然,随后便埋首于软枕间,不再言语。 林斐然心下难免愧怀,他今日确实累过头了,消耗自身为她除咒不说,现下又将灵脉封存三分之二,能自己撑着从浴桶中出来,已算意志过人。 她放缓了声音:“那我先回房与他们相谈,你休息……” “不必,就待在这里。”他没有动作,声音却十分清明,听不出半点困意。 林斐然只能应下,她捻起枕边那根长羽,顺手翻看起来,这羽骨极长,纤细白净,尾端处形似复眼,缀着绒羽,中间却点染一片金红之色,像极了孔雀尾翎。 但也只是像,这并非真的羽毛,而是某种法器。 她忍不住捋了几下细软的绒羽,这才依言结印捻诀,一簇细火自羽毛顶端燃起,燃尽后,便有熟悉的声音传出。 “尊主。”这是荀飞飞的声音,只是音调压下,听起来有些奇怪。 林斐然开口道:“我是林斐然,尊主现在在休息,离闭城还有三日,你们在路上了吗?” 一听到她的声音,碧磬便凑了过去,以往明亮的声线也低哑起来,悄声道:“到了,但我们在入城之时莫名被人抓入暗室,他们说,不揍荀飞飞一顿就不能出去!” 旋真愁声道:“怎么办,我不想揍飞哥呐!” 林斐然眉梢挑起,如霰闻言也坐起了身。 “……” 荀飞飞捂住碧磬胡言的嘴,挡开预备添油加醋旋真,低声道,“别听他们胡言,我们出发之前……” 几人将妖都事了后,怕赶不上飞花会,便索性将拉着车架的鸾鸟换成旋真,由他拉车疾驰,既不违反规矩,也可及时入城。 刚出无尽海,便有一只青鸟突降,阻了几人去路,后又将口中衔着的信帖交到荀飞飞手中。 那是一封邀请妖尊入城参与朝圣大典的请柬。 荀飞飞对此还算知情。 当初如霰与人皇盟定的秘密契书中,便有一项是为此,即不论人皇如何同宗门世家斡旋,朝圣大典之际,必然有他一席。 当初如此约定,是因为如霰要入朝圣谷寻一灵草,但顾虑到妖族之身无法入内,便想从人皇处取得保荐名额,再寻一人族,将其直接送入朝圣谷,代为寻药。 只是如霰眼光过高,先前见过诸多人族,一个也选不中,荀飞飞愁得整夜难以入眠,毕竟保荐名额即将到手,他却一直未能办成此事。 直至林斐然出现,这才尘埃落定。 虽说此次朝圣大典规则大改,但于人皇与如霰二人的约定而言,他应当将保荐资格送入,同时,更应当请他入席参典。 如霰同林斐然去往春城前,便告知过荀飞飞,若有此番情势,便由他代为出席。 荀飞飞决定出席之时,旋真、碧磬二人顿时来了兴趣,提及要一同参典,三人便立即回妖都,清点人手,坐上天马驾,一日之内便赶到了春城。 然而天马刚落,便被一群黄衫弟子拦下,确认过车队身份后,几人便将他们从城墙之上引下。 “我们还以为要到城内了,正准备联系你们,便一个不慎被卷入黑屋……也就是此处,其实周遭黑黢黢的,也看不出形貌如何,只点着几颗明珠,叫人不至于失明,渗人极了。”碧磬接话补充。 旋真又低声道:“但这里不止我们妖族,我还隐约听到了人声,谈及什么宗门、长老,想来还有不少人族在场,但实在太黑呐,我刚想放些雷电照明,便被人拍了一掌,不知是谁,还顺手挠了挠我的下巴,简直像逗狗呐!” 林斐然思索道:“如果没有猜错,想必那些入城的宗门长老也全都进了‘黑屋’,只是,你们聚在一处要做什么?” 碧磬神色大震:“不会是要瓮中捉鳖,将此行的妖族磨一磨祭天罢!刺激!” 荀飞飞将不着调的二人推开,沉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方才于暗影中四处打探时,听闻一个消息,虽不知真假,但还是告知于你,记得将夜之前多收些……” 噗嗤一声,被旋真拢在掌心,不敢透出半分光亮的火焰熄灭,连余烟都未留半缕。 荀飞飞无言叹息,望向身侧两人,略略咬牙:“如果让我多说一些,方才这句话就传出去了,多收些花,我让他们记得多收些花啊。” 碧磬一噎,嘀咕道:“四周黑洞洞的,你又不让我们多言,我和旋真都要憋死了,好不容易见到林斐然,还不能多说几句?” 旋真挠头道:“可是,你方才少说几句,直接说‘林斐然,记得多收点花’,不就传出去呐?” “……”他只是讲礼且严谨,他有什么错。 三人纠缠之际,荀飞飞捻出一根长羽,却发现如何结印都无法引燃,疑惑之际,四下骤亮,众人下意识闭上双目,再睁开时,唯余惊呼。 眼前是一处极为宽阔的道场,呈回字形,四周以阶梯层层叠高,远远看去,像个下窄上宽的方型漏斗,众人正分门别派地站在“漏斗”的东、南、西三方,界限分明。 东部人数最多,立于其间的正是此次来到春城,却并未参与其中的各派宗主、长老以及众弟子,他们穿着不同,蓝袍、白衣、紫衫等等,不一而足,仅以衣袍便可区分身份。 斐然 第76节 西部与之相比,人数便要减半,皆是奉人皇之命前来的参星域修士。 至于南部,则正是荀飞飞等人带领的妖族一部,人数与参星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多却也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看似个个镇定,无人失态,实则大都心下一惊,心弦绷紧,一时竟无人开口。 细究起来,几方关系也十分微妙。 参星域中的修士,大多是不满宗门,愤而下山,孤身投靠参星域的宗门弟子,许多人本就不喜宗门做派,双方平日里遇见,没少冷嘲热讽。 世家弟子与参星域及乾道修士,天生便有利冲,面上一团和气,其实私底下也少有往来。 至于妖族,那更是不必多说。 不少人甚至疑惑起来,妖族为何会到此参加人族盛典? 渐渐的,目光便都聚集到南部,前来的妖族人不免心虚,但看到站在前方,岿然不动的荀飞飞时,还是稳住了心神。 气氛凝滞,阒然无声之际,一道轻咳传入,惊得众人回首。 只见几道高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走来,又渐渐缩小,最终凝作一树之高,悠然坐于北部空处。 年青一辈未曾反应过来,各宗门世家的宗主、长老,以及参星域几位星君俱都起身行礼,肃容以对。 “先圣安好?”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修士们眼皮狂跳,纷纷作揖行礼,震撼之余,却又忍不住抬眼细看。 圣人之形高远缥缈,姿态不一,好似雾隐仙山,烟笼寒水,却又并非遥不可及,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的形貌或许略有模糊,但那股开阔、清正之感却无法叫岁月消磨。 其中一位圣人抬手,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弯身的众人扶起:“我等不过是残魂一缕,生前不受朝拜,死后更不必吃香,都起罢。” 几位圣人细细看过在场之人。 从道和宫首座张春和、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琅嬛门门主周书书以及太学府荀夫子,看至参星域贪狼、巨门、禄存三位星君,以及甚少露面的参星域星主,丁仪。 “此次也算是来齐了,诸位声名在外,却还愿给谷中残魂几分薄面,实在感怀于心。不过今日将诸位带到此地,别无他意,不过是为城中众人清场罢了,不必多思。” 话音落,道场最下方忽而现出一幅极其清晰的景象。 半明半暗的天幕之下,行人匆匆,一根雪色天柱屹立其间,正有一人端坐上方轻弹琵琶,他分明面无表情,却看得出沉醉之意。 圣人声音轻和,只道:“小子自有一份浩然在身,所以我等请他坐镇天柱,为祀官,看顾此次飞花会。” “祀官共择定四位,除他之外,还有三人,接下来几日,他们会一一出现,诸位便拭目以待。” “对了,此界已被隔出,无法同外界相连,便不要白费力气了。” 言罢,不止的其他有动作的弟子,就连荀飞飞几人都默然收起翎羽,不再做无用之功。 不论如何,祝林斐然好运罢。 …… 天光难变,叫人不知时日,唯有手中明暗交替的灵蕴球记录着时间变换。 这几日来,如霰于房内打坐调息,林斐然替他护法之余,也会外出打探。 她发现,城门处引领的黄衫弟子越来越少,入城的各宗掌门也不见踪影,心下不由笃定,他们定是与荀飞飞等人处在同一秘界中,这方秘界或许就在城内。 与此同时,那矗立的天柱却在增加。 第一日,天柱落于北方,谢看花端坐其上,琵琶弹个不停,如魔音贯耳。 第二日,天柱落于东方,一位清癯瘦削,面带病容的男子飞身而入,正是初入春城时为众人篆刻身份牌的寒山君,李珏。 刚登上柱,还没来得及坐下,他便抄起一筒竹卷,直直砸向谢看花,厉声让他停手,这声呐喊传遍春城。 第三日,天柱落于西方,一位身着白龙服,披着鹤氅,蹀躞带上悬横刀,足蹬皂靴的女子打马而出,行至天柱下,她踏马而起,飞身于柱,却并未坐下,而是手扶刀柄,身影挺拔,直立其上。 登时有人认出,这是效命于人皇身前的第一女官,慕容秋荻。 三日,天幕近乎全黑,唯余南方留有一片光明地,城内不少百姓都涌入其中,惶然望向这即将吞噬而来的暗色。 夜幕中,林斐然站立于钟楼之上,极目远眺,面色沉静,风吹过,却不可撼动她分毫。 每每有天柱落下,她都会到此处观望,柱下涌出的灵光纵横交错,如同卯榫相合般嵌刻一处,这几乎更让她确认,阵法将成。 天幕之上,太阳也逐渐变换,光华未减,却从灿烈刺目变得清明柔和,由日转为了月。 这几日少有人外出,修士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飞花会,百姓聚在城南不愿行动,像林斐然这般出行探查之人虽有,却并不算多。 是以她见到钟楼下匆匆行过的两人时,不由注目看去,二人似是兄弟,一大一小,大的或许十六七,小的或许八九岁,均身披斗篷,步履匆忙。 她纵身跃下,结印生光,为二人引路行至城南。 小童脚步微顿,立即回身拦至少年身前,少年人却岿然不动,包裹得严实,只侧目看来。 小童细细打量过她,又见四下亮起无害之光,心中了然,便收了手,并指行了个道礼,脆声道:“多谢道友引路,不过我二人亦是修士,好意便心领了。” 他抬起头,面容彻底暴露在光亮下,林斐然瞳孔骤缩,眼皮乍跳,手却落到腰间长剑上,缓缓压下,似是要将这份激荡的心绪按回。 “原来如此,是我多事了,叫二位见笑。”她声音沉缓,并无异样。 小童点头倾身,眉间一点朱砂晃过,只道:“无事,道友心善罢了,我二人还有事,便先行离去。” 语罢,他们匆匆离去,林斐然看着道童背影,口中浊气缓缓吐出。 她初到妖界时,有一道童于婚宴上大闹,手持一柄青锋剑,毫无缘由地要置她于死地,后被如霰一枪穿眉而过,钉死当场。 当初死不瞑目的道童,如今竟又活生生出现! 林斐然压下试图追踪而去的心,停留片刻,回身往居住的客栈而去。 …… 当晚,林斐然回到住所,将观望所得尽数告知如霰,独独隐去了道童一事。 “密林之外,层云之间,似有一层帷幕落下,所过之处,万籁俱寂,想来这便是阵法启动之景,帷幕拂过城内时,定有大变。” 她从芥子袋中找出一根灵缚绳,系于双方腕间:“我敢保证,如你这般压境入内之人,只多不少,未免意外发生,我们还是绑在一处更好。” 如霰看她一眼,晃了晃腕上长绳,伸手解开,又在她不甚赞同的目光中唤过夯货,将它搓成细绳。 “再好的灵缚绳,都不如夯货坚韧。” 腕上的夯货唧唧叫了两声。 灵蕴球全然暗下,又全然亮起,这意味着又过了一日,忽然间,屋内彻底昏暗下来,窗外又是一道震响,最后一根天柱落下。 林斐然立即走到窗边,只见月色中,一人缓缓御剑而上,十分不羁地垂坐于天柱,腿也晃悠起来,他解下腰间酒葫芦,于清明的月影中仰头饮尽,望之醺然。 林斐然同样将他认了出来,原来这最后一人,竟是剑豪李长风。 法阵已成,城内顿时灵光大盛,片片轻柔的花瓣无声飘下,坠地,消散,化成点点星子,随风入夜,吹入万家。 星光所过之处,只叫人头晕目眩,难以清醒,林斐然虚浮坠地之时,被身后人抬手接住,她还欲说些什么,却只长了口,便昏迷过去。 …… “姑娘、姑娘,快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听闻有人呼唤自己,难耐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她看向声源所在,叫醒自己的正是一个挂着褡裢的、面容清俊的书生——这人她见过,正是那日于城墙下为人写泥帖的倒霉书生! 见她醒来,倒霉蛋往后缩了几步,不出意料地磕了头,随即便缩在角落,不再靠近。 此处阴冷刺骨,林斐然却来不及细看,她猛然望向身后,腕上夯货仍在,如霰却没了踪影! 夯货是他的长枪,若是必然要分开,也该是她与夯货分开,怎么会……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手无寸铁? 春城内无法动用功法,灵力不得施展,若是遇到危险,能仰仗的只有手中刀剑! 思及此,林斐然蹭地站了起来。 第60章 夯货被她忽然的动作惊到, 化作一枚玉环圈在她腕上,两枚绿豆似的眼直直看她,唧唧开口, 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抬手安抚,眸光微沉。 林斐然与如霰相识以来, 他要么在白日中酣眠,要么于夜间四处游荡, 虽说脾性孤傲任性了些, 但显露出的内里却绝非嗜杀之辈,她亦从未见过他逞凶斗狠的恶态。 再加上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以及他因除咒与封脉, 不得不静养, 诸多事务只能依靠她后,林斐然自然而然地对他生出些保护之心。 这是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心绪。 虽然妖界有关妖尊的传闻不少, 但终究只是传闻,并无太多实感, 她很难将如霰与一界之尊相连。 是以, 她此时确实生出几分担忧。 林斐然闭上双目, 尝试催动太极阴阳鱼与他相连。 眼底刻痕微亮,一尾黑鱼沉浸其间,听得她的召唤,便浮游而起,荡起阵阵波纹,这便是相通之意。 静待几息后,耳边除了白鱼跃水的几声轻响外,再无回音。 “……” 至少白鱼无事,便意味着他此时并无性命之忧。 做完这些, 也不过是几息之间,林斐然压下心绪,凝神向周遭看去。 这是一间极为古怪的石笼,四周并非密不透风,反倒是以镂空花纹雕刻,如同一个交叉编织的石珠般将二人包裹其中。 石室顶部燃有青灯,只是光亮有限,所照之处唯有此间,再远便只有一片幽暗。 林斐然看向捂着头的书生,问道:“道友,又见面了,你是何时醒的?可有什么异样?” 书生站起身,抓稳镂空纹路,摇头道:“我也才醒来不久,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他停顿片刻,又作了一揖:“未请教道友名姓?” 林斐然抬手回礼:“我叫文然,一名普通散修。” 书生再度作揖:“原来是文道友,在下沈期,太学府学子,如今与道友共困此处,倍感荣幸,那个,在下不善拳脚,还请以和为贵!” 林斐然:“……自然。” 咚—— 斐然 第77节 二人还未寒暄几句,便听得一声钟鸣撞过,如雷贯耳,震得人神台清明,头顶青灯颤动。 随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似远非近:“——开卷。” 话音落,二人身前便骤然浮现两枚半臂长的卷轴,云锦为底,下悬玉签,其上绘有十二种月令花,正是入城时所得的《群芳谱》。 须臾间,二人不约而同攥住刻有真名的玉片,对视时,又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讶异与尴尬。 沈期意识到谎言被戳穿,一时面红耳赤,率先移开视线,林斐然也不甚自在地动动肩头,侧身看向手中的谱图。 谱图之上,十二种花仿佛干墨画就,颜色浅淡,却又栩栩如生,一抹灵光划过,花叶未动,独有一行狂草显现于卷轴两侧,笔势极快,言语寥寥。 【‘开卷’可唤出群芳谱图,弟子间不可互相杀害,率先集齐十二月令花者,胜。】 墨色隐去,四周也归于沉寂,除此之外,竟再无其他言语。 沈期挪开褡裢,抽出腰间竹笔点在锦帛之上,凑近林斐然道:“文道友,你也只寥寥一句么?可这如何集花,花有何用,全都没说,这……” 林斐然垂眸沉思,抚摸着掌中玉签,忽而想起自己在领取群芳谱时,曾与那寒山君有过口角,她还抽了一支暑荷,与他对过几招。 后来,那荷花被她顺手塞入芥子袋中了。 林斐然双眼微亮,立即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支粉荷,它的茎秆上尚且凝着几颗碎冰。 沈期眉梢扬起,高兴道:“文道友,你竟有花,快试一试!” 林斐然点点头,拿着花,打量着卷轴,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二人琢磨片刻,无果,她索性执着花枝在谱图上乱扫一通。 忽然间,清香逸过,手中粉荷竟融作一捧清水,滴落画中,先是在荷叶上打了一转,随后才汇入荷瓣。 淡笔勾勒间,一抹胭红自瓣尖染晕而下,墨画霎时有了颜色。 沈期惊叹道:“竟进去了!” 林斐然动了动空落落的手,有些后悔:“可是要怎么拿出来?如果灵力只能借助花而出,我们岂不是失了一朵?” 笑容凝在唇角,沈期沉默,复又苦笑道:“大抵是我的错,我生来倒霉,许是离得太近,连累了你和你的花。” 林斐然看他倒退数步,不由开口:“你变脸很快。” 话语间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好似故意叫人可怜他。 沈期脚下一个趔趄,不小心踏入镂刻的缝隙中,右腿竟就这么直直落了下去,双臀撞上硬石,疼得他倒吸口气:“文道友,真是快人快语!我只是见惯了冷暖,所以在别人指责之前,先怪罪自己!” 林斐然也就这么一说,其实并无他意,她只是第一次见到变脸如此流利之人,有些感慨罢了。 “很讨巧的习惯。” 她如此评价,随后撑着长剑,单膝跪在他身旁,俯身向下看去。 原先她以为这个石笼是立在地上的,此时沈期一脚踩空,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石笼应当是被吊在顶上。 何必要吊起来? 沈期先前还在之乎者也,句句道理,直到林斐然蹲到身侧,自带一股沉静之意,他便立即收了声。 少女眉目深静,动作和缓从容,她的头微微偏开,似是在侧耳细听什么。 几息后,沈期问道:“文道友,你在听什么?” 林斐然摇头:“我只是在感受。” 暗色之中,不可用眼,却也不能全然相信耳朵,能信的,便是千百次对战中磨砺出的直觉。 “下方有东西在盯着我们,正在缓缓靠近。” 沈期猛然将腿抽回,一时更是撞得青肿,他憋着气,声音愈低:“什么东西?” 林斐然思忖片刻,果断抽出长剑,沈期立即噤声,贴着笼壁,默默看着她纵身而起,一道刃光划过,竟从青灯中挑出一抹烛火,燃于剑尖。 她开口道:“活物,看看就知道了。” 林斐然走至笼壁,横剑在前,烛火离她的双唇仅有一指距离,映出的幽蓝火光亮进眸底,却挡不住其间半分清光。 她双唇微动,轻然的一口气吹出,剑上青焰落下,霎时间,如星火燎原般,火势猛然铺开。 四周骤明,一瞬的火光,照亮此方斗兽场,照亮高悬的石笼,照亮一张忽而探来的血盆大口—— “啊!”沈期惊呼一声,颤巍巍地护着林斐然后退两步,眼皮狂跳。 一条巨大的虺蛇正绕柱而上,贪婪的目光紧盯二人,吻部涎水四溢,蛇信长伸,只差一点便要舔到石笼。 “文道友!有妖兽!”沈期惊惧不定,声音颤抖,“但你别怕,我这么倒霉,一定会在逃跑时崴脚,届时你莫要顾我,只管超过我向东南处奔袭,那里有一道石门,我方才看见了!” 林斐然无言看去,随后站到他身前,声音平稳:“你先安抚好自己,站在我身后便好。” 沈期见她如此冷静,狂乱的心跳忽然平了许多,他眨眼看去,忍不住凑近一些,又问:“文道友,现下灵力不可用,如此巨大的虺蛇,你已有办法应对?” “有一点。”她按住腕间的夯货,只执起自己的弟子剑,“以往下山时,我斩过许多虺蛇,对它们很了解。” 她纵身将唯一一盏青灯取下,交到沈期手中:“它们常年居于地底,视力很差,受不住强光。届时石笼落地,你便跑到边缘待命,一旦得我号令,便立即吹起烛火。” “好好好,我一定听令!”沈期接过青灯,又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只觉得十分眼熟,“这是、这是……” “蓝焰青芯,火长九厘,寒意渺渺,这是青冥火。”林斐然凝神望向暗色,还有余力回答。 沈期恍然,原来这便是一口生人气,半海浮屠起的青冥火! 难怪方才只吹一口,便能灼烧出那般光亮! 沈期越发靠近:“可是,我们要怎么下去?” “等。”林斐然忽然带着他后退两步,“柱子虽高,宽距却不够,它再往上行,却只会离我们越来越远,所以它一定会喷出毒汁,腐蚀石笼,叫我们跌落场中。” 果不其然,暗幕中传来一声恼羞的震舌声,沙哑渗人。 “转身!” 林斐然立即拉着他回身蹲下,二人身穿皆是法衣,暂可抵挡毒液,可这石笼便不同了,不过片刻,顶部便松动起来。 石笼摇晃之际,林斐然起身稳住身形,抓住沈期后领,抬脚踢向笼壁,猛然一震,石笼彻底下坠。 虺蛇缠绕柱上,眼睁睁看着笼子落下,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慌忙回身向下而去。 沈期是实打实的太学府弟子,走的正是妙笔道,握笔的手不曾提剑,更不精武技身法,坠落之际,什么礼义廉耻统统抛还给夫子,只紧紧攀着林斐然,擒着青灯,将惊呼憋到口中。 即将落地之时,林斐然带着他跃出石笼,于半空中翻身而过,沈期身上挂着的褡裢顿时被这速度甩飞,不见踪影。 你们修剑的都这样吗! 林斐然自是听不见他心中呐喊,甫一落地,她便放下沈期,纵身遁隐于暗色中。 沈期手中持灯,是天生的靶子,他不敢耽搁片刻,立即从地上爬起,朝左跑去,心头狂跳之际,又听得悚然的沙沙声响逼近,涎水的腥臭传来,令人几欲作呕! “吹火!” 朗声传来,沈期立即捻起一片青冥火,回身猛吹,一时间,灼热的火气爆裂开来,生生将虺蛇逼停,烧出一片白昼似的明亮。 就在这明亮的刹那,林斐然快步而出,从虺蛇侧方跃起,寒刃划过,弟子剑娴熟而又刁钻地撬入鳞片之下,躲过它的天色盔甲,直刺嫩肉,连排划过,血腥乍起。 虺蛇腹下渗红,极痛之时猛甩蛇尾,恨恨地冲林斐然而去,可她的身影再度隐匿,遍寻不见,它只得将怒气都发在提灯小子身上! 沈期大骇,口中念着儒经,埋头往前跑。 “吹火!” 又是一声清喝,沈期还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已经率先停下,捻过一撮火焰,猛然吹出。 虺蛇视线所及光芒大盛,十分刺目,眼中一时间除却白茫茫一片外,再不见其他,但它已经吃过这亏,短暂失明之时,蛇尾横扫而过,不给人近身机会。 但林斐然显然是不准备给它时机喘息,趁它暴怒狂躁之际,她又从左侧蹿出,左闪右避,如法炮制,剑尖直取蛇腹,再次划出长长一条血痕。 虺蛇恢复视力,仰天长啸,有一有二,难道还要有三?! 它绷紧身子,不管其他,直冲那青灯而去! 沈期转身便跑,但被激怒的虺蛇显然不如先前那般悠闲,不过几息,他便感受到了脖颈处传来的吐息—— 危急之际,他的霉运没有叫他失望,就在他莫名其妙踩上一粒石子,跪倒在地时,那追击而来的虺蛇也一头撞上石柱,闷响厚实,叫人心喜。 沈期回头看去,心下似有所感,忙捻起一撮青冥火,果不其然,他听到那声命令。 于是口先于心,再次吹出一缕生人气,光芒大盛之时,他看到林斐然踏着蛇身,飞纵而起,沉静的眉眼如同神山之女,净澈的眸光映着脏污之血。 她落于蛇首,手中长剑准确地插入身前,倏而间,虺蛇停止动作,原先被划破的腹侧轰然爆开,落了一地。 沈期举着青灯,目光微滞,略略张口向上看去,那抹身形如同一道锋锐的剑影般矗立其上,叫人再难移眼。 虺蛇软软倒下,林斐然走下蛇首,手一挥,剑上腥血尽褪。 她收剑回鞘,快步走向东南处的小门,谨慎道:“不知这里是否还有妖兽,我们所剩青冥火不多,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哦、哦!”沈期提着青灯,撸起袖子,跑到附近拾起自己的褡裢,又向林斐然飞奔而去。 此人不论是决断、心性还是耐性,都实在高人一等,他决定了,在走出这个怪地之前,他要唯她马首是瞻! 两人推开东南处的小门,门后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沈期提着灯走到后方,只觉得阴风阵阵,又忍不住搓搓胳膊,向前靠近几分。 “文道友,这条会不会是死路?” 林斐然头也未回,声音却并无冷意,反倒十分温和:“不会,场内就这一道门出入,圣人与我们无冤无仇,何必辟出一条死路。” 沈期又嘀咕起来:“但是我运道不好,万一……” 林斐然却道:“祸兮福所倚,方才你不好的运道也救了你一命,况且若是没有你提灯相助,凭我一人,今日定是苦战,运道是运道,你是你。” 她又疾行几步,只见四周灯火弱下,她回身看去,却见沈期愣愣站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生人口中说出,他们甚至不知晓彼此的真名。 就在他心绪翻涌,波澜乍起之际,只见林斐然蹙眉道。 “你做什么?这条道如此狭窄,想必正是留给虺蛇通行之地,再不快些……” 波澜乍平,不待林斐然说完,沈期便提着灯匆匆走去。 果然,学长学姐们说的字字珠玑,不要与修剑的谈论半点感怀。 林斐然心下不解,正欲开口之际,眼底黑鱼忽动,耳边便传来几声极浅、极轻的喘|息,极富餍足之意,叫人听之耳热。 她脚步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前行,却以心音传道:“尊主?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响起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好啊,好得很。” 斐然 第78节 第61章 四方天柱降落, 灵力化作飞花落满春城之际,如霰便站起了身,越过林斐然的肩向外看去。 彼时阵法大开, 迫人的灵压忽而掠过,叫人心惊, 他能够感受到春城之变,只是囿于境界限制, 难以同神游境时一般, 窥出端倪。 不过,这漫天散花逸出的苦香,他却是认得的。 苦作香, 医祖名作, 令人嗅之昏然,浑身麻痹, 不过这只是次要,它真正的效用, 是镇痛。 初时入鼻极苦极酸, 仿佛叫人刹那间尝遍世间酸楚, 但片刻后,痛意尽散,伤处犹如浸泡在蜜糖之间,黏稠而舒缓,不免叫人溺醉其间。 只需燃上一丸,纵然面临车裂之苦,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香,他过去常用,只是用的时日长了, 香丸效用大减,便被他换了下去。 苦作香镇痛效用极好,除了制法繁杂、材料珍惜难寻外,再无其他缺点,是十分珍贵的灵药,可圣人们竟只将此当做迷药用,懂行的人一看,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可惜。 如霰目光一转,视线落在林斐然身上,他正要开口提醒,便见她身形摇晃,显然是已经中招,昏然后倒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人。 林斐然身形修长,平日里看去像是一抹无言的孤影,可实打实落在臂间时,倒是十分有份量。 她静静躺在臂弯,双唇微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隐隐有些笑意。 如霰默然片刻,移开视线,望向二人腕间相连的夯货,又抬眸扫过窗外沉夜,略一思索后,便将夯货一转,化作玉环套入她腕上。 若要论器,夯货可比那把弟子剑牢靠得多。 做完这些,他将她抱到床榻之上,自己则半坐床头,静倚阑干,左手缓缓抚着她腕上的玉环,闭上双目,沉浸其间。 于他而言,如今的苦作香镇痛效用甚微,但闻得久了,还是难以抵抗的袭来的昏然与甜意。 对分开一事,他其实并不担忧,不论与不与他一道,林斐然都会做得很好。 …… 思绪转回,如霰倚坐角落,目光落到前方,神色无趣。 眼前是一方八角阑狱,阑干上列有长符,忽明忽暗,狱外有八只银狼巡回,只可惜它们并非护卫,而是口涎四下,蓄势待发的猎手。 长符消融之际,便是它们攻破之时,届时,狱内二十余人都会沦落狼口,叫它们大快朵颐。 如霰是这八角阑狱内醒来的第一人,他旁观着一个又一个的修士清醒,尖叫,惊恐,慌张。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叫他看得有些无趣。 若是林斐然在这里……罢了,她又不在,阴阳鱼也全无回应,想来是还未清醒。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阑狱内所有人都清醒过来,一番惊惧过后,开始商讨出逃对策,但同样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分歧频出。 在场之人除了部分散修外,还有不少宗门及世家弟子,约莫二十余人。 有人提议共进退,逐个击破,也有人觉得此番只是圣人考验,绝无生死之忧,应当另寻解法,不必狠斗送死。 争执之时,又有人站了出来,言及银狼胃口狭小一事。 银狼之所以时时垂涎,时时饥饿,盖因为其胃囊狭小,多吃几口,便要留出一日缓和消化。 若是能率先将他们喂饱,逃出去便不是难事。 毕竟无法使用灵力的修士,几乎等同于凡人,要他们要与八匹银狼相斗,简直是天方夜谭。 与其殊死搏斗,九死一生,不如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此言一出,登时便有人反对,那是一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少年修士,约莫十七八岁,脑袋上顶着一个圆溜的髻,看起来便不太聪明。 “绝对不可!我们被关此处,必定是诸位圣人考验,他们要叫我等学会通力合作,共破牢狱,绝非互相残杀!” 一个散修站起身,吊梢眼,高颧骨,十足的刻薄之相:“你是?” 少年梗着脖子道:“在下道和宫弟子,常青。” 散修嗤笑起来:“原来是即将没落的第一宫弟子,真是清高,不如你一个人先杀一只,我们随后就上!” 有人讽笑起来,却也有人忧愁地望着狱外,只是争执的这段时间,阑干上的长符便散了两张。 银狼见状低吼,其中一只冲击而上,撞得阑干大震,虽说下一刻便有长符大亮,将其屏退,但阑干到底也有了几分松动。 众人见状,如同烈火烹油般,狱内霎时沸腾激昂起来。 这等境况,乾道散修见过太多,他们眼中精光乍现,立即开始拉拢人心。 “诸位可要想清楚,若要强攻,这狱门一开,便再无回头之路,届时两三人对战一只银狼,只有全军覆没,必死无疑。 但若是杀身成仁,便是以一人救数人,此之谓,英雄!” ——但没人想做英雄。 “荒谬!”常青立即反驳,只他不善言辞,停顿半晌,也没谬出个所以然,只干巴道,“难道一人就不是命吗?不如我等一同杀出,生死由天!” 散修闻言冷笑:“谁人不知,道和宫弟子体术极佳,届时众人冲出,你倒是逃了,可那些跑不过你的,却要为你垫背!” 众人闻言心下一骇,原本不赞成的人,此时也不免狐疑。 生死攸关之时,人心猜疑,实乃常情,却又是大忌,常青连声说自己绝不会逃跑,却无人相信。 如霰望着眼前之景,不由思索,若是林斐然一个人在此,会不会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她所遇之事,也是这般吗? 他低眉敛目,数次催动太极阴阳鱼,依旧没有回音,莫名的,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如霰神情不悦地抬眸看去,却见那散修与名叫常青的弟子动起手来,缠斗在地,周围人立即上前相帮,却是为了帮那散修。 争斗间,常青落了下风,被人一脚踢出,直直滑到如霰身前。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修士。 领头的散修似乎成了话事人,他向前走去,其余人竟纷纷让道,他不由得挺胸直腰,阴声道:“原来这里还躲着一个,难不成是想坐收渔翁……”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口,他蓦然停下脚步。 眼前之人形似真仙,绝非凡俗,一双锐艳的桃花眼潋滟有余,却不含半点温意,其人分明是坐倚墙角,居于下方,可向上看来时,竟是垂目审视之态。 那是上位者惯有的孤傲之姿,只一眼,竟叫他生出些臣服讨饶之意。 他是一个散修,机缘巧合之下习得打坐之道,入了心斋境,却又因天分不足被宗门拒之门外,但修行多年,摸爬滚打,竟叫他养出一番难言的敏锐。 如同此刻,他寒毛忽起,心上一凉,下意识便要退缩,又忽而想起,这人再强,此时却也同他们一般,无法动用灵力。 散修又细细看去,见此人唇色微淡,又只倚坐墙角,一时计上心头,觉得绝妙之时,竟笑出了声。 “阁下又是哪宗哪派弟子?”他意味不明问道。 如霰看着他,岂能不知他心中算计? 他双眸微睐,只道:“无门无派,一个散修罢了。” 散修心下大喜,抱臂向后退了几步,只对众人道:“此人言语无礼,目中无人,平日定是飞扬跋扈之徒,你杀过人吗?” 如霰一一看过,却又并未将人看进眼中:“杀过,怎么了。” 修行一途,但见杀生,莫说是他,在场诸位又有几人没有杀过? 纵然如此,在听他承认后,不少人面上又都浮现出一片义愤填膺:“杀人者,人恒杀之!” 散修笑道:“那就由你去填狼腹,以还罪孽!” 有人犹豫:“可如何行事尚未定论,若最后决定合作,少了他,岂不是少一人出力?” 散修回头看去,森然一笑:“合力杀狼,只会被它们逐个击破,必输无疑,若舍出一人,尚有一线生机——我以为诸位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要舍出一人,不是他,难道是你们中的谁?谁愿舍身!” 此时,已有五六人站在散修身后,其实并不算多,但与其余分别站立,形单影只的修士相比,便多出些压迫之意。 常青咳嗽着爬起,执着道:“天地有仁,不忍见一命陨,诸位皆是修士,放着妖兽不杀,反倒戕害同道,岂能如此?” 如霰眼看着,心中蓦然生出一分没来由的薄怒。 若是周围只有妖兽,他自是相信林斐然,可周围若是人人攻讦,她焉能自保? 当时为她画相,就应当压下那抹不忍,将她描摹得极尽尖酸才好! 心神动荡之时,那散修给身后人使了眼色,数十人毫不犹疑上前,双手成爪,紧紧锢住如霰与常青,将二人自狱门推出! 死道友不死贫道,修行多年,不做这般背后刺刀之事,他们早死八百回了! 人将扔出,事已至此,又有几人上前抵门,不叫他们推回。 四周梭巡的银狼闻风而动,急速绕来之时,如霰却径直将他人碰过外袍褪下,顺带抽出常青的长剑,抬腿将人踢了回去。 独立狱外,他竟毫无惧意! 众人惊疑之下,只见他下颌微抬,因身量高过众人,便是以俯视之姿垂眸看过,如见蝼蚁。 片刻后,他忽而笑过一声,又将手中绣着金丝的长袍缠缚于狱门开合处,长剑插入袍间,旋了几圈,竟生生将长剑旋断! 如此一遭,他手中仅剩一柄断剑,而那道狱门却也被袍与剑紧锁住,再难打开。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真有这般善人,宁愿自己死了,也不叫银狼破门而入?!” 散修紧紧盯着如霰的背影,没有回话,饶是他,此刻也无法摸清这人真意。 如霰并不理会身后,只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柄长枪,长一丈二,枪头蛇形,两面刃,紫铜红,入手微凉。 在还未遇上夯货之前,他惯用的便是此物。 “许久未见。” 他亲昵抚过枪身,缓缓闭上了眼。 八只银狼奔袭而来,数只爪钩敲击地面,如同骤雨打芭蕉,急切而稠密。 雨势渐近,似是铺天盖地般,试图压下蕉叶,侵袭掩映其后的柔花,只一瞬,那昳丽花丛中便有刀锋生出,轻易割开落下的一切,如同拨云去雾—— 一枪枭首,狼头落地。 众人惊呼。 这样迅速,准确,狠辣的一招,叫人拍案称绝,谁又能想到,这样长而重的枪,竟是由这样一位神仙人物掌执! 银狼尚在飞跃,却已身首分离,洒出的热血浇透半片墙壁,却将狱内众人浇出个心凉。 方才,是他们将这样的一个人物推了出去! 众人心绪忽然复杂起来,既希望他赢,又不希望他赢,最好是两败俱伤,否则…… 斐然 第79节 狱外,狼身落地,弯曲的前爪仍在抽搐,如霰收枪回身,旋合的下摆如同轻绽的金丝牡丹,缕缕流光光现,紫铜刃上血色尽挥。 他睁开了眼,立在狱门前,抬指拭去颊侧一滴血珠,蓦然为那张略微苍白的面色添了一抹绯红,不似仙人,倒更像索命的修罗。 其中一只银狼仰天长啸,七狼集结,它们紧紧盯着如霰,脊背高拱,獠牙半露,一时间狱内狼嗥四起,叫得人心惊胆颤,两股战战。 脊背绷至最紧时,头狼高呼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前方而去! 恰在此时,一声钟鸣嗡响,远处传来圣人话语,众人身前谱图忽现,可此刻已无心关注,无心在意。 他们瞳孔紧缩,直直看着狱外那尊杀神,一时只觉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同样是无法动用灵力,弱比凡人的身躯,他却可以一刃破喉,两刃枭首,一丈二尺长的神武,在他手中轻如无物,却势比游龙,然他身法并不笨重,反倒奇特翩然,一如惊鸿飞掠,流风回雪。 黏腻的血色漫入狱内,渐渐的,有人发现些许异样,抬手指着他,声音颤抖:“他、他现在是不是杀入迷了!” 狱内之人移动身形,直直向如霰看去,却发现他面上既无薄怒,亦无惊惧,有的,只是一抹无言的笑意,那是享受之余,自心中漫出的餍足。 经此一看,四下纵有肃杀之意,竟也被那抹艳色化去,叫人花下死。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最后一只银狼灭去,漫出的血浸过阑干,终于流到狱内之人脚下。 水声乍响,他踏过满地血色,行至狱门前,衣袍之上竟无一滴绯红,仍旧金光隐隐。 他垂眸扫过众人,瞳仁尚在兴奋轻颤,便闭上双目,微微吐出口气,好似喘|息,又抬指揉了揉额角,双唇轻启:“现下太过高兴,脑子便不清醒了,方才,是谁将我推出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醍醐灌顶般看向狱门,那处已被紧紧封锁,门外银狼确然进不来,但狱内之人更是出不去! “原是怕我们跑了,这才闭门,他要瓮中捉鳖!”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方才动过手的几人立时慌乱起来。 如霰手腕微动,紫光划过,那件衣袍便应声而落,连同断剑坠入血色中,他却是看也未看一眼,跨步入内,一丈二的长枪斜执身后,直顶狱门。 方才动手的几个散修无声后退,喉口发紧,光是看着他,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想讨饶! 恰在此时,怔愣许久的常青回过神来,心中敬佩之余,却也看出了对面人眼中冷冽的杀意,忍不住道:“前辈技法强悍,八只银狼竟不在话下,若要一了心中仇怨,大可多加惩处,不必夺人性命!” “那是因为我够强,所以没死。”如霰转眸看他,凉声道,“看在方才的份上,我再原谅你一次。” 气氛倏然紧绷起来,众人知他尚有理智,便纷纷后退,不敢与动手的几人相近。 为首的散修见状,不免大怒:“你们这些宗门世家子,真是狼心狗肺,方才动手时不见阻止,事成之时出了意外,你们却要躲起来享福!” 一时无人言语。 几人面面相觑,心下发狠,各自祭出刀剑迎战。 先前能以人垫背,兵不血刃地逃出,又何必以身犯险,但此时危机正冲而来,生死攸关,几人自然不敢再掩藏。 一时间,八角阑狱内刃光乍现,间或传来几声低笑。 几人连银狼都敌不过,更何况这样一尊煞神,其余人望之心头狂跳,退了又退,恨不得与墙壁合为一体,忽然,刃光一顿—— 一位奇异的白鱼猛然冲出,挣扎甩尾,不知做了什么,煞神停了下来。 长枪垂地,叮然声响,他直起身,被热意泅湿的睫羽半垂,胸前起伏不定,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调匀。 随后,他莫名开口,声音低哑道:“好啊,好得很。” 好得很? 不仅在场之人心下疑惑,林斐然也摸不着头脑,难道如霰那边没有遇上妖兽? 她凝神听去,却再未听到什么奇异的音调,方才那点细微的喘|息,也好似过耳的热风,触过便消散无痕。 她在狭道间通行,望了望前方,似有光亮,便道:“没有遇上妖兽吗?身旁可有其他修士?” 如霰指尖轻敲着枪身,又缓了片刻,并未开口,只以心声相回:“没有遇上,这里也只我一人,怎么了?” 林斐然心下微沉:“若我猜得不错,此番试炼是要我们想方设法逃出,周围必定有妖兽,但也会有解法,你一人在那里,一定要小心。你周围是什么样的?” 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周围,是一方八角阑狱,阑干上贴有长符,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如霰抬手揉了揉额角,周围人看去,竟见到他手背处的脉络在微微蠕动,极为奇异。 阑狱?长符? 林斐然顿步思索片刻,便道:“长符祛邪,百兽退避,虽只有驱赶之用,但若真有妖兽,或可将长符揭下,贴于己身,便能逃出。” 如此看来,他那边倒没什么危险,也不必过多担忧。 如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你呢。” 林斐然回道:“遇上一条虺蛇,有一名修士同行,倒不算太难,可要我去接应你?” “接应?你是说,你要来救我?” 她顿了一下:“这是你说的,我没用这个字眼。” “但你是这个意思。”如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倒是新奇,他还未被救过,有些想答应,但看向四周,又蹙起了眉。 这里实在难闻,叫人片刻都待不下去。 “下次罢。”语气颇为遗憾。 话音落下,他看过余下几人,跨过横尸,一步一步踏了出去。 林斐然这厢却无言,又不是过节,难道还能有下次? “对了,你那里没有群芳谱,大抵不知晓,此次飞花会不准许修士之间互相杀害,你若是途中遇上来人,只管无视,不必动手。” 如霰眉梢微挑,走出狱外,不紧不慢跨过狼头,颇有些闲庭信步之感:“若是动手,会如何?” 林斐然沉吟片刻:“不知道。” 言语间,出口光亮渐盛,通过阴阳鱼传来的声音却愈发小,意识到什么,她只得匆匆说一句北部天柱见,便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转念一想,纵使如霰此时尚且虚弱,手无寸铁,但好在那里只他一人,阑干上又都是长符,既不会为人所害,也不会叫妖兽所伤,想来无虞。 如此,林斐然敛下思绪,向前走去,但还未靠近出口,便被蹲在门边的沈期拦住脚步。 他竖指在前,示意她噤声,后又压了压手,林斐然见状,躬身下蹲,看过他一眼后,缓缓探出半个头,向外看去,瞳孔微睁。 眼前峭壁耸立,山石嶙峋,棵棵歪脖松树自石间斜探而出,丛丛点缀而下,怪异的是,原本该平直坚韧的峭壁,此时却向内弯作弦月般的弧形,块块峭壁相连,竟合抱一处,围成一圆筒状,将中间那方悬浮道场拢在其间。 他们此时所在的窄道,不过是筒状仞壁中,开出的小小一洞。 林斐然转眼看去,只见身侧洞门之上,一条手腕粗细的锁链嵌入其间,后又直直坠出,绷得极紧,正与中心那处道场相连。 而在道场之上,正有两批人互相对峙,泾渭分明。 林斐然又向前探出半分,定睛看去,可惜隔得太远,只能瞄个轮廓,不甚清晰。 沈期也探头看去,低语道:“这便是路的尽头,若要离开,我想,关键所在便是这座悬浮道场,有它承载,我们或可从上方离去。” 林斐然向上看去,那里既非云天,也无峭壁,只是茫茫一片,为内部落下亮如白昼的辉光。 沈期又道:“我们要不要下去?” 林斐然不再犹豫,站起身,拉上洞门锁链,只道:“当然要去。你仔细看,下方那悬浮道场是在缓缓上升的,若是叫它超过我们这处,再想登场,便难如登天了。” 沈期也暗自下定决心,将肩上褡裢紧紧系于腰间,如入虎穴般:“纵使下方是深渊百丈,只要我不低头,便都是平地。” 听了他的自我暗示,林斐然奇怪道:“你怕高?你们太学府平日真的不练体术?” 沈期闻言,面色涨红,十分羞愧:“读书写字的课业都不做完,实在没有时间练体,况且,徒手过这般连横铁索,也不是寻常练体之道。” 林斐然恍然:“我们倒是常练,还以为宗门之间练体都要这般。” 沈期转头看她,目光极亮:“我们?你不是散修罢,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就我所知,唯有道和宫有一方仞壁天堑,难道……” “没错,我资质过人,从小就被道和宫看上,选作弟子。” 她承认得这般果断快速,倒叫沈期犹豫起来,他忽而意识到什么,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嘴:“真是妄言,探听是小人所为,还请文然原谅。” 二人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沈期自以为与她也算朋友,便略过道友二字,直以名姓称呼。 林斐然倒是不甚在意,她试了试铁索,回首看道:“你既畏高,又身负奇运,若是放你独自行动,怕是会出问题,不如同我一道。这样的锁桥,快有快的过法,慢有慢的过法,你想怎么过?” 沈期有些受宠若惊,心潮澎湃之下,选了快过。 于是筒状的峭壁之间,忽而回荡起阵阵惊呼,场中数人立即抬头看去。 其中一条洞门铁索上,正横有一柄长剑,而在那剑身之上,更是立着两人,他们踩着长剑,就这么顺着铁索下滑而来,速度极快,远远看去,倒像是御剑乘风。 在前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目色沉静,在后攀着她的,是一个面色大骇的少年,如同一个木偶人般,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一个不慎,便双双毙命于深渊。 不过几息,二人便从洞口移至道场,就这么与场中人撞上了面。 林斐然看清其中几人,眼皮一跳,又不动声色垂眼,弯身将自己的长剑拾起。 真是天大的缘分。 左侧数人打扮平常,端看样貌及神韵,更似凡人,她并不熟识,但在右侧,那狐疑看来的几人,不是她的“老熟人”又是谁? 负剑的卫常在、四处打量的秋瞳、抱剑在前,眼神天生带有讽意的裴瑜,当然,还有数位不相熟识的修士,她拾剑起身,一一看过,心中只觉荒谬,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要让他们在此相聚! 林斐然过锁链的方式特殊,勾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回忆,只是她如今形貌大改,眼神也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与自信,饶是秋瞳,也不敢妄下定论。 但裴瑜就不同了,她直直看去,忽而讽笑一声,拇指摩挲着长剑,只道:“怎么到哪都有你?” “这位道友,你认识我?”林斐然目露疑惑,似是不懂其意,未待裴瑜开口,便有一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她转头看去,正是沈期。 他撑着一侧的假山,兀自抚平心跳:“文然,若有下次,我定要问清什么是快,什么是慢,你听听,我的心快要从我嗓子眼蹦出来了!” 林斐然:“下次一定知会你。” 细细想来,他今日确实受了不少苦,秉持着宽以待人之心,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沈期诉苦之际,忽觉一阵冷意漫过,叫他狂乱的心跳速速平和,只余心悸。 他敏锐地看往对面,容色稍敛,只见面色各异的几人中,正有一身穿蓝袍,发簪梅枝的少年静望向他,那点漆似的眸中分明沉寂无光,却又独有异色,叫人望之难言。 此人是谁?为何直直盯着自己?难道他已看穿自己的身份,或是对此生疑? 沈期心下惊疑不定,更加不敢叫他看出几分心虚,便直直回望,十分坦然,坦然之余,他还是往林斐然身后走了两步,于是那人目色更凉。 “……” 沈期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望向众人,调整心绪,面上一副不明所以:“诸位可是在商讨出逃之法?” “的确,不过不是商讨,而是对峙。”裴瑜看向他,目光如炬,“你方才唤她什么?文然?这是真名么,你与她相熟?” 沈期一怔,转头看向林斐然,疑惑之时,忽而想起她先前也蒙住了自己的玉牌,心念电转之时,点头道:“我与她是故友,自我二人相识以来,她便叫做文然。” 一见如故的友人,自是故友。 斐然 第80节 裴瑜看过二人,冷笑一声,回身而去,再不多言。 即便几人打过机锋,场面也未曾冷下,其中一位不甚熟识的修士上前,简明扼要地向林斐然二人说出始末。 众人都同他们一般,自兽口脱身后,便从窄道而出,行至此方悬浮道场,道场名叫飞屿。 四周峭壁之所以环作卷筒之状,盖因为此界正处于天柱内部,是以弯曲如柱,而他们现在的首要之事,便是留在飞屿之上,自天顶穹光处离开。 但是—— “但是,要想离开,便得率先赢过我们!” 林斐然回首看去,开口的正是立于对侧的几人,男女不一,打扮寻常,如今细细看去,便可认定其人绝非修士。 她疑道:“要怎么赢,比剑么?” 裴瑜闻言嗤笑,姝丽的眉眼上平添几分狠厉,她抱臂看向对面,腕上紫金钏轻响:“比剑?还没看出来吗,这次飞花会,可不是宗门大比那样的家家酒。洞内那些斗不过妖兽的人,早成了腹中餐。 他们说的,可是要与我们死斗!” 沈期倒是觉得公平:“现下我们都如凡人一般,只能比拳脚功夫,输赢便各凭本事……” 对面几人闻言,猝然狂笑起来:“凡人如何?谁又只能与你们比试拳脚?今日,我们这些凡人偏偏要与你们掰掰手腕!” 为首之人蓄有一片络腮胡,五官几乎埋藏其间,只见得一双眼滴溜转动,他后退半步,扬声道:“你们刚刚逃出,自是还没见识过我等的厉害——开卷!” 一声落下,他身前浮现一个卷轴,观其形状,赫然是《群芳谱》,下一刻,谱图大开,他并指点上其中一株,望向众人,恻恻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抬起手,指间竟出现一支墨绘的芙蓉花,旋流渐起,那花上墨色褪去,露出粉白真容,下一瞬,花瓣脱落,吹向众人,并无痛感,只有暖香阵阵。 络腮胡望之大笑:“方才不是在争执真假之容吗,我便出手相助,叫你们都露出真面目,就如同你们过往一般,自诩仙人,如怜悯蝼蚁一般,随手定夺!快哉,快哉!” 林斐然闻言眉心一跳,却未有大动作,只在众人回首看来之际,率先回首看向沈期。 她尚且不知这络腮胡说的是真是假,若是显露真容,又能否抵过师祖给的那枚墨丸? 师祖可是说过,此行决不可露出真容,否则不利,林斐然虽自有一份固执,但某些时候也十分听劝,若是还未出天柱便暴露无疑,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再者而言,至少沈期方才为自己遮掩过,不知他还有没有法子…… 林斐然悄然松气,抬眼看去之时,那口气顿时岔到喉口,当即便咳嗽起来。 ——沈期的脸竟在融化! 惊诧之时,林斐然不由得想到自己,难道她的脸也如他一般,墨色铺面,容貌尽褪吗! 第62章 “文然, 你怎么了?” 沈期凑过那张融化的脸,正想帮咳嗽的林斐然拍背顺气,但一想于礼不合, 又把手收回,顺带摸了摸自己的脸, 却并未触到什么异样。 听闻洗去假面四字时,他的心顿时被吊起, 有那梅簪冷面男怀疑的眼神在先, 他实在拿不准会不会有人认出自己,更不知晓这群芳谱如何作用,假面又要如何洗去。 担忧之余, 他却又有些认命, 毕竟倒霉多年,早已习惯事事不顺意, 既如此,现下又何必忧虑?更何况, 他甚少在人前露出真容, 此时未必有人认出。 故而, 在林斐然咳嗽完,直起身时,他不由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吓!” 林斐然没动,反倒是不远处的几位修士吓得后退半步。 “怎、怎么了?”沈期不明所以,但见众人紧紧盯着他,诧异的目光中混着几许难言的嫌弃……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他的真容不算惊为天人,却也绝不会吓得人退避罢! 他看向林斐然,小声道:“文然, 我的样貌可有变化?” 沈期的脸如同冷蜡烧融一般,块块凝固分裂后,一滴一滴坠下,他本人却毫无所觉。 这般变化,混上他模糊不清的苦笑,确实有些骇人,但渐渐的,他的模样开始显露。 平凡的长眉晕开,露出一对如同远山青黛的斜飞眉,毫不出挑的平眼融融,化出一双平直清亮的鹿眼,仅仅至此,便与他方才的容貌截然不同。 于是林斐然道:“变化十分之大,已经不像方才的你了。” 听到沈期的疑问,她吊起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沈期会如此问她,定然是因为她容色未变,也无融化之兆,她仍旧是方才的模样。 沈期闻言低眉,那对清明的鹿眼也黯淡下去,心道果然如此,他正要同以往般接受之时,林斐然突然夺过他腰间老笔,攫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口,以舌润笔,便有清墨流淌而出。 她毫不犹豫地以笔相涂,蜡一般的假面淌尽后,那张显露的真容也早已布满乌黑,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在乱转。 沈期自然知晓她的意思,是以没有乱动,但被一位姑娘如此强迫,又如此解围之时,他还是烧红了脸。 面上不显,脖颈与耳廓上却都显出一片绯红。 他不敢再看林斐然,只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问道:“你、你怎么会想到如此润笔?” 林斐然指间一转,便将那只老笔递还给他,不解道:“你们修妙笔一道的不都这般么,兴致一起,想要写些什么,便可舔润神笔,自有清墨流淌而出。 这笔你用了许久,想来舔过许多次,不由你来润笔,难道……要我吗?” “哦,这样啊,说得也是。” 沈期忽然尴尬起来,他将笔塞回腰间,理理褡裢,抚抚衣襟,摸摸发尾,显得十分忙碌。 可惜,这般慌乱只他一人在意。 裴瑜直直走来,略过沈期,盯向林斐然,目光却由笃定化为狐疑,林斐然也十分坦荡地看回去,行了道礼:“道友,你真的认错人了。” 对视许久,裴瑜仍未从这张脸上看出半点端倪,即便心中还存有些微怀疑,但终究还是信了大半,于是顿觉无趣,竟不再理她,径直转身离开。 既不是林斐然,又有什么讥讽争斗的必要? 不远处的秋瞳也直直看向这处,不知在思索什么,面有豫色,至于卫常在…… 林斐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到自己沾满清墨的手掌上,便微微合拢,不再理会这针刺般的视线,抬步向前走去。 在场数人中,除沈期之外,竟还有三人融下假面,露出真容,众人惊呼之时,林斐然也有些讶异,因为其中一人她同样认识。 “寻芳长老!”秋瞳上前两步,神色困惑,“您不是下山寻药了吗?怎么……竟也在飞花会?” 寻芳自受伤以来,境界大跌,但也不至于跌落到问心境,秋瞳问出这句话时,心下便有了答案,她是压境而入。 可前世飞花会时,寻芳分明是高坐长老席,并未亲自参与…… 假面褪去,寻芳很快便镇定下来,她看向熟识的几人,微笑解释道:“修道之人,自是要求一线生机,若是此番能得见医祖,或许我的病……” 说到此处,她眼睫微垂,似有苦意。 秋瞳闻言,心下叹息,心中倒是十分理解寻芳的言外之意,便开口宽慰道:“长老,你的灵脉一定会好的,不如此行同我们一道,有卫师兄、和裴师姐在,此行必胜。” 裴瑜看过两人,冷笑道:“弱者才报团取暖,出了此界,便分道扬镳,谁有闲工夫管你们。” 秋瞳抿唇,转眼看向卫常在:“卫师兄……” 卫常在这才回身看她,清凌凌的视线投去,一如往日,悲喜具无:“我与你先前有过约定,此行定会助你,若长老不弃,也可同行。” 寻芳是张春和的师妹,论资排辈,也当算作他的师叔,此举合礼。 裴瑜见状只觉好笑,道和宫常有人传言她心悦卫常在,倒也不假,她的确喜欢,也从未否认过,毕竟,她向来欣赏除了林斐然以外的强者。 卫常在是青云榜第一,一代天骄,配她绰绰有余,不失脸面,但有时候,她实在不喜他的某些做派。 比如此时此刻。 她开口打趣道:“一个多管闲事的林斐然走了,又来了一个卫斐然,怎么,这是你怀念她的方式?” 卫常在与裴瑜有些渊源在身,与林斐然有关,自那次渊源之后,他便不常与裴瑜交谈,是以此时也如往日般,不加理会,不多言语。 秋瞳却忍耐不住,只道:“多管闲事又如何,至少她管得起,有的人怕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裴瑜看她,目色渐冷:“一个在宗门大比都只能位列三十的废物,也敢挑衅于我?林斐然也不敢说这种话。” 林斐然、林斐然、林斐然! 如同喊魂一般,她人虽走了,却处处都是呼唤她的声音,真是听得人心烦意乱。 林斐然悄然吸气,平和心绪,然而有人比她更听不得。 寻芳立即出声道:“先别吵了,我们现下的要事不是易容,更不是内讧,而是逃出天柱!” 对面的凡人并未阻止几人争论,反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此时见他们停下,不由得拊掌大笑。 络腮胡紧紧看过几人,狭小的眼中满是渴望:“精彩,精彩至极,原来你们这些仙人争吵起来,竟与我等凡人无异,尖酸刻薄、争名逐利,又算得哪门子的仙人?如此仙人,我们也做得!” 他身后几人一同振奋拥护,纷纷与他并肩而立。 林斐然细细看过,对面共有五人,一个络腮胡,一个酸书生,一个冷面美人,一个提刀大汉,以及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们一同上前,唤着开卷,身前群芳谱俱现。 而林斐然这侧,除她、沈期、卫常在、秋瞳、裴瑜以及寻芳外,还有三位不甚熟识的修士,见身上衣袍,像是散修,此时他们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梭巡,犹自思量。 以凡人之躯迎击不知名的术法,众人心中无底,便都沉默下来,思索对策。 林斐然却直接上前,问道:“怎么斗?” 先前自兽口脱逃,尚有解法,此时与他们较量,也绝不会空手相斗,否则,今次飞花会无人能够逃出天柱,便也失去了举行的意义。 络腮胡看看她,随后仰头震声道:“棋局将开,烦请慕容大人入席!”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身影自天顶穹光中跃入,直直落入双方之间,刀音轻响,皂靴踏下,震起些许微尘。 这是一个如秋风般肃然冷冽的女人,乌发上盘,一丝不苟地扣入帽中,身着白龙服,环佩蹀躞带,后腰处别着一柄横刀,无声扫过众人。 慕容秋荻,当世第一女官,天子近臣,羽卫军统帅,权势极高。 林斐然曾在宫宴上见过慕容秋荻,彼时的她虽是天子近臣,却只立于圣宫娘娘身侧,未曾入席落座。 许是同为将领的缘由,她与父亲关系不错,见他们一家入内,也上前浅笑交谈几句,母亲对她倒很是喜欢,只以慕容相称,不唤大人。 林斐然看着她,心绪微动,或许此行事了,她可以同慕容秋荻聊聊往事,以及…… 忽然,有人靠近身侧,心跳杂乱,林斐然转头看去,一张黢黑面容闯入眼帘,正是偷摸躲到她身后的沈期。 “你,抬起头来。”慕容秋荻开口,声线微哑,却颇具威势。 沈期直起身,遮遮掩掩探出半张脸,黑得发亮,墨香浓蕴,看得慕容秋荻眉心一蹙,却也并未批评,只叫他直身挺背,不要再畏畏缩缩。 沈期连连称是,不敢再乱动,如同竖桩般立在原地。 心下惶然之时,忽感一人行至身侧,他转头看去,来人正是那负剑的梅簪少年。 斐然 第81节 他目色清冷,姿态高洁,并未开口多言,只站在他身侧,一双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得久了,倒有些渗人。 沈期心下疑惑,还是好脾气地低声问道:“在下沈期,太学府弟子,不知道友是?” “道和宫,卫常在。”他默然许久,才简单回答。 沈期恍然大悟:“你便是卫常在?我在青云榜上见过,久仰久仰,卫道友真是钟灵毓秀,今日得见……” 还未寒暄完,卫常在又道:“你与她相识已久?” “谁?文然吗?”沈期转头看了前方的林斐然一眼,只道,“方才不是说过吗,我与她是故友,自我二人相识以来,她便叫做文然。” 卫常在脚步微动,竟向前逼近半步:“什么故友,青梅竹马么?她允许你这么说的?” “啊?”沈期支吾片刻,想到林斐然为自己涂面遮挡一事,咬牙应下,“没错!青梅竹马一样的故友!” 眼前这个松姿梅骨的少年忽而静了下来,他望着他,点漆般的眸中泛起一点涟漪,他道:“从小到大,她只有一个故友。” 此人有病。 沈期福至心灵,忽而理解过来,他干笑两声,作了一揖,上前凑到林斐然身侧,不再回头。 还是文然道友身边令人安心! …… 后方暗涌,无人觉察,其余人的心思都在斗法一事上。 裴瑜问道:“这位大人,方才听他们说棋局将开,敢问是哪种棋局?我等无法施展术法,又要如何下棋?是不是该为我们指点一下谱图的用法?” 一连三问,尽显轻狂,慕容秋荻并未理会,只是看她一眼,随后足下轻踏,一座两人高的石台便从旁侧拔地而起,她飞身盘坐其上,垂眼看来。 “此为宝应棋局,以王、象、军师、辎车、天马、步卒为棋,诸位以身入局作子,能将对方将帅逼死者,胜。诸位再出世,也应当知晓象戏之法,我便不过多赘述。 胜者,可出此方天柱,获赠三枚花令。” 言罢,她扬手晃过,便有三束花枝执于掌间。 林斐然思索片刻,问道:“四方天柱之内,都是以棋局定胜负吗?” 慕容秋荻这才转眼看她,细细打量后,摇头:“并非,只是此方天柱由我看守,我便以这兵家象戏为由头,供诸位定出胜负。现在,选出你们的将领与身份。” 裴瑜又道:“等等,象戏一方至少要有十二枚棋子,若要我等以身作棋子,人数不均,这又如何算胜负?” 络腮胡闻言大笑:“小仙长,你且瞧着罢,什么才叫神力!” 对面五人早早便知晓规则,将小少年选作将后,络腮胡大呼一声开卷,随即双指并拢,落于群芳谱其中一处。 “仙子凌波来,独坐金银台。月下逢花影,恰似故人来。” 他手中无花,却有香风拂过,只见一道暗影自他足下悠悠生发,随即抽芽、出枝、开花,绽放之时,足下已然凝出一道金银台的花影。 影上涟漪乍起,倒真像是仙子凌波而过,悠悠间,花影枝叶大涨,竟扭成一道人影,一滴水声过,人影骤然拔地而起,幽黑褪去,显出形容,竟与络腮胡一模一样! 络腮胡目光奇异,早已臣服在此等法术之中,他兴奋地看着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仙法! 林斐然静静看着,不放过络腮胡的每一个动作,与此同时,她心下也在思索,她的谱图上已然收纳有一支暑荷,它有何作用,又要如何唤出,难道是念诗么?可这诗文又有什么禁制与说法? 慕容秋荻看向林斐然几人,扬起手中的三枝金银台,又道:“你们已有九人,只缺三位,是以给出三枝金银台,谁接?” 话落,裴瑜、林斐然下意识对望而去,如此良机,自己必得! 第63章 “那便我来罢。” 出乎意料地, 寻芳率先站了出来,她笑得和善包容,“比之诸位, 我到底虚长几岁,三枝金银台, 我或可取一枝。” 在场修士中,无一人用过群芳谱, 慕容秋荻也没有讲解的意思, 如此尝试的良机,她必不会放过。 更何况,谁也不知这分|身能持续多久, 若是能一直跟随, 出了天柱,岂不是一大助力? 裴瑜侧头看去, 唇角一扯,笑了出来:“寻芳长老, 既然都压境入春城了, 还有拿乔的必要吗?这三枝金银台, 我全要!” 道和宫这一代的亲传弟子中,最令人牙痒的便是裴瑜,她实在太过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向来只有强者能入眼,如她这般灵脉有损,境界大跌的长老,以往没少受她讥讽。 寻芳面上显出几分青黑,却还是维持着笑容:“裴师侄, 我只要其中一枝……飞花会结束,我们可还是要回道和宫的。” 裴瑜转回头,只看向慕容秋荻:“哪又如何,我师父可没时间管这样的小事。” 两人争执之时,慕容秋荻斜眼看去,蹙眉抬手,二人双唇便如坠千斤般,无法再开口。 “除她二人外,还有谁要执花?” “我来。” 话音落,林斐然与卫常在同时抬起了手,她顿了片刻,侧目看去,与那清凌视线相触的瞬间,他蓦然收回了手,但片刻后,又抬了起来。 林斐然对他反复的动作感到迷惑,却并不意外。 卫常在平日里的确是个寡欲之人,甚少与人争抢,但那其实是源于他性情中的漠然与专注。没有确立目的前,便都无所谓,一旦有了目标,那么不论如何他都会达成。 如今他到春城,便是为了入朝圣谷取得一柄灵剑,在此之前,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挡下他的步伐。 三枝花,四人争,想要一人一枝也不行了。 慕容秋荻一一看过,开口道。 “在军营中,这等争执也是常事,诸位既然都不愿让步,不如就按我营中规矩来,谁是人心所向,便由谁拿嘉奖——如果你们觉得这是嘉奖的话。” 慕容秋荻话里有话,几人尚且不解所谓嘉奖之意,但听懂了人心所向二字,这是要他们不愿接花之人做选择。 几乎是同一时间,话音刚落,沈期便顶着张黑亮的脸站到林斐然身后,虽看不出面色,但圆睁的鹿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敬佩。 他向前就说过,在出天柱前,唯文然马首是瞻! 他甚至还拉拢秋瞳与另外三位修士:“诸位,文然十分强悍,且有大善之心,沈某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耍什么心眼!” 这话说得,连林斐然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们才刚刚认识,这就要以性命相托了? 只可惜,沈期的担保似乎没多大用,局外站立的三位修士思索斟酌后,只有一人到了林斐然身侧,其余两人都列在裴瑜身旁。 像她这样的人,虽然飞扬跋扈之余叫人不快,但周身那股自信的强者风度却也无法忽视。 人都是慕强的。 如此一来,无人在乎脸色铁青的寻芳,只看向压力倍增的秋瞳。 她此时也十分纠结。 若说私心,她肯定想选卫常在,论上交情,她又想管管孤寡的寻芳,但与前两者相比,她其实更想叫裴瑜吃瘪,正值天人交战之时,卫常在忽然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候选的他就这般不顾规矩,毫无羞耻感地走到了林斐然身后,容色未变。 秋瞳微怔,沈期瞪大眼看他,裴瑜冷笑,他却全然不觉,只看过众人,清声道:“怎么了?” 沈期想不明白:“卫道友,你不参选么?” 卫常在看他:“已经没有必要了。” 纵使秋瞳选他,也不过是一人,与裴瑜和林斐然相比,实在无甚意义,既然如此,何不将自己这票送出。 而且,届时场中会有四个林斐然出现吗? 思绪无端飘远,他默然看了前方一眼。 林斐然:“……”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一阵沉重而黏腻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坠在肩头,压得慌。 此时,秋瞳已无犹豫的必要,除了裴瑜外,她选谁都不重要了。 她看过卫常在一眼,垂目走到寻芳身后,寻芳大喜,拉着她连声夸赞,秋瞳却只扬起一抹笑,略带涩意。 慕容秋荻扫过几人,道了声好,随即手腕一转,三枝金银台急射而出,林斐然立即扬手接下。 她看过手中的三枝金银台,黄蕊白瓣,细嫩芬芳,确然是真花无疑。 一声开卷后,锦布为底的谱图出现身前,她将其中一株扫过谱图,金银台便化作一道暗影汇入其间,为右下方那栩栩如生的花样添上一抹黄白之色。 停顿片刻后,她模仿方才那个络腮胡,并指落到微亮的金银台墨画上,念出那句长诗。 倏然间,图绘上光芒划过,暗影生发而出,场内出现了另一个林斐然,只是面容如她此刻一般,稍显平庸与尖锐,唯有那双眼颇为吸睛。 林斐然抬眸看过一眼,又细细看向谱图,她方才观察得很仔细,金银台入画时,那墨绘的花枝上长出一枚细小叶片,绿豆大小,并非金银台本身的花叶,可将花用出时,花色未褪,叶片却又消失不见。 她往上看去,点染的暑荷之上,也缀着同样一枚微不可察的叶片。 若是猜得没错,一株花只能染红一片花瓣,也只能用一次,有几片叶,便意味着有几株花可用。 众人静待之下,她如法炮制,又唤出了一个林斐然,谱图上的叶片再度出现又消失,更加印证她的猜想。 余下还有一枝金银台,但林斐然并不打算自己用完,一连多了两个分|身,她明显感到一阵不甚熟悉的滞重感,手脚如有束缚,想必,这便是慕容秋荻的言外之意。 分|身过多,反倒会拖累本我。 她扬言直白道:“分|身会拖累本我,是以我只能用出两枝,多了行动不便,余下这朵……” 她眼神划过,方才几人神色各异,她斟酌之下,略过寻芳与卫常在,将花交到了裴瑜身前。 深静的眉眼看来,如此熟悉,如此相像,裴瑜眉头一皱,正要讥讽拒绝,便听她淡声道:“如果你不用,我便给这位道友,想来她能控制。” 道友指的是秋瞳。 裴瑜立即夺过花,直直看她:“控制一个分|身罢了!” 尽管曲折,终究是将十二人凑了出来,几人毫不犹豫地将任人护卫的“王”之一位定给了沈期,其余身份,便以签筒为准,抽到什么是什么。 卫常在挟出一根竹签,看过上方“军师”二字,便移开视线,余光缓缓落在那两个“林斐然”身上,那番垂目静默之姿,像极了十七岁的慢慢。 那个沉默、敏感、脆弱,却又不苟言笑的林斐然。 那时,他们在小松林比过剑后,她总会站到松崖边,迎风而立,默然不语,只叫山风与清阳勾勒出一抹孤影。 然后,她会回身问他:“卫常在,我的剑已经练得很快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愿同我一起出任务?” 卫常在第一次听闻时,竟莞尔展颜,不过这笑意并非是觉得有趣,而是会心一笑,就如同父母听闻稚子疑问天下能否无贼一般,只是觉得言语可爱,并无其他意味。 他想说些什么,但出口时,还是都咽了回去,他不喜欢他们之间总要夹杂别人。 “慢慢,为什么要管他们,若是出任务,我可以陪你一起。” 只是她听闻这个回答时,目色有些迷惘,随即便转回身去,兀自吹着山风,那时候,他其实并不理解那抹黯然的神情。 斐然 第82节 他自问不是愚者,尽管修行的天人合一道需得寡情少欲,可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 若是叫他望出人的欲望与卑劣,便只需一眼,可慢慢的神情总是难懂的,是与他截然不同的,非得要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能摸索出些许头绪。 看过令人怀念的“林斐然”,他又转目望向如今的她。 目光更为坚毅,身姿更为挺拔,她不会再坐在他身侧,问他看没看到今日的月亮,想不想逝去的爹娘。从落到此处飞屿开始,她便没有多看过他一眼,多与他说过一句。 对他,甚至不如当初叫她愁烦的裴瑜亲近。 慢慢心善,不会任性无礼,更不会拒绝一位“生人”的靠近,所以他并未捅破窗户纸,与她相认。 自见到她起,他便在等,等她的目光,等她的话语。 她可以压住情绪,心平气和地以一个假身份同裴瑜与寻芳交谈,为什么不这么对他? 他不明白。 慢慢向来聪敏,是他露出什么破绽,叫她生疑了吗? 手中竹签折断,他走上前,目光扫过高兴的沈期,落到林斐然面上,清声道:“文然道友,你抽的是什么身份?” 林斐然一滞,随即抬眼看他,不自知地退开半步,露出手中签文:“两个辎车,一位军师。” 卫常在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顿,却还是抿唇道:“道友运道不错,抽了好身份,我也……” 沈期立即插嘴道:“这个身份可了不得,象戏中以辎车为重,行起路来可谓是铁索连飞,横贯八方,再加上军师回护之利,所向披靡啊!” 聒噪。 卫常在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见林斐然眼眸微弯,有些羞赧,神情中却又夹杂几许跃跃欲试,神色变化并不明显,可眼中的光却叫人不能忽视。 忽然,他沉默下来,只静静看她,心上似有飞鸿点过。 他想,那时她站在崖边,或许并非要一个答案,她只是在寻求一个理由,一个振翅的理由。 片刻后,他只道:“我也是军师,我们一样……” “是么。”林斐然眸光微闪,又退了半步,似是不愿再和他过多接触,应过一声后,生硬地将话语扯到沈期身上。 “说起来,你是什么身份?” 沈期看她,黢黑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疑惑,“在下是‘王’啊,方才推举的,一会儿的功夫,你便忘了?” “我确实忘了,谁推的你?为何推你?”胡说八道间,她一句话走出了三米远。 沈期更加摸不着头脑:“你推的,你说我武技不好,安心做王。好生奇怪,你中邪了?” 说话间,他抬手欲碰林斐然额头,却又于半途收回手,目光一闪,叫她自己摸一摸。 “……” 卫常在默然看着人离去,她竟是连话都不愿和他多说,分明他也是“生人”,疑惑间,他抬手抚上心口。 明明没有催生藤蔓,心脏却也如同被人攥紧一般,捏出几许涩意。 为何。 第64章 林斐然自然不知晓卫常在心中所想, 三两步离开后,沈期还在问她推举一事,甚至当了真。 他摸着脸上干涸的墨迹, 担忧道:“会不会是花令有问题?用了之后伤脑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问得认真,林斐然自然也不愿敷衍, 便小声道:“抱歉,方才只是一个借口, 我……不太想同卫道友交谈。” 沈期闻言一怔, 一般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敷衍两句,她却会认真解释, 心下一释, 不由笑道:“原来如此。若有下次,在下会全力配合。” 他并未细究, 林斐然也不再多言,她只动了动肩, 下意识忽略那抹沉重的视线, 转向前方, 目光逐渐专注起来。 现在紧要的不是卫常在,而是将开的宝应棋局。 此时,抽签已毕,众人望着手中竹签,神色各异,慕容秋荻见状起身,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执着一株。 “秋高气爽,叶落成金, 这般好天气中,与其见得满地飘红,不如尽托画中。” 她口中默念有词,少顷,手中黄菊花瓣凋零,纷纷扬扬飘下。一瓣落地,便如同浓墨飞溅,涂抹掉四周峭壁与足下飞屿,所见唯有黑白。 花瓣层层交叠下,四周灰雾乍现,丛丛墨竹拔地而起,节节升高,探出的竹枝接住细雨,一瞬一动,绘成一副墨竹图。 而在他们脚下,浓烈的墨线纵横交错,绘出棋枰,一条波涛横亘而过,割出两界,众人身披墨甲,手执墨器,不由自主地走到应当的位置。 如此,阵已列好。 所谓宝应象戏,共有六甲,分别是王、象、军师、辎车、天马、步卒。 如同行军打仗一般,王为中,军师分列其侧,随即是两象、两天马,与最末侧的两处辎车,步卒则在前方应战,两方相较,杀王者,胜。 林斐然侧目看去。 沈期头戴墨冠,居于其间,为王,寻芳与秋瞳分列左右,身披墨甲,为近卫军师。 再次之,卫常在列于秋瞳右侧,林斐然列于寻芳的左侧,两人皆持墨剑,为卜天之象,两个裴瑜身御墨马在旁,即为天马。 最末两侧,站着林斐然的两个分|身,均负巨剑,神情同她本人如出一辙。 至于余下三个散修,他们立于最前方,手持矛盾,为只进不退的步卒。 与他们相比,对面便显得稀疏得多。 年岁不大的少年人居中为王,冷笑的络腮胡分身两侧,同为卜象,戴着幞头的瘦书生骑着战马,身负巨剑的冷面妇人直身而立,提刀大汉前行作卒。 除此外,慕容秋荻抬手结印,撒豆成兵,以僵硬的偶人为其充数。 林斐然并未多看,她方才见到那两个分身的瞬间,便有一阵失重之感传来,登时晕眩得后退半步,沈期立即抬手拉住她,问道:“怎么了?” 夹在两人间的寻芳也注视而来,目露打量。 “无事,只是有些晕。” 林斐然揉了揉额角,此时另外两个分身所见竟一并转入她的眼中,三方视角重叠之下,脚下虚浮,一时间叫她分不清到底身处何处。 适应片刻后,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身侧晕倒在马上的裴瑜。 “……” 她刚要叫醒裴瑜,还未抬手,马上之人便立即挺身而起,咬唇向她看来,轻讽一笑,眼中写满了绝不服输四字,甚至还有余力眯眼看向对面,开始挑刺。 “慕容大人,为何只有那个大胡子用了分身,其余人却都用偶人填补?这不公平!” 慕容秋荻立于墨竹之上,哑声道。 “现下知道分身不好拿了?比人数,他们不及,但比实力,你们用不了群芳谱,不如他们,用偶人填补平衡,已算公平。虽是棋局,但诸位以身而入,无人操盘,便可自行停走,一切都是为了斩下王之头颅。 战局一起,不分胜负,便不会停下。” 语罢,她顺手扔下一个十二面的骰子,望过一眼后道:“你们运道差了些,骰数为双,凡人一侧开局。” 水墨之景中,细雨绵绵,如墨线般断而不止,淅沥落下。 慕容秋荻语罢之时,对侧忽而嘶鸣乍起,酸书生早已迫等不及,驭着天马斜跳三尺,震踏而来,溅起水花无数,与此同时,那直立在前的提刀大汉也向前一步,行至墨河边,直勾勾盯着对岸,擦刀将饮。 裴瑜见状,自然忍耐不得,她右手拉缰,腕上紫金钏碰出轻响,天马扬蹄而起,左右将移,斜踏六尺,直直落到岸边,与那提刀大汉相错而立。 提刀大汉为卒,只得前行,裴瑜御马,只走斜日,两相对峙之下,其实无法对阵,但能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挑衅之人,裴瑜心头火起都消了半分。 她冷笑看过此人,又望向对侧那个酸书生,却并未轻举妄动。 此番棋局,众人只需遵守棋子行进规则,但行几步,如何行,全都是自己说了算,她若是贸然过河,那静待其后几人定然围攻而上,她又只能斜飞躲过,岂不是要身陷囹圄? 情态不明,她裴瑜绝不做亏本买卖! 那提刀大汉面露不耐,站起身,甩下手间墨汁,一跃过河,与那同为步卒的散修面面相觑。 散修心下大呼不好,退又退不得,只能拔剑迎战,剑光闪过,被大汉手中宽刀拦下,他狂笑一声,身前群芳谱大开,一阵春桃吹过,他的指间便多了一张黄符。 符上灵光煜煜,散修避无可避,只得被符定身原地,大汉手中宽刀举起,映出散修故作镇定的眉眼。 “这只是一场试炼,难道你真要杀人!” 大汉闻言狂笑起来,黝黑的面上满是讽意,他举刀指向高立竹间的慕容秋荻:“你不如问问那位大人,我先前是做什么的。诸多命案在身的天字囚犯,难道还怕杀人?! 赢了你们,夺得花令,我等照样有机会得见圣人,届时我便可脱胎换骨,也成真仙人!” 闻言,林斐然望向他身前的群芳谱,心下微动,难怪他们也有群芳谱,只是,圣人用意何在? 思索之际,那大汉宽刀已然落下,林斐然凝神一动,身负巨剑的她便一冲而出,先竖而横,辎车身份直进无阻,顷刻间便到了大汉身侧。 巨剑将出,铮然一声拦下那亮面宽刀,双方都太快太重,刃面相接时,竟擦出簇簇火花。 一时间,三人鼎立。 对侧那冷面女也横行而出,越河而来,立在林斐然身侧,一脚既出,略显纤薄的身形竟将巨剑踢起,卷起一阵罡风,顺势劈去。 林斐然双手握住剑柄,不得不旋身以对,接住这迅猛的剑势,一时间轰然声响,侧方波涛乍起。 二人相较之时,大汉哼笑一声,打量起林斐然来:“老子这辈子最烦你这样的人,不掂量掂量自己,帮得了几个!” 言罢,宽刀又向散修劈去,可下一瞬,长刃再度受阻,火花四溅。 他转眼看去,瞳孔微缩,竟又是一个身负巨剑的林斐然! “你一个人要打两场不成?奇了,那就陪你玩玩!” 分身二角,一个同力重而粗狂的大汉对刀,一个同身形轻灵,却自有一番沉重巧劲的女子比剑,对手不同,应对之法自然也不一样,这意味着她必须在瞬间做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剑势,她竟都担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呼吸微滞,沈期视线呆愣,就连慕容秋荻都凝神看去,目不转睛。 轻剑巧妙,重剑沉锋,在林斐然看来,只是势有不同,一人高的巨剑在她手中舞动起来,犹如利刃,犹如铁盾,其间不退之意,岂是一柄宽刀可挡? 只听得锵然声响,大汉手中刀身俱裂,碎作两段落入墨河中,消失不见。 林斐然回身收剑,却并未放松警惕,只在心下思索。 若要擒王,必得过河,如今只有她、裴瑜以及这三个散修可以渡河而去,而对面几人又有群芳谱傍身,若要取胜,定得想法子消磨他们的花令。 只是,此时无法动用功法,只以凡人之身,又要如何胜过? 大汉扔下手中断刀,啐了一声,狠狠看向林斐然,心下虽有犹豫,却还是喊出开卷,自群芳谱中抽出一株烈艳的山茶。 “难怪敢拿辎车一子,原来也有些本事在身,此局若留你在后,必是祸害,不如趁此时机将你拿下! 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 斐然 第83节 他将手一抛,山茶高入半空,划出这黑白水墨中最为靡艳的一笔,倏而,茶花半转,由一枝化为五枝,凌空落下,将大汉、林斐然与散修三人圈入其中。 山茶落地生根,道道灵光自蕊中飞出,绷然成线,刚韧至极,不过粗粗擦过巨剑刃面,便在刃上划出一抹深厚的刻痕,林斐然转眼看去,眼皮狂跳,立即闪身避开,顺道将散修脑门上的黄符撕下。 二人左闪右避,只得以手中刀剑抵挡,但其上划痕渐深,竟隐隐有碎裂之意,被逼至边缘之际,阵内灵光逐渐交织,缓缓而来,似要穿成一道密网,将二人包围其间,拦腰而断! “你们就躲罢!最后退至边界,只会被后方的灵线割作两截!” 大汉面上冷笑,心下却更为不甘,如此生杀予夺之感,出了春城,怕是再也不能体会,他定要胜出,向圣人求得一身灵脉,踏上修道之途! 崩然声响,林斐然手中巨剑终于断裂,再也无法斩开灵线,一旁的散修早已大汗淋漓,忍不住开口道:“我本是来参加飞花盛会,以为比试一番便可罢手,谁知竟要赌上生死,若是早说,这飞花会我定不会来!” 林斐然压下心绪,拿着残剑,快速道:“多说无益,这灵线并非不可断裂,届时我替你斩出一条通路,你先走。” 散修一愣,瞪眼道:“那你呢?要走一起走!” “怎么说得像生离死别……”林斐然奇怪看他,“这只是我的一个分身,没了便没了,但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真的没了。” “哦、哦!”散修点头,感怀道,“我乃东渝州卢氏门下家生子,今日文道友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二人音量不大,却还是叫那大汉看出端倪,他登时拔出匕首,击上前来,生生将二人分开:“想逃?门都没有,就等着死在这杀仙阵中!” 灵线逼近,生死攸关之时,其余人囿于规则,无法动身,身为“卜象”的林斐然刚要出手,便有一道身影更快地向前掠去。 卜象只可斜飞六尺,走田字,那道身影便如同一道断续的墨线,斜行两步到了杀仙阵外,手中墨剑斩出,断开大半灵线,半身踏入,抓住林斐然的手腕,将她带出了法阵。 出阵瞬间,灵线已然溢满而去,再无处可逃,两道灵光如剪子般交叉而过,生生将那名散修的头颅剪下,如同茶花一般,凋零时总是断头而落。 林斐然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滚落河中,消失不见,而他余下的身躯似是尚未反应过来般,跌落河边,脖颈间喷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浓墨,汩汩冲出,汇入墨河,融为一体。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余沙沙的墨竹声,竹上的慕容秋荻望着,只是默然,这便是她选择入画的理由,红色总是太过刺目。 心神空白之际,又感到腕上划过一抹陡然转凉的温热,她回眸看去,卫常在身上衣袍割裂,臂间、腰背均有裂痕,淡淡墨色自其间沁出,下滑,最终滴落到她的腕上。 那是他的血。 卫常在似无所觉,墨一般的眸子静望着她,并无波澜,但谁也不知平静的渊面下藏着什么,他只是看着,随后抬手擦过下颌处的割痕,薄唇刚启,她的手便抽了回去。 他动作一顿,睫羽压下,掌中再无热意,只余热血转凉凝结的冰寒。 林斐然回身看向那片墨竹,慕容秋荻正站在竹上,身形随着竹枝上下晃动,神色一如往日。 …… 此时此刻,不仅是墨画之内震惊,就连墨画之外,也是哗然一片。 各宗长老弟子坐在观台之上,目露震惊,却碍于圣人坐镇,不敢高声语,只能私语窃窃。 过往,不论是飞花会还是朝圣大典,都不过是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从未有如此露骨血腥之事。 东侧观台之上,有一老者执杖而起,目露不忍,向北侧几位圣灵作了一揖:“在下东渝州卢氏,卢安,方才逝去的小辈正是我门下弟子,本不该有此一遭……敢问诸位圣人,如此举行飞花会,究竟为何?” 殿内安静半晌,圣人未答,便有人率先开口:“秘境之内,生死由天,怪只怪你门下弟子命不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喧嚣沸腾起来。 “完了,若真是如此,我师弟岂非有难?早就让他不要贪便宜!” “怎么要人互相残杀,这还算什么圣人?” “灵宝稀少,早该如此比试了,若是比比剑就能拿得,那还修什么道,一起过家家算了。” 争吵之时,其中一位圣灵抬起了手,众人霎时闭嘴,再未多说一句。 下一刻,苍老渺远的声音响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飞花会已然开始,诸位再争论也没有意义。只是我们本意并非如此,否则,也不会禁止修士之间互相残杀。” 圣灵目光垂下,细细扫过在座每一人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侧,忽有一人开口问道:“敢问圣人,镜中之人所言可否为真,他是凡人,届时向诸位请求修道一事,难道真有办法为他通开灵脉?” 众人转头看去,开口之人正是参星域星主,丁仪。 问完这话,他只是看着诸位圣灵,眸色清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中一位圣灵看来,只道:“你是,丁仪?何出此问?” 丁仪起身作揖:“只是好奇罢了,若真有此法,世间众多凡人便都有了天大的机缘,可如妖族一般,人人修道。” 被点名的荀飞飞等一众妖族坐在南侧,闻言不语,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落到镜中的林斐然身上。 圣灵不置可否,只言:“道法玄妙,天下岂有绝对之事?我等不敢妄言,但现下确实无法做到。” 丁仪默然,又道:“此次飞花会,诸位亲自出手,又是为何?什么叫做非常之事?” 圣灵不再言语,殿中之人也并不关心此事,他们只在意飞花会内弟子的生死。 “敢问圣人,此次飞花会一行是为收齐十二份花令,可若是途中有争抢截杀之举又当如何?一条禁止杀害的戒令当真有效?” 圣灵并未开口解答,却有一黄衫弟子站起,为其解惑:“自然不止一条空文戒令,圣灵们先前便选出了四位祀官,他们就在天柱之上,诸位先前见过,想必识得,若有动手截杀之人,他们自会察觉、惩戒。” …… “惩戒?”如霰头也未转,只问,“惩戒什么?” 谢看花怀抱琵琶,没有发言,他身侧的寒山君却掏出一本册子,勾画几笔,只道:“未出天柱前,你便连杀数位修士,有这样的事吗?文然的契妖。” 二人一同仰头看去。 天幕中,不落的月亮高悬,清辉洒下,盈盈铺满此人肩头,他坐在天柱旁的断垣之上,只看着月亮,好似海中静待日出的鲛仙,有种别样的静谧。 “是我动的手。”片刻后,他侧目望向两人,神色坦然,“原本我不打算出来的,但是那里味道古怪,实在难耐,还是来了这里。” 谢看花四下看去,却没见到林斐然身影,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等她。” 第65章 春城内, 月华皎皎,流泄遍地,为这座寂静的城池带来唯一的光亮。 但在四方天柱内, 众人尚且不知外界暗色,仍在为了逃出而与守柱的凡人争斗。 如霰自八角阑狱中走出, 顺着铁索而下,登上飞屿, 迎面便撞上了那位身负长剑, 提着酒葫芦的—— 他思索片刻,想起此人,他少年于人界游历时便有所耳闻, 剑豪李长风。 千杯尽在手, 哪管长生途的李长风,此时正垂着眼, 神情中带有说不出的平和与蘼顿。 如同磨刃之剑般,锋芒全无, 豪情大减, 吞不了河山, 饮不尽日月,仿佛多吸一口清风便要被呛死。 如霰心下评判之际,立即想到了林斐然,她那时见到李长风登天柱时,可是满目向往,若是这番模样叫她看见…… 他也不知她会如何。 他敛下思绪,抱臂抬眼,漫不经心道:“如何出去,与你强斗么?” “斗?”李长风磕磕绊绊笑起来, 醉眼朦胧,略显凌乱的发丝在脸侧扫过, “你是第一个出困境的——如果我还没醉瞎,没有认错人的话,你是如霰罢?当年你还在人界游荡时,我们见过,银白发,仙人颜,我不会忘,不过,你头发长了很多,初见时,它们才到肩颈……”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便仰头喝了一口。 “那叫游历。”如霰并不意外,也没心思同他叙旧,只道:“如何出去。” 李长风啜饮一口,打了个嗝,顺手抽出坐着的长剑,直直向下送去:“虽不知你如何进得春城,但想来也没有群芳谱,有什么好拦的?直接走罢。” 见他送剑而来,如霰双眼微睐,又道:“这么浓的血腥味,你闻不到吗?这不像你。” 许是见到故人,李长风难得沉默,许久才道:“如今我已不是剑豪,也没有心力管身外之事,过往是我太过较真,不懂世事难得糊涂之理,山下不必山上,事事权衡,件件利弊……罢了,你贵为妖尊,又怎么我心中所感,今时今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先人所言实矣。” “贵为妖尊?” 如霰侧目看过,扯唇一笑,听到这倒胃口的“贵为”二字,便彻底失了叙旧之心,只抬腿踏上长剑,金白袍角迎风而起,向天穹而去。 世道寒凉,血又能热到几时,恰如水砂解玉,初时棱角分明,再回首,已全然变了模样。 出过天柱,落了地,他如约向北而去,初时街巷幽静无人,走得久了,便听出些响动。他心下并不在意,只侧目看过一眼,继续前行。 四方天柱落下时震碎不少屋宇,高墙尽毁,徒留断壁残垣。 他选了一处最高位,纵身而上,倚坐其间,袍角翻动间,似要乘风而去。 这不仅是因为他本就喜欢身居高处,更因为此处打眼,若有人来寻,一眼就能看见。 夜间无日色,他无法睡下,只能睁着眼,看着一些人从天柱而出,面露喜色,准备一展拳脚。 他一张张面孔看过,却没有最呆的那副。 时人经过残垣之下,被那垂下拂动的衣袍引了视线,昂首看去,恰巧撞入一双清凉的眸中,初时如入清泉,片刻后便如坠冰窖,惶恐之余又觉自己冒犯无礼,便下意识躬身赔礼。 “不知道友在此,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如霰甚至无心回应,他只看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向此人后方看去,那里,正有两人缓步而来。 此处的确醒目,却引不来他想见的人,不想见的倒是一茬一茬出现。 他扫过两人,最后停在谢看花身上:“有事?” 谢看花面无表情,但紧扣丝弦的手还是泄露几分尴尬心绪,直白道:“……我们是来惩戒行刑的。” “惩戒?” 三言两语下,如霰明白了始末,却又道:“狱中几人蠢笨恶毒,想不出解法,便要以我之血肉为他们铺出一条生路,此番情势下,反戈相击难道有错?” 谢看花无言,他身侧的寒山君便道:“有没有错,不由你我断定。此秘境内共有四位祀官,除却守柱之用外,由我维护秩序,慕容大人负责审判,谢前辈与剑豪前辈负责助阵行罚。带你回去后,到底是否行惩戒之罚,需得由慕容大人定夺。” 如霰静静睨他:“若我非要待在此处呢?” 谢看花长叹一声:“那便由我将你强行带回。” 如霰正要开口,又听得那个清瘦的青年道:“鉴于你身份特殊,于飞花会无碍,定夺之时,我会通知你的契主到场。 当然,若你不去,我便现在将她唤来,飞花一行,她怕是只能止步于此了。” 于是轻启的唇忽然闭合,如霰起身立于残垣之上,夜风躁动,鼓起他的长发与袍角,显露出那枚隐秘的金环:“好大的口气,你们以为,在这春城之内,只有四位祀官能动用灵力么。” 他开口,一阵奇异的语调模糊逸出,音落之时,几道灵索迅猛而去,寒山君立即旋身后退,抽出腰间墨笔,挥毫间便写出一个篆体的退字。 浓墨汇聚而去,虽将灵索止于半途,却也因为不够及时,叫那灵索抽中侧脸,颊上顷刻间便浮出一道指长的红痕。 他双眸微睐,只道:“有些话,明知不该说,最好还是咽回口中。想要恩威并施,只会激怒我。” 寒山君眉头微蹙,眼中惊疑不定,谢看花那张面瘫脸竟也露出几分失色:“此番阵法为圣人亲设,你是如何破阵的?” 斐然 第84节 如霰不言,只凝神看向四方高耸天柱,几息后,忽而又转变心思:“我可以和你们去,但她一出天柱,你们便得带她过来。” 这话语不像命令,可那不容更改的口吻却又叫人无法拒绝。 谢看花同他相处过一段时日,对他的秉性也了解一二,便同意道:“这是自然,其实,我们的关押所在也是一处花坊,她若要集花,也得来此一遭。” 如霰一下便抓到重点:“关押所在?你是说,她得来救我?” “谈不上救……”谢看花想起那条扔到溪中的银鱼,话风一转,点头道,“这么想,也可以。” 躁动的风忽然停止,如霰自残垣之上走下,神色自若地望着二人:“带路。” 左右都要等她,与其在这里无聊望月,不如做点事。 谢看花:“……” 墨风摇动,细雨绵绵。 浅淡幽香的雨珠落于墨竹叶面,凝出一道浅灰的水痕,坠于叶尖,倏而落下,正正滴到林斐然仰起的面容上。 慕容秋荻与她对视,浅色瞳孔中并无异色,唯有平静,她在打量着这个面上无波,内里已在沸腾的少女。 她在不甘,她在不忿,为一条漠然逝去,无人在意的生命。 可她又能如何。 细究起来,此次飞花会,不过是圣灵们促成的一场秘境试炼,秘境中既有洞天福地,琅嬛至宝,却也有杀机隐现,福祸相依。 只是望向那断首之尸时,她抚过腰上刀柄,双目轻阖,只道:“看我做什么?” 少女目光清润,却又自出一股锋锐之意:“我在看,你此时是什么神情,原来也是不忍。” 慕容秋荻直视而去:“虽有不忍,却并不悲怀,法则如此。” 场内一时俱静,慕容秋荻开口,就连络腮胡几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打断,只能暂时按下杀心,紧紧盯着林斐然。 其余人皆望着她,裴瑜细细看去,心下思索,秋瞳也奇怪看她,只觉熟悉,就连寻芳都似有所感,心下没来由生起一阵不喜,眉头蹙起。 卫常在却只是站在一侧,目中一片深静,默然倒映着她的身形。 忽有一阵热潮涨至心间,心绪波动起伏不定,时快时慢,如同激烈波涛拍向礁石,又如盘旋溪流没过岸沿,那是她的所思所感,所想所念,俱都传来,潮涌般掩去他身上钝痛。 他睫羽微颤,实在太明白这样的波动,抬手取下身后负着的潋滟,他能感觉到,它想要再次为她出鞘。 墨河波涛滚滚,无首之身横斜岸侧,一时间骤然安静下来。 对岸的酸书生见状,信心倍增,只觉这群修士没了功法傍身,竟比瘟鸡不如,再也按捺不住,见裴瑜御马在右,他便将另一具木偶天马唤过,与之较量,自己则绕至左方,预备从左处过岸。 而那大汉更是又惊又喜,大笑之余,阴狠的视线看过林斐然,正要上前一步,她却骤然发难,自卫常在手中拔出雪剑,迅猛而去。 因她太快,太准,叫人反应不及,只见一道亮光划过,甚至未曾割开细雨,便见那大汉手腕断开,一阵浓墨喷涌而出,浸入半片玄衣之中,消失不见。 剑过之时,雪剑再度嗡鸣,似是故人终归。 “啊!”大汉呼声惨烈,震醒了入神的众人,他狠狠看向林斐然,目眦欲裂,只是过河之卒倒退不得,只能生生忍下这一击,“岐女,杀了她,快杀了她!” 对岸络腮胡大惊失色,咬牙道:“岐女,不可耽误,既将辎车给了你,可纵横棋盘,便不能放弃,立即杀王取胜!” 他们手中的花令有限,还得余出几枚等出了天柱再用,不能全都浪费在那个少女身上! 一息间,战局再乱,手持巨剑的冷面女人不再同另一个林斐然缠斗,而是回身而过,先入对岸棋盘,再横贯而过,自另一边向沈期进发而去。 她身形极其灵巧,手中巨剑贴上黄符,雷电乍现,虎虎生风,这般身手,即便不是修士,在凡人中定也是个中翘楚! 她来势汹汹,紫电青光围绕,直奔沈期而去,他见状掏出墨笔,抄起褡裢,以作抵挡,而在他两侧,应当护卫王的军师寻芳见之瞳孔骤缩,竟不敢上前一步,同为军师的秋瞳心下却也恐惧,她从腰间抽出长剑,刚要踏出,便被人喝住。 秋瞳停身看去,叫住她的正是那个名叫文然的少女。 林斐然就在寻芳身侧,为飞田的卜象,就在岐女即将走上棋盘九格,对上沈期之时,恰巧踏上九宫正位,林斐然见状立即冲出。 她有两个分身,均为辎车,现在这个卜象正是她自己。 于是她拔出腰间弟子剑,再不犹疑,以四两轻剑拨走千斤重剑,顺势将岐女逼退,然而重剑之上雷电翻滚,直直蹿上臂间,却也将她击得发麻。 眼见岐女再度唤出群芳谱,林斐然不敢犹豫,再度提剑而上,断了她施法的动作。 战局已开,性命攸关,众人再不似方才那般试探缓和。 一时间,对岸两匹天马嘶鸣而来,其余两颗小卒一步一步缓缓踏至,裴瑜的真身御马而上,分身却跨过墨河,直入敌营,列于边缘处,斩掉偶人天马,与络腮胡斗将起来。 如果棋局之上只有一个耀目之人,只能是她裴瑜! 她回身看过林斐然一眼,缰绳高扬,同样以快剑递出,真身将逼得瘦书生一时无法取用花令,且退数步。 岐女与林斐然仍在缠斗,轻剑对重剑,纵然不利,但终究是林斐然速度更快,更胜一筹。 就在击退之时,岐女于不远处唤出群芳谱,自谱图间抽出一束香兰,兰香如旧,猛烈击于巨剑之上,忽然间,岐女仿佛变了个人,剑技上佳,与林斐然相比不遑多让。 巨剑扫过之处,紫电青光乍起,雷蛇般的长剑蹿出,直向林斐然而去,岐女手下施展的,赫然是乾道极为有名的剑法,也是林斐然当初逃山时所用的神宫六辟。 林斐然立即回身,手中弟子剑既出,护住后方的沈期,只她一人,既要拦下电光之剑,还得对上扬剑而来的岐女,不免有些吃力。 遗漏之时,雷蛇蹿出,秋瞳立即斜上立于沈期身前,她与林斐然对过视线,忽而别开,只道:“你只管前方。” 雷剑游离,一柄同秋瞳对上,三柄叫林斐然拦下,岐女趁机再度压境,目光一凝,直朝林斐然脖颈而去,忽而间,似有一阵雪风吹过,脊背寒凉,叫人悚然。 手下叮然声响,压下的巨刃撞上一柄墨剑。 她转目看去,顿时对上一双乌眸。 卫常在同样回身,墨刃一转,他看过林斐然一眼,同她与雷剑缠斗起来。 他与林斐然有着许多年的默契,如今久违地共同应敌,心绪竟也有几分饱胀与盈满,在未有察觉时,他的眉目已然舒展,唇角微抿,除身侧之人外,竟再体会不到其他。 大汉见无人顾及,心下狂怒,却也碍于步卒身份,只得一步一步向前。 若要驱动谱图,必得并指相触,如今他竟有一手被毁,这与断他羽翼有何分别,他定要叫那个女的付出代价! 眼见大汉步步逼近,林斐然心念电转间,并未驱使余下两处分身,只分出心神,叫她们与两处偶人缠斗。 大汉逼近之际,岐女巨剑之上的兰花印也逐渐消退,雷剑忽隐忽现,就在术法断开的间隙,岐女立即后退,林斐然早有预料般调转方向,执剑向大汉劈去,岐女见状大喝一声,巨剑随后而来—— 刹那间,林斐然抬腿踢上巨刃,翻身握住刃边,另一手直直抓住大汉肩头,一阵细微声响起,下一刻,雷风大作,掀起她的衣角与发梢,露出那双压抑着怒火的双眸。 道道白光自她臂间浮起,蹿过,静寂一瞬后,轰然声接连响起,震耳欲聋,又如同火花炸过,朵朵墨血绽开,再度沁入她的玄衣,消失不见。 慕容秋荻惊而起身,目露惊诧,不仅是她,就连观台内看着此方的修士也私语起来。 “她、她怎么能用术法?!” “这是谁?如此奇人,我竟从不知晓!” “这人……我们先前去参加小游仙会时便见过这样的灵光,就是它炸了流朱阁!” “没人发现吗,我们已经看了他们许久,圣人就这么爱看这里?难道是因为卫常在和裴瑜在此处?” 张春和也望着其间,听到流朱阁被毁一事,也面无波澜,他甚至没研究林斐然这套“功法”,他的视线,全都聚集于卫常在与秋瞳之间。 他细细看过累到弯身喘|息的秋瞳,与毫无觉察,兀自与人并肩作战的卫常在,看过他轻然的眉眼,若有所思。 丁仪与林正清看向此处,只问:“小游仙会时,有人于剑境之内取走铁契丹书,是她吗?” 林正清只道:“不知,看着不像。” 丁仪忽而看他一眼:“竟有你不知的事?听闻,那取走丹书的人,好像是林朗遗孤,叫林什么来着,我记不住了。” 林正清面无异色,似是真的没有认出:“林朗遗孤已被逐出山门,不知流浪何处,哪有本事取走丹书。” 丁仪却不置可否,眉目舒展:“人族能出此大才,我只有高兴。” 林正清不再回答,只垂目看去。 太学府的葛布先生翻开青云榜单,在榜首卫常在的头上,正列有一行小字,小字末尾写的正是林斐然三字。 他望向镜中,笔杆轻敲,不知想些什么。 众人或讶异,或沉思,神情不一,唯有妖族一方面带忧虑,氛围倒是有些沉重。 荀飞飞几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 碧磬忧虑道:“如此施用灵暴,她的灵脉受得住吗?” 旋真蹲身趴在栏上,面色微沉,摇头:“不知道呐。” 所谓灵暴,便是林斐然于吐纳之时,引导灵气倒灌灵脉后,释放出的纯然但无法留存的灵力,不必通过功法释出。 但这一切都要以猛然扩张与挤压灵脉为代价,炸个人不算难,可若要面对这一局之人,绝非易事! 镜外之人如何议论,林斐然全然不知,她此时只专注于施展灵暴。 手下二人皮开肉绽,一时晕厥过去,再起不能。 然而这一切还未停止,林斐然放开手,身上仍旧流窜着暴乱灵光,她转头看向慕容秋荻,浑身光白崩开浓墨,于是飞溅的几滴沾落至她白净的面上,流出几缕不服。 “剑意练至凝练之处,便会独有一方剑境生成,但这并非修剑独有,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皆是世界。 有一先圣,独独爱菊,于花叶间窥出三千世界,天地再宽,也不如这一丛野菊辽阔,故而创一功法,名曰天地失色。 天地皆无,唯有眼中之景,这方水墨世界,便是你眼中所见,独具黑白,唯一的灰便是那涤荡的细雨。” 闻言,裴瑜等人从方才那场灵暴中回神,竟转头看向慕容秋荻,神思不定。 慕容秋荻细细打量她,心下惊艳,暗道好一招剑走偏锋的控灵之法,面上却不显,只带上一抹探究,方才那副神情,竟有故人之姿。 “你读书不少,连天地失色都知道。我若是你,愤怒至此,定然在方才就将他们脑壳爆开,而不是晕死了事,这些人都是我狱下看押的囚犯,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林斐然却道:“可方才死的并非囚犯。” 慕容秋荻于竹上跃下,立于棋枰边缘:“那又如何?你愤怒,是因为在你眼中,善者逝去,恶者苟活,可孰善孰恶,又岂是如此简单? 你并不了解这个修士,就如同我不了解你们。在我眼中,你们与这些囚犯的差别,不过是一个经受审判,一个未经审判。” 只在此时,林斐然忽然想起辜不悔所言,“世上强弱之争,善恶之辩经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论,凭你一人又如何认定?” 如何认定?谁来认定? 拊掌声响,一阵失重感袭来,将众人心神坠回,慕容秋荻只道:“既已入局,便是棋子,生死何异?别忘了,我说过,战局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 她抬手一指,众人看去,那无首尸身上墨色尽染,独属于他的群芳谱散落一方,锦布染黑,下方坠有其名姓的玉符骤碎,倏而间,竟有一朵黄白的秋菊自那肉身中长出,静静摆动。 这番景象实在太过诡异悚然,沈期与秋瞳同时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剩余几人却直直盯着,就连络腮胡与那瘦书生也露出几分惊诧。 原来这花令,竟也能掠杀而得,难怪不许修士互相残杀……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那瘦书生眼中精光乍现,纵马斜飞,竟直直向那伸手而去,手还未到,一柄长剑便横劈而来,正是旁侧列于马上的裴瑜。 她御马横纵斜过三处,竟生生走至尸身散落之地,与他相较,势要取得第一朵花令! 斐然 第85节 不止是她,还有那远在对岸的络腮胡,他行至岸边,虽无法过河,却也展开群芳谱,执起一株焰红的丹若花,直向那摇曳的而去。 激战之时,已无人关注那死去的修士,也无人再看林斐然。 马蹄践踏,刀剑于尸身上方划过道道寒芒,忽而,一道灵光乍起,分身林斐然已行至众人刀下,手中巨剑翻转,将四周马匹震开数步,随即她伸出手,拔出那朵野菊,静静看着。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善恶相伴,如同阴阳两极,交融相生。 春城桥头,辜不悔告诉她:“忘记大义,忘记害怕,忘记界限,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你自己。” 她初时不解其意,现下竟有了些许感悟,她太执着于侠之一字,反倒做不成侠,她太在乎善恶之别,反倒全不了善。 “杀一人为救一人,作杀人者,我为恶,作救人者,我为善,二者原来相生……” 她掌心一松,这簇野菊便滚入墨河之中,再寻不见。 瘦书生眼睁睁看着,呼吸一窒,颤声大骂:“你疯了!这可是野菊,能开一方世界,任你主宰的灵宝!” 分身未动,真身林斐然却再度抬起了手,暴乱的灵光耀目,轰然裂开的声响震耳,她说:“先圣自菊中窥出三千世界,恰巧,我方才也见到一处,那方小世界中,棋局尽毁——” 慕容秋荻忽道:“战局内法则如此,尚有约束,若破开这棋枰--看看你身侧之人,看看他们的眼睛,为了夺花,他们只会扬刀,不会停下,届时强弱互异,仍旧血流遍地,你便是助纣为虐!” 林斐然只侧目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又如何,此方世界除我之外,再无其他,我想动手,所以动了。” 话音落,众人甚至隐隐察觉一道灵气旋起,尽入其身,白光蹿过,越发猛烈,越发暴乱,竟将棋枰墨线炸开,如同巨石坠入墨缸般,一时间浓墨四溅,地动山摇,竟有摧枯拉朽之势,不可抵挡! 她竟要全然炸毁此处,掀翻棋局! 震声不绝于耳,不止是这方墨色翻飞,就连裴瑜与瘦书生也叫这灵暴炸得个人仰马翻。 运灵之际,额角汗如雨下,臂上灵脉微动,喉间涌出一口腥甜,又叫她沉沉压了下去,浑身陷入一种忽然膨胀,又忽然紧缩的晕眩之感,耳膜鼓动间只闻心跳—— 一片篷然的墨色中,众人身上软甲尽褪,高马散去,就连四周摇曳的墨竹也被那丝丝细雨融化,滴落,凝成一片干涸的墨痕。 天地失色是法阵的一种,任何阵法,只要破去阵眼,便可脱阵而出。 这方墨绘世界中,阵眼便是那笼罩的细雨,非黑非白,只有一抹淡淡的灰,善恶交织,大抵也是这般颜色。 细雨汇聚成墨河,棋枰炸毁,震起烟笼般的细砂,如同枯笔绘出一般,于空中停滞片刻,又袅袅坠入河中,掩埋了看似汹涌的波涛。 墨雨尽,天穹出。 袅袅烟雾尽散,他们再次回到飞屿之上,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林斐然弯身抱起一颗头颅,缓缓走到残尸身侧,将头颅放下。 群芳谱上坠有的玉符尽毁,除却知晓他是卢氏门生外,已不得知他的名姓。 万籁俱寂之时,她猛然咳嗽几声,抬手擦去唇边艳红的血,拾起那朵残败卷曲的,放到了尸首怀中。 不止飞屿之上寂静无声,就连飞屿之外,观台之内,众人也都默然无言。 碧磬与旋真眼中含泪,望着林斐然那一身伤,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倏而间,镜像一闪,众人只看到林斐然想慕容秋荻走去,下一刻却变成了不知哪门哪派弟子于城内斗法之景。 荀飞飞一怔,随即转眼看向圣灵所在,这方观台俱是他们所想所见,此时突然调换,必有异处。 众人视线扫来,圣灵们却并未开口,为首一人静静坐着,其余圣灵竟默然起身,灵光一闪,便离开了此处观台。 …… 飞屿之上,络腮胡骤然回神,先是指着林斐然大骂几句,随即望向慕容秋荻,神色不甘道:“慕容大人,这又怎么算!下到一半,她竟将棋盘都掀了,必须惩戒于她!” 慕容秋荻却没搭理,只是看过林斐然,抚着刀柄道:“什么怎么算,这局自然是她胜。” 瘦书生咬牙上前,颧骨高扬:“凭什么!” 慕容秋荻回身看去,容色肃冷,毫无偏袒之意:“棋盘掀翻,你们的王也倒了,论规则,该是她胜。” 两人惊呼回头,却见那个被他们推举作“王”的少年,早已于爆裂中震翻在地,此时正昏迷不醒,无法动作。 “诡计,这分明是诡计!”络腮胡大为不甘,“他还没死!王还没死!” 林斐然哑声道:“你还想怎么比?我全然奉陪。” 那络腮胡看着她的面色,竟心下一颤,吞回口中之言,只余一抹怨毒的眼神紧盯着她。 裴瑜紧紧看过林斐然,心中自有一阵火起,那是被夺了风头的不愉,她快步而去,手中长剑出鞘,直道:“那我便送他一程,也算赢得光明正大!” “够了!”慕容秋荻出声,只看向几人,“棋局已定,多说无益。你们继续留守此处,我带他们去惩戒处取花令。” 言罢,她自腰间甩出一块明镜,结印行诀后,明镜骤然涨至圆台般大小,足够载上几人。 裴瑜率先踏足,只是面色不算好看,秋瞳狐疑看过林斐然,心下似有所感,随即恍然起来。 沈期心下高兴,但见林斐然正在收敛尸身,便也上前帮忙,就连将卫常在撞到一旁也浑然不知,只一个劲同林斐然说些什么。 “……” 默然之时,卫常在俯身拾起地上的潋滟。 林斐然分身消匿之时,潋滟也顺势被留在了原地,拾起之际,它微微嗡鸣,似是向他倾诉再度被抛下的苦楚。 于是他默然踏上明镜,立于林斐然与沈期身后,掌间不住摩挲着剑柄,面色却无异样。 明镜飞身而起,直向天穹而去,途中,林斐然嗅到一阵如雪般淡冷的味道,她回身看去,正是满身伤痕的卫常在。 衣袍四下全是割痕,血色从中沁出,将淡蓝道袍染作红黑之色,下意识地,她向秋瞳所在处看了一眼。 秋瞳站在不远处,与卫常在间隔了几个人,虽频频向此处看来,却到底没有动作,只抿着唇不语……二人间似乎生分不少。 林斐然心下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卫常在这身伤是为救她而受,如今他二人算是萍水相逢的生人,得他如此帮助,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漠视。 “方才多谢你出手。” 林斐然主动开口,卫常在眼睫一动,似是塑像复活,乌黑的眼珠看去,静默片刻后才道:“只是举手之劳。” 林斐然撤回视线:“你为救我而伤,我不能不管。不过我身上的伤药所剩不多,余下的都给了我一个朋友,出去后我便会去寻他,届时再将伤药给你。” 卫常在一怔,未曾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握紧手中潋滟剑,轻声道:“好……我与你同行。” 第66章 自天柱而出时, 眼前的白昼忽变,汇作一片浓墨似的黑。 硕大的明镜载着几人移至中心那座高塔之上,甫一落地, 慕容秋荻便径直前行,几人跟随其后, 入了一间挂有长明灯的内室。 室内陈设非同寻常,正有一老人于其间莳花弄草, 转过身来时, 林斐然脚步一顿,这人竟是入城前大骂辜不悔的那位老者。 入城后,沈期为人书写泥帖之时, 他也赫然在列, 只是那时的他神情灰暗,略无喜意, 见之颓然。 但此时的他,眉眼带笑, 十分勤奋地将侍弄的花草摆到眼前, 正是白杏、月桂以及剑兰, 他像是没有看到慕容秋荻一般,只对林斐然几人道:“恭贺诸位逃出天柱,现下可以从这些花中择出三束。” 林斐然望着,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奇怪,沈期却已上前,笑问:“王老伯,你怎么会在此处?” 王伯笑容未改,眼角眉心都因这抹僵硬的笑容挤出道道沟壑:“这位道长,你认得我?我是在此处备花的, 不必唤我什么王伯、李伯,叫我花农便好。” 沈期顿步,漆黑的面上浮出疑惑,他转头看向林斐然,以眼神询问,却只见她微微摇头。 慕容秋荻也是第一次带人到此,不觉有异,只看向他们:“现下还有些犯人待我审理,脱不开身,你们选过之后,便自行离去。” 言罢,她转身欲走,林斐然忽然回神,后退两步将她拦下:“慕容大人,我欲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这里可有无人到往之地?” 慕容秋荻眸色微动:“他们?” 林斐然点头:“是先前死去的修士与那位晕死过去的大汉,我想等此间事了,将他们一并送至卢氏,结果如何,便由卢氏的人处置。” “原来你不动手,是想将这狂刀客送交卢氏处置。”慕容秋荻不置可否,只道,“这里原本是座佛塔,一共七层,现下用来看守些不听话的修士,你若闲得没事做,就自己寻一处将人塞进去。” 她停顿片刻:“我若是你,就不会这般多管闲事。” 慕容秋荻头也不回地离开,突然,那仍旧在笑的王伯再度开口。 “恭贺诸位逃出天柱,现下可以从这些花中择出三束。” 这般言语,竟与方才无二。 裴瑜与他并不熟识,只上前看过,蹙眉道:“你这也只有杏花、金桂与剑兰,岂有挑选余地?” 话虽如此,她的手在三类花枝上拂过,缓缓停在剑兰上方,挑眉看向王伯:“既然是花农,何不介绍一下,这些花令有何作用?” 她方才于棋局之中,见过岐女用这兰花,似是可作剑技之用,但其余两束,便不知效用。 王伯和善一笑,丝毫未觉她言语中的傲慢,只向众人一一介绍:“老夫一介花农,自是对这花令了如指掌。 这粉嫩春杏,恰如少年之心,可忆及过往,共瞻往昔,这金桂嘛,乃是月下之金,夜中之阳,若是觉得这夜色太暗,不如点亮一束,以期光明,至于这剑兰,世间剑技,皆入一花,用之可通神武。 至于使用之法,我将它们都写到这信笺之上,以供诸位查阅。” 他从桌柜中取出几张信纸,一一分发出去。 林斐然抬手接过,却并未像其他人一般急着翻看,反倒十分疑惑,不由得多看了王伯一眼。 当时入城的百姓,因为不识多少字,便请沈期代笔,将所求之物写作泥帖,现下怎的又识字了? 心下疑窦丛生,她看向手中信笺,纸上所写并不很多,只有三个花名以及三句诗文,想来便如棋局中所见,以诗文之名,唤出花令之用。 她又上前问道:“你既是花农,知晓花令效用,可知花谱中的寒梅、丹若以及暑荷的效用?” 王伯停顿片刻,又笑道:“不巧,老夫只知晓春杏、金桂以及剑兰的效用,这粉嫩春杏……” 他又照方才所言滔滔不绝起来,一字不差。 林斐然与沈期互看一眼,不再言语。 “开卷!” 裴瑜不理他们,率先动手,直取三枝剑兰,花束扫过,剑兰尽入谱图之间,染出瓣瓣红粉之色。 沈期抬起手,好心道:“道友,此番飞花会是为集花,你为何不各选一束?” 裴瑜打量过他,嗤笑一声:“一个废物黑鬼也配和我说话?” 沈期还未见过这般浑身是刺的人,顿时鹿眼圆睁,支吾半晌后颇为窝囊地憋回:“抱歉,吓到道友……” 裴瑜没心思听他多嘴,只直直看向林斐然:“这次能胜,虽说承了你的情,我却也不会全认,即便你没有掀了棋盘,我也照样能胜!” 裴瑜早已确定她就是林斐然,不过并非是她以身破开棋局之际,而是在她俯身拾起野菊时,那不算悲悯,却十分怆然的一眼。 犹记她参加的第一场门内大比,对手便是林斐然,她们斗剑斗了一日,从日出至傍晚,彼时霞光漫天,在她们眼中烧灼一片。 无法否认,与林斐然斗剑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但她还是输了,二人双双力竭,她却输林斐然三剑,于是这股快|感也都尽数化为愤怒与不甘。 斐然 第86节 那时,众人围至身侧,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师父匆忙赶来,给她倒了几粒丹药,她虚软倒地,连剑都握不住,眼神却不服输地看向对面。 林斐然自己一个人撑剑站了起来,她竟还站得起来!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看着其他人,那样的眼神,便如今日拈花垂目一般。 裴瑜不愿再想,今日承她的情,简直是奇耻大辱,来日必定回报给她,决不欠恩! 思及此,她冷哼一声,非要用肩撞过林斐然一遭,这才踏步出门。 林斐然:“……” 寻芳上前,却并不似裴瑜那般极端,她三种花令各选一枝后,竟无端在前方静立,众人以为她在思索,便没有催促,半晌后,她目不转睛离开。 见另外三人看过来,沈期如梦方醒般上前,同样各选一枝,随后又看向林斐然,欲言又止。 正待此时,一直默然的卫常在忽而开口:“文道友,待会儿你我一道去寻人,要去往何处?” 林斐然回道:“北部天柱。” 这话问出口,沈期哪里还不明白,文然道友有正事要做,卫道友需得随行,他又有什么理由跟随?难道真以故友身份么? 这般找遍借口,纠纠缠缠,未免无颜,天下岂有这样无耻的人? 支吾片刻,他只得告别,还顺道为他们先前故友的说辞圆了一笔:“文然,我们先分头行动,随后再碰面。” 林斐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更无法从那张黢黑的脸上看出什么,但知他话中之意,也道:“好,后续碰面。” 沈期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林斐然本是看他远去,视线内却移入一道身影,填满她的视野。 她看向浑身破破烂烂的卫常在,旋即收回视线,面向站在一旁的秋瞳,缓声道:“这位道友,不上前选花吗?” 秋瞳并未回答,只咬唇看向卫常在,林斐然心下了然,不再多言,独自上前。 秋瞳见她离开,这才上前问道:“卫师兄,你要同她一道去寻人吗?我们先前说好……” “现下仍旧作数,只是要劳烦师妹等我一段时间。”卫常在略略颔首,“即便你不说,此次飞花会我也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 林斐然执起金桂的手一顿,视线不禁向后移了刹那,随即收回,抬指轻弹桂枝,其上桂花闲落几朵,又叫她收回群芳谱中。 秋瞳心中又升起点点光亮,虽未似以往一般喜上眉梢,却也莫名雀跃:“好,我在落脚的客栈等你,此行,我也备了不少伤药……” 她走到花旁,见林斐然已然选好,便向她抿唇一笑,略略颔首,各选一枝后,也轻快离开。 此时屋中只余林斐然与卫常在二人。 他选得很慢,修长的手在仅有的三种花间挑来移去,却总落不下。 他的眼型略长,有凤目之韵,却更大一些,垂眸时,下压的睫尾与略挑的眼角交叉,如同燕尾般纯和,叫人看不出半点故意拖延之感。 林斐然平静道:“卫道友,能不能快些?” 他并未转头,只是在挑选,睫羽又压下几分,缓声道:“道友,我受伤了。” 林斐然说得直白:“我要去安置卢氏,还要去寻人,若你心下难选,便留在此处暂等,我去拿了药再给你。” 他动作一顿,那双清凌凌的眼就这么转过看她,又立即各选一枝,放入谱图,动作之快,几乎是在两息之间。 他心中清楚,林斐然真的会这么做。 就如过往一般,她总有自己重要的事,无法一直同他修行,她要接任务,要同蓟常英去北原,要领悟剑技,于是说抛下便能将他抛下。 见他选好,林斐然也不再多等,转身向外走去,他立即提剑跟上。 刚出房门,便有一道劲风袭来,林斐然抬手化去,定睛一看,竟是寻芳。 林斐然收回手,压下心头情绪,只道:“这位长老,为何突然发难?” 寻芳不答,一双略显疲老的眼正紧盯着她,眼前之人方才掀了棋盘的作风,实在叫她生厌,不喜之余,她又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人是林斐然? 可又觉不对,洗颜之时,她的面容分明没有变化。 她方才在门外偷听许久,几人言语间竟无破绽,她实在难以定下她的身份,索性准备偷袭,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她一探灵脉便知! 右手翻过,折花手直探而去,林斐然抬手同她对过几招,一时不察,寻芳并指成钩,直直卡上她的手腕,眼皮猛然一跳。 “怎会……” 她的灵脉虽也有滞涩之感,但比起林斐然的破落脉,实在好得太多,这、这绝不可能是她! 若她是林斐然,岂不意味着她的灵脉有所好转,自己的却还破烂不堪,每况日下,凭什么! 寻芳下意识不敢相信,但一股难耐的嫉火仍旧烧灼起来,钩起的二指刚要发力,折断她的手腕,便被她顺势翻身脱出。 林斐然看向对面之人,心中实在不解,她们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师叔,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快步跟出的卫常在开了口,他疏离却有礼地向寻芳作了一揖,又道:“时机不多,寻花要紧,这十二枚花令还未完全显露,其间或有医祖手笔,可愈百病。” 寻芳收回手,晦暗的目光向他看去,似是在斟酌话中真意。 在道和宫众人眼中,卫常在向来是孤洁清冷,不通世事的,但别人不知他的本性,她难道不清楚吗? 这可是她的好师兄张春和手把手带出的弟子,淤泥下生出的只会是腐兽,绝非不染的白莲! 从幼时起,她就十分忌惮卫常在,忌惮那双看不透的黑眸,总觉得被他盯上一眼,便要让他直直看进心肺,看入神魂,但碍于张春和,她不得不好颜相对,言语附会。 当初听闻林斐然与这厮定了婚契时,她简直喜上眉梢,拊掌大笑,她想,林斐然的报应终于来了! 此时见他这副模样,再加上那五分熟悉的灵脉,她岂能不知这女修是谁? 有些仇怨,她必然要报,只是现下确实寻花要紧,她也不想与卫常在起冲突,不如先行寻花,等他们分开之后,再叫林斐然魂断春城! 寻芳眸色缓和,如往常般看向卫常在,借坡下驴:“师侄所言确实,那我便先行一步寻花,师侄在城内要多加小心。” 言罢,她竟再未看过林斐然,纵身离去。 林斐然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却还是转身向塔下而去,准备为卢氏寻一处安身所在。 这是一座七层高的佛塔,内部以旋转的石梯相连,二人陆续向下,步调一致的脚步声在其间回荡。 卫常在忽然开口:“文道友,往后多加小心,我那师叔有心杀你。” 林斐然:“……” 见她无言,他又补上两句:“你与我们熟识的一个人很像,她应当是将你错认了。” 寻芳神色有异,她自是看得出来,只是没有想到卫常在会这般点破:“多谢道友提点,我会小心。” 卫常在同她并肩而行,静默的眸中未有波澜,就如同方才直白之言一般,他现下也直白出口:“你与那位黑脸道友很熟么?” 许久未见,他倒是变得话多……不对,细究下来,他私下话也不算少,左一句慢慢,右一句你要去哪,还说要同她一起修行,踏入天人合一境。 忽然忆起往事,林斐然心中不免浮现些许感慨,不过也只是感慨。 她想了片刻,只道:“我与他也算是生死之交,还有,他姓沈。” “……”卫常在面无异色,好似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是么。” 四周凉意淡淡,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在塔内回荡,听得人不上不下。 “沈黑脸道友境界低微,身法奇差,遇事只躲在道友身后,这样的人你也称其为生死之交的好友,道友确然心善。” 林斐然忽而停下脚步,蹙眉看去:“沈期或许胆小,却绝不怕事,我二人被困之时,也是他举灯相助,道友既不与他相熟,又何必出言诋毁。” “……” 卫常在分明高她一个阶梯,此时却仿佛矮她一头,略长的双眼微睁,向来无波的眼中泛起些茫然的微澜。 他行事素来利落寡情,故而并非第一次惹林斐然不快,但却是她第一次为别人与他较上机锋。 心头微动,熟悉的涩意袭来。 他不知这感觉为何,只是在看到她认真而不满的神情时,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蛛丝缠绕心头,圈圈收缩成网,看似重重围困而来,却又只极轻地勒下,叫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点酸意,不至于痛,却又无处可逃。 他收回视线,瞳仁看向四处,却找不到落点,心散之余,他想要催动相思豆收紧心脏,却又无法用功,只得生生受下。 他双唇紧抿,好半晌才从这异样中回过神,可举目望去时,林斐然已然下至底部,正探头向内望去,全然不知他心中波涛。 …… 林斐然自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只知道这人终于安静,她下行至四层,听到些许人声,便转道而入,悄然观察。 诚如慕容秋荻所言,这里看守了不少修士,他们被一个个安置在无门的隔间中,只是隔间均以阵法包围,虽不算多繁复,但在众人无法肆意动用灵力的前提下,确实难以攻破。 在诸多隔间前,她看到了执着横刀的慕容秋荻,也看到了某个隔间内,闭目盘坐墙下,面上半明半晦,看上去没多少神采的某人。 林斐然:“……” 这下不用去天柱寻人,所列之事可以一并在这座塔内完成,也可以尽早让卫常在离开了。 不过,他犯了什么事? 第67章 林斐然抬步走入, 慕容秋荻、谢看花与寒山君三人同时转头看来,一见是她,几人神色不约而同缓和下来。 寒山君面带思索, 谢看花紧绷的肩松懈几分,慕容秋荻略微一顿, 便知她的来意。 “这里隔间众多,随意寻一间罢……” 话未说完, 谢看花面无表情倒吸口气:“慕容大人,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她绝不是肆意滥杀之人!” 慕容秋荻回首看去,肃冷的面容闪过一丝无奈:“守界人, 若有疑问, 也应当在了解后再开口,她自我御下天柱而出, 有没有滥杀,我心中清楚。” 她转头看向林斐然, 顺带扫过如影子般缀在她身后的卫常在, 只道:“随意寻一间, 春城事毕,我会让卢氏来领人。” 寒山君拢了拢衣袖,意味深长道:“难怪大人方才突然说要辟出一间,用以安置此行死去的修士,原是受她启迪。” 话是对慕容秋荻所言,眼神却是看向林斐然所在。 林斐然略过不见,只向慕容秋荻颔首道谢,随即自行选了一间,将二人安顿其中, 正起身时,忽觉如芒在背,她起身回望,对面坐着的某人正一瞬不瞬盯着此间。 他双手抱臂,匿于暗影中的双眸不可察觉,可她直觉他在看着自己。 于是她打了个手势,随即走出,如霰见状一怔,竟也收回视线,只看向别处。 她说:等我。 林斐然不打算动手,她上前而去,正欲同三人问及如霰一事时,却见他们身前正躺着三个衣着破烂、死状扭曲的修士。 他们最外层罩着的是不起眼的普通衫衣,此时处处裂口,零落无形,恰巧露出其下正统的淡蓝道袍,道袍上以月白丝线绣了满片的祥云。 斐然 第87节 蜿蜒的云自袍角升腾而起,攀爬而上,却又渐渐向脊背中心汇聚、围拢,旋作一道不甚明显的涡流,一眼看去,倒像一只半睁的眼。 而这些修士的死状也十分奇特,形容萎靡,双颊凹陷,面上、臂上,凡是露出的肌理,全都绷出道道裂痕,如同即将碎开的瓷器,裂口处沁出道道血痕部分,染透衣袍。 可他们的唇边,都带有一抹幸福的笑,恭迎死亡,如登极乐。 “这是?”林斐然忽然开口,眸光看向慕容秋荻。 寒山君刚要开口,却被慕容秋荻抬手制止,她略灰的眼珠扫过其余在隔间中沉默窥探的修士,又看向林斐然,深深一眼后便开了口。 “这便是此次飞花会中,最先出手残害他人的一批修士。 圣人有言,若遇互相残杀者,必须擒拿归塔,再以杏花令相试,窥其杀人缘由,若是故意为之,以杀人取乐,便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若是……像他们这般,负隅顽抗,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 话音落,塔内修士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听懂了那句“囚困塔中,直至飞花结束”。 谢看花看向三人,眉头终于蹙起:“不过,我等还未出手,他们便率先念咒,于是浑身布满这般裂纹,含笑而去。” 林斐然俯身看过,只道:“这般制式的道袍,我并未在哪个宗门见过。” “我也未曾听闻。”慕容秋荻直起身,随手拿出一块锦布,将三人尸首掩下,只余几分起伏的身形线条。 卫常在仍旧注视着那三人,面上未有异色,心下却暗自疑惑,仿佛,他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片云。 “杀人者,群芳谱上坠着的玉签会有异动,此事奇诡,却与你无关,我等会继续跟察,卢氏一事已了,不必再待在此处浪费时间。” 慕容秋荻说完,向二人摆了摆手,便是示意他们离开。 卫常在闻言颔首,已然转身,可回头看到林斐然仍旧站在原地,于是挪开的脚步辗转回去,又不言不语立在后方。 慕容秋荻扬眉:“还有其他事?” 谢看花适时开口:“是为了她的契妖罢。” “契妖?”慕容秋荻看向她,不免感慨道,“没想到如今这般世道,竟还有妖愿与人结契。” 卫常在也一同看去,眸光微闪。 林斐然并未否认,她走向右侧其中一处隔间,指着里面道:“他就是我的契妖,绝非滥杀之人,关于他杀害修士一事,我想定有什么缘由。” 众人顺势看去,一道丈余见方的隔间内,正有一人盘坐墙下,廊下灯火映去,在那人面上斜擦而过,半明半晦,只见得一道流利的下颌与淡粉的唇色。 卫常在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纵然此时看不清面容,但他十分笃定,这便是那个被林斐然拉着入城的人。 她要找的,难道就是他吗? 慕容秋荻看过一眼,道:“他还未受过杏花令,需得以杏花令查探他杀人缘由后,再行定夺。” 众人并无异议之际,如霰却忽然开了口:“我不受那杏花令。” 在他之前,已有数人受过,所谓杏花令,便是群芳谱中那一株粉白的春杏,自己用时便是回忆过往,但若是他人施用,便为窥探了。 他的过往,绝不可叫人见过。 气氛忽而凝滞下来,谢看花悄然咽下一口唾沫,寒山君抚着颊上红痕,一时不语,唯有慕容秋荻,她缓步上前,一字一句道。 “方才就是说给诸位听的,抵死不用杏花令者,就地截杀。再问一遍,用还是不用?要知道,你其实没有选择。” 如霰笑了一声,他撑地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甫一靠近,那阵法便划过一道灵光,阻挡他的步伐,却也照亮他的面容。 他身量不低,便爱垂眸看人,两相对峙之际,谢看花立即开口:“我等也并非肆意窥探的小人,只会看到你在天柱内的所为,其余记忆,一概不碰。 若你对我等不放心,可让文然代为探看后,我等再看过她的回忆。” 如霰周身气势忽而一敛,他太了解自己杀人时的模样,不会好看,难道要叫林斐然看个一清二楚? 寒山君插话道:“若你不愿,我们只得叫你的契主在此一同看守,直至飞花结束。” 语罢,他掩唇咳嗽几声,随即一把抓过谢看花,让他挡在身前作靶,神色如常,毫无愧疚。 如霰看过他,竟也未曾动手,正垂目思量之时,慕容秋荻骤然发难,手中横刀出鞘,如一道流星坠过,直朝如霰而去。 但他并未动作,甚至未曾眨眼,只这么看着她,刃光即将划过脖颈之时,一道寒光接替而来,直直架住她的横刀,叮然一声! 她转头看去,恰巧看进一双平和的眸中。 林斐然只道:“他似乎还未‘抵死不从’,大人此时动手未免快了些。” 慕容秋荻细细看过如霰,收回横刀:“方才那三个修士骤然遭逢袭击时,会下意识念上一句无量道尊,我只是借此试探你的契妖。 你既是契主,便要有魄力些,给他下一道契令,叫他接受,尽早了事。” 林斐然还未开口,如霰便道:“这位慕容大人,你是在教她如何调|教自己的契妖么?” 方才被关之时,他的神情倒是坦然无谓,甚至有些许漫不经心,但直到此时,他才表露出几分不愉。 慕容秋荻却未否认,她扶着横刀,肃容以对:“是又如何?” 如霰唇角扬起,目光中却并无笑意:“即便要教导,也应当由我教她如何调|教,你算什么?” 剑拔弩张之时,林斐然忽然伸出双手,先是压下如霰,后又按上慕容秋荻的手腕:“谢前辈言之有理,不如由我先探看,我绝不会多窥探一毫一厘。” 他对其余人并无半点信任,但不可否认,若是由林斐然探看,他不会多疑,也最为安全,但…… 此次飞花会,他可不参与,但林斐然不行,剑山上的灵剑,该有她一柄。 他的眸光变了又变,权衡之下,还是同意。 于是隔间阵法断开,他从里走出,林斐然接过早已备好的杏花枝,先汇入谱图,又从中取出。 取出时,原先的花枝便成了散落的花瓣,寥寥几片,散尽孤寂。 她缓缓念出诗文,于是一阵风起,引导着她的手触上如霰额心,倏而间,花风乍起,无数片杏花被从枝头吹落,席卷向二人。 如霰紧紧盯着她的面容,不放过丝毫异样,若是她见到自己杀人时的模样,有半分不喜,他便要…… 便要如何,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进入他人回忆,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像是于五光十色的激流中荡过,形形色色之人飞速后退,又像是两股暖流汇聚,有些微入侵的不适感,但又很快缓和下来。 此时如霰正回想着春城一行,林斐然并未肆意探看,只顺着他往下走,看着看着,心下忽而有些感慨。 他的回忆里竟大半都是自己,看来春城一行,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距离。 莫名的,她眉眼舒展,竟带起些浅淡的笑意。 她以前在三清山时,曾遇过一只误闯雪顶的猫,它被这纷扬的雪冻得奄奄一息,却还有气力向她龇牙亮爪,但带回去喂过几次,彼此熟识后,竟也会偶尔舔舔她。 此时林斐然便是这般感受,惊讶之余又有些欣慰。 然后,林斐然便看到了八角阑狱中的景象,更确切地说,是如霰眼中的景象。 一切都在颤动、颠倒,众人围殴,锋锐的刀剑试探着向他袭来,忽战忽退,她仿佛也能从他那压抑的喘|息中感受到一阵难言的热意与兴奋。 她其实并非好战之人,只是在看到他与常青被人一举推出时,也难免生出些同悲的愤怒。 …… 看过一切,林斐然睁开了眼,面上并无如霰预想的恐惧,也没有半点遮掩下的僵硬,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弯唇莞尔。 如同月下轻波,涤荡着他所有情绪,就算他发狠向水中扔下碎石,她也会全部担下。 林斐然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谁都如此。 被寒山君之流轻视的不愉,于此处坐等的不悦,以及或许被窥探过往的焦躁,俱都融化在这深静的一眼中。 忽而,她眨了下眼,贴在他额上的手收回,杏花簌簌落满地,指根处的剑茧同花瓣不经意擦过他的眼睑,痒而温热。 好慢。 他不由得想,为何眼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看着林斐然回身走向谢看花几人,由他们施用杏花令查探,微微闭目,竟叫他看出些许恬静。 在先皇尚未一统五洲前,慕容秋荻也曾上过战场,见过的猩红绝不比此番回忆中少,故而她并未害怕。 四位祀官中,她司审判,自然知晓妖族此举并非故意,若他身法不佳,当时或已命丧狼口,不能因他无事,便要免去那几人的过错,但他的极端之举,她亦不赞同。 “此事错不在你,可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再有下回,你以及你的契主,便留守此处,直至飞花会结束。” 林斐然未曾听到回答,转头看去,却见如霰正看着自己,神色微松,整个人像是泡入温泉中,浑身放软,连听见这样威胁的话语都没有反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言语,林斐然只好代为回答:“自然,我会替他作保。” 慕容秋荻这才缓了神色,解了阵法,让如霰出来,又问:“还有事?” 林斐然摇头,向如霰道:“走罢。” 如霰竟一语不发跟了上去,三人一同出塔时,他才从方才那般奇妙的感受中回神,随即发现林斐然身侧还跟了一抹黑影。 “这位是?”如霰停下脚步,直直向卫常在看去。 这是先前入城时,差点勒马踏中林斐然的修士,但他先前只以为是路人,并未细看,此时打量起这人,突觉眼熟。 他以前应当见过他。 卫常在也毫不客气向他看去,如他方才所想,他也觉得如霰这番气度令人熟悉。 不知为何,二人忽然忆起与林斐然同处镜中世界时,要带她离开的那个人。 囿于阵法所限,他们当时都只能见到一抹不甚明晰的身影,但此时,心下仿佛隐隐确认。 于是不约而同地,二人停下脚步,双双向中间的林斐然看去。 林斐然心中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她一直在思索那三名死状诡异的修士。 方才见到时,她其实还注意到了一处细节,那三人身上除了裂纹怪异外,还有他们那貌似扭曲的手。 双手断折两侧,左右手势并不相同,看似随意而为,但若是连在一处看,便是结印中的请神决,左手拜地,右手通人,只待相合请神。 春城将夜前,她于钟楼上眺望,恰巧遇见过那位试图除掉她的道童,彼时她为二人指路,得道童言谢,行礼时,他用的也是这般印诀。 那道童境界不低,此番入春城,究竟为何,难道也是为了求圣?他与这三名修士会有关联么? 她看向袍角沾染的杏花,不免想到,或许可以用此探查,他当初为何要杀自己…… 思索回神,身前只见月光遍地,侧旁夜风穿过,空无一人。 “唔?” 林斐然顿住脚步,轻声疑惑,四下看过后猛然转身。 如霰与卫常在停驻原地,离她数米远,两双不同凉意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那种莫名的寒意再度滚过脊背。 她轻咳一声,腰背微微挺直,自知方才太过专注,略下二人,心虚之余,立即回身走去。 如霰见她终于发觉不对,这才扬唇道:“道友见笑,她就是这般,一认真……” 斐然 第88节 “一认真起来,便心无旁骛,不自觉略下身边人,我知道。”卫常在看也不看他,语气熟稔,看似无波。 如霰的笑意冷在唇畔,他也只看向走来的林斐然,话说到此,他还有什么不清楚,林斐然被这人认了出来。 难怪桥上诸多行人,却只在她身侧落脚。 思及此,他指尖轻敲,眼睫压下:“不过一个生人罢了,大言不惭,更何况,她知道你知道么?” “……” 卫常在缓缓收拢五指,握紧手中潋滟,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之态,只静待林斐然走来。 林斐然步伐十分缓慢,仿佛有什么沉甸甸阻在身前,但她还是逆流而上,站到了两人前方。 “抱歉,方才有些入神,走得快了些。对了,方才这位道友救我一次,受了些伤,我还欠他些伤药……” 如霰眉宇忽而舒展开,一双桃花眼弯了起来:“我当是为什么,原来是为这位道友取伤药。” 他自芥子袋中取出伤药,递到她手中,便径直往前去。 林斐然一头雾水,转头看他一眼,随即将药放到卫常在手中,只道:“这药疗效极佳,敷上一次便有好转,你且收下。” 卫常在默然接过,在她转身离去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袖角,在她疑问的神情中,静着容色,毫不羞耻地问出下一句。 “若是药不够用,如何寻你?” 问得猝不及防,林斐然也是一噎,她收回手臂,沉吟片刻:“这瓶伤药不算少,想来是够的。” “万一呢。”如墨的眼直直看着她,又向前走了半步。 “那山茶金丝瞬时划过,在我身上割了数处伤痕,痛一道,我便数一次,共有四十六处,这一瓶够么?如果你觉得足够,那便足够。” 林斐然回首看去,如霰已走出数米远,她忽觉头大,匆匆道:“那便结上信印,若有事,便传信于我。” 结上信印,即便无法动用灵力,也可互相传信。 卫常在垂眼,自芥子袋中取出信鸟,与她定下信印后,眸色终于融化半分,他轻轻拢住掌中之物,刚抬眼睫,便见林斐然回身向那男子逐去,目之所及只余半片绣有银纹的衣角。 “……” 薄唇轻抿,他紧紧看着她的身影,留驻原地。 林斐然从不知晓,原来如霰可以走这么快,她跑了许久才跟上他的步伐,却又莫名不敢开口,只同他并肩而行。 巷中无人,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原本全都暗下,此时却又有零星几间亮起。 檐下同样挂有长明灯,二人路过,林斐然一一看去,只见那亮起的房内都坐有一人,老少皆有,观其穿着打扮,与方才那王伯无异,俱是平头百姓,唇角都挂有一抹和善的笑。 又有几位修士忽然从屋脊跃至身前,林斐然伸手拉住如霰,避开碰撞,那几位修士歉笑一声,随即兴奋地向燃灯的房内走去。 林斐然心下暗忖,想必这些人如同王伯一般,成了花农,若要寻花令,便得到其间去,只是不知是怎样的寻法。 如霰忽然转向,要往那亮灯的屋子走去,林斐然适时拉住他,问道:“做什么?” 他侧目看来,双手抱臂,凉声回道:“你看不出么,那里有花,还不去寻?” 林斐然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此次飞花会有些诡异,不可冒进,是以想先观察一夜。而且在此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霰双眸微睐,意味深长道:“不会是‘命令’我治好那位为你受伤的道友罢?我的契主——” 林斐然听不得这个称呼,当即打断:“是为你,你的唇色都从入城前的红褪成如今的粉了,境况比他更差罢。” 如霰抿唇,不知从何处翻出一面铜镜,对着月色细细看了起来。 唇色确实浅淡不少,但并非苍白,而是透着一丝艳色的粉,虽不如原本,却也别有一番风姿。 “纵然褪色半分,也比他姝艳,差在何处?还是你觉得那副冰冷无趣的模样更合眼?”林斐然开口,又听他道,“若真如此,只能说你没品了。” 林斐然:“……” 她还什么都没说。 林斐然移开话题:“春城无日色,想来你唇色苍白也是为此,不如先行回缓。” 如霰看她半晌,忽而问道:“怎么缓?” 林斐然弯眼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并未收回:“跟我来。” 二人纵身跃上屋脊,向原先住下的客栈而去,一入房门,便径直打开立于屋侧的衣柜。 “你进去。” 如霰眉梢微挑:“怎么,想将我关在此处?” 嘴上说着,但他还是迈了进去,衣柜内并没有什么杂物,原本十分空旷,可他身量不低,进去便只能弯身屈腿坐下,填了左半部。 “然后呢?” 然后林斐然也跟了进去,跪坐右侧,顺手将柜门合拢,一时间,此处更显狭窄,只余他们二人。 如霰微怔,便见她展出群芳谱,从谱图上抽出一枝缀满的金桂,甜腻的桂子香霎时逸满柜中。 他静了下来,看着她念起诗文,细碎的桂花如星雨落下,缥缈间,金桂汇聚柜顶,亮出一阵和煦而轻柔的日光,洒落周身,他终于感受到那阵熟悉的暖意。 “怎么样?”她开口问道。 于是他的目光从那日色移开,缓缓落到林斐然身上。 第68章 小小一方匣柜中, 本该暗色无边,此时却因这散漫的金桂弥出道道光华,并不灿烈, 但在柜中已然足够。 虽未言语,但如霰的确松了臂膀, 后倚柜壁,点点浮光自他发尾悠然而起, 乌发转白, 流出一抹细微的银,旋即恢复了他本来面貌。 他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雪睫微搭, 就这么看着林斐然, 生生将她看出一头雾水,将她唇边的笑意看灭。 “难道是我多想, 这日光其实只对你有助眠之用?” 她就这般抱腿屈在对侧,尽量给他腾出位置。 如霰依旧没有开口, 他看着林斐然疑惑的神色, 第一次有种无法言喻的无措。 心内似有什么在翻涌, 却又并不激荡,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忽高忽低,潮涌潮落。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音调奇异,吐字与人不同,但其间夹杂的情绪却十分饱满。 难道是在骂自己?可听起来又不大像。 林斐然更加疑惑:“……这是妖族古语吗?” 妖族也有自己的语言与文字,但自从界门大开, 人妖两族通融后,妖族古语便渐渐失传,如今的妖界,使用的便是人族的文字。 “不是妖族古语。” 如霰忽而抱臂看她,不知想通什么,原本半蜷的身子也展开,左腿直直伸到林斐然右侧,抵住柜壁,右腿扬起,搭了个二郎腿,却也为她腾出大半空间。 柜子不大,他此番动作下来,衣袍尽垂,那枚金环恰巧贴住她的手背,划出一片凉意,可他的腿又是温热的,一时冷热交替,如同水火交融。 林斐然早已无心在意妖族古语,也不顾这日色是否有用,她侧身一转,正要冲出柜门,屈于她身侧的腿立即在她右侧交叠,阻住去路。 他似是早有预料般,兀自拦她,又收回视线,向上看去,抬手摘下几朵细碎的桂花,凉声道:“跑什么,怕我在柜子里吃了你,没人发现?” 他又转眼看向她,搭起的那条腿晃了晃,碰碰她的肩头,又道:“过来。” 林斐然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她向来不会拒绝人,于是微微起身,艰难地换作半跪之姿,撑着柜壁,向前倾身而去。 “有什么要说的么?” 如霰还是那般动作,但此时垂眸看来,有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之态。 如同嘉奖般,他抬手轻抚过她的下颌,随即将她颊边长发别至耳后,又顺势从她耳后分出一缕。 修长的双手极巧地打起发辫,掌心那几朵馨香俱都被编入其间,乌发衬金桂,如同夜幕之星,又好似藤上生花。 他收了尾,翻出一片铜镜给她看:“如何?” 柜内狭窄,林斐然额角出了些许汗珠,呼吸也灼热起来,她看过一眼,认真道:“好看。” 他赞同点头:“虽不艳丽,却十分惹人爱怜。” 下一瞬,一道刃光划过,她下意识侧头,那束发辫便被利落截断,落入他的掌中。 他轻飘飘道:“我的了。” 语罢,他又摘了几朵桂子,将乌发两端编在一处,做成手绳,就这么系在了手腕。 林斐然口中话语顿时被堵在喉口,她望着那久久不落的桂花,又想起那道刃光,不由开口:“你、你灵力恢复了?” “脉仍旧封着的,只是问心境而已。”如霰点头应下,又晃晃手腕,双眼一弯,心情甚好。 此处阵法是圣人设下,林斐然未曾想过哪位照海境、问心境的修士能解开,但转念一想,这人是如霰,统领一界多年,有些偏门法子也不足为奇。 不过,林斐然也没想过要他为自己解封,毕竟这是参与飞花会的条件,她不会肆意破坏规则。 于是她将重点放于腕绳:“这是我的头发。” 如霰转眼看她,半打趣半认真道:“我当然知道,小英雄,你若觉得不公,可以自我耳边选出一缕裁下,任你编织——这可是难得的殊荣,但我允许。” “不必。” 虽然他的头发确实漂亮,可她要来做什么? 不过林斐然不敢说这话,只得默然后退,缩在一隅,与他共同等待日色褪去。 如霰似是真的乏累,两相对视下,他双手交握,覆着那条“腕绳”,缓缓合上了眼,腿却牢牢抵在外侧,让她无法出柜。 …… 春城内,星海客栈。 秋瞳早早回到房中,她本打算外出寻花,可方才自那老伯处得一杏花令后,她便动起了心思。 杏花令,重回少年梦。 若是其他人,定然于此不屑,可对秋瞳而言,这花令的出现便如同雪中送炭,为此时疲乏困顿的她赠来一缕春风。 父王入城前的交代,母亲的嘱托,兄长、姐姐的暗语,以及藏伏于狐族内部未曾解决的祸事,再加上与卫常在的关系始终无法进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她实在太累了,如同四处围困的蚂蚁,匆忙慌乱下却迟迟寻不到出口,于是只好先寄托梦境。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诗文轻唤,帐内登时吹出无数粉杏,将睡下的她埋入其间。 斐然 第89节 曦光开合间,她眼前一下是杏花,一下是日色,渐渐的,两相交融,入目便只有蓝天白云,再不是永夜的春城。 “秋瞳,醒醒?” 有人闯入视野,顶替了澄碧的天色。 “卫常在?”秋瞳神色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他的腿上,便立即起身,揉了揉眼,仔细看去。 少年一头乌发整齐梳起,汇入头顶玉冠,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他神色虽淡,却并不寒凉,眸光中有着隐隐的关切,他抬手拂去她额上的碎草,抿起一个笑:“终于醒了?你父王一直传信唤你,迟迟不回,他还以为我将你掳走了。” 卫常在指间挟着几只纸狐狸,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抿出一个笑意。 秋瞳看着他,突然红了眼眶,猛然扑抱过去:“小道士,我好想你!” 卫常在虽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他面色微红,纯情之余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便道:“怎么了,是……梦到我了么?” 秋瞳回神,忽然想起这才是梦,心里更是酸涩,却又无法对他言说,只看向四周,道:“是梦到你了……这是何处?” 卫常在一怔,垂下眼睫,双手又拥紧了些,只回道:“这是青草地,你们狐族领地,一觉醒来竟都忘了?” 秋瞳这才回想起,一切事了后,卫常在并未如张春和所想,接任道和宫首座一位,反而自行下山,同她到了狐族,与父王商议定亲一事。 思及此,她又确认道:“现在,你是在与父王商议我们的婚事吗?” 卫常在点头:“自然,不过,你再不回信,他大抵就不同意了。” 他晃了晃指间的纸狐狸。 秋瞳接过,其中一张燃起,里面传来父王的怒吼:“死道士,你把我女儿偷偷带去哪了?是不是想私奔,我不准!” 又一张燃起:“秋瞳是我的宝贝,你若是将她带去乾道,岂不是让她受苦,真真是竖子!我这就叫她哥哥去将你拿下!” 似是十分生气,青平王的声音如夏日闷雷,越滚越大,最后几乎是怒吼。 卫常在微微叹气:“你兄长一来,岂不是要与我一决高下,回去罢?” 听到熟悉的声音,秋瞳眼眶再度漫上湿意,她再也禁不住,开口问道:“卫常在,你当真喜欢我吗?从何时开始的?” 想到如今这个卫常在的寒凉,她竟开始怀疑起来。 卫常在一怔,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扬起:“若是不喜欢你,我来妖族做什么?至于第二个问题,说过很多次你都记不住,我便不说了。” 秋瞳靠在他的肩上,有些忧愁:“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你,好像对我只是敷衍,随时会离去。” 她说的并不是眼前这人。 卫常在拂开她额角发丝,疑道:“离开你,我又要去哪?秋瞳,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秋瞳愤愤不平:“可是我们初见时,你总是冷冰冰的!若是再见你一次,我都不想理你!” 卫常在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我那时一心修道,对谁都是这般,况且,起初我与你并不相熟……秋瞳,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便有些喜欢了,若是再见我一次,不如多给我些机会? 你知道的,我只是有些笨拙。” 秋瞳的心早就软在他的怀里,嘴上却不大服气,话语间也终于带上熟悉的肆意:“那我就再给你一些机会,你要快些喜欢上我!” 卫常在揽着她的肩,道:“好,秋瞳。” 她又道:“卫常在,我好累,为何人要面对这么多杂乱之事,整日游山玩水不好么?” 卫常在眼神温和,抚了抚她的长发:“当然可以,我们不是说好婚事了结,便四处游历吗?至于其他烦扰之事,都交给我。” 梦中怀抱温热,四下是浅草香,两人说着话,秋瞳的心绪就这般平和下来。 咚—— 嗡然一声钟鸣震过,将秋瞳从杏色的梦中拽出,她推开满身花瓣,望向窗外无边夜色,幽幽叹气。 她想,该给卫常在一些机会,他也说过,此行会保护她,现下应当出去寻他了,毕竟他还受着伤…… 他还受着伤! 秋瞳心下一紧,拍拍自己的头,暗中苦恼自己竟忘了此事,便匆匆穿鞋,推门而出。 甫一出门,便撞进一个冰冷寒凉的怀中,抬手之时,仿佛触到一块她无法融化的坚冰,那般冷意,令她也颤了一下。 两人相触,身前之人立即退后半步,秋瞳微怔,抬眼看去,却见卫常在正低眉看着自己,褐色梅枝簪挽半边,余下墨发丝丝缕缕披下,混上衣袍间的血痕,竟像个艳鬼。 她心内一突,手渐渐收回,问道:“你的伤如何?取到药了吗?” 卫常在颔首,抬起掌中的瓷瓶给她看过:“她说,此药上佳,敷过一次便有好转。” 闻言,拿起的芥子袋又被轻轻放下,秋瞳笑道:“那就好,你先用药,我们随后再去寻花。” 卫常在点头,随即便向房内走去,并未与她多言半句。 好似从云巅坠落,方才在梦中被安抚好的情绪,又渐渐涌了上来,但秋瞳并未放弃,她想,卫常在只是有些笨拙,她应当再缓一缓,他们还不熟识。 咚—— 第二声钟鸣响起,卫常在从窗内眺望而去,不知何时起,城内已有几处街市亮起灯火,渐渐有了人声,寂静的夜忽然热闹起来。 卫常在回身脱去衣袍,对镜望向周身伤痕,其实除了那四十六处伤痕外,还有不少已经愈合的细小剑伤,这些都是与林斐然对剑时,留下的道道证明。 每被划开一处,她都会惊讶而愧疚地走近,口中说着抱歉,随后取出伤药,为他疗伤。 留下的每一处剑痕,都被她轻轻吹过。 说他阴暗也好,不纯也罢,他不想抹去,是以这些伤便留了下来,以作纪念。 他过往埋下不少秘宝,有的留在了身上,而更多的,留在了那间常住的侧房内,日日相伴。 不过这些伤痕到底不是出自她手,不足以留念,他便取出伤药,避开剑痕,缓缓涂抹起来——用的自然不是如霰那瓶灵药。 那瓶药早被他弃如敝履般扔到桌上,不知滚落何处。 一切事毕后,他举起明珠,望着镜中的自己,墨色长发披散,却不掩容色清冷,眉目冷淡,于是又莫名想到林斐然与如霰。 他垂眼自妆奁中取出另一枝梅簪,这枝更为绯艳孤直。 他抬手,神色认真地用梅枝半挽墨发,于是额角细碎发丝垂下,落上眼睫,洒出一片碎光。 ——并不丑陋。 他抿唇对镜颔首,如此想道。 咚—— 第三声钟鸣响彻,春城外响起圣人之言。 “第二夜,启。” 忽而,一道巨大的黑影自窗边越过,卫常在一顿,起身推开轩窗,便见数十位圣灵在春城内游荡,形容巨大,颇为骇人。 他仰头望着,忽而想到什么,回身走到桌边,自芥子袋中取出许多只信鸟,又照着最为特殊的那只绘下信印,不过片刻,数十只能与林斐然通信的纸鸟就此绘成。 他执起一张,思索几息,这才开口说了一句。 载着话语的信鸟振翅而出,直至消失于夜色中,他才提起潋滟,叫上秋瞳,二人一道向灯火处走去。 …… 笃笃几声响,有什么在敲响柜门。 时至此时,月桂逸出的日光已散,柜内只余一颗明珠照明,但如霰仍在闭目休憩,那双卸力的腿便靠在林斐然身上,阻了她的去路。 林斐然闻声睁眼,刚抬手将柜门推开一道缝隙,便有一只纸鸟挤入其间。 它向她飞去,甫一触及,便听得卫常在的声音从中传来。 “文道友,第二夜启,圣灵出,你见到了吗?” 林斐然:“……” 一张信印,就说这些吗? 她无言之时,又有一只手探来,他挟过信鸟,双指微动,柜内霎时亮起一抹灼热的火光,将将飞到的信鸟就这般化为乌有。 如霰看她一眼,竟未提及信鸟一事,起身走出衣柜,一抬手,那些零落散下,有些焦黄卷边的桂花便都飞入他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微怔,却见他行至窗边,望向城中灯火,回身向她道:“走罢,且看看是何情况。” 林斐然走到他身侧,正要道一句好,便有一位圣灵弯身而下,巨大的身躯遮蔽月光,室内霎时暗下。 二人刚要向外看去,便蓦然对上一双巨大的眼从窗外看来,直直看向林斐然。 第69章 那是一位身着黄衫, 梳着灰白发髻,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者。 一扇半开的窗,只够露出他一只眼。 林斐然早便在梦中被师祖吓过, 此时虽有惊讶,却也只转瞬即逝。 她抬步走到如霰身前, 认真作了一揖:“前辈夜安。” 圣灵眨了眼,并未开口, 却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后辈, 转过身去。” 眼睛看向林斐然,话却是对她身后的男子说的。 如霰若有所思看过他,又扫了林斐然一眼, 竟依言转身, 没有多言。 他刚背过身,林斐然芥子袋便晃动起来, 她伸手打开,那本铁契丹书便从中钻出, 哗啦几声响, 兀自翻至最后一页。 存身于书卷内的师祖站起身, 墨笔勾出的线条不算流畅,但他的动作却十分灵活,他转身在书页上写下“玩玩就回”四字,便化作一团浓墨流出,向她摆了摆手,与等待在外的圣灵一道离去。 林斐然:“……” 好潇洒的师祖。 如霰久久未听到声响,被遮蔽的月光却再度洒入室内,想来圣灵已然离去,他便开口道:“走么?” 他没有询问, 也未曾转身,他允许林斐然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这是因为他也有。 片刻后,林斐然收好丹书,回身道:“走罢。” 二人一同下楼,却发现那位热心的老板已然消失,小厮也遍寻不见,不过此时客栈内并非只他二人,还有不少同样回来修养疗伤的修士。 几方对上,并未交谈寒暄,只是草草颔首问好,便各自出了客栈。 斐然 第90节 不知何时起,春城内不少屋前亮起长明灯,在这月色笼罩的暗城点出几抹幽蓝之色,又有几位圣灵在城内游走,巨大的影子投下,倒像是云影倾覆。 许是过了一日之久,大多修士都已走出天柱,故而四方天柱上,四位祀官,除慕容秋荻外,俱已归位。 想来她是独自去探查那三位修士之事。 思及修士,林斐然蓦然想起卫常在送来的信,不过信鸟已被烧毁,她又实在不知如何回复这般简单之语,便索性抛在脑后,同如霰进了一处点灯之地。 这里原本应是谁的宅邸,屋前挂有长明灯,院门阔气,围墙高深,墙头原本探出一枝石榴,此时也只有枯枝,不见花果。 内里庭院深深,但行至大堂处,人便多了起来。 灯火通明,十分火热,到此处寻花的修士围作一圈,双目紧紧盯着中心,神色紧张,偶尔爆出几声喧哗,不知看到什么。 林斐然与如霰互看一眼,一同上前,好在两人身量不低,稍稍动下身形便将内景一览无余。 他们在斗人,准确来说,是在斗三寸大的小人。 中间立有一处沙盘,栩栩如生的小人在其间相斗,操控之人于两侧对坐,左侧那人文质彬彬,笑容谦和,神色从容,右侧那位便是到此寻花的修士,此时正急得满头大汗,唇色发白。 林斐然心下疑惑,输便输了,又为何会如此恐惧? 心下所想,口中也这般说了出来,旁侧的修士闻言转头看来,知晓她的刚到此处,便言简意赅解释道。 “自然害怕,场中作战那位是他亲姐姐,此时被压着打,能不急么?” 如霰眉头微挑,定睛看去,难怪这些小人如此逼真,竟都是真人。 林斐然不由问道:“如何比试?” 修士道:“对坐之人文斗,场中之人武斗,你听——” 场中两个小人无甚表情,那惊惧的修士似是想起什么,大喊道:“灵犀剑!我以灵犀剑破你的九游阵!” 言罢,场中被压制的小人动作一转,就这般用起灵犀剑,忽上忽下,抖腕翻身,虽暂时逃脱败局,却仍旧无法力挽狂澜。 林斐然眉头微皱,向左侧那位看去,却认不出是谁,只得再次问道:“这位难道是哪宗强者?” 修士闻言嗤鼻:“道友,仔细看看,他浑身上下并无灵脉,只是凡人一个。我跑了许多地方,我敢断言,春城之内,花农全是凡人! 不过你可别指望同他们多聊,简直像个木偶一般,问什么都一个回答,实在无趣!” 林斐然疑惑更甚:“那他如何知道这么多剑技与术法?” 修士嘿嘿一笑,指了指天:“坐镇天柱那几位,可不只是干坐着等抓人的,我先前在北市的某处花坊内,就遇上了鬼琵琶……过程便不说了,叫人伤心,没想到到了此处,又遇上寒山君。” “鬼琵琶?”林斐然向来是个好问之人。 修士咋舌一声,似是不满她连鬼琵琶都不知,却又忽而顿住,道:“也是,你看起来年纪尚小,不知晓也正常,鬼琵琶就是守界人谢看花。 说起这个,他还有首出名的打油诗——” 言罢,他四处看了看,忍不住笑道:“谢看花,弹琵琶,琵琶上长谢看花,一弹一蹦跶。” 林斐然:“……” 好一首生动的打油诗。 她无言莞尔,如霰却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凝滞的氛围被这俏皮话冲散不少,其余修士也都半松肩颈,暂缓心神。 林斐然向沙盘内看去,场中战况激烈,两方小人你来我往,但却算不得势均力敌,左侧那位代寒山君出招,其下操纵的小人几乎步步紧逼,最后一挑,生生将人挑出沙场之外。 右侧修士的姐姐升至半空时骤然恢复身形,狠狠摔落在地,吐出大口血沫。 “阿姐!”修士急急而去,但不过片刻,那女子的身形便散作光点,消失其间。 左侧那凡人起身作揖,莞尔笑道:“仙长不必担忧,她只是回到了家中,养一阵身子便好。” 言罢,他不再多看,只面向众人,再度开口:“此处比试为文斗,没有多少花令,只有丹若一枝。丹若者,偷心窃肺之用,诸位若暂不需要,可前往别处。” 除林斐然二人外,众人并无异色,身侧那热心修士小声道:“这话我听了七遍有余,每有人败落,他便要说上一次,也不嫌累。” 林斐然并未在意,只开口问道:“何为偷心窃肺之用?” 凡士微微一顿,随即向她莞尔道:“便是偷窃之用,丹若一枝,可擭他人群芳谱之花令。” 此言一出,场内不知晓的人纷纷愣住,私语频频,众人欣喜之余,又冒出些担忧,既喜能少走弯路,又担忧遭人盗抢。 凡士走回左侧坐下,他微微抬手,场内小人便化身而出,立在他身侧,面色讷然。 林斐然见之眉心一跳:“橙花?” 那立在凡士身侧之人,不是妖都那位卖花姑娘橙花,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初初入城之时,有人曾豪掷上清丹求取扶桑木,砸成个金榜第一,那人正是齐晨。 如此便说通了,既然齐晨到了城中,橙花必定跟随而来,而且如今城中凡人都化作花农,她也未能免俗,成了这沙场斗士。 如霰自然也认了出来,只道:“是她。” “你认识她?”林斐然转头看去,心下疑惑,却又忽然想起,“是了,她身患寒症,曾找你医治过。” 如霰微微偏头,低声道:“找我?他们从未找过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齐晨。他一个逍遥境尊者入住妖都,我岂能不理睬?” 林斐然一时糊涂,细细回忆时却又记不起有关话语:“大抵是我记错了。不过她患有寒症,能承受这般比试吗?” 好在橙花身上并无太多伤痕。 “还有人上场一战吗?”凡士忽而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索与猜想。 无人应声,林斐然也因橙花在场,略有顾虑,就在此时,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位男子匆匆向此行来,他姿容姣好却面色阴沉,带着难言的戾气与惶恐,叫人见之退避三尺,众人纷纷为他让出条道。 林斐然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这就是进城那日意气风发,豪掷千金的齐晨,虽然此时眼下带有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无疑是他。 他衣袍宽大,有些像戏服制式,快走起来袖袍翻飞,像振翅蝴蝶,他匆匆飞到橙花身侧,面上郁色褪去,只余庆幸,他抬手轻揽住她,小心翼翼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人眸光松动,感同身受道:“我也带了弟弟进城,前不久才寻到他,只是他做上花农,全然不认得我了。” 如他所言,橙花并未回应齐晨,她只是站在凡士身侧,带着一抹乖巧却无神的微笑。 那凡士抬眼,笑容如出一辙:“仙长要文斗吗?” 齐晨面色冷下,握住橙花手腕,质问道:“如何带走花农?” 凡士未曾料到这个问题,停顿许久,这才缓缓开口,抑扬顿挫间竟似换了个人。 “赢了此处,将她挑出沙盘,盘内便会换另一人迎战。不过在飞花结束前,她都会这般。” 当即有人认出:“寒山君?我就说,此处能以文斗胜过众人者,非他莫属!” 然而齐晨并未顾虑,也不犹豫,径直坐下,虽连规则都未曾问清,但他识得文斗何意,甫一落座,便抬手说了开始。 凡士语调还是那般慢吞吞的:“需请一局外之人入沙盘,你欲唤谁?” 齐晨并未思索太久,脑中想到一人,便有一小厮入场。 “我没有什么友人,却有一个十分机灵的伙计,既是文斗,想来不会输你。” 他自己便是逍遥境尊者,纵然寒山君有名,但若论境界,却差他许多。 凡士,即是寒山君,他高坐天柱之上,捧着一卷古籍,轻咳两声,缓缓翻看起来,又道:“阁下软肋在场,我便让你三招,以免说我不公。” 寒山君嘴毒一事,谁都知道,这话一出,齐晨脸色顿时寒了两分。 顷刻间,橙花再度入场,往日摘花捻叶的手,现下却提起两柄长剑,摆出起剑式。 寒山君只道:“别舍不得,早些赢了,早些助她脱离苦海。” 齐晨也不再犹豫,只道:“三秋剑法第十八式,水澹澹。” 话音落,那个小厮立即提剑而上,同样是双剑,左手剑锋下送,右手横剑而劈,十分标准的三秋剑法,如秋剪一般交叉而去。 天下功法,皆有其漏处,绝无一通融完美之法,正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众人钻研时便会试图寻出破绽所在,再以其他功法克之,这便是文斗由来。 文斗,便是另一类的纸上谈兵。 寒山君看也不看,只道:“扶风步,这是让你的第一招。” 橙花将双剑收回,左行三步,右踏三尺,每一步都恰巧避开剑光。 齐晨见状微微松气,一时有些后怕。 第一招过后,他便打得畏首畏尾起来,既想赢,又不愿伤到橙花,一时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只差一步,小厮便要退出沙场。 但他的后退也并非全因橙花,大半的缘由是寒山君,他为人孱弱,文斗却极好,可谓是博览群书,什么法门都能被他寻出破绽。 若此番是真的武斗,寒山君早已被拿下,可这偏偏是文斗,功法已有定式,无法随他心意而动。 大抵两刻钟后,齐晨败下阵来,小厮被挑出沙盘,身形消散,回到妖都去,只余他一人静立原地。 “你输了。”寒山君语气笃定,并无意外。 齐晨神色沉郁,他一手紧握着沙盘一角,看向凡士,眼中闪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他其实不惧此方秘境。 橙花送过他许多花品,都被他好好收在芥子袋中,若说此时谁的群芳谱最全,必定是他无疑。 十二种花令,现下他只缺一枝寒梅。 况且,若要杀那寒山君,他也有法破除自身禁制,只是,他不敢确保杀过寒山君后便能叫橙花恢复神智。 凡士站起身,如方才一般,毫无波澜地说完丹若花令一事,又重复坐回原位,面带笑容,橙花则是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神态身姿与方才一模一样。 “还有人上场一战吗?”凡士重复开口。 众人默然之时,忽听一人道:“我或可一试。” 回身看去,只见林斐然立在人群之外,神色如常,她走到凡士对侧坐下,其实无甚狂傲之举,但这份沉静却莫名令人信服。 他们竟在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身上看到此种气魄,一时默然。 寒山君这才移开眼,微微放下书,只道:“你欲请何人入战?” 林斐然早有想法,此时莞尔一笑,抬起手道:“他。” 一道灵光闪过,原本还在观台之内的人赫然出现眼前。 旋真站起身,四下看去,像是怀疑,随即瞪大眼望向林斐然,右手食指指向自己,有些不可置信道:“我、我来打呐?” 观台内,已然撸起袖子的碧磬,十分不服:“他吗?” 斐然 第91节 荀飞飞站起身,又默默坐回,视线扫过身后看来的妖族人,轻咳一声,扶好银面,只道:“看起来是他。” 第70章 自见过卢氏弟子头颅坠落, 再无生机时,观台内便再不似先前那般祥和融洽。 中心那方镜台以一俯瞰之态纵览全城,映出平和下的数抹刀光血影, 与春城内浑然不觉的修士不同,他们见到太多止步于妖兽利爪之下, 连天柱都未曾出去的修士。 一时间心底说不出是寒凉还是庆幸。 数位圣灵相继离去,只留一人在此坐镇, 他的身形如岳, 巍巍矗立,蓄起的长胡如同瀑布流下,灰白的道髻却又高高束起, 一松一紧间, 却又十分懈弛。 这便是医祖,慕容。 慕容是他的姓氏, 其名如何,已无人知晓, 他的画像高悬琅嬛宝楼之上, 凡是前往琅嬛门求医之人, 无不瞻仰礼拜,故而在场之人中识得者众多。 虽只余一人,却足够德高望重! 医祖身形后仰,倚靠在那如山壁高仞的椅背,缓缓闭上眼,众人心下一热,只觉不愧是先祖,医者仁心,慈善之意广矣! 片刻后, 高座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凝滞的氛围微顿,众人不敢斜视而去,便不禁转眼看向琅嬛门所在处,目露打量。 人族圣人诸多,虽有不少已然坐化于天地,再不复见,但此处留下一抹神识的圣灵,却大多来自各个宗门。 有时候,圣人之名,便代表着宗门之誉。 神色冷淡的琅嬛门弟子:“……” 忽有一人头也不抬道:“操持飞花会如此疲累之事,睡一觉又如何?能陪老祖安眠,是我等机缘。” 其余宗门弟子忽而窃窃私语起来,并非妄议医祖,而是在猜测方才出面的圣人身份,毕竟众人只知朝圣谷内留有圣灵,却不知是哪几位,若有自家先祖在场,也可为宗门添抹彩头。 忽然间,气氛陡变,观台内私语嗡鸣起来。 与谈论得热火朝天的宗门不同,妖族以及参星域两处都异常安静,众人皆望着镜台内即将与寒山君文斗的林斐然。 碧磬兀自看着,心底有说不出疑惑:“荀飞飞,你有没有察觉,这方镜像虽然变来变去,却总会闪过林斐然与尊主的身影,现下他们正要比试,画面便又停在此处,不再变动。” 荀飞飞颔首,却又纠正:“与尊主无关,这方镜像总掠过的,是林斐然的脸。” 碧磬忽而想起什么,拍拍头道:“方才一切发生太快,竟忘了叮嘱旋真,叫他告诉林斐然观台之事!这劳什子飞花会,也太怪异了!” 荀飞飞不言,垂目看向镜中,口中却道:“你往右侧看去,那些吵闹宗门世家中少了几人。”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碧磬心下微动,佯装起身探看,不声不响地掩下荀飞飞身形,看过几刻后,她再度坐回,身侧却已空无一人。 林正清端坐台上,一双深沉的眸看向中央镜台,看向那个再度出现的少年人。 对于在场诸位而言,她实在太年轻了,很轻易便能看出她只有照海境,眉宇间虽然平和,但那股自眼中透出的意气却是无法掩藏的。 少年人大多热血,却也莽撞自负,或许她也有着这些寻常的瑕疵,但看似狂傲的话语一出,又被她那双深静的眼压下,只露出一股内含的锋锐,这是她特有的气韵,也是这股气韵撑着她对上了寒山君。 …… 阔院中,厅堂内。 众人凝神屏息,只愣愣看着安然落座的少女,心下莫名觉得升起些许不自量力,少不更事之感。 寒山君何人? 天纵风流,麒麟才子,自小生于琅嬛门,与书为友,与笔相伴,神思敏捷,成年后又拜入太学府修行妙笔道,是太学府数百年来第一位获得“君”称的弟子。 论境界,他于登高境修士中为佼佼者,论文斗,逍遥境下他为首。 而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不知名姓,不见经传便罢了,甚至连样貌都这般寻常,除了那双眼可圈可点外,半分没有修道之人的飘逸与风姿。 “这位姑娘,你是哪派弟子?” “这少年是你什么人?若是家人,可要掂量着让他入场,重伤便不好了。” “是啊,开盘至今,无一人胜出不说,唤来的亲近之人全都重伤倒地,若是后续养伤不慎,可是要丢命的。” 方才热心同向她解释的修士咋舌,有意给她搭了个台阶:“你是不是不知道寒山君何人?” 林斐然并未顺坡而下,她唤出旋真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一张手帕,认真擦拭身前的沙盘,将扬起的尘土俱都扫回,做完一切才抬起头来。 “我自然知晓寒山君是谁,通读百卷,与书为伴,世间功法皆了然于胸。” 在她对侧落座的凡士抬起眼,那双总是莞尔的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似是有谁透过他的眼睛看来,缓缓打量着她,倏而扯出一个笑。 他借凡士之口回道:“谬赞。” 在场之中,寒山君是唯二知晓林斐然真名之人,原本他不识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姓时,还是在葛布师叔手中。 彼时葛布正在编纂今年的青云榜,他略略扫过,以为和往年无异,只是榜尾动一动,榜首前十仍是那些人,但他却在锦布顶端的空白处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林斐然。 这时,他才从葛布口中得知小游仙会一事。 葛布觉得,若那人是林斐然,那么青云榜该有她一席,便是位列榜首也不为过。不论是剑法、心性、机遇还是胆识谋断,她无疑在青云榜众人之上,就连卫常在都逊色几分。 但她尚且差了些声名,知道她的人实在太少,就此上榜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 青云榜本就有纳才之意,林斐然无法上榜一事,竟叫葛布唏嘘不舍,仿佛错失什么英才,故而颇为遗憾地将她的名姓写在顶端空白处,以作慰藉。 寒山君听得玄乎其玄,什么三戏师长,怒炸流朱阁,什么疾驰救人,快剑相对,什么大开剑境,直取丹书…… 桩桩件件,在太学府都属大不敬之事,竟叫葛布连连赞叹,一时间听得他好奇又怀疑。 不得不说,篆刻玉牌那日,知晓她就是叫师叔辗转反侧的林斐然时,他心底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无言。 此人实在平平无奇,也就有个契妖要特殊些,不过也无甚厉害,一看便知她被那契妖玩弄于股掌之间,失了主动之权。 思及此,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契妖抱臂站于人群之间,神色无异,其余人却莫名不敢靠近,自发给他空出些位置。 她的契妖都比她有气势得多,平日里定然没少被他拿捏。 寒山君心下叹气,收回视线,开口问道:“这位是?” 他指向垂着头的旋真。 林斐然简单回道:“他是我的友人。” 寒山君意味深长看她:“我若是你,现下便将仇人召来,纵然赢不了,却也能出一口恶气。” 此话一出,周遭修士恍然大悟,连连赞叹:“不愧是寒山君,真是无毒不寒山啊!” 一番溜须拍马之时,旋真却一直无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林斐然,低声道:“要不你换一人,我……我除了跑得快之外,再无其他厉害之处呐。” 旋真向来没心没肺,整日欢快,其实也自有苦恼,在五位使臣中,他向来是最弱的一位,即便后来林斐然出现,他也仍是末尾。 其实,他不够强这件事,没人比林斐然清楚。 当年他在知晓细犬一族定居地时,曾偷偷回去过,在表明自己是来寻亲后,便被族人轰赶出来,他便灰头土脸回了妖都。 母亲与族群之所以抛弃他,并非万般无奈,也没有生死危机,只是纯粹的流放。 他太弱了,自出生起便比其余族人少上两段灵跷,难于长奔,这般构造与寻常妖族人无异,于细犬一族而言却是天残。 他们只是抛弃了一个无用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不得已。 这事他谁都没有说过,直到某日同林斐然一道巡夜时,在妖都城边发现了试图偷渡而入的几个妖族人。 妖界有些部族因为过于好斗,已被明令禁止入妖都,故而偶尔会有人偷渡而入。 恰巧,他们便是自己那不甚熟悉的族人,为首之人甚至与他有几分相像,不知是他哪位亲人。 林斐然不清楚其间纠缠,也认不出妖族人的差别,只是依照法度,同心烦意乱的他一起将人逮捕。 但打斗之际,那几位族人速度实在太快,两人一时不察,被狠狠后撞到一株古榕上,受伤不轻。 也是那时,林斐然知晓他被抛弃的真相,知晓族内人的嘲讽,知晓他们之所以入妖都,是为了面见妖尊,取代旋真,成为新的使臣。 毕竟细犬族任何一人,都比他快,比他强。 那一日,他心绪起伏不定,速度便越发慢下来,于是更加手足无措,是林斐然一个人撑到荀飞飞赶来,这才将几人擒入狱内。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只同他一道在街市吃了一早的馄饨,他默然哭了多久,她就吃了多久。 旋真是无用的,但只要他足够乖巧,便也会有人略去羸弱,向他表露几分喜欢,但他此时不想拖累林斐然。 林斐然看他垂下头颅,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此番文斗,比的便是耐力与意志,我们几人中,你的最好。” 言罢,她又看向寒山君:“之所以选他,自然是因为我要赢,而不是为了出气——寒山君,请。” 话落,众人嘘声四起。 旋真回头看她,抿抿唇,纵身跃入沙盘之间,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旋真是无用的,就像狗只会摇尾卖乖,但为了朋友,为了不嫌弃他的朋友,他什么都能做。 下一刻,橙花提剑入内,她其实并不懂剑法招式,但此时的她也只是寒山君手下的一具偶人,他说一句“起剑式”,她便后撤半步,双剑横于身前,俨然有强者之风。 林斐然正要开口,却有一人猛然握住她的手腕,来势汹汹,她抬眼看去,正是神色复杂的齐晨。 她看过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兀自回首看向沙盘,身后忽而掠过一道冷香,腕上乍轻,竟是如霰出手将他逼退。 二人对峙片刻,齐晨终于抿唇后退,目光只紧紧盯上沙盘,静默不语。 林斐然与寒山君皆未再看,只专心于眼前。 沙盘之上,漫地的黄沙忽沉,几番景象换过,宽阔平野、无际冰原、崎岖山涧,不断变换,终于停在一处漫过膝头的浅海中。 幽静、空明而无声。 一海升平,皎月独坐,巨大的月亮如擎天般立在侧方,撑起天海间隔,恍如高山。 他们两人便踩在浅海之中,刀剑悬于海面,落下一点清光。 众人看得入迷,仿佛也置身海月之间,望着他们那被皎洁之光映出的身影轮廓。 倏而间,凡士眼中神采泯灭,黯淡无光,乃是寒山君闭了他的目线,不再看向此间,林斐然也执起一根绸带,缚于眼前,气稳如山。 所谓文斗,便是纸上谈兵,却又如同下盲棋一般,不以眼观,不以手动,只凭心而行,凭耳而动。 第一招,应由林斐然而发。 她思索片刻,只道:“象山剑法第六式,画蛇添足。” 原本还在担忧的旋真心神一震,竟兀自抽出腰后横刀,步法左三右四,刀旋于手,如蛇般游曳间便疾行至橙花身前,手腕一抖,一瞬三刀。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此时竟叫他用出,惊诧之余,又对人族的文斗越发感叹,挥刀之时,竟有一种意气行在心间! 斐然 第92节 旋真哪里知道,这文斗便是要以身作偶,甘愿叫人操控,才可发出最大效益,他此时心无不满,顺招而行,如同林斐然手把手教练,自然有她几分真意。 场外众人更是恍然,若要于水中潜行,自是蛇行更快,但同时还要对招,想来以象山之法的蛇步开局最为妥当。 只是象山剑法不够刚劲,素来少用,众人一时难以忆起,便是忆起,其间招式也十分模糊,林斐然以此开局,不免叫人眼前一亮。 不顾四周声响,寒山君独坐天柱之上,剥开手中石榴,只道:“第十二式,燕回返。” 他用的自然也是象山剑法,电光火石间,橙花后退半步,矮身自旋真刀下而过,似是躲避,却又猛然于半空翻身劈来,直冲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而去,杀个回马枪。 林斐然唇角微扬,立即道:“燕回返。” 寒山君剥皮的手一顿。 旋真立时俯向水面,急急后退腾空,在橙花升于半空,无法躲避时,如法炮制,直击后处空挡,将她打落水中。 好在身下是水,替她承了大半的力,她沉入其间半尺后起身,身上并无水痕,也无伤处。 两人连对三招,速度极快,期间不过几息,林斐然便胜了第一手。 但未给众人唏嘘的时间,寒山君掰开手中石榴,继续道:“庐陵十八剑,左三右二,挑剑——” 旁人不由纳罕,劳什子十八剑,不知哪个小门派的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又要如何应对? 他们定睛看去,只见橙花毫不犹豫上前,手中双剑轮转,左剑柔,右剑刚,左行三步,右移两步,铰链般缠斗而去,逼得人节节后退,却又忽而上挑,似要将人定身原处! “破风刀第一式,圆月悲风。” 旋真退得三步,立即以身前迎,划出的刀光如同一轮盈满之月,猛力击下,虽然破了交缠的剑势,却未将其击退。 寒山君虽看不见实景,但听此水声,思及招式,便知二人所隔不远,他当机立断道:“搬山大剑最后一式,劈山。” 橙花立即跃起,身形翻转之时,手中双剑并拢下劈,沉光隐隐,如同群山将坠,一力降十会! 林斐然耳廓微动,不知旋真此时位于何处,立即道:“游龙步!” 旋真心下恍然,身形却已如她所言游曳后退,腿下荡起的波涛堆叠起伏,水波澹澹,借力住他逃离。 但下落的坠力太大,纵有跌宕的波涛冲抵,却也仍旧有余力将旋真直直砸压入水! 第二手,胜负已明,寒山君剥下石榴放入口中,慢吞吞吃起来,随即将余下的壳拾起,直直砸向谢看花碰琵琶的手。 被砸下的旋真心内大呼,他不会凫水,随即便狠狠呛了一口,但再从水中起身时,他甩了甩并未沾身的水,眼神微变,已不似方才那般紧张。 虽然痛了些,但心中自有一股畅快之意! 他想说,再来呐! 许是林斐然听到了他的心声,又或许没有,在他起身的瞬间,她便立即开了口,语速虽缓,却毫无停顿。 “提灯刀第六式、第九式,回转,孤云剑第十六式,第一式,第五式,缥缈仙步,左三、退五……” 同她一般,寒山君也开口接招,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再无悠闲之意,石榴汁液流了满手也毫无所觉,只凝神而对,脑中飞快思索她所言之招式,再以策相对。 “悯草剑法第二式,第七式,躬身,随云剑第一式,第一式,回身,苍山九式,破阵、追击——” 二人你来我往,绝无间断,几乎是上一招刚起,下一招便要迎上,速度之快,来往之紧,竟叫四下观阵之人不敢言语,凝神屏息。 不止他们,观台之上尚且在讨论圣灵之名的各宗弟子也早都安静下来,愣愣看着其间战局,一时不知言语。 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能与寒山君对峙到这般地步,双方近乎是步步紧逼,势均力敌,二人思绪之纷快,反应之敏捷,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世间道法万千,光是剑之一道便不计其数,其间人人自有感悟,自有独创之法,故而天下剑法,不胜枚举。 然今日二人所言之招,或有耳熟能详者,但更多的是从未听闻的剑法,他们只选出其中一招迎击,再以另一生僻之法见招拆招。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些剑法并不生僻,而是早便熟悉,了然于心。 各宗弟子或许心生敬佩与向往,但对于道和宫弟子,尤其是那些识出林斐然,与她交过许多次手的弟子而言,心下唯有难言的惊异,如同当头棒喝,雷劈天灵!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正视林斐然。 这是她吗?这便是她吗?这便是那个做了多年废物的她吗? 林斐然,一个在道和宫可谓是百转千回的名字,先是欺她,后是轻她,再是悔她,如今,心下竟升起一些寒凉的颤意,已是惧她! 如今的林斐然已不再是当初抿唇不语的女修,她犹如浅滩困鱼,不需奔腾活水浇灌,只需一阵风雨,只待一阵风雨,便可越过众人,乘风化龙而去! 局中之人哪管场外之心,林斐然端坐其间,额角细汗频出,看似无异,其实早已紧紧掌住座椅扶手,压下心间那阵试图执剑而起的汹涌剑意。 寒山君同样无二,手中石榴已然碎作靡泥,双目紧闭,连谢看花的琴音也未听见半抹,只全神贯注,全身以对! 文斗便是这般,一如己身对阵,却又不似己身对阵,心绪激荡,却又不能靠身体记忆出招,必须保持一丝清明,留作算计之用。 “锵——” 铿然声响,二人猛然相击一处,旋真与橙花离得极近,刀剑相对间,疲累而灼热的呼吸将刃面覆上一层凝霜般的雾气。 如此对招,已快近二人极限,却又好似远远未到。 旋真喘|息着,神思越发清明。 他想,这分明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叫他看见自己界限的好机会。 何为界限?近在眼前,只有一步之遥者,即为界限,但只要多走一步,多行一丈,便会发现那即将到达的界限又倏而立在远处。 界限只会后移,绝无停止! 若是跑得不够快,那便多练,少了两根灵跷又如何,妖族疾速者众,难道人人都有? 族人只知灵跷之好,却也被圈入其中,难道灵跷便不能跨越,超脱? 他握紧手中已有残损的横刀,面对尚有灵力加持的橙花,足下发力,猛然扬手,胶着的二人终于分开半丈。 急促的水声乍起,林斐然侧耳听去,心中定神,五步,她退了五步。 “天灯剑第一式,点星!” 忽而,旋真提着横刀袭去,以天灯剑的步法,踏过廉贞、武曲、禄存三星,纵身一跃,破损的刀刃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光耀夺目,却又霎时凝结一处,只余一点寒芒,在这海月之间点出一颗明星! 三步连星,寒山君自然也算了出来,心知危急,正是避无可避之时,他立即开口:“萍踪无影,右三!” 橙花登时后退,却也被那寒芒点过,袖摆一断。 林斐然凝眉道:“点星——” “左二,回身!” “点星!” 三次点星,终于将人逼至礁石之间,足下水流旋转,确然是避无可避,最后一式点星而下,身侧齐晨惊呼上前,却被如霰伸手拦下。 砰然声响起—— 礁石裂开,横刀断半,橙花手中双剑折落,脱力的手震颤起来,再无还击之势,倏而间,无神的眼中缓缓流下泪珠。 谁也不知,所谓的花农其实并非全无意识,她的内里仍是橙花,只是面上不受控制,做出不少不为己控的举动。 方才寒芒将落之时,她实在恐惧,眼泪便夺眶而出,终于将情绪宣泄半分。 只是她此时只有三寸大小,这滴泪除了旋真外,谁也未曾见到。 旋真双眼圆睁,疑惑看她,但还未有机会开口,便被一把拉出沙盘之外。 同样的厅堂内,阒无人声,不仅是局中人,就连四下观望的修士都看得沁出一身热汗,却无暇擦拭,只在胜负已分时骤然回神,于燥热中抬手抹面,面色酣然。 静寂许久,凡士眼神微亮,正是寒山君透过看来,他缓声道:“一百二十七招,胜六十三,败六十四,合下共输一手,好一个天灯点星——你是于哪本书上见过,或是在何处听闻?” 林斐然解下眼上锻布,只以先前的话回道:“谬赞,不过险胜罢了。书籍无名,只有尘灰,不过是一本不知何人所著的游记罢了。” 寒山君笑过一声,只想,若是她列上青云榜,实在恰当,只是她这般资质,不论在哪个宗门都当崭露头角,为何以往却从未听闻此人,只籍籍无名? 心下不解,他抬手,坐于厅堂内的凡士也翻开手腕,一枝烈火般的丹若显于掌中。 “一花三用,窃心偷肺只为其一,其余效用,便到别处寻花相问,我也不知。” 林斐然接过花枝,沉于谱图中,谱图之上,葱郁枝叶蔓出,艳色丹若于其间若隐若现,如此,便得一枝。 她看向对侧,只道:“那这位‘战败’的花农?” 凡士开口:“依规矩,须由下一位入场。” 立于旁侧的橙花退后半步,却也未曾恢复神智,齐晨却立即上前,查过她的伤势后,定定看向林斐然,几息后才向她颔首道谢,随即带着橙花匆匆离去,想来是去疗伤。 旋真倒是酣畅淋漓打了一架,此时忧思大解,心神开阔,面上喜色浓厚,对着林斐然与如霰露出两枚虎牙,还未开口,便见足下消散。 他顿时大惊,立即凑到林斐然耳边嘀咕几句后,整个人便回到观台之上。 旋真离开,厅堂内仍旧满室寂静,方才还在打趣揶揄的人全都噤声,他们仍旧在看林斐然。 她却似无所觉一般,掏出原先那块锦布,低着头认真将溅了海水的沙盘、桌椅以及扶手全部擦过,这才向众人颔首借过,同如霰一道离开。 悄然而来,拂袖而去,不卑不亢,不骄不馁,叫人不由注目跟随,窃窃相传。 二人走到街巷上,忽觉春城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修士愈发多了起来,倒隐隐有些不夜城的味道。 林斐然转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霰一直在看着自己,她疑惑:“怎么了?” 如霰这才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灯火:“没怎么,以往只以为你读书多些,没成想多到这个地步。” 林斐然赧然一笑,却又有些无奈:“无事可做,却又不想修行时,便会看书,书中有山水,有风情,有悲欢离合,比我的生活要有趣许多,而且偏偏我的记性不错,一两遍便能记住,就看得又杂又广起来。” 如霰垂目看去,默然不言。 方才于那海月之下,众人都在观望战局,为此紧张揪心之际,他却不自觉看向了她,那般巍巍然,凛凛然,好似一棵咬定不放的青松,卓尔不群,又如天幕高悬的朗月,气度光华。 圆月,阔海,刀光,剑影,一切都成了她的陪衬。 他看到旋真对阵时,不由得想起,若是这些剑招都让林斐然于月下舞出,那又是何等醉人之景? 不论修士还是凡人,都是爱赏美景的,剑为百器之君,舞之为大雅,名家起剑便如同天女起舞,不会无趣,只会叫人流连忘返。 大宴那日,他见她在殿中驯剑时便有所感,今日见此,心下更是满意。 走到一半,他忽而道:“等你于朝圣谷取剑,而我取得灵药后,我们便回妖都。” 林斐然自然应声点头:“肯定。” 他又道:“回去后,我夜间定然无法入睡,无事可做之时,我便去叫你,然后让参童子们在院中移栽一棵月桂,届时,我在树下品茗,你便舞剑,当真是奇美之景。” 他的尾音下压,似是感叹,话中并非憧憬之意,只是全然的欣赏,就像在等一朵花开,等一阵风来。 林斐然果断摇头:“我要睡觉。” 如霰斜睨一眼,凉声道:“你凌晨便醒,那就凌晨来舞。” “……”林斐然顿时一噎,无话可说,她停了片刻又找到话,“为什么不是你在树下舞枪,我来品茗,动出一身汗,白日里岂不是睡得更香?” 斐然 第93节 如霰闻言却未生气,竟还弯了眼,他双手抱臂,文武袖制式的袍角下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荡,十分轻快。 “不错,你如今噎人有本尊几分风范,以后不至于口钝,叫人占了便宜。” 林斐然到底是个少年人,方才又出了小小风头,心下尚且有些雀跃在,此时听他这般言语,忍不住给自己找补几句:“我向来口齿伶俐,只是不愿多说。” 如霰从善如流应下:“好好好,十八九正是口齿伶俐的时候。” 林斐然:“……” 说不过他。 如霰回身看去,见她一脸无望,不由弯眸一笑。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指,点上了她的唇侧,微微倾身,将她唇角向上推起些许,露出一点锐利白牙。 指腹触上,原来她侧颊也是软热的,他垂眸凝视,几息后才启唇道:“闷声做什么,看起来确实伶俐,又没骗你。” 视线上移,看到她因不解而睁大的眼……他眸光微动,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正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便见头顶忽而飞过几条星线。 林斐然骤然仰头看去,于是指腹便在她颊上擦过一道。 夜幕之上,四道由天柱迸发的星线交叠相汇,于中心处组出一道灵光织就的轻柔幕帘,幕帘之上,赫然列有八十一位修士名姓,由高到低,次第而下。 而其间第八十位,正写着“文然”二字。 第二夜,春城排名显出,时时轮换,毫无疑问,谁若能在幕帘之上占有一席之位,便可保证此次飞花会大胜。 第71章 林斐然起身跃至屋脊处, 仔细看去,列位第一的竟是一位唤作“晨风”的人。 她目露疑惑,过往从未听闻此人, 但思及她的上榜之名为“文然”,便也猜到这或许是假名, 盯着其中的晨字,她很难不将此人同方才的齐晨相联。 橙花既是卖花之女, 二人又感情甚笃, 他身上岂会无花,就如她手中那朵暑荷一般,他手中的怕是也有不少入了群芳谱。 再往下去, 她又见到不少熟人名姓, 这些人大多是青云榜榜上有名之人,譬如裴瑜, 也已迅速攻入三十位次。 林斐然继续向下,目光微顿, 不过斗过一场的功夫, 卫常在竟已至其间五十名, 他的位次还在缓慢上升,不过几息就入了四十九,而紧随其后的便是秋瞳。 再再向后,便是位列七十五的沈期。 不得不说,名榜一出,就连林斐然这般性情的人都莫名浮起一丝焦躁。 她想到什么,忽而回身向方才比试的院中看去。 厅堂内,依旧灯火通明,十多位修士围绕沙盘而立, 影子凝结,在那沙盘上覆下一道浓厚的阴影。 此时他们俱都敛了面色,再无方才看戏之态,只蹙着眉,面容凝重。 他们轮番上阵文斗,但实在差寒山君太多,不出十招便有一人败下,如此接连不断,有的人离开此处,另寻别物,但更多的人却选择留在此处。 这是“偷心窃肺”的丹若,有了它,便可擭夺他人花令,若是赢下数枚,岂非事半功倍,一本万利! 这般巨大诱惑之下,无人拔步离开,败下一次,便立即排在后方,等待下一次时机,下次定然能想出招式,斗败寒山君,拿下丹若花令! 众人目色渐红,入场也越发频繁起来。 起先还有人不忍唤出的亲友受伤,渐渐的,再无人在意,他们紧紧盯上天幕中的名榜,如同投放无知无觉的偶人般,唤出一人又一人,试过一次又一次,受伤又如何,他们会立即消失,赢得此次飞花会,什么疗伤灵药取不到? 一次、两次、三次、数次,屡屡败下,终于有人面上浮起愠色,望向那似无所觉,代替寒山君出口的凡人。 又有人向后一看,肃冷的眼神盯上静立于屋脊,若有所思的林斐然。 她可是实实在在得了一枚。 林斐然同他视线交接一瞬,眉头微蹙,于是回身落到街巷间,拉起如霰手腕,带他一道离开此处。 “我觉得不对,先走,去取其他花令。” 如霰自然没有异议,二人速速去往下一条街,这里亮灯的屋门不少,来往的修士虽有些紧迫之色,却也不至于愠怒。 纵然心头有些不详围绕,此时却也只得按下,她将如霰拉近了些,随即放开手,二人不动声色自修士间走过,停在一间点有长明灯的客栈前。 这里并不热闹,店内也只有柜台处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光之所及处,并无桌椅,柜台之后也空空如也,越发显得四周空寂冷荡。 见他们入内,立于柜后的店家扬起一个笑,并不年轻的面容在烛火下映出沟壑阴影,这影子遮覆大半面容,叫人看不清模样。 “欢迎二位入住,本店有天、地、玄、黄四等房间,二位要去哪间?” 他扬笑看来,虽说有些渗人,但离得近了,林斐然倒也认出了他。 她心神不由松了半分,眉眼舒展道:“我还纳罕客栈店家去了哪,原是被分到这里来了,先前他还告诉我,说我走那日,你在窗边站了许久,恐有轻生之意,还叫我多加注意。” 如霰眉梢微挑,他抱臂看去,只道:“他倒是心肠火热。” 林斐然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放心,我没有多想,尊主天人之姿,哪会有什么想不开之事。” 于是他的眼神落到她身上。 他倒是发现了,林斐然面对生人、熟人,都会有不同一面,面对生人时更加有礼,却多了几分疏离,面对熟人时要随性些,情绪也更加多面。 他们现在——他思忖片刻,大抵二人是半生不熟,不算疏离,却也不如她与旋真、碧磬那般亲近。 毕竟,她和他可不会交头接耳。 如霰收回视线,看向柜后的店家:“此处又是什么花令?” 店家微微一笑:“本店贩上一枝人面桃花,二位可要入住?” 林斐然回身看去,此间客栈呈回字形,中有天窗一方,四周寝房间间透亮,点着通明的幽火。 “这是住满了,还是处处无人?” 店家笑道:“有的有人,有的无人,但是间间透亮,天级可得四枝人面桃,地级可得三枝,依次推下,二位选哪一等?” 林斐然看过如霰一眼,直道:“自然是天级。” “好。”店家应下一声,拿出一枚号牌给她,“今夜入住,若要出门,将号牌挂上门扉便可,届时在下便会前来开门,祝二位今夜开怀。” 林斐然刚接过木牌,便同如霰一道消失店中。 二人前脚刚离,后脚便有几人闯入客栈,来者神色不善,手中长剑紧握,犹在滴血,他们几步便逼至柜台前,沉声问道。 “方才可有一男一女到此?” 店家拱手一笑,不会回答,只如先前道:“欢迎五位入住,本店有天、地、玄、黄四等房间,几位要去哪间?亦或是分开入住?” 为首之人咋舌一声,回首看去:“你确定那个女修手中有丹若?又是亲眼见她入了此间?” 后方一人战战兢兢答道:“绝无虚言!我亲眼见她一人赢下寒山君,夺得丹若,不过此子机敏,闻风而动,些微不对便立即离开,不见踪影,若不是我狠下心用了一枝暑荷花令,又岂会这么简单便寻到她的踪迹,您不信我,总该信花令罢!” 为首之人暗自思忖,有人向他谄媚道:“丁师兄,那丹若花令眼下只有两处可得,一处是破下千机阵,一处是赢过寒山君,不论哪边都十分艰难,多少人卡在此处,难进寸步,若是你能夺下一枚,定然能进前十!” 众人不由得向窗外看去,天幕之下,名榜每时每刻都在变动,就方才几息,丁明的位次便又低了两位。 他兀自握紧剑柄,只要能一直稳住前十,便可入剑山择剑! 他回首看过慈眉善目,仍旧含笑的店家,阴恻恻道:“你二人先在此处埋伏,我再去寻花,待这店家动身开门的间隙,立即将二人定住,速速通知于我!” 顷刻间,店内便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个便是方才那战战兢兢的修士,他疑惑道:“将人定住?丁师兄……难道不是威逼利诱?” 另一人看他,嗤笑道:“威逼利诱?那多麻烦,直接夺得谱图岂不更加简单?” 胆小的修士倒吸口气:“你是说,杀人夺图?可明令禁止不许修士互相残杀,若是引来四位祀官,可没有好果子吃!” 那人低声道:“你刚来,不知晓也正常,丁师兄聪颖过人,早便有法避过四位祀官的眼睛!你就好好跟着罢,有他在,定保我等入朝圣谷!” 客栈内仅燃着一盏青灯,楼上各方亮着的幽火之光竟不能将内堂照明半分,二人后退,无声隐入四下空茫的暗色中。 店家只是微笑看着,不懂二人之意,片刻后,又有一男一女走入其间,他看过去,重复道。 “欢迎二位入住,本店有天、地、玄、黄四等房间,二位要去哪间?亦或是分开入住?” 秋瞳看过身侧人一眼,他清声道:“天级。” …… 眼前倏而一晃,足下悬空,林斐然与如霰蓦然坠下,一同跌落书案,不慎将其上摆设的笔墨纸砚撞开,挤得当啷作响。 林斐然倒是没什么事,如霰却在她身下,破天荒当了一次肉垫。 她立即起身落地,伸手扶起桌上的身影,面上歉意尽显:“还好么?” 她本就修剑道,平日里打打杀杀,练剑受伤也是常事,虽算不上铜筋铁骨,却也十分紧实,摔一下没什么,如霰就不同了。 “无事。” 比起先前主动掀开袖袍,给她看过,他现下倒是毫不在意,摆手道,“不过是些纸笔,比你的手劲差远了。” 林斐然这才收回探去的手,无力反驳,却又无意间看到他颈上露出半条凹下的红痕,心有歉意之余,她忽而想起什么,便扬了扬腕上玉环,将其取下。 “自从飞花会开始,夯货只清醒一段时间后,便一直沉眠不醒,虽不知缘由,但想来还是跟着你会更好……还有,多谢你先前将它留给我。” “不必道谢,你到底也没用上。” 如霰坐起身,转了转流有麻意的手腕,并未推辞,忽而额上碎发垂落眼睫,有些细痒,他随意抬手拂开,将长发别至耳后,又将手腕递出。 修长的手落到眼前,他并未开口,只垂眸看来,向她抬了抬下颌,以示不言之意,期间神情自然,动作行云流水,仿若命令,却又并不强硬。 他只是觉得理应如此,天生如此罢了。 林斐然微怔,心下觉得有趣,不由弯唇一笑,将手中玉环圈入他的腕上,见他收回细看,便摸摸脖颈,回身向四周看去。 这显然是一间书房,四面皆是高耸顶立的榆木书架,架上或是书籍,或是卷轴,堆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在这书架环出的中心处,放有一张书案,一把高椅,以及一张只够一人睡下的床榻。 而房内的唯一一处光源,便是放在砚台中间一颗明珠。 这里本就不够宽敞,又挤着各种物件,一时更显狭窄,若是两人同时站下,便连转身都有些困难,故而如霰仍旧坐在桌案之上。 他倚上身后书架,左腿踩上座椅扶手,右腿轻搭,便是一个叫人极为熟悉的姿势。 纤腰长腿,金饰锦靴,搭起的腿部线条流畅修长,又微微绷直,闲适、倨傲之余,竟又带些随意而出的雅致。 不愧是他,搭个二郎腿都和常人不同。 林斐然见他正在桌案上搜寻什么,便也收回视线,认真探查起来。 书房内其实也有一扇供以出入的木门,它就在两列书架的转角夹缝处,是一道极为低矮、狭窄的小门,她伸手比了比,即便是一人通过也得侧着身子,躬身而出。 这扇木门之上,扎有一枚铁钉,铁钉旁挂有一块门联般的长木板,板上写有几个大字。 她凑近一看,默念出声:“黄字一号,不……就不能出去?” 斐然 第94节 黄字一号大抵便是天、地、玄、黄四等中的黄,可这“不”字后面字迹模糊,似是经年腐朽后,只余几道陈旧的墨痕,已看不出原样。 停顿片刻,林斐然略过门联上的字,只看到那枚铁钉,思及店家说的挂牌之言,便尝试着将腰间木牌挂到铁钉之上,果不其然,下一刻铁钉收回,木牌当啷落地。 ……确实不会这么简单。 模糊的字迹到底是什么? 思索之余,又听身后人道:“那句话什么意思?要做什么才能出去?” 林斐然回身点头:“字面之意是这样。” “倒是奇特。”如霰略略扬眉,似是从未听闻这般古怪的要求。 林斐然看向四周,思忖片刻:“这里除了书卷再无其他,或许书中会有提示,可以找找。” 她看向满屋书籍,用力抽出其中一本,浅浅翻看起来,又道:“只是这里虽然狭窄,书却实在不少,若真要一本本看过,确实有些浪费时间。若碧磬他们也在,定然快上许多。” 话音落,封闭的室内荡起几缕风丝,有人忽然出现,如他们方才一般坠落而下。 林斐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其中一人,那人被她搀起,便未跌倒,下意识道:“多谢……” “不必。” 二人目光相对,忽而一顿。 林斐然看着秋瞳,欲言又止,秋瞳却尚未认出她,只知道自己又撞上了先前见过的道友,一时有些惊喜:“文道友,竟又见面了!” 林斐然心下轻叹,她方才不该多嘴,不然这处原本狭窄的书房,也不会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第72章 林斐然后退两步, 抵上书架,给中间二人腾出些许位置。 没错,这间容下两人都难得转身的书房, 此时挤有三个。 秋瞳因被林斐然搀住,不至于跌落在地, 另一人便要倒霉些。 他猝然落地,身形不稳之际, 下意识想要抓上一旁座椅, 只听一声轻响,他抓了个空,趔趄下便撞上近在咫尺的书架。 “哈。” 如霰抱臂笑了一声, 他足下一松, 被勾起的椅子便落回原地。 秋瞳闻声回头,不由轻呼, 忙上前一步问道:“卫师兄,你没事罢?” 卫常在摇头起身, 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仿佛方才撞到的并非自己。 他余光扫过案几上的男子, 敛下目色,回过身,顶着额间磕出的清晰红印,向林斐然略略颔首。 “文道友,巧遇。” “巧遇。”林斐然面上一笑,心下却不免腹诽。 这实在太巧,虽然他叫常在,但也不必常常都在,总是这般撞上, 见得多了,怕是以后半夜睡前都要看看床底,真怕他也在那对她说“巧遇”。 思绪飘飞,林斐然立即收住,正要向二人提及阅卷一事,便听如霰凉声开口:“真巧还是假巧?你们人族,总是难有几句真话。” 卫常在并未回头,略长的眼抬起,只看向林斐然。 不论内里如何,他表面向来疏离有礼,便是面对太徽之流,也能面不改色唤上一声长老。 但面对这个契妖,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那是天然的排斥与……莫须有的杀意。 先前不知,他只以为这个男子不过是林斐然随意罩下的人,并无特殊之处,毕竟她向来如此,谁同她求救,她便一定会伸出援手。 就如一些猫猫狗狗,就如毫无作用的沈期之流。 这是林斐然会做的事,也是她想做的事,所以他从不多言,也从未阻拦。 但契妖不同,结了契,就会变得特殊,就得要时时刻刻在一处。 结契的心神相通之效,相思豆一流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只是结契双方需得有人妖之别,人族之间无法定契,若不然,岂会叫他当先。 此时如霰开口,他并不理会,但若是林斐然询问,他定然会如实回答。 这的确不是巧遇。 他与秋瞳路过街市时,偶然听闻那群人提及文斗中大败寒山君的女修,那时他便笃定此人是林斐然,于是便缀后跟踪,只是途中出了些事,再追上时,这间客栈内便只余躲在暗处的两人。 他不置可否,秋瞳却看不下去,蹙眉插腰道:“道友此言何意?难道是怀疑我们跟踪不成?我们自钟响后便四下寻花,从未见过你们,位次也高,又何必随你们而来?” 如霰视线转过,落到秋瞳身上,笑意未散,只意味深长道:“我说的是人族。” 秋瞳顿时一惊,飞快觑了卫常在一眼,他却好似误会她的意思,向她解释道:“这位是妖族人,是文道友的契妖。” “什么?你竟给人族做契妖?!”秋瞳不可思议地看向如霰,忍不住道,“是有什么生死之危吗?” 对于妖族而言,与人结契是含有血泪的委曲求全,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不会有妖族愿意刻上役妖敕令的契印。 如霰笑意尚存,望向她的眼神却凉了不少。 “等等。” 林斐然站在最外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莫名觉得自己是现下最为冷静的人,便出面调停。 “秋瞳道友,他虽有怀疑,却只是太过谨慎了些,并无坏心,不必多想,白翡,我想她的话同样没有恶意,以及这位卫道友,我的脸上没有题眼,就是把我盯穿了也没法出去—— 诸位,现下更紧要的是破开这道黄字一号的门。” 话音落,无人再开口,连林斐然自己都有些诧异,他们竟真的卖她面子。 “二位先来看看这方门联,既要猜字,或许书中会有答案。” 空间狭小,林斐然三人缓缓挪动身子,叫秋瞳与卫常在看过门板,几人这才放下恩怨,开始翻找书卷,准备破题。 秋瞳边翻边道:“不如何就不能出去的房间,我只在话本中见过,难道是书中那样,不相爱就不能出去,或是不亲吻就不能出去?” 妖族素来不拘礼法,民风悍然,秋瞳开口后也不觉不对,甚至思索起用法,悄悄看了卫常在一眼。 她未曾想到,这般随口一言,竟叫另外两人顿了动作。 如霰翻书的手一停,卫常在回身的脚步一滞,心澜乍起之时,林斐然从二人之间小心穿过,心无旁骛地走到那张孤零零的床榻旁。 她细细看过,忽而道:“床铺并不平整,沙枕凹陷,案几上墨迹未干,这分明是一间有人住过的书房,而且,主人或许仍在房内。” 秋瞳立即四下看去,声音低了几分:“那、那人会藏在哪?” 林斐然不言语,另外两人一同转过视线,几人一道盯向唯一一处藏身之地——床底。 林斐然并未犹豫,屈膝半蹲,一手撩开垂下的床单,几人便直直对上一双怒睁的眼。 “啊!”秋瞳脸色顿时一白,急急向后避去,却退无可退,一下撞上书架,晃出几声叫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人眼睛极大,眶内黑多白少,嘴角处不停滴着口涎,面上却又覆着淡淡的薄霜,正不停转动看着他们,十分诡异。 见众人发现后,他便窸窸窣窣挪动起来,似要从床底爬出,却又忌惮什么。 林斐然离他最近,蓦然被他伸手一抓,那精心绣制的袍角便撕成碎片,地上砖石也现出三道尖锐的指痕,骇人得紧。 如霰眉梢微挑,坐直身子,卫常在侧首看去,眉心微蹙。 秋瞳抓着书架,以书掩面,小心问道:“文道友,你还好吗?” “无事。” 林斐然并未起身,她若有所思看了看,忽又抽出弟子剑立在床榻旁,剑柄微转,刃面便将明珠之光反射映入床底。 小片光亮投入,不至于刺激到他,却也足够在移转间看清他的全身形貌。 那是一具十分干瘦的身躯,发丝稀疏发黄,面色灰白,仿若一株被调走所有生机的枯树,皲裂又脆弱,随时可以折断死去,他的四肢扭曲翻折,方才那阵窸窣响动,便是他靠着曲折的关节顶在床底挪动而出。 此时他也这般,蠕动着避开光源,又向她张口嘶哑吼叫,试图威慑。 林斐然眸光微动,缓缓收回剑,站起身,不顾床下那窸窣的响动,走到桌案旁,轻轻拍了拍如霰落到椅上的腿,见他收回后,便兀自坐到椅子上。 她轻轻呼口气,回忆起方才那人模样,双臂曲折,双腿拧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艰难起身,向右手方的书架走去。 如霰抱腿坐在案几上,双眼微睁,卫常在默然给她挤出通行空间,唯有秋瞳立即蹿到另一边,战战兢兢道:“文、文道友,你同化了?!” 林斐然不言语,以这般诡异的姿势行到右侧书架,又从倒数第二层靠左处抽三本书,再如法炮制,推过木椅,蹲身上去,以同样的姿势取出第三层的三本书。 这期间,几乎无人开口打扰,甚至连床底都停了蠕动,只睁着一双大眼看她。 等四个书架都取过,林斐然已是薄汗频出,她坐到案几前,将取出的书册分给几人:“或许就是这些了。” 众人接过,她翻开手中这本,书皮封面写有《医篆》二字,书中内容大多是些奇诡病症,应当是一本拓印的医书。 书内被翻过最多的一页,便是一处标注有风寒的病症。 风寒症、身寒症、小叶病、挫冰症……随着时间推移,病症由最先的风寒逐渐恶化,病征也逐渐增多,病名随之改变,最后终于停在简单的“寒症”二字。 林斐然目光微顿,不由得向床底看去,原来这人并非异变,而是得了寒症。 得寒症者,双瞳放大畏光,舌面冰白,脉平而缓,起初只觉身躯寒冷,血脉渐凝,加热加衣均不管用,后续血脉簇冰,四肢乏力,根骨脆化,如凋零之花,枯萎之树,渐渐麻木而下,喉舌先碎,再是根骨,再是心肺,继而五脏皆散作齑粉,躯体融如雪水,消散此间。 她抿起唇,心下不知作何感想,如霰微微倾身,将手中书本递到她手边。 那是一本日记,想来便是床底之人所写,名姓未留,但却从他患病之初记录到近日。 起初,家里人只以为是感染风寒,为他请了大夫,但久治不愈,风寒越发严重,换了多位名医也无计可施。 寒冷之余,他想到日色下取暖,却只觉得越晒越冷,连笔都握不起来,家中人只觉他患了不治之症,悲伤之余,却也做好为他送终的打算。 直到有一次,家人同他说话之时,簇簇细小冰碴倏而穿出,刺破他的眼皮、他的脸颊、他的手臂,那般突然,他麻木的身躯还未曾察觉什么,家人便吓得退出房门,大喊妖邪离去。 后来,他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道士,他说得了此病,是上天的惩处,不可打杀,却也不能善待,否则会祸及家人,于是一行人匆匆对他洒了几碗符水,不顾他身骨脆弱,弯折几下后便将他塞入这间小阁,再不见天日。 不知春秋,不见风月,他的愤恨逐渐软化,变作不甘,后来也信了道士言语,每日向上天祈求原谅,渐渐的,连那丝忏悔也无,只余麻木。 得了这个病后,他甚至不需要进食也能存活下去,或许,他确然是什么妖邪变化而来。 他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道:“我本就是妖邪,我们是一体的,我被选中,我并非人——” 话语戛然而止,再无其他。 不止是林斐然,屋中四人看过这本册子,心绪各异。 她静心思索过,又去看过那块木制门联,回身向秋瞳道:“你的谱图中还有金桂吗?” 秋瞳摇了摇头:“中途用过了。” 她看过这本册子,心下也十分低沉,谁人不知青平王的妻子患有寒症,难道娘亲以后会如这人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斐然 第95节 “我有两枝。”卫常在从群芳谱中取出金桂给她,又不经意问道,“从天柱而出时,我记得文道友也有一枝,用了么?” 林斐然点头,并未过多解释,他却后退两步,给她让出位置,又十分敏感地向侧方看去,那契妖衣袍是文武袖制式,左窄右宽,双腕都箍有金环,但窄袖处另悬一枚玉环,宽袖处若隐若现几点金黄。 那是一条编有桂子的乌色腕绳,他是契妖,没有群芳谱,无法施用花令,其上桂花从何而来已无需猜测。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林斐然,她抬手抚过这馥郁的桂枝,又打开空空如也的抽屉,拾起了桌上明珠。 “我有一个猜想,但是需要将这明珠放入柜中来验证,中间会有一刻的黑暗,他或许会做些什么,若诸位不同意,我再另想办法。” 如霰面无异色,只点头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卫常在也开口:“可以。” 秋瞳竟也未曾反对,不过她从卫常在身后走出,站到林斐然后方,揪着她的衣角,闭眼道:“文道友,你可要快一些!” 林斐然看过他们,抿唇莞尔:“你站我身后便好。” 言罢,她将明珠封入柜中,房内霎时陷入一片黑寂,那窸窣的蠕动声立即撞开床帘,毫不犹疑向林斐然冲去。 声音渐近,秋瞳急得抱住林斐然的腰:“他、他来了!” 哒哒哒—— 有什么触上了自己的腿,林斐然并未低头,也未抬腿,手中金桂已然催动绽放,细小的桂子飘上低矮的屋顶,亮出一道日光。 那是秋日里的暖阳,并不炙热耀目,仿佛隔着薄薄一层洒下,却足以为来人驱散周身寒意。 那人紧紧握住林斐然的小腿,本要撕碎的动作微顿,他抬头看向这抹日光,怔怔然间,温热的泪水已经快过他的所有思绪,率先夺眶而出。 “啊、啊……” 他的喉舌已然碎裂,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每一道都是这么欣喜和向往。 在这餍足的暖阳下,他放开了手,扭曲的躯干无法躺平,他便动了动身,摆出同样奇异的姿势,像是一只忙碌整夜,终于在日出时结网而成的蜘蛛。 面上覆结的冷霜不褪反生,冰簇丛丛穿出,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试图舒展身姿,获取更多久违的日照。 不出日光就不能出去。 暗室何来日光,他只能困在这里十年,百年,直至死去。 人始终是人,不论如何否认,若是置身黑暗太久,在猝然见到那缕日光时,眼中迸发的希冀之色都是相同的。 林斐然静静看着,忽而弯下身,一手托着他枯瘦的后背,一手托着他奇畸弯折的腿,将他抱起,离那抹暖阳更近。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属于人的温热隔着破旧的衣衫传来,烫得惊人,于是那将将停止的泪水再度涌出,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是一个人,并非妖邪。 当啷一声,矮门上的木板掉落,紧闭的木门吱呀推出一道缝,门已开,此时却无人在意。 林斐然将他举起,神情认真平和,看似平平,整个人却唤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叫人见之难忘。 秋瞳在身后怔然看着,似是受了很大触动,双目微红。 卫常在也抬眸看去,静然的乌瞳中点着一抹暖光,清冷尽卸,眼中映着她的身影,浮光轻荡。 如霰撑着下颌,望向那抹日光,又转眼看向林斐然,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滴答一声,手中之人的身形开始融化滴落,如同被烈火炙烤许久的坚冰,再也抵挡不住,只能簌簌流下。 他沾着融出的水液,在衣襟上泅湿写出“多谢”二字,静静看向那低矮压抑的屋顶,不多一会儿,便只剩几件破碎的衣衫挂在手臂。 他实在太轻,好似只剩一把骨头,甚至还不如她的弟子剑重,此时融水消散,便也没太多实感。 林斐然收回手,在原地矗立几息,她心下并无伤怀,只有淡淡的怅惋,叹无妄之灾,叹生命之轻。 人生困苦重重,起伏跌宕,最后竟也不过一把枯骨的斤两。 如霰从案几上走下,不愿见她此般神情,便转移话题问道:“你说,这房内之事是真是假?” 林斐然神色笃定:“是真,他被困在人界某处已久,是圣灵将他带到了此界,以求解法,或许,也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她走到案旁,抬手抚过日记最后一句。 “我本就是妖邪,我们是一体的,我被选中,我并非人——” 师祖曾言,“就如同花开、月落、日升,非我之言可改,需要你看见。看见,便有花开,看见,湖中才有游鱼”。 只要举起光,便能看见阴影中潜藏的一切,只要站起身,便能看见恢弘之下渺小的人。 这便是他所说的看见吗? 又还有什么是她没有见到的? 她的视线落在“选中”二字上,久久没有收回。 末了,林斐然将《医篆》及这本日记收入囊中,看向另外两人:“既然房门已开,二位还要与我们同行吗?” 秋瞳立即开口:“自然!” 与此同时,如霰也道:“不行。” 林斐然轻叹一声,看向卫常在:“你呢?” 他垂眸:“自然四人一道更加——” 话未说完,如霰凉声笑过,拉上林斐然的手腕便跃向门后黑暗,电光火石间,卫常在立即伸手探出,林斐然就这么卡在明暗交界间,做了两人间的弹力绳。 林斐然:“……谁先放手。” 第73章 “他。” “他。” 异口同声后, 忽而又寂静下来。 林斐然心如止水,还好她平日里练得多,此时吃两个人的力没有多大问题, 若是换一个人,怕是早已呼痛裂开。 “听我的, 一起放。” 听二人应下,她这才开口:“三、二、一, 放!” …… 竟无人松手! 难道双方之间没有一点信任么! 林斐然这才转头看过, 如霰那侧乌黑一片,见不得什么,卫常在只低垂着眼, 抿唇不语, 秋瞳站在不远处,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沉思什么。 她觉得自己快成此处唯一的清醒者了。 林斐然望着近在咫尺的门框,叹气道:“卫道友, 我同白翡本就是一道的, 他拉我十分正常, 你又为何?” 她实在想不明白。 卫常在毫不犹疑,面不改色道:“文道友身手极佳,聪慧过人,想来我们与你一同行动更为安全。” 黑暗中传来如霰一声凉笑。 林斐然有些讶异,她的确是第一次听卫常在说这样的话,微怔看他。 卫常在抬眸,睫羽拉出一道浅淡的上目线,他容色一如既往冷淡,眸光平定, 毫无闪烁之意:“我的确这样想,我不会骗你。方才文道友问出那话,想来也有同行之意,何不一起? 文道友,飞花会更重要,我们最好还是快些出去。” 不可否认,林斐然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不然她刚才也不会开口。 不论是卫常在还是秋瞳,他们虽不算纯然的良善之人,却也自有些君子之风,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笑里藏刀之事,四人一同行动,自然比两人要快得多。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如霰忽而开口,轻声说了句。 这次林斐然听清了,是上次那般轻灵的语调,听音像是在说巴什么,她模仿不出,也听不明白,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难道是他们本族的孔雀语? 林斐然现下没有精力猜测,余光看过秋瞳,只见她原本还有些怔神,但在听过卫常在的解释后,竟恍然一般,立即上来一同拽住她。 “文道友,卫师兄说的对,我们一起!” 林斐然现在吃上了三个人的力。 卫常在与秋瞳想一同行动,但如霰不愿,可为什么受苦的是她? 林斐然不由得吸口气:“不如放开再商量,你们这样拉着,确实有些疼……” 疼字将将出口,如霰与卫常在立即松了手,秋瞳反应不及,便与趔趄的林斐然一道跌入暗色中,于是散着淡淡日色的书房内只余卫常在一人。 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即提剑跃入其间。 …… “啊!” 眼前漆黑一片,秋瞳抱着身侧之人,大叫着与她一同落入一间空屋。 “多谢文道友,这是哪……其他人呢?”秋瞳四下看去,眉头渐蹙。 林斐然的手搭上剑柄,摇头道:“不知,应当是失散了。” 屋内空旷明亮,地面写有一个隶书的“玄”字,二人还未看全,便听得一声钟响,似是编钟之音,房屋霎时颠倒变换,写出的“玄”便移到右墙之上。 忽然间,屋外传来阵阵风声,窗纸被吹得哗然作响,木门吱呀,林斐然立即对秋瞳道:“拔剑!”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便被猛然撞开,一只赤木鸟吐火而入,两人匆忙间分身避开,秋瞳下意识结印,灵力却都堵在脉内,无法施用。 她看到林斐然执剑而上,身形极快,于是也拔出弟子剑,抿唇而上。 她其实不擅此道。 妖族人人生有灵脉,本就更依赖术法,而且她对剑技没有太多兴趣,这般打打杀杀,腥血漫飞的路子,总不如施法来得轻灵雅致,故而她甚少练剑。 同卫常在相处多年,他也从未强迫于她,若要拔剑,也是他先出手。 她剑技不好,但若要论术法,其实也不算拔尖,前世之所以顺风顺水,全都得益于碰上的天赐机缘与灵宝,可现下一切重来,灵宝尚未遇见,高人不知踪影,机缘里的术法更是忘了大半。 她忽而有些沮丧,更有些懊恼。 晃神之际,赤木鸟振翅而起,锋利的锐爪将她手中长剑挑飞,猛然向她袭来。 斐然 第96节 危急之时,一柄长剑横斜而入,破开利爪,下一瞬又倒转剑刃,毫不犹豫插入赤木鸟腹部,于是一声凄厉的啼鸣在耳边炸开。 林斐然神情未变,她将鸟身顶退数尺,忽而握剑旋身,玄色衣摆绽如墨荷,一条长腿直踢向赤木鸟下颌,那自喉间喷灼而出的焰火便都扑上屋顶,烧出一片灰黑之色。 赤木鸟后仰跌落门外,她正要追出时,原本被撞开的木门猝然合拢,阻了她的追击,却也挡了赤木鸟的冲入。 林斐然回头看她,并未多言,只从地上拾起她的弟子剑递来:“你的剑。” 秋瞳心下微动,抬手接过,目露歉色:“抱歉,文道友,有些拖累你了。” 林斐然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拖累一说,不必多想,即便你不在这里,我也必须将它赶出,否则火焰一喷,就得被烧成渣滓。” 她看向秋瞳,又道:“其实你剑法不错,应当是好好练过的,就是胆子小了些,容易慌神。” 秋瞳双眼一亮,只道:“真的么?我确实有些不敢拔剑……” 上次与裴瑜斗过一场,又被林斐然所救,她心下大受打击,回去后便认认真真练过,只是进步不大快。 林斐然点头,浅笑道:“当真。” 秋瞳心下一喜,不由握紧手中长剑,但看着文然的面容,方才又思及林斐然,一时间那股熟悉感便涌上心头,再压不下。 天底下真有这样像的两个人? 可她若真是林斐然,又如何能躲过芙蓉花令? 莫名的,她又想到了卫常在的种种异样,心下忽而一明,看向“文然”的眼神便复杂起来。 林斐然尚且不知暴露一事,还在同她谈论:“容易胆怯并不是坏事,某种方面而言,这说明你是个良善之人,所以害怕拔剑见血。 但作为一名剑客,剑可以是矛,也可以是盾,不论什么时候,它都要在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以此掌控周身三尺。静下心来,它便是你,你不必害怕自己。” 秋瞳望着手中,它是随处可见的弟子剑,灰扑扑的,从未被她正眼看过。 “它便是我……” 她前世入剑山,也取过一柄名剑,叫做太阿,太阿中有个剑灵,时常陪她闲聊,他们感情甚笃,后来……后来她也鲜少用过。 每每出手,都是剑灵在替她控剑。 她好像从未想过,剑灵会喜欢这样吗? 如果它的主人是林斐然这样的人,会不会打得更加酣畅淋漓? 秋瞳抬头看她,目色柔和下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另一声清脆钟鸣,房内再度变换。 黢黑的屋顶不见,灼热之感消失,只余无声的空旷,秋瞳蓦然四望,林斐然竟也与她分开! 如先前一般,门外又响起令人脊背发麻的窸窣响动,梆梆几声,那妖兽开始撞门,震出许多木屑。 只她一人,秋瞳心下顿时慌乱起来,向后退了数步,直至退无可退之时,她忽然想起林斐然先前的话,便低头看向手中长剑,看着看着,砰然跃动的心也静了下来。 “林斐然说了,它就是我,它就是我……我练过剑的,太阿也带我舞过,我应当没有忘。” 口中默念着,在门外妖兽破门而入时,她擦去鼻尖薄汗,拔剑而去。 …… 钟响之后,房内变换,与林斐然同处一室的不再是秋瞳,而是卫常在。 二人对视,眼中俱都划过一抹讶异,他正要说些什么,便有妖兽破门而入,嘶吼着袭向二人。 林斐然与卫常在从小长大,彼此熟悉,此时纵然没有什么交流,却也心有灵犀般地左右交袭而去,一斩一劈,一刺一挑,默契之余竟也十分合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妖兽便被杀出门外。 屋门骤然关上,卫常在向她走去,却又再听得一声钟鸣,屋内再换,此时又只有林斐然一人。 这次几乎没有给她犹疑的时间,房屋刚换,便有妖兽贴脸而来,若不是她一直握剑在手,可以横剑挡开,怕是早被这妖兽利爪撕破半边。 钟音频次逐渐加快,房屋旋换也快了起来,好几次,她还未将妖兽斩杀,便被换到另一间屋室,里面或是空空,或有妖兽贴脸,总叫人措手不及,于是她的精神也逐渐绷紧,仿佛被一根丝弦吊起,不得不时时凝神而对。 房屋旋转,中途她也屡次遇上另外两人,要么是秋瞳撸着袖子,大声喊杀,要么是卫常在静色以对,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每一次她都同这两人并肩战斗,但一次都未遇上如霰。 林斐然心下有些焦灼。 她希望这钟音能换得再快些,换到如霰身侧,却又不想太快,以免众人反应不及受伤。 终于,在一声叮然后,她的眼中终于出现一抹金白之影,林斐然不自知地松了口气。 如霰收回长枪,抬腿将妖兽踢出,蓦然回首,见来人是她,竟也松了眉眼,凉声道:“还以为你不在此处。” 林斐然向他走去,又问:“我怎么会不在?” 如霰扬眉看她,打趣道:“谁知道,说不准是被什么鬼拉了去。” 林斐然走到他身侧,只回:“方才你也拉我了,那等手劲,十个我都赶不上。”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钟音,两人此次并未分开,而是到了另一处屋室,一只千足毒蚣奇袭而来,林斐然与如霰立即迎击而去。 这是林斐然第一次与如霰并肩战斗,心下忽觉新奇,眼神便控制不住向他瞟去。 如霰平日里便鲜有大开大合的举动,要么是斜倚某处,要么是径直躺下,即便是高坐玉台之上,睥睨众人,也得搭着二郎腿,以手支颐,孤傲之余也颇为散漫。 此时的他——却也没有多大变化。 大抵是这条毒蚣不强,又或是她到了此处,总之他的神情不很认真,只偶尔帮她挡开几下,竟似帮辅一般,面上全无斩狼时的兴奋之色。 后来索性退下,站在一旁看她出手,这下倒是津津有味起来。 林斐然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她能和如霰认认真真比上一场? 嘶吼一声,千足毒蚣轰然倒地,震出闷响,林斐然收回剑,心生感慨,这条毒蚣确然不强,她走神相斗竟也赢了。 下一刻,屋门倏而合拢,室内只余二人。 望着空荡屋室,林斐然深吸口气静下心来,对如霰道:“‘玄门’奇特,还是得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如霰看着她,忽而笑道:“我就不信有的人没发现。” 林斐然竟也莞尔,二人一同走到左侧,看向墙上那个“玄”字。 比起最初所见,现在的它已然淡去许多,头尾两点渐渐隐没,部首转折处更是浅淡。 如霰开口道:“你们人族乾道有本经典,写的便是道玄一事,末句有言——” 林斐然接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每有一只妖兽被除,其上的玄字便会淡退一分,但若是以为杀够妖兽,直至它逐渐隐去,便真的要困死此处,再无路可出。 玄门的门,应当在玄之上。 林斐然撕下衣角,以其蘸上兽血,将玄字添满,以兽血作墨添点过后,墙上玄字渐渐流淌开,黑红墨痕转折划下,凝出一个门字,门后正有桃花轻飘。 二人一道进入。 玄门一处被破,便处处大开,秋瞳与卫常在见到此景,心下明了,便也踏入其中。 …… 桃花簌簌,香风渺渺,落花顺水而下,清风吹上树梢。 四人一同走入,忽有乱花迷眼,惹人沉醉,又有浮光跃金,幻象叠生,春风中,故人乍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秋瞳眨眼看去,一负剑少年蹲在桃花树下,梳着道髻,脊背挺拔,面色清正,正在给一断腿的野兔疗伤,动作温和,端的是面冷心热。 他抬头看来,见是秋瞳,便扬起一个笑,虽不灿烂,却也同日色一般温暖。 “秋瞳,快来,有只兔子撞到你的树了。” 于是秋瞳向前走去,面带笑意。 卫常在略略顿步,环首看去,天边正烧着灿烈的红霞,几乎将眼前的桃林都染作绯色,清澈桃溪旁,正有一人在其间来回踱步,神色略显紧张,嘴中也不停在嘀咕什么。 他到这里做什么? 他回想片刻便立即记起,是慢慢将他约到此处,有话相告。 她是要,向他诉情。 卫常在几乎没有犹豫,提步上前,步伐是他从未有过的轻快,他说:“我来了。” 林斐然忽而睁眼,只感到一阵快哉的春风迎面,张嘴大笑时,吹来的桃瓣便被含入口中,叫她嚼出些许苦涩的花汁。 她皱起眉,回身看去,像是终于记起自己在做什么,嫩声道:“停一下,停一下。” 摇晃的秋千骤停,林朗转到身前看她:“慢慢,怎么了,不想玩了?” 娘亲也到身前来,目带疑惑:“你往日不玩上一下午,可不会停的,难道吹病了?” 言罢,她抬手摸了摸林斐然的额头。 小林斐然摇摇头,将口中花瓣吐出,不停吸气:“桃花长得这样美,怎么吃起来苦比莲心。” 林朗知晓缘由,不由捧腹笑道:“叫你大笑时要张嘴,该同你娘亲学学,淑女就要掩唇而笑,不然,你学爹爹也行!” 他当真收敛姿态,扯出衣袖半遮面容,含羞看向身侧女子,吃吃笑了起来。 小林斐然:“……” 她娘亲:“……啧。” 雪风吹入,卷起地上枯草,将其旋作一个半球,簇簇滚起。 如霰倚躺洞中,斜睨看过,神色微顿,似是想起什么,他抬头看向四周,面上忽露一抹怀念之色。 “原来这桃花源中另有玄机,叫人陷入幻象,忆起过往来了。” 既然如此,他转眼看向洞口处,那里又一抹清月探入,十分明亮,他想,该到的人应当到了。 果不其然,随着那团枯草滚入的,还有一个团子,她咕噜滚入洞中,直到撞上山壁才将将停下,这一路上碎石山岩众多,她竟就这么忍着,未发出半点声响。 停身后,她扶着山壁站起,仍旧有些晕头转向,抬起的眼中带着几分迷茫。 那是一个穿得极多的小人,约莫六岁,扎着双髻,髻上簪着粉桃,桃色鲜嫩,但此时配上她那平和的神情,以及浑身浴血的刀痕,便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头望向洞内,见到他,愣神许久,随后望向周围闪烁漂浮的星光,一时连自己的伤势都忘了,只睁着大眼愣愣对他道。 “仙女大人!” 第74章 斐然 第97节 春寒料峭, 风如细刀,吹得林斐然脸颊生疼。 “慢慢,你怎么不说话?是爹学得不像吗?”林朗十分卖力, 他在宴会上见过太多淑女,其实神似八分。 她娘原本看得牙痒, 但看到中途,神色忽变, 拊掌道:“像啊, 我想给慢慢做几套衣裙,一年一套,十七八也该是你这个身形, 正好拿你试衣!” 林朗面色一顿, 随即扬手大赞:“好啊!我们夫妻这个头,她将来矮不了, 届时穿上皮甲衣,同我策马潇洒, 那得迷倒洛阳城多少良家子?” 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 她默然叹了口气, 眸光渐渐从无言变得平和冷静,少了几许兴奋,多了几抹怀念。 几乎是见到父母一道出现的瞬间,她便意识到此处不过是一场幻梦。 林斐然于冷夜中为他们点灯多年,父母已逝的事实,她早便接受,只是偶尔忆起时会有些隐痛,再真的幻境终究是假,她不会沉溺其中。 她抬起手, 接过吹散而来的桃花瓣,视线渐渐沉了下来。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原来这便是“人面桃花”之意,圣人真是巧思过人。 她四下看去,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这又是一段她未曾想起的过往。 到底有多少过去要被她忘记? 林斐然伸出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角,问出心中疑问:“娘亲,你当真要给我做衣裙吗?” 娘亲半蹲下,笑眼盈盈:“慢慢,你忘了吗,娘亲每年生辰都会送你一身新衣,如今已经为你做到十二岁了,但越到后面,越拿不准,万一长了或是短了怎么办?” 林斐然眸光微动,一针见血问道:“为什么要提前做?每年做一件就可以,为什么现在就要做到十七八岁?” 娘亲神色微顿,回首看向林朗,他神色未变,同样蹲下身 ,捏了捏她的脸:“难道慢慢想每年都只穿一件衣裙?现在多做一些,以后便能换着穿,不好吗?” 林斐然喉间一塞,双唇蠕动片刻,想要再问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幻境即是过往,她无法问出不存在于回忆中的问题,这意味着她当年也问出了这个疑惑,林朗也这般回答了她。 为何会提前制衣? 只有早早知晓自己以后不在人世,才会仓促间为她裁出那或许不合身的衣裙。 而林朗这般回答,意味着他也早就知晓。 母亲当真是病重去世的么?她无法回忆起更多过往。 林斐然忽而觉得有些头痛,她越想,回忆便越发浅淡,头痛欲裂之际,幻境渐渐碎裂,如一道布满蛛纹的铜镜,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抬手捂着头,抿唇忍下,喀啦一声,幻境终于裂开,她倒入满地桃花中,不停喘|息,似是终于溺水而出。 林斐然坐在原地休憩几息,这才站起身,向四周看去。 这的确是一处桃花源,没有尽头的溪流自环侧绕过,溪边尽是桃花树,后方是一座不大的茅屋,屋顶破漏,将室内桌几照得明亮。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另外三人都浸在溪中,簌簌花瓣堆积而过,似要将他们掩埋其中。 三人眉眼舒展,唇角微扬,似是都沉浸在美梦中,她不由叹息,为何别人做的都是叫人沉浸的美梦,她却在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 她也想在幻境中多待片刻。 未再犹豫,她走入溪中,率先将离得最近的秋瞳抱到岸上,这才向桃溪中央走去。 那是两个最不应当沉溺幻境中的人。 一个已至神游境,道心坚定,早已脱离幻象之期,尽管现在灵脉被封,但修出的心境并未退化,他仍能勘破迷雾。 至于另一个,林斐然实在想象不出他会陷入什么幻境,既是人面桃花,入幻境的引子定然是桃花,三清山多风雪,少清桃,又有什么能叫他迷失? 林斐然在两人间犹豫片刻,还是先走到如霰身旁,拂去流过他侧颊粉瓣,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搂着膝弯,将人从水中抱了起来。 如霰看着轻盈,实则不然,只是他身上肌肉修长匀称,线条流畅,便容易叫人忽视,误以为他轻如浮木。 林斐然微微吐出口气,将人抱到岸上,又顺手将他面容上贴紧的发丝拨开,再度走向水中。 卫常在浸在其间,乌木般的长发顺水而下,容色竟是少有的恬静与安然,也不知梦到什么。 林斐然站在一旁,面露难色,蹲身伸手摆弄几下,一时不知如何将他带回,方才抱过两人,确实有些累了。 她拖着他的后领,借着水力走了半段,好不容易快到岸边,无法再拖行,便认命地弯下身,将人抱到岸上。 三人齐齐横躺,林斐然并未呼累,反而是立即走到秋瞳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头:“秋瞳道友、秋瞳?秋瞳?” 幻境与梦魇不同却又相似,若是别无他法之时,喊魂叫醒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秋瞳翻了个身,声音放软道:“卫常在,你怎么还会救小兔子?真善良……” 林斐然手一顿,心下划过一丝荒诞,卫常在、救兔子? 道和宫中,蓟常英一定会救兔子,裴瑜心情好时或许会救兔子,但唯独卫常在不会,不论心情好坏,他都不会。 他遇上了,只会说生死有命,念上一段往生咒,然后移开视线,问她吃不吃烤兔肉。 在卫常在眼中,万物皆同一,鲜有例外,一只兔子的离世,与一株草、一朵花的逝去毫无差别,这点同张春和简直一脉相承。 有的人果真是两副面孔,在她面前一个样,在真命天女前又是另一个样。 “秋瞳,快醒醒……” 就在林斐然开口呼唤时,另一侧的卫常在听到她的声音,微微动了眉头。 漫天霞光,映日而生,这是山下一处风景极好的荷池林,池中已有荷苞探头,蜻蜓低飞,然而林边桃花却还未谢完,枝干上钻出不少绿叶,桃荷相交,春夏相接。 自他站到林斐然身前,见她眼中跃动的眸光时,他便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心上的相思藤蔓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们已然解契,林斐然已然下山,他们不再如从前那般和鸣,但他的心却逐渐沉沦,不愿醒来。 思绪渐渐散开、融化,心间仿佛笼着一层纱雾,她曾告诉他,这种感觉叫做怀念。 怀念之时,一切都是那么朦胧与安静。 林斐然问他:“卫常在,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直至此时,卫常在仍旧无法回答,喜欢实在太脆弱了,他现下只想多看看只望着他的林斐然。 他沉默不言,记忆中的他却兀自开口,将过往演绎下去:“什么叫喜欢的人。” 她耳廓微红,神色却仍旧维持着平静:“就是,每日清晨醒来想见到他,与他待在一处时会很舒适,不想见他受伤……之类的。” 卫常在思索片刻:“这就是喜欢的人?和长辈有什么区别?我见到师尊时也有这样的感受,我喜欢他么?” 林斐然一时语塞,又道:“那也是喜欢……但这不一样,你这是对师父的喜爱,我说的是男女之间,就是一看到就高兴……” 其实她也说不出所以然。 两人沉默片刻,卫常在忽然道:“虽然不很明白,但认识的人中,我见到你时会高兴,这是喜欢么?” 林斐然微怔,惊讶于他话语中直白,他却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今日叫我来,是想告诉我,我喜欢你?” 言罢,他似是意识到话中有歧义,又道:“我是说,你想告诉我,‘卫常在喜欢林斐然’?” “唔?”林斐然一时跟不上他变换太快的思绪,却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有些羞赧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不对,不止是这个。” “啊。”卫常在不知想起什么,乌眸中荡起一些涟漪,眼睫微垂,轻颤,他握紧剑,好似忽然明白了,“你今日叫我来,是想说喜欢我,要同我在一起,对么?” 林斐然被打个措手不及,皙白的面容顿时被红霞染尽,但她仍旧维持冷静,不叫自己乱了方寸。 她原先预想过,卫常在或许会觉得无聊,或许会不理解,或许会直接拒绝,可她没想过,他竟知晓。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早便知晓。” 林斐然忽然睁大了眼,她平日里很明显么? “有多早!” 卫常在垂下眸子,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很早。你想和我‘在一起’?” 林斐然静下看他,眸色中却有些紧张:“你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 卫常在点头:“我知道,门内有不少在一起的弟子,他们总是同进同出,一起修行,一起吃饭,一起看书……做什么都在一起。” 林斐然抿唇,又道:“只有喜欢的人才会在一起,我们是吗?” “……是。” “那你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意识越发清醒,如今就连想要假装沉溺都已然做不到,幻境渐渐碎裂,他神情恢复如初,不再是那个内里挣扎、迷茫的少年。 他知晓自己会同林斐然在一起,甚至定下婚契。 ——早在遇见她之前,他就知道了。 幻境裂开,浑身湿透的卫常在坐起身,沾湿的乌发缕缕贴在脸侧,极致的黑白交映,他静静看向那个身影,双唇翕合,却又并未出声。 林斐然转身看他,神色微松:“卫道友,你醒了?” 他静坐原地,应过一声后,就这般一直看着她,她似是叫不醒秋瞳,眉头微蹙后,便起身走向那个契妖。 似是怕有半分磕碰,她小心抬起他的头,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 “仙女大人!” 望着女童晶亮的眼,如霰并未回答,他一瞬不瞬看着,眼中划过一抹难言的奇异。 当年听她这般喊时,他心中并未有太多触动,甚至有些许讽意,他向来对人族有些偏见,即便是人族幼童在他眼中也不乏狡猾、冷恶之辈。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喜欢那些温顺乖巧的。 他谁也不喜欢,谁也不入眼。 但此时此刻,或许是知晓后来会发生什么,或许是他已然同林斐然熟识,总之,心境竟已全然不同。 他想,这么豆大点的模样,怎么会抽条成林斐然那般高的个头? 她现下看着自己,双眼晶亮,为何长大后就没了这般色彩? 还有那双髻上的粉桃,颜色太过娇嫩,与她容色不相称,原本他是不喜欢的,此刻看来却也另有一番可爱,或许不止玄色,桃粉鹅黄柳绿其实也与她相配? 如霰抛开幻境,就这么思索起来,全然忘了自己此刻身受重伤,无法动作,只能躺在此处等死的事实。 山洞内不算窄小,却并不明亮,除了洞口映入的月色与雪光可供照明外,余下的光源便只有四周浮游的星光。 于是,小林斐然又向前走了一步,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到浮游光点划过他的面庞,清晰照出仙人模样,她的呼吸顿时一滞。 斐然 第98节 这大抵是她此生见过的最为绮丽之人。 其人斜倚石台,雪发披散,眼下薄红,翠眸如漫秋波,薄唇不点而朱,一道绯色红痕自眼上斜飞而过,眼尾钩如新月又淡淡压下。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仙人,那就该是这般模样。 听到她方才的呼喊,仙人并未回应,只是淡淡看着她,略无喜意。 确然也不该有什么喜意,仙人受伤了。 他只随意披了件绣有金雀翎的长袍,穿着并不规整,袍角四散间,便见灰白的绷带自他的足腕起,勾勾缠缠向上绕去,贴出修长流畅的肌肉线条,包过紧实有力的腰腹,最终合拢在长颈上,淡淡的血色泅出,为这过冷的白添上几分靡艳。 ——原来他不是仙女。 小林斐然看着,忽而道:“这位仙人,你受伤了。” 如霰这才敛回思绪,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却无法控制般扯唇笑开,声音寒凉:“看够了?还不滚出去。” 是了,他对一个生人向来没有耐心。 若不是与林斐然有此一缘,当初她作为明月来到妖界时,他也不会尚存几分忍让之意。 如霰就这般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无法开口,这里是回忆幻境,便只能说出回忆中的话,做出回忆中的事。 思及此,他索性沉下心来,放任自己观赏过往回忆。 小林斐然以为自己触怒仙人,便后退两步,作了一揖道:“我不是故意闯入,只是被人追逐间失足跌落,身不由己滚到此处,绝无打扰之意!” 仙人仍旧那般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目无温情,与看木石无异,没说原谅,却也未曾发怒,她再度双手合十,躬身三下,虔诚道。 “歹人在后方追寻,还请仙人供我一个藏身之地,待我得救后,定然为你供上香火,或是塑出一座金身。” 如霰心下好笑,他现在觉得这话可爱了,不过,当初的他可没这般兴致。 “拜我?” 他脾气向来不好,即便对上人族幼童也算不得和善,此时得她祭拜,竟没忍住冷笑了几声,颇觉荒谬。 “小姑娘,你过来——” 小林斐然抬头看他,停顿片刻,还是挪步走到他身边,甫一靠近,便闻到一阵隐秘的香味,像是梅花幽隐寒凉,细嗅下却又十分清甜馥郁,竟叫她喉口微动。 他抬指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视线移到四周,低声道:“看到了吗,这些浮游的光点——” 小林斐然点头,有些含糊不清道:“看到了,这是你们的仙法吗?” 如霰侧目看她,凉声道:“那些都是我逸散的血肉。 在你手边漂浮的,来自我的眼,在你脚下浮游的,来自我的心,在你颊边划过的,或许是我的唇舌。” 小林斐然怔住了,原本抬起的手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她心中清楚,他并未说谎,她方才靠近时便看到有光点钻出绷带,离开那起伏的皮肉,缓缓逸散空中。 但她越退,那些浮游的光便越要靠近,一时间双方竟追逐起来。 如霰并未在意,他收回手,擦了擦指尖,自嘲道:“拜我有什么用?我也不过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林斐然小心避开光尘,回身看去,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忽而又问到那股冷香,不由得狠狠咽了口唾沫,如同垂涎许久,饿狠了的狼。 她一怔,立即抬手擦了擦嘴角,目露惑色。 如霰低声笑了起来:“确然很香,闻过一次便不会忘记。我又改主意了,你去给我弄些雪水擦身,让我走得体面些,我这身肉便准你尝一口。” 这位仙人好像精神不好。 小林斐然后退半步,又回身走到洞边,以匕首割下衣角,兜了一捧雪跑来:“你先擦一点,不过我不吃你的肉,只要能让我待在洞中,有一处栖身之地便好。” 如霰看她的眼神忽而微妙起来:“看在这捧雪的份上,你可以待过今晚。” 小林斐然眉眼微弯,搓了搓冻僵的手,咧嘴笑道:“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只需要在这里待上七日,七日后,我娘亲定会来寻我,届时一并将你救出,她很厉害的。” 如霰看她:“你娘亲是谁?” 小林斐然面不改色道:“她是洛阳城有名的神医,像你这样缠满绷带的怪病,她经常治,若是你现在杀了我,这病便棘手了。” 如霰眸光一动,上上下下打量她后,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话。 小林斐然并未听懂,下意识前倾身子,字正腔圆问道:“‘莫拉赫’是什么?我从未听闻,是仙人之语吗?” 如霰敛下容色,笑意淡了半分:“不是莫拉赫,是——” 他又重复一遍,语调与她方才所说很像,却又不尽相同,他的起伏显然更多,略柔略缠,就像风卷树梢,韵味十足。 “那是什么意思?”她看起来十分好奇。 “意思是,你是个小骗子。”如霰毫不留情出口,“你的母亲若是个神医,你又岂会用冷雪止伤这样的偏门法子?” 嘴上喊着“仙女大人”,动作也十分虔诚,眼底却始终有一抹戒备与审视,从滚入山洞,起身的那时起,她就一直在观察他。 她的心中一直扬着一杆秤,又以他的言语动作,神情态度为码,在其上不停加减,借此判断他是善是恶。 不过她确然为他的容貌失神一瞬,毕竟没人能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无动于衷。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否认他的话,只睁着一双净澈的眼看来,颇为大胆道:“仙女大人,你要杀我吗?” “……” 见他不言,她便缓缓展了眉眼,带起些许笑意,忽然间,洞口处传来几声缓慢的咯吱声,那是积雪被紧紧压下发出的呻|吟。 小林斐然立即回身看去,如霰也缓缓凝神,二人都在猜测是否是追兵赶至,但片刻后,许是他下的禁制仍旧有效,洞外之人略过此处,渐渐离开。 如霰转回眼,望向洞顶,又变了心思:“你走罢。” 小林斐然疑惑道:“方才不是说可以先待上一夜吗?” “现下又不愿了。”他想,自己当真是阴晴不定,“若是看不清路,随意拢些我的血肉去照明,饿了便把它们吞入腹中,也能饱上几日。” 但是小姑娘并未离开,也没开口,反倒是微微蹲身在石台旁,仰脸看来,手指轻轻碰过那些灰白的带子。 “仙女大人,是谁伤了你?” 如霰嗤笑一声,看过她的伤痕:“不如先关心自己。” 小林斐然却并未被这讥讽打退,她认真道:“我很关心自己,不然我不会在被追杀后活到现在,纵然我以冷雪止伤不对,但至少已经凝痂,暂时无碍,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可你的还没好,你也并不在意,你才没有关心自己。” 如霰双眸微睐,他看过她,开口道:“我结下的阵法,最多只能撑到明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若是阵法散尽,杀我之人赶至,你活不了,他们可不是那些连六岁孩童都抓不住的蠢修士。” 小林斐然站起身,握住衣上的符角,又道:“为什么不一起活?抓我的也不是蠢修士,我能活下,便也能让你活下。” 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如霰不禁低声笑道:“我是快死了,但还不蠢,你一个凡人,身高几尺,要如何顽抗这么多修士?” “是我们——我有办法。” 他不信:“什么办法?” “我能动,但不会术法,你懂术法,但动不了,方才滚下来时,我便见到不远处有一清潭,是难得一见的艮水潭,我曾听人说过——”小姑娘忽然收声,不再开口。 如霰思索片刻,又看向她:“说什么?” 她坐到石台旁,脆声道:“让我待过今夜,明日再告诉你。” 如霰差点气笑,但又不得不承认,那处水潭的确有些用处,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在此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何等侮辱的一个词。 如霰眸光渐冷,他看向林斐然那歪扭的花苞头,一时觉得自己被冲昏头脑,竟真的愿意同一个孩子联手。 他缓缓撑起身,眉头微蹙,向她抬起手:“伸手过来。” 她不解看他:“做什么?” 虽不明白,她却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 “给你疗伤,难道你真以为结痂便好了?” “哦。”她讷讷应了一声,放松下来,不大的身子倚着石台,只随他摆弄,忽而又明白什么,双眼一亮,“你愿意同我一起?” 如霰并未回答,但沉默已然表明一切,她这才笑了起来,十分开朗,露出一处缺牙。 治伤之余,他偶尔看过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玉雪可爱,灵气十足,想来父母便不是俗人,只是这桃红柳绿的配色实在不衬,反倒将她压得俗气了些。 “你一个孩子,是谁要追杀你?”他无聊问道。 “是一个怒目负剑的道士,他领着不少蒙面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趁机将我掳到山中,想要一刀了结,但被我身上的法器挡下一击,再后来,我便趁着夜色跑了。” 她没有多言,但看着她手上这些伤痕,吃了多少苦头自不必说,就连方才从雪坡上滚下也一声不吭,其性情可见一斑。 如霰不由得看她一眼:“你叫什么?” 小林斐然依旧面不改色:“村里人都叫我小英雄。” “……” 他真的疯了才会信她,到时若是死了,便将她扔出洞罢,这里是他选好的墓穴,不想埋第二个人。 伤口处理好,她忽然伸出右手,展开一个满是细小擦痕的巴掌,双目明亮道:“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如霰侧目看她,又转回视线看向山壁,默然片刻后,草草抬手同她合掌,声音清脆。 七日,他接下来要同一个小萝卜头,在这苍岭中“相依为命”待上七日。 喀啦—— 四周不停传来碎裂声,就连洞门前清幽的月色也断作数片,裂缝外传来林斐然低声的呼唤。 如霰神色一变,俨然已经清醒,目光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寒凉。 他看着小林斐然,趁着幻境将破未破之际,忽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仰面看来时,薄唇轻启,又是一道悦人的音调:“——” 他说了个词,在她疑惑的眸色中,挑眉解释道:“小英雄。” 她眸光微动,双眼圆睁,忽然间,四周层层裂开,游离的光点渐渐向她靠拢,在她注视的目光中,他向后倒去,幻境已碎。 再睁眼,便是一片澄澈悠然的蓝天,同这蓝天一道出现的,还有林斐然探入视线的头。 她看起来竟也有些惊讶,长长松口气,低声在他耳边道:“尊主,你居然也中了人面桃花的陷阱。” 如霰看她,眉梢微扬:“不算陷阱,只是再度忆起了与你相识的过往,有些感慨。” 林斐然道:“感慨什么?” 如霰弯唇一笑,这次倒是回得坦荡:“你救了我,要我许下一个诺,不过你既然忘了,便也不作数了。” 许诺? 林斐然没有半点记忆,纳罕道:“不可能,我若真的救了你,绝不会以此要挟什么。” 斐然 第99节 即便是现在,她也没有挟恩图报之意。 如霰看着她,不咸不淡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这话说得暧昧,却听得林斐然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如霰转眼看她,那双墨色眼瞳中隐隐透出些青碧:“意思是,你还要揽着我多久?” 林斐然立即放手起身,有些尴尬道:“只是为了叫醒你……他们已经醒了,正在茅草屋内,我们一道过去。” 说完这话,她匆匆向里赶去,身影极快。 如霰在后方看着,目光微动,薄唇轻启道:“好呆啊,林斐然。” 第75章 待林斐然入了茅屋, 如霰这才收回视线,细细看过这片桃花林,再闲庭信步般迈入其中。 甫一入内, 便见几人相离甚远,神色不一,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静立原地, 有人早已抛却一切, 认真查探起来。 他不一样,他最后醒来,最后走入, 也最为春风满面, 就像风雪归程中的旅人,终得酣眠一场。 他心境高, 在幻境中早早勘破,故而并无困心之扰, 加之如今与林斐然熟识, 再见到幼时的她, 便不由自主略过周身彻骨的痛楚,只以三分真切的故人之感,以及七分未曾察觉的好奇填满心绪。 就像隔着身躯,在看一场与他毫无相关的影戏,戏中主角便是这位花苞头打蔫,却异常有生机的小姑娘,她每每开口,每每动作,他便要在心中感慨——这确然是林斐然。 于如霰而言, 这般感慨其实有些颠倒。 他原本是先认识的小林斐然,与她同处七日,有了救命之恩,又生出些惜才之心,这才在认出替嫁而来的她时,多了几分欣赏与宽和。 这份来源于过往的恩情,应当凌驾于所有之上,叫他重见时只余纯粹的谢意与怀念,而不是被另一些繁杂的情绪冲散,叫他恍如初见般,在她身上追寻林斐然的影子。 幼时的她与现在纵然有不少相同之处,但还是变化太大,就如此时,他绝无可能见到林斐然大笑露齿的模样。 他走过去,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有发现么?” 林斐然早已从短暂的尴尬中脱离,一心扑在茅屋上,于是摇摇头:“没有,不过这柜中碗筷干净,侧方的床榻也十分整洁,并无尘灰,此处有人居住。” 秋瞳面上喜色一顿,显然是想起先前那位四肢奇畸的男子,不由得凑到林斐然身侧,又低身向床底看去,长松口气:“床下无人。” “这里住的应当是位老翁。” 卫常在终于开了口,他不知何时理好心绪,面色已恢复如常,雪色潋滟剑负在身后,又是那般清冷孤绝,拒人千里之姿。 他缓步走到门侧,看过后方鱼篓,又道:“看来是出去打渔了,既然此处有人居住,那解阵之法便不会在屋内。” 他走近几人,视线梭巡一圈,落到林斐然身上:“可要出去寻人?” 林斐然全然不知他心中起过怎样的波澜,又是如何将自己哄好,只知道他的思绪终于收敛到此方秘境,开始解阵。 于是她看过另外两人,见他们没有异议,便点头道:“一同出去。” 此处明日高悬,桃花簌簌,一切都静谧无声,唯有一条好似没有尽头的桃溪潺潺而动。 几人顺溪而行,大抵走了一刻钟,才在溪边见到一个身披蓑衣,打坐垂钓的老者。 只是,他的头顶独有一片乌云,正遮阳避日,下着淅沥小雨,与周遭灿烂光景截然不同。 几人互看一眼,便都从芥子袋中寻出纸伞,缓步而去,临近时,林斐然才看清他钓的并非游鱼,而是酒壶。 桃溪之下,遍布着大小不一的褐色瓷坛,密密麻麻,恐有上百个,坛上封泥,未被流水冲去半分,只乖巧潜在水底。 老翁红光满面,身形略显富态,回头看过几人后,抖抖鱼竿,喊号般大声道:“人已到,鱼何来!” 溪底传来叮当声响,几枚气泡上涌,一个拳头大小的瓷坛便跃水而出,泥封上铸有的小钩挂上钓竿,咣当被老翁收回。 他接过坛子,抖抖蓑衣上的水滴,耍杂技般从小小瓷坛中抽出一根约莫丈长的钓竿,回头对几人咧嘴笑开,随后又抽出一根。 他仿佛真的在做杂耍,抽一根便看他们一眼,待林斐然几人的神情由初时的好奇、惊讶转到此刻的平和时,他嘟囔两句,索性一口气抽出四根,扬手甩到几人身前。 “看起来都是孩子,怎么一点童趣都无。钓竿在此,自己寻个位置罢,老头子我也不想为难人,在朝圣谷待久了,就想叫人陪着说说话,钓出酒坛后陪我吃顿饭,便各自离去罢。” 林斐然抬手接过,又问道:“敢问前辈,要如何才能钓上,坛中又都有什么?” 老翁揉揉鼻子,将鱼竿甩出:“坛中什么都有,天地万物尽在水中,你想要什么,里面就有什么,至于如何钓上——只要你真的想要,万千金坛中,自会有一个回应。” 想要什么? 几人神色各异,不再言语,只在老翁附近寻上一处位置,在这既晴又雨的奇异天色下,静坐甩竿。 林斐然望向水面,正思索自己想要什么时,坐在她左侧的老翁忽然挪了身子,一屁股坐到她身侧,蓑衣上的水滴溅起,落了林斐然半身。 他惊呼一声,给她递了块手绢,放低声音道。 “大意了,大意了,老朽可不是故意溅你一身,小姑娘,你可是叫文然?” 林斐然心下惊讶,面上却不显,她接过手绢,不动声色道:“无碍,几滴水罢了,前辈知道我?” 他嘿嘿一笑,再未开口,却有一道声线密传入她耳中:“自然知道,你可是认得连容——就是你们师祖?” 林斐然知他不愿暴露,便未开口回话,只点头代答。 老翁又道:“你可是出名了,先前你在宝应棋局中以纯然的灵力毁阵时,便有不少圣人注意到你,只是不曾知晓名姓,后来你们师祖在街上溜达,知晓此事,逢人便提起你,说是百年难遇的良材,要我们多加关心!” 林斐然:“……” 先前旋真被她召来文斗,临走时曾告诉她,他们所在之处有一方极大的镜台,镜中之景变换万千,可看到每一位修士的所作所为,而且总爱停在她身上,叫她低调小心。 …… 她是低调了,但全被师祖捅了出去,好在他还存有几分理智,没有全说。 林斐然低声道:“师祖言重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老翁意味深长一笑,又凑过来嘀嘀咕咕:“勿要妄自菲薄,就是普通人才难做。修道之人,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呼风唤雨,又活得长久,便容易拧巴极端,走入疯魔,就像那两人——” 老翁朝如霰和卫常在努了努嘴,摇头道:“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老朽就知晓两人都不是好茬。 白衣那位,身上金饰诸多,却丝毫不觉累赘,样样在身,本是一双多情含笑的桃花眼,却偏叫他睨出几分凉薄和不屑,说明此人心气极高,绝不屈于人下,且爱好华美,还有他的唇角,不扬而微翘,鼻骨挺直又有微峰,没有半点苦意,说明他从不委屈自己,天生的主子命。 这种人,平日里见什么都不喜,什么都不入眼,但一旦见到中意的,便一眼万年,好比杜康遇酒,沉沦不出。 不过他绝不委屈自己,想要的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 林斐然脊背一寒,不禁轻咳一声,止住他的话头:“前辈,他看过来了!” 老翁讪讪收声,随即又想起什么,挺直腰板道:“我是圣灵,我的道法他岂能勘破,不必害怕,老朽这是教你识人。 蓝衣那位,衣襟规整,领口紧封,端的是清冷高洁,不容侵犯,但你细细看去,腰封处勒得极紧,却又随意扣合,一解便开,说明他心下其实根本不在意。 还有他的双眼,分明是凤清之目,却又叫眼睫勾下,冷然薄唇,却又有舔舐的微痕,说明他习惯这般看人,习惯暗自舔唇,内里风。骚,毫无规矩,是个十分缠人、拧巴。 叫他缠上,此生大抵是甩不开了。” “竟是如此?” 林斐然有些讶异,她不由得与老翁一同看去,目露探究,卫常在微微侧目看来一瞬,又兀自转回目光。 “你看,他面上不显,却挺腰坐直,分明是故意。”老翁咋舌出声。 林斐然看向秋瞳,彻底被引出好奇之心:“前辈,那她呢?” 老翁转头看去,摸摸下颌:“这姑娘面色单纯,眸底清澈,看来很受家里人疼爱,性情没有大问题,不过也容易偏执。” 老翁回头看她:“你呢?你不想知道自己看起来如何?” 林斐然也有些好奇:“我看起来如何?” 老翁嘿然一笑:“不告诉你!” 林斐然:“……” 难怪和师祖玩得好。 说了好一番话,老翁心情大好,却又有些疲累,便在一旁休憩感慨,林斐然也开始思索自己想要什么。 她缓缓闭上双目,在潺潺溪水中吐出一口浊气。 忽而间,万籁俱寂,她再睁眼时仿佛自己化作鱼钩,在溪底随水漂流,偶尔在坛上敲敲打打,却总挂不上一枚弯钩。 这一路走来,疑窦丛生,事事成迷,她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也有太多的不明白。 护身玉佩之事,道童之事,母亲之事,记忆之事,铁契丹书之事,剑山之事……桩桩件件浮现眼前,叫她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但兜兜转转,敲敲打打,她终于还是停在一方静坛前。 想得越久,便越发念头通达,萦绕在心的始终只有一事,母亲之死到底真相如何? 一时间,静坛微动,咣当作响,林斐然在这搅乱的溪水中骤然回神。 老翁望着水面大笑,咚然一声,一个硕大的酒坛挂上她的鱼钩,重量之沉,竟压得鱼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似是要将她也拖入水中。 林斐然立即站起身,肩上纸伞翻倒,她便在晴雨中与这酒坛角力起来,余下几人抬眼看来,面色微动。 溪中那方酒坛还在涨大,起初只是铜盆一般,还算能动,但随着她用力拉扯,竟大如顶缸,不出水面,反倒渐渐下沉,甚至还有涨大之势。 林斐然已然被拉入溪边,面上挂着雨珠,清水浸湿鞋面,足下碎石被踏出闷响,她仍未放手。 如霰神色不动,却已站起身,卫常在同样前行一步,眉头微蹙。 老翁一一看过,哈哈大笑,意味深长道:“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拉起的。若拉扯不来,不如换个‘轻巧’问题。” “不必帮手!” 林斐然并未放弃,她止住如霰等人,兀自抽出弟子剑,旋身一转,密密水花四散,寒凉的剑光一闪而过,深深插入溪石地。 她弓步在侧,一手执剑,一手握杆,如力挽强弓般,生生止住了酒坛下沉之势。 咕噜声响,顶缸般大小的酒坛再度涨开,宽如巨石,重若千斤,林斐然抿唇不言,仍旧施力,脖颈上青筋骤起,臂上肌肉紧绷,深插的剑嗡鸣不断,直至喀啦一声—— 长剑在溪石地中划出一道长痕,她被缓缓拖入桃溪深处。 溪水漫过足踝、膝弯、大腿,直至淹没腰肢时,她才不甘松口,只在心中道:“我想知道,母亲是否病重而亡?” 砰然一声,大如屋脊的酒坛炸裂缩小,林斐然一时卸力不及,仰倒水中,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犹豫,立即抹脸起身,急急拉回钓竿上的酒坛,拍开泥封,却发现坛中无酒也无水,只有一张规整的字条。 ——否 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但林斐然还是怔然在地,她紧紧看着这个“否”字,片刻后,字条散作桃花,随水而去。 她默然片刻,湿漉漉走到老翁身旁坐下,像只落水小兽,眸光微动,神情是遮掩过的平静。 斐然 第100节 他笑过一声,挥了挥手,于是她滴水的衣衫褪干,头顶乌云散去,独独给她留出半片晴朗。 秋瞳看过她,神色微动间,又回头望向手中钓竿。 毫无疑问,这位老翁必定是圣人,而她入春城的目的之一便是得胜后见圣人,问出青平王真身一事,如今良机在前,她不能放过。 父亲是否如母亲所言,被人替换。 心中念着想要得到的答案,手中钓竿也上下浮游起来,她慌忙探头看去,溪底浮潜的酒坛倒不像林斐然拉起的那般骇人,却也有木桶大小。 她抿唇不言,用力将酒坛拉出,急急拨开泥封,里面也只有一张字条,她探手取出时,额上不由得沁出些薄汗,纸张缓缓展开,竟两面都写有字。 一面写着“是”,一面写着“否”。 秋瞳看得疑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信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字迹,一时疑窦再起,她正想要甩竿再问时,原本韧性十足的钓竿竟然断裂。 老翁朗声笑开:“一事不再问。” 林斐然与秋瞳一前一后起竿,虽有意外发生,但并不算慢,卫常在与如霰却迟迟没有动静,两人仿佛入定一般,好似真的在临溪垂钓。 过了许久,久到林斐然神思收回,理好心绪,他们仍旧毫无动静。 老翁笑了几声,又凑到林斐然耳边嘀咕起来:“你看白衣那人,看似专注,实则眸光空茫,他没有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什么也钓不起来,真是奇了; 还有那个蓝衣雪人,眸光繁杂,唇色微抿,太拧巴的人就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明白。” 他朗声道:“钓酒坛比你们先前斩妖兽简单,钓不起来,那就一直留在这陪着老朽罢。” 话音落,如霰手中钓竿微动,他右手扬起,一个双拳大小的酒坛便轻巧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后落入他手中。 他拆开泥封,向里看了一眼,双眼微弯,略显矜傲地看过桃溪,启唇点评道:“还算有品。” 不过他并未将坛中之物取出,谁也不知是物件还是字条。 另一处,卫常在也终于睁开眼,他钓起的是一个更为窄小的酒坛,几乎只有一拳大小。 他揭开泥封,从中取出一样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粒豌豆,又像是一粒药丸,他敛下眉眼,将东西放入芥子袋,并未开口解释。 “好!”老翁拊掌大笑,“终于可以一同吃些东西,等你们钓鱼都等饿了!” 他站起身,抖抖蓑衣,于是半空中乌云尽褪,细雨已歇,他提起脚边余下的几个酒坛,扛起鱼竿,如同一个真正的渔夫般领着众人向茅屋走去。 刚一进屋,他便招呼众人坐下,全然不管他们心情如何,自顾自高兴地提起其中一个酒壶,竟有青鱼源源不断从中游出。 “老朽不才,爱做鱼吃,这全鱼宴最是拿手,你们可都要好好尝尝……不准帮忙,你们哪里懂鱼!” 林斐然收回手,点头道:“多谢前辈。” 如霰同样颔首而过,坐到林斐然身旁,秋瞳心下不解,仍在思索方才的字条,有气无力谢过后随意坐下,卫常在同林斐然一般,开口谢过后才落座。 老翁心情大好,做菜时胡乱哼唱,几人便在桌上交谈起来,不过主要是林斐然与如霰交谈。 当然,是如霰挑起的话头,他向来可以视旁人如无物。 如霰开口问道:“说来,你也许久没吃过东西,饿不饿?” 林斐然摇头:“也没有太久,不过确实有点饿。” 如霰略弯唇角:“就一点?” 林斐然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很多。” 不是有点,是十分饥饿,好在她惯于忍耐,尚且能压下这股饥饿带来的燥意,若是换作常人,早就失神发飙。 如霰的视线又落到她的臂上:“方才看你臂力不错,学过箭术么?” 林斐然视线向卫常在二人处瞟过一眼,点头:“学过,不过臂力是练剑练出的,我不习惯射箭。” 他的问题还未完,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想知道:“你下盘也稳,锻体练得如何?” 林斐然还未开口,便听得一道幽凉的声音插入:“作为她的契妖,你是不是看得太过仔细?” 如霰话音一顿,转眼看向卫常在,嘴唇仍旧扬起:“那又如何?”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无知觉的声音插入:“的确好看,有种特别的流畅之美,我也看了许久。” 两人转眼看向秋瞳,无言般收回目光,只看着桌前几寸。 林斐然望向三人,一时后知后觉,原来他们都看得这么仔细,若她方才面目狰狞,龇牙咧嘴…… 脸上似有火烧,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直至一桌真正的全鱼宴摆上时,众人才知道老翁所言非虚,他擦擦手,摆上碗筷。 “都吃吧,吃了送你们上路!” 秋瞳执筷的手一顿,默默看去,老翁自知说错了话,朗声笑道:“吃了送你们出去,我要等下一批人来咯!” 煎炒烹炸,炖煮炝锅,十八样鱼菜毫不重复,色香俱全,几人一开始还吃得津津有味,但不多一会儿,众人吃饱撂筷后,这全鱼宴却没多大变化,好似只受了点皮外伤。 老翁放下筷子,神情失望:“这就饱了?四个长身体的少年人,就几筷子的量?” “我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如霰凉声开口,随即抬起下颌,点向林斐然,“真正在长身体的只有她。” 众人一同看去,林斐然吃相不差,慢条斯理,但一直未曾停过。 卫常在与秋瞳一开始心绪平稳,默默等待,直到全鱼宴受了重伤时,他们才觉得不对。 秋瞳心下暗惊,怎么林斐然下山一趟,胃口翻了十倍,难道她下山后从未吃饱过? 比起秋瞳,卫常在更是讶异,他从来不知林斐然这么爱吃,甚至开始怀疑她以前同自己一道吃饭时,真的吃饱过么? 讶异归讶异,他还是抬起手,悄然将她面前空盘撤下,换上自己身前的鱼。 在桌之人中,只有老翁一人又惊又喜。 “好好好!”他喜到连说三声,“这才是我的好后生,一身的胃口!能吃就多吃点,鱼肉管够!” 林斐然:“……” 一时不知该不该吃。 如霰别开眼,眼中笑意未褪。 一桌全鱼宴,竟真的被林斐然吃了个干净,只剩半拉鱼骨,老翁看得红光满面,又邀几人在此休息片刻。 “大门在此,睡饱了,不想睡,都可自行离去,老朽我又要去钓鱼了!” 老翁顶着头顶一片乌云离开,满是笑意,林斐然几人向前为了寻花,连续消耗已久,确然有些疲乏,便在此小憩片刻。 桃花悠悠,溪水潺潺,几人终于在这天地号房中吃饱喝足,一同向老翁道别后,这走到门前。 桃木凿出的木门上写有“天地”二字,其上钉有一枚铁钉,林斐然与卫常在将各自的门牌挂上铁钉,四周便响起一道铃音。 片刻后,木门后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几位客人,可是要退房?” 是那店家的声音。 林斐然答道:“是。” 于是木门大开,店家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门外,只道:“恭贺诸位出房,可得桃花令三枚。” 林斐然四人踏出桃林,行至幽暗的客栈内,秋瞳忽而想道:“现在是第几夜了?” 店家引着几人走下楼梯,行至柜台领取花令,只道:“第三夜了。”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九枚花令,还未递给几人,便听得一道罡风传来,四人立即旋身散开。 林斐然转头看去,却见眼前站着七八个不明身份的修士。 几乎是一瞬间,她立即回身到柜台前,将所有花令尽数纳入谱图,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有人道:“丁师兄,她把花令吞了!” 为首之人看向卫常在,忽而咧嘴笑道:“这不是青云榜榜首吗?卫道友,此人竟将你们的花令一并吞了,且由我为你讨回!”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卫常在并未开口,只以剑相拦,蹙眉道:“这位道友,修士间不可内斗,你忘了吗?” 丁明笑意未变,只是更冷几分,他心中暗啐一声倒霉,竟遇上了卫常在,他心知此人厉害,纵然此时人多,却也不敢硬碰,更怕动手之后被他逃脱,去向祀官揭发…… 他阴恻恻看过林斐然,敛下杀心。 “卫道友,就不怕她将你们花令吞下,再不归还?” 有人试图开口挑拨,哪知卫常在根本不买账,一双乌眸只静看向他,随即略过,望向丁明:“请让开。” 丁明冷笑一声,抬起手,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卫常在领头,秋瞳其次,二人一同走出,如霰也抬步跨过,眉头微蹙,只有林斐然走在最后,心下却觉得不对。 四人刚刚走出客栈,林斐然便忽然听到一阵细微嗡鸣,她立即拔剑回身,足尖轻点,试图截下那道寒光,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丁明剑下,那个方才还笑吟吟的店家已然倒在血泊中,身体被半剖开,面上神情微变,似是含笑而去。 他的尸身上,五脏六腑清晰可见,条条血脉蔓延生长,篷然勃发,终于攀爬汇聚在心脏处,开出一枝含粉染红的春桃。 丁明毫不犹疑将花摘下,扯唇笑开,有意无意地看过几人,讥讽他们怔然的神色。 “做什么任务,杀人摘花不更简单?” 在林斐然提剑上前时,他们唤出群芳谱,在不断的讥笑声中,一朵暑荷凭空绽开,下一瞬,八人就这么消失眼前。 林斐然回身看向血泊中的人,抿唇不语,右手紧握。 站在门外秋瞳不知看到什么,惊呼一声:“你们快看……” 林斐然快步走出,站到门外,向亮着长明灯的街市看去,和平不再,处处刀光剑影,一个个花农倒在血泊中,面含微笑。 一阵夜风吹过,浓郁的血腥味传来,极为浓烈呛鼻,令人作呕。 就在她怔愣之际,春城中再度响起磅礴的钟声。 咚—— 咚—— 咚—— 喀啦一声,客栈内传来几声轻响,林斐然脊背立时划过一道寒意,她转头看去,那血涌般的柜台后,原本被剖开身子的店家又站了起来。 他看向门外几人,面带微笑,只道:“欢迎几位入住,本店有天、地、玄、黄四等房间,几位要去哪间?” 斐然 第101节 第76章 温热的血沁入地板, 沿着缝隙缓缓流到门前,却又仿佛被什么吸收过一般,再无踪影。 “他、他竟又活了, 可他方才不是被剖了胸腹?”秋瞳掩唇惊呼。 卫常在凝眉向街市看去:“不止是他,风中腥味已散, 这条街市的花农应当都活了过来。” 钟响之后,长明灯下的修士站起身, 甩开剑上已不存在的热血, 面色无悲无喜,仿佛方才只是斩过一根草芥,他们互不干扰, 将手中摘下的花放入谱图, 随后匆匆向下一处行去。 见一人从身旁走过,卫常在抬手拦下, 面色未有不忿,却也无喜意, 只是淡冷的平静:“这位道友, 花农又现, 不再守着取花吗?” “你是,卫道友?”那人看他一眼,认出身份后骤然松下戒备,神色熟稔了些,又疑惑道,“你难道不知吗?取过一次后,便得等上四个时辰,一天顶多能取三次花。” 卫常在还未开口,秋瞳便道:“这、这不是杀人么!” 那人打量过她, 本要回两句嘴,但念及是卫常在友人,便也吞下,只蹙眉道:“这位道友,你仔细想想,真有人能死而复生吗?真有人能身上开花? 他们无痛无觉,连简单的交谈都做不到,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分明不是真人,要么是一段极其拟真的假象,要么是做得极真的偶人,但绝不是真人,不必在意,若是真得老老实实闯关,那飞花会结束得等到猴年马月?” 秋瞳一时语塞,她确实也无法说清他们到底是真是假,这般死而复生之力,许是圣人道法也说不一定。 卫常在眸色看似冷淡,实在正细细打量他,从其神色及目光中评判此人话中真假,善恶几何,他虽不大懂良善之人,但对恶人却是了如指掌。 “先前我等为了取花误入秘境,花费时日不短,便不大知晓城中之事,不知这血肉取花之法,是何时开始的?” 那人微怔,眼中先是划过一抹惊讶,后又归于了然,卫常在这样的天纵英才,自然不会愿意用此等血腥的手法取花,他本身就有破关之力。 思及此,他的心中忽而生出些许耻意,却又很快被压下,他们不过是各得其法罢了。 他清声道:“大抵是从第二、第三夜交接时开始的,破关之法太难,许多人取不了花,名榜上的位次又不得进,便焦躁起来,试图夺抢花令。 混乱之际,又有人说曾见过肉身生花之法,杀一人,可生一花,后来有人听信,想要尝试一番,却也有人反对,两方冲突之下,一名花农被波及……在他死后,确然有一朵花从血脉间生出,后来便……” 原来所谓花农,不是卖花人,而是以血肉化作松软腥烂的泥土,筋脉连接间养出名花。 卫常在垂下眼睫,余光悄然扫过林斐然,他并非对这肉身生花之法感兴趣,他只是怕林斐然会“多管闲事”。 以方才情势看来,用此法取花之人必不会少,她若要管,可不是一两人能止住。 场面一时寂静,那人忽又凑近,低声道:“卫道友,你们刚取花出来,定然不知外间变化,如今被杀的可不只有花农,群芳谱图也是可以抢夺的,不少修士折戟其间,至今杳无音讯,你看——四方天柱上都已没有祀官,抓不过来了,你们可要小心。” 言罢,他也不再逗留,向几人行了道礼后匆匆离去。 如霰敛容思索,忽又看向林斐然,只见她一语不发,纵身跃上屋檐,看向天幕中的名榜。 名榜第一仍旧是“晨风”,下方位次却变化极大,先前的前二十位,大多是青云榜榜上有名的修士,此时却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且位次变化极快,几乎是一瞬一变,就像这城中局势一般。 她静静看着,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向卫常在及秋瞳走去,唤出谱图,从其中取出六枝桃花令。 “这是你们的报酬,方才一时情急,这才将它们收入谱图中,并无私吞之意。” 秋瞳双眼圆睁,抬手接过,立即道:“我们方才并未怀疑你!” 林斐然眸光平和,点头道:“我知道,二位不至于受人挑拨。这几枚桃花令收回后,我们便分道而行。” 卫常在眸光一动,但并未开口,反倒是秋瞳疑惑道:“你要去做什么?” 其实不光是卫常在疑虑,就连如霰与秋瞳都在思索,他们在想林斐然是不是要出手,但出乎意料的,林斐然眸光有变,却并非是不忿,她说:“我要去取花。” 此次飞花会实在太过吊诡,若想要早日结束,便得早日将花集齐。 另外三人不语,秋瞳忽又问道:“那些花农,到底是真人或是幻像?” 林斐然摇头:“我也不知。” 世上断不可能有死而复生之法,她无法解释此等异象,再者,她也想不通圣人此举的缘由为何。 与此同时,以血肉生花之法取花的人太多,再加上此处有灵力限制,若无花令加持,她不论想做些什么,都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再度向上看去,不论是卫常在、秋瞳、沈期亦或是她,均已不在名榜之上,难道堂堂正正破关便比不得杀戮来得快?难道歪门邪道总是捷径? 她望着那些窃喜之人,不由得握紧手中剑。 “此时城中已不太平,若我没有猜错,经过数夜,已有不少宗门及散修各自结盟,共同御敌。不知你们是哪门弟子,还是尽早回去联盟为好。” 林斐然回身看向卫常在二人,再未给他们多言的机会,只是略略顿首后便同如霰离开。 春城之内,此时正陷入一种短暂而乏力的平和,那是不断杀戮后暂时修养的宁静。 四个时辰后,新一轮的杀戮再启。 她有四个时辰。 …… 此次参与飞花会的修士不少,自从发现血肉生花之法后,城内修士便兀自分作两派,杀或不杀,其间并无转圜之地。 起初,不杀之人自然更多,这般血腥残忍的法子,并非多数人所能承受,但随着名榜上位次掉落,众人几乎可以想到此次飞花会落选,不得入朝圣谷的结局。 朝圣谷开,百年难遇,是诸位修士的大机缘,且此次又拦了境界,只要照海境及问心境,没有高阶修士打压争夺,若能入谷,不说灵宝灵器,即便是谷中随意薅过一把灵草,也能叫他们少走十几年弯路。 利字当头,又有谁能不动心?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时,先前被杀的花农竟然就此复活,一时间便如烈火烹油,沸反盈天,不杀之人顷刻间倒戈大半,也挥起了刀。 纵然动手更快,但花农数量终归有限,一位花农一日只能供出三枚花令,晚了、慢了,便什么都没了。 直至此时,仍旧坚持破关取花之人少之又少,杀与不杀,破关与屠戮,已然泾渭分明。 屠戮者在时限到时便倾巢而出,血洗而过,破关者便在四个时辰的喘。息间隙获取花令,一时间你追我赶,已不仅仅是个人间的较量,更上升至“论道辩经”,不以言语相对,只用行动攻讦。 只是囿于天资,破关终究要慢上许多。 四个时辰再启,屠戮者隐入暗色中,再度瓜分,破关者叹息着从门槛上起身,望向屋内缓缓爬起的花农,心下也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样坚持是对的吗? 他分明又活了,杀一个偶人有错吗? 为了一个偶人放弃入朝圣谷,放弃面见圣人? “学弟,他们到底是真人,还是木偶?”一位太学府弟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期神色不改,握着手中的老笔,抿唇道:“秦学长,真人与木偶又有何分别,不论眼前是什么,哪怕是一朵花,一株草,在我们顺从、屈服于心中私欲,挥起屠刀之时,就已然破境。” 白袍修士面色微红,举起手中笏板,羞赧道:“学弟说的是,是我迷惘了,大利当前,心关难守……纵然此行不得入朝圣谷,我也认了,但你看那名榜,凭什么他们就能上去?我境界不够,心中到底堵了口郁气!” “我也堵得慌,越看名榜越不是滋味!”另一位弟子愤懑道。 他们都是太学府的弟子,在入城的第一夜便汇合一处,互帮互助,后来出现血肉生花之事,也屡次劝导其他修士,未曾同流合污,只因此法与他们所学的道义不符。 不过愿意听从劝导的人也所剩无几。 “就是!身为修士,岂能以人身养花,走上歪门邪道!”有人震声附和。 沈期一行人转头看去,却见五六位紫衣修士恰巧行至此处,面色同样不忿。 沈期未曾见过他们,并不识得,他身旁的学长却眼前一亮,对着为首之人行了道礼:“泡棠道友,诸位道友,别来无恙。” 为首的少女怀抱长剑,微冷的面色缓和,向他们点头回礼:“秦学长,别来无恙。” 秦学长回首看向沈期,为他引荐道:“学弟,这几位都是太极仙宗的弟子,这位是饮海真人的爱徒,泡棠道友。” 沈期这才反应过来,恍然道:“久仰久仰——泡棠道友,太极仙宗只余诸位几人么?” 他问得唐突,泡棠却也不在意,只解释道:“一人之力太过弱小,我等便群策群力,分为几波,各自寻花,多余的可以互相转赠,力求弟子都能入谷。” 秦学长略有羞愧:“贵宗弟子不论智谋或是身法都极为出色,我等只能写写画画,唯有蘸取剑兰花汁才可挥毫施法,是以只得共同行进……” 泡棠摇头:“秦学长不必多思,此番飞花会破关取花极为困难,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倒戈,我们来此,就是想同太学府弟子联盟,互相转赠多余的花令,学长意下如何?” 秦学长怔然,似是未曾想到他们来意为此,有些犹疑:“这……” 泡棠正色道:“秦学长若有顾虑,尽可以桃花令作符,盟定心契,我们绝不会滥杀滥抢!” 秦学长立即摆手:“绝不是这个意思,不论是贵宗或是泡棠道友,我们都信得过,只是,有用吗?” 泡棠一怔,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恰巧看到天幕中的名榜。 秦学长叹息道:“每每到修养之时,瞬息万变的名榜便不再浮动,这意味着除了榜首‘晨风’以外,余下所有人都是屠戮者,泡棠道友,你我两宗纵然通力合作,又有什么用?” 泡棠眸色微暗,她自己也察觉此事,恐怕不只是她,所有破关者都心知肚明。 众人幽然观望名榜之际,忽有一个陌生的名字跃然而入,落至最后一位。 于是死水般的名榜中,有了一抹极为显眼的变动。 沈期呼吸一窒,喃喃道:“……文然?” 说出名字后,他的唇角忽而带上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几乎是一盏茶后,“文然”跃升至第七十八位。 泡棠看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在这个花农无法被杀灭的修养之时,能够在名榜之上移动的唯有破关者。 她声音拔高不少:“文然?有人认识她吗?” 秦学长摇头:“未曾听闻。” “这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不止是破关者,就连暗处休憩的屠戮者都站起了身,向天幕看去,眉头紧皱。 城内所有目光都凝聚至名榜上,看着这唯一的变动跃升。 ——七十六 ——七十三 ——七十 不到半个时辰,“文然”这个名字已然跃至六十。 寂静无声的春城一时间哗然起来。 第77章 半个时辰前。 林斐然二人与卫常在他们分道而行, 她抿唇思索之际,忽听如霰问道:“我还以为你要提着剑去一个个拦下。” 林斐然回神,诧异道:“且不说此处灵力受限, 即便没有限制,我也做不到以一敌百。” 斐然 第102节 如霰知她还有下句, 抱臂在胸,一步一步随着她向前走去:“说说你的想法。” 林斐然斟酌片刻, 开口道:“此时名榜几乎凝滞不动, 想来上榜之人都是动手屠戮之人……我没有什么远大想法,只是不禁困惑,难道正道就比不上邪路?凭什么老实破关比不过一把屠刀来得畅快? 我没有什么想法, 只是愤慨, 只是有怨。” 如霰含笑看她:“所以?” 林斐然道:“所以,我要将春城之内所有关卡破过一遍, 叫所有人看到,正道远比邪路稳固踏实得多。” 如霰指尖轻叩, 转身道:“我入春城不过是为了试探, 若是能入城参加飞花会, 便也能入朝圣谷,至于飞花会上发生何事,其实与我无关——”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睨过林斐然疑惑的神情,微微倾身,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自他指尖流过,亮在两人眸底,他在她耳旁低语道。 “那些圣人总爱打量你,所以我不多言, 但你知道我恢复了什么。纵然我灵脉被封大半,但惩治一群初出茅庐的修士,实在算不得难事,只要你想,我可以出手,只要你……” “我不想。”林斐然神情未变,眸光清正,“我知道你修为高深,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但圣人设下的缚灵阵也说破就破,对付一群问心境修士又有何难?但若是如此,我与他们无异。” 如霰直起身,意味深长看她:“条件都未出口,你便拒绝了?又不是要你的命,对你来说不难的。” 林斐然仍旧摇头,目光紧紧看着他半晌,随后向其中一间亮有长明灯的坊市走去。 “我只是想告诉众人,关卡并非无法可破,做不到,就多练。” 走到一半,察觉身后人未跟上,回身看去,目露疑惑:“怎么了?” 如霰只挑眉看她,自有一番矜傲之色,见她停下脚步等待,又回身走到身前,眉眼这才松了些微,只道:“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你既不愿我这般出手,那我也取花令,这与你的底线总不相悖罢?” 如霰作为妖族眷属随她入飞花会,虽无群芳谱,但从先前情势看来,他是可以破关的,只是破关所得的花令只能由她施用罢了。 若是他愿意动手相助,自然再好不过。 林斐然思忖片刻,心上又莫名浮起许多不解,他转这么多弯,到底想要什么? “你的条件是?” 如霰垂眸看她,薄唇微弯,墨绿色瞳仁中浮起斑斓碎光,他微微眯眼道:“我要你再送我一样东西。” 林斐然很是疑惑,他作为一界之主,除了朝圣谷中的灵草外,其实什么都不缺,再加上先前钓坛时,老翁也说他什么都不想要,现下竟又有了? 但与此同时,她心下却又无法自抑地升起几分好笑,他实在太直白了,哪有明着要礼的? 她缓了神色,眸光微闪,道:“你要什么?” 如霰看她一眼,天经地义般开口:“你要送什么礼,自然是由你来想,难道还要我来操心?那与我自己送自己有何区别?” 林斐然不由失笑:“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有个问题。” 如霰看过她,心情尚好,点头道:“准许你问。” 林斐然开口:“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送礼一事?” 如霰抱臂不言,只这么看着她,片刻后回身向另一处走去,声凉如玉:“因为我要送你东西,所以你必须回礼。” 在桃花源中钓坛时,他心间其实一片空白,他并没有最想要的东西,朝圣谷中的灵草固然重要,却也不可称之为“最”。 他向来信奉一个道理,若是想要什么,但凭双手夺取,绝不会倚靠一个来处不明的酒坛。 他心中确然是这么想的,但看到林斐然自溪涧湿漉漉走回后,思绪中的空白逐渐填满,翻来涌去的都是她落寞的神情。 也不知她在坛中看到什么,向来平稳的神色都沉寂下去,只走到溪边坐下,浑身是水,像一只流浪无路的幼犬在呜咽。 于是心间涌出许多异样,那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情绪,搅乱、勾缠、堆满,将他笼罩其中。 他纷乱间想,如果她愿意走到他身侧,埋首膝上,向他请求些微安慰,他也不会吝啬,愿意给予几分来自王的宽怀。 但她只是蹲坐在老翁身旁,甚至没有向他投来一个目光。 奇异的,他心间并无不快,心绪微顿之时,钓竿上竟勾回一个酒坛——里面是他想要赠出的宽慰之礼。 如霰那时看到坛中之物时,忽而笑了一声,并非开怀或是愉悦,而是简单的荒谬,因为过于离奇所以笑了出来。 东西已出,留着也无甚意义,自然要送出,但他不打算委婉送出,然后说一句“你开怀些就好,不必回赠”的酸话。 这实在太不像他。 若是寻常人,送也就送了,他并非吝啬之人,但若是送给林斐然,他必然要回礼。 没有什么缘由,只是因为他想要。 因为想要,所以提前告知,以免到时被她气个仰倒,他从不委屈自己。 如霰走入另一间坊市前,忽而回首看她:“分头行动,我先取些花令,有事以阴阳鱼联系,它们已然好转——文然,听到了吗?” 林斐然这才从“赠礼”中回神,点头道:“知道的,若有急事,我会告知你……你若有事,也可以告诉我。” 如霰扬唇一笑,没有回话,兀自走入坊市破关取花令。 林斐然也从“他为何要给自己赠礼”中抽离,走入眼前这座花坊。 此时坊内除了一位含笑的大娘外,再无其他人,经过方才一刻间的截杀,此时的屠戮者早已隐入暗处,休养生息,以免被人连谱图一同抢去,破关者少,尚未有人行至此处。 见四下无人,林斐然便在屋中唤出谱图,细细看过。 谱图之上,共有五类花枝着了色彩,分别是她飞花会前带入的一枝暑荷,出天柱时所得的剑兰、春杏,文斗寒山君时夺得的丹若,以及先前取得的三枝桃花。 金桂处原本也有一抹桂黄,但给如霰用过后,此时也全然褪去,只剩原本的水墨之色。 谱图中的花令一旦取用,便不可再回。 至于名榜上的位次,此次飞花会以率先集齐十二种花令者为胜,若她没有估算错,名榜便是以种类与数量相排,十二种花令,多者在前,若类数相同,便以花令数量作序排列。 林斐然收回谱图,抬头静观名榜,视线落到榜首“晨风”二字上。 她先前已有猜测,推知这晨风便是齐晨,再思及他与橙花的关系,他绝无可能用此血肉生花之法,说不准……他此时正带着橙花四处隐匿,无心取花令。 毕竟橙花也被选作花农之一,还是人人想要的,可以盗取他人群芳谱的丹若之花。 但迄今为止,齐晨都未从榜首掉下,说明此时榜上不少人只有花令数量之别,种类却相差不大,若她要位列前茅,定然得从种类入手。 心中拿定主意,林斐然转眸看向大娘,只问道:“此处是何花令?” 大娘笑眼盈盈,将手下卷轴拉开,于是万千字符从中飞出,墨香浓蕴,形状却不大成型,只有偏旁部首。 “万千世界,落水成雨,堆石成山,奔腾为火,字中有千万法象,尽入一朵微小野菊。” 原来是菊令。 林斐然想起慕容秋荻用其设下的棋局法阵,心下来了兴趣,纵身遁入墨笔世界,手掌桅杆,脚踩纤绳,信手一拉,篆体“船”字左侧一部登时便被撑起,如同扬帆一般,带她渡上墨河,乘风破浪。 在她逐浪江河,化字斩鱼,航向旭日之时,为数不多的几个破关者再次来到此处,面色暗淡,神情略有灰败。 这已经是他们第六次来此取菊令了。 墨笔世界,能够驭船破入旭日便算成功,但且不论路途中的游鱼巨兽,即便斩过它们,赢得一筹,却也渡不及旭日之下。 它悬在空中,仿佛近在咫尺,每每以为即将到达时,又差之千里。 “努力有何用?有时想想还不如动手,一下便有一枚菊令,也不必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有人哀怨叹息。 同行之人知他只是嘴上抱怨,其实无甚坏心,只得宽慰道:“说不准此次就能过,对付水下鱼兽,我已有心得,诸位且看我一展身手!” 一人拦下他:“我知道你想展,但先别展,快看看,此处竟还有破关者!” 几人神色惊异,一同行至大娘身前,便见那副卷轴之上,正有一玄衣女子扬帆起航,神情镇定。 船下奔腾的江河中偶有墨色跃出水面,细细看去,会发现那墨色正是画成一团乱麻的鱼兽,似鱼非鱼,身形不小,牙尖嘴利,一口便能将“船”咬去半块墨痕,不需多时,便要沉底。 与鱼同出水面的,还有不少细长墨色,那些并非鱼兽,而是一同飞跃起的偏旁部首。 若是他们,便会擭取跃出的“利刀旁”,以此作刃,斩去鱼兽,但女修并未同他们一般,反而是旋身接过几许部首,简单拼出一个“门”字,架在船舷两侧,于是鱼兽跃门而入,再不见踪影。 一修士见状倒吸口气:“还能这般拼字?” 另一人了然道:“当然能,当然能!我等先前心急,拼出的字繁杂难用,什么消、斩、灭,竟忘了‘门’之一形,不必斩杀,只需挪移,妙极!” “只是,要如何逐日?我等先前造了大船,刮了东风,都追逐不上,她又要如何?” 几人好奇探头,目露期待。 解了鱼兽之患,那女修似是沉思片刻,便走到船边,自跃出的部首中捞过好几个“点”与“撇”,她将“撇”缓缓相连,竟搓出三根长绳,又将绳底草草编织,形成小网,转身将“点”如数兜入其中,抛入江底。 练笔字中,点虽是最为短暂简单的一笔,却最难写,落笔时要有如坠千斤,却只留一点的势头,这字符中恰巧就有此神韵。 如此“千斤”坠入江中,便如行船抛锚,不过片刻,船便在幽幽停在江面,不再寸进半分。 几人神色疑惑,互看一眼,再望向卷中之时,便见那堪堪停留的小船上空,正悬着一轮墨日。 有人霎时醍醐灌顶,惊呼道:“我等都忘了,这是卷轴之中,圆日与行船本就只上下错移半分,是以船行日走,我们先前的船被风吹得越快,墨日便也行得越快,若是以船逐日,怕是到死都追不上!” 经他解释,其余人也恍然大悟,目露异彩:“不知这位道友是谁,真真是七窍玲珑心!” 众人感慨之余,林斐然已拼字作鸟,驭起高飞,猛然破开那方无法移动的墨日,闯出卷轴。 林斐然纵身落地,心中估算一下,此次破关用了一刻钟不到,恰在预料之内。 她回身看过几人,心知他们是破关者,便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便接下菊令,匆匆赶往下一处。 如风来,如风去。 “我也试试她的法子,说不定你我今日都能成!” “是啊,如此一算,我们几人都能夺得花令,一下就是五枚,可比杀人划得着!” “慎言!你莫不是真动过心思?” 有人感慨:“不知道友何人,若是能跟随她身后,说不定此次有戏!” 几人尚且不知,接下来半个时辰内,同他们有一样感概的人只多不少。 自此,“文然”二字开始在名榜上跳跃。 文然是谁,除却零星几人外,城内几乎无人知晓,但她的名姓已于这一夜深深刻入每一位修士的眼中,刻入每一个见她破关之人的心里。 甚至已经有人追随身后,同她一道破关,不知何时,“文然”此人已隐隐成了破关者的领头人。 有人望着名榜,再坐不住,起身道:“按照这个文然的速度,说不准四个时辰内真有可能登顶!” 诚如林斐然所料,经过几夜的争夺与拼杀,城内修士早已拉帮结派,成了数个小联盟,此时她太过扎眼,已惹人不快。 尤其是选择蹲守的屠戮者。 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不相信“文然”在老实破关,只以为此人又发现了什么取花捷径,否则,寻常人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破数关? 林斐然看过跟在身后的众人,走在街巷之上,忽有一道桃符袭来,她立即旋身避过,抬头看去。 正是先前于客栈中试图截杀她的那波人。 斐然 第103节 丁明扯唇一笑,足下荷影散去,他面上尽是喜色:“我们跟着你许久了,文道友,辛苦集来的花令,不如给我们?如此,还可留你一命!” 第78章 圆月依旧, 夜幕中除了皎月清辉外,便只有名榜映下的淡淡微光。 就在几人拦住林斐然,不无狠意地说出这话时, 榜上光华一闪,“文然”二字已到第十五位。 前后三个时辰, 便已如此。 丁明敛下笑意,移回的目光冷冷落到林斐然脸上, 蔑然间又有些嫉恨, 神色算不上好,但他身后那几人却全然不同,俱都以手压剑, 严阵以待, 颇为紧张。 他们先前从客栈离开后,其实未曾走远, 而是隐匿暗处,以暑荷花令做掩护, 打算远远跟在林斐然身后, 伺机夺取丹若花令。 但越跟着, 便越是胆颤心惊,林斐然凭自己拿下花令,榜上位次又如碧竹破土般,节节升高,势不可挡,几人一时竟不敢动手,直到此时丁明归来才敢现身。 文然此人虽然厉害,但丁明绝不逊色于她,他们愿唯他马首是瞻, 并非毫无缘由。 丁明虽非四大宗门弟子,但他来自南瓶洲慕容氏旁系,纵然未得符道真传,却也算这一辈的佼佼者,再配上此间囊括天下符术的桃花令,可谓是如鱼得水,纵横无双。 众人看向林斐然,却并未从她面上见到半分慌乱,她也未曾回过一句,只是念了声开卷,一支暑荷便浮现手中。 谁人不知,暑荷令可移形换影,千里追踪。 “休想逃!” 丁明冷笑一声,从屋脊之上落下,与此同时,林斐然手中暑荷化光,一抹莲纹浮现脚下,一人落,一人起。 电光火石间,他右脚一踏,那原先被避开的桃符霎时分离,落于乾、坤、艮、巽四方,刹那间,似有春风吹过,无边料峭,寒意凛凛,一朵沾雪的桃瓣骤然显现合拢,将遁走之人挽留。 足下莲纹碎裂,林斐然落地后急急退过几步,步步生冰,将她凝结于原地,无法动作,但她并未拔剑,而是冷静之余细细看过符阵,立即开卷取出桃枝,以符对符。 平心而论,她虽看过不少符文书,但所学符术其实并不算上乘,若不是入城前得了平安指点,此时恐怕也要抓瞎一阵。 她轻吐口气,缓声道:“冬去春来,寒风尽,暖阳出。” 她指尖轻点,枝头桃瓣簌簌落下,旖旎满地,如同春芽将出,花枝破冰,于是足下冰纹碎裂,再不成型。 同样的春风,她的便有无尽生机,她的才叫勃勃春意。 甫一解困,林斐然立即旋身后退,荡开的气流吹起满地桃花,她一站定,那飘然的十二枚桃瓣便落于身前,层层涨大,拼作六爻之象,将她遮掩身后。 丁明眯眼看过,嗤笑一声:“阴阳化极?这等雕虫小技也敢献丑,老子今日就教教你,何为符术!” 他手中同样取出一枝桃,却并未打落花瓣,而是扯下一片,粉色桃瓣渐渐拉长变形,化作一张哗哗作响的黄符。 他并未结印,符术也不需结印,他只是并指在空白的黄纸上游走出繁杂符文,速度极快,不过须臾便已画出一张。 天符·离火玄鸟 他并指而出,黄符直击而来,又于半空中烈烈燃烧,化出一只朱砂玄火鸟,带着灼人之势急急冲来,所过之处皆落下一场火光,还未靠近,便将人炙烤得大汗淋漓。 林斐然立即纵身闪躲,心下急思,随即在众人呆愣的目光中停驻屋脊之上,身前呈乾卦的六爻桃花开始翻转,由下至上,正为阳,背为阴,上坎下震—— 桃瓣翻转成型,乾卦化作屯,霎时间,泽水大起,拦下扑面而来的热意,数道紫电青雷凭空破入,毫不留情劈下,玄火鸟右翅生生受了一击。 一声鸣嘀高起,不必由人操纵,那玄火鸟便张口扑来,喙下密密麻麻的牙齿叫人见之生寒,扑得林斐然东奔西跑,左支右绌,衣袍被灼出几个破洞。 丁明见状冷笑一声,他并不打算给林斐然喘息的机会,趁她无暇之时,手中桃瓣再起,亦有十二枚落于身前,恰是林斐然方才所用的阴阳化极之法。 “老子叫你看看,什么才叫阴阳化极。” 他手下刚要动作,便听得一声轻笑,他抬头看去,发现这笑声竟是林斐然发出。 她就在屋脊之上,与他隔着一条巷道对望,眼中略有笑意浮现,她开卷取出一枝春桃,将其衔在口中,随即翻身躲过玄火鸟,直直看着他,自口中扯下一片桃瓣,于是桃瓣化作空白符纸,哗哗作响,她并指在上游走—— 这、这竟是他方才画出的符文走势! 不过片刻,符文成型,她同样并指将黄符抛出,歘,火光乍现—— 不止是街巷中仰头呆看的众人,就连丁明都凝神看去,眼中七分惊异,三分好奇,一道细微火光自黄符边缘燃起,丁明忽而一窒—— 啪嚓。 符纸燃过,只是燃过,并没有朱砂玄火鸟自其间浴火而出。 窒在喉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若是随便一学就会,符道岂会断代! 然而在众人惊异关注之余,那只放出的玄火鸟已被林斐然用六爻象法磨死,只留下零星几缕火光。 “好你个文然,声东击西是吧?装得有模有样,敢耍老子!” 丁明心头一阵火起,再放眼看去,林斐然面上除了零星笑意外,便只有平静与专注,那模样像是无声挑衅,看得人牙痒,一时间戏弄之感更甚。 有个修士心下不安,于是跃上屋檐,对丁明道:“丁师兄,咱们还是速战速决罢,这般高调,若是将祀官引来便不好收场了。” 丁明冷眼看过,心下那阵邪火已然压不下:“说得轻巧,你来同她速战速决?你躲得过玄火鸟吗! 如果你们没有算错,现下她手中有两株丹若,一枝牡丹,都是我没有的,若是一并抢来,说不准能一举跃入前三位,绝不能放她走!” 眼前这女修,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跃至十五位,并非是花令多,而是品类繁,她显然是钻研过名榜,这才有的放矢,一时高升。 不过她也只是些小聪明罢了,仍旧掩不住内里愚笨,手握丹若,竟未设法偷盗他的桃令,他得趁她没有反应过来前将花令拿到手! 丁明心下暗喜,他为夺取谱图,已杀过数人,多一个女修又如何! 他又抓下一把桃瓣,随风洒入,张张桃瓣化作黄符连成六角,带有雷电之光,将林斐然死死困在其间,趁其不备之时,他暗自从群芳谱中取出一枝艳色山茶,悄然投入阵中。 林斐然正在翻转身前的六爻桃花,阴阳变换间挡住雷符攻势,余光忽见周边生出几株山茶,嫩黄的蕊丝缓缓探出,韧如精铁,切割般朝她逼近。 断头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立即侧身避开。 有了符阵加持,她的闪避范围更加狭小,细蕊擦身而过,叫人看得心惊! 巷中人观望几息,只觉此人命不久矣:“她不行了,别愣在这里,快去放风,以免祀官靠近。” 他们便如成群的鬣狗一般,围堵截杀过许多修士。 之所以未被祀官觉察,一来是如今城中大乱,四位祀官既要抓捕,又要审判,人手不足,兼顾不上,二来是靠丁明的符阵。 眼前看上去阵势极大,实则无声无息,远远看来只有朦朦一片,如笼春雨。 谁都觉得林斐然必死无疑,好整以暇看去时,却见她再度画符,仍旧是方才丁明绘出的笔势。 丁明嗤笑:“又要做个火折子了?真是垂死挣扎。” 林斐然却无声弯唇,向来平静的眸中略有微光,她道:“方才逗逗你们罢了。” 众人神色一凝,又听她道:“多谢这位道友赐教,还有什么招数不如一并使出,我定然全都学下,一招不落。” 话音落,祭出的黄符如疾风般划出,边缘逐渐焦黄,火星迸溅,忽而一声嘹亮的鸣啼响起,一只品相极好的朱砂玄火鸟自符中浴火而出,扬颈振翅! 丁明仰首看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往下看去,少女站在火鸟之下,神色平和,乌黑的发丝与皙白的面庞上映着火光,煌煌烨烨。 方才还斩不断,灭不掉,犹如精铁坚韧的蕊丝,顷刻间如蜂蜡遇火,溶溶而下,软烂不堪,不多一会儿,阵边怒绽的山茶也被火光吞噬。 丁明眸色怨毒,骤然想起族中同辈那些佼佼者,一时嫉恨涌上心头。 若是寻常之时,他定然要拖到最后,直至可以斩杀花农之际,再趁乱动手,但他此时心绪翻涌,不愿再顾及什么,更不想叫她小觑! 于是手中黄符再现,这次他留了个心眼,不再画出先前的符,而是微微侧身遮掩,在符纸上绘出另一种更为繁杂晦涩的符文,随即身后浮现点点微光。 巷中修士见此异状,心知丁明要下杀招,便都躲远了些,不敢靠近。 黄光忽现,映在夜幕下竟似星子密布,下一刻,满地桃瓣升腾而起,如夜下飞花,纷纷落入光点之间,融作张张黄符。 一张、十张、百张,几乎是须臾间,符阵密布丁明身后,全都对准对侧之人! 林斐然凝眉以对,一手控住六爻桃花,一手按在群芳谱上,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活跃。 如此多的符,丁明一人定然不可能全都操用高阶符咒,符上只会是普通术法,细细算来,也不过是上百道,能接,死不了。 心下有了定论,她便越发专注,肌肉微绷,蓄势待发。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不知何处传出一声轻音,丁明忽而一动,顷刻间,百张黄符齐齐坠下,或雷或电,火风或火,俱都涌向一人! 林斐然身前六爻桃花翻转,忽而乾卦、忽而坤卦,忽而天地否,忽而水天需,为她拦截下道道术法,纵身闪过之余,还有剑光划过,劈开数道金雷黄符! “叮——” 又是一声轻响,此时这道声音便近了许多。 余下修士惊异四望,却一无所获,巷中除了夜风外,好似再无其他,但他们仍旧戒备起来。 铮然声响,一道琴音流泄而出,像是高山流水的曲头,虽不动听,却也莫名流畅,几个拍子间,漫下的黄符定格半空,不得寸进。 弹至第二句时,转身欲逃的修士止步原地,浑身僵硬不得动,呼吸仿佛都凝滞粘稠起来,越发沉重困难。 拨弹至第三句,丁明立在屋檐之上,瞳仁竟随琴音波动震颤起来,目中一切也起伏颠倒,巷中修士亦不好过,只觉得皮肉下的灵脉仿佛也化作琴弦,余音过后仍在颤动。 震颤的视野中,正有一白衣修士自夜巷中走出,他面容姣好,却没什么神态,只抱着一把琵琶,侧首垂眸调弦。 “春城,不是诸位的屠宰场。” 弦已好,再度弹响第四句,顷刻间,众人血脉爆裂,碎肉遍地,却并未身死,尚有几口气在。 丁明更是双膝酸软跪下,自屋檐上跌落,两行血泪流出。 谢看花看也不看他们,只抬起手,众人群芳谱上悬挂的玉牌便自行脱落,悠悠漂浮到他掌中。 此时,那刻有名姓的小牌已不是纯然的玉色,其间划有道道红痕。 谢看花微微阖目,启唇道:“以为有阵法遮掩,祀官便不知晓吗?每每杀人,你们的玉牌都会有异动,牌上每有一道红痕,便意味着你们杀过一位修士,何必掩耳盗铃——唉,你们实在太不听话。” 林斐然眸光微动,自摧毁大半的屋檐上跃下,她看着现在的谢看花,竟有几分陌生之感,但那番气度却更为贴近别人口中的“鬼琵琶”。 谢看花睁眼看向她,神色也并未和缓:“我若是你,在传信之后就该跑路,绝不会在此硬拖,生扛上百道黄符,但仍旧要予你嘉奖。” 他自袖中拿出一枝金丝牡丹给她。 林斐然疑道:“我只是传了信,难道这也算破关?” 谢看花摇头:“斩杀花农一事,我看不惯,但管不了,无可奈何,但他们截杀无辜修士一事,是我们职责所在,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现下确实太乱,忙不过来…… 我们已向圣人示下,凡揭发者,均有一枝牡丹作奖,这是你应得的。” 既是应得的,她也再未推脱,伸手接下。 谢看花这才看过几人,指尖微动,几个琶音逸出,瘫软在地的修士们竟自行起身,如同偶人般走到谢看花身后,但观其神情,并非情愿。 林斐然看过丁明,思及他方才所作所为,便走到他身前,在他怒目瞪视之下展开谱图,取出那枝他心心念念的丹若花。 斐然 第104节 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于是眼中怒火一变,化作惶恐,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却也只能逸出几声呜咽。 林斐然看向他,眉梢微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在你杀人夺图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刻。” 手中丹若鲜妍,坠有雨露,一丛艳色长枝握在手中,仿佛一流明火,耀耀夺目。 她微叹道:“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花上雨露滴下,丁明的群芳谱顿时无召而出,原本墨笔勾绘的长卷在他手中已有姹紫嫣红之象,丹若花上落下几许流火,火光吞过群芳谱,灼灼有声。 片刻后,火光暗下,群芳谱未有任何损毁,但其间已然恢复作一片墨色,再无花令踪影。 丁明目眦欲裂,急急看向天幕,名榜之上已无他的位次。 谢看花看过全程,开口道:“好霸道的花令,难怪叫寒山君看守,此花存在是否不公?” 林斐然摇头:“有攻便有守,若有人以丹若相夺,便可以牡丹花令相守,而且两种花令都不好拿……若是没有血肉生花一法,此次飞花会应当是有趣的。” 谢看花收回目光,只淡声道:“不要忘了,城中一切都是圣人所定,我不相信他们未曾预料到此种情势。况且,我们几人想破头也不清楚,到底为何会有花农复生一事。” 说到这里,他不再言语,只弹着琵琶,操纵几人走向中心佛塔。 林斐然心下也有不解,她看向不远处的钟楼,纵身而上,极目远眺,轻易便在城内见到了那些游走的圣灵。 师祖在哪? 她仔细看过,却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长叹口气。 正在这时,眸底阴阳鱼微动,脑中响起如霰的声音,凉如薄玉,叫她一时神清气爽。 “怎么排上前十了,我寻的花令还要么?” 林斐然回头看去,她的名姓已然跃至第十位,十分扎眼。 她回道:“要的,多谢尊主。” “唔。”如霰应了一声,“你一直未曾联系我,方才可有发生什么?” 林斐然四下搜寻,回道:“没什么,就是学了些符术。” 如霰顿时无言,他默然片刻后又开口:“马上要到四个时辰了,那些斩杀花农的修士肯定会倾巢而出,说不准还有不少人正在寻你,试图夺取花令,找个地方藏好,等我来。” 林斐然本想拒绝,言及不必,但目光梭巡之时看见什么,忽而一顿,又道:“我在钟楼附近等你。” 语罢,她悄然下楼,于阴影间潜行到一处民宅拐角处,透过罅隙向内看去。 院中列有二十余人,均穿着云纹道袍,双膝跪地,内疚、痛苦地看向最前方,哑声道。 “请求宽恕我等罪过。” 正有三人立在最前方,中间及右侧两人身着云纹斗篷,面上覆有银面,不明身份,左侧那人实在太过眼熟,正是那欲置她于死地的道童。 而在三人与众修士间,有一女子身受重伤,被捆绑在地,却容色平和,不见半点惧意。 林斐然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先前在密林中遇上的神女宗圣女。 这是在做什么? 正待她思索之际,眼前忽地一黑,不知是谁蒙上她的双眼,将她带离此处。 “谁?”她低声问道。 第79章 风声急急后退, 吹过耳边,几乎是两个呼吸间,那人纵身一跃, 将她带至高处。 “是我。” 那人开了口,将手收回, 林斐然刚一睁眼,便见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轰然裂开, 灵光四散, 又有两个穿着云纹袍的修士走出,警惕地四下梭巡。 林斐然见状眼皮一跳,自己方才竟毫无所觉, 若是还在那处偷听, 怕是要当场重伤。 “多谢慕容大人。”她回身看去,拦住她的人正是消失已久的慕容秋荻。 “不必, 跟我来。”慕容秋荻对林斐然微微摇头,随后向旁侧一指, 二人悄然跃上另一处屋脊, 无声向院内看去。 庭院之中, 圣女已然阖上双目,一言不发,在她身前,道童正开口说着什么,神色冷寒,站于道童身后的两个覆面人却并未开口。 林斐然细细看过,心下暗忖,这些穿云纹袍的修士果然同那道童有些关系,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正在犹疑之时, 慕容秋荻忽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斐然道:“我方才在钟楼之上借高寻人,恰巧看到院中异样,便到了此处。” 慕容秋荻眉头紧皱:“你竟看得见?” “是,慕容大人不也是追查到此的吗?”林斐然心下不解。 慕容秋荻眸光忽而变得幽深起来,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我先前追踪过几位云纹袍修士,却总一无所获,他们好似忽然间便能消失,像这样的院子,不论如何看去,也不过空无一片,只是后来遇上那位女修——” 她看向那位神女宗圣女, “遇上她,她给了我一丸龙涎香珠,刚一佩上,便能够见到这般异景。” 林斐然闻言看去,圣女依旧闭着双目,任由那道童恶语相向,也未有半点怒容,只余一片娴静祥和。 慕容秋荻继续道:“我追踪这些修士许久,奇怪的是,从未见谁出手寻花,他们只是在城内四处游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探查途中,我第二次遇见这位姑娘,她那时正与几人相斗,落于下风,我作为祀官,本不该插手,但这些人实在奇怪,便出手相帮,后来,那三人便出现了。” 于慕容秋荻而言,几个问心境的修士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后续赶到的三人却十分难缠。 “左边那个道童,年纪看似不大,出手却十分果断老辣,中间那位覆面之人,看身形像是一个少年,他只远远站在后方,最难缠的便是右边那位。” 林斐然转眼看去,那人同样覆着银面,披一件云纹斗篷,身量却比另外两人高得多,一看便是成年男子身形。 只是他的站姿更为松弛,在道童大放厥词时也毫无反应,有些飘忽的局外人之感。 “他的道法不在我之下,不过并无杀意,所以当时只是将我缠住,好让其余修士将那姑娘带走。” 慕容秋荻冷声道,“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正要上前追下时,中间那少年只说了一字,我便定身原地,再无法动作。” 林斐然又问:“他说了什么?” 慕容秋荻眼神微寒,似是想到什么,但她并未告知林斐然,只摇头:“他当时离得远,声音也轻,我并未听清。 他们将人带走,直到一个时辰后我才得以行动,刚刚追到此处,便遇见了你。” 庭院中,仍旧有修士在痛诉什么,祈求什么,他们面向的正是中间那位一言不发的覆面少年。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大宴那日,那一位试图刺杀如霰的狼族少主,他对那道童也是百般崇敬,甚至宁愿被如霰搜魂,沦落成废人,也不吐露半分。 慕容秋荻沉声道:“我现下怀疑,他们可能被这三人以术法控制,不然怎么可能对城内飞花毫无兴趣。” 林斐然仔细看过,缓缓摇头道:“不,他们这般,很像是凡间信教的百姓。” 慕容秋荻似是想起什么,双眼微亮,却并未对林斐然多言,只道:“你还要参加飞花会,速速离去,那个女修我会救下。” 林斐然摇了摇头:“以一敌三,并非易事,我可以留下相助。” 慕容秋荻迟疑片刻,竟也没有反对,城中现下哗乱,尤其是四个时辰将近,很快便会有新一轮的斩杀出现,她不可能再将另外三人唤来。 此时出言相帮的若不是林斐然,而是其余修士,她定然要严声呵退,但林斐然却不同,望着她的双眸及侧颜,总让人有些熟悉。 “好,那你留下。”慕容秋荻点了头,忽又问道,“你叫文然,哪里人?” 林斐然从善如流道:“中州江南,金陵。” “金陵?”慕容秋荻反应竟然很大,“我认识一人,也来自金陵,她……原来你亦是金陵人。” 不知想到什么,她断了话头,也没再开口,只默然看向庭院。 庭院中的修士纷纷起身,面向月亮,一手捻指朝天,一手结印朝地,神色虔诚。 于是居中而立的覆面少年终于行动,他微微抬手,既未结印,也未捻诀,只是纯粹地抬手,片刻后,便有一阵暖风袭来,清正怡人,心中愤怒似是被尽数涤荡。 这阵余韵,就连远在另一处屋脊上的林斐然二人都有所通悟,心中那点疑惑与不安顷刻消散。 战意大退,慕容秋荻与林斐然对视一眼,不由抬手抚上身侧的冷器,金戈之音嗡鸣,二人松懈的肌肉再度绷紧几分。 那少年走向被束缚中间的圣女,同样抬起了手,片刻后,圣女身上灵光大作,像是顽抗什么,但不过几息时间,光芒便黯淡下去。 身侧的修士将束缚她的灵索解去,圣女忽而起身,缓缓抬步走出庭院,她的容色依旧悲悯,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出了府门时,她不经意地扫过林斐然二人所在的方向,便和缓地收回视线。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出门,期间有修士匆匆路过,竟视若无睹般擦肩而去。 林斐然与慕容秋荻立即动身跟上。 行至中途,她略一眨眼,眸底那条阴阳鱼便浮游而起,片刻后,她听到如霰的声音。 “不要催,我还未到,方才遇上一处金银台的花坊……” “尊主,我现下不在钟楼,若你到了,可上去等我,大抵半个时辰后便回来与你会面。” 如霰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林斐然无暇解释太多,只道:“事发突然,我现在同慕容大人在一处探查些事情,不便解释,之后再告诉你,放心,和她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 语罢,耳边再未传来她的声音,如霰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无言叹了口气。 同慕容秋荻在一处能有什么事,定是那群云纹袍修士有了线索,她又恰巧遇上,一时心热,动手相帮…… 其间缘由甚至不必多猜,不过,同那人在一处确实安全许多。 如霰走到花农身前,在其余破关修士惊羡的眼神中,将手中花束随意放下,坐到桌旁,长腿一搭,是十分无谓惬意的二郎腿,悬起的右足微微晃动,紧箍的腿环便碰上桌沿,叮然声响。 他掀起眼皮,打量着微笑的花农,凉声道:“听闻你这处有金银台,怎么玩?” 不论是姿容还是语气,都叫旁观之人倒吸口气,窃窃私语起来。 如霰侧目看去,唇角笑意淡淡,眼睫微压,其实并未将他们看进眼中,却无端给人以俯视之感,几人立即噤声退开,不再多言。 花农抬手,方桌之上立即出现十个堆满珠玉的瓷盘,皎皎生辉。 花农看向周边:“金银台,一落双生,可还有想要取花之人,可对坐而弈。” 几人为如霰气势所震,一时不敢上前,却有一人频频看过他手边花束,上前道:“这位道友,既是对弈,不如再多些赌注如何?” 如霰并未看他,只望着桌上的玉珠,左手拂过散下的长发,右手点着扶手,毫不在意道:“不上桌就换下一位。” 林斐然半途做英雄去了,他此时便不急着去寻她,时间虽然空下,但也不想花在这些人身上。 又有一人上前:“那便我来,这金银台我等许久了!” 斐然 第105节 他刚坐下,先前那人又上前一步:“道友,我们可以双方花令作赌,我谱图中花令虽不多,却也有珍稀之物……” 坐下那人蹙眉道:“林非然,我已然坐下,你就先到一旁观战。” 如霰蓦然抬眼,又转头看向那修士,眉梢微挑,颇有些兴味道:“你叫林非然?” 林非然怔愣一瞬,刚点头应下,便见这位道友唇角微弯,下颌轻抬,点向对坐:“名字不错,那便你来,不就是想要我以手中花令下注么,赌约我应了。” 坐下那人茫然道:“那我?” 如霰看他,薄唇轻启:“你说呢。” 那人心下仍旧迷惑,腿却已然听话地站起,给林非然让出位置。 在场之人竟都忘了,只要坐下两人便可开局,哪管对手愿不愿意,但在这时,几人竟都莫名听起他的话,不敢忤逆。 如霰看向对坐:“看在你叫林非然的份上,我以这束花令下注,若输了,你都拿去,若赢了,我只要你谱图中最珍稀的一枝。” 对林非然而言,这简直是以小搏大,芝麻换西瓜,旁观之人十分纳罕。 “难道就因为他叫林非然,是个好名字?” “林非然好在哪里?” “不知。” 林非然更是喜从天降般笑起,望向花农:“快快开局!” 花农开口道:“此处有十斛珠玉,数量不一,二位每次可拿走一粒或数粒,拿下最后一粒者胜——是最后一粒,多了,少了都不算。” 他又从桌下拿出一个签筒:“中签者先。” 林非然还未动手,如霰便已取走一支,他垂眸扫过,签尾染有一抹赤色,于是眉梢微扬,木签在指间转过一圈,赤色翻出,他道。 “不必抽了,我先。” 不论做什么,他都喜欢高人一头,先人一步,这般结果自是合意。 众人渐渐围拢看去,这般取珠的玩法,无关术法、无关武技,而是卜者一道的术数,对于修士而言,最难入手。 从取第一粒玉珠起,便要开始算计,不得停下。 如霰垂眸扫过,神情微敛,他虽有傲意,却并不轻心自负,以目数珠时十分仔细,低垂的长睫也随之微动,于是那点盛气凌人之意渐退,叫人见之怔神。 少顷,他抬起手,抓过一把玉珠,长指微动,几粒珠子便从指缝间溢出,留在原处,余下的被他放入身前的斛斗内。 “不必数了,十三粒。” 他看也未看,众人探头一数,当真的十三,不多不少。 此时,林非然才生出些真实的危机感,因为他还未将十盘玉珠数完。 他有些慌乱地看过如霰,对坐之人正以手托颌,望向某处,似是在发呆,又偶尔瞟他一眼,眉头微蹙。 他在不满意什么! 林非然心头大乱,有种叫人看低的羞赧之感,一时顾不得许多,随意抓过一把玉珠放到自己盘中。 他想,珠子这么多,后面再算也不迟,先把这人眼神压下去! 如霰扫过他的玉盘,率先点出数目,不由轻笑一声,索性伸手拿过第三盘玉珠,尽数倒入自己斛中。 “四十六粒。” 林非然看过其余人,兀自拿过一盘,也尽数倒入自己斛中,却并未如他一般报数。 “现在报数有什么用,拿下最后一粒再说。” 如霰轻叹一声:“差远了。” 随后他不再发言,也未看向对坐,只抬手取珠,间或睨过对面的斛斗,面色淡淡。 盘中玉珠数量变少,林非然伸手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周遭围观之人也不再屏息,纷纷低语起来,言语间尽是惋惜。 “要是他早些算便好了。” “也不怪他,玉珠太多,即便是我一开始也算不出来,一步差,步步差,看来他花令不保。” 直至十盘玉珠零落分布时,林非然已汗流浃背,这一次如霰并未抬手,只道:“还有必要继续么?” 余下的数已被控死,不论林非然取双或是取单,都免不了最后一粒落入如霰之手的事实。 林非然没有回话,他仍在继续,直至最后一粒不出所料被如霰取走时,他甚至未待花农开口,便立即取出暑荷,身影瞬间消失。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想来是早有预谋。 但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遁走的林非然又莫名出现眼前,直直被掼甩上墙,吐出一口闷血。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但数十道视线都落到那道金白之色上。 “看在你也老实破关的份上,我不会多做什么。” 他甚至未曾侧目,兀自接过那枝金银台,拿起花束端详几息后,将雪白的花枝插。入合适的位置。 “我若是你,就不会在打定主意潜逃之时乱瞟乱看,透露心绪,这样,不是也给对手时间准备么?” 他走到林非然身侧,凉声道:“开谱图,这束花太素了,我要寻一枝色浓的。” 林非然心下大骇,莫敢不从,急急捂着胸口起身,展了群芳谱,又眼睁睁看着他细长的指在卷上划过,随即停在某处,于是心里一痛。 那是他苦苦寻来的山茶,早知便不贪了! 接过如霰递来的眼神,他忍痛割爱般取出山茶花令,由那人束入其间。 临走前,如霰回头看他,启唇道:“少一个‘文’字,竟天差地别,不若改个名,将然字去了,林非倒是好上许多。” “……” 所以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走出花坊,他以为过了许久,但算算时辰,其实也不过一刻钟左右,他看着稍显空旷的街巷,缓步向前走去。 “林斐然,好了么。” 数息后,她的声音才将将传来:“遇到些麻烦,但问题不大。” …… 问题不大,但十分棘手。 林斐然将后面这句咽回口中,不再回复,只敛神看向对面众人。 慕容秋荻同她并肩而立,低声道:“方才对阵之时,你怎么走神了?” 林斐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有人传信,回了句话。” 慕容秋荻:“……” 先前圣女带着一行人出门后,林斐然与慕容秋荻便远远缀后跟随,期间路过数间花坊,穿过许多街巷,径直到了春城边缘。 这里屋房甚少,只有一片略显荒芜的青砖地,月色映下,砖缝间许多杂草微微摇曳。 圣女在某处站定不动,见状,那些修士便从芥子袋中掏出铁锹,竟以一种极为朴实法子撬开她附近的砖块,一下一下深挖起来。 她们以为这些人是想将人活埋,却又直觉不对,便按下心绪,静静观察起来。 只是等了许久,坑洞越来越深,甚至有修士按住圣女脖颈,将她下压,林斐然二人这才出手。 与几位修士对战之时,如霰正好开口,林斐然当时并不吃力,便也顺势回了过去。 此时二人暴露,众人立即拔剑相对,道童三人也转眼看来,打量着她们,步步逼近—— 气氛凝滞,正是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只信鸟自侧方悠悠飞来,破开停滞的空气,柔软的喙部轻戳林斐然的脑袋,笃笃笃三下—— “文道友,你在哪。” 是卫常在的传信。 林斐然没有太多反应,她已经习惯这神出鬼没的信鸟,但对侧修士倒是吓得不轻,脑中紧绷的弦忽而一颤,立即有人冲上前来。 慕容秋荻反应极快,她肃冷的神色一敛,并指挟过燃烧的信鸟,单手结印,霎时间,一道滔天烈焰横扑而去。 十几位修士急急退去之时,林斐然也已开卷,她自谱图中取出一枝剑兰,花与叶顷刻间纠缠而上,结成一柄看似柔软,实则锋锐的兰剑。 那厢,身量最高的覆面人立即持剑而上,他旋身一劈,一道暖风划过,将这烈焰一分为二。 虽然劈开,却仍有修士受伤在地,在几人的痛呼中,林斐然现身从侧方攻入,这覆面人立即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身法倒回,接下她的剑。 铮然声响,两人对上,手中长剑嗡鸣不止,林斐然终于得以近看。 他们的面具简单而周密,纯白一块,毫无赘饰,就连双目都未露出,只在面具之上横着裂开一条细缝,足够覆面之人外视,却无法叫人看清面具之下。 她细细打量,眉头微蹙,这人却微妙地停顿片刻,随即再度抬剑向她袭来。 一旁的少年人仍旧未曾开口,道童却向前迎上慕容秋荻,寒声道:“又是你!先前已经放你生路,你如今却又要找死!” 他祭出青锋剑,双手结印,毫不犹豫地与她强斗,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林斐然,她的身法竟莫名有几分熟悉。 正要看个仔细时,却恰巧被与她缠斗之人挡住,慕容秋荻也冷笑袭来:“莫要乱看!” 于是两人对上,慕容秋荻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想在春城内将人活埋!” 道童神情忽变,一时竟显得有些娇艳,他双眼一瞪,怒道:“若是不喜,姑奶奶便直接杀了,谁要做埋人这等下贱事!” 慕容秋荻眉梢微挑,又不由得打量起来,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旁侧,与林斐然斗得有来有回的覆面人终于开口,音色十分粗犷,语调却颇有些轻柔的调笑之意。 “伏音,管好你妹妹,可不要教人看笑话。” “卓绝,关你何事!” 伏音神色愤懑,却又急急收回,不过一息又变回先前沉稳冷寂的模样,剑法也平稳许多。 他脆声开口:“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会管,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闻言,林斐然心思微动,这人本可以不开口,方才却直呼其名,岂不是将人暴露于前? “小道友,哪有人斗剑时走神的?”他一剑向前,林斐然急急后退。 诚如慕容秋荻所言,这位叫卓绝的覆面人极为难缠,他的剑风极为柔和,似风缠绵,似水无形,似丝婉转,手中精铁与她碰上,便立即化为绕指柔一般,难以施力。 林斐然鲜有不擅应对的剑势,不巧,他用的恰是其一。 对剑之余,她也能察觉出这人并无杀意,他同样只是将她缠住,绊住脚步,余下修士也不再上前,而是回到圣女身旁,跃入坑洞,继续深挖。 那厢,伏音到底不敌慕容秋荻,被她横刀拿下,下一刻,灵索便自她芥子袋中抽出,立即将伏音捆了个结实。 斐然 第106节 他面上神情来回变幻,一下平静,一下恼怒,他大骂道:“哥哥,手好痛!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饶是慕容秋荻,也从未见过这般异象,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下不敢确定他是单纯的有病,还是另有隐情。 放下伏音,她余光扫过那个静立的少年,他仍旧没有出手之意,便立即持刀而上,同林斐然一道对上卓绝。 “两人打我一个,我怎么打得过?”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仍有余力,林斐然二人面色越发凝重,他确然像水一般,刀剑劈去,尽数纳下,却毫发无损。 “小道友,这就拧眉了?也是,忙了一晚,我也累了。” 语罢他竟将剑一收,站到旁侧,直直看向中间那个少年:“阿澄,你自己打罢。” 伏音面色一变,尽是怒意:“好啊,卓绝,你故意的!你将我们的名姓都透出来了,我早看出来你不服管,今日之事,我定要告到中央!” 卓绝浑不在意,只在一旁揉着肩膀:“你去。” “好了。” 那少年终于开口,声线却极为沙哑,仿佛耄耋老人一般,浑浊而轻颤,他走上前来,静静看过林斐然二人一眼。 就这一刻,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林斐然便已执剑而上,速度极快,仿若一道奔雷快电,直袭而去。 那少年未动,面具上只有一道细缝,她甚至不知后方的眼是否在看自己,径直挥剑而去,刹那间,剑风掠过,兰香乍起—— 【破】 她只听到这一个字,手中兰剑顿时溃败崩散,花瓣片片落下,只余一枝柔韧孤兰。 与此同时,足下带起的灵力随之散去,她坠身落下之际,立即翻了一身,这才半蹲落地。 心下震彻,但林斐然并未在面上显露半分,她缓缓起身,正要再开谱图,便又听得那少年开口。 【定身】 只一句,林斐然与慕容秋荻竟驻足原地,无法动弹,那是一种难言的禁锢,仿佛天地都在阻止,无法挣脱。 时至此时,林斐然对他的身份已有定论。 名叫阿澄的少年回身而去,修士们如见神迹般对他朝拜过后,这才继续动手挖坑。 卓绝揉了揉肩,走到林斐然身侧,微微凑近,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额心渐渐扫下,直到下颌才停止。 他忽然道:“原来不是用了人皮,而是绘出一副假面,实在逼真。小道友,这是如何做到的?” 林斐然不言,他恍然道:“忘了,你不能动口。” 另一侧,伏音御剑割去灵索,怒气冲冲走到卓绝身前,却又因为不敌,便只恨恨看过,直冲慕容秋荻而去。 他开口:“方才竟敢弄痛姑奶奶我,下贱的修士,此仇必报!” 他举起剑,正要一举刺入心口,下一瞬,忽有一阵细微波动拂过,寒剑袭来,直直插入慕容秋荻身前,余势将伏音震退在地,滚落几圈。 众人立即向旁侧看去,一人自月色下跌跌撞撞走来,他形容破落,不修边幅,抬手挠了挠屁股,仰头喝下一口。 他慢慢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七八九十人。” 话音落,又有一声琴音掠过,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直直看向此处,他随手拨弹几声,那尚在挖坑的修士便都停下,腕间血脉大燥,又是一声琴响,血肉炸裂。 “伏音、阿澄、卓越……你们三人并未在名册之上,是如何进入春城的。”树巅之上,寒山君掏出一本册子,细细翻看。 谢看花、李长风、寒山君……城内四位祀官齐聚。 伏音神态恢复,面色微寒,他慢慢退至阿澄身边,卓越提着剑也到他身侧,再未言语。 一声剑鸣过,慕容秋荻身前的寒剑飞起,直直落入李长风手中,他眯眼看过,疑惑道:“哪家弟子,见不得人么,都遮得严严实实?” 两相对峙下,三人显然知晓局面不利,余下修士竟自发放下铁锹,挡在他们身前,朗声道:“大人们先走,我等留下,定以身殉道!” 谢看花拂过琵琶,众人不得再动,但那阿澄却好似毫无影响,他不知说的什么,下一瞬,三人消失无踪。 忽然间,林斐然身上的阻力似乎也消匿不见,她终于得以活动。 几人走近,谢看花问道:“没事吗?” 林斐然摇头:“无事,只是不能动。” 寒山君看过二人,并未寒暄,直问道:“慕容大人,他们是何来历?” 慕容秋荻动了动手腕,眉头紧拧:“没有眉目,但那少年似乎是……” 她并未继续开口,只将猜测埋在心下。 “他们到城中不为取花令,似是在寻找什么,劳烦谢道友解下禁令,由我们查问一番。” 谢看花略略点头,抬手拨弦,修士们终于得动,但下一刻,他们竟都双手结印,纷纷下跪,目光虔诚道:“无量。” 下一瞬,一道灵光闪过,众人自戕而亡。 事发突然,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一时静默无声,慕容秋荻却只深深看过他们,立即走向站在一旁的女子,开口问道:“姑娘是?” 身上束缚解下,圣女动了动僵硬的身躯,行了一礼:“我来自北原神女宗。” 慕容秋荻转身望着这足够深的坑洞,又道:“我知晓姑娘方才是被控制,所以不得不到此处,敢问姑娘,为何到此?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时至此时,她自然不会再觉得他们是要将此人活埋。 圣女阖目,作了一揖:“他们只是利用我等的神感,寻到此处,至于下方到底有什么,我……不可说。 十分感谢诸位搭救,但情态紧急,我还得取花令,事了之后,再上门答谢。” 说完,她再度作揖,随后回身向内城走去。 一处黢黑的坑洞留在此处,众人相顾无言,心间迷惘丛生。 正在此时,方才不言不语的林斐然忽而跃入洞中,谢看花惊呼一声,几人探头去看,却见她在继续下挖。 林斐然抿唇不言,手下不停,以剑作锹,顺着方才那些人的位置下探,不知多久后,剑下终于不是泥土,而是一处硬物。 她动作微滞,随即半蹲而下,以剑刃一点点剐蹭后,忽见一道灵明的金光从泥下亮起,溢满洞中。 众人呼吸一窒。 第80章 无光的坑洞中, 一节如玉剔透,却又如金耀目的虬结根系从泥土下探出,散着淡淡灵光, 叫人神台宁静,却又蕴起淡淡的伤怀。 林斐然下意识抬手抚过, 入掌微烫,却十分熨帖。 “这是什么?”寒山君讶异出声。 慕容秋荻一同跃入洞中, 细细看过, 却也没有头绪,她神情微凝,只道:“此事我会告知圣人, 如何处理, 皆由他们定夺。” 李长风随意坐在一旁,并不关心, 只饮酒望月,神色淡淡。 谢看花思索道:“按理而言, 此间秘境皆由圣人所创, 境中一切他们应当知晓, 可为何至今只见他们在城内游荡,不见动作?” 慕容秋荻微微叹气,带着林斐然从洞中跃出,缓声道:“众所周知,修道一途可以长生,却不能够永生。 所谓圣灵,皆是本该逝去的圣者强行留下一抹神识在天地之间,这是不合道法的,但他们之所以能留下, 是因为朝圣谷地势特殊,但此处是春城……” 说到此处,慕容秋荻忽而顿声,她立即走到洞旁细细察看,眉头逐渐拧紧,随后双手结印,将松出的泥土全部推回,坑洞恢复原样,她犹不放心,又在坑洞之上加上一层封印。 “李长风,你在此守住,不许叫任何人靠近,若是那三人去而复返,你只需在那少年开口之前将他封住,以你的剑风,这不难。” 李长风将手中长剑一转,兀自躺平其上,赞同道:“慕容大人慧眼,躺着不动一事,非我李长风莫属。” 李长风刚一倒下,便和打量他的林斐然对上了眼,那眼神十分奇特,带着些仰慕与敬重,却又夹杂几分疑惑。 好像认得他,却又不认得。 他没有开口,抱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看着看着,他眸光忽变,开口道:“原来是你。” 林斐然心下一惊,却并未显露,只是频繁眨了两下眼,又悄然生出两分喜悦:“前辈认得我?” 李长风哼笑一声,转回头,懒声道:“认得,不会忘,活了许多年,也就见过你这么一个灵骨上佳的孩子。” 说到后来,他声音渐缓,眼神迷蒙,似是回忆怀念,又好像恍如隔世。 剑骨养成之所以困难,全因其需要剑心滋养,剑心即为赤子心,赤子难守,剑心易散。 天下许多人,经世事磨砺,处处挫折,都会失其本心,就如同现在的他一般,再出剑,已不是李长风。 他叹息一般说道:“你的骨头,被你养得很好,比从前还好。” 林斐然到底是个少年人,忽然被敬仰之人夸赞,再想掩饰,也压不下微微弯起的唇角,她道:“前辈谬赞。” 李长风并没有叙旧之意,乍见故人,也并不欢喜,只是感怀地看过她,随后转回头,一口又一口地饮着酒,不再开口。 林斐然心下微跃,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过他略显怅惋的眉眼,便也只摩挲几下指尖,将话语压回。 慕容秋荻将几人安排好后,便转眼看向林斐然:“你是同我一起回城内,还是与你的朋友一起?” “朋友?” 慕容秋荻见她不觉,便抬起下颌点向她身后,林斐然回身看去,但见一人安静坐在远处的宅院阶梯上,屋檐阴影覆下,将身形遮了大半。 若不是潋滟剑斜斜放在身侧,若不是那墨色下露出的半片淡蓝,她还真看不出那浓黑的人影是谁。 林斐然静声片刻:“他何时来的?” 慕容秋荻看过一眼,只道:“就在你跃下坑洞之时,他急急从城中赶来,却又并未上前,见到你后就站在那处,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飘鬼。” 林斐然:“……” 慕容秋荻轻咳一声:“方才有两人给你传信,他是哪一个?” 林斐然转头看去,目露疑色,她没想到慕容秋荻也会问出这般问题:“他是,后来传信鸟那个。” 慕容秋荻恍然,以为二人关系不错,便也放下心来,拍拍她的肩道:“事态紧急,我们先行一步,你好好取花,若是能入谷夺剑,于你而言也是一个大机缘。” 林斐然点头:“好,多谢前辈。” 慕容秋荻拔出腰后横刀,御器而上,如一道流光般划入内城,寒山君看过林斐然一眼,也紧随其后离开,谢看花倒没有御器,而是慢悠悠地走回内城。 众人离开,只余一个兀自望月,不理世事的李长风。 林斐然回身向他告辞,看过卫常在一眼,抿了抿唇,抬步向前。 …… 斐然 第107节 慕容秋荻御刀而起,如一道流星般落入中央的佛塔,塔上关有不少怨气泼天的修士,他们原本在骂着什么,但从窗口处探见慕容秋荻,便如老鼠见猫,立即噤声不语。 慕容秋荻却并未上塔,她抬手一挥,佛塔上翕合的石窗立即蒙上一层灰白,叫人难以外窥。 她查过四周,确认无人能见后,便双手结印,塔下法阵大开,她纵身遁入其间。 塔下自是另一处秘境,此时正有三位圣灵对坐其间,不知在商讨什么。 三人听见声响,便都转头看去,若是林斐然在此,定能认出其中一人就是遍寻不见的师祖。 师祖没有开口,中间那位圣灵望向她,开口道:“慕容,可是有事发生?” 慕容秋荻没有抬头直视,她行了一个道礼,将今夜所见事无巨细说过后,这才抬头看去。 中间那位圣人缓缓叹气,面色凝重:“他们竟找到了神女宗,确然,若要寻脉,谁又能比得上神女宗人。” 慕容秋荻作为慕容氏传人,对朝圣谷密辛颇为熟悉,她略一拱手道:“诸位圣人,现下重要的不是神女宗,而是他们已经发现朝圣谷灵脉!” 朝圣谷之所以能容留如此多的圣灵,便是此处地势特殊,山水纵横交错间,形成一个天生地养的聚灵阵,而所谓的灵脉,便是连通阵法的所在。 灵脉被断,朝圣谷地势破开,则圣灵难存。 慕容秋荻思及此,微冷的面容上浮出几分怒色:“狼子野心,竟是要圣人不存!” 圣人略略摇头,话语间竟有笑意:“慕容,我们本就已经消散于天地间,存与不存又有何异,只是放不下……” 说到此处,他话语微顿,又转口道:“不必慌张,灵脉并非死守一处,它时常在山谷间游走,就连我们都不知晓踪迹,他们再想寻出,怕是又要费上一番功夫,况且,即便寻到,也难以断开。” 慕容秋荻眉头紧拧:“他们到底是谁,为何这么多年我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圣人摇头,目光渺远:“我们无法离开朝圣谷,外间事务一概不知。十年前,天衍圣者坚持不住,彻底消散谷中,自此无人可占卜……他们如今是谁,我们也不清楚。” 慕容秋荻垂眼微叹,又道:“他们既然有了追随者,必有未曾抹去的蛛丝马迹,诸位放心,飞花会事了后,我定会彻查此事。” 圣人目光温和,又带些歉意:“我们说是圣者,却什么也做不了,到底还要麻烦你们这些小辈。” 慕容秋荻还未开口,另一位圣者便道:“云踪圣者多虑,此方世界是我们的,却也是他们的,各尽绵薄之力罢了,何来麻烦一说。” 云踪圣者转头看去,释怀笑道:“说的是,还是师祖想得剔透,各尽绵薄之力罢了。” 师祖又看向慕容秋荻,忽而道:“在城中游荡时,听其他人唤你为‘慕容大人’,你是在人族任职,还是参星域一员?” 慕容秋荻点头:“如今忝列羽卫军统帅一位,兼御前侍臣、兵属篆事女官,与参星域并无干系。” 师祖颔首,又道:“若是要调查,烦请慕容大人暗中查探,此事绝不可叫其余人知晓,包括人皇。” “圣者且安心,入城第一日我们便发过心誓,此行城中所知所见,绝不外泄。” 此次擢选出的四位祀官,乃是天衍圣者消散前卜算而出,皆是心性和善、有胆有识之人,是以师祖也只做提点,并未多言。 慕容秋荻向师祖略略作揖,复又起身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先前遇上的那名少年十分奇特,施用术法时竟不必结印,也无符文,但身法极差,不像修士,而且这般言出法随之势,更像是……传闻中的什么行者。” 她对此并不熟悉,只是幼年时听祖父说过一嘴,若不是那少年实在邪门,她怕是都想不起这劳什子行者。 云踪圣者容色微敛,沉声道:“天行者。” 天行者,言出法随,出口成咒,咒不可解。世间所有术法、阵势、符文的源头,便是天行者的咒言。 慕容秋荻闻言了然,旋即缓缓吐了口气:“若非亲身经历,谁又敢相信天行者竟如此强悍,不论境界如何,在他面前可谓毫无招架之力。 敢问圣者,咒言要如何破解,若是遇上,难道真的只能束手就擒?” 圣人摇头:“无法可破,但阴阳有衡,他们无法修行,身体孱弱,祭出的言咒也会反噬自身,受不住一直开口,就如你方才所言,他嗓音沙哑便是反噬之一,待到失声之时,便是他命尽之日,可叹…… 若是对上,除了轮番消耗之外,别无他法。” 另一位圣者睁眼,声音轻灵:“慕容,此事不必让你烦心,灵脉方才被动,现下定然已经逃走,不知踪影。你只需管好城中修士,其余的都交给我们,我们会将他们驱逐出城。” 慕容秋荻也自知不敌,只好行礼叹息道:“是。” 此间异数已经全部禀报,她不再有理由留下,便躬身告辞。 她离去后,女圣者看向师祖,柔声道:“我们之所以开启朝圣谷,便是要为它择一剑主,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可会被选上吗?” 师祖眉眼一弯,声音有些闲散:“你们在秘境中放入的花,原本就不够,想要八十一人满花而归,几乎不可能,那十二花令中,更是只备了十枝老梅……你们想选的,终究是取剑的十人罢了,她能不能得,谁知道呢,拭目以待罢。” …… 云层遮蔽,朗月独明。 无人的街巷间清辉洒下,斜斜映出一道身影。 林斐然自外城回转时,没有走向卫常在,而是目不斜视步入城内,仿若未曾发觉檐下身影一般。 令人惊讶的是,卫常在也并未出声叫住她,他只是缓缓跟在后方,一言不发。 她快他便快,她慢他也慢,好似亦步亦趋,又仿佛独自月下漫步,脚步声偶有错乱。 林斐然骤然驻足回身,卫常在并未预料到,双眼微睁,旋即停在在阴影中默然看她,抿唇不言。 林斐然走上前,压下心绪,开口道:“方才一直察觉有人跟踪,却又不知是谁,原来是卫道友,怎么不叫我?” 两人对立,一个站在月色下,一个站在阴影中,一明一暗,光影交错。 卫常在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刚要开口解释,却忽而一顿,略长的眸子不禁弯起,原本郁冷的面色骤然化开,仿佛凝结的清辉破冰缓流,一刹生动。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面色。 “文然,你脸上有东西。” 林斐然蹙眉不解,抬手摸了摸,手感确然有些粗糙,卫常在见状拔出潋滟,以刃面作镜,微微倾身,将她面容照出。 寒刃之上,原本皙白的脸尘土遍布,还划有几道明显的泥印,整个人如珠蒙尘,唯有一双眼尚且清润分明。 林斐然凝神看了片刻,抬手抹擦,反倒越抹越灰,她一时无言。 “算了,找到水再洗,你先前给我传了两次信,是想说什么?” “既然收到我两次信,为何不回?是我什么地方惹得文道友不快么?” 他很会说话,一句就将林斐然堵得欲言又止,只得回道:“没有,无暇罢了。” 卫常在没有介怀,面上仍旧残留几抹笑意,他细细打量过她,又将潋滟递到她手中,兀自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块绢布与一壶玉泉,泉水润过,细绢颜色渐深。 绢布角落处绣有一株寒梅,枝斜花艳,栩栩如生,颇有江南绣娘的柔婉之风,但这是卫常在绣的。 刚在一起那年,两人一同在洛阳城过乞巧节,有位绣艺高超的巧娘告诉他们,若是有情人能按照她们的绣法互赠香帕,便可白首一生。 林斐然知晓她们只是想将庄子里的绣帕卖出,心照不宣地买了两块,算是讨个彩头,但卫常在没有听懂,他直接进了布庄,学了一整日绣艺。 貌若皎月,又悉心好学的少年,无需费力便讨得不少绣娘喜欢,在他交了些微学费后竟也愿意倾囊相授。 那日,他学了一日,林斐然等了一日。 乞巧节后的一月,二人照常打坐修炼,他忽然取出一张锦帕给她,什么也没有说,静默的眼中只映着她的身影。 那张锦帕上便是一枝寒梅,颜色极为红艳,即便是在雪日也似乎透着一阵生气。 思绪飘散间,锦布已然浸润,他微微倾身而来,乌瞳中静静映着她,一如往日。 林斐然的眉头忽然蹙起,她略略歪头躲开,卫常在的手便停在原地,他眼睫微颤,笑意全然敛下,视线晃晃落在她面上,薄红的唇轻启,吐息在她颊边。 “……文道友,怎么了。” 林斐然后退半步,移开视线,伸手接过锦布:“于礼不合,我自己来便好。” 卫常在看着她:“修士,也在意凡俗礼法么?” 林斐然随手擦了几下,没有回视:“修士也是人。” 卫常在再未开口,他当然知晓,如果不是林斐然讲礼,他现在这个“生人”身份早被她拒之千里。 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礼法是模糊的,他可以近身,可以同她并肩而行,一旦离开,这些特权便都随之消失。 林斐然并未在意他的神情,开口问道:“卫道友,你还未曾回答,为何传信于我?” 卫常在眼睫垂下,只能从这般距离中感受她的气息,他悄然嗅过,带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先前同门内弟子相聚时,寻芳长老也在,她得了不少花令,此时正在寻你的路上。” 林斐然手一顿,不解道:“寻我做什么?” 卫常在接过她手中的锦帕,收入芥子袋中,抬眼道:“你忘了么?她要杀你。” 林斐然这才忆起往事,她将潋滟递回,转身离开:“要来便来,我并不惧她,道友到此就是为了告知此事?” 卫常在跟了上去:“不是。” 说完这话,他便再没开口,林斐然实在不懂,却也不想多问,快步朝城内走去,但不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缀后的身影。 林斐然停下脚步:“卫道友如果无事,可以自去取花令了。” “……我有事。” 卫常在沉默半晌,才说出这三个字,但他的脚步终归是停了下来,即便她抬步离开,他也再未跟上。 于是,只余一道幽然的视线黏在身后,不远不近,摆脱不得。 林斐然索性将他抛之脑后,往钟楼而去。 此时正临近斩杀花农之际,原本寂静的城中忽而躁动起来,街巷上人影渐多,林斐然的步伐也逐渐加快。 路过一间并未燃灯的药铺时,她忽而听到里间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于是脚步一转,落到门前。 她调匀呼吸,透过缝隙向里看去,目光微顿,里间正是消失已久的橙花与齐晨。 橙花似是寒症发作,正倒在他怀中颤抖,而齐晨一时要制药,一时要抱住她,动作便显得拘谨慌乱起来,更别提附近随时有修士会破门而入…… 林斐然犹豫片刻,叩响木门,而齐晨仿佛早便知晓门外是谁,头也未抬道:“请进。” 林斐然推门而入,齐晨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眼,开口道:“劳烦使臣将我妻子扶住,我去配药。” 林斐然面色微讶,却还是依言扶住橙花:“你认出我了?” 齐晨起身走到柜前,十分熟稔地抓出几味药:“认不得你,但是认得妖尊,他身边总有六位使臣,略作猜测便知你是谁。” 橙花不在身侧时,他说话便带有十足的漠然冷意,就连那般昳丽的面容也被冲淡几分。 他配药间隙看向门外,开口道:“那人是谁,一直跟着你。” 林斐然回身看去,一道模糊虚影远远投在木门前,毫无遮掩,她叹了口气:“不必管他,他既愿意待在门外,便由他守门。” 齐晨应了一声,不再开口,他对橙花以外的事本就不感兴趣,既是林斐然熟识之人,他便不必动手除根,只安心配药。 药铺内总泛着一阵独特的清苦之味,叫人口舌发麻,他却浑不在意,将炙过许久的药材碾作粉末,又倒上甘露调和,化作酸臭的稠膏,随后匆匆走到橙花身侧。 林斐然低头看去,橙花此时双唇含笑,眼内无神,正是花农之状,可她偏偏又寒得打颤,睫羽上覆了成淡淡的霜华,唇色发白,一口一口呼出白气,间或逸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斐然 第108节 她神色微顿,温热的手掌盖住橙花凝霜的手背,忽而道:“原来做了花农,也会感受到疼痛。” 齐晨并未抬眼:“当然会痛,他们是人,不是真的木偶,即便可以复生,但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受伤……” “都是真实的。”林斐然眸色安静,她看向橙花,忽而想起她与旋真对战之际,眸中那点细微的闪动。 齐晨解下橙花的外衣,露出瘦弱嶙峋的脊背:“是,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他们心下仍旧保有意识。” 他垂下眼睫,抬手拂过橙花的双眼,近乎轻声呢喃道:“我的橙花,现下快冷得受不住了。” 林斐然心下了然,大抵正是因此,他才在自己与寒山君文斗时下意识阻拦。 如此,其余花农也与橙花一样。 林斐然抿唇不言,将橙花环住,她还是第一次见人医治寒症。 先前调配的稠膏薄薄涂满背部,将逸出的寒气尽数封存,随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截枯枝。 约莫两指长,细如芦苇,干硬的树皮凝结在外,分明了无生气,只余一片灰败之色,却又自皲裂的缝隙间透出光华,好似火蕴燃烧,灼灼一片。 这是一截细小的扶桑木。 执起扶桑木的双指耐不住这等火阳,便被燎出一片红肿,片刻后,甚至有细微的滋滋声响传到耳中,如同炙肉一般,叫人听得寒毛乍起。 然而齐晨却毫无所觉般,仿佛被炙烤的不是自己,他挟着扶桑木,点中橙花脊背,用那枯朽的尖端缓缓刺入脊柱之中。 霎时间,枯枝中金耀的火阳流入脊背,以探入的一点为中心,火阳顺流而去,蔓延过每一条血脉,一根、两根、三根…… 脊背处的脉络如同烈日熔金一般亮起,蛛网一般黏附身后,大有烈火烹灼之势。 掌下之人不住颤抖起来,喉口间不由逸出几声破碎的促音,苦痛之时,那凝起的白霜却渐渐褪去,僵硬的血脉也泵涌起来。 橙花依旧带着微笑,但眼中蓄起的泪却绝非偶人所有。 半晌后,扶桑木内的火阳消散,它终于失去唯一生机,化作一段寻常的枯枝,顷刻间又散作齑粉。 齐晨不忍地闭上双目,从林斐然怀中接过橙花,拥在怀中低声安抚。 望着互相依偎的两人,林斐然心有触动,终于还是无声离开,给他们留下一处独属之地。 出了药铺,林斐然并未看向对面影下的卫常在,她心神犹乱,只快步向街巷走去。 时辰已到,潜伏暗处的修士飞跃而出,各自拔剑,直向院内微笑等待的花农袭去。 剑光闪过,人便倒在血泊之中,甚至没有一声恐惧的呼喊。 林斐然静静看着,她忽而想,他们也有未曾流出的泪么。 如此想着,手中剑已出鞘。 第81章 林斐然的剑曾出鞘过无数次。 于练剑的小松林、于点到为止的宗门大比、于山下每一处苦难之地。 林斐然的剑曾挥斩过无数次。 于山间奔涌的罡风、于无声袭来的长剑、于每一只作恶的妖兽头颅。 仙道贵生, 无量度人。 她始终觉得,生命相等,绝无轻重之分, 人有强弱,却不该恃强而为, 渡向来比杀更为合道。 哪怕后来她想要为侠,却也仍旧如此认为。为侠者, 扶危济困, 救于水火,仍旧是度人。 这是她的信条,她一直如此坚信。 是以春城暴乱, 众人以血肉生花之法倒行逆施时, 她心中虽然愤怒,却并未拔剑, 她只是平静地走到每一位花农身前,完成任务。 她想,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不杀人, 也可以取到花令,不违心,也仍旧可以走出另一条通路。 以身作则,拨乱反正,她一直都是这般坚持,不论是在道和宫,还是此刻的春城。 林斐然从不杀人,林斐然只走苦路,林斐然实则软弱, 凡是认识林斐然的道和宫弟子都是这般想法。 哪有人从不杀人,善人不杀,难道恶人也不杀么? 生命到底何重,难道这岂非愚善? 道和宫剑境中的千仞壁,是师祖自东洲小凤山移来,高千尺,宽百丈,其上剑气无数,名篇不知凡几,但其上唯有一个“殺”字占了半壁。 那是师祖面壁数日,静立数日后提剑刻出的第一字,他也只刻了这一字。 其上的殺之一字,横如直刀,竖如悬剑,交叉时振如战旗,回钩处又似长弓,一撇一捺间金戈长鸣,寥寥一字,诉尽胸中激荡,提笔回锋中遍布哀意。 与全然赞成的卫常在不同,彼时的林斐然对这杀字十分不解,她不懂为何师祖会在千百字中挑出一个“杀”。 难道除杀之外,无路可走? 若是如此,又何以在这肃冷与激荡中充斥悲鸣之音? 轰隆—— 天幕中滚过一道惊雷,震天翻月一般炸开,却只闻其声,不见光影,除却渐渐浮起的几丝潮气外,竟再无其他。 笔直的街巷中,长明灯静静燃于檐下,光华极盛,将屋内举起的每一柄剑,每一把刀,每一双手投映到巷中的青石地上,巨大的影子弯折狰狞,如同潜伏在这巷内的一只百足蜈蚣。 林斐然偏头看去,庭院内,数位修士兵戈相向,面目狰狞,只因他们等了这花农足足四个时辰,如今花落谁家,且要上前一争。 又是一声雷鸣滚过,却仍旧不见落雨,天幕中的明月忽而闪烁一瞬,带来片刻昏暗蒙昧,几人眼前乍黑,骤然停了动作。 一瞬过后,光华再现,再睁眼时,便见得一人飞身踏在几人剑刃之上,扬起的衣角如墨鸦振翅,旋起的乌发拂过她澄静的眉眼,竟不见杀意,唯余几分毫不遮掩的迷茫与悲悯。 因是争取花令,开群芳谱便不够划算,故而几人只是以剑相拼,又碍于规则限制,这比拼便只点到为止,偏偏在这种时候,消匿的修士风骨又回转几分,不再像恶犬夺食。 他们看向剑上之人,误以为她也要夺抢花令,面色大变,立即震剑而起,试图将她压于剑下,断她双臂。 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便不算破坏规则,即便叫祀官发现,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剑锋压下,寒光丝丝缕缕,如划过的星云,只是这点辉光如何禁住烈日? 林斐然旋身而起,以一种极为奇特的身法脱出,站于花农身前,随即伸手将他推开,步伐微顿,长剑再出,一个跨步回龙,叮然几声响,一人对上数柄寒剑,丝毫不落下风。 卫常在静静立在门前,并无出手之意,他的视线只是落在林斐然空茫的眼中,无端生出密密麻麻的涩然。 她便是这样的人,越是迷惘,手中长剑越快,无心之时,便不是人御剑,而是剑御人。 平生中,林斐然是他见过最为敬重生命之人,默然不言的外表下,是一颗极其柔软包容的心,毫无矫饰,唯余真诚。 但与之相对的,她也是他见过的最为自缚、最易自省之人。 人人都有怒火,人人都会失去理智,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将怒火掩下,睁开一对平静的眼,望向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她曾经说过,不论什么事,太过简单轻易得到,便会不由自主轻视起来。 就如同修士而言,没有饱腹之困,黍麦便如路边野草,没有百岁之忧,生活百味便如素鸡之肋,拥有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利,生命就会贱如鸿羽。 她从不杀人,只是怕杀得多了,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视命如草芥的“乾道修士”,而非“人”。 他人修道是为超凡脱俗,她修道却是为了更好地成“人”,成为她理想中的人。 在这方面,她确实有些天真,但林斐然从没掩饰过,也并不以此为耻。 知行合一,方得清净。 她确然是这般做的,她爱惜粮食,所以每一口饭都吃得认真,她心有亲友,所以每一人都真诚以对,她敬仰生命,所以从不杀生。 卫常在在她身上看到一种独特而又固执的“真”与“净”,正是这般合一的心,才叫她成为如今的林斐然。 但在这一刻,林斐然心动了,迷惘丛生,她的知与行相悖,所以那看似明快无匹的剑其实已经慢了下来。 几人纠缠间,一名修士眼中精光闪过,趁着脱身换剑的时机跃至院中另一处,一剑穿喉,将花农刺死,随意剖开胸腹,于是一朵金丝牡丹登时自血肉间生发而出,摇曳生辉。 林斐然回身再快,却也快不过这一刺一剖的两剑,待她赶至时,由剑挑出的血溅到脸上,三两滴温热划过,原先微笑的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于是她一剑荡过,那人被这剑风震退倒地,半边衣袍霎时沁满血色,红了半边,她执剑上前,踏中其人胸口,在众人惊恐的呼声中扬起了剑—— 却迟迟未曾落下。 朗月之下,潮意仍未褪去,只是雷鸣不再,也不知外界有无落雨,不过此刻也无人在意,他们全都望向林斐然,或恐惧、或怨恨。 她一身玄衣立于月下,夜风微晃,拂动她的衣摆,从右至左扬起的手臂遮住她的下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目,高举的剑刃映过月光,衬出的一片亮痕斜斜照至眉眼,竟有几分恣狂与肃冷在其间,叫人见之生寒。 脚下之人忽而道:“道友三思,你若是杀了我,便是坏了规矩,届时你要被祀官惩处,逐出飞花会!” 林斐然缓缓阖目,吐出一口薄气,这气一出口竟凝出淡淡霜雾,冷得渗人。 “那花农之死,又有谁来惩处?” 她开了口,声音竟有霜雪之意。 其余人看向她,目露荒谬:“他们是能够死而复生的假人!” 林斐然望向圆月,手中长剑落下,在这人变了调的大叫中擦过颈边,深埋土中。 “纵然能复生,但临死前的恐惧不是假的,就如你方才这般的悚意,他们却要经历一遍又一遍,剖开胸腹的疼痛,只会一次次刻入骨髓之中。 我想要杀你,但我做不到,这无关诫令,只是我与我又打了起来。” 她过往觉得,杀与度,总是相悖难行的,但现在,她似乎有些动摇了。 入城后,她第二次想起了辜不悔,想起了他由盛转败的骂名,想起了他带上的幕篱,想起了他说的话。 恍惚回想间,另一人一跃而起,摘掉花农尸首上那朵娇嫩的牡丹,试图就近翻墙离去。 林斐然脚下的修士忽而紧紧抱住她的小腿,这时又生出些许荒谬的同伴情,赴死一般道:“赵兄,你先带花走,我来拦住她!” 林斐然被人拦下,但门边还有一个静静观望的修士,众人不知他的来意,便以为是鹬蚌相争的渔翁,但此时花令被夺,他却仍旧无动于衷一般。 能出! 那人心下大喜!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林斐然抬头看着那轮似乎永远不变的明月,叹息般开口道。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下一刻,渡墙而过的修士神色渐敛,暗喜化为惊恐,只一瞬亮光闪过,他尚未察觉到疼痛,持花的手臂便已然平滑地错位断开,截面平整,在血色喷涌而出前,伤处便已覆了层淡淡的冰,止住血流。 是那静立门边的修士。 修士喉口间发出几声促音,自墙头跌落,一双赤目紧紧盯着那月下拭剑的少年,他不慌不忙地收剑回鞘,落至地面,随后自断臂中捡起那朵牡丹,垂眸看过片刻,上前将花递给了女修,清冷的面上似有怀念之意。 斐然 第109节 他们竟是一伙的! 其余几人无不骇然,能使出这样断臂一剑之人,绝非了了! 众人一同看去,只见那女修接过花,却并未收入谱图之中,她反而走到那花农尸身前,将花枝插入土中,又走到廊下,取过长明灯,一豆灯火燎过,花瓣泛黄卷曲,火光升起。 她只是静静看着,火舌舔过每一片细叶,每一处蕊丝,馥郁而沉厚的香味袅袅而起,盘旋几息后,终于化为一抔焦土。 林斐然望着这焦土,忽然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卫常在沉默片刻,才回:“没想到,你会在这时说出口。” 道和宫中鲜少有人同她一起下山除妖,大多时候都是卫常在一起同行,两人无聊之时便定了一个暗号,若是需要相帮,便说上一句月圆。 其实两人甚少有需要帮手之时,这无聊之时解闷的约定便也不常用到,此时一说,便相当于她将自己的身份暴露无遗。 只是,他好像不怎么惊讶。 不过也无所谓了。 林斐然现下没有心思感怀,心中只有争斗的自己。 她站起身,消匿已久的雷声又鸣起,似有若无一般,夜风骤起,脚下那犹自亮着火星的花烬渐渐打旋飞起,高扬,划过她的眉眼。 轰隆—— 脚下血泊渐渐散去,花农胸腹开始愈合,林斐然回身而去,衣摆高扬。 她走到满是惊骇的修士身旁,他衣襟处还插着她的剑,直直入地,叫他一时间无处可逃,方才还在四周虎视眈眈的修士,早在卫常在削去一臂时奔逃散开。 她抽出灵索,将他捆了个结实,缓声道:“若是平常,我会将你交给四位祀官,让他们处理,但他们如今无权处置,况且,我不想这么做。 你先留在此处,到底怎么处置,待我与我斗出结果后,我会再来寻你。” 她提着修士的后颈,将他扔入柜台之后,又抽出一枚桃花令,以花作符,将他围困其中。 那修士一怔,随即大怒道:“你凭什么将我限制此处!这些花农根本就没有死……你看,他站起来了,他又复活了!你没有这个权利!” 林斐然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她道:“凭什么?凭我比你强,凭你没有打过我,强者有权,这不就是你心中所想么,这不就是你对他们做的么,现在反过来,你竟又不认同了,什么道理?” 反问过后,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柜台前方。 “你回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参加飞花会,你凭什么剥夺!” 他的怒吼已经被抛之脑后,林斐然只抬步向外走去,这一路上她都在看,看尽目之所及的一切。 她看过缓缓站起,毫发无损的花农,看过街巷上目露狂喜,与她擦身而过的修士,看过站在路旁,不敢杀人夺花,却目露艳羡的众人,看过那再度翻移起来的名榜。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在这顺流的人群中逆流而过,潮湿的风吹过她的眉眼,沾染发梢,带上些许水意。 “那个人、我认得她!她是文然!” “文然?!她手中有丹若和牡丹!” “拦下她,快拦下她!” “她就是文然,是不是在被人阻拦,快帮她!” 林斐然如同足下生风一般,叫人难以企及,一群人追随其后,从东巷追至西巷,又从南蹿至北,凡是看到之人,俱都追随而上,即便其中有不少人其实不明缘由。 “她在做什么?” “她要去哪?” “发生什么了,怎么东奔西跑?” 众人就这样随她跑遍春城,直至中央佛塔,佛塔附近建有一座陈旧的钟楼,她在钟楼之下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钟楼之上,除却古老笨重的铜钟与歪斜的木槌之外,还有一道华美的身影。 如霰斜倚着坐在钟楼之上,百无聊赖地垂眸看着手中花束,忽见一群人向此处奔来,为首之人正站在楼底,仰头望向此处。 他微微挑眉,目露疑惑。 下一刻,便见林斐然纵身攀上钟楼,停至楼中时,她额角带汗,面色绯红,尚在喘|息之中。 她看过如霰一眼,翻过他支起的腿,落入钟楼之内,随后抬起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举起木槌,腰腹发力,猛然敲下。 刹那间,钟声混着雷鸣,响彻春城每一个角落。 尚在城内游走的圣灵停了下来,他们一同看向楼上,那个并不高大却足够修长的身影。 她并未望向楼下,也未望向一旁怔神的如霰,只是看向天幕,看向那轮明月,朗声道。 “我便是文然,今夜,我要向春城内所有修士宣战!” 第82章 话语混着钟声, 于嗡鸣间传遍春城。 尚未至钟楼下的修士抬头看去,天幕中的名榜之上,因方才斩杀花农一事, 正不断地翻新变换,但前十人并无变动, 故而很容易便能看到位于十人之末的那个名字。 文然。 如此普通,如此无闻, 如此不具名, 竟大胆到向城中修士宣战。 但众人心下并不觉荒诞滑稽,反而生出些隐隐的不安与认真,他们心中都清楚, 这短短四个时辰内连破数关, 从毫无名姓跃升至第十位的修士,绝不像她本人这般籍籍无名。 一时间, 凡能见到林斐然的人,俱都将或好奇, 或打量的目光移到钟楼之内, 她只着一身无奇的玄衣, 并不出众,或许微微一动,便要消融在这紫黑的天幕间。 但那只是或许,实际上,但凡能见到她的人,哪怕一眼,便无法将目光移开。 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玄色,好似山雨欲来时岿然不动的树影,狂风卷浪间毅然矗立的暗礁, 再看过,却更像雨夜前重叠汇聚的层云,浩渺的黑,并无迫然之感,只温和无声地倾盖一切,就连将她身旁的白金之光都消弥其间。 除却楼下乌泱一片的修士怔神观望外,还有不少熟悉的视线。 站在钟楼之下,神容清冷的卫常在;高立屋脊之上,抱臂冷笑的裴瑜;立在人群之中,含笑看来的沈期,以及远在春城另一端,却因身形过于高大,以致于唇畔笑容一览无遗的师祖。 他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在做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眸光中是毫不遮掩的赞赏与欣慰。 他与林斐然对上视线,拢袖在前的手伸出,指了指天幕,随即莞尔一笑,同几位圣灵一道继续向春城边界而去,那般动作,似是在驱赶什么。 林斐然微怔,随即顺着他方才所指向上看去,目光微动。 盖因此举实在太过超俗与不可理喻,钟楼下的修士心中便只觉奇异与惊讶,生不出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有人忽而问道:“文然,你为何宣战?难道我们招惹了你?” 有人附和:“是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圣人明令禁止不准内斗,你难道想违令!” “谁惹她了,竟气成这般?” “装什么,算来算去也不过区区十名!” 话语纷扰,猜测、谩骂一拥而上,林斐然忽而开口。 “只有我被招惹了,才能愤怒么?只有为我,我才能生气么?今夜,我为我,却也不独独为我,我要为我与城中有口难言的花农一同宣战! 在下一夜来临前,我会将城内所有的破关之法写出,张贴到东南西北四处坊市,若诸位愿意放下屠刀,依法破关取花,向每一位受过刀剐的花农致上歉意,便可相安无事,否则—— 我会让诸位无花可取。” 一时哗然四起,惊诧丛生。 惊的是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破获所有,还愿将秘法广而告之,诧异的是她要如何让众人无花可取? 众人神色各异,眼中精光不一,心下再度活络起来,但她始终站在钟楼之上,静静看着所有人。 远处的裴瑜嗤笑一声,林斐然向来这般,明明比谁都懂人性,却总是如此天真,如果这便是师父所说的赤子之心,她宁可不要。 强者之路,绝非林斐然这般走法,如果世上强弱当真可以一视同仁,那她又何必费劲心力往上爬?强弱相等,于强者而言实在不公。 所谓悲天悯人,扶危济困,不过是独属强者的另一种特权罢了! 她收回视线,跃下屋檐,径直离开。 钟楼下熙熙攘攘,卫常在只静静站在其中,仰头看去,他看到在那双布满怒意的眸子之后,她仍旧选择如以往一般,将所有压下,只以一双安静的眸子望着变幻的一切。 但他知道,她只是又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岿然不动的身影下,是她那剧烈摇晃的内心,是那不可言说的挣扎,平静之中,正蕴着一场未晓的惊变。 慢慢,或许就要破茧而出,他想,应当予以祝贺。 他敛下眸子,抽出信鸟,布满折痕的纸张忽而重叠,折作一只并不宽大的蜉蝣蝶,翩翩向她振翅而去。 她既已捅破身份,那他便不可再以“生人”身份待在左右,离开前,他再度回身看去,林斐然站在钟楼之上,夜风猎猎。 蜉蝣蝶缓缓振翅而去,她抬指挟过,信纸上并无言语,只留有一句—— 【若有事,召必至。另,注意寻芳】 并无落款,但这人是谁,她心下明了。 众人尚在喧闹之间,林斐然再度敲了一声钟,随即便与如霰消失在夜幕下。 “人呢?!方才竟被她震慑住,一时未寻到下手之机,倒叫她逃了!” “既有破关之法,何不自己敛下,夺了第一再说?真有好人?!” “好毒的计谋,她定是故意这般说,到时给咱们假法子,谁也破不了关,浪费时间,她就可以趁机夺得第一!” “文然现身了,晨风又在何处!” 站在边缘处的沈期收回视线,不理会修士们的猜测,回身看向其余人,唇角含笑道:“秦学长,走罢。” 秦学长从未见过林斐然,方才一见,竟有些回不过神,此时才愣愣道:“去哪?” 一旁的泡棠已然转身离开:“自是去张榜处等着,有人领着破关,实在捡了大便宜,真想同这奇人结交——沈道友,你好似与她相熟,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沈期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如此岂不是有理由再见,便点头道:“自然,文然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爱笑,但为人十分和善,泡棠师姐这般人物,她不会拒绝!” 走到一半,秦学长面上仍有疑惑:“她并不似看起来这般平静,若是当真生气,为何不直接如她所言,禁了花令,反倒要等到下夜钟响……这是为何,她要等什么?” 沈期但笑不语,兀自转着手间老笔,此时的他怯意尽褪,举止间竟有些说不出的从容坦然,但这样的他,才是秦学长等人熟识的沈期。 泡棠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只抱着剑道:“将破关之法展露,又给出一夜时间,其余目的不知,但有一点是必然的,她在等我们——或者说,像我们一样尚未心灰之人。” 她的举动,其实是给他们指出了另一条杀人外的通路。 秦学长仍旧一头雾水,又不好再问,只悄然撞撞沈期肩膀,低声道:“什么意思?” 沈期笑了一声,同样凑过去低声嘀咕:“学长,她是在给我们机会,你想,杀一位花农只得一枚花令,一次之后,便得等上四个时辰,其实很慢,若是按照她的法子来,足足四个时辰,取得的花令绝不止一枚,到时名榜上全是破关者,便不会再有人举剑。” 斐然 第110节 “能行吗?”秦学长研判片刻,“寓意是好,可你我通读圣贤,自是知晓人心不古,人人有花令,岂不是相当于人人都无花令……” 话外之意,已不必言明。 这个法子只对血热之人有用,对冷情之人而言,不过是于杀道外,多了一条微末之途。 沈期望向那轮明月,叹息般说道:“于她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条微末之途?纵然拥有擎天巨力,但面对上寒毒的人心,仍不免要一退再退。初初见她,我便知晓会有这遭,如今,她不过是退无可退罢了。”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但为何其余锦绣不需冰雪磨砺,便可自展芳华,这是否是一种不公?寒梅又可曾于无声中呐喊? 可悲可叹。 这处春城,不异于一方小世界,人心乍现,乱世将出,于是良善不容于世,开始挣扎。 林斐然心间的迷惘与犹疑,他都一眼看尽,遥想当年,他也是这般不愿相信,不愿打破,因为要被打碎的,是一直坚信呵护的“幼小自己”。 “走罢,学长。” …… 尚无人至的春城北部,一道亮光划过,暑荷莲影散去,两人身影现出。 甫一落地,林斐然放开手,如霰便立即转眼看她:“我即便是妖族,也有两只耳朵。” 林斐然撞钟的举动突然,虽提前为他掩住其中一只,但不意味着他便可“充耳不闻”,另一只耳朵仍被那浑厚的钟音震得发麻。 听他这般开口,林斐然心中的沉郁不免散了几分,她略有歉意道:“下次我一定两只都捂住。” 如霰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口,他眉梢微挑,意味深长道:“就这么想对我动手?” 林斐然这才发现话有歧义,忙道:“不是不是,方才有些晃神,一时口误,我是说,下次若再有此种情形,一定提前告知。” 如霰也不追究,他自然看得出林斐然此时心神不稳,笑过一声后,将手中花束递出,眼神微动,示意她接下。 他没有群芳谱,虽然可以取花,却无法收纳,故而只能握在手中。 林斐然低头看去,春杏、金银台、暑荷、剑兰、芙蓉、月桂……花类极多,颜色由浓至淡排布,又以一条珠链将花下青嫩的茎秆缠绕在一处,近乎是一大捧,就这么被送到眼前。 如霰天生好美,凡是在他身侧的东西,无不漂亮妍丽,即便是这无法收纳,花型各异的花束,仍旧被他如此装饰起来,其实并未费心,只是随手而为,却也足够养眼。 “如何?”他扬眉问道。 林斐然:“……很好看。”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这般收花,一时有些拘束无措,抬起的手十分僵硬地换了几个姿势,也不知如何得体接过。 毕竟在她的认知中,送花难免有些特别的寓意,但如霰只是为了帮她,并无他意,故而她想以一个更为尊重的姿态接下。 如霰见状觉得好笑,扬眉道:“怎么,觉得我的花烫手?方才挟住那只纸蝶时,怎么不见你犹豫不决?” 林斐然不知怎么突然牵扯到纸蝶上,她道:“草草接下,未免不够重视这份襄助之意。” 这般回答实在不出所料,但如霰还是弯了唇角:“只是几枝花而已。” 林斐然终于将花平举接过,认真行了一个道礼:“不论是花是草,不论为谁,尊主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这份心意都该感谢。” 如霰容色微动,眉目间的笑意敛下,换成一抹专注,他抬手过去,在即将触及林斐然时忽而下转,落到柔嫩的花束上,凉声道:“取花虽然不算难事,却也并不简单,我不常帮人。” 林斐然点头:“我不会忘,入朝圣谷后,我定会悉心襄助。” 如霰停顿片刻,却又微微叹息,只道:“放入你的群芳谱罢,看看能登上几位。” 林斐然又细细看过怀中捧花几眼,这才展开谱图,将花尽数归位,墨笔勾绘的谱图忽然变得鲜妍起来。 二人一同向上看去,名榜上一直未有变动的前十位中,位列第十的“文然”动了起来,并非后退,而是前移。 第九、第八、第七……第二,直至此时,她的名姓才缓缓停下。 不止是他们,春城中许多人都望向天幕,不免发出几声惊讶的呼声,坐鸾驾也没有这般快! 林斐然并未听到众人的惊呼,她与如霰的神色都很平静,这般结果正是意料之中。 先前于春城内破关时,林斐然便取得不少花令,甚至已集齐十种,谱图中只差金银台与梅枝,后来遇上慕容秋荻一事,寻花之事便暂时搁浅,这才因种属不足,只居于十位,如今如霰取得一枝金银台,十二花令取得十一,位次自不会低。 看过名榜,林斐然回身走到木栏前,取出墨笔,一字一句将破关之法写下。 写至中途,她方才因为赠花而扬起的眉渐渐落下,容色再度化归平静,略无喜意。 如霰侧目看她,默然片刻后开口:“为何会突然敲钟?你想做什么?” 林斐然笔势微顿,如霰这般聪敏的人,不会看不出她心间存有的困顿与不解,故而只停了片刻,她便继续动笔。 “我先前在寻你的途中,遇上了橙花与齐晨,那时我才知晓,花农并非无知无觉,只是面上不显,其实心下十分清醒。 他们一日要历经三次死亡,眼睁睁见到自己肠肚被剖,又以血肉供养出一株无根之花,叫人轻易取走……众人说得无谓,但他们大概都忘了,这些花农,全是当初入城寻求‘仙长’帮助的黎民百姓所化。” 修士平日里斩杀妖兽,斗法比拼时,难免在生死边缘徘徊,但凡人不同,他们没有灵脉灵骨襄助,所受的最大磨难便是死亡与病痛。 但如今,这样大的磨难,他们却不得不在这方小小的春城内,一次次经历,又一次次重来,何其残忍。 本以为入春城,见圣人,是新生的开始,分明满怀希冀而来,却一脚踏入绝望困地,满身呐喊无处诉诸,如此身心遭遇,又是何等折磨。 “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林斐然的笔渐渐缓了下来。 “城内禁止杀害,却不是为了花农,而是为了修士,故而祀官无法处置,花农心下悲绝,却无处可说,无法可说,只能任人斩杀,修士分明知晓他们的身份,却为了花令,强言他们只是偶人,并无痛觉。” “……我很愤怒。”她转头看向如霰,一双清目中隐隐有光,“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刀在他们手上。” “刚开始,我以为只要我认真破关,便会有人意识到斩杀一事不可行,虽然天真,但那是我出于本心选出的一条路。你看到了,行不通。 我一直觉得,杀不是度,度人之路,绝不该以尸首铺就,否则,我就是在以一人之死,换一人之生,生死岂非有异? 但就在方才,见到你之前,又有一番屠杀,那时我竟生了杀心,甚至在我反应过来前,手中剑已出鞘—— 如霰,我心中生了歧路。” 这是林斐然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在这般情形,如霰心下竟也百味杂陈。 沉默片刻后,他摩挲着指尖,未有动作,只道:“所以,这是你给自己选的另一条路?” 林斐然看着满面的墨字,摇头:“这是最后的路,此路不通,我心必动……或许,杀与度,本就一体。” 迷惘又脆弱,多可怜的人族。 如霰看着她,心下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诡异的想法,下一刻,他的手仿佛不受控一般,竟抚上她的后颈,缓缓摩挲,渐渐靠近,喉间逸出一声略微沙哑,又似餍足般的叹息。 他唇瓣翕合,低语喊道:“——” 林斐然听不懂,回头看去时,却见他静静看着自己,开口道:“不论哪条路,我都会为你留下一线,尽情地走。” 第83章 夜风忽而拂过。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两指的距离, 这个动作甚至算不上相拥,虽然靠近,但并不亲昵, 掌心在后划过,却无端给林斐然一种被人含着后颈舔毛安抚之感, 却又好似下一刻便会成为盘中餐。 一时间,莫名有些悚然划过,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诡异的宽怀。 这般的安抚之意, 很像幼年时她摔破膝盖,被父亲抱起,母亲轻抚上药时的疼爱, 却又不止于此, 他掌下多了些侵占与破坏之意…… 林斐然并不知晓,有的人在见到太过可怜可爱之物时, 心下欢喜,却又无处抒发之时, 便会忍不住将这样起伏的心绪泄出, 恰似某种攻击之欲。 她虽不明白, 但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指尖越来越凉,呼吸也逐渐放缓。 林斐然这样的人,对如此掠夺的战意极其敏感,几乎是芒刺在背的瞬间,她眼中那点迷惘便立即退却,换上惊觉,于是她脊背下意识绷紧,仰头看去。 其实这样没来由的紧迫之感有过很多次。 大宴上, 结契时,衣柜中,同他单独相处之时,便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之前都是一瞬而过,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贴近与真实。 但与此同时,他又说出为她留下一线的话语,他不会随口承诺,若非将她视作亲近之人,又岂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霰的目光仍旧那样安静,却不大像平时的他,见她看来,他双唇轻启:“作为修士,心生歧路实在正常,既然你已经给自己铺出前路,那么不论最后选择哪一条,其实都是本心。 至少于我而言,是杀是度,并无差别,但你与我不同,与其他人也不同,你有自己的执着,结果如何,过不久便可知晓。” 林斐然不大理解他的想法,但还是深吸口气道:“多谢尊主宽怀。” 不得不说,如霰实在很会转移矛盾,就比如现在,她已经顾不上歧路一事,心中只有渐渐生起的对抗之意。 他分明知晓自己为何直起脊背,落到后颈的手却非要向下,触及她微微紧绷的脊背,然后落下掌心:“这样紧张,难道是要拔剑?” 他果然是故意的。 林斐然几乎在心中确信,她微微叹气,强迫自己缓了那点战意,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心绪竟然舒适许多,方才笼罩的迷惘与自苦再难聚起。 如霰说的没错,即便眼前的路只有两条,但这两条路却都是她所想,不论最后走上何处,其实都是她的选择,选出了,便不必后悔,纵然不对,难道就不能改过么? 不必后悔,但更不必惧怕重头再来。 如此想过,神台忽而一片清明,望向如霰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紧张:“只是方才气氛奇怪,一时忍不住罢了,我没有向尊主拔剑的理由。” “——”如霰又用方才听到的话叫她,低声道,“如果你想,回妖都之后,我可以陪你打一场,算是春城一役的奖励。” 他没有解释为何气氛古怪,只是手又落到她的后颈,并不温热,即便这样触碰许久,也只是染上一层薄薄暖意,内里依旧透着如玉般的温凉,与她相比极为不同。 林斐然眸光微顿,原本抿起的唇角忽而扬起,她看向如霰,认真道:“好。” 她又道:“尊主,难怪荀飞飞他们都愿意追随你,身居高位之人,却仍有这份体恤之心,实在难得。” 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仰。 如霰:“……” 他这时才回味过来,林斐然秩序感极强,她好像一开始就将他当成了前辈,在她眼中,他与谢看花一行人毫无差别。 所以,她可以同旋真几人凑头嘀咕,却绝不会对他有丝毫逾矩。 若是其他人这般对他崇敬,如霰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妖族不讲礼法,只凭实力,以他的境界,即便是诸如张春和这类年长许多的修士向他行礼,他也能坦然应下,因为他足够强。 但恭敬之人换成林斐然,却凭白别扭起来。 他略略侧身看向林斐然,越想越不快,薄唇几次张合,终于还是开了口:“现在你又唤回尊主了?方才不是还叫‘如霰’。” 林斐然微顿,以为他心中不喜,便道:“方才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一时不察,才冒犯……” 话未说完,她便停了口,疑惑地看向对面之人。 如霰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开口问道:“你想直呼我的名字?” 斐然 第111节 林斐然立即摇头,比拨浪鼓更快。 不顾她的动作,他兀自得出结论:“你想,但你不能。因为你觉得,你与我已算熟稔,但直呼我的名姓,于礼不合,方才之所以叫我,不过起伏下不慎泄露心绪罢了。” 林斐然再不摇头,反而有些讶异,他竟也会说这样的话。 如霰意味不明道:“名字对于妖族而言,十分重要,对于我这样的人,更是独一无二。但如果你想叫,我可以允许,毕竟——你与我定了役妖敕令,我是你的契主。” 如霰逆光而站,墨绿长发在月色下析出些微的白,昳丽的面容隐在阴影间,只有眼眸与薄唇泛着些微光亮。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辉光,随后悄然点到她眉心,这样的温度与力道,像是一滴落雨,一片寒雪,一抹流云。 “————” 他双唇轻启,说了很长一句,便见淡淡灵光自四面八方而来,丝丝缕缕汇入她的眉心,霎时间神台一片松畅,甚至连方才低落的心绪都减淡几分。 “准许你直呼我的名字,赐予你族群的祝福,以后,你会受到他们的眷顾。” 他的手已经离开,凉意未褪,后颈处却又自寒凉之下冒出丝丝缕缕的燥热,林斐然不由得动了动肩。 她知道名字对于妖族而言寓意深刻,但如此郑重么?为何从没听碧磬他们提过? “‘他们’是指孔雀一族么?” “不是,但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第一个被准许直呼我名姓的人族,你要记住,不能忘记。”如霰轻描淡写开口,又垂眸看向她,“如何?” 林斐然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仍旧有淡淡的痒意:“什么如何?” 如霰直勾勾看了她半晌,这才开口问道:“你可以顺应心声直呼我的名字,不开心么?” 林斐然怔愣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如霰兜这么一圈,原是见她方才低落伤怀,这才满足她一个“愿望”,好叫她暂时放下那些“路难通”的愁绪。 她失笑道:“先前你说愿意同我切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谁说林斐然不会说话? 如霰唇角微扬,不置可否,转身看向后面的木栏:“你的字很漂亮,端正刚直,但现下所写却有些飘狂,与以往很不同。” 他将方才之事翻页,林斐然自然也不会多言。 她此时心情好上不少,便继续提笔收尾,解释道:“这是跟着我娘学的,她平日里就喜欢临帖,但不喜小篆,不喜大楷,就爱临轻狂的草书,我便也跟着模仿,只是后来上山学艺,又写回正楷,现下一写快,那点恣意便又跑了出来。” 如霰仔细看过:“是这样。写完破关之法后,你要做什么?寻梅花令?” 林斐然绝不会空等,她方才在钟楼那般开口,意味着她必有后手。 她没有直言,卖了个关子:“我们的确要去取花令,但不是梅花,而是牡丹。” 言罢,她不再解释,如霰也没有多问,两人只是站在一处,回忆着各处破关之法,间或说上几件趣事。 林斐然越写越快,好似心间不满全都挥洒至笔尖,直至最后收势,她望着木栏上满篇墨迹,心绪不可谓不复杂。 她看过几遍,忽而弯唇一笑,在木栏右下处划过几笔,这才将笔收回。 如霰抬眼去看,落款处并未签字,而是以寥寥几笔画了一束簇拥的锦绣之花,不够细致,却足以传神。 她方才看花时,定然看得很仔细,不然不会如此有神韵。 他心下微动,唇角轻扬,林斐然却一无所觉,只是看着满篇墨文,回身对他道:“走罢,我们去下一处。” 见他并不动作,林斐然又道:“——如霰?” 话音刚落,便见他指尖处凝出一道细微的电光,随后绕指而去,转瞬不见,如霰扬手看了看,双眸微睐,颇为满意。 “走罢。” 不待林斐然动身,他自己率先向西市而去,步伐不急不缓,闲庭信步一般,丝毫不顾满头雾水的林斐然。 她三两步赶上,同他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方才那道弧光,难道喊过你们的名字就可以放电?” 如霰侧目看过,眼尾轻扬:“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她也可以不结法印就双手放电? 如此一来,以后若是阵前相对,岂不是又多了一处保命法门? 林斐然到底是个少年人,顿时将那点伤春悲秋之事压下,收回墨笔,摊开双手,跃跃欲试道:“怎么试?” 如霰开口道:“当然是,叫我。” “不大好罢。”林斐然嘴上这么说着,却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如同念咒一般不住道,“如霰如霰如霰——” 双手毫无异状,一点弧光都无。 她转头看去,却见如霰抬起手,绕着紫电青光的手指点上眉心,于是一道细细的酥麻之感从中钻入,其实有些痛,但顷刻后便会被难言的麻痒覆过,只余一点震颤。 好奇妙的感受。 如霰收回手,含笑道:“走罢。” …… 文然那般豪言壮举,如同一块破冰之石,裂开春城内凝滞的气氛,引出一场哗变,但抛下这块巨石后,她便如同一阵夜风般消匿无痕,然后于无声处升至第二位。 她定然有捷径未曾告知! 文然在何处? 众人急急聚到东南西北四处坊市的布告栏前,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忽然间,向来沉寂的北市传来惊呼,嚷得火热,瞬时将东西两市的一众修士吸引,他们忙不迭地向北而去,越是靠近,便越是讶然。 只见一处张贴告示的木栏之上,错落有致地写着每一处的破关之法,详尽之至,怕是自家师父都没有这般耐性。 修士目力本就不错,一时间,木栏前、墙上、屋沿,甚至是一旁的阔树之上都挤满人影,有的默背,有的誊写,有的品析。 尤其是破关者,看到这份破关之法时,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如此……” 不论何人,不论先前是何态度,此时都说不出文然一句差错,就连怀疑她的人都兀自红了脸,低头猛抄。 “原来她是真心要带我们破关,可图个什么?” “当真为了花农?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修士?” “我先前也动了手,确然有些惭愧……” 众人五味杂陈,或是感叹,或是后悔,或是窃笑。 不知何时,春城内四处告示栏都已被写满破关之法,众人四处誊抄钻研,刚开始还有人在布告栏前见过文然的身影,但写完之后,便再无人听闻她的音讯。 泡棠颇为遗憾:“本想守株待兔,死死看住东市,想着能等到她的身影,谁知她动作这样快,赶到时竟已写满。” 沈期笑而不语,他站在一侧,不由得抬手抚上字形,忽而道:“开头几字收敛端正,但越写越阔,似原上清风,江边高柳,她的字越发舒展了。” 秦学长也品鉴几分:“字里行间似有草圣之风,想来是从小临摹名帖,有几分意境。” 其余太学府弟子笑着催促:“学长,快别品鉴了,正事要紧。” 言罢,几人不再说笑,而是认真记下破关之法,如今人人都在破关,他们齐聚一处便显得累赘,略作商议后,一行人分道而行,各自寻找花令。 沈期与泡棠二人差缺的花令相同,便一起同行,匆匆赶往取花处,岂料许多破法简单的花坊早已拥堵不堪,难以下脚,两人辗转多次,才寻到一处清净之地。 这里零落聚着几个修士,他们并不急切,反倒十分谦虚,一个一个上前破关,又好似恢复第一夜的谦怀之风。 沈期忽而笑道:“这又岂非另一种‘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泡棠向来清冷的面上也浮起些笑意,只是这笑容下仍有些担忧之色:“罢了,先将花令取了再说。” 沈期虽然体弱,脑子却并不笨拙,泡棠更是两者俱佳,二人凭着这份破关之法,即便不去拥堵之处,专行难关,一路上也过关斩将,势如破竹,节节拿下。 不止是他们,但凡是有些实力的修士,配上这份破关之法,简直是如有神助,几乎是一刻钟便能拿下一枚花令,相较于先前的屠杀之法,此时显然更快。 天幕之上的名榜变动得越发快速,渐渐的,不少先前位于前列之人都被挤了下去。 城内一时间局势大变,由破关者与屠戮者,变为纯粹的破关与械斗。 纷争只平息不到两个时辰,便又躁动起来。 沈期与泡棠路过某处时,忽而听到院中传来兵戈之音,二人随即行至门边向里看去。 只见院中坐着几位幼童,神色乖巧,面含微笑,在他们身前,正有几个修士冷脸相护,对院外几个修士拔剑相向,不许他们越入一步。 如果没有记错,那几位幼童便是此处的花农,守着牡丹花令。 沈期见状蹙眉,不由得上前道:“几位道友,若无法破关,东市街角便有文然写下的破关之法,又何必对几个孩子兵戎相见?” 泡棠抱剑上前,虽未言语,但眼神却也冷了不少。 那几位被拦下的修士面露委屈,连声辩解:“误会!道友,完全是误会!我们并非要动手,而是看了文然的破关之法,到此处来取花令的,可谁知这几人霸道非常,非但不让人上前破关,还拔剑相向,天理何在!” 泡棠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对面几人,只直直走向几个幼童,但行至中途,却被一柄长剑拦下。 她侧目看去,淡声道:“诸位,当真是要阻人取花令?” 几人不言,后方修士大声道:“你看,绝不是骗你们,他们就是霸道至此!” “这不是霸道,这叫无赖,平生最烦这样的人!” 泡棠二话不说,直接拔剑出鞘,刃光一闪而过,却又如同翻波起浪一般,一剑三折,恍惚间,似有巨蛟翻波而过,霎时间将几人刺来的长剑尽数翻落在地。 她目光微凝,剑光毫不犹疑突刺向前,刹那间,一阵隐香飘过,硕大的牡丹落于其间,重叠繁复的花瓣层层绽开,每开一瓣,便将她向后推出半米,不出一息,泡棠人已至院外。 牡丹绽,国色倾,层层叠落,香雪尽隐。 牡丹花令并不伤人,却固若金汤,叫人无法突围靠近。 一旁的修士立即上前,不无抱怨道:“就是这般,他们看守牡丹花令,不叫人夺取,自己却频频上前破关,于是手中花令取之不竭,生生断了我们的路!” 沈期又问:“莫非每一处牡丹花令都被如此看守?” 另一个修士回道:“原本不这样。” 原本并非如此,众人得了破关之法,有了希望,便都开始取花令,起初倒是十分和谐,只是时间一长——其实也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觉得不对。 “关卡有难有易,没本事的便去挤那容易之地,有本事的就到难关去松松气,可哪会处处容易,有的人即便是拿着破关之法,也囿于自身无能,难以如法炮制,过不了关,便开始咒骂起文然——” 沈期眉头微蹙,原本就圆的鹿眼满是不解:“骂她做什么?关她何事?” 那修士叹气:“确然不关她的事,他们也只是借此泄愤,掩盖自身无能。” 泡棠已然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冷声道:“飞花会的本意,便是从诸多修士中选出八十一人入谷,再从这八十一人中选出十位上剑山,原本就是能者居之。 如今文然给出破关之法,倒是摊平不少人之间的差距,已算尽力,难道还要她手把手带过不成?” 即便没有文然的破关之法,能者依旧可以破关,只是要慢上一些,但有了这套法门,原本无法破关者也可拿到不少花令,故而泡棠实在不解,他们到底有何不满。 若当真不服,何不直接抓住满城游荡的圣灵,质问他们为何不能人人都进,不过是不敢罢了,便将气都撒到一个人身上。 斐然 第112节 那修士见过她先前的剑法,心下戚戚,自是连声附和:“道友说的对,但现下情势紧张,不少人都去寻牡丹花令,自然没时间为文然平反。” 沈期疑惑:“为何?” 修士连声叹道:“还能为何?他们如法炮制,守住了千机阵,不叫人靠近——要知道,全城也就两处有丹若花令,一处是同寒山君文斗,一处是破获千机阵,他们文斗不过,便联手守住了千机阵。 有了源源不断的丹若花,他们要想夺取我等手上的花令,简直如同探囊取物,此间也唯有这牡丹能防,可不论是丹若还是牡丹,全都叫他们把守,短短几个时辰,便叫他们混成了土皇帝!” 泡棠心下也不免觉得荒谬:“把持矛,又把持盾,于是便可拿捏他人生死……这般阴损的法子,是谁想出的?” 沈期也疑惑看去,只见那修士兀自嘀咕半晌,显然是知道什么:“出手的是一帮散修,不过算不得什么,他们哪能想到这些,如此兵不血刃的法子,是有高人指点。” 沈期从未听闻丁明这人,又问:“高人是谁?” 这人却不愿告知,只捂唇道:“这人是出了名的狠辣,青云榜前十,说了你们也不敢招惹。” 泡棠缓声道:“在下太极仙宗弟子泡棠,忝列青云榜第五。” 修士显然是听过她的名号,正色看去,又道:“原来是饮海真人弟子,那你定然不怕报复……” 他四下看过,低声道:“其实不少人都撞见过,那些散修背后之人,是裴瑜,如今城内不愿破关之人,几乎都投靠了她。” 听闻这个名字,泡棠神色渐凝,裴瑜心高气傲,向来不屑与弱者为伍,岂会与他们同行?可若是真的,她又怎么会愿意出谋划策? 二人沉思之际,那修士又往前走了几步,只是碍于牡丹阻拦,无法近前,面色逐渐焦急:“我来的路上,已有不少人谱图被盗,变得一无所有,若是再不得到牡丹,我怕是也要前功尽弃。” 泡棠面色凝重,忽而又问:“他们只守了这两处?” 修士神色愤愤:“自然!我现下才看清,十二花令中最有用的竟是这两种,先前怎么没想到!” 几人交谈之际,便听得街尾传来不算齐整的脚步声,回首看去,竟是十来位穿着打扮不一的修士,他们只是匆匆打量三人几眼,便又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沈期蹙眉:“他们在找什么?” 躲在两人身后的修士探出头,咋舌道:“当然是在找文然与晨风!丹若花令在手,文然再强,还不是得任由他们搓圆捏扁,乖乖奉上手中花令? 你们仔细看看,如今就他们二人排在前头!” 沈期二人忙着破关,偶尔抬头也只看自己位次,甚少关注前列,此时一看,才发现第二位文然之下,赫然列着“裴瑜”二字。 凭着看守丹若与牡丹之势,她已由原先的十五跃至第三。 修士笃定道:“如今城内所有花农手中都没有寒梅,故而大家都认定晨风与文然手中,一定有一人得了梅令,他们寻人便是为了夺梅。” 沈期二人蹙眉不语,那修士又喋喋不休:“如今不少人害怕被夺谱图,便都藏了起来,看他们来者不善,我也得去避避风头了,你们先聊罢。” 语毕,他鬼鬼祟祟地翻入另一处宅院,看上去是寻找躲藏之地了。 沈期二人却想得更深,泡棠默然片刻,又道:“不少人囿于自身天分,无法破关,怕是会继续血肉生花之法,而且此时又有那些人在外游荡,人人自危,必不会这般费时破关,最后还是会……” 沈期拧眉,文然此举本是出于保护花农之心,借此平却心中戾气,却遭人利用,设了个局,反倒将她囿于其中。 如此一来,原本接受她好意的修士,反而会因为她给人递刀而心生怨憎,如此推演下去,那些人怕是会再度回头,于躲避的间隙举起屠刀夺取花令。 他心知这是文然给自己寻出的解法,此路天然不通便罢了,却偏偏有人从中作梗,还有裴瑜丁明之流的围猎,若是叫他们率先寻到文然,后果不堪设想。 “泡棠道友,我得去寻到文然告知此事,你我便就此分道。” 泡棠拉住他:“我同你一起。” 二人一拍即合,随即翻墙夺院,寻起林斐然踪迹。 不知何时起,谢看花再度回到天柱之上,他侧耳调弦,忽然拨弄一声,是宫商角徵羽中的羽音。 羽属水,只一刻,城中潮湿的水汽便应声而震,不少修士也随之心神一颤,片刻后,自他足下的天柱开始,一层薄薄的雾气就此铺开。 他没有望向众人,只盘坐在上,闭目谱起了羽衣曲。 “诸位不必惊惶,城中先前混入了三只小鼠,我们现下正在搜寻,你们寻花令便是。” 他寻的正是道童三人,这也是他的独门道法,可以凭借无处不在的薄雾探寻几人真身,却阴差阳错给城中寻人的修士增了难度,夜色寻人本就不易,现下多了雾气,更是踪迹难觅。 不少人不敢有怨言,心下却在骂骂咧咧。 另一厢,裴瑜持剑半蹲在屋脊之上,望着周遭薄雾,随意挥过,看向那稍显模糊的名榜,神色仍不大满意。 若是前两人一并剔去,自己独为第一,那还算得上一张不错的名榜。 一瘦长修士站在屋沿,回首一笑,略有谄媚:“裴师姐,这招实在是高,把控住丹若与牡丹,城中修士谁输谁赢,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裴瑜淡淡看他一眼,嗤笑一声,“只有我,是我说了算。世上也只有我能反将她一军。”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瘦高个心中不大服气,却不敢表露,只道:“裴师姐,你大抵不知,文然没有这么厉害,我见过她与丁明对阵过,尚且差丁明几招!” 裴瑜心中不悦,斜眼看去,丁明这等废物若是胜她,岂不相当于胜了自己? “那场斗法我也看过,不论什么符文,她看过一眼便能记个七七八八,你还真以为她学不会?若不是她要拖延时间,等祀官入场,岂有丁明跳脚的份?” 瘦高个一时语塞,也不知裴瑜吃错什么药,竟长他人志气,面上略有不愉,但还是压在心中,只笑道:“裴师姐连招一出,如此突然,她岂有破解之法,说不准此时正在哪藏着,不敢露面!” 裴瑜却并像他这般开怀,她的视线仍旧在四周梭巡,只问:“还没有找到她?” “没呢,投诚的人越发多了,但他们都未遇见。”瘦高个顿了一瞬,又问,“这个文然会不会有后手?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花农动手……” 裴瑜没有开口,似是过了许久后,她忽而笑了一声:“别忘了,她的条件是要屠杀之人向花农示出歉意,此时,可一个道歉之人都未听闻。” 她是螳螂捕蝉,反戈一击,可林斐然的黄雀又放在何处? …… 雾影霭霭,夜色弥漫,眼前早已陷入一片混沌蒙昧的黑,除却檐下挂有的长明灯可以示明外,眼前再不见其他光景。 沈期二人走在夜雾之中,不得不放缓脚步,他们仍旧没有见到文然,但也未曾听闻她被虏的消息。 两人将东市摸了个遍,最终又绕回原地。 街巷之间异常寂静,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平和,又好似波涛怒号前的潺潺,四下阒无人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回荡。 沈期站在檐下,忽而看见什么,轻声道:“泡棠道友,你看,他们竟让开了!” 院中挂有数盏长明灯,其间幼童的身影便显得清晰许多,他们都是花农,此时仍在不知疲倦地玩耍,看守他们的修士却收剑回鞘,各自走到墙边休憩。 泡棠神色疑惑:“难道是累了?我们现下去破关,他们会再次阻拦么?” 沈期摇头:“不知,若是可以破关,我倒想去试试,有了牡丹,文然也可自保一次。” 正是这时,身侧的薄雾忽然流动几厘,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有夜风猛然拂过,将四周的薄雾暂时吹散。 沈期立即回身看去,便见四周寂静的屋檐之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人影,不知潜藏几人,也不知潜藏多久。 有人化出风咒,吹去薄雾,有人提剑而来,却又于半途叫人拦下,屋上瓦甍被踩得哗哗作响,刀戈之音伴出一阵刺耳的鸣嘀,夜中忽然喧嚣起来,几个小童在院中玩到高兴处,也捧腹大笑,咯咯声不绝于耳。 谢看花好似也发现什么,忽然急急弹起琵琶,只这一刻——风声、笑声、刀鸣、剑啸,夹杂着刺耳的琶音,竟嘈杂混乱得叫人神思难定,心神不宁! 众人都向院中而去,原本看守的修士竟也无动于衷,只赏戏般看着他们争夺,不知是哪几人跌下屋顶,摔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沈期骤然回神,惊声道:“距离上次文然放话,过去多久!” 泡棠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动手一算,竟快满四个时辰,周遭之人分明是要去争这一线之机,杀人夺花! “还有不到一刻钟!” 时局大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更改……人心难辨,人心难变! 已有修士跃入院墙,沈期与泡棠再未停顿,一同出手而去,霎时间,院中陷入更为惊人的混乱,已是敌我不分,唯有兵戈相见! 刀光剑影憧憧叠过,晃过花草,晃过薄雾,晃过幼童含泪的眼,他们淹没在人群中,兀自拍手追逐,嬉笑声却渐渐带上些微颤意。 人群渐渐靠拢,诸多修士中也不乏和沈期一般止戈之人,但他们实在太过微小,只能勉力支撑。 沈期艰难动作间,忽见一道光影从头顶闪过,轰然声响,院中修士便被这足够霸道的剑意震退,一时间竟换出片刻的安宁。 沈期似有所感,立即回首看去,一株壮高的榕树之上,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眼前忽而一亮。 众人一同望去,顿时一窒。 来人身背一轮明月,煌煌然若光耀其后,仿佛是刚刚停身,尚未落下的长发荡于月色间,缓慢而宁静。 她的腰间坠有四五柄兰剑,映着月色,锐利无双,她只是将手搭在剑柄上,如此轻巧,似无攻击之意,但院中那柄仍在震颤的兰剑已足够证明一切。 此时实在太过安静,但一切都静不过那双眼。 她只是看着众人,原本茫然的眼已然渐渐汇聚光芒,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想起辜不悔腰侧同样挂有的长剑,不由轻叹一声:“前路已有决断。” 语罢,她骤然落下,回过神的修士立即翻身扬剑,原本守在此处的修士也抬手传信,仿佛信鸟不够快,还要加上喉咙大喊。 “文然在此!她出现了,文然在此!” 一道刚烈的剑风荡过,在场之人皆受一击,只觉胸中血气翻涌,那传信之人更是叫她掌住脑袋,猛然掼到墙上,顿时砸出细密的蛛纹。 她回身跃入几个幼童身后,一声呼哨,那柄兰剑立即拔地而起,随着她的哨声四处游走,剑气涤荡之处,竟开出一条前路! 下一瞬,那道玄色身影就这般消失原地 ——连带着那几个幼童一起。 这变化实在太快,有几个修士一时反应不来,张口欲言的嘴角直抽搐,片刻后,有人大呼,声音嘶哑,不可置信。 “文、文然把花农抢走了!” 第84章 春城某处民宅内, 如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梨树上,望着那轮未有半点变化的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斜风吹过, 泛黄的梨叶飘然而下,零落满地, 一叶落而知秋近,他随手挟过一片, 心下叹惋之余, 又听得树下屋门传来轻响,有人从屋中走了出来,步伐僵硬, 但十分快速。 他看也未看, 只将手中梨叶扔下,叶片霎时间涨大数倍, 如同轻舟漂覆,将跑至院中的人尽数载入舟中, 送回屋内。 他撑着木枝, 旋身跃下, 白金长袍在夜色中浮若翩蝶,随后无声落至屋门前。 门内梨叶之上,载有八人,男女皆有,俱都双眼发直望向门外,正手脚并用翻下叶舟,试图走出这座宅邸,回到自己应去的地方。 这都是林斐然带回来的花农。 他们虽然忍不住要回到花坊之中,动作却十分缓慢, 想来是心中清楚林斐然的用意,知晓此处安全,正勉力控制着身躯,好叫自己不要乱跑。 如霰站在门前,点过人数,随即将门闭上,回身望向不远处的屋脊之上。 那里,正有一人跃身而来,影如飞鹞,腰间几把兰剑散开又合拢,兀自流转光华。 斐然 第113节 来人身形极快,几乎是见到她的下一刻,人便已到院中,随她一道落下的,还有手中提着的四个幼童。 其中三人仍在拍手念着歌谣,神情略显僵硬,另有一个抱着林斐然身侧的长剑,落地后直直看向如霰,有些怔神。 如霰扬眉看过,眼中划过一丝笑意,随即看向林斐然:“救得几处?” 林斐然将人放下,回道:“九处。” “那还有十八处,余下一刻钟,能救完么?”几个孩童跌跌撞撞走过去,围绕他奔跑起来。 若是以往,林斐然大抵会说或许、可能、尽力,但现在,她却直直看向如霰,唇角翘起,双目含星一般,意气风发笑道:“当然。” 如霰微怔,见她对自己扬眉,随后又不大好意思般收回视线,抬手压住腰间剑柄,纵身跃上墙头:“我走了。” 玄色身影再次消融于夜间。 几息后,如霰忽而笑过一声,提着几个幼童后颈放入屋内,又旋身落至树间,萧疏梨叶下,几片月白飘荡。 …… 最初时,没人懂文然“无花可取”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花农后,众人才猝然明白,这哪是无花可取,她分明是要将飞花会的根给撅了! “裴师姐,现下如何应对?我们的人寻遍春城,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散修急得满头大汗,“况且途中还有不少人阻拦……城中偏帮她的竟不算少!” 天底下岂会有文然这样的人,不想法应对,竟直接掀盘!她这样做有何好处?还有那些襄助的修士,难道他们也不想取花? 花农一走,岂不是人人不得花令,要永远困在这春城之中! 一夜之内,文然的风评连连反转,前一刻还对她赞不绝口之人,下一刻便觉得她其心可诛,令人发指! 裴瑜此时站在林斐然先前待过的钟楼之上,沉声道:“将剩下的花农护好,不必管那些倒戈之人,她的藏匿之地,我亲自去寻!” “是!”散修搓手冷笑,“只要守好余下花农,她还有法子翻天不成,我等这就去办!” 裴瑜随意摆手,心已不在此处。 她方才观测时已有想法,此时便跃下钟楼,向北而去,行至中途,旁侧忽而现出一道身形拦住去路,她正要拔剑,但看清来人后,唇角一弯,收了势头,明知故问道。 “长老不去寻花,到此处做什么?” 寻芳自夜色中走出,端庄的面容上浮起假笑:“师侄神机妙算,已然控住余下花农,如今贼子当头,我这个做师叔的自是要来助上一臂之力。” 语气温和,仿佛先前两人并未有过不愉之事。 裴瑜眼神微深,笑过一声,并不多言:“如此,便谢过长老,只是——弱者襄助,好比当车之螳臂,实在不堪一击,长老还是自顾自的好。” 语罢,她全然不看寻芳青黑的脸色,兀自持剑远行。 寻芳看着她的背影,啐过一声,只是心下虽有怒火,却不全然是因裴瑜而生,更多的是无法反驳的苦意。 林斐然……林斐然! 她双手紧握,撇下心绪,暗自跟紧裴瑜,向北而行。 她有预感,裴瑜定然知晓林斐然所在,只要找到她,只要趁此时机……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寂静的暗巷中忽而又出现一道身影,他静等片刻后,又默然跟上。 …… 城中游走的圣灵俱都往一处走去,天柱上的谢看花也收了手,静坐高台,不再动作,一时间,薄雾渐散,又凝结成霜,覆在墙角每一株野草上。 雾隐路现,林斐然蹲身树间,一时也有些犯愁。 平心而论,借着先前大雾遮掩,她才得以悄无声息截走数位花农,她原本不想过早暴露,只是先前那几位幼童身侧聚集太多修士,情势又过于紧急,故而不得不暴露。 自那之后,不少人已有防备,即便她动作再快,此时也仍有十人未曾截走,不少散修持牡丹花令环绕在侧,实难接近。 一刻钟极其紧迫,她也不想再见一人死在眼前,但此间确无破除牡丹花令之法,如此严加看管之下,她根本无法救出花农,更况且不能拖得太久,隐匿之处若是率先叫人察觉,便前功尽弃! 正待思量间,她便见到两人鬼鬼祟祟行于暗巷,忽有灵光乍现,她立即跃到二人身前,倒把他们吓个正着。 领头之人捂着心口,原本警惕,但见到她时立即松眉起身,低声惊呼道:“文然!你在这里!” 来人正是沈期与泡棠,林斐然现下并无时间与他们寒暄,只快速对沈期道:“我记得你是修妙笔道的,十二花令中可有法子叫你用出功法?” 沈期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点头道:“有的,附上桃花令便可,不过略有限制,只能画些小物,若要对阵便有些无能为力……” “不必对阵。”林斐然一边环视,一边道,“你给我画出几枝遒劲老梅,越逼真越好,能画么?” 妙笔道有一门功法,曰跃然纸上,顾名思义,老笔绘过纸面,不论何物,均可立时破纸而出,如同真物一般,只是遇水则散。 沈期点头:“这个没有问题。” 泡棠双目一睁,十分惊奇:“难道画出的假物也可做花令用?” 林斐然摇头:“非也,此时他们把持花农,又十分警惕,我无法潜入,但我忽而想到一个办法,希望二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沈期立即点头,生怕慢了显得不够诚心:“文然,我二人一直寻你,便是想要尽些绵薄之力,你尽管说来!” 林斐然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说出自己的法子,沈期听得恍然大悟,泡棠频频点头。 商定过后,三人一同翻入旁侧无人的院落,院中几道灵光浮现,是使用花令之光华,但不过须臾,便又复归暗色,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在此夜色中却颇为扎眼,几息后便有修士见光而来。 他们拐过街角,悄然靠近,面上狐疑地走至院门前,正要向里窥视时,便听得砰然一声,木门猛地被人撞开,凑上前的修士被撞翻在地。 一位身形高挑的玄衣女修从中闯出,怀中捂着什么,急急向外跑去。 三人惊神之时,却又见两个修士从中跑出,满面薄汗,他们指着前方,喘|息道:“方才那是文然,她、她竟悄然找得一堆梅花!” 言罢,他们也不再停歇,继续向前追去。 三个修士大骇,惊疑不定之时,被撞之人突然倒吸口气,结巴道:“你、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另外两人转眼看去,只见他方才与文然相撞的衣襟上,正挂着一片红艳之色。 那是寻边春城也不得见的寒梅。 他抬手捻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惊得从地上弹起:“这是梅花花瓣,我不会认错!文然真的寻到了梅花!” “我就说她不会无缘无故升至第二,果真是寻到了寒梅!” “她方才抱了一大堆,若我们赶去,还能分得几枝!” 三人再不多言,立即顺着先前的方向追击而去,为了寒梅,他们几乎是拼了全力,甚至忍痛用上暑荷花令,这才追到沈期二人。 而在几人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仍旧在奔逃。 被撞之人看向沈期,忍不住追问道:“这位道友,文然不是要与我们宣战,预备藏匿花农么,怎么会偷偷寻花?” 沈期面色一沉,冷哼而过,一旁的泡棠开口:“什么藏匿花农,不过噱头罢了,她分明早就知晓如何寻梅,先前那番言论,不过是将众人引去花农处,她便趁机取梅,何其狡诈!” 三个修士恍然大悟,颇为懊恼:“我就知道,难道世上真有人会管花农死活?她分明也是为了自己!此獠竟将我们玩弄股掌之间,可恨我一时糟她蒙蔽,白白失了许多寻花时机!” “心思阴险至此,大道难堪!” 几人一路狂追,吸引了不少周遭修士,沈期与泡棠没多发言,那三个修士倒是竹筒倒豆般滔滔不绝,口中的文然已成一个心眼比筛子多,手段比毒蛇狠的角色。 其余人纵然愤慨,却也没有如此上头,满心都是文然寻到的梅枝。 众人追至半途,便有人按捺不住,取出暑荷花令,一瞬闪身至文然身前,将她前路拦下。 她脚步猛然一顿,抬眼看向众人,目光警惕,立即抬手掩下怀中之物,但捂得再严实,仍有几瓣搅碎的红梅落到地面,如同洒落的点点斑血。 众人更是心惊,气氛霎时紧张起来,不为站立其中的文然,只为周遭要与自己分吃梅枝的豺狼! 望向众人,文然拔出了腰侧长剑,拥紧了梅枝—— 站在人群外的泡棠已然握住一枝暑荷,就在众人试图动手之时,文然足下莲纹乍现,一朵金丝细荷绽开,下一刻,她便出现在十丈外的暗巷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追!” 一行人尾随而上。 文然得了梅枝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几刻便传遍全城,但在此之前,看守花农的修士已然有所耳闻——毕竟他们是亲眼见到文然从门前跑过,洒下几片梅瓣。 遍寻不见的寒梅第一次出现,还恰巧就在眼前,这等诱惑谁能忍住,他们又不是真把自己看作裴瑜等人的手下大将,他们来此是为寻花的。 不过斟酌一息,几人便随心而为,拔腿追出,再不管身后之事。 灯火通明的院落霎时孤寂起来,只余一个中年妇人端坐其间,几人前脚刚走,便有人后脚偷入。 来人身着一袭玄衣,腰挂五柄兰剑,不是林斐然又是谁? 她不敢逗留一刻,刚刚入院,便立即将妇人背到身上,纵身向藏匿的院落而去。 …… 前方的文然跑得越发慢了,她大抵也十分疲累,竟掉下两枝遒劲的老梅,只是枝头花朵在她怀中蹂躏多次,已然变得软烂潮湿,远远看去,像是碾出的花泥。 但即便是两枝花泥,也足以叫身后部分修士停下脚步,拔剑争抢起来,余下修士只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追去。 如此跑跑掉掉,已然甩下不少修士,众人心中当然知晓她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是想借此分散罢了,但那又如何,闻讯而来的修士越来越多,她手中梅枝有限,根本甩不开这么多人。 直直奔逃至春城南市,她才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众人,神情肃冷。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一般,她怒声道:“路上抛下许多,如今只剩一枝了,难道你们一枝都不给我留下!” 追了一路的修士同样疲累,看她的眼神已不算好:“告诉我们,你这梅花从何处得来!” 又有人暗啐:“好狡诈的女子,竟以花农一事转移视线,自己偷偷去寻花,心计至深,我呸!” 众人连声指责,她面色愈冷,忽地将手中寒梅向地上一掷,花瓣四溅:“平心而论,若是你们有梅花令的消息,难道会广而告之?” 为首的修士冷哼:“少作拖延,你如此表态,难道是不愿说吗!” 几人尚在争执,沈期与泡棠却置身事外般站在远处,仔细看向人群。 泡棠问道:“方才跑过被看守的花农院前,里间的修士都被引出了吗?” 沈期点头:“我一个个数的,一听到梅花现身,便都冲了出来,没有一人怠慢。” “他们本也不是诚心为人做事,暂时站队罢了,自是哪有好处往哪去。”泡棠说过几句,又看向人群,“她动作快,现下应当都截走了。” 沈期望向人群之间,不免感叹:“神人出急智,谁能想到,她竟是在看到我的瞬间有了这个法子。” 在场已有人怒火冲天,拔剑向那玄衣女修袭去,令人惊异的是,她竟毫无还手之意,剑光就这般从她身侧划过,只听得一声闷响,女修手臂便被斩落在地。 一时寂静无声,就连动手的修士都未曾想到自己能得手。 “你们快看!” 有人惊呼,众人立即转眼看去,却见那落到地上的长臂并未涌血,只是干干净净躺在那处。 持剑修士立即后退数步,惊疑看去,哄然一会儿后,有人回过神来。 “这根本不是文然,这是……她用金银台捏出的分|身!” 斐然 第114节 “什么!难道我们又被骗了!” “那梅花是真是假?” 花枝仍旧躺在地上,谁都想上前一观,却又不想叫别人靠近,争执间,有人被推搡在地,离那梅枝不过半寸之遥。 “是真的,花泥都沾到地上了,花是真的!”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哄抢起来。 沈期与泡棠悄然转身离开,心中却不由窃笑起来,直呼妙哉。 从一开始,抱着梅枝破门而出的便是她的分|身,众人争抢之际,她怕是早已独自将人藏匿起来。 泡棠又道:“这法子确实妙极,只是文然先前所说,此间没有梅花令,是真是假?” 沈期毫不犹疑道:“是真,她不会骗人,也没有必要骗人。” “可若是没有梅令,飞花会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圣人岂会做此等……”泡棠目露犹豫,低声道,“岂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沈期摇头:“她这般说,定然是已经寻过,若不在此间,又会在哪里?” …… 静院之中,林斐然将最后一人背回,却并不见开怀,她仍旧望着天幕,似在沉思。 如霰坐在树间,垂眸看着她的身影,不由道:“花农尽数带回,此间秘地也暂时不会叫人发觉,诸事已了,你又在思索什么?” 林斐然静了片刻才回:“我在想,梅花令在何处。” “有头绪么?”如霰把玩着指尖黄叶,启唇问道。 她摇了摇头,片刻后,却又点了点头。 如霰失笑:“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林斐然最终还是点头:“有一点,但并不确认。圣人并没有理由哄骗我们,梅花令一定有,但未必在此处,我只是忽然想到,他们或许如我一般,将梅花令藏在春城内的另一处小世界中。” 众多修士之所以寻遍春城也不见他们身影,并非是他们藏得隐秘,城内就这么多宅院,要想容纳如此多的花农,绝无一处窄小的隐蔽之地可以做到。 林斐然考虑至此,便从群芳谱中抽出一枝野菊,借此花令效用,在街巷旁侧生生造出一处宅邸“小世界”。 因未得她准许,旁人入内时便只见一处幽暗空宅,哪能想到宅中其实另有一番天地。 如霰却不大认同:“能如你这般奇思妙想,剑走偏锋的,只会是少数。依我所见,既是在春城内,又确定有这梅令存在,那么,它们或许同其他花令一般,需要破关才得,只是我们还未曾寻到入口。” 林斐然双眼忽而一亮,回身看他:“尊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霰眉梢微挑,她立即纵身上树,蹲在他身侧,改口道:“如霰,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霰:“……” 薄唇张了又合,他想,算了,随即伸手拨开她腰侧馥郁的兰剑。 “只是重复一句,何必要上树?” 林斐然顺势起身,拨开眼前枝叶:“登高望远,我在思索何处会有破关之处。” 话是如此说,林斐然其实想到先前一幕,那时师祖远在北市,在她向众人宣战之时,抬手向上指了指。 她当时便想,难道这是什么暗示? 可她抬头看过一遍,却什么异样都未发现。 静默片刻,她敛下神色,开口道:“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林斐然跃下梨树,走出院落,于这方小世界中脱出,忽而一阵罡风迎面袭来,好在她早有准备,登时俯身躲过,长腿回身一踢,便将那道刃光逼离。 “你果然用了些莫名的隐匿之法。”裴瑜看向她,目光寒凉,却又有一时微不可察的得意,果真被她寻到了! 在裴瑜身后,院落间、高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人影,目光如电,直直向林斐然射来。 林斐然默然不言,一一看过众人,裴瑜身侧一位散修见状,料定她寡言少语,不懂口舌之利,便立即挺身煽风点火道。 “文然,将众人当狗一般玩弄掌心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舒爽极了!” “确实。”出乎意料的,林斐然竟开了口,她看过众人,将手搭在腰侧剑柄之上,眸色平静无波,“逗狗的滋味实在有趣至极,只是溜了你们许久,却不见人应上一声‘主人’,实在失望。” 那散修顿时哑口无言,在场不少修士霎时脸色青黑,望向她的目光极为不愉,却因为梅花令一事尚未撬出半点苗头,不得不暂且忍下。 深静的视线梭巡而过,最终落到这名散修身上,她开口道:“他们是你带来的,既然都不开口,不如由你代劳?” 那名散修一怔:“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被溜的狗,岂会没有主人。” 话音未落,林斐然身形如电而上,衣摆荡开,旋身而过,登时便将人后颈捏到指间。 她缓缓道:“叫。” 第85章 林斐然动作实在太快,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人已被她压到手下。 她并不狂喜,也不得意,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只是这么想, 所以这么做,并无故意欺辱、肆意打压之意。 但偏偏是这样的平和与无意最为激人, 那是一种无端被人俯视的怒意, 好似在她眼中,自己微比草芥。 不少人目露异色,全然忘了自己看向花农时也是这般神情。 有人愤起:“文然, 你实在是目中无人, 将花农都掳走不说,竟还想当场羞辱同道之人, 是何居心!” “就是,将花农尽数归还, 我们权当你一时顽劣, 若不然, 纵然你剑法独绝,却也难以敌众!” “你手中的梅花令到底从何处所得!” 说到最后,甚至于图穷匕见时,也无人在意她掌下之人的死活。 林斐然此举纵然叫人不快,但被虏之人到底不是自己,他们是为梅花令而来,又不是要为谁撑腰,何必多事。 林斐然见他神色不忿,开口道:“你这样的人越多, 就越不会有人助你。” 仍有人在叫阵,她却充耳不闻,手下微微绷紧,被擒那人便立即感到一种迫然的惧意:“我叫、我叫!”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频频看向四周,不论是同门、还是所谓的友人,此时竟全都默然不语,他心下暗啐,骂了几句,这才屈辱开口:“主、人……” 林斐然右手微收:“叫得好。” 那人面上再不情愿,也免不了对侧传来的哄声,甚至有人扬声大骂:“软骨头,竟屈于淫威之下!” 此时此刻,人群已然有了隐隐的骚动,一个寸眉细目的修士从屋脊之上跃下,语气不善。 “文然,你掳走花农,私藏梅枝,我等此时愿意压下怒意同你商谈,全是念及你尚且年少,一时顽劣,你不要得寸进尺!” “未得半寸,何进一尺!” 林斐然将手下那人扔出,回身跃至屋门前,一副誓守之态,朗声道:“既然早就不忿,此时不动手,诸位又在等些什么?” 有人并指而出,怒目而视:“你以为我们在等?这是给你机会,莫不是还真以为一群人怕了你个黄毛丫头!速速说出梅令来处,先前胡闹之事,我们可以不作追究,若不然,休怪我等无情!” “不做追究?你说话算么?都各自为营,又有谁听你的?” 林斐然右手微动,腰间兰剑便被抽出半寸,一道寒光便映着月色亮在所有人眸底,她看过所有人,视线最终落到裴瑜身上,眸光渐深。 “你能寻到这个地方,我其实并不惊讶,但我还是想说,为了几枝根本不存在的梅令,同我斡旋至此,实在太过可惜——若是诸位先前便一拥而上,说不定此刻已经将我擒拿在手。” 骚动忽而一顿,随即是更大的哗然:“什么叫不存在的梅令!” “难道是假的,谁有梅令!” 众人立即四下搜寻,却不见持梅令者出现。 林斐然望向众人:“不必找了,得此大宝,此刻定是藏在某处,难道还会像我先前一般招摇过市吗?不过他们大抵已然发现,假花枝根本进不了谱图,说不准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枝红梅,扔入院角的水缸,溅出几滴水花。 不过片刻,便见丝丝乌色从枝干散出,原本艳红的花瓣也尽数褪色,泅出一缕细细的墨迹,随后又如渺然云雾一般消弥。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哪还有疑虑,面色霎时青黑,额角青筋爆出,被愚弄过的愤怒,希冀后的失望,种种交织,登时有人暴跳如雷。 “竖子小儿!竟敢将爷爷当猴耍,老子随你的假分|身跑遍春城就算了,这梅枝竟也敢拿来唬人!” “她想独占花农,独吞花令,将她拿下!” “说不准方才所见才是障眼法,她身上定有梅令!” 几句之下,便听得瓦甍哗啦作响,风声赫赫,一群人骤然跃入院中。 “时辰已到,斩花农,取花令!必不能再听她胡言乱语,叫她玩弄股掌之间!时不我待!” “杀花农,取花令!” “纵然你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敌过我们,一起上!” 几近如潮的人影冲来,林斐然一人站在屋前,右足向后退过半步,乃是起剑之势,但她腰间兰剑仍只出鞘三寸,冷静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敌不过,但我不信,此间只我一人愿意为他们出剑!” “与我并肩之人何在!” 风潇潇而过,朗月当空,几只夜鸟振翅而过,落下几片轻羽。 “见不公而拔剑者何在!” 人潮已至眼前,剑影重重,玄色衣角随风而起。 “血热之人何在!” 话落,寒刃已至眼前,她仰身后避,便又听得几道罡风混起,兵戈交接嗡鸣—— 一根墨笔行至眼前,为她挡下一击,阔面板斧重重落下,劈开三柄长剑,长鞭破空而来,止住两把铜锏,长箭鸣啼降下,裂断几面刃刀! 不过须臾,又听得锵锵几声响,十来把长剑尽落身前,将林斐然围得水泄不通,叫人难近分毫! 她抬眼看过,十几人落至周遭墙沿,容貌不一,年龄不同,却都紧紧盯着院内,肌肉紧绷,如林斐然一般蓄势待发。 “并肩者在此!” “拔剑者在此!” “血热之人在此!” 又是一道迅猛的罡风划过,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柄紫铜长枪直直袭来,如蛟龙出海,流星高坠,势无可挡般降下,威势大开! 斐然 第115节 甫一入地,便将院中修士震倒在地,临近者更觉胸中翻涌,顿时吐出一口血气。 来人站在林斐然身后的屋脊之上,他一语未发,但抱臂垂眸之态,已然言明所有。 一女修扬臂而起,手中长鞭缠着的铜锏霎时抛高,又被狠狠甩入深墙之中,折断半截:“往日没有站出,已是羞愧万分,今日有此良机赎孽,已是万幸,绝不后退!” 言罢,她纵身落到林斐然身后。 蓄胡大汉极其灵巧地奔过,取走板斧,同样站在门前,不止他一人,肃容女子、戴冠少年、佩剑少女……不过几息,已有数十人站至身后。 “还有我们!” 沈期领着太学府弟子上前,路过林斐然时弯身捡起老笔,泡棠带上太极仙宗弟子列在其后,路过时拔过自己的剑,复又抱在怀中。 一人人走过,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攻守之势竟已不是全然的碾压。 以中间那柄长枪为界,气氛紧绷,被震倒的修士立即啐声而起,几乎是瞬时,双方立即短兵相接! 院中光芒晃过,众人谱图大开,灵光乍现,林斐然登时收剑后退,从谱图中抽出一枝桃令,花瓣烧成黄符,她并指在上写过,片刻后,一只烈火鸟篷然振翅而出,尾羽煌煌,光照四方! 它仰头长鸣一声,烈翅拂过,压倒一片修士! 顷刻间,局势大变! 裴瑜见状凝眉,后退数步,自谱图中抽出花令,一阵细碎的光芒洒下,仿若燎原星火,但下一瞬,星火暴涨,竟生生将烈火鸟吞入其间,烈焰灼过,便只剩一张残符。 火光后,是裴瑜漠然的面容。 她身前谱图展开,指间挟了五枝丹若,方才那阵细火,显然是丹若燃出。 她细细看过林斐然身后之人,缓声道:“诸位可要想清楚,如今花农已为她所囚,再无花令出现,你们若要斗,要如何斗过我们? 我甚至无须拔剑,一阵榴火吹过,你们手中便什么也不剩了。” 她身后不少修士面色一松,竟无声笑过,又随之展开谱图,人手一枝丹若,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先前数个时辰,丹若与牡丹全由裴瑜等人劫持,其余人根本无法擭取,此时见此情势,难免有些捉襟见肘的窘迫。 泡棠面色不虞,却也未曾后退,只道:“那又如何?今日即便是断剑在此,我也绝不会再退让一步!” 其余人面上亦无惧意,只有不喜,他们总不免想,若是早一些像文然这般站出来,局面是否不会发展至此。 裴瑜揉了揉额角,不想再多听一句,她并不在乎双方如何操戈相对,更不在意那些花农,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林斐然一个。 时至此时,她仍旧相信林斐然手中有梅令,再不济,也有梅令消息,她定然要问出取胜! 毫无征兆地,裴瑜手中榴花将燃,一阵艳色火光吹出,不可阻挡地向林斐然席卷而去,她的群芳谱被逼出,火舌立即舔舐而上,沈期见状挽袖扑灭,可惜这并非明火,扑打无用。 下一瞬,炽火忽灭,裴瑜手中榴花尚未燃尽,便已垂落枝头。 ——林斐然手中竟有牡丹! 裴瑜登时抬眼看去,没有停歇片刻,余下四枝榴火立即喷涌而出,浩浩荡荡卷上林斐然的谱图,却仍在下一刻灭去! “你手中不可能有如此多的牡丹花令!” 林斐然收剑回鞘,抚过群芳谱:“在我为诸位写过破关之法后,便立即去取了不少牡丹花令。” 裴瑜神色越冷:“你早知我要做什么?” 林斐然摇头:“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知晓你会出手。这些牡丹原本不是用来防这些丹若花令的。我之所以取这么多花令,是为了留下最后一处退路,若无人与我并肩,凭借这株牡丹,我也能护下他们。 但好在——” 她纵身而起,于谱图中取出数枝牡丹,姚黄魏紫绽于掌心,金丝贯顶高高扬起,霎时间,数枝牡丹合而为一,汇成一抹普通的粉。 那是一株随处可见的牡丹,并不金贵,却像黑云压顶一般倾盖而下! “好在尚且有人站出,总有人心未凉。” 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大如宅邸的牡丹生根院中,薄如蝉翼又隐隐含光的花瓣片片绽开,层层压下,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又听得几声细响,宅邸中似有崩落之音,屋檐瓦甍散下,坠作数片菊瓣,消散空中。 国色牡丹,名动一城。 以幻象搭建的屋脊坠落,露出原本的荒芜宅院。 黑瓦破落、轩窗漏风,屋门也大半不见,于是屋中、院内,挤满四处的花农便显露身形,他们躲在绽开的牡丹之中,咧嘴笑开,对着四周的修士僵硬说着原定之词,一时间竟有些吵耳。 四周修士目瞪口呆看向此处,他们只知道文然带走了花农,却不知竟有如此多人,她到底是怎么带走的,一个个背回么? 一时间,众人确然束手无策,更是拔剑茫然,心火无处发泄,只得咬牙看去! “文然,你到底要做什么!花农得救,那我们呢,我们要何时才能出去!” “我早就受够这无边夜色,早就受够这般打杀,没有花令,分不出胜负,飞花会焉有尽头!” “飞花会何时尽!” 林斐然望向天幕,开口道:“先前所有破关之法都已给出,诸位还未发现吗,城中没有梅花令,至少这些花农没有。 十二花令中,唯有梅踪未知,若是它不出现,我们集得再多又有何用?” 先前那持鞭女修看向她,问道:“如何寻出?” 林斐然摇头:“我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城中定然还有遗漏之处。” 她转头看向众人:“愿意一起的,便分道寻梅,不愿意的,大可留在此处。不过,每半个时辰,我会回来放上一枝牡丹。” 立即有人放话:“诸位别信,此人满口荒唐言,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你但凡走出花罩一步,我便立即将你剁成八块!” 什么狗屁祀官惩处,说不准叫他们抓走,便不用再在这永夜的春城中受苦! 林斐然看他一眼:“大可试试。” 言罢,她果真走出院落,那人立即操刀上前,还未待林斐然出手,便有人站在她身前,拦下一击。 那修士回首道:“文道友,你先行一步,我等稍后也会去寻梅!” 林斐然也不推辞,朝他点头致谢后,便立即向东而去。 身后又有刀剑之音传来,林斐然却再未回首,心下除却梅令一事外,竟仍有疑惑。 比如方才那支助阵之箭——六角簇头,螺纹箭身,尾羽处染蓝,这分明是碧磬的箭矢! 如果她的箭出现,便意味着她此时也在春城之内,甚至就在附近不远处。 可依旋真所言,他们此时都聚在一处秘境之内,其间有圣灵坐镇,有观台导像,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春城内? 种种疑问闪过,团如乱麻,不明所以之时,忽听得天际再度传来一声惊雷,潮意又起,如同山雨欲来前的湿濡。 这道雷先前也有过,故而林斐然并未在意,但在下一刻,她忽然停住脚步,望向天际。 一滴、两滴、三滴……淅沥的雨落下,青砖地上瞬息出现密密麻麻的雨斑,浮现一阵尘土潮味,雨水润泽之处,竟升起缕缕烟雾。 林斐然细看一瞬,瞳孔骤缩,这不是纯粹的雨滴,每一滴落水中都混有数枚梅蕊,形如毫针,艳若朱砂,锋锐无比,就连足下那打磨许久的青砖都被无声破开,溅起惊尘! 她立即大开谱图,自其间抽出牡丹,朵朵花瓣散开,为她遮下这避无可避的针雨,即便如此,先前落下的水珠砸在身上,还是叫她受了些伤。 林斐然擦去渗出的血珠,仰头看向天幕。 永夜之下,目之所及只有空茫一片,深深然如鸿渊将至,除却圆月周遭能依稀见到几抹落下的黑影外,便再看不到一处落雨之色。 她想起先前师祖指天之举。 天际有什么?天际什么也没有。 蕊针纷纷坠到身侧,击上绽开的虚影花瓣,荡出些许涟漪。林斐然身处其间,一动不动地看向天际,目色渐深,忽而,她朝天际伸出了手,似是在比探什么。 几息后,她蓦然将手收回,头也不回地朝春城中央赶去,速度极快。 风驰电掣间,她再度抽出桃令,以符化雷,于是足下电光乍现,正是先前同旋真学过的雷行之术。 方才守在花农附近的修士,兵刃将出,还来不及展开一场争斗,便因这突如其来的雨止戈后退,四下寻找遮蔽。 落雨来得蹊跷,众人躲在檐下议论纷纷之际,倏而见得一道幽蓝的电光破开黑夜,于雨下疾行而来,淡淡微光映明来人面容,正是方才离去的林斐然。 她为何去而复返? 还未待人问出口,她便已越过此处,如同一道闪电般掠过。 又是两声雷鸣,夜幕中的落雨倏而大了起来,方才还是淅淅沥沥,此刻便已落如细流,街市上很快便淌过一层薄薄积水,倒映着光景,密密麻麻的蕊针布下,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雨势太大,不少修士不得不躲入房内,但也有胆大的,或出牡丹令,或出桃符令,借以避开落针,一时间法象四现,俱都随前方那道雷光之影而去。 他们不知林斐然要做什么,心中却莫名笃定她定然觉察有异。 不过几刻,林斐然便行至城中钟楼处,她站到楼下,向天幕仰望而去,这才在心中笃定。 “果然。” 先前为她助阵的修士走到一旁,闻言道:“果然什么。” 四周修士一同看向她,目光聚焦之时,她容色冷静,抬手指向钟楼:“我总共到过钟楼下三次,从这里向上看去,那颗明月一直位于铜钟之上,但现在——” 不少人聚到她身后,向上看去,登时双目圆瞪。 现在,圆月已经完全落到铜钟之后,除却散出的淡淡光华外,再见不到其他。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原本完全隐于铜钟后的月亮再度坠下,于钟口下露出半片皎洁。 林斐然望着那处,默然不言,又有人反应过来,惊呼道:“天、天幕将倾!” 天塌了,但这并非夸张修辞,此刻有铜钟作比对,天幕下沉之势便肉眼可见,几乎是一瞬一寸。 林斐然看着,现下才懂师祖为何指天,但又不大确定,难道只有天倾之意? 心下盘算之余,她的目光从蕊针移到那不断沉下的朗月之上,眸光渐深。 有人惶然四望,再度惊呼:“圣灵呢!他们竟全然不见了!” 其余人立即回望,原先还在城内游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弥无踪,将夜的城中,徒余一片默然的屋檐细瓦,稀疏耸立,远远看去,好似夜海中起伏的波涛,孤寂阔远。 雨还在下,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浅薄的积水已然没过脚背,它们无处可去,便都积蓄下来,锋锐的蕊针在其间随水而荡,满地靡艳。 林斐然确定心中所想后,不再犹豫,又纵身向东而去,余下修士心下震颤之余,对她更是倾服,二话不说便跟随而上。 一行人将将行至东城,便听得轰然一声响—— 倾塌下沉的天幕已然落至四方天柱之上,柱顶崩裂,烟尘四散,至少沉落之势暂时止住。 不少人尚在事外,闻声向上看去,见状不免惊呼,一时间哗然四起,再度骚乱。 林斐然却只看过一眼,便将视线落到眼前,天柱碎裂,不少人从柱中走出,张张面孔看过,赫然是先前入了城后,被带至秘境中观看他们破关的修士,是其余人的师兄师姐。 此时的他们面带微笑,手持宝器,踏过积水,缓缓向前而来,一如先前的每一位花农。 斐然 第116节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细流般的骤雨扩大,倾泻如注,相隔不远,对侧人影却已模糊于雨势当中。 第86章 “这边果然有异动。”裴瑜同样用上牡丹令, 站在林斐然另一侧,她看过一眼,只道, “别误会,我只是察觉这边有灵力波动, 这才到此,可不是跟着你到的。” “这不重要。” 林斐然并未看向裴瑜, 她只是专注地望着对面, 目光梭巡。 没有、没有、没有—— 纵然暴雨如注,她却不会认不出碧磬几人的身影,他们不在此处, 那方才的箭又如何解释? 兀自思索时, 身侧忽有人动,林斐然立即抬手拦下, 侧目道:“不要轻举妄动。” 那人回道:“你不是怀疑还有最后一关吗,依我看, 他们便是最后一位花农, 此时不动, 更待何时?” 林斐然闻言收回手,却并未上前,只回道:“我看不像。” 若这些修士是最后一关,难道将他们拿下,这如注的暴雨与低坠的天幕便得以解决?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裴瑜竟也未曾反驳:“若他们是最后一环,那这天降异象又如何解释?动手前先动动脑子。” 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林斐然不由得看去一眼。 那修士不喜裴瑜,低声对林斐然道:“可他们节节逼近,若不反抗……” 裴瑜对他的态度嗤之以鼻:“他们逼近,你难道就不会后退?他们若是想要与你动手, 刚出天柱便提剑而来,还由得你在此多言。” 言罢,她率先退至屋脊之上,不少人见她动身,也退身至屋檐下。 正待众人行动之际,便听得旁侧哗然作响,已然淹至脚踝的水流潺潺而过,又被人重重踏起,倒映出的月影碎成无数,在夜色中溅作珠玉。 “我明白了,这便是取梅令的最后一关!”一位修士从旁侧的暗室中跃出,面色狂喜,提刀而上,“打过就能出去,打过就能出去!” 他似是癫狂一般前冲,口中喃喃不停,但仍旧留有一丝理智。他绕了半圈,向侧方一个瘦弱的修士袭去,但刀刃尚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挑飞跌落,半张面容都掩在水中。 裴瑜冷眼看过,除她之外,在场之人皆寂静无声,比起荒谬之感,心下更多的却是后怕,面对师兄师姐,谁又敢说自己尚有一战之力? 雨越发大,方才用的花令过了时效,开始渐渐隐退。 不少人畏于这暴雨之势,不得不寻一间瓦檐遮头避雨,跟随而来的人群逐渐散开,提着宝器而出的修士依旧缓缓向前。 众人再度听得几声震响,原是天柱又被压碎几寸,裂出的石块轰然滚落,打入淹至小腿的水面,迸出浪涛高击般的哗声。 裴瑜细细看过,忽道:“时辰所剩无几,与其在此看热闹,不如趁机寻到梅令,从此间脱离而去。” 她足下暑荷生出,预备离开此处,临行前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在我同你出剑之前,可别先死。” 要死也得死在她手上。 听闻者心中生疑,不明所以,唯独林斐然向后看了一眼,见她身形消失,随即收回目光。 她站在其间,眼中忽见一道光芒在雨夜中闪过,便再未犹豫,独自向东而去,隐入不远处一间偏僻木屋,余下之人以为她也选择暂避风头,便也作鸟兽散。 将林斐然引去的是一道锋锐寒芒,她随之而去,甫一进入那处偏僻木屋中,便立即被人拉到角落蹲下。 她转头看去,毫不意外,两人正是荀飞飞与碧磬。 碧磬长舒口气,收回手中箭矢:“我就说你对寒芒敏锐,定能察觉,荀飞飞还说此法没用,想过去叫你,若是当真过去,恐怕要成筛子喽。” 荀飞飞抱臂站在一旁,银面罕见地挂在腰间,露出那张冷淡苍白的面容:“现在不是耍宝之时,林斐然,长话短说,目前情形紧迫,需得将此异象破开,否则,我们或许全都要死在春城。” 林斐然眉头微蹙,只问:“什么意思?” 碧磬半跪在地,正抬手将发间、腕上戴着的蓝宝玉取下,她刚要开口,便被荀飞飞截胡:“我们在观台内便知道了一些事,譬如天之将倾,譬如雨淹春城,它们不会停下,如若飞花会一直不能结束,结局便是一个死字,或是死于天覆,或是溺毙水中。” 先前林斐然与寒山君文斗之时,荀飞飞便察觉观台内有异样,比如渐渐减少的人族弟子。 羽族目力极佳,最初只是消失几个弟子时,他便有所发现,故而趁众人聚精会神观战文斗时,悄然离开位置,融入阴影之间,四下查探。 正巧叫他在角落处发现几个鬼祟的人族弟子,他们围作一圈,不知发现什么,下一刻,人便消失原地。 他过去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处秘境缝隙,透过罅隙之间,还能窥见外间修士走过的身影。心下大骇之时,他又望向唯一剩下的那位医祖,他仍在睡梦之间,似是半点未曾察觉。 陷阱。 这般陷阱实在太过明显,他只是在一旁看过,并未走入。 但人族不同,他们好奇心极强,这样朴实的缝隙开在何处都不会有人在意,但偏偏是在圣灵眼皮子下。 如此不同寻常之处,那定然要一探究竟,如此一动,人便被扯出观台,再不能回。 荀飞飞一直没有动作,只默然看着一茬又一茬的修士掉出,后来,观台内的镜像忽然关闭,众人讶异之时,医祖缓缓睁眼。 “他说,‘天倾为泥舟,落雨作腥海,扬帆不载人,共赴生死台。是时候了,生在此间,便都是枰上棋子,无人可免,飞花会不止,则天之倾颓不可挽,雨落不可收,众位就留在此处’,说完后,他便扬手洒出药粉,周遭弟子俱都昏茫倒下,却留下各宗门的大人物,说,‘你们之间,有蠹虫——’ 我与碧磬躲在缝隙旁,还未听完,忽见罅隙越变越小,见状不对,我们便一道逃出,但……” 碧磬一把捂住他的嘴,深呼一口气说道:“但一直未能找到你,而且我们没有花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给你送出这个消息——” 她指了指天际:“那个圣灵还说,解法在天上。” 总算也说了些有用之物,碧磬心中好过许多。 轰隆一声,屋外劈过一道极亮的闪电,一瞬间亮如白昼,照过林斐然沉思的眼。 片刻后,她抬头又问:“旋真呢?” 荀飞飞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我们到罅隙边时,他还在与你一起文斗,后来事发突然,他也晕在观台之上,现下,怕是混在方才那群人中。” 林斐然:“……应当无事。” 她抽出一枝牡丹令,将二人护在其间,随后起身走至门前,望向天幕,又道:“我心下已有猜想,但此时还需验证,你们先在此稍等。” 荀飞飞点头,碧磬从抽出一支箭矢给她:“这是鸣嘀箭,若有事,尽可叫我们。” 林斐然点头接过,随后身形消失在雨幕之中。 屋脊之上传来极重的水击之音,蕊针刺下,厚瓦裂开细口,渐渐有雨落入,屋外积蓄的水潺潺流过,一时不知在河还是在岸。 荀飞飞后退避开,叹息道:“也不知城中房屋能撑多久。” …… 出过小屋,林斐然绕后而行,见先前自天柱中走出的修士逐渐离去后,她才从后方走到天柱之下。 她仰头看去,忽而抽出一枝暑荷,念过诗文后,足下一朵清莲绽开,载她沿着柱边向上而去。 离天幕越近,便有一阵难言的威压袭来,于是莲台行得越发缓慢,最终停驻不前。 林斐然心道不好,下一刻,足下之物猝然崩散,她只来得及抽出长剑,正欲刺入天柱以此止住身形时,又想起柱顶天幕——此处柱身万不可有毁伤。 于是长剑一收,旋身落下,如此来去之间,却已然要坠地,危机之时,她手中长剑再出,剑尖破开水面,触上青砖石,一招水下生花使出,剑身四下弯折,来回间为她缓住去势,轻然入水。 再起身时,周身萦绕的牡丹令彻底消散,她没再取用,而是就近躲到旁侧廊檐下,避开落雨。 “唔,好剑法……” 雨声中传来几声呓语,林斐然向声源处看去,恰见一人躺在街巷中的笸箩之上,像是酣眠,在他身上,正有一柄寒剑不停转动,为他挡去落雨与蕊针。 又是李长风。 林斐然忍不住多看几眼,视线缓缓落到那柄寒剑上。 若是可御剑而上,定然能触及天幕,可李长风如何会将剑借与她? 林斐然抬步向前,预备试上一试,可左脚刚踏出,下一刻,周遭景色大变,暗夜瀑雨不见,徒见一轮如血残阳。 天边斜阳尽垂,日色暮暮,绒白的芦苇随风而晃,垂落湿地。 林斐然骤然见景,竟被刺得恍惚一瞬,闭眼间,又听得耳旁风声乍起,她登时提剑而对,对峙间,鼻尖吹过一点细香。 将人逼退后,她已熟悉这般光亮,于是睁眼道:“寻芳。” 眼前之人梳着妇人髻,斜插三支盘银簪,向来光亮的发间已然生出不少杂白之色,发尾干枯,端丽的面容也现出岁月之痕,比起其余修士,她向来更像凡间妇人。 若是眼中没有怨毒之色便好了。 林斐然眉头微蹙,不愿与她多言,但寻芳的眉比她拧得更紧:“寻芳之名,岂是你能叫的!” “为何不能,这不是你的道号,亦非道名,这只是你下山后的代名罢了,难道,你真以长老自居么。” 林斐然平静说出道和宫里的禁忌,气得寻芳面色青黑,握紧的指骨作响。 寻芳其名,据说是上一代首座为她赐下的代称。 她是亲传弟子,按理该同张春和一般,以春居中,彰显其身,原本也确实如此,她原号名为顾春衍,取自万物生发,各衍其道之意。 寻芳爱花惜花,阅尽百花,却未曾见过翠竹生芳,后来,她遇上一个赠她竹花的凡人,便随他离山而去,天地逍遥。 下山弟子终身不得再回,道号也要剔去,但她是当代首座的关门弟子,自小养大,心中岂能无情,于是便以她爱花惜花之心,取寻芳之名,以作代称。 她原本回不得山,做不得长老,但实在无处可去,便破了先例,她可以在此,不过是以散修身份停居,时日一长,又心照不宣成了长老。 此番过往,道和宫内无人提及,却又无人不晓。 林斐然不欲与她多作纠缠,又听得外界几声雷响,心下不免伸出几分焦躁,她兀自抽出一枝丹若之花,意图毁去此处小世界,又听寻芳冷声道。 “这副心怀所有,误以为天下皆在肩头,十分自大的性情,真是和你娘一个样。” 林斐然手下微顿,转头看去。 见她停了动作,寻芳那拧起的眉才骤然松开,面上尽是快意,不由得放声笑道。 “差点忘了,你小时候说过,你娘亲是病重而亡,多可怜的孩子,自小没了爹娘不说,竟连母亲是如何死的,都全然记错!” 轰隆一声雷响,不知界外暴雨如何倾注,竟有丝丝缕缕侵入这方小世界,叫那似血残阳上都流下蜡炬之泪。 第87章 清湿地, 芦苇荡。 足下是一片软泥,将将没过脚面的流水潺潺而过,一轮巨大的残阳铺满水面, 模糊她的倒影,透出一片血色。 母亲去世那日, 天际也挂着这般颓艳的暮阳。 斐然 第117节 那一年,她六岁, 正值秋日。 母亲的病情越发严重, 面如金纸,唇色淡白,向来姝丽的容颜枯朽许多, 就如同窗外簌簌而下的落叶, 不论如何挽留,终要瑟瑟于风中, 长埋于土下。 只是容颜有改,她的眉目却一如既往的轻灵, 面上并无对病痛的惧意, 她斜靠在床头, 摸着林斐然的头发,柔声道。 “慢慢,你不必日日守在床边,娘亲不会有事,你看,你都三个月没去学堂,再这样下去,夫子都要将你踢出门下了。” 小林斐然端坐床边,正认真给她掖着被角:“母亲, 我识字,会自己看书,你睡着的时候,我都在温习功课,而且,夫子不会将我踢出门的,我要照顾你。” 母亲苍白的唇角勾起:“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小林斐然微微挺胸,有些自豪:“他再也招不到像我这样聪明的孩子,前不久他还向家中送了一株人参,希望你快快好起来,这样我便可以安心入学。” 太吾国女子也可为官,夫子希望她走仕途,但十分可惜,她志不在此。 话中虽有夸张之意,但其实并不自负,女人心中清楚,便也笑道:“是啊,在我眼中,没有哪个孩子比得上慢慢……你是最好的。” 她话语渐慢,目光也愈发留恋,她轻声道:“慢慢,看见衣柜旁的那个金锁箱了吗,里面都放着娘亲给你的制的新衣,你去抱出来。” 小林斐然立即动身跑到柜旁,打开金锁,一股脑将里面的衣裙抱出,总有十几件,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山拱来。 她将衣物放到床沿,抬眼看向倚着床栏的女人。 女人看着她,缓缓摸过身侧衣物,从中取出一件绣有紫藤花的衣袍:“这是给你七岁时穿的,特意做大了些,你现在长得快,也不知道明年还适不适合,先试一试。” 小林斐然没问缘由,只要母亲高兴,换身衣服又何妨。 烟紫色秀雅,原本该是不衬她那副小大人似的神情,但一经穿上,竟自有几分素净澄澈之美,配上袍角袖口那些紫藤,倒也飘然。 女人眼睛一亮:“还好当时没有给你选些陈朴的颜色,你再试一试八岁的!” 小林斐然依言照做,换过八岁的、九岁的、十岁的…… 一套接一套,鸦青、缁色、缃色、酡红,衣物配色越发丰富,配饰也多,衣物越来越长,袖口越来越大,直至换过最后一套,她几乎只能撑起上衣,裤脚全都逶迤在地。 她在心中默数着,这应当是她十四岁穿的。 女人的眼神先是明亮,随后黯淡,最后略略有光,泅着湿意,她用近乎怀念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瘦弱的孩子,见她十分乖巧地换回六岁衣物,忽而开口问道。 “慢慢,你觉得我是一个好母亲吗?” 小林斐然抬头看他,认真点头:“你是。”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又道:“如果你能养好身体,那就更是了。” 女人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又强迫自己转回:“如果我本来可以选择不生病,可以选择继续陪你,但我没有,你会讨厌我吗?” 小林斐然一时沉默下来,她眼中先是有些迷惘,像是在思考,大概过了许久,又或者是一刻,她澄澈的视线终于落下,随后摇了摇头。 “不会。你尊重我的选择,我也尊重你的。” 说完,她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女人抿唇问道:“……还有要说的吗?” 小林斐然点了点头:“母亲,虽然知道你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我还是想问,这么选择,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女人立即摇头,那颗凝结许久的泪终于落下:“不会……天下人中,爹爹和娘亲最喜欢你。” 她将小林斐然揽入怀中,泪珠滚落小林斐然的后颈,划出一片灼痕。 两人相拥时,她忽然感到母亲胸腔处传来的震颤,一阵阵传来,又一次次被强行压下,她眸光微动,片刻后,女人终于压抑不住,放开她,侧身咳嗽起来。 刺目的血洒落黛色丝被,转眼便被吸下,只留下些褐色暗斑。 门外之人听到这阵咳嗽,立即破门而入,他双眼泛红,面上早已没了往日嬉笑撒娇的神采,他缓缓俯身,将女人揽入怀中,为她拍背顺气,抬手擦去她唇角鲜血,动作珍惜。 他的那般神色,竟更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小林斐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好似目中微热,万千情绪要从中破涌而出,但抬手触去,尽只有一片空无,她只是这般看着,看着那片红绯满天的日暮。 女人望向窗外,笑道:“太阳要落山了,趁着暮色正好,我为你们跳最后一支舞罢。” 于是小林斐然与父亲走到院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同样静望着屋门,不多一会儿,女人从中走出,一袭紫衫,腕戴银铃,站在那株银杏下,翩然起舞。 父亲沉默地抱起琴,苦练多年的他,终于得以在最后一支舞时献上一曲。 只是一支舞,凋零孤寂的院中,忽而间百花争放,紫藤枯枝抽芽出苞,瞬时落下串串馨香,草木生春,枝叶逢夏,再无秋冬。 铃声脆脆,恰似泉音淙淙,只是好景不长久,曲至高处,急转直下,百花忽断头,落花纷漠漠。 一曲罢,一舞尽,断头又逢生,花落之处,犹有嫩芽出。 女人回身看向他们,笑道:“我想去屋顶坐一坐。” 三人坐在屋顶,静静看着夕阳西沉,母亲睡在父亲怀中,再也没有醒来。 …… 纵然记忆有失,林斐然却从未觉得过往会有差错,毕竟那样艳丽鲜明的颜色,总是会铺满梦境,浮现在每一个日落的梦中。 她静静看向水面倒影,自己的双目仿佛也被染出一片红。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母亲病了许久,家中侍从都知道,我为了照顾她,有三月未去学堂,夫子还来给她送过几次药,你说这是假的么?” 寻芳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虚假的怜悯:“是吗?不如想一想,你娘得的是什么病。” “肺疾,无药可治。” “修士,不会有此等凡人末病,你如今踏上道途,岂会不知?”寻芳冷冷看着她,缓缓抬脚走近,踏碎半片夕阳碎影,“你可曾见过医修或是大夫到家?” “见过的,见过几位!” “哪几位?是男是女?几男几女?身形如何?容貌如何?用的什么药?你照顾她三月,这些岂会不知!”她逐渐逼近,林斐然却已陷入回忆之中。 “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一天到底是白昼还是夜晚!” 林斐然握着剑柄,瞳孔却震颤起来:“那一日、是午后,残阳如血、残阳如血……” 母亲在树下翩然起舞,百花开了又谢,落地生根,她说暮色正好,要看夕阳西下,林斐然不断回忆,却冷汗涔涔,手几乎握不住剑柄。 为何回忆中的自己会这么冷静?为何回忆中的自己无法哭泣? 涟漪在脚边荡开,芦苇悠悠,人已走至身侧,一段寒光闪过,林斐然急急收回神思,匆忙退开,却仍旧叫她划开臂膀,滴滴热血洒落水中,瞬时晕开。 寻方面色狰狞,持刀而上,笑道:“分明是夜晚!我等收到消息,在洛阳城中堵截你母亲,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你怎么会有机会照顾她三个月,更别说看劳什子的夕阳!” 林斐然立即提剑接下,二人缠斗一处,蝎尾匕对上弟子剑,叮然声不绝于耳,两人面色渐变,一人逐渐冷静,一人却逐渐癫狂。 “凭什么你还活得好好的!那个贱人杀了我儿,叫我悲痛欲绝,我如今杀了她的女儿,有何不可!”寻芳双目泛红,眼中俨然带着泪光。 “若不是师兄看中了你的剑骨,留你尚有用处,当年你上山之时,早被我大卸八块,焉能苟活到今日!我这便要抽了你的灵脉,剔了你的灵骨,叫你命断春城!” 轰隆声响,界外暴雨已然是倾盆之势,透入的风教四处芦苇伏身,二人发尾衣角同样席卷而起,阴冷之意乍起。 林斐然继续同她斗上,剑刃卷过匕柄,寻芳旋身躲开,展开群芳谱,抽出一只桃枝,桃瓣散落,将将落入湿地中,便化作火龙蹿起,燎燎之势,竟将四周芦苇燃起,火光冲天之时,那侵入的雨丝便都被烹得吱吱作响,残阳欲熔。 林斐然抬眼看过,竟毫不畏惧地直冲而去,奔走间,她的群芳谱大开,灼灼火光映照面容,烈焰燃在眸底,烧出直白的执着。 零星火光被劈落,仍在水中燃烧,并无断绝之意。 林斐然速度极快,手中花束已然抽出,寻芳立即化花成符,一时间,数十张符纸围绕身侧,蓄势待发。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半臂时,黄符打出,张张落到林斐然身上,她竟不避不闪,生生受下,一只手死死卡住寻芳肩头,另一手高举花枝—— 那是一株纯白的杏,花瓣微弯,蕊丝吐出,直直打入寻芳额顶。 一时间春风吹尽,杏花落满头,浑身是伤的林斐然站在寻芳的回忆中,胸膛起伏,呼吸不定。 她看到一袭粉衣的少女站在风雪中习剑,衫裙上绣着花簇,只是那些花簇并非丝线镶绣,而是朵朵真花团聚而成。 练了不到一刻,她便停手,面上尽是郁色。 三清山上只有松林与风雪,没有这般千红万紫,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好在师尊对她极为疼爱,又专门创出一部名为折花手的功法,如此这般,山间生活才不算无聊。 但即便无聊,她也从未想过下山而去,她是要修成花中仙的,不可能离开道和宫这样的宗门。 有一日,她听山下花友们谈起珍奇之花,其中一人便提到竹花。 寻芳闻言不屑:“莫要糊弄人,竹子只是竹子,我活了许多年岁,也未曾见过竹子开花。” 那人笑她:“从未见过,难道就没有吗?我小时便见过。一片竹林中,或许只有这么一株会开,而要等这一株开花,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上百年。 竹一生只开一次花,但开过后,这根竹便会死去,随它一道枯萎的,还有附近漫山的竹。” 其余人掩唇惊呼:“怎会如此?这花模样如何?花色如何?可有香味?” 寻芳被晾在一旁,面色不善,只冷笑看去,又听那人道:“论颜色姿容,实在比不上城中名花,只细细一簇,没什么味道。但惊人的却是那枯竹之景,一时间满山由青变黄,仿若黄金海……” 寻芳忍不住插嘴:“你们到底是赏花还是赏竹?这花既然姿色一般,又算什么珍奇?” 她语气有些冲,其余人听见自然不甚高兴,便回道:“难道不好看就不是花?若你不想听,大可回去。” 寻芳哪里受过这等闲气,一时气个倒仰:“你们!我可是山上仙人,什么花没见过,世上不可能有竹花!” 言罢,她才不管其余人如何反应,气冲冲走回三清山,路上又遇到那个对她穷追不舍的凡人,她气道:“想与我相识,除非你寻到一朵竹花!” 世上没有竹花,所以他们也不会相识。 后来每一年,凡人都在寻花,也会在年节时候花上几个时辰爬到山顶,就为了给她送一枚自己做的簪花,再后来,他兴冲冲上山,带寻芳到竹林去见到了那朵本不该不存在的竹花。 不过一个下午,山上竹林由青转黄,清风吹过,当真像是一片黄金海。 那一天,寻芳拜别师尊,就此下山,和一个凡人结成夫妻,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渐渐长大,凡人却逐渐病重,两人都没有心力看管,寻芳上山求张春和救丈夫一命,可惜她这个师兄向来心冷如铁,只说生老病死,自有其道,她已下山,不该再回,随后便闭门不见。 那一年,师尊闭关,师兄妹五人,竟无一人相助,她仓皇离去,不多久,家中只有棺椁一副。 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她才从悲痛中走出,便将全身心放到孩子身上,甚至将他送入参星域。 她的孩子,向来是乖巧可爱,寻芳也仗着自身修为够高,时常为他撑腰,虽然孩子偶有顽劣,但那也是天性,她不可能拘束。 后来,儿子于暗巷中围堵抢人,失手杀了那女子兄长,又伤了不少百姓,好在中途被人制住—— 林斐然抬眼看去,一时无言,制住这混世魔王的正是她娘亲,只是此时的娘亲气势尤为不同,同样明艳的面容,却更为锐利含锋。 她直接将人抓在手中,一脚踢开参星域的大门,彼时管事之人正是林正清,她将人摔到贪狼星君眼前,身后正是那群受伤百姓。 “今日我来此,是为众人讨个说法。你们参星域,是不是护短包庇!” 林正清刚刚回到洛阳城,肃冷之容上满是不解,直至了解事情始末后,他直接将这混世魔王罚了三鞭灭魂鞭,随后将人剔出参星域。 面对眼前女子的怒容,无奈道:“我等只能做到如此,当街行凶伤人,不归我们管,你去找慎刑司。” 斐然 第118节 女子紧紧看过他,随后向慎刑司去,只是寻芳早已得到风声,找了司主,凭借她大能的名号,又许了不少好处,早已将上下打通,他们将那混世魔王带走后,便再无下文。 女子等了几日,正要到慎刑司诘问一番时,竟在街上又遇到那混世魔王,他堂而皇之走过,目色挑衅,众人到得慎刑司一问,才知他被无罪释放。 一众百姓可谓是走投无路,被抢女子当即嚎啕大哭,其余伤者也是掩面落泪,神色麻木。 就在这时,女子站在慎刑司门前,手中一柄细刃划过,立在旁侧的两只碧玉獬豸顿时崩碎。 她回身道:“他们不管,我管!” 就在那日下午,洛阳城主街上,她莲步乍生,三朵开过,那混世魔王便已倒在血泊之中,干脆利落,事了拂衣去。 寻芳得知此事,目眦欲裂,心神俱灭之时寻上那女子,要叫她一命还一命,可惜她不知这女子来路,自诩修为高深,一番斗法下来,不仅没能报仇,还被这女子毁了灵脉,境界大退。 女子竟还大言不惭:“我知道,你助纣为虐,纵容他做了不少恶事,断你灵脉只是小惩大诫,以后潜心修道,莫要作恶。” 倒在溪水中时,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钻心疼痛划过,她泣不成声,终于捏碎了命牌,不多时,便见师尊御剑而来,深深叹息后,他将她带回了三清山,只是这灵脉已无药可医,她成了废人。 当年仗着修为高超,树了不少敌,如今修为被废,她不可能再下山,不然便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 林斐然继续看过,可后来的回忆竟只有一片缭绕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清,画面再度清晰之时,便是寻芳跟随一众蒙面人夜行。 这群蒙面人中有些穿着纯然的黑衣,有些却穿着一袭云纹袍,赫然是她之前在春城中见过的样式。 一行人出了洛阳城,向北而去,在一处密林中潜伏下来。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交谈,众人只是寻好位置,密而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密林小道上连半点风声都无,黑衣人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到底要劫杀谁?这人真的会来吗?你们怎么肯定他要走这条道?” 过了半晌都无人回应,就在那人挠头尴尬时,又听他身旁的云纹袍修士开口。 “多余的话不要问,她一定会来,一定会走这条道,因为——她一定会赶回去见她家人。” 时至此时,林斐然心中竟隐隐有了预感,她心中生出罕见的惶然,静静望向那条漆黑小道,祈盼着不要来。 又过了许久,密林中终于响起缓慢的枯枝碎裂声,林斐然立即看去,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攥紧袍角。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走出,她束着马尾,持有一柄玉尺撑地而行,直至稀疏月光落下,半明半暗间,林斐然才看清她穿的不是玄衣,而是一件白衫,只是因为染了血色,才在夜下透出一片乌黑。 是母亲。 她面如金纸,唇色淡白,远黛般的眉轻拢,如此面色,竟诡异地与病床上的她重合。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那群云纹袍修士便如临大敌般一跃而出,于是,这群黑衣人也不得不现身,寻芳更是又惊又喜,立即提剑而上,只从她露出的半边眉眼便可看出那分喜不自胜。 将近二十余人,不必探测,仅从他们结印以及功法来看,这群人绝不会低于登高境。 林斐然不禁跑上前去,下意识想要相助一臂之力,便见母亲手中玉尺刃光如电快闪,功法也极为霸道,即便是这般重伤之下,也不落下风。 云纹袍修士见状不对,立即祭出一方玉盘,盘中青光闪过,瞬时将人笼罩其间,须臾,灵光自她身上道道炸开,血雾蓬然,犹如花生。 动作忽而慢下,其余人趁机出手,只是不敢靠近玉盘,便御剑而去,顷刻间,二十余柄长剑直击一处。 “唔……” 她将口中痛呼压下,提剑挡开玉盘上射出的诸多灵针,在此千钧一发之时破了玉盘,身法极快,近乎是一瞬八斩,旋身斩断袭来长剑,随后半跪在地,以玉尺撑住身形,喘|息声极大。 “一起上!”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众人立即倾覆而去。 林斐然已然不知这是一场怎样的混战,也不知晓她是如何连杀数人,突破重围,更不知晓她身上原本的伤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一切静极了,慢极了。 她终于赢下这场伏击,站起身,拔出刺入身上的长剑扔到地上,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脚步不由得踉跄起来。 路过寻芳时,她只看了一眼,轻声道:“原来是你,看来,你还没变好。” 言罢,她便不顾寻芳神色如何,固执地朝洛阳城而去,洛阳城中,有她这个漂泊之人的根基。 见她入城,其中一个云纹袍修士立即取下面具,低头喷出一口乌血:“道主在上,血毒尽入其身,又身中数剑,她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另一人捂住腰腹血洞,在一众人中选上寻芳:“你、你去跟上,亲眼见她咽气再秉明圣女。” 寻芳自是急不可待,她心间怒火丛生,立即追上。 林斐然也跟在后方,她看到母亲浑身是血入城,如今已至半夜,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些摊贩还在,守城之人本要拦下这个血人,但见她手中令牌,便立即躬身后退。 “原是林将军夫人……可要我们送你回府?” 她摇了摇头,以手中残破的玉尺作拐,一步一顿向林府走去,途径一处小摊,她停下买了两个糖画,再度前行,又买了几匹好布料,提了一份油纸包的烧鸡。 如此,血迹一路自城门蜿蜒至林府,她的面上终于浮现幻梦般的笑容,随后敲响。 几乎是顷刻间,府门大开,林朗正站在门后,望着她的模样,一时间便泪如雨下,哽咽不成声。 她笑了起来,只道:“我输了,看来只有去死了。” 她又提起手中那些杂物:“不要哭,我给你买了糖画,你和慢慢一人一个,还有烧鸡,我最喜欢吃烧鸡,你把慢慢叫起来,我们一起吃……我好累,走了好远、好远、好远的路,走不动了,你背我去她房里罢。” 林朗咬着唇,咽下呜咽,轻轻将她背起,鲜血霎时沁透衣背。 “或许,她会觉得我不是个好母亲,怎么会宁愿选择必输的死路,也不选她?只陪了你们六年,以后,有人说她是没娘的孩子怎么办,她这么乖,被人骂了也不知回嘴,你也一样,我的慢慢……” “不会,她不会的,卿卿,她不会……我也不会。” 春风过,杏花吹散,一切消弥,只余一轮如血残阳,并一处芦苇湿地,如此孤寂,如此伤怀。 倏而一烫,林斐然惶然低头看去,颤抖的手上竟是一滴灼热的泪。 一滴过后,泪水便如断线之珠簌簌落下,坠入水中,混入那些仍在烧灼的焰色。 她抬眼看去,目中血赤,寻芳被她擒在手中,心下大骇,立即抬手避过,她纵身后移,双手高抬间,那轮残阳便渐渐移来。 此处是她设下的小世界,其间自有妙用,一轮圆日侵吞而下,柔韧芦苇攀缠,她焉能避过! 明日将落之时,忽有一阵榴火吹过,此方小世界连同那长啸的火龙、高升的烈日一同寂灭在细火中。 如注暴雨下落,寻芳目露慌乱,立即用出牡丹花令,四下张望之时,便见一人撑伞走到林斐然身后,眸色冷寂,一如火中余烬,山巅泯雪。 卫常在。 他看向寻芳,略略颔首:“师伯。” 时至此时,他还要循规蹈矩,装模作样地喊上一声。 随后,他侧目看向林斐然,只道:“你向来不杀人,我去为你动手。” 正要动身之时,林斐然抬手拦住他,寒凉的声线只吐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如今不杀人。” 第88章 卫常在手中伞柄微倾, 伞面上贴着的黄符散着微光,将那双乌眸映亮。 他侧目看去,林斐然双目赤红, 原本飘散的碎发被溅入的雨滴打湿些许,双唇紧抿, 犹如一樽将碎的瓷瓶,又好似一柄烧红的寒剑, 只待落下最后一锤。 那双眼中燃着的或有愤怒, 但更多的却是不尽的悲与哀。 “……” 他默然看着,心绪间也回荡着与她同样的悲鸣,如此强烈真实, 叫他咽下所有话。 如此凄冷的雨幕中, 被她拦下的那只手上忽然有什么落下,他转眼看去, 略显苍白的手背上凝着一滴显眼的水珠,但它却是炽热的。 这不是雨。 他天生便不会流泪, 与林斐然相识十年间, 也从未见她落过一滴。 流泪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心下好奇, 但此时却不想在她眼中见到,林斐然可以坚韧,可以不服输,却不能如此悲痛。 他仔细看过她的双眼,湿冷的雨风吹过,他忽然凑近许多,仿佛都能感受到她眼角散出的热意。 “你如果不想杀人,不必勉强。” 天幕仍在下坠,四方天柱已被碾碎三分之一, 朗月高悬头顶,大如青山倒挂,沉沉下压。 街巷中只有流水,不见行人,不远处的李长风从箩筐移到屋檐,他醒了,但并未看向此处,而是俯视着城中足以淹没至腰间的流水,不知在想什么。 天幕将倾,洪水袭流,林斐然三人站在屋脊之上,她缓缓拔出手中长剑。 寻芳一边提防,一边看向卫常在,目光如电,心中暗啐,脚下却缓缓后退两步,寒声道:“你怎么会在此!” 卫常在微微抬起伞沿,露出眉眼,一贯冷情道:“自是一路跟随师叔而来。” 他知晓寻芳一直在寻林斐然,想要取她性命,便率先找上了寻芳,原本想提前下手,但春城内天幕将倾,变故陡生,这才错失良机,不免有些遗憾。 他从群芳谱中抽出一只牡丹,妍丽花瓣绽开,刚要覆在林斐然身上,便又被她压下。 “不需要,今日之战,只有生死!” 若是以往以一敌二,寻芳定然会寻机逃走,但现下在春城内,在如此伤怀的林斐然眼前,她舍不得,她就要林斐然在初闻死讯,心性破碎时败在她手中。 因为当年她就是在丧子之痛中落败,如同一条败家犬般被师尊捡回,她也要林斐然如此! 雨夜,层云,巨月,瓦檐,奔流……二人两相对峙,身旁一切俱都消散,只留眼前之人,只有手中之剑! 当啷声响,寻芳将手中的蝎尾匕扔开,先前抽出的桃枝余下不少花瓣,她将花瓣尽数摘下,化作黄符,缠绕手臂,于是便见两抹流光从掌间穿过。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折花手。 说来好笑,师尊善剑,但他们师兄妹五人,却无一人主修剑法,就连张春和也更善挽弓,她的剑术本就不好,后来夫君因病去世,她便也一心钻研医道,时至今日,更不可能与林斐然比剑。 时不可待,她立即冲身而上,踏出流云步,顷刻便至林斐然眼前,一掌既出,好似春风料峭,裁花剪叶,寒冷而无情。 林斐然不知想到什么,竟将剑一旋,狠狠插入脚下屋檐,抬手应对。 她的动作忽然变得飘逸起来,右腿提起,双手交合,斜身而出,只一下,便将这料峭寒风推回,但随之而去的,是更为肃杀悲壮的秋意! ——黄秋至,百花凋,口嚼残叶,一味千般苦。 而这一手,正是她在记忆中见到的最后那支舞,细细想去,那残阳下的一动一静,并非是全然的柔,恰如那纷纷的落叶,飘柔而决绝,手起身落间,皆是一招一势。 母亲分明是在教她。 是秋风压春风,寻芳骤然退开半步,但下一瞬,她再度上前,一掌一臂如同冷蛇缠绕,叫人脱出不能,一掌劈过,断开林斐然颊侧一束长发,丝丝缕缕飘荡,被后方撑伞之人揽入掌中。 蛇口呑花,毒涎欲滴,掌根所过之处,尽是腐朽,林斐然身上原本有伤,此时叫她如此催发,猛然心神震荡,立即抬脚将她踢离。 斐然 第119节 但下一刻,她立即紧步跟上,玄衣绽开合拢间,双手由掌攥拳,打得极为刚猛冷冽,瑟瑟秋末,隆冬将至,无足之虫尽殆矣! 林斐然速度极快,第一拳袭向心口,叫寻芳柔掌荡开,第二拳袭向心口,叫她退身提膝拦下,第三拳袭向心口,叫她化掌为刃,劈去攻势! 直至第六拳—— 母亲那时分掌拂过,右手上下而行,以腰发力,挡去东风,她亦如此,第六拳时,势法忽变,寻芳一时应接不过,生生受下这拳,心口震荡间,口中压下一股腥甜。 她啐出一口血气,嘶声道:“来得好,来得好!” 寻芳并步而上,同林斐然对上,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一息能出十拳,势如东风,催尽芳华! 林斐然拳不如剑,先前又受有伤,自然比之不上,几招过后,势法渐慢,叫寻芳抓住空隙,一掌劈来,纵然侧身闪过,腰侧却还是被她手刃割出一道血痕。 “再来!”林斐然足下一踏借力,震起瓦檐数滴水珠,拳势破去,虎虎生风! 林斐然一拳扫向寻芳侧颈,在她矮身躲过之时,长腿微弯,侧踢而出,寻芳立即抬臂抵挡,袭来的腿却猛然一扬,狠狠坠到她肩头,如小山倾颓,瞬时将自己压得半跪在地。 寻芳一手弯折成钩,紧紧扣住林斐然的腿部,另一手如软蛇般缠上,双手如刃,竟要将其截断,林斐然见势并未收回,反倒更近一步,纵身而起—— 这仍旧是母亲所用的身法,若她知晓起舞一事,便知这正是舞中常用的马踏飞燕。 身形高起,狠狠将寻芳掼倒在地,一拳擂去,手下人骤然躲开,于是拳下砖瓦俱碎,哗啦啦声响融入这雨夜之间,几不可闻。 寻芳也未曾顿住,一击避过,双拳既出,狠狠击上林斐然离近的脖颈! 两人对拳皆是毫不留手,拳拳到肉,一时间风声赫赫,击碎落下诸多蕊针。 “再来!” “再来!” “再来!” 风声中夹杂林斐然的嘶吼,她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声音说话,这是她存在过去,一直未曾放出的呐喊! 卫常在默然看着,视线全都落到一人身上,手渐渐抚上心口,眉头微蹙,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她的不解、她的遗憾,全都传递而来,他几乎没有尝过这样汹涌的情绪。 好在,他能为她担下一半。 两人缠斗过,又被对方猛力撞击分开。 寻芳回身而过,气喘吁吁,目色也越发凝重,林斐然拳法诡异,她竟见所未见,对方却知晓她的折花手,这本就于她不利,再者而言,以林斐然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拖得久了,她唯有败下一途! 林斐然已离山而去,若失了此次良机,只会失了她的踪迹,便再也没有机会剥下她的灵脉,为己所用! 只能用上最后一招! 寻芳登时后退数步,双手开合间,灵压暴涨,周遭落雨凝冰,夜风凛冽,她踏步而前,足下瓦砾并着流水都覆上一层白霜,一时间,这风、这雨仿佛都为她所控,听她调遣,随她一道袭向林斐然。 如何折花? 与其金戈高鸣,不如无数雨打风吹去! 刹那间,一切静默下来,只有这风雨潇潇,落木丛丛,千万颗雨珠凝结而起,锐如剑芒,无数缕夜风汇聚一处,冷如钢刀,千钧一发之际,林斐然闭上了眼。 纵然回忆是假,那一轮如血的落日,那于屋檐上依偎的身影却不会作伪。 那道于枯叶下起舞的身影,是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回忆中。 母亲说,暮阳正好。 溶溶落日下,她挽袖俯身,舞罢一曲,回首看向他们,笑颜盈盈。 一瞬间,长剑嗡鸣出鞘,冲入掌中,林斐然踏上飞檐,纵身而起,巨大的朗月倾盖在她身后,一如天神降世。 恍惚间,圆月骤变,亮作初阳——这是林斐然的剑境! 寻芳意识不妙,急急后退,周遭珠雨刚风尽数发去,这般威势,几乎是瞬时便将三人脚下的屋脊灭去大半,高墙倾塌入水,依旧溅起飞尘无数! 林斐然也未曾躲开这般倾倒之势,肩头、臂膀、腰侧、腿上,俱都布满伤痕,但她仍未后退,剑风猎猎,此间心中烧有烈火,覆有苦水,落有飞雪,俱都付诸一剑—— 世间可消风雨者,唯有一轮旭日! 倾尽全力的一剑划过,迎击上无数风雨,骤然消弥,寻芳躲避不及,叫这剑光刻下,狠狠坠倒在地,撞开一众瓦甍,停在边缘,由左肩至右腹处,贯出一道血痕! 林斐然提剑在前,身形像极了那个人,忽然间,她也呛出一口血,软身半跪在地,以剑相撑。 卫常在撑伞而去,为她遮住风雨,只道:“接下来便不要再动手了,斩杀修士,会被逐出飞花会——由我来。” 他刚动身,林斐然再度抬起剑:“我说了,我会自己动手。” 修士但凡杀人,群芳谱下挂着的玉令上便会出现一道血痕,玉令并无神识,那么这道血痕从何而来? 仍旧如师祖先前所言,出了血痕,是因为被“看见”。 看见便有花开,看见便有日落,心中看见杀人,便杀了人。 轰隆声响,分不清是雷鸣,是天柱压毁,还是心中所震,林斐然撑着站起身,几乎是一瞬间,便到了寻芳身前。 原本端庄的女人,此刻发丝尽散,眼中尽是不甘的惶恐,她看着林斐然,玄衣破损,露出处处伤痕,但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想起林斐然刚刚拜入道和宫的模样。 小小一个,走在蓟常英身后,被他牵着,十分乖巧,她那时虽然有些沉默,但面对诸多长辈时,还是会抿起一个笑,脆声说着师长好。 刚开始,寻芳并不知道她的身份,纵然那时张春和已有取骨之意,却并未告知于她,她只以为是上山来的可怜弟子。 因太徽与清雨对她颇为看重,蓟常英也时常带她出游,寻芳存着些讨好之心,也曾对她有过不少关怀。 林斐然其人,十分知恩图报,有人对她好上一些,她便要加倍报还,她们其实也有过和睦之时,只是这和睦在听闻她是林朗之女后,猝然崩去,前后也不过三月。 三月相处,竟能让林斐然在听闻自己没有药引时,主动下山去寻。 多么善良,又多么愚蠢的一个人,只可惜,她不会接下这番好意! 寻芳喘|息着,试图抬手止血,但胸前伤痕太长,根本止不住,便颤声道:“想不想知道,你娘在被我们劫杀之前,发生了什么?” “想不想知道,你娘到底是谁?是了,你还不知道她的真名,世间没有几人知道。” “想不想知道,她到底为何被杀?” 林斐然没有开口,只是提着长剑,静静地看着她,随后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我不会告诉你的。”寻芳咧嘴笑开,嘶吼道,“我要你每日在痛苦中煎熬!” 林斐然提起剑,忽然一笑,只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你能告诉我什么,你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若你早便知道要劫杀她,又岂会看见她出现在密林中时,如此惊狂。” 寻芳笑意骤停,她没想到时至此时,林斐然竟还能保留一丝冷静,难道只有她不甘?凭什么只有她不甘! 她忽又恨声道:“若不是你刚才那套诡异的拳法助势,你今日岂能胜我!” 林斐然眼神默然,双唇轻启:“这只是我母亲跳过的最后一支舞,你今日不是败给我,仍旧是败给了她。” 寻芳眼中恨意乍起,片刻后,她仰天长笑,声音凄凉:“又是她,又是她!” 暴雨如注,雨滴中的蕊针簌簌落下,林斐然的玄衣和黑发全都湿透,下一刻,又有纸伞覆在头顶,她没有回头。 林斐然双目轻阖,扬起了剑—— 她又想起了三清山十年风雪,想起了为救人而屡屡拔出的剑,想起了初初踏入春城前,那样心满的自己。 最后,一切一切都消退,眼前只余一片空白,她看到了自己。 六岁、九岁、十三岁、十五岁,她们自一片澄净的心海中走出,纷纷拔剑,木剑、破铁剑、卷刃的弟子剑,剑尖向下,一齐递到她的眼前。 “我斩邪祟!” “我破迷途!” “我即是我!” “我即是我!” 三柄剑影合而为一,凝成她手中这把已有破损的断剑,几人交握时,忽见花雨落下,她们一道回头看去,母亲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她站在花树下,并未盘发,容色轻灵,身着一袭紫衫,她伸出手,柔柔看过每一个林斐然,随后落到十九岁的她身上,握住她执剑的手,声音如此真实。 “世间诸法,不过随心罢了。” 林斐然缓缓睁眼,她望着这般雨夜,望着几乎近在咫尺的落月,手中一道清明刃光划过,如同曙光乍现般,片刻后又消弥在夜色中。 周遭忽而安静下来,唯余她起伏的喘|息声,她朦朦望着月光,忽而叹息,冷雨夜,呼出的热气很快散去。 一袭温热骤然泼洒侧身,玄衣浸透,侧颊染红,滴滴滑落,又转瞬冷落在这雨势之中。 她将断剑收回,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又无比坚实。 艳丽的蕊针冲下,层层叠叠,几刻便将人埋葬其间,群芳谱乍现,花枝纷纷遗出,在这如注暴雨下散作碎瓣,空茫洒落。 骤然间,东部天柱崩塌,夜幕倾倒,城中洪水奔流而去,冲毁许多房屋,原本寂静春城忽而响起呼救声。 林斐然提着断剑,默然向西城人潮呐喊处而去,身侧月光融容,清辉盈袖,只是孤光又满,一任群芳落。 第89章 天柱猝然崩断一根, 巨石碎裂滚落,没入奔腾的流水中,东边天幕因没了天柱承接, 便失衡一般重重坠下,震得地动山摇。 如此重击下, 整个春城虽不至于天旋地转,但也切实歪斜翘起, 东低西高, 怪异却并不叫人意外。 如今的城中,再发生什么也不奇怪了。 整座城将将倾斜,早已积蓄成江的潮水便立即向东而去, 猛然的转向带起一阵旋流, 将雨势下摇摇欲坠的高屋也席卷带走。 望着天幕,细微的叹息落入凄风苦雨中, 衣角发梢被高高卷起,猎猎作响。 林斐然以断剑作拐, 扶着身体, 身后之人已三两步上前来, 黄桐伞高举,为她遮去密密麻麻的蕊针。 “前辈看够了吗?”她向左侧看去,那里立着一个身影,同她一般以手撑剑,却无端有些佝偻。 “看够了,看够了。恩怨情仇,不死不休。” 李长风以灵力护体,仰头喝了最后一口酒,随后将葫芦下抛, 骤然掩入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弑母之仇,如何休。”林斐然并不避讳,鏖战过后的身体疲乏隐痛,她掩唇咳嗽几声,随即唤出群芳谱,其下坠有的玉令纯白无瑕。 “若前辈要将我抓回佛塔之中,逐出飞花会,我也并不后悔。” 李长风身形一晃,直直坐下,摇头晃脑道:“你玉令纯白,并无残杀之举,我如何抓你?再者而言,即便你玉令有损,我也不会花这劳什子精力动手,躺着不好吗?” 林斐然看向他,眼神中却透露着一抹陌生,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李长风吗? 李长风又道:“你破境了,只是此间灵力有所限制,无法供以突破,故而你尚在照海镜。” 林斐然:“我知道。” 斐然 第120节 “哦?”李长风扫过一眼,“那倒是我多事了。” 林斐然上一次见李长风时,他意气风发,为下山而狂喜,为入世而生雄心,距今不过十三载,他便已是如今这副颓唐模样。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李长风此时却一言不发,林斐然兀自开口:“此处落雨对于花令有所限制,若想要御剑而行,必须得用真正的灵剑,所以,我想借前辈手中剑一用。” 李长风低头道:“借去何用?” 林斐然道:“天地倾覆,江河倒流,自是借上一剑,破除阵眼,劈开一条出路!” “劈开出路?”他笑着摇头,低声道,“小姑娘,我的剑已是锈迹斑斑,劈不开,斩不破,灭不了。” 林斐然眼神未退:“锈了便洗,钝了便磨。” 李长风抬头看来,略显浑浊的眼中带上几分锐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被选做花农之人,不乏强盗狂徒,此间诸多修士,先前也都曾举起屠刀,救善便罢,恶人你也要救?为了几枚丹若花令,便将你围困其间,你难道忘了他们先前那副嘴脸?” 林斐然垂眼,望着街巷中涌过的旋流,只道:“没有忘,我要破阵,不是为谁,只是因为我想。诸多事,随心而已。” 杀也好,度也罢,本就殊途同归。 李长风复又站起,却只是转身离开:“与我无关,无心可随,李长风已死。飞花会事毕,我便要去寻一处隐居之所,锄田耕地,花草相伴……” 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不再像当年一般一剑西来,满身意气。 卫常在收回视线,竟毫不惊讶:“想来,他已然经历过许多。俗世间每一粒尘土,每一缕灰风,每一个人,每一段情,都是最为沉重的磨剑石,待得久了,便如沉疴跗疾,难以剔除。 修士既已出世,便不要轻易入世,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林斐然道:“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卫常在不解:“慢慢,我是修天人合一道的。” 于他们而言,凡俗中的每一种情都不过是破道契机,重要,却也不重要,破道之后,它们便会被永久地留在过去。 但与此同时,先辈也曾耳提面命,告诫后辈不要入世,否则对天人合一道的修士而言,道心破碎,不过是一夕之间。 漫漫人生,唯天地恒久,唯道恒常。 林斐然微微闭眼,不再思索李长风的事,先前骚乱是从花农处传来,回去看看再做商议。 “小心。” 他及时拉住林斐然,二人足下瓦甍滑落,没入潮水,顷刻不见。 她前行的脚步有些趔趄,其实不大明显,但卫常在对她足够熟悉,便时时注意着,这才在她差点一脚踏入旋流前及时拦住。 她先前实在受过太多伤,从被寻芳拉入幻境至此,算来不到一个时辰,却已伤痕累累,衣角滴落的水珠也混着血色,有她的,也有寻芳的。 卫常在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乌瞳静然望向东方,又问道:“你要去何处,我和你一道。” 旋流就在足下,故而林斐然并未挥开他,她另一手撑着断剑,向前望去。 回荡的激流中,不少屋檐岿然不动,如同海礁一般为人垫作足下石,他们此时也只能从屋顶借道而行,两人一道纵身越至另一处屋脊。 风雨中,林斐然开口道:“向西去。” 先前她将许多花农护在一隅,方才天柱崩塌之时,骚乱乍起,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好。”卫常在没有问缘由,既然她说向西,那便向西。 同行途中,她没有开口,面色平静,眼角却仍旧留有一抹红,他不免想起那滴滑过手背的泪珠,滚烫、炙热、苦咸。 他方才知晓,原来眼泪这般苦涩,并非似露珠一般无味。 他其实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但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依稀推测出此事与她母亲有关。 对于他而言,父母实在是个难言的词,每每忆起,唯有不喜,他不理解这般悲痛之心,但他理解她因此悲痛,因为她是林斐然。 二人顶风而行,跨过几处旋流:“待出了飞花会,我同你一道去祭拜。” 林斐然声线仍旧有些沙哑:“不必。” 卫常在微顿:“时日将近……” 往年他们都是一同前往。 “时日将近,也早与你无关。”她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直向那处微光之地。 卫常在垂下眼,忽而开口,声音十分缥缈:“慢慢,上次在桃花源钓坛,坛中所起……” 还未说完,便见林斐然神色微怔,立在原地,他便也转头看去,尚未看清,她便已冲入雨幕,向前而行。 卫常在静然望去,片刻后,也紧随其后。 微光所在之处,旋流侵袭而过,不少修士被卷入其中,又艰难抽出花令死里逃生,而在那座稍显破败的小院四周,用以庇护的牡丹令早有失效之状,只余几片花瓣苦苦支撑,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绽放—— 花令再神奇,其根源也是术法一类,此时显然是有人在维持。 林斐然忍下周身剧痛,纵身前行,破过如注的雨幕抵达那座小院。 只见如霰站在屋脊之上,周身金束游离,一手高抬,灵光缓缓汇入牡丹令,仅凭一己之力便救下了众多花农。 此时此刻,那些花农仿佛终于苏醒,面上再无微笑,俱是惊恐与慌乱,正紧紧挤在院中,无力看着那滔天洪水,但神情中尚有一丝喘息之意。 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遇过如此骇人的天灾之兆。 几乎没有犹豫,林斐然立即穿过牡丹令,落到如霰身前,蹙眉看去。 他纵然可以施用灵力,但此时经脉被封,要维持如此庞大的法阵,自然不会轻易,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起来有些不悦。 同他一道在此处的,还有形容狼狈的碧磬和荀飞飞,二人长发仍旧潮湿,身上衣衫也有些破烂,大抵到此之前吃了不少苦头。 “你回来了!”碧磬惊喜的声音猛然一转,双眸瞪大,“尊主,她全身都是伤!” 林斐然顿了一瞬,下意识道:“也不算太重。” 如霰视线转来,随后停住,原本平和的眉头竟然微微蹙起,睫羽半垂,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然后收回手,伸向了她。 略凉的手落到侧颊,先是擦去遗留的血痕,发现其下并无伤口后,才落到她的侧颈,脖颈两侧留有淤痕,青中泛紫,细细查验后,指腹转而向下,掀开撕裂的衣袖,窥见其中伤痕与乌青。 他微微咋舌,掀眼看向她:“与人打架去了?” 他是医者,刚才也只是寻常的验伤之法,林斐然未有不适,任他查看,又望向院中:“嗯。这是怎么回事?花农都恢复意识了吗?” 见她不甚放在心上,也没有详谈之意,如霰眉头蹙得更紧,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她眼角留有一抹残红,微微倾身看去,这才笃定她是哭过。 “……” 他将口中的话全都咽下,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现下不是询问的时机,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他拿出一粒丹药,并未看她,只递到眼前,声音不似以往:“天降大雨后,他们便恢复了意识。” 所以从落雨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撑着阵法。 林斐然将丹药咽下,回首看去,他面色无异,只是没有看她,兀自望着前方,林斐然怔然片刻,便也收回视线,诚心道:“多谢尊主。” 如霰不轻不重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你带来的人要在那里杵到什么时候?” 林斐然面色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卫常在撑伞站在不远处,并不靠近,只一直看着向此处。 她有些头痛,但此时情况紧急,已经管不了他了。 “随他罢,或许能助上一力。” 如霰仍旧看向远处:“你要做什么?” 丹药在丹田处化开,不过几息,便有阵阵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林斐然调息片刻,望向天际。 “破阵。若是一直围困此处,必死无疑。” 碧磬与荀飞飞二人也肃容以对,面色沉重。 轰隆声响,余下的三根天柱又断去半截,夜幕越发低垂,巨物降下的压迫感油然而生,庇护在庭院中的百姓竟莫名感到一阵窒息,有的晕死过去,有的颤颤巍巍闭上眼,四处求佛。 城中灵压愈发低下,被冲毁的房屋也越来越多,附近有些修士花令失效,坠入水中,又被林斐然救起,渐渐的,不少人聚集至附近,神色虽不至于绝望,却也十分凝重。 林斐然站到高处,朗声道:“诸位,此番花农已然清醒,他们手中绝无梅令,与其在此不断内斗,不如同心戮力,一同破阵而出!” 众人朝她所指之处看去,竟是轰然倾倒的天幕! “难道阵眼在天上?” “如何上天?” “不集齐十二花令,飞花会便不会结束,你是要煽动大家,破除圣人法阵吗?届时众人无法入谷,你又当如何!” “你有病啊!人都要死了,还想着入谷!圣人分明是故意的!” 众人隔着雨幕吵了起来,雷声滚滚,夹杂着暴雨冲刷之音,一时间更显杂乱。 林斐然并未开口阻止,也不打算阻止,她只是将这个想法告知众人,随后开始思索如何到天幕去。 至于阵眼何在,她已有猜想。 她眯眼望向那轮极为皎洁的朗月,在这般瓢泼大雨下,它是如此静谧安宁。 本以为先前师祖指天,是想告诉她天幕将倾,落雨将至之事,现下想来,应当是想告诉她,阵眼就在天上。 天幕之中,唯有那轮皎月恒常。 只是,且不说如何够到月亮,即便是御剑而起,又要如何撼动这样一个硕大的巨物。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卫常在默然走到她身后,将手中潋滟拔出,雪白的剑鞘放到林斐然身侧,他将生灵符贴上,随即翻身上剑,竟是直直向那月亮而去。 潋滟是他从太湖中寻来,虽不比剑山上的灵剑,却也是万里挑一,如今被瀑雨划过,竟无半点伤痕。 有人动身,其余修士立即抬头看去,发现剑上之人是卫常在时,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他怎么会动身?” “太好了,让他去,破阵后便可以离开飞花会了!” 旋流之上,道和宫弟子猛然站起,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小师兄怎么去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折戟此处……” “天尊保佑,天尊保佑,若是再失去一员大将,青云榜前十岂不是只剩一位道和宫弟子!” 站在人群中的秋瞳咬唇看去,却不像别人那般惊讶,反倒只有心急,在她心中,卫常在就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他会出手,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如今天象大乱,她怕会出什么差错。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紫衣修士同样御剑而起,她面色肃冷,双腕坠着紫金钏,速度极快,竟有赶超之势。 “那是裴瑜!” “不可不可!贸然破阵,只会引来圣人震怒!咱们还是寻梅吧!” 道和宫弟子更是瞠目结舌:“完了,两人一去,咱们又要倒退十年!” 斐然 第121节 这两人是青云榜前一前二,比起出手阻拦之意,众人还是更想看看是否真能破阵。 天幕垂下,原本如银盘一般大小的月亮,此时却像一座小山倒挂,岿然不动。 两人逐渐靠近,速度却越来越慢,后来,他们的身形竟自发摇晃颤动起来,还未触及月亮,便自云层间猝然劈出几道雷光,二人当即后仰倒下,从天际坠落。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几声痛哭,众人转头看去,痛哭之人正是道和宫弟子,他们面色哀痛,甚至准备起送行之礼。 “别哭了!还不赶快去救人,看看死没死!” 道和宫弟子立马抹去眼泪,但囿于桃令数量,有人拔剑而出,却无法御剑前行,正在他们埋头寻符之时,早有一道身影踏剑而上,如一道流光划过,接下二人,回到屋顶。 他们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才说出破阵之法的文然。 林斐然提着两人后领,将他们放下,却发现他们并未晕死过去,双眼睁着,尚且还有意识。 如霰站在一旁,以金丝缠住二人手腕,放入一丝灵力查探,随后道:“他们无事,经脉都未受损,只是此时身体不受控制,无法动作罢了。” 他微微倾身,就近将卫常在唤醒,开口问道:“遇雷前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震颤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越靠近月亮,心中便有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之力,无法逾矩,不敢前行,虽有些失控,但尚且可以坚持,若没有那道雷光,大抵还能再近一步。” 林斐然凝眉看向天幕:“我去试试。” 那柄断剑在救下他们时彻底崩碎,手中一时没有法器,她便拾起潋滟,刚要起身,便被卫常在拉住手腕,他乌眸冷清,唇色有些泛白,却还是道。 “你猜的没错,那的确是阵眼,绝非寻常之物,你先前便受了伤,此时不宜动手。我休息片刻后会再去探月。” 林斐然还未开口,肩头便也被人按住,如霰垂眸看她:“他说的没错,你现在应该休息。”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御物而起,直奔月亮,他们身下或是葫芦或是宽刀,面容逐渐被朗月照的清晰可鉴,身形却如卫常在二人一般摇晃颤抖起来,轰隆声响,几道电光劈下,挡了三人,却有一位侥幸躲过! 他的身影越发近了,不少人不由得凝神屏息,心间竟隐隐升起期盼之意。 近一些,再近一些—— “竖子尔敢!”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浩气凛然,威不可测,仿佛是从天地间传来的怒音,只一声,暴雨骤歇,山河震荡,众人生中蓦然升起一种冒犯逾矩的彷徨。 下一刻,便见众多修士从天幕后飞出,正是先前从天柱中走出的各宗门师兄姐。 他们缓缓飞下,拦在朗月之前,不叫人靠近半步。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部天柱彻底折断,十几位师兄姐从天柱下御物飞起,皆是灰头土脸,但他们丝毫不觉难受,又缓缓向西部天柱而去。 没了雨幕遮挡,众人这才明了,原来天柱断裂倒塌竟是他们所为! “不能再让他们得手!”有修士愤然而起,“若是剩下天柱再断,我等叫这天幕压入水中,岂有活路!有余力者,随我一道阻拦!” “拦不住圣人,还拦不住他们吗!” 一众人听召随行,向西部天柱而去。 被庇护在院中的百姓早已双手合十,胡乱念号:“天爷莫怪、不是,圣人莫怪,圣人莫怪!” 不少修士也立即按下躁动的心:“圣人在上,我等绝无同流合污之意,还请辨析!” 先前那几人从天际坠落,竟无一人敢出手相助,无言间,几缕金丝飞出,将落下之人双双捆在一处,甩到一旁的屋脊上。 众人转头看去,竟还是文然,她手中不知何时缠有金灵线,凭此救下几人。 “时不我待,即便不触及月亮,我也得就近观望,想个法子。” 林斐然将如霰的金灵线绕上手臂,随后抽起潋滟,将卫常在按回原位,翻身跃上长剑,径直而去。 金灵线是如霰炼化的法器,原本是他不喜与人接触,做隔离之用,此时却成了牵绊,他指间掌着灵线的另一端,若有异状,随时可将她带回。 林斐然御剑前行,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流水群山都在脚底,越靠近月亮,心中便越发宁静,但渐渐的,这种静谧蔓延开,竟形成一种孤寂般的压迫,好似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面对眼前的浩渺,只余无力与空茫。 她也不由自主震颤起来,但心神尚且有一丝安定,陡然间,惊雷滚过,她立即旋身闪避,将将躲开,便有修士持剑而来,试图将她阻拦在外。 林斐然立即抽出兰剑应对,她并非要同这些人缠斗,故而东走西晃,偶尔对剑,奔逃着观察这轮圆月,却不再靠近。 皎洁无暇,散着寒意,并无异状。 若此处便是阵眼,要如何才能撼动这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林斐然向下看去,眸光微动,忽然御剑从包围圈脱离,因一心二用,应对之时难免受了些伤,她却并不在意。 落回原地,她立即抽出桃符,贴到碧磬身上:“碧磬,你如今可能射中那枚月亮?” 身上灵力暂时解禁,碧磬十分怀念地抱住自己,点头道:“如今天幕垮到这个地步,自然能射中!要射何处?” 林斐然回身看向明月:“边缘处,我再回去一趟,为你的箭清出一条通道,届时你看准时机便出手。” 碧磬取出大弓,足有一人高:“好,你先去!” 林斐然再度御剑回身,她忍过那阵寂寥的压抑,避开雷光,又费力将拦在前方的修士引开,正在此时机,碧磬立即翻过手中大弓,将其竖在身前,一根极长的箭矢出现弦上,又是铮然一声,箭矢急发,向斜月而去! 被引走的修士急忙撤回,但有一人比他们更快—— 林斐然御剑追上,踏过修士肩头,竟翻身踏上箭矢,直朝斜月边际而去,倏而间,她的身影就这般消失于月光中,竟也无人像先前那般喝止。 寂静片刻,忽有听一道诗文响彻云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簌簌芙蓉花瓣不断吹出,下一刻,那原本高悬的朗月竟似蜡块融化一般,随着花瓣滴滴落下。 望着这般难得一见的奇景,不少百姓竟看得有些痴迷,其余修士面上也似有恍然之意。 这是一个假月亮,众人都知晓这是一个假月亮,但却没人想到用芙蓉花令剥去假面,窥见内里真貌。 明月旁的修士向箭矢去处搜寻,却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渐渐的,硕大的月亮逐步缩小,光华内收,春城忽然暗了下来。 又听一声巨响,西部天柱倒塌,先前奔去阻止的修士已然失败,整片天幕只有北部一根柱子苦苦支撑,不堪重负下,它甚至开始摇晃起来。 越来越多的房屋被冲入水中,不少人只得抱团挤在一处,好在此时雨幕停歇,尚有暑荷花令的人还可以漂浮水面,不至于将房屋挤塌。 月亮越变越小,光芒也越来越暗淡,直至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时,这才有人将其认出。 “那是骊珠!” 传闻九重渊下卧有骊龙,而骊龙颔下藏有一粒宝珠,谓之骊珠,其间蕴有天地无穷变化之神韵,得之可翻山越海,造无极变化之域! 就在此时,林斐然的身影终于出现,她足下御剑,手握大箭,直奔而去,刚开始还有修士阻拦,但离得近了,他们反倒像是惧怕一般哄然散开。 如霰瞳孔微竖,抬起右掌,金灵线瞬间绷直,正要将她拉回,却又猝然崩断。 毫不犹豫地,他立即纵身而起,周身灵力大放,直向天际而去,他一离去,原本靠他维持的牡丹花令又有溃散之兆,他却未回头看过一眼。 在他身后,还有一人猛然出剑前行,那人正是卫常在。 二人疾行而去,速度再快,却也始终慢了一步。 骊珠中灵光骤现,复又汇成缕缕向林斐然袭去,她旋身避开,即便不幸中招也抿唇忍下,她不打算放过这个难得的良机,只一鼓作气向前,右手探出—— 《灵珠传》有言,骊珠乃天生地养的灵物,只能以灵物相盛,若是强行用手碰触,不仅会受其反噬,还会将它毁去,切记,切记。 书中的切记之言,此时反倒成了她的掣肘之力。 靠得越近,光芒越盛,几乎是顷刻间,道道精纯灵光打入林斐然的体内,她身上灵脉就此浮动起来,忽然间,四周旋流乍起,骊珠周围四处游离的灵光竟也被此裹回,尽数汇入她的体内! “她、她这是破境了!” 有人在天幕下惊呼。 修士会在破境的那一刻汲取天地精纯灵气,用以炼化灵脉,作为破入下一境的基石,此间灵力越是精纯,便意味着基石越稳,于修行便越发有益。 如霰缓缓停下,望向上空,眉目间却并未有太多喜意,在他下侧的卫常在也抿了唇。 “这是什么大机缘,竟能收下骊珠灵气!”有人艳羡极了。 却也有人惋惜:“机缘是大,若是给你,怕是你要不起,骊珠内的灵气一旦袭出,便不会停下,文然道友怕是要被撑死了。” 像骊珠这般天生地养的宝物,其间灵气如何精纯自不必多言,但鲜有人敢以此筑脉,便是因为骊珠内灵力十分篷盛,逸出便不会收回,若是贸然用下,只会撑断灵脉,得不偿失。 林斐然心中清楚骊珠特性,也早于先前知晓自己即将破境之事,但她仍旧出了手,究其根本,不过是存了一分赌意。 此界或许下一刻便会崩塌,她没有时间选择,只能先趁机破开骊珠,解除秘境。 骊珠虽是灵宝,却极为脆弱,只要忍下袭来的灵力,便可在几息之间将其捏碎,但这颗骊珠不知是圣人从何处寻来,极为强韧,此时虽已有裂纹,但一直未曾破碎,反倒源源不断向她汇入灵气。 经脉不断浮潜,灵气汇入的肿胀之感也十分明显,但林斐然并没有太过痛苦,此时汇入的灵气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只是四处游走,不大受控。 “收心,凝神。” 腕上再度缠起一根金丝,如霰不知何时到了不远处,正捻着丝线,直直看着她。 “命门、悬枢、灵台、神道四处大开,闭阳纲、神堂,将灵气堵入手足脉,再转入阴维、阳维,汇入主心。” 余散的灵气顺着金线而去,袭向如霰,他却只是看过一眼,单手结印,身前灵光大现,又缓缓将逸出的灵气导回林斐然体内,不让她少收一点。 林斐然的身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脉络间那仿若山谷般的缺处,加之此时破境冲关所需的灵气,这颗骊珠全然足够。 不如说,来得正是时候。 咔嚓一声,骊珠上的裂缝碎开大半,已隐隐有崩殂之意,但其间逸出的灵气却丝毫不减。 林斐然全身火烧般灼起,经脉浮动也越发快速,几乎周身都叫这极其精纯的灵气充盈起来,渐渐的,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热意四散间,唯有如霰那如珠似玉的声音能带来些许凉意。 她猛然睁开眼,望向手中光芒大盛的骊珠,哑声道:“终于饱了。” 她灵脉特殊,自如霰为她除咒以来,便时常是干涸之态,不论吐纳多少灵气,转瞬便会流逝,留下的不过十之二三,她平日里倍感饥饿便是为此。 如今如此精纯的灵力倒灌,无法逸出,竟诡异地给她一种暖洋洋的饱腹之感。 咔嚓一声,骊珠彻底碎去,众人一并抬头望向天际,只见那形容狼狈的少女身后,倾轧摧城的黑云逐渐散开,夜幕拂去,春城上空终于透进一缕曙光。 那是暌违已久,初升的朝阳。 林斐然转目看去,唇边带笑,随后缓缓向如霰举起了手,指间星尘散去,千万人百年难求的骊珠,就这样化为齑粉,归入天地。 骊珠破碎,随着这日光散下的,还有十株遒劲的老梅,春城最后一关,便是破开飞花会,寻求一线生机。 林斐然伸手接过一枝,小臂长短,褐色枝干上打着不少花苞,指尖轻触,便砰然绽开,梅蕊摇晃。 犹记得,她当初在三清山时,也寻了很久的梅,却始终一无所获,今次在春城中,她终于寻到最为明艳的一株。 唇瓣干涩苍白,林斐然微微开口,却只觉得喉间一阵哑意,她扬唇咳嗽起来,倏而,枝干上片片梅瓣落下,堆满全身,柔嫩温和,再配上这般初阳,她缓缓闭上了眼。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实在太累,便就此倒在剑上,沉沉睡去,堆积的花瓣随风吹下,散如落雪,她周身伤痕竟如数褪去,再不见一点踪影。 原来这最后一枚花令,是疗伤所用,不论怎样的伤势,也只在重重梅影之下。 斐然 第122节 坠落之时,她骤然落入一个沁满冷香的怀抱,那人拂去她身上的梅瓣,回身而去。 天幕中只有一隅透入初阳,但也足够叫人狂喜,城中众人有的在争抢梅枝,有的只躺在屋脊之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也有人议论林斐然撞上大机缘一事。 叮然一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名榜之上,文然二字赫然列于第一,却无一人不服。 “她剑法极好,不知要取走哪把名剑。” “自然是昆吾剑,入剑山者谁不为此?” “倒也未必,听闻昆吾剑在朝圣谷待了几百年,只等命定之人到来,百年前朝圣谷开时,那位第一不也没能将昆吾取走吗?” 议论纷纷之时,如霰已然带人回到屋脊之上,碧磬凑了过去,看到林斐然伤痕全无,又只是睡着,便稍稍松口气。 荀飞飞不由得向上看去:“尊主,你对那个人族少年做什么了?” 碧磬回头,只见卫常在仍旧站在空中,足下御着飞剑,一动不动。 如霰凉声道:“待会儿将他扔回道和宫,去将旋真寻回,还有,观台内发生的事,明日一字不落呈上。” 他并未解释,甚至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此处秘境,去往真正的春城。 碧磬沉默片刻:“尊主是不是自己带着人走了?好诡异,他可从来不会累着自己。” 荀飞飞看她一眼,打了个哑谜:“说诡异也诡异,但说不诡异,也不诡异,走罢,也不知旋真混迹在一群人族修士中,有没有被打。” 第90章 骊珠破碎, 秘境消弥,灿烂的日色终于洒入春城每处。 乍一看去,春城一如往昔, 周遭房屋鳞次栉比,未有半点损伤, 四方不见天柱留存,天幕上嵌有一轮明日, 始终高悬, 亦无坠毁之兆。 秋风习习,碧空如洗,分明是一片安宁平和之景, 从秘境中死里逃生的修士与百姓却不做此想, 他们犹有余悸,死亡的阴影烙入心间, 挥之不去。 不少人席地而坐,歪歪斜斜倒在桥边、道旁, 他们静默望向那轮明日, 直到周身冷意退却, 这才渐渐红了眼眶,肆意沐浴着暖阳。 月色或许皎洁美丽,但太过清幽孤寂,待得久了,热血也会渐渐冷却,世上仍要留有日光,于暗夜中看见晨曦乍现的那一刻,便叫做希望。 俄顷,不少人从旅店屋舍中走出, 推着摊车,看到满地的人,不由得惊呼道:“仙长、仙长们回来了!” 春城中人,除却诸多修士外,还有不少赶赴城中求取灵药的百姓,此次飞花会选中花农时,只择了其中八十一人,余下的便都被留在秘境之外。 其中一个摊贩像是见到熟人,双眼一亮,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好奇道:“老张,你这是撞仙缘了!先前你们都被吸入那颗珠子,这是做什么去了?得了什么宝贝?” 他有些激动,问得又快又急,被唤作老张的男人略略张嘴,却只发出几声促音,这才明白自己无法开口,便也摆摆手,不再回话。 正在众人惊奇之时,不远处的暗巷中又传来几声惊呼,一行人又急忙赶去,生怕错过一点热闹。 到得巷中,却发现此处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应当是叫人残杀所致,可那伤痕处却泡得发白,肿胀翻出,又好似溺毙。 “看这衣裳,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仙长,竟死得这样可怜!” “他们到底发生何事?” “问问谁家的弟子,让他们把尸首敛回罢,天尊无量,天尊无量呐。” 花农尚有命活,逝去的修士却不会再回,知晓真相的百姓默然看着,兀自叹惋,但不少人心中仍不免划过几丝快意。 被残杀数次,即便最终无事,可那痛楚却是真实存在,谁又能做到心中无怨? 若非无力争斗,他们早便将这等恐惧与疼痛如数奉还。 日色下有希冀,有灰暗,有愤懑,也有喜悦,万物勃发,唯独没有新事。 众人仍旧沐浴着日色,长街尽头,忽见一道身影慢慢走来。 身量极为高挑,一袭白金长袍柔顺垂下,并未迤地,只堪堪落到脚踝,露出半截云锦靴。 长靴之上,绸锦长裤服帖修身,袍角开合间,腿上间或闪过几抹流光,腰封并非是寻常样式,而是几枝金莲顺着腰线交缠而成,极为华美。 这番装扮已是天人之姿,再向上看到他的面容,众人更是呼吸一窒,仙人下凡也不过如此。 即便他手中抱着一人,那身形也绝对不显笨重,反倒显出几分轻巧,有人探头看去,只见那怀中之人埋首在他胸前,看不清面容,于是众人又将视线上移。 如霰早已习惯这般注目,心中并不在意,他的视线在四处梭巡,终于在见到某个小店后停了脚步。 那是一处做得极好的糕饼铺,早市刚开,摆出的糕点尚且残留热意,香味和暖。 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到落脚之处,只是想到那间客栈或许尚且无人,没有吃食,这才选择从街巷走回。 抱着人走到铺面前,他动了动手腕,一只雪狐狸便跃然而出,店家立即被吸引视线,如霰抬脚踢了踢它的屁股,夯货立即抻了懒腰,化作一只小熊猫,双手握拳站在店前。 店家当即惊呼一声:“灵宠!这定然是话本里写的灵宠,当真神奇可爱!” 如霰掀眸看他,并不答话,只凉声道:“你店中的糕饼,各来一包。” 语罢,他又抬腿动了动夯货,它睁着两只圆眼仰头看去,随后跃上桌面,不知从何处翻出两粒金子,推到店家面前。 店家面带喜色,接过金子时趁机挼了一把夯货的脑袋,这才心满意足开始打包,好不容易见到这般神仙人物,话也多了起来。 “仙长,我这糕饼可是百年字号,香飘十街,就是瘫痪在床,也能把他的馋虫勾醒……” 好香。 林斐然本来睡得很沉,但蓦然间闻到一阵甜香,馋虫被勾起,便有了半分意识,但因为身体实在太过乏累,无法醒来,她便处于半梦半醒中,整个人昏沉蒙昧,竟有些上下浮沉的飘然之感。 “糕饼都分开,甜咸不要混装。” “自然自然,仙长,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你这个个头,多吃些也正常,本店糕饼用料上乘……” 梦中竟然传来如霰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在喋喋不休什么,有些嘈杂,她微微侧头,本想避开,却蓦然埋入一处软韧之地。 “……” 如霰微顿,他垂眸看去,埋首胸前的林斐然只是单纯动了一下,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店家口中不停,如霰虽未制止,但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林斐然到底在飞花会中发生了什么,能叫她这样伤心。 “仙长,好了。” 店家将一连串的油纸包系在一处,刚要递给他,便被那只灵宠劫走,它接过系带,搭在肩后,竟是要帮主人干活。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成精了!”店家眼中大放异彩,“敢问仙长,这种灵宠何处寻得!” 如霰看过夯货一眼:“不用寻,等它自己撞上门来就好。” 夯货越过如霰,三两步走到前方开路,挺胸抬头,颇有些神气,片刻后又四处玩闹起来。 它在春城内被灵力压制,无法动作,整只兽都僵硬不少,现下得了自由便立即开始撒欢。 如今正是早市,虽有不少人躺在街边,兀自沉浸在飞花会的余悸中,但也有不少铺面开门迎客。 一人一兽在街巷中走走停停,糕饼买了,又要来点秋日的热食,路过围炉,又要来上几份酥饼,偶尔在店中见到几样别致的饰物,他也会驻足买下。 在林斐然半梦半醒间,她只听到连连不断的“包起来”“全部都要”“不好看”,甚至还有毫不留情的“丑”。 耳边传来街市中寻常的吵闹声,语调各异,但却十分有生机,迷蒙间,听了不知多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风声和鸟鸣。 街头巷尾的庭院中伸出几枝枯瘦残桂,雀鸟跃然其上,震动间,余下的桂瓣稀疏散落,恰巧落到如霰发间。 他抬头看过一眼,并未在意,腕间以发丝编出的手环微微摇晃,一人一兽缓步向前。 为了好好驮起如霰先前买的物件,夯货复又化回狐狸,身形变大,及腰高,背上丁零当啷挂着不少东西,蹦蹦跳跳向前。 这般动作,倒把背上那串银铃震响,清幽声音回荡在巷中,林斐然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不多一会儿,他们便进了先前定下的客栈,果不其然,店中除了几位在大堂休憩的修士外,店家、小厮都不见身影,好在买了不少东西。 如霰目不斜视从大堂穿过,其中一个修士见了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想起什么,又往他怀中看去。 “这、这便是文然道友罢!” 修士认得如霰,他见过林斐然几次,自然也见过她身旁这位容貌出众的男子,绝无可能记错。 “文然道友破了骊珠,身体可好?” 话音落,大堂内不少修士都往此处看来,眼神或有探究,或有惊讶,或有喜色。 如霰转眸看向他,若有所思打量几眼,随后眼中划过一抹金红之光,轻声道:“你看错了。” 修士神情微滞,缓慢眨眼,又笑道:“抱歉,是我一时眼急,认错了人,她不是文然,道友莫怪。” 如霰下颌微抬,眉梢轻挑:“道过歉就好。” 他此番神态确实有些傲慢,却并不叫人讨厌,他带着人上楼,夯货吭哧吭哧跟在身后,徒留一众狐疑的修士。 有人上前问道:“你当真认错了人。” 修士骤然回神,挠头回忆片刻,却发现刚才这二人面貌平平,与文然二人毫无相像之处。 “的确认错了,我亲眼见过文然,那不是她。” 听了这话,众人无趣离开。 入了房,如霰将人放上床,随后双手并指为她切脉。 林斐然每每破境,都会引得灵气倒灌,暂时充盈,但几日后,脉中灵力便会散去十之六七,故而,她的脉象往往都有外强中干之意。 但此时不同,她的灵脉强韧且柔润,先前精纯灵气汇入,经她短暂吐息后,竟毫无流失之意,的确令人惊讶。 他收回手,抱臂坐在床侧,搭起二郎腿,垂眸望向林斐然,只见她神色恬淡,却面色潮红,薄汗频出,这是灵力充盈后的醺然之色,她上一次破境也是这般。 他看了半晌,咋舌道:“真是呆人有呆福。” 夯货蹿到枕边,豆大的眼看向林斐然,又用鼻尖拱了拱她。 如霰抬眼看去,凉声道:“去打点热水。” “汪?”夯货的豆豆眼倏而增大,委屈地叫了一声。 如霰弯起一个笑,又取出一粒金石,扬手扔到夯货口中:“敢取金汤,难道就打不来一盆热水?” “汪!”得了好处,夯货再也不推三阻四,一溜烟冲下楼,兴冲冲地去打起热水。 等到屋中只剩两人,他的视线又全然落到林斐然身上。 微晃的腿停下,日风从轩窗攀入,撩开层纱,露出帐中人,却又吹过他的长发,将他此时的面色与眸光隐下。 帐中人睡得十分安稳,身形板正,如同她的性子一般,沉眠时也不算好动,双手静静放到身侧,半张脸埋入枕间,悄然无声。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夯货顶着一盆热水,撞开门扉,他才移开视线,向后方看去。 夯货自知莽撞,将水放下后小声呜咽,如霰也并未责怪,只是随手抚过它的头顶,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金锭,随后又坐回床侧。 斐然 第123节 他将锦帕浸湿,擦去她额角、颈侧的薄汗,又取出一粒丹丸,放到林斐然唇边,随后倾身而去,低声道:“——,张嘴。” 睡梦中的人虽然听不懂,却好似知晓是在叫她,眉心微动,纯然信任地微微张口,将丹药含入口中,然后翻身睡去。 如霰抬手为她切脉,诊断片刻后,便将锦包拿出,从中抽出几枚毫针,在她双臂及腰腹上落下,片刻后,几缕淡淡的热气顺着银针散出,她那燥热的面色终于回缓不少。 他垂着眉眼,默然重复起来,专注的神情将他衬得有些冷淡,如同梅上落雪,别具清姿。 手中银针再度落到林斐然腿上、足踝、后背,几乎将她全身破过一遍,所过之处,皆有热意散出,直到她恢复正常,脉中灵力也渐渐平息后,才算施针完毕。 这算是帮她把体内多余的灵力逼出,如此便不会燥热盗汗,浑身不利。 起身收针时,身上忽然传来异样之感,他垂目看去,腕上、腿根处的金环都骤然晃动起来,忽大忽小,下一刻便都紧紧箍回,将皮肉勒出一道深印。 他只漠然看过,不甚在意,但还是抬手扶住床栏,微微用力,眼中寒凉一片。 “汪呜……”碧眼狐狸凑到他腿边,眼中并无惊讶,只有几分小心关怀。 如霰侧目看去,见林斐然并未醒来,这才收回视线,凉声道:“叫什么,死不了。” 现下汗湿脊背的人反倒成了他,如霰走到一旁,用热水擦去薄汗,换了一套新衣,这才回到床畔。 日光正好,城中也渐渐热闹起来,但他并不关心,只抬手结印,放出一个隔音阵法,随即合衣在唯一一张床上躺下。 此处并无旁人在场,他索性恢复原本样貌,闭眼时雪发散开,一半逶迤在地,他并未看顾,只是合眼睡去。 屋内一时只余浅淡的呼吸声,夯货吃完金锭,甩尾看过片刻,便跃到床头,将垂下的雪发束束衔起,用爪子塞入他身下,这才卧到圆凳上闭目养神,绒长狐尾垂落在地,时不时扫过。 …… 这一觉睡得极好,林斐然有种焕然新生之感,她睁开眼,望向帐顶,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只是很快,这声喟叹便卡在喉口,再难逸出。 身侧有道清浅呼吸,不似常人一般绵热,反倒透出一种金玉在侧的凉。 不需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林斐然默然片刻,随即飞快地转头晃过一眼,连他的面容都未看清,只见眼中映入一道亮目的雪色后,立即掀被起身,先是贴到墙边,下一刻便跃至桌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夯货眼都直了。 林斐然悄然呼气,还好她是练过的,落地无声,不会吵醒如霰,否则他醒来发现两人同在一张床上,她怕是要尴尬得钻到地洞中。 飞花会一行,如霰出力不少,又许久未曾休息,想来也是疲乏不堪,最后还得受累将她带回客栈,是以恍惚间同她躺倒一处也情有可原。 林斐然灌下几杯茶水,狂跳的心绪终于平复,她走到床边,给他盖上薄被,这才回身到屏风后换过一身衣衫。 饶是她,看到这破破烂烂、满是血痕的玄衣,也不免有几分嫌弃,可如霰不仅忍下,还合衣卧在一侧,看来他当真是累极了。 林斐然感叹着从屏风后走出,猝然见到一桌吃食—— 若说她先前有五分歉意,那么在她看到桌上一堆东西时,这股歉意陡然升至十分。 夯货轻声呜咽,随后跃到桌面,仰首挺胸,不断甩尾,暗示其中有自己一份功劳。 林斐然双目一亮,三两步上前将夯货揽入,小声道:“夯货,你终于醒了!” 碧眼狐狸在她怀中拱了拱,又开始撒娇卖乖,两人打闹间猛然撞上桌角,砰然一声—— 一人一狐微顿,不约而同地向床榻看去,好在那人并无异样,仍旧埋在薄被中,呼吸平和。 林斐然吁出口气,起身将轩窗推开,好让更多的日光映照到他身上,随即轻声道:“我们先出去,不吵他了。” 外间已是暮色,行人并不算多,想来大多数人都如他们一般,尚在房中休息。 林斐然走在街头,抱着夯货,又向几位摊贩问了路,这才寻到一家售卖文房四宝的铺面,从中买了不少碎金纸与笔墨。 他们算着时辰,在天色将暗时回到客栈,刚一推门,便见如霰坐在床畔,双手抱臂,架腿而坐,一双翠眸直直看来。 林斐然顿步,随后立即扬起手中物什,解释道:“我同夯货一道去买了些笔墨。” “汪。”碧眼狐狸点头。 如霰视线扫过,略略颔首,等到林斐然关上房门,他才开口:“有些事,我向来不爱与人兜圈子。” 他语气严肃,林斐然心下也有些紧张,不由得挺直脊背,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惹他不悦的事。 气氛凝滞片刻,如霰抬眸看来,双唇轻启道:“你先前在飞花会中,哭什么?” “……”林斐然神情空白一瞬,“啊?” 第91章 暮色昏黄, 一片寂静,窗外只有残风只影掠过,连向来积絮洁白的云都染上一种陈旧古朴的颜色。 这便是如霰醒来时看到的景象。 悠远寂寥。 身上披着一层薄被, 但被里早已泛冷,另一处的枕头中央略有凹陷, 证实此处确实有人待过。 如霰起身走到窗边,雪睫下垂, 望着楼下如织的人流, 神情算不上好。 久未晒日,现下得偿所愿,本应该高兴, 可眼前翻来覆去竟都是那双薄红的眼。 像是夕光揉碎, 浓霞涤水。 她这样一个平无波澜的人,却也有这样浓烈的颜色。 他不是没有看过。 不仅是在联姻大宴上, 当年二人一同在大雪山中搏命时,她也曾抱着他嚎啕大哭, 说仙女大人, 我小命休矣! 前两次, 他或许觉得有趣,或许略有触动,但不论何时,竟都比不上这时。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无法言明。 只是无端想:幼时大哭是为了活命,后来垂泪是因为被至亲之人背叛。 那现在呢?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猜想甚多,却总无法落到实处。 他与林斐然纵然有旧缘,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二人重遇相识, 至今也不过几月。 但他心中清楚 ,若非直接向她询问,不然恐怕等到入土,也等不来她主动开口。 有时候,林斐然并不是一个直白的人,她很会遮掩自己。 就像一只林中小兽,横冲直撞,永远只会叫人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毫无畏惧的一面,但到了需要舔伤时,便倏而失了踪影。 时至今日,他只知道对她有抚养之恩的师门要取她剑骨,所以她逃到了妖界。 但她彼时感怀如何,怎样从三清山抽身遁逃,到了妖界时,又是何心绪,诸如此类,他一概不知。 她也绝对不会提及。 就如同现在。 …… 林斐然提着纸笔:“啊?” 这疑惑的音调比起措手不及,更像是深藏心底的心事教人直白戳破,是以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促音,以作掩饰。 “何出此言?” 林斐然移开视线,将手中东西放到桌上,又将包装齐整的碎金纸全部拿出,信手整理起来。 她看起来有些忙碌,似乎别无他想,但有些游离的视线却暴露了她的心绪。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缓缓走向密林中,浑身是血的女人,回想起那把染血的玉尺,回想起那弯月清辉似的一剑—— 冷雨夜,点飞梅,寒光尽歇,滴滴如诉泣。 她没有想到,那时雨幕不停,他竟也看到了什么。 就在林斐然兀自琢磨,故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时,如霰心中郁气无端散了大半。 少年人哪里没有慌乱的时候。 他忍不住弯眸扬唇,从喉间逸出一声没能拦住的轻笑,似珠玉落盘。 林斐然飞快瞥了一眼,那模样像是气笑了,却又好似不是。 她垂下眼,双唇微抿。 只可惜,如霰心情好了不少,却也没打算翻过这一页。 他靠着椅背,肘撑扶手,以掌托颌,搭悬的右腿微微晃动起来,双眸微眯,姿态闲适。 “这般问你,自是因为看到了。” 眼前之人节节逼近,林斐然无端升起一种退无可退之感。 “因为,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 心中有伤,不知如何袒露,从何袒露,为何袒露。 夯货蹲坐中间,左右看去,不由得在原地打转几圈。 气氛其实并不凝滞,也不紧张,只是有种莫名的粘稠之感。 那股从林斐然身侧速速旋过的风,一旦落到如霰眼中,靠近他轻敲的手,流过他晃动的腿,便会陡然轻缓起来。 快慢交错间,便你推我赶地纠缠一处,显得潮闷。 片刻后,如霰站起身,随手长发扬至身后,行动间,垂到腰际的雪发轻微开合,似清风拂柳。 “以前的事?”他走到桌边坐下,抬眼看去,示意她也坐下。 “醒来这么久了,不饿吗?还是说吃那颗骊珠就吃饱了?” “啊?”这下便是真心实意的疑惑,她顿了片刻,有些慢吞吞道,“不算太饿,但也能吃。” 语罢,她也坐到桌边,抬手将各种纸包拆开。 清糕、甜柿、酥饼、层包……春城能见到的轻巧食物,几乎都摆在了桌面。 如霰仍旧没有离开视线,他直直地看着她,取过一个柿饼,张口吃了起来。 他的吃法很雅致,饼上的糖霜擦过唇瓣,抹出一处淡淡的白,后又被抿入口中。 林斐然一时没忍住,也拿了一个,刚咬过一口,就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斐然 第124节 从未尝过如此腻人的柿饼! 他竟然完完整整吃了一个! 如霰见状微怔,转眸看了柿饼一眼,随后道:“不要学我吃东西。” 他将另一壶茶水移到林斐然面前,语气淡淡。 “我没有味觉。” 说得就像今日晴好一般。 林斐然有些讶异,他吃东西从来以素食为主,味道寡淡,原以为只是族中习惯,没想到也是天生如此。 她不由得开口问道:“是从小就这样吗?” 他医术如此之好,或许还有痊愈可能。 “想知道?” 如霰看着她,靠上椅背,右腿惯性搭上左腿,双手抱臂,姿态矜贵。 “那便告诉我,你在飞花会中发生了什么——毕竟,这样一秘换一秘,不正是你能接受的么。” 林斐然忽而转眼看他,惊讶于他的直白与聪慧。 如霰性情其实散漫,却又独爱华美之色,言谈举止间,自有一派独特风姿,再加上那样惑人的容貌,总会叫人忘记他是一位修行已久的神游境尊者。 片刻后,他又缓声道:“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他移开眼,不再看林斐然,径直端起那盘齁人的柿饼,敲了敲椅背,唤来了夯货。 夯货并不寻常。 物肖其主,在一众灵兽中,它自认为足以傲视群雄。 它可以吞金噬银,不济时,几口精铁也能凑合,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像普通灵兽一样,吃些凡食。 但换而言之,它其实什么都吃。 跟着如霰多年,它几乎没有受过苦,生活中只有金子,连银饰都少见,甚至给其他人一种非金不食,非鹅绒不睡的高贵假象。 面对这般软糯的柿饼,它本不该张口,但如霰亲手喂饭可遇不可求,所以它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屋内一时间只有它嚼柿饼……以及林斐然咬脆酥的声音。 夯货见到自家主人眉心跳了一下。 “汪?” 如霰仍旧似笑非笑地看它,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一室寂静,唯余秋风过。 林斐然不知如霰在想什么,她抬眼看去,却见不到什么,只有他那垂散下的雪发。 她不免想到之前那个奇异的梦境。 梦中人浴火而出,座座高矗的仙山中有泉水细流,却处处染红,以致血水浸地,满山甜腥。 说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 瞟见被一口一口塞着柿饼,双颊鼓起的夯货,林斐然忽然开口。 “其实不算什么秘事,只是在飞花会中遇见旧人,侥幸得知母亲死亡真相,除此外,再无其他。” 如霰的手一顿,略略侧头看来,眼睫在暮色中染上一点金。 “你母亲?”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林斐然应了一声,仍旧有些不自在,自父母亡故后,其实很少有人与她这般深谈。 “以前,我以为她是病重而亡,但先前从旧人处得知,她其实是为人所害。但到底是谁,我并不清楚。” 如霰将剩下的一个柿饼塞给夯货,便转身面向林斐然。 之前她意识蒙昧时,曾两次将他误认为她的母亲。 那般令人动容的神态,她的母亲在她心中居于怎样的地位,可见一斑。 “我少年时于人界游历多年,识人无数。你母亲叫什么,或许我曾见过她,知晓一二内情。” 林斐然忽然双眼一亮,立即动身从对座移到旁侧,似有恍然。 “我竟忘了向尊主求教!她道法过人,天资极高,在当年定有赫赫声名!” 不是忘了,而是不愿。 林斐然乐得助人,却甚少会希冀他人帮助。 也不知是如何养出的性子。 如霰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点上她的眉心,将人推出半臂距离。 “吃东西时,不准离我太近。” 林斐然点头,将凳子后挪几寸,酥饼放回,复又擦了擦手。 “姓氏不知,但父亲叫她要么是姐姐,要么是卿卿,她名字中定然有个‘卿’,公卿王侯的卿!” “方才还不言不语,现在倒是有了兴致。” 如霰揶揄两句,随后望着她,缓缓摇头:“我从未听闻哪个女修名中带‘卿’,她用的什么器刃?” 林斐然回得飞快:“玉尺!一臂长,青绿色!” 如霰仍旧摇头,摩挲着腕上金环,若有所思:“用玉尺的修士不少,但有些声名的,都还在人世。你见过那把玉尺?” 林斐然猛然点头,随后想起什么,立即起身,抽出一张碎金纸,倒墨润笔,少见的手忙脚乱。 “我当时用了杏花令,于那人回忆中见过。” 她将画纸铺开,又急急蘸墨,甩下几滴墨汁也浑然不觉,只是在那不算大的碎金纸上作画。 画的是一副小像,但线条断续,衔接也并不流畅,总要思忖几息才可落笔。 这并非她手生,而是对记忆中人不够熟稔,所以下笔晦涩,动作犹疑。 看来她过往记忆有失,终究是对她有所影响。 他当初探查过,林斐然脑中封有一道极为复杂的阵印,像是天然而成,又仿佛拼接而出。 既会回护她,又阻挡所有人探知。若非修奇门道的圣人出手,怕是此生难解。 可惜,如今天下,早已没有奇门道圣者。 不过,要想解除阵法,除了费心拆解外,还有灵力摧毁一途。 但若是这般动手,林斐然以后怕是要变成痴儿。 在她提笔作画间,如霰细细看过她的侧容,忽而开口问道。 “你在飞花会时,好似没有对自己用过杏花令?” 他与林斐然并非时时待在一处,但在相处的记忆中,她没有用过。 林斐然听过这话,笔势一顿,缓声道:“用过。” 知晓杏花令效用的那一刹,她怎么可能想不到自己遗失的过往。 她曾用过,试图以一枝杏花拾回记忆,但同时也做好或许无用的准备。 起初,杏花令并不如她所想那般被抵挡在外,反而确实回到过往,那一刻,她的确欣喜若狂,但不过几息,她眼中的光便渐渐黯淡。 她虽记忆有失,但并非全然忘却,用过杏花令后,她便不断在记得的回忆中打转,其余的,便只隔着一层轻烟薄雾,渺然虚幻。 墨笔将落,她便将碎金纸移到如霰眼前。 “如何?她这般神仙人物,境界又高,不可能无人知晓。” 她急急过来,散出一阵墨香,心燥之下,竟抬手帮他将雪发别至耳后,以免误了视线。 如霰眸光微顿,他转目看了林斐然一眼,意味深长,随后微微抬手,她便福至心灵般将画像凑过,献宝一般放到他眼前。 “大小姐”不爱动手,先前将她抱回,又买了诸多吃食,已算开了先例,如今举幅画又如何。 如霰视线这才从她身上收回,落到小像上,将这女修面容仔细看过。 眉眼清凌,大而有神,像极了林斐然,只是唇要比她薄些,如刀刃含锋,笑目看来时,便显得威势赫赫,但又身着舞服,添了一抹韧柳般的灵动,另有一派恣意。 确然是个美人,但他的确没有印象。 “我不记得见过此人。”他如实开口,但见到林斐然顿时黯下的眼神,又道,“我向来不记人族面貌,许是遗漏也说不定。” 林斐然知晓他在安慰自己,虽有些不甘心,却也抿了下唇:“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会有人记得她。” 她把碎金纸放到唇边吹拂,直到墨迹风干后才细心收好。 见她如此,如霰又道:“不过——” 她立即抬眼看来。 “不过,那柄玉尺倒是教我想起一些往事。这样青翠锐利之物,用的修士不少,但其中只有一人是女修。” 林斐然呼吸一顿,心脏砰然间,又听他道。 “那个人,如今身居高位,被人养在深宫,便是你们人族尊奉的圣宫娘娘。” 林斐然眸光忽凝,眼睫微垂,在听到这个称谓的瞬间,她忽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掠过。 如霰不知她此时所感,忽而扬唇,凉声道:“你到底还是好奇。” 林斐然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说的那话。 ——你不好奇,那我也不好奇。 林斐然回身坐下,敛回思绪,此时不谈自己的事,她倒又自在起来。 “我当然好奇你的事。” 在如霰扬眉看来之时,她又道。 “你背景神秘,横空出世,一出手便拿下荒淫无度的妖王,成为一界之尊,但妖界中几乎无人知晓你的来历,也鲜有孔雀一族的身影……” 她念得毫无感情,但如数家珍,如霰听得好笑,歪头问道:“你从哪背来的?” 斐然 第125节 几乎她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些是别人所说。 林斐然继续吃起东西,又十分自觉地挪远了些,回道:“旋真碧磬说的。” 如霰笑而不语,林斐然静等片刻,他竟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闷声道。 “尊主,你说一秘换一秘,我的说了,有关你味觉的事呢?是天生如此么?” 如霰沉吟一声,悬起的足微晃,托着下颌看向林斐然,只道。 “不是。” 林斐然双眼圆睁,仿佛窥到什么密辛:“那是为何?有人害你?” 如霰静色道:“没人害我,只是生了一场病,醒来就这般了。” 林斐然继续追问:“为何生病?” 如霰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微微倾身,于是暗香袭来。 他低声道:“秘密——” 林斐然一时语塞,甚至忘了这般距离,她道:“为何,我全都说了。” 如霰垂眸看她,眼带笑意:“你只是问我是否天生失味,我也说了,并非天生,而是病痛导致,难道没有说全?” 林斐然看他——她完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深呼吸站起身,嘴唇翕合几下,又坐回原位,但不到片刻,她又站起身,不知想说他什么,但又抿了回去,如此反复,最后终于说得一句。 “这不公平!” 如霰见状,移开视线,竟似忍不住一般,弯眸低声笑了起来。 夯货见状,也忍不住跃到桌上,试图融入这样快活的氛围。 许久,久到林斐然坐回身,已经在心中反省完毕,决心以后先将条件说得无比细致后,如霰才停了声音,只是面上仍旧留有笑意。 他看向林斐然,眼中蓦然流过一抹异彩,随后坐到她身侧,将她的颊发别到耳后,手又顺势落到她的后颈,这其实是妖族人惯常的狩猎之态。 他道:“——,怎么连骂人都不会。” 方才笑得太过,以致于此时音色都有些沙哑。 林斐然脊背立即紧绷起来,如霰的动作其实并不亲昵,甚至叫人有些寒毛微竖,但就是莫名有安抚之用,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 正是莫名安心,又莫名怪异之时,她又听如霰道。 “病痛的缘由,确然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不过,是你的话,可以用你自己的、更大的秘密来交换,我准予你这个资格。” 林斐然转头看他,略去那点异样感受,她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更关心他的话外之意。 “什么才算更大的秘密?界限在哪?” 如霰理所应当道:“自然是以我为准。我觉得算,那便算。” 林斐然无言,她眉头一扬,清凌双眼看去,面上少见地露出些生动神情:“那我不好奇了,这个资格,还是让与贤人。” 如霰闻言又笑了起来。 砰然一声,有人闯门而入,未语先笑,后又道:“什么开心事,我也听听!” 林斐然转头看去,旋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狗狗祟祟,碧磬站在屋内,笑容僵在唇角,荀飞飞独自站在门外,背身相对,仿佛不认识屋中之人。 如霰抬眼瞬间,碧磬立即后退一步,将门关得震天响,随后将手中糖串塞入口中,嚼得咔咔作响。 碧磬,冷静! 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尊主竟然要吃了林斐然! 第92章 门猛然被关上, 旋真双眼圆瞪,不解道:“怎么呐?” 他这般鬼鬼祟祟,原是因为前不久和人族修士混迹一处, 有些心虚,但见到如霰面上的喜色后, 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并未察觉不对。 “我感觉尊主要吃了……”碧磬话还未说完, 便被忍无可忍的荀飞飞捂住了嘴。 他看向两人, 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好久没见到尊主这般笑容。” 碧磬一顿,她方才只注意两人动作,竟忽略了尊主的神情, 哪有人吃人前在笑的, 又不是疯子。 口中糖块咽下,她已经冷静不少。 即便妖族有狩猎之姿, 却也不会真的吃人,她真是糊涂了。 碧磬纯良热忱, 却并非不通情爱, 但她从未将这两个字与如霰连在一处, 那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故而她下意识便想到了歪处。 见她回过神,荀飞飞这才放手。 旋真回忆起方才那幕,忽然怀念起来:“遥想当年,我刚做使臣时,尊主也摸过我的头呐。” 对一只小狗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荣光! 荀飞飞:“……” 他已然听不下去,于是抬手取下银面,从中拨开两人, 正准备推门时,林斐然便从里将门打开。 她看向几人,面色不解:“怎么突然关门?” 碧磬还未开口,荀飞飞便接道:“她想试试客栈的门是否结实。” 说完这话,他便在三人同样疑惑的神色中走入屋内,后向如霰行了一礼。 此时天光大暗,虽然还未到第二日,但他直觉有些事应当早说:“尊主,如今参与过飞花会,或是被拘束在观台内的修士都已出来,但还有几人留在那处秘境中。” 如霰并未有被打扰的不悦,他示意林斐然关好屋门,随后结印作阵,看向荀飞飞。 “何人未出?” 荀飞飞淡声道:“各宗派执掌人以及世家家主。” 此话说完,他便在如霰的示意下,将观台之事从头到尾讲出,事无巨细,林斐然听得认真,碧磬与旋真二人竟也十分投入。 他们在观台内时,视线全被镜中斗法吸引,是以没有注意周围暗流涌动。 林斐然仔细听完,视线微凝:“你是说,观台内后来只剩一位圣灵,甚至还沉眠梦乡,不管诸事,不少人从罅隙间逃出,但那些执掌人或是家主都未曾发觉?这不可能。 或许,是他们睁一眼闭一眼,默许此事?” 荀飞飞摇头,倒了杯暖茶饮下,于是苍白的唇色终于泛起些润红,但也只是片刻。 “看起来不像默许。 原先有不少大人物会观镜中战况,或是说上两句,但自那位圣灵睡去后,这样的声音或是眼神,便都渐渐沉下,他们只是看着。” 旋真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们觉得飞花会无趣,或是不愿多管闲事,懒得说呐?” 荀飞飞站起身,给所有人倒了杯茶:“夜间露重,喝点热的,保护嗓子——你方才所言虽不大可能,但也说得过去,不过,各宗弟子开始残杀花农,或是互相杀害时,再是惫懒的师长,也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林斐然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又问道:“难道他们其实也被圣灵压制着?” “并非压制。”如霰这才开口,他望向桌上烛火,双唇轻启,“他们的神识已经被拉入梦境,若没有猜错,独独留下的那位圣灵,应当是医祖。” 他也修行医道,对此自然十分了解。 医道一途与其余修行法门不同,更讲究阴阳相合,五行共存之理,故而医祖曾经创下一门救治功法,叫做庄周梦蝶。 以此功法将人拉入梦中,那时,人便是蝶,蝶也化作了人。 这本是借调和之力,将其拉入梦中后,为人修补神台,或是根治失心疯之症的良方,后来,因这功法可以控人神识,医祖觉出其中大害,便将其毁去,再不相传。 荀飞飞点头:“是,我自幼在人界长大,也见过医祖画像,确然是他。” 碧磬不解:“为何要这么做?若圣灵们不想大人物插手飞花会,一开始不让他们进城就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除非……” “除非,这些掌门、家主,也是此次飞花会的目的之一。”林斐然不由得沉思起来。 此次飞花会,到底是瓮中捉鳖,守株待兔,还是一石二鸟,她一时竟无法断定。 圣人们到底要做什么? 师祖也迟迟未回,待他归来后,她能从中问出一丝半缕的线索吗? 她隐有预感,若能问出,心中的困惑会消解大半。 林斐然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看向荀飞飞与碧磬:“对了,我先前在秘境中遇见你们,那时你们刚从观台出来,说是听闻圣灵开口,说大人物间有蠹虫?难道与此有关?” 她这么一问,倒是勾起了二人的回忆,荀飞飞点头:“确有此事,当时情形混乱,差点忘记。” 碧磬叹气:“那便不稀奇,我听族老说过,人族修士多年来寸土必争,不少宗门间频频倾轧,以至于如今有些青黄不接,可能是圣灵老人家看不过去,决心教训一二。” 这不失为一种可能,但林斐然却直觉不对。 正沉浸在思绪中时,如霰开口:“无需你们多思,这到底是人族的事,该由他们自己烦扰——荀飞飞,此次随行而来的族人如何?” 荀飞飞道:“已然清点过人数,都无大碍,只是今日出秘境后与人族起了些冲突,现已调停。” 如霰垂眸,拿出几瓶丹丸:“即便无碍,身上定然有伤,此行不易,且拿去。至于你们三人,本尊可应下一诺,回去之后,可向我求一物,有求必应。” 三人微怔,但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含笑,就此应下,看起来像是习以为常。 旋真顿时朗声:“多谢尊主!” 碧磬笑过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尊主,那林斐然呢?她此行出力最多,我觉得应该有三个诺!” 如霰眉头微挑:“她的报酬已经提前收过了,不过,可以再允一个诺。” 他转眼看向林斐然:“先想好,到时和他们一起提出,过时不候。” 几人又聊了些城中事,直至月上枝头,忽觉困顿疲乏后才纷纷散去。 这是林斐然的房间,如霰走到门前,唤回夯货,刚抬步走出,便听她道:“你身上的封脉银针要取下吗?” 如霰回身看她:“自然要取,不过取针不比施针那般复杂,用灵力引出就好,不需帮手。” 林斐然点点头,又回身走到桌旁,开始整理散乱的碎金纸。 他不禁开口问道:“你买这些做什么?” 林斐然抬眸看去:“飞花会一行,心有所感,故而想做一本手札,用做记录。” 斐然 第126节 碎金纸与普通纸张不同,其上以金纹法阵绘制,水火难侵,墨痕不散,平素里结盟定契都会用上碎金纸。 “唔——” 如霰倚着门框,垂目看她,随后抬起手,将夯货扔到她怀中,下颌微扬。 “那便把它留给你罢,不论是量尺还是剪子,说一声,它便能化出其形。” “汪嗷!” 夯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稳稳落入林斐然怀中,莫名有些硌人,她低头看去,却见夯货掌中抱着一枝金梅,约莫一掌长,枝干纤细,花瓣薄韧,略带金红,像是雪巅上被灿阳染就的那一枝。 她神色莫名,不解地抬头看去。 “问心不易,自在难行,算是你破境的贺礼。” 飞花会落幕,他将林斐然带回时,她手中的那支寒梅已然光秃一片,她却紧紧攥着,不肯撒手,那时他便想,或许林斐然是喜爱梅花的。 她竟然也收到了晋境的贺礼? 不论在哪个宗门,弟子破入问心境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那意味着这名弟子真正踏上了道途,是以,不少宗门会在弟子破境那日送上一份贺礼,或是玉佩或是剑谱。 那是一份庇护,一种认可,一种期盼。 林斐然还未开口道谢,如霰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又出现。 他微微后倾,只露出半个身子,雪发在空中垂散,眼上红痕斜飞而过,在暗色中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靡丽。 “对了,朝圣谷开启那日,人皇及四方诸侯都会到此祭拜,或许那位圣宫娘娘也在。” 说完这话,他的身影再度消失。 林斐然其实见过圣宫娘娘几次,但每一次她都是以幕篱遮面,除了宫中的皇族外,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就连朝中录事官落笔,也从来只写圣宫二字,未有真名。 先前从明月处得知,娘亲与她是有交集的。 可她们是敌是友? 心中疑窦丛生,想要去信明月,问出一二,但现下春城未开,无法传信,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 林斐然坐到桌前,将碎金纸叠到一处,正要将它裁成书页大小,夯货便十分自觉地化作一柄裁纸刀。 她不由得抿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它的狐狸脑袋:“不会要你干活的。” 林斐然向来是个做事周全的人,早就买好器具,裁纸刀量尺一应俱全,说过那话后,她便动手做了起来。 夯货趴在桌上看她,碧绿的眼像是被她吸引一般,一眨不眨。 眼前之人眸光温和,神色认真,肩颈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收缩,而是挺拔起来,像是一株略显萎靡的杨树终于抻直身子,不畏招摇。 她做事时总要微微抿唇,平静的脸上并无笑意,但却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反倒给人一种缓慢悠闲之感。 它凑到林斐然手边,将狐狸头搭在她的臂弯,眯起眼来,看着那些碎金纸被一张张裁下,又看到她提笔在纸上重新绘过法阵。 眼前动作逐渐失真,夯货睡了过去,做了个金香的梦。 …… 翌日,被留下的大人物们仍旧毫无音讯,就连先前那四位祀官也失了踪影,但各宗门并未因此而惊慌无措,他们很快便集结一处,找出门内在飞花会中胜出的弟子。 参与之人心中都知晓,最终的梅令只有十枝,那便只有十人能真正夺得十二枚花令,余下之人,自是按名榜择选。 林斐然三人走在街上,看过四处集结的人群,碧磬叹息感慨:“昨日还死气沉沉,一派侥幸苟活之态,今日竟都生龙活虎起来,真是奇妙。” 旋真头上顶着小木桌,摇头摆手:“因为活下来了,只要活过今日,明日便又是新的一天。” 流浪多年,他心中极有感触。 林斐然扛着招幡,不由得道:“对于生死之事,你的见解向来独到。” 旋真叉腰,步伐轻快起来,他学着如霰的模样,仰起下颌看向二人:“有品。” 林斐然笑而不语,碧磬却已捧腹出声:“演得真像,若是尊主要找替身,定然非你莫属!” 三人中,一个顶着桌子,一个扛着长幡,一个抱着狐狸,光是走过便吸引不少视线,更遑论这样朗声说笑。 有人看着林斐然,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也有人直接将她认出,但并未张扬,只是默默跟随,想看她要做什么。 只见三人说说笑笑,径直走到城门下,木桌一落,长幡一竖,活像民间行走的卦师。 有人凑上去,打眼一看,长幡上只写着三字——金泥帖。 不懂之人在四处围观,不解泥帖之意,懂的却已经急急向前,双目明亮,又惊又喜:“文然!你怎会来此!” 林斐然抬头看去,见是熟人,便颔首道:“如你可见,我是到此是为发泥帖。” 凑上来的人正是沈期,他穿着一身玉色文人袍,腰间别有一只褐色老笔,挂有两枚压裙佩,一双鹿眼亮如繁星。 他看过长幡,有些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是她会做的事。 “你要为入城百姓寻灵草?” 林斐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沈期,反问道:“沈道友到此又是为何?” 沈期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本也是挂怀此处百姓之事,想着尽力而为,便到此为人写泥帖,但经飞花会一役后,他们神情不比以往,见到我时,甚至有些戒备怨怼……” 碧磬看到他白净袍角处的灰尘,了然道:“所以你被人打出来了?” 沈期立即羞赧起来:“这位道友真是慧眼如炬,一下便看出了在下的窘迫。” 碧磬朗声笑开,拍了拍沈期的肩膀,深有同感:“不必窘迫,人在世间游走,哪能不挨踹?若是被踹倒,爬起来就是。” 她幼时极其顽劣,说是混世魔王也不为过,族老气急了便会动手,虽不至于踹人,但也差不离。 语罢,她走到巷口,看过其中躺倒的百姓,深呼口气,叉腰震声道:“谁要谷中灵草,可到此处登记!谁敢踹我,我就踹回去!” 沈期看得瞠目结舌,忽又转头看向林斐然:“这样会把所有人都叫来。” 林斐然不动声色,将手中装帧好的册子打开:“那便都叫来,这本册子还算写得下。” 她刚翻到第三页,还未落笔,便有一个妇人走到桌前,面色踟蹰:“小仙长,若是在你这里记上,便能拿到灵草吗?” 沈期正要开口,便听林斐然轻声道:“并非,谷中情势我不知晓,届时只能拿到一两株也说不定。” 妇人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怔愣片刻,随后又认命一般低下头:“……罢了,多少也是个盼头。小仙长,你给我记上罢,我要一株无味草。” 林斐然垂眸,在纸上端正写下无味草三字,随后将册子转到妇人身前。 “若是决定好,便在纸上签下你的名字,落款后跟上无怨二字。”她取出一枚铜币,对天抛出,铜币当啷到桌上,竟稳稳立在中央。 “就如此钱币一般,结果莫非是有或没有,若是取不到,心中莫要生怨。” 妇人思索许久,终于还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后又颤抖着写下无怨。 待她离去,沈期这才问道:“这个册子,便是当做泥帖用?” “不,这是我自己的手札,襄助过的人都记在其中。我如今到此,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她取笔蘸墨,翻开下一页。 “我想助人,所以到此,仅此而已。” 沈期目光忽而变得复杂,他看向林斐然,竟有一丝劝诫:“即便写下无怨,到时若无灵草,他们仍会怨你。” 林斐然笔势未停:“那便怨我,此间事,我无愧于心便好。” 无愧于心。 圣人道理,总是朗朗上口,却难以言行合一。 沈期看向她,心间似有波澜泛起,他不知想到什么,回身看向诸多暗巷,诸多百姓,垂下了眼。 恰有一老妪走来,林斐然仍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说辞,老妪倒是坚决许多,却苦于不识字,沈期立即上前接过墨笔,哑声道。 “我来罢,我来为你写。” 明日照空,层云处处,桌前不断有人前来,渐渐的,竟排起了长龙。 一群孩童在旁观望,也学着大人模样,一个接一个拉着衣角,在街市上四处游走玩闹起来。 闹到中途,为首的小童脚下一绊,正要摔个狗啃泥,便被旁侧一人抬手接过,幸免于难。 众人仰头看去,正是一个笑比春风的大哥哥,他随意簪着发髻,腰后挂有一个斗笠,声音也温柔极了。 “小心些,磕到头便不好了。” “好……”几个小童看得呆了,只愣愣点头。 来人正是蓟常英,他弯眸笑过,点了点他们的鼻头,目中似有怀念之色。 孩童当真可爱。 不过他见过最可爱的孩子,非林斐然莫属。 他悄无声息向前,双目含笑,看似要向队伍走去,却在中途忽然向左一拐,入了一条暗巷。 他走到巷口处,望着站在檐下的人,随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师弟,在这里做什么?听闻前十的弟子都在为进剑山做准备,你不去吗?” 卫常在并未开口作答。 蓟常英也不恼怒,只是看向巷外,感慨道:“师妹就算换了模样,其实也还是不会叫人认错。” 卫常在这才收回视线,清凌的目光落到眼前之人身上。 “看来入城之时,师兄已然将她认出,却还那般装模作样。” 蓟常英一笑,却也毫不在意:“哎呀,师弟都认得出,我做师兄的又岂能落于人后?” 卫常在本不欲多言,但听到这话时,心间陡然升起不悦,于是乌眸中泛起一点锐光。 “师兄入城后,便也一直待在所谓的观台内吗?先前观台内的修士被放出时,我仿佛没在人群中见到师兄身影。” 蓟常英有些不解:“师弟怎么会问出这种话?师尊也在观台内,我难道还能逃走不成?况且,我修为早已超过问心境,怎么能够参加飞花会呢?我又不是……寻芳师叔。” 卫常在神色平静,毫无异色:“她怎么了?” 蓟常英转身看向队伍,风轻云淡道:“我昨日在城中将弟子们找回的时候,不幸发现几人陨身,还看到了师叔的尸首,如此利落的一剑,不知是何人所为……或许师弟有所耳闻?” 言外之意,便是疑心与他有关。 第93章 斐然 第127节 卫常在并无解释之心, 他平静移开视线:“未有所闻,师兄问错人了。” 论位份,蓟常英是道和宫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但他每年总会有小半时间不在门内,如此外出, 皆是为师尊做事。 出访其他宗门、解决北原祸乱、搜寻灵脉、开办大会……可以说,他几乎承担了一宗之长该做的所有事, 手中权力并不算小。 但卫常在不好名利, 是以从未放在心间。 平心而论,蓟常英是一位很好的师兄,宽和待人、言笑晏晏, 这么多年来, 几乎从未见过他生气。 但从小见到他时,卫常在心中都会隐隐冒出没来由的冷意与厌恶, 以及一点说不出的畏惧。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起, 但若是以前, 他都会压在心中, 静容以对,但自从知晓林斐然独自与他上山寻梅后,那点冷意便全然冒出,甚至盖过其他情绪。 他终于能坦然承认,自己就是不喜蓟常英。 暗巷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道中,光影两处,神情更是不同, 一笑一静,不断有百姓从两人身侧走过,却依旧未能冲散这剑拔弩张之感。 蓟常英唇畔含笑,分明是一派宽容之姿,言语间却毫不留情。 “师弟如此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心中还在为我与师妹上山寻梅,但没带你一事不悦?” 林斐然与卫常在,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二人有何痛处,他几乎是闭眼就能碰到。 果不其然,听闻此事,卫常在眸光终于有了变化,变得愈冷。 蓟常英见状,于是笑容更加清朗,毫无霾色,唇下小痣也轻轻扬起:“师弟真是妙人,都快与秋瞳师妹喜结连理,怎么还要为师妹的事与我置气?” 他口中的师妹二字,从来都是指林斐然。 卫常在停顿片刻,自然不会向他解释什么,那双乌眸又转回,罕见地带上了探究之意:“寻芳出现在飞花会,师兄好似并不意外。” 蓟常英拍了拍袍角,开始整理起来,音色清润。 “如何不知道,师叔出山前吃了暂压境界的药,但破损的灵脉一时受不住这样的起伏,险些出了岔子,若非师尊让我前去救治,她怕是连春城都到不得。” 这番缘由倒是在意料之内,众人都以为师尊无情,但鲜有人知,他其实原来的师门十分怀念,也很是在意,否则,以他的性子,不会容留寻芳这么多年。 正在这时,蓟常英眉梢微扬,突然开口:“若是叫师尊知晓师叔的死讯,不知会是何反应,不过师尊之心,深广难测,届时一笑而过也说不定。” 先前还一副要为寻芳平反的架势,含笑向他问罪,此时却又无声翻页,原因为何,卫常在心中岂能不知。 那样干净利落的一剑,本就罕见,而参与飞花会的弟子中,又少有人能挥出,故而蓟常英在见到剑痕时,立即便想到了他,所以前来审问。 但此时,蓟常英忽然换了口风,不打算再追究,分明已经猜到是谁杀了寻芳。 整个道和宫,他只会对林斐然这般。 蓟常英低眉,略垂的唇畔带有怜悯之色:“师叔枉死,已成悬案,师弟与秋瞳师妹若是有何消息,一定要尽快告知于我。” 卫常在听懂话外之意,他是怕秋瞳也知晓此事,只淡声道:“师兄多虑。” “哎呀,做大师兄的,总要多为师弟妹考量些。”他将斗笠戴在头上,注意力全然放到那条长龙队上。 “也不知圣人为何将师尊他们留下……师妹那本册子有趣,我也要去留上一笔,师弟你便安静待在此处,千万不要走动。” 卫常在:“……” 未待卫常在反应,人便已排到末尾,他生得俊俏,笑容又如此亲和,很快便与队伍中的百姓聊了起来。 做过花农的人无法向寻常人说出秘境之事,但蓟常英是走过秘境的修士,彼此之间便无甚阻碍,三言两语间,几人很快谈起文然。 蓟常英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划过队首,弯眸笑道:“当真么?她还救过你们?这么厉害!” “绝无虚言!小仙长就那样站在许多人面前……” …… 队如长龙,人头攒动,来的人不算少,但听林斐然说不保证取回灵草后,又有不少人失魂离开。 希望与绝望不过一线之隔,只是他们再也无法担起这最后一根稻草。 林斐然并不强求,愿意,她便落笔记下,不愿意,她也不做挽留。 直到下一人站到桌前,她执笔蘸墨,清声问道:“你要什么灵草?先说好,并不保证一定带回。” 那人沉吟片刻:“听闻剑山上生有一种剑菇,其貌不扬,但开伞之时,有鲜香飘十里,吃上一口,便足以叫人将舌头吞进肚中,若不麻烦,能否要上一丛?” 爱吃菇,声音又如此熟悉,林斐然立即仰头看去,有些惊讶,“师”字落在舌尖,又被她生生压回。 蓟常英身量不低,站在桌前时,便如一株极高的松柏,他顶着一方密纹斗笠,系带拢在下颌处,恰巧为她遮住刺目秋阳,足以看清他的面容。 他眉眼皆柔,目含春风,唇下一粒小痣上扬,随后对她眨了眨眼。 “能否要上一丛?”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是认出了自己,于是垂目一笑,但口中依然道:“不保证能带回,不过可以记上。” 她在空白处落笔,写下剑菇二字。 蓟常英佯装失落:“好罢。” 他接过手札,细细翻看,目带新奇,直至明白她为何这般做后,便垂眸将装订线拆开,在沈期讶然抬手制止之前,拿出一个针线包,极快地将整本册子重新系过。 “这般装订便能做出封书的活扣,以后只要解开这里,便可随意增减书页。” 解释过后,他提笔在自己那页写下名字,落下无怨二字,又将手札递回。 躲在一旁的碧磬扬扇遮面,不由得惊呼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族老手巧之人!” 碧磬早已认出眼前之人,这是林斐然的师兄,他们曾在道和宫小游仙会见过,未免暴露,她与旋真早就躲到沈期身后,但乍一见这般穿针引线之法,仍不由得惊叹出声。 蓟常英莞尔:“雕虫小技罢了,文然道友行此善举,在下却只能帮上这些微末之事,心下倒还有些惭愧。” 林斐然收回纸笔,将册子翻来覆去看过,眼中露出些微惊叹,随后笑道:“不必惭愧,若是真将剑菇带回,分我一碗鲜汤便好。” 蓟常英看着她,唇角一扬:“自然。” 言罢,他十分自然地站到桌旁,与其余人一道看向前来的百姓。 直至队伍将要收尾时,晴空中忽然轰出一道惊雷之声,好似天地震裂,众人立即抬头看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白云散去,露出一道狭长漆黑的缝隙。 俄顷,一个个修士被从中扔出,他们立即结印捻诀,或是御器或是乘风,这才缓身落到各处街巷。 街上有弟子将人认出,立即上前将人扶稳:“家主小心!” 这人身穿紫袍,头戴金冠,但发丝乱飞,看起来却有些狼狈,不知是哪位世家家主,他下意识按住弟子肩膀,稳住身形,面色仍旧不好。 弟子心中焦急,也不管是否在大街上,扬声问道:“家主,可是在里间受了伏击?” 这人眼神仍旧有些混沌,他摆摆手。 “并非伏击,只知道圣人好像要寻找什么,故而将我等留下,但期间情形如何,已全然记不清。” 林斐然蹙眉看去,其余落地之人面色同他一般,极为沉重,看来也是失了记忆。 众人将将落地,神思恢复,便又听得一道惊雷滚过,只见四人从缝隙中飞出,观其身形姿态,正是慕容秋荻四人无疑。 她飞身在最前方,低头看过众人,略略开口,一道女声便响彻春城。 “所有弟子,速速集至城门下,有朝圣谷一事要宣!” 朝圣谷三字刚出,四散的修士便迅速涌至城下,仰头看去之时,四位祀官恰巧落到城墙之上,虽风姿各异,但众人的视线却都聚在慕容秋荻手中。 她手中握有一个卷轴。 慕容秋荻立身在城墙之上,左手压上腰后横刀,视线缓慢扫过众人,随后抬起右手,指尖微动,卷轴便如瀑布直下,展出一阵哗然声响。 锦白缎,乌墨字,苍劲有力,笔笔写出名姓。 “这便是最后留于名榜上的八十一人,也是此次飞花会的胜者。”言罢,她将卷轴翻转,露出乌黑沉寂的背面。 “朝圣谷将开,入谷之前,登于此榜上的人,可以面见圣人。” 此言一出,城中顿时哗然起来,就连刚刚被扔出的各位宗主也凝神以对。 慕容秋荻抖了抖手,那漆黑的卷轴上便有墨沙流下,一点点露出黑中白字。 与正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相比,背面便宽松得多,总共只有十五人,文然二字列在榜首。 林斐然向下看去,除却她外,卫常在、秋瞳、沈期等人也都位列其上,但这显然不是按照那八十一位的次序排列,因为身居第二的裴瑜并不榜上。 有人发现不对,立即不平道:“我是第五,为何榜上没有我的姓名!” 慕容秋荻看过那人,没有开口,她身旁的寒山君却掏出一本册子,咳嗽几声,执笔在上勾勾画画起来,声音极为冷淡。 “觉得不公者,可唤出群芳谱,看看其上刻有姓名的玉令是何颜色,染红者,皆不在榜上。” 城中倏而一静,围观之人听得一头雾水,在场修士却都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地唤出群芳谱。 “我并未残杀修士,只是斩了几个花农……” 玉令翻开,仍旧沁了几丝血色,已不再纯白。 谢看花道:“这枚玉令是圣人作出,从悬在腰间那一刻起,便与诸位心心相连。心如何,玉便如何,圣人不见染血之人。” 沈期看向卷轴,心间不免划过几丝荒谬,竟只有这几人从未生出残害之心。 能够入谷寻宝的喜悦不在,不少人面色灰败,咬牙看向那十五个名字,眼中登时闪过嫉恨之意。 寻宝要看机缘,未必能够得到,但面见圣人,却有实打实的好处,如此一算,竟给他人做了嫁衣! 一个胖修士看着自己血红的玉令,恨恨瞪向那卷轴,视线落到榜首之上,面上带有不公的怒意。 那个文然分明也杀了人,他亲眼所见,凭什么她的玉令半点无事,难道就因为她在飞花会中夺得魁首?凭什么! 他啐了一声,怒发冲冠叫骂起来,但因被怒意冲昏头脑,说话便也颠三倒四:“我不服!她也杀了人,凭什么见圣人?这不公平……文然小贼……” 他拨开众人,试图挤上前去,好让慕容秋荻听到自己的控诉,边走边骂:“若是不准杀人,为何圣人事先不做提点!要不是文然多事,提前结束了飞花会,又岂会轮到她当榜首!” 不顾其余人异样的目光,他越说越气,怒火中烧,只觉浑身血液都簌簌沸腾起来,又迈出一步时,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难言的凉意从身后传来,静谧而寂冷。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还未回头,便有一人抬手捂上了他的嘴,指骨修长,温度极冷,好似常年行走于冰天雪地中的羁旅人,只伸出一手,便带了透骨的霜雪之意。 “嘘。” 这人甚至没有开口,只发出这样短促的气音,便足以叫他僵在原地,无法出声,无法动作。 在周围人看来时,身后人仍旧一言不发,只缓缓将他带离人群。 有人不满道:“哪来的疯子,赶紧带走,还骂文然,若不是她,我们早就葬身在秘境之中!” 这人心中顿时生出莫大的惶恐,又有求助无门的无力之感,周围人或看戏或不屑,在他被带离人群后,这些视线便都收回,只顾着琢磨榜上之人去了。 胖修士被带到一处暗巷,疏落树影下,他终于见到挟持之人,容色清冷无垢,身形修长,那一双寒寂的乌瞳中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他。 斐然 第128节 “你见到了。”他开口,但并不是问句,手中那把雪剑缓缓抽出。 胖修士嘴唇微颤,眼神慌乱,直直盯着那柄剑,磕巴开口:“道、道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眼前之人却并不理会,他只是抬手扶过刃面,面色未变,动作却有几分轻柔之意,口中念念有词。 “那时下着大雨,洪流席卷,没有太多落脚之地,若要看到,便只有左侧那处更高的屋脊——还有人与你一道蹲在顶上吗?” 胖修士没有言语,喉间发冷,便又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 眼前之人忽而抬眸看来,并无杀意,也无愤怒,只是有些奇色,就像偶然看到一株负隅顽抗的杂草,所以生出些注目观赏片刻。 那双乌瞳打量着自己,目光清凌,好似与世无争,却吐出一句毫不相符的话。 “一命换一命,说出来,便让他替你死。” 雪剑回鞘,表明他话中真意。 卫常在不了解善,但极其了解恶,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恶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胖修士果然踌躇起来,不再咬牙硬撑,但他面色仍旧复杂,彼时房顶之上确实只他一个,但为了活命,他必须编出另外一人。 犹豫不过片刻,心中便有了人选,他刚要开口,眼前便陡然划过一道白光,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目中景象已然天翻地覆,莫名滚落几圈后,他看到了自己无首的身躯,以及那个拭剑回鞘的少年。 “房顶上只你一人。”他开口,仍旧不是问句。 视线渐渐暗下,那人却已走出巷口,再寻不见。 …… 城墙之上,慕容秋荻将手中卷轴扔到半空,供人细看,不顾人群如何议论纷纷,继续开口道。 “朝圣谷,明日将启,三日后关闭。”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城中先是安静片刻,随后便是滔天的议论声涌现,不止是修士,就连百姓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怎会如此之快?我看过典籍,谷开前的祭典约莫要筹备一月,可现下离飞花会结束,才过了一日不到,且不说筹备之事,不到一日的时间,我们要如何筹备入谷的灵气法宝?” “今年真是奇也怪哉,谷中也有不少妖兽,难道提着把柴刀就进去?” “怎么才三日!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灵草,不知落于何方的法宝,就算不眠不休,寻上三日,也未必能寻得一星半点踪影!” “怕什么,进去就薅,不管是什么,全都装到芥子袋中。” “难道只是为了给那十人取剑?若真是如此,三日足矣!” 一时间,沸反盈天,各有其理。 慕容秋荻仍旧不顾,兀自开口道:“按照过往规矩,谷开之前,会举行一场祭祀,明日一早,人皇及各方君侯皆会到场,也请各宗各派、诸位世家入席,还有——” “此次祭典,妖尊及妖族之人也会到场,与我们共襄盛会。” 纷乱的议论声又停了下来,且久久未有人开口,但慕容秋荻并不意外,只是略略扬眉看过。 各宗掌门、世家家主、乃至于各方君侯,虽然都是雄踞一方的大人物,但于众人而言,其实不算神秘。 但人皇与妖尊便全然不同,他们俱都是一界之主,莫说熟识,寻常人便是见上一面也难如登天。 尤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妖尊。 在民间志异传闻中,妖尊其人乃是孔雀一族,鸡首人身,貌寝无盐,在更为偏僻的城镇中,妖尊甚至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的愤懑全都被好奇盖过。 若是一般传闻,或许不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但那可是妖尊,从未在人前露面的妖尊。 比起尚有耳闻的人皇,他却更像是不存在此界,传说中的人物。 “妖尊其人,虽不至于鸡头人身,但想来也上不得台面。听闻他之所以夺位,便是因为上任妖王说他容貌丑陋,气急败坏之下,他便出了手。” “明月公主嫁去那日,他也只是派了一个文官来接,竟如此不上心,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我听闻他性情暴虐,十分善妒,公主嫁过去后整日以泪洗面,过得十分凄凉。” 有的感叹,有的惋惜,甚至还有人决定拿出极其珍贵的留影珠,预备将妖尊容貌刻入,大赚一笔。 事已传达,慕容秋荻四人便不再逗留,他们将卷轴留在半空,各自纵身离去筹备明日的祭典。 四人离开,原本聚在城下的修士也骤然回神,纷纷散开,各自前去准备入谷事宜,以及明日如何挤到前方,一睹妖尊真容。 不多一会儿,便只有几人留在城下,俱是飞花会前十,但林斐然与他们并不熟识,便未曾上前寒暄,只略过几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转身将桌案收回,带上碧磬几人离去。 当晚,春城灯火通明,不论是紧赶祭典之人,还是即将入谷的修士,都在忙碌中度过这个不眠之夜。 翌日,曦光将明时,林斐然也已吐纳完毕,她从床上走下,推开轩窗,却见春城上空已然筑起一座祭台,城中更是一派新意,处处挂有祈福带。 天际微明,一抹日光终于从东方跃出,随即便铺洒满天,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列青鸟鸾驾。 引吭高鸣,响彻寰宇。 人皇将至。 第94章 春城城墙之上, 正笔直排有一列羽卫军,男女皆有,俱都着黑甲, 配长剑,远远看去威势十足, 而在城墙之下,几十匹振翅天马一字排开, 阔长的黑羽拢在身后, 竟也一动不动。 四周楼宇中,早起之人偶然望见这一奇景,不由得停身观看, 或是望向战马, 或是望向天际那一列鸾车队。 初初见时,它们尚且在天边, 但只过了几息,升腾的风便已扑至城前。 那是数十驾鸾车, 静静停在半空时, 遮天蔽日, 蓦然拦下曦光,颇有黑云压城之架势,衬得城上的羽卫军越发肃穆。 正在这时,羽卫军中走出一人,她步伐沉稳,腰后横刀,满头乌丝高束头顶,一袭月白披风迎风而起。 这人正是慕容秋荻。 远远看去,不知她说了什么, 随后便见她拱手行礼,于是身后羽卫军立即半跪在地,城下天马也垂下铁首,前蹄半弯,现出臣服之意。 林斐然紧紧看着为首那座紫纱车驾,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跃动起来。 慕容秋荻直起身,抬起手,城墙之上便以她为中心,条条灵线交错绽开,搭出一个极为广阔的法阵,在这暮紫色的日空中亮出辉光。 于是数十驾鸾车依次落到法阵之上,将翅羽收回。 鸾车落下,露出其后天光,金红的太阳挂在高空,暖不过这秋色,便有一阵凉风乍起,将为首那驾鸾车上重重叠叠的紫纱掀出一角。 一抹同样的深紫出现在帘后,那人掀开纱幔从中走出,俊雅的面上挂着微笑。 这便是人皇。 林斐然幼时曾在宫宴见过他,纵然过了十年之久,他的容貌也没有太多变化。 他落到那处法阵上,虽然悬空,但也没有过多惊讶,他回身到车架前,亲自掀开纱幔,林斐然的视线立即跟过—— 蓦然间,一只皙白的手从帘后伸出,甲面仍旧染得五颜六色,放在那样一双手上却毫不突兀。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人探身而出时,她忽然嗅到一抹淡香。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芳华,并不甜腻,却予人一种馥郁华贵之感,分明淡淡,却又十分浓烈,香满春城。 “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 “原来你也闻到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隔壁修士同样在开窗观望,窃窃私语传到耳中,林斐然这才确定不是幻觉。 她仍旧紧盯那处,只见那人探出身来,一袭锦白纱裙迆地,腰间缀有红流苏,身姿曼妙,动作优雅,但在下一瞬,便有侍女急急上前为她撑伞。 伞沿纱幔轻垂,将她的面容笼在其中,林斐然只窥到那微抿的唇角。 二人伴着一位侍女,从法阵上缓缓走下,每落一步,足下便有符文凭空而出,如同阶梯一般,将他们接引到城墙之上。 慕容秋荻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不多一会儿,几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人皇率先步下,其余车驾中,便陆陆续续有人掀帘而出,他们便是甚少离开领地的各州君侯,及随行家眷、物件、仆从。 与儿女众多的君侯不同,人皇只带了圣宫娘娘一人,除此外,一个皇子、公主都未曾到场。 本应当于一月后举办的祭典,被突然提到今日,满打满算,据飞花会结束也才将将一日,他们定然是昨日匆匆启程,一路劳顿而来,此时站在秋风中,形容竟都有些狼狈。 羽卫军立即上前迎接,安抚几句后,便将人带回。 正在这时,林斐然又听到隔壁传来的嘀咕声。 “人族王族都已到场,妖族呢?为何不见其踪影?一个时辰后祭祀便要开启,他们赶得及吗?” “如何赶不及?妖尊不是羽族人吗?我上次历练时便见过一个,他说他们羽族人生于天空,死于天空,是以都可化出翅膀,翱翔天际,就和鲛人能化出鱼尾一样。就算妖尊没有鸾驾,自己飞一飞也到了。” “孔雀也算羽族?” “怎么不算?你难道没见过孔雀飞?” “还真没见过。” 二人说到一半便争吵起来,林斐然无心再听,她略做洗漱后便敲响另一侧隔壁的门。 这个时候,不能说如霰还未醒,应当说他还没睡。 “进。” 里间传来一声清明的回答。 林斐然推门而入,转身关上,旋即便闻到一阵极为冷艳的香味,她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燃着的两块疏梅香。 这是如霰最为钟爱的香,不是因为好闻,而是因为同他本身的的味道很像。 林斐然快速打量过,桌上燃香,地铺绒毯,床挂金饰,壶中清茶袅袅生雾,镜前妆奁闪着微光。 她停顿片刻,脱去靴子,贴着墙根走到桌边。 “尊主,人皇一干人已到,那位圣宫娘娘当真来了。” 尽管如霰曾赋予她直呼其名的权利,但林斐然还没有这么不识抬举,不可能整日将如霰二字挂在嘴边。 “人皇既然到此,就势必会把她带来。” 如霰早已恢复本真模样,他今日穿的仍是一件白底金纹长袍,袍上以金丝绣出翎羽,煌煌流光,左右袖口皆以金环相扣,环上又抽出几缕金丝,缠绕而上,将他半截袖管缚住。 腰封也不再是之前的缠枝金莲,而是两片翎羽交叉环过,勒出腰身。 飞花会中狼狈数日,以至于林斐然都差点忘了,如霰可是日日装扮不重样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这身玄衣,当初贪图方便,她一口气做了十几套,后来如霰叫人为她制衣,那些玄衣上才留有暗纹,滚有花边。 斐然 第129节 可惜那些带有巧思的衣裳已一件不剩,如今这身只是全然的黑。 她摸摸脖子,决心忽略:“为何一定会带她来?” “自是因为……”他拖长音调,从妆奁中选出两枚耳饰,挂在耳下,回头看来,“因为二人伉俪情深,焦不离孟啊。” 他的耳饰也极为奇特,一枚圆润的银珠下,簌簌流出几缕银流苏,搭垂到锁骨下方,似乎与雪发混在一处,却又十分分明。 好看极了。 之所以会将美人看腻,是因为不够美,像如霰这般人物,便是看上百年,也仍会为之所震。 林斐然眼中有纯然的欣赏,但还是不免被那话题引去:“可惜再是伉俪情深,后宫也有花草无数。” 人尽皆知,圣宫娘娘身体有损,无法孕育子嗣,故而人皇不得不纳入嫔妃,以求子嗣延绵。 只是修真世界,比起长生大道,皇位帝位已不算诱人。 如霰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抱臂看向林斐然,略略抬眼:“且不说其他,朝圣大典上,你是想以文然的身份出席,还是以使臣的身份出场?” 他表情平和,并无逼迫之意,似乎真的只是寻求她的意见。 林斐然一时不解:“自是与你们一起。” 如霰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走上前来,垂眸看去。 “你要想好,若是与我们一起,就算是彻底站在人族对立面。 如今人妖两界,只是一团和气,而我们之所以能够参加朝圣大典,皆是人皇当初有求于我,大典之后,便再无瓜葛。 若说私心,我反倒希望你选文然这一身份,被误会成妖族的走狗,可是要遭人唾骂的。” 林斐然接过他的视线:“我从未害过人,也没有助纣为虐,为谁做事又有何分别,无愧于心就好。况且,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故而人人都是狗,难道也要狗狗相轻?” 她抬眼看来,净澈的眸光如溪湖照底,如霰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在意识到前,自己的唇角已然翘起。 像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一般,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林斐然眼前忽然暗下,不知为何静等了片刻,耳边忽而逸过一声喟叹,如霰掌心微微摩挲,并未挪开,但人已绕至她身后。 “那这不知何处来的小狗,且起身到镜前,重新打理。” 林斐然:“……” 他果然对她随意的装扮看不过眼。 距离大典还有一个时辰,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几乎所有妖族人都在打扮,尤其是男修士。 始祖之中,向来是雄性最为花枝招展,这个习性便沿着血脉承袭下来,从未更改。 林斐然对此原本只有些浅薄的认知,直至看到荀飞飞出现,这才终于有些体会。 青底白纹的长袍修衬身形,一段银绸封腰,月色马尾高束,银面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双垂目看来,竟不显疲惫,反倒有种莫名的神采。 他素来寡淡,但其实容貌不差,如此打扮起来,竟也颇为出挑。 林斐然沉默片刻:“我以为你从小在人界长大,并不会在意这些。” 荀飞飞望向天际,有些惆怅:“血脉觉醒而已,等到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成了这般。” 林斐然一时无言。 她站在鸾驾旁,忍不住沉思起来,人族难道真的没有半点血脉要觉醒吗?哪怕是摘蕉比妖族快? 叮然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唤回众人飘走的思绪。 春城上方筑有一座符文高台,台形似一朵莲,莲心高筑,纵横交错的符文构出七片绽开的莲瓣,灵光沿着脉络游走,辉光阵阵,如同神迹。 林斐然站在城墙上,望向半空中筑起的高台,眼中也不由得划过一抹惊艳之色。 该是何等厉害的阵法修士,才能在一日之内做出这样一处奇景。 身旁走来一位羽卫军,他先是行了一个道礼,随即看向荀飞飞,只道:“荀左使,一刻钟后祭典便要开启,还请诸位飞身台上,莫要误了时辰。” 荀飞飞曾率人到洛阳城议亲,是以不少羽卫军认得他。 他颔首道:“自然。” 见状,碧磬不由得小声赞叹:“还是尊主厉害,竟能神不知鬼不觉走出春城,乘上鸾驾而来。” 他们几人在飞花会前便率领妖族人到了春城,一众羽卫军也都知晓,但如霰却是“无名之人”,他不应当在城内出现。 春城封禁,就在众人发愁如何进出时,如霰已到城外,只等众人前来迎接。 旋真满眼敬佩:“若是有朝一日能修到此等境界,当真是死也无悔呐。” 碧磬斜眼睨他:“人都死了,境界再高又有何用?” 林斐然透过两人拌嘴的缝隙看去,人皇身侧,圣宫娘娘的面容仍旧被伞沿遮掩,其实看不清晰,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伞下之人侧目向此处看了一眼。 又是一声铃响,吉时已到,高台处有交错的符文亮起,忽又隐没,只留下渐渐散开的袅娜雾气,但诸位皆知晓路已铺成。 春城之中,各宗门弟子纵身向上,足尖一点,薄雾中便有几串符文亮起,他们借力攀上高台,于其中一片符文瓣上落座。 城墙之上,众人不由的望向唯一那处鸾驾,那般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猎奇,谁都想知晓妖尊是何模样,就连人皇都移去视线。 只可惜还未见到真人,便不得不赶向莲台,不少人三步一回头,却人就连一个影子也未曾见到。 符文构出七片莲瓣,正是为在场之人所设。 一瓣予以人皇及参星域修士,一瓣予以妖尊及其手下修士,一瓣予以乾道各宗修士,另外四瓣则予以东渝州、南瓶洲、西乡、北原四方君侯及其门下世家。 诸多大人物齐聚一堂,早早到场的弟子看得目不暇接,私语不断,在人皇及圣宫娘娘落座时,高台中蓦然静了一刻,随后便又沸腾起来。 比起人皇,众人还是更好奇从不展露真颜的圣宫娘娘。 慕容秋荻见状蹙眉,抬起了手,蜂鸣般的声响便小了下去。 袅娜薄雾间,只见一道金白之色在眼前划过,随后落于妖族一瓣,众人立即转眼看去,忽地一窒。 雪发、银饰、金环、红痕,且浅淡、且浓烈的艳色全都交织于一人身上,却又那般相宜,一双桃花目略略掀来,似笑非笑地睥睨过众人,却又谁都未看进眼中。 只那一瞬,便叫人想起山巅雪,水中月,镜中花,想起梦幻泡影,俱是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不少人双目微睁,惊叹得有些说不出话,高台中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妖尊。 书中仙人大抵是以他作范本,这才摹出几分仙骨罢。 留影球已经用上,这不仅是大赚一笔,大抵要此生无忧了。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未能将目光拔回,如此看去,视线不免扫到他身侧之人。 妖族人皆爱亮色,形容明丽,期间唯有一道黑影格格不入,她默然坐在妖尊前方,凝神看向中央拱起的莲心,神色颇为认真。 “那人是谁?” “大抵是使臣之一,但看来有些眼熟。” “那是文然!” “什么!她是妖族使臣?可她能够参与飞花会,分明是人族,怎么会成了妖族使臣?” 议论乍起,不少参与飞花会的弟子全都向林斐然看去,目光如针,又惊又疑,她却全不在意,只看着莲心处的那樽香炉。 人群中,也有几位惊到无言之人,沈期、裴瑜、泡棠以及秋瞳,他们看向对面,颇有些瞠目结舌。 然而在此之时,也有两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如霰身上。 一人目光冷寂如雪,一人目光柔如春风,全无欣赏之意,甚至还带了些寒凉。 如霰抬眼看去,轻易便捕捉到了这两抹目光,交锋不过须臾,三人便都收回视线,落回那道玄色身影上。 诸多目光落回,其中不乏复杂之色,但林斐然全不在意,她此时只一心扑在祭典之上。 几乎每一部典籍都会提到朝圣大典,其间形容,极尽奢华庄严,千人朝拜,绝无一次像如今这般,嘈杂、简陋、匆忙。 中央高台上的那尊大鼎是做敬香之用,若是以往,炉中青香应当燃上一月,直至香灰铺满大鼎,但如今只有三柱。 火光燃过,孤零零的三炷香只颤颤巍巍地抖落几许灰烬,甚至还未落入鼎中,便被秋风一卷,再不见踪影。 慕容秋荻四位祀官立于鼎旁,代众人行了三礼,将将抬头,青香便已燃尽,四人面色微变,却不得不按圣人所言,转身看向众人。 按照以往典籍所书,此时应当让人皇出言,以正视听,随后再由圣灵敲响三声神台鼓,涤荡道心。 但青烟刚尽,四人还未开口,便听得三声突兀又急切的鼓声响起,如天雷震响,于是众人便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迫涤荡道心,天旋地转之下,有的人一头栽下高台。 谁能想,原本应当用上三个时辰的朝圣大典,如今不到一刻钟便已走完全程。 众人面露惑色之时,人皇却仍旧神色如常,他握着身侧之人的手,平和的视线却频频看向另一处。 他在看林斐然。 这位女修的面貌,他毫无印象,但那份气度却尤为眼熟。 思忖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大鼎之上,似是毫不介意被这般忽略。 轰然一声,薄雾散尽,众人向春城后方那座高山看去,它已然绽出一条漆黑的裂缝,又见山崩石裂,裂缝越扩越大,终于露出山后奇景。 那便是朝圣谷的全貌。 不少人立即站起身来,神情上竟有迷醉癫狂之意。 忽然又有一道卷轴从山顶垂下,将这条裂缝全然遮蔽,卷轴之上,正是即将面见圣灵的那十五个人。 “大典已成,现请诸位入卷来。” “第一位,文然。” 第95章 几乎是立即, 成群结众的视线一同投向那道玄黑的身影,满含探究、不乏打量,亦有艳羡, 间或夹杂怒意。 道道如织,如同罗网密布般将她笼罩其间。 女修缓缓起身, 满头青丝不再像先前一般随意挽起,而是被拢于后颈, 以一枚镂空的弯月银针束住, 身姿愈显挺拔。 起身的瞬间,林斐然便骤然察觉到三束饱含探究的目光,她缓缓抬眼看去, 对侧两人均未避讳。 第一道来自张春和, 他只是静望而来。 第二道来自丁仪,这位人族传奇一般的老者, 终于睁开阖上的双眼,飘然看向此处。 斐然 第130节 而第三道, 无迹可寻, 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与众人纯粹的好奇不同,这道目光几乎要剥开她的皮肉,看进她的神台,搜寻她的魂灵。 忽然间,这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压下,林斐然身形骤紧,双拳微握,只是一道视线,便叫她几乎站立不住, 尚在恢复的剑骨也震颤起来,肩上犹如压下万座高山。 众人目光又逐渐变得狐疑,不知她为何驻足不前。 坐在后方的碧磬与旋真互看一眼,正要探出手唤她回神,便被人于半途拦截。 如霰看着身前之人,眉头蹙起,轻声道:“不对,暂且不要碰她。” 话音刚落,便听得轰然声响,林斐然足下的符文梯猝然被踏断,她半跪在地,以手撑膝,右肩沉沉,左肩微翘,像是在担负什么重物一般。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她那双清凌的眼忽而抬起,眼角有汗珠滚过,冷静的视线不断在四周搜寻,试图寻到落点。 “林……”碧磬忍不住惊呼起来,却又因如霰方才所言不敢妄动,她直直起身,手中长弓一现,朗声大斥,“何方贼子,竟敢偷袭!” 其余人闻言四望,面上惊讶便都褪去,只余好笑。因妒生恨并不鲜见,但在如此众目睽睽下出手,便算得上蠢笨。 只是众人看过几圈,也没发现半点异样。 不远处的慕容秋荻眉头一紧,正要到此处探查,却又不知被什么阻拦身形,无法更进一步。 就在众人狐疑之时,如霰倏而起身抬手,迅速结印,身侧金光游过,指间像是抓握住什么,忽有饕风吹过二人衣角,猎猎作响。 下一刻,林斐然猛然呛咳一声,似是终于得以呼吸。 “何方高人出手,竟要和一个问心境的弟子过不去,未免气度太小。” “不知,莫非是犯了圣人禁忌?” “亦或是圣人考验,每人都要受上一遭?若是如此,到时谁来为我解困?” 窃窃私语不断,如霰也拧起了眉,他显然也察觉到不对,这道阻力…… 正在此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卷轴中走出,明明有阴影倾覆,众人却恍若未见般,兀自谈论着眼前怪事。 身形晃过,张春和眸光微凝。 方才光影变换间,他仿佛见到了师祖,那般柔和慈爱的笑容,只存在一息,便又消散于明光中。 张春和神情陡变,他再凝神看去,眼前再无异状,只有半跪在地的那个少年人。 此人到底是谁。 文然……从未听过的名号。 他缓缓吐息,眸光渐深,笃定自己从未听闻。 “常英。”他开口,身侧青年立即含笑看来。 “先前于飞花会中,我等陷入梦中,未能看全比试,你可曾从这女修功法上看出什么端倪?或是对她背景有所耳闻?” 蓟常英轻扶下颌,垂眸思索,又缓缓摇头。 “各宗新秀中,未有文然此人,弟子猜想,她或许是流落妖界的人族,是以众人不识。” 张春和敛回眸光,额间金火纹煜煜,他对这番回答不置可否。 只是若有似无看了卫常在一眼。 他与秋瞳坐在一处,目光落到前方,见此情势也未有触动。 张春和收回视线,只是想到方才那道蜃影,又兀自否定。 在林斐然取走铁契丹书那日,师祖便已彻底坐化天地间,不可能再现身此处,更何况—— 先前在秘境中时,诸多圣灵围审,他并未见到师祖。 师祖—— 林斐然看着眼前之人,喉间已然沙哑无声。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巨大的身形半跪下,柔悯的目光与她相对,随即抬起手,抚上她的头顶。 柔如清风,暖如高阳。 下一瞬,周身压力崩散,她再度大口呼吸起来,垂首之时,未见师祖灵体又浅淡几分。 师祖站起身,面上仍旧露出一抹无畏又悯然的笑容:“久等不至,便来此接你。走罢,随我一道入卷……能站起来吗?” “能站起来吗?” 两道同样的话语重叠一处,后一道却是来自如霰。 “……能。” 林斐然一手撑在膝头,心间却又问:是谁向我施压? 师祖听到疑问,只是静静等她起身,叹息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斐然撑着膝头,缓缓起身,周身剑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若非剑骨,此时怕是已被碾碎。 她起身向后看过一眼,对望向她的几人哑声道:“并无大碍,诸位放心,我去见过圣人就回。” 如霰看着她,一语不发,眉眼罕见地冷了下来,并非对她,而是对方才那道莫名其妙的灵力。 对方与他境界相差不大,但他昨日才将封脉针逼出,是以方才未能全力压回。 雪睫漠然垂下,他双唇翕合,却又一言未发,只是点了头。 碧磬不明内情,仍以为有人放暗箭,正怒气冲冲时,便见林斐然对她扬起一个笑,弧度不大。 “多谢。” 碧磬火气忽然灭下,她叹了口气:“早些出来。” 林斐然点头,回身向卷轴走去,一步一顿。 只她一人,便显得有些萧索。 但无人所见,她的身侧还跟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孤影不孤。 卷轴上墨色泅晕,靠近时便有一阵急风吹起,将人卷入其中。 “文然”的身影消失在卷轴处,于是高台之上又响起第二人的名姓。 见人走入,人皇这才收回视线,眉目间思虑渐多,他转头看向身旁,低声道。 “亚父可知此人是谁?” 丁仪摇头,面上俯首回礼,语气却颇为随意:“从未听闻。” “是么。”人皇抬起头,目光竟有些深幽起来,“看到她时,寡人倒是想起一个久远的故人。” 丁仪扬眉:“哦?” 人皇并未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身后,意有所指问道:“这个故人,林爱卿知晓。” 林正清神色肃穆,只拱手行礼,却没有回话。 人皇缓声一笑,感叹道:“会是她吗?天机、命运,神奇如斯。不过,也没有想到,妖尊竟是如此姿容。” 丁仪却并不意外:“他素来这般,少年时倒是比现在青涩许多。” 说到此处,人皇讶异一声,随即转头看向圣宫娘娘,双唇微扬。 “还好当初没有让你见他,若不然,我便是敷再多的珠粉,也比不上那样一张脸。” 默然片刻后,圣宫娘娘终于开口,声如清泉,音如珠玉。 “陛下多虑。” 交谈之时,入卷之人已到第五位。 “沈期。” 声音响起,众人艳羡地向太学府处看去,直接那片一模一样的白中,走出一个略显瑟缩的身影。 他以扇遮面,身形微躬,也不知是在躲谁,就这般小心翼翼地向画卷走去。 秦学长见状眉心一跳,一时也顾不得礼仪,起身大喝:“沈期,君子风度岂可如此畏缩,移开扇面,挺直身子!” 沈期不仅没有照做,脚步反而更快,几乎是逃一般地撞入卷轴。 丁仪望向那处,又对人皇道:“他如今倒是做得极好,竟然真的见到圣人。” 人皇没有回话,向来含笑的唇角都淡了几分。 …… 卷轴后竟是一方水墨天地。 妙笔染山,素手绘河,层云涂抹而出,浓重几笔划过,便是几艘孤舟。 林斐然飘飘然落到其中一艘,将将站稳,船下便有墨色涟漪泛开。 片刻后,师祖竟也落到舟头,只是身形已然化作寻常。 他面色悠闲,俯身在水面捞了几下,拽起两根鱼竿,分出一支给她。 “坐罢。人老了,就喜欢钓鱼。你先前在飞花会中可是钓过?那位圣者和我说了,说你差点被鱼拽到河里,这怎么行?今日便教你收竿。” 林斐然向四周看去,不禁问道:“师祖,难道我这次见的圣人就是你?” 师祖笑着摇摇头:“我与你一道的,若是想见,翻书便是。” 林斐然这才半信半疑地坐下,她接过钓竿,却仍忍不住张望。 “别找了,在头上。”师祖忽然开口。 林斐然向上看去,只见那灰白的云层中掠过一道人影。 那人逐渐下落到湖面上,抬起一双懵懂的眼。 那是秋瞳。 她并未看到林斐然二人,只是同样四处张望,面色好奇。 片刻后,一只乌鸦飞来,口吐人言道。 “秋瞳,这十二位圣人各司不同,你可以任择其中一人,问出心中所想。 若要传承功法,可问三个问题;若要论道解惑,可问两个问题; 斐然 第131节 除此之外,不论其他问题为何,都只能问一个。若是决定好,便选出其中一人。” 乌鸦利爪下放出十二幅画卷,画卷悬空展开,一字排列,其上所绘赫然是各位圣人小像。 有人做金鸡独立之姿、有人仰头吐舌、有人姿容孤傲,冷眉斜人、有人脑门镶着两块牌九,笑得灿烂。 “……” 不仅是秋瞳无言,就连远远看去的林斐然也沉默下来。 她甩出鱼竿,忍不住斜眼看向师祖。 “不必看我,我的小像就挂在道和宫正殿上,十分板正,但我其实不喜,若是能在画像上添上两尾红白锦鲤,那还算能入眼。” 林斐然道:“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进去,我一定给您添上两尾。” 师祖转目看她:“说起来,你从未向我说过为何下山,我一直在书中等你开口,可你从来只问修行之事。若我现在问你,你会说吗?” 林斐然不言语,师祖了然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在两人言谈之时,秋瞳已然做好选择,她选了那位金鸡独立的圣人。 “好生奇怪的选择。”师祖忽然开口,“她选了金九。金九又被人称作疯癫道人,符术极好,但与她所学相悖,若不为问道而去,便是为了金九的‘疯’。” 林斐然对疯癫道人有所了解。 疯癫二字,其实是他入道前便有的称谓。 他自小与常人不同,还未修行,便可听到风语、听到树鸣、听懂百兽之言,幼时时常与之交谈,在旁人看来,便是无缘无故喃喃自语,不是妖邪入体,就是得了疯病。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也将他当做疯子看待。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能听到许多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知道许多常人无法明白的密辛。 世间所有事,便如罗网,处处有牵连,知晓的密辛一多,未来之事便尽在掌握。 世上最后一位卜道圣灵已然彻底消散,若想要预占,便只能寻金九。 林斐然心下疑惑:“她想要占卜何事?” 师祖缓缓摇头:“人心难测,我又如何推算得出。但她身上气运不凡,还得多加注意。” 不远处的乌鸦振翅而起,一道水门泼墨而出,它哑声道:“门已开,圣人在等你了。” 秋瞳走了进去,不到几息时间,又一人掠过云层,落到乌鸦身前,听过同样说辞后,那人思忖片刻便做了选择。 后又进入第三人、第四人,期间几乎没有间断,林斐然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水墨门,终于忍不住放下鱼竿,站起身来,眼中满是荒谬。 既然是按次序见圣人,那她列于第一,岂有在此坐冷板凳的道理? 心中正是愤愤不平时,又有一人落到乌鸦身前,甫一落地,他便好奇打量起来,目中满是欣赏。 “好一处山水妙画,一眼便能看出是荀孤圣者所绘,笔意之悠远,非我等可以企及。” 这人正是沈期,此时的他已然忘记自己先前那畏缩模样,如同春游一般观赏起来。 乌鸦止住他的步伐,不知疲倦重复先前的话,沈期一边听着,一边凑近欣赏。 十二幅画卷悬于空中,各有其色,笔法也不尽相同,一看便知出自不同人之手,或许是圣人自己画的? 听完乌鸦所言,沈期几乎是立即接道:“我选慕容医祖。” 他甚至没有半分思索,就好像到此而来,全然是为了见他。 林斐然更是疑惑,沈期此人看上去虽然弱了些,身体却是无碍的,又何必要见医祖?难道他也有隐疾? 乌鸦同样引出一道水墨门:“进去,医祖在等你。” 沈期抿抿唇,又垂首仔细整理过衣袍,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才缓缓步入。 林斐然再也等不下去,她足尖轻点水面,纵身落到乌鸦身前,还未开口,便被它一翅扇回,踉跄落到小舟上,吐出满嘴鸦羽。 师祖不由得笑出声来:“你看着像个小大人,没想到也有这样一面,实在等不及,便与我说说。” 林斐然趔趄两步,见无法渡过,只好坐回师祖身侧,但并未提起钓竿。 她寻了别的话题。 “师祖,入城前你给了我一枚墨丸,作画脸之用,还说不要被看见……我现下,算是被看到了吗?” 她话中所指,便是先前那道重压。 师祖晃了晃钓竿,语气一如既往悠闲:“如何才算被看到?那只是一道探查的灵光,来人境界过高,你才迈入问心,自然无法承受。时至此时,你已算站在飞花会的最高处,无论如何,谁都会看到你。” 林斐然闻言垂眸,一时有些懊悔:“若是不得魁首,今日是否就会免去这遭?我难道,无意中坏了什么事?” 师祖面上含笑:“若是夺魁也算坏事,那这世间真就没什么好了。” 他看着湖面,十分感慨:“起初让你改头换面入城,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忧心罢了,想给你留上一条退路。但后来见你在飞花会中所作所为,我才觉得多此一举。 潜龙在渊,终要一飞冲天,我又何必为你遮去四足,叫他人误认作腾蛇。 改头换面之举,分明是我思虑不当,却还让你忧心起来,是我不对。” 林斐然望向湖面,抱着双膝,又问道:“师祖,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道和宫中能人辈出,又何必给我一个离了山的弟子。” 师祖莞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因为,我只在你的身上看到一缕气机,一缕独一无二的气机,你又何必看轻自己?离了山又如何,哪宗哪派弟子有这么重要吗? 在我之前,天下修士皆是一体,建立宗门本是一时兴起,却未曾想到会衍生至此,你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本源而已。” “至于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在你能够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便全然知晓。” 林斐然听他这般开口,便知晓又要开始卖关子,但她还是顺带问道:“要如何才能翻开第一页?” 她心中不抱希望,以为师祖会说“等到能翻开那日,就能翻开”一类的委婉之言,却听他道。 “法子可以告诉你。等你取到称手灵剑后,我会告诉你第一步如何做。” 他又补充:“这是一开始便做好的决定。” 林斐然神色微怔,意外于这番回答,遂又问道:“称手灵剑?师祖是说昆吾剑吗?” 他摇头:“昆吾也好,弟子剑也罢,只要你觉得称手,都是好剑。” 弟子剑? 林斐然看向灰白湖面,幽幽叹息,她的弟子剑已然全部崩碎,散落在那处秘境中,怕是再也寻不回。 恰在此时,空中又掠过一道身影,他蓦然停在乌鸦身前,静静聆听,随后同样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选中其中一人。 师祖看向他,不无感慨:“他身上的气运也极好,只可惜有几分浑浊,但瑕不掩瑜,是我见过最为炽盛之人。” 林斐然抬头看去,嘴上道:“他的运道自然极好。” 身为书中男女主,气运又能差到什么地方? 只是—— “为何他选的也是疯癫道人?”师祖犹有不解,“你们这个境界的弟子,不问道修法,探听未来又有何用?” 林斐然忽然道:“其实我也打算去见疯癫道人,但不为未来,而是想问问过去之事。” 师祖转眼看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罢了,人人皆有执念,我又何必劝你。” 林斐然坐在舟头,不再钓鱼,而是一个一个数过,第五、第七、第九……终于数到十四。 第十四人进了画卷中,如今只剩她一个。 她立即站起身,一刻也等不得,再度纵身落到乌鸦身前:“我……” 话未出口,那乌鸦忽然振翅飞起,尖锐的长喙直向她叨去,林斐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叫它得口,手臂上登时传来痛意。 她不好动手,只能捂着脑袋旋身躲避,一追一逃,她不由得开口。 “师祖——” 师祖又忍不住笑起来,手中钓竿乱晃。 不知在湖上跑了几圈,面见圣人的十四位弟子忽然出现在画前,神情不一,有人似有所悟,有人看起来却更为迷惘。 相同的是,他们都未看见头顶乌鸦的林斐然,只是各自静心片刻后,便都飞身离去。 偌大的水墨之景中,又只剩下林斐然与师祖二人。 她将头上乌鸦摘下,看着那两颗豆大的眼,凉声道:“人人都见过,也该轮到我了。如果我今日见不到圣人,就把你绑走。我身边有只碧眼狐狸,专吃乌鸦。” 这话说得极像如霰。 乌鸦乱叫两声,从她手中挣脱,随后叨着她的衣领,将她推到画像前。 林斐然眉眼终于舒展开,甚至不必它开口,她立即道:“我要求见金九圣者!” 乌鸦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水墨门引出,正在林斐然纳罕之时,十二张画像依次亮起,画中波纹浮现,将她猛然吸入其间。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她手中已然没有乌鸦,只余一根黑羽。 林斐然放下羽毛,抬头看去,恰见十二方圣者坐在高位之上,如山岳耸立,将她环绕其间,虽目光各异,但并无恶意,只是打量着她、评判着她。 她回身看去,师祖身影渐渐落下。 于是林斐然抬起头,坦然接过每一位圣者的视线,向其拱手行礼,复又看向下一位,如此轮番行过,耳边忽而响起一阵大笑,声音时强时弱,并无嘲讽之意,只是纯然的疯癫。 疯道人走下高座,向她奔来,如岳的身形越跑越低,逐渐与常人无异,他破烂的衣摆高扬,散乱的发髻半遮面容,左脚有鞋,却露了半个脚趾,右脚索性赤足一只。 “你要、你要见我?” 他跑到林斐然身前,断开的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臂上全是伤痕,说话也极为颠倒。 “你要问我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不是我,其实……就算我们都见了你,你也只能问一个人。” “确定要问我吗,你只能问一个问题,我不是剑修!” 林斐然并未后退,她只是看着这个道人:“我不是为问道而来。” 她要问的自然是与她母亲有关的事,但先前在飞花会中钓坛时,她问了母亲的死亡真相,那时坛未钓起,可见这并不是目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她要换个问法。 疯道人围着她转了一圈,神色兴奋。 “我知道你!吹入谷中的风曾告诉过我,有一位身怀剑骨的少年人,六岁无母,九岁无父,被人带回山中收养,却其实是为了将她养大,剔除灵骨,为己所用。 少年人心神俱伤,于凛凛雪风中毅然反抗,但她不够强大,若不是母亲留给她一块保命玉坠,她那日或许便被钉死树上,再无来生!” “你便是,林斐然!” 能成圣者,又岂是一生无波无澜之人? 斐然 第132节 诸位圣人闻言向她看去,眸光微动,神容便都缓和下来,随后看向她身后。 师祖站在那处,罕见地怔然起来,他的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惋惜、气愤、不解、懊悔,太多情绪充斥心间,竟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纷纷扰扰的心绪,最终都只落到一股莫大的悲怆之上。 那颗赤子之心,原来已经历过折戟,冻过寒霜,在那样小的年纪,留下一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林斐然没有回头,她垂眸沉默半晌,这才看向疯道人:“我想要问的与此无关,但的确是过往之事。” 他仰头大笑起来:“何其悲惨,何其有趣!你要问什么?未来之事我只能推演,但过往之事,我无所不知,就算当真不知,我也编给你!” 林斐然直直看向他:“我想知道,寻芳是受何人指使,前往截杀我母亲。” 第96章 纯白画卷内, 沉默无所遁形。 众人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微动,却不知那抹光芒到底为何。 林斐然仍旧与疯道人对视着, 目光平和,却莫名有种足以等待水滴穿石的耐心。 她甚至就地盘坐, 抬手示意:“前辈,请, 我不着急。” 若说不心急, 那定然是假话。 但朝圣大典都能这般草草了事,可见如今火烧眉毛的不是自己。 一日不答,那就等一日, 两日不答, 那就等两日。 相较起来,她等得起。 疯道人蓦然仰天大笑, 声音尖锐,形貌可怖, 却并不骇人。 “豆大的个子, 心眼倒不小。我就说你今日要问这个问题, 他们还不相信。果真是我赢了!” 他围着林斐然转了三圈,随后一蹦三尺高,重重盘腿坠地与她对坐。 又听得咔咔几声响,四周金座缓缓逼近,圣灵聚集而来。 疯道人有些坐不住,身形东倒西歪,一下盘坐,一下躺倒。 “不妨猜测一番,今日我十二人为何一道见你?” “理由太多。”林斐然微微垂眸, “要么是为我母亲,要么是为铁契丹书,要么是为师祖,亦或者,三者兼有,更或者,是为了许多我不知晓之事。” 有位圣人大笑:“好一个‘三为’!” 疯道人趴在地上,挪动到林斐然身前,面上却已不见疯癫之意。 “今日我十二人一道见你,除了纯粹见你一面外,还要请你做一件事。若是答应,除了你方才所问之外,我会再赠你两个锦囊,以作答谢。” 这便是疯道人赖以成名的锦囊妙计。 他又道:“天下所惑,答案皆在风中,皆在一计。 只要锦囊能打开,里面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林斐然这才恍然了悟,讶异道:“先前我们取桃花令时,有圣者让我们钓坛,原来坛中便是你的锦囊妙计?” 疯道人咯咯大笑:“你竟能想到这一层,为何又想不到那人是我?” 他高兴极了:“是我装得太好,太像,一点都不疯癫!” “……” 的确太过正常,即便是现下回想起来也未有半分不对。 林斐然灵光一闪,又忽然回忆起那顿被她吃得一干二净的全鱼宴。 她转头看向师祖,再度了然。 师祖先前曾提过钓坛一事,显然与那圣人交好,如此算来,岂不是相当于他和疯道人交好? “师祖,难道那些鱼其实是你钓的?”她神情愕然。 师祖尚未从先前所闻之事中走出,兀自感怀,闻言也只是抿唇一笑:“是我。” 疯道人却没有他这般低沉,他甚至高兴得在地上打起滚来:“道人我哪有这个闲心钓鱼,我只爱吃!” 林斐然沉默片刻,悄然向后挪了几寸,以免被他压到衣角。 见他还在逼近,她索性站起身,望向周遭圣者。 “要我做什么?” 其中一位身着罗裙,肩披纱衣的圣人站起身,裙摆晃动间,她已恢复原本身量,走到林斐然身前。 “要你带上这个——” 她抬起手,臂膀上那若隐若现的薄纱下,有一活物蜿蜒而来,仿若爬蛇。 游曳到手腕时,它似乎有些犹豫,但踌躇片刻后,还是钻了出来。 那不是蛇。 它无头无尾,亦没有眼口鼻,通体金黄,却又如同玉髓一般晶莹剔透,盈盈流光。 ——有些眼熟,这般质感看上去,倒像是先前对战那三个可疑之人时见到了那个异物。 林斐然问道:“这是何物?” 圣人看向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解释道。 “朝圣谷地势特殊,是一处天然的聚灵阵,天地灵气汇入此处,久而久之,便滋养出了这一条群山灵脉。 后来,它便成了此处的阵眼。 有它,才有朝圣谷。” “既然如此重要,为何给我?” 林斐然更是不解,在座诸位即便只是遗留的一抹神识,却也强大无匹,何必将东西交给她。 “正是因为重要,才会给你。 灵脉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在山脉间奔腾,便如同鱼翔海底,即便再会堪舆,再懂卜算,也推不出它的方位,它始终在变。 但事无绝对,和它一样的灵物,便能凭借直觉与它相遇。 神女宗便是这样的灵物,故而,那日神女宗圣女在三人的操控下,寻到了灵脉。 你亲眼见过。” 林斐然立即回忆起来。 那个道童、那个言出法随之人、那个古怪的青年。 他们并不把谁放在眼中,即便是闯入春城这样的难事,也只有三人前来。 只是,这神女宗是灵物又是何意?难道她们不是人? 林斐然忽然有了个可怖的猜想:“灵脉既是阵眼,与朝圣谷共存亡,那他们故意破坏之举,难道是为了毁去朝圣谷?” 进一步而言,是为了抹灭圣灵。 眼前圣人显然也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便点了点头,以沉默代答。 林斐然眼神微凝:“为何不告知各宗执掌之人,或是昭告天下,圣人地位超群,他们又岂会眼睁睁……” 她忽而噤声。 圣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否认会群情激愤,但那之后呢?若是有人告知,圣灵可以炼化,以供修行之用,我想,不少人的怒火会慢慢平息。 就像这次飞花会一样,对许多人而言,当利益足够诱人时,自己的心便不再重要。” 坐在一旁呼呼睡去的医祖终于醒来,又或是他从未睡着。 他站起身,同样向林斐然走来,身形渐渐缩小,最后竟然只到她前胸这般高。 他撑着手中的仙人杖,花白胡子垂下,传来淡淡药香。 “孩子,这不重要。我们原本就是亡人,如今不过徒留一抹神识,即便灭去,也无甚可惜。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灵脉已被发现,或许下一次便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去。 所以,须得将这处阵眼送离,却又不能所托非人。 由你带走,最为合适。” 十二位圣人归入朝圣谷的时长不一,年纪也各不相同,其间,便以医祖最为德高望重。 不过其余人想法与他相差无几。 天生地养的灵物自然与普通阵眼不同,它早已与朝圣谷共生死。 故而在不在此,倒不那么重要。 但谁将它带走,这很重要。 想到此处,众人神色微顿。 医祖撑着手杖,缓缓踱步:“原本我们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只是在谷中待了千百年,到底有些感情,它才愿意听我们一言。 虽未开神智,它到底是灵物,不由人掌控。它若是不愿跟你走,那大抵就是命。” 说到此处,医祖才忽然想起什么:“哦,差点忘了问你,你是否愿意带阵眼离开?” 林斐然垂下眼,似在思索。 医祖以为她心中恐惧,便摆摆手。 “孩子,别怕,平日里就当将它当做蚯蚓,随便放到土中养养就是,我们会为你加封一层禁制,即便撞上神女宗的人,借你人气遮掩,她们大抵也不会发现。” 林斐然抬起眼,仍旧不解:“要想不被人毁去,有很多种方法,若你们想听,我现在就能说出十个,但选择让我带走离开,便是下下之策。” 沉默已久的疯道人忽然狂笑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我就说她没有这么笨,你们又输了!” 他伏地挺身而起:“林斐然,与你不需要绕弯子,由我来说! 斐然 第133节 因为此行之后,朝圣谷便要封山落锁,隔绝人世,不许人进,不许人出,连风都无法吹入—— 此次开谷,本就有违天道,更何况我们连肉身都无,只是一抹神识,遭此大创,不知又要休养多久,如何能够护住灵脉? 你带走,就是最好的解法! 以后若要寻我们,它会知道如何做。” 众人转头看向圣人手腕上的那条灵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斐然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神色微怔,视线一一从十二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师祖面上。 医祖笑将起来:“不必看他,他与我们不同,他是靠那本铁契丹书留住的神识。 我们要做的事,虽不相同,却终究殊途同归。” 圣灵们的目光都落到林斐然头上,并无催促,也无强迫。 假若她此时说一句不,他们大抵也只会摇头苦笑,叹一句时也命也。 疯道人又围着林斐然转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念叨个不停,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林斐然的心声。 可惜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众人看着她,目中不无紧张。 几息后,林斐然忽然动了。 她解开自己那个有些破败的芥子袋,抖了抖,用手撑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我这袋子里什么都有,既然连一本铁契丹书都放下了,想来也不吝塞下一根‘绳子’。 若你们当真放心,不怕我弄丢,便塞进来罢。” 人们总说债多不压身,林斐然体会不深,此时却又有了类似的感受。 宝多不压身。 一个是带,两个是拿,三个是背,谁能想到她这破袋子中有这么多东西。 见她应下,几人眼中既是欣慰,又有一抹忧愁,旋即将视线移到灵脉身上。 它会不会选林斐然? 林斐然走过去,神色未变,只用双手撑着口袋,向它示意般抖抖后。 “嘬嘬嘬——” 那灵脉忽然一顿。 因林斐然不知它哪边是头,哪边是屁股,又或者是全然不分,便凑到灵脉另一端,如法炮制。 “嘬嘬嘬,快来。” 圣人们都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法子,兀自一怔,疯道人与师祖却笑了起来,一人捧腹,一人掩唇。 林斐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移回视线。 灵脉在听到那声极有灵魂的嘬动时,确实恍惚了一下,但并未投入袋中。 她思索片刻,抖了抖稍破的芥子袋,不知什么被翻出,袋子中飘出一阵淡淡的湿润香气。 哧溜一下,灵脉一跃而入。 林斐然立即扎紧袋口,将它挂到腰间,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套蛇。 她回身看向怔愣的疯道人,也没忘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圣人,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余下那两个锦囊……” 她没有说完,但人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疯道人道了声奇也怪哉:“你如何把它抓回的?” 林斐然不答:“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两个锦囊……” “给你给你!”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纸笔,一边看向林斐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莫说我没告知你,退无可退,想无所想之时,方可打开。” 他将纸团放入三个锦囊中,抛回给她。 那般行云流水,好像早就知晓她以后会问什么问题。 “至于寻芳是被谁派去的,回去后,自己打开第一个看。现在立刻告诉我,你是如何把它引进去的?” 疯道人从小便知晓身边每个人的密辛,这并未让他觉得无趣,反倒激发了无尽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知道。 若是现在不知,以后谷门封禁,他怕是要在谷中好奇而死。 林斐然解开袋子,又抖了抖,从里面掏出半块泥巴。 “这是我爹爹以前找来的息壤,灵脉既是天生地养,又爱钻土,想来抵挡不了这般诱惑。” 旁侧一位圣人惊呼:“你这小破袋子里还有息壤?” 说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前人到底是小辈,哪个小辈出来历练时不穷得叮当响。 “只是好奇,并无他意,后生不要多想。” 林斐然并未在意:“无事,它确实被磨破了些。” 芥子袋是母亲做的,只是年岁太长,所以绣面有些磨破,但其实无碍,她只觉得十分好用。 一旁的疯道人不知在想什么,了悟道。 “我都忘了。洛阳城里全是牡丹,其余的都属禁花,开不了一季便要枯死。但你和你娘觉得腻味,看得烦闷,你爹便偷偷去寻了息壤,洒下花种,有了此等灵物,花怎么都养不死。” 林斐然不由得点头:“圣人当真是什么都知道。” 她将三个锦囊收入芥子袋,再次系紧。 离开之前,她不由得回头看去。 十二位圣人排列一处,已是常人身量,或高或矮,穿着各异。 有长袍迆地,有纱裙及踝,有道袍笼罩,有蓑衣草鞋。 神情各异,或冷或烈,与常人无异,但眼神中却都是一派成圣后的慈和。 分明是初见,林斐然却有一种旧雨重逢之感。 她忽然叹气,向众人弯身行了道礼,这才随师祖一道离开。 医祖感慨:“她没再回头呢。” “她不是回头之人。先前在飞花会中,我们不是见到了吗,清辉划过,头颅坠地,她已然往前而去,纵然踉跄,却不会回头。” …… 出得画卷,师祖便兀自回了铁契丹书,闭“书”不出。 先前疯道人对她生平简要概括,不过寥寥数语,却似乎对师祖颇有影响,也不知在想什么,入书后竟连鱼都不钓了。 林斐然微微叹气,落到先前垂钓的那处小舟上。 她环首看去,却发现原本离开的那十四个弟子其实并未离开。 他们只是睡在那些漂浮的小舟中,沉眠梦乡。 直到林斐然站稳身子,众人才悠悠转醒,与她一道从舟中站起,神色各异。 秋瞳不知向疯道人问到什么,面色恍惚,只孤身立在船头,任足下扁舟向前。 卫常在却是向她遥遥投来一眼,向来清冽的目光兀自复杂起来,几息后,他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沈期见到她,眼前一亮,立即以手作桨,向她划来,随后挪到她舟上,熟稔地闲聊起来。 聊这笔法秀美,聊这山水绮丽,聊他实在不想出去。 他苦着脸道:“文然,你个子高,待会儿出去时,我躬身躲你身后,你替我挡挡。” 见林斐然看来,他才想起自己没有征询她的意思,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小舟悠悠向前,快要接近出口。 林斐然问:“你要躲谁?” 沈期一展折扇,嘴唇几度开合,却是不想骗她,也不愿搪塞。 “抱歉,我不能说。但是那人极为可怖,我一看到他就浑身发颤,若是当场惊厥,晕死过去,便要闹天大的笑话了!” 林斐然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毕竟谁都有点秘密,何况沈期此人也不会胡言乱语,她索性点了点头。 “那你靠过来。” 沈期忙不迭挪过去,矮身躲在林斐然身侧,有种莫名的安心。 二人一道走出卷轴,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正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一并看来。 十五人中,有几人气势十足,刚出来便吸引了大半视线,是以无人注意到沈期。 他向莲瓣某处看去,却见那人正巧盯向此处,心中一颤,肩头更是贴紧了林斐然,兀自在心中唱佛。 “圣宫娘娘保佑,圣宫娘娘保佑……” 林斐然不知沈期心虚,尽责将他送入太学府,得了秦学长一个极为称赞的目光,摸不着头脑地回了妖族所在之处。 奇异的是,如霰竟也学起圣宫娘娘,在头顶遮了一柄垂纱伞。 林斐然看向撑伞的旋真,目露疑惑,又看向天际秋阳:“很晒吗?” 旋真摇头,也不大懂:“我也不知呐,尊主把伞递给我,叫我撑起,我便撑了。” 旋真向来听话,说一不二。 如霰向来不会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容颜遮住。 难道先前帮她挡下那道重压时,他其实受了伤? 林斐然俯身问道:“尊主,你难道受伤了?” 斐然 第134节 片刻后,幕帘中传来如霰略凉的声音:“没有受伤。只是不喜欢别人盯着看,不行么?” 言罢,他微微靠后,将腿搭起,双手抱臂看向中央。 “原是这样。”林斐然点点头,转回身,又驱动阴阳鱼问道。 “尊主,入朝圣谷时,你还去吗?” 游鱼在眼里转了两圈,传来如霰的声音。 “自然要去。我到朝圣谷就是为此。” 林斐然又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如此光天化日下,你怎么离开?” 如霰回她:“不必顾我。届时你率先入谷,该取剑便取剑,该拿灵草便拿灵草,我自会进去,谷中见。” 林斐然奇怪地回头看去,只可惜隔着一层蒙蒙白纱,她什么也看不清晰。 到时八十一人入谷,定然十分哄乱,他趁乱而入也不是不行,但万一出了意外,被拦在谷前又如何是好? 他为何不与自己一道? 林斐然想不通,看向旁侧,碧磬正捧着她的那本册子,冥思苦想。 她走过问道:“还未想出吗?” 碧磬摇头叹息。 碧磬几人未能参与飞花会,也没有与她结契,故而无法入谷。 但先前制作那本手札时,她特地为几人留出页数,写上想要的谷中灵草。 昨夜旋真便已经想好,荀飞飞也写得利落,剩下的便是碧磬。 想了一夜,她也没有思绪。 若说愿望,她只想族老们活得再久些,可天下哪有长生方? 碧磬叹气:“算了,不少人要扶桑木,我也选这个罢。” 到时林斐然不必奔波,而且,若是没能拿回扶桑木,有人上门找茬,她还能用此事做挡箭牌。 碧磬落笔之时,林斐然看向坐在后方的荀飞飞。 “昨夜还未问过你,碧游草长什么模样,我从未见过。” 荀飞飞抬手扶了扶银面,却并未看她,只低声道。 “尊主知晓。” 林斐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只以为是他心情不好,便应了一声。 碧磬将册子递回给她,随后两人凑在一处谈论起卷轴后的水墨景,正说得兴起时,听得一阵簌簌声响。 林斐然转头看去,只见卷轴上的墨色尽数落下,化作川流一般向外流去。 四位祀官高高跃起。 李长风御剑击鼓,响彻震天,谢看花拨弦弄琴,总算入耳; 寒山君执起老笔,书下无量二字,遒劲的字锋嵌入山谷,将谷间那道缝隙撑开。 慕容秋荻立在最高处:“请圣人!” 于是山谷中现出十二道身影,如岳矗立,辉光萦绕,就这般立在穹苍之下,如擎天之柱。 敢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者,为圣! 他们抬起手,于是谷中缝隙终于扩开,裂出一道宽阔的入谷之路,先前那自卷轴上簌簌落下的墨流,就这般涌入谷路,为后人冲刷过一片尘埃后,倏而不见。 谷路尽头,正有一匹白鹿四蹄轻踏,呦呦鸣过。 而在白鹿头顶,朝圣谷中心上方,那座被诸多灵剑托举而起的倒悬山,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那便是天下剑修朝圣所在——剑山。 “谷开!” 慕容秋荻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如离弦之箭,直奔其间。 第97章 身侧之人俱都急急向谷中疾驰而去, 林斐然也欲动身,却在步伐将动时回头看向如霰。 他仍旧坐在原地,只抬起手向自己摆了摆。 荀飞飞走到身后, 垂目对她道:“你先去。” 林斐然看过几人,也不再犹豫, 独自回身前行,足下雷光乍现, 她便如一尾蓝鱼游入人群, 左避右闪间,已赶至中央。 朝圣谷究竟是何模样,对于前人而言, 或许并没有那么神秘。 但如今冲入谷中的, 除却些许压境而入的修士外,俱是年轻一辈, 不论原本是何秉性,在这一刻也都只有赤诚的憧憬与希冀。 林斐然亦是如此。 她望着不远处倒悬的剑山, 心中忽又激荡起来, 连满面扑来的霜风都被灼出暖意。 当年传言朝圣谷开时, 各宗热火朝天,大操大办,却又于一月后草草收场,众人权将此事当作乌龙一场。 但没人知晓,一株曲折老松上坐着的少年人,是如何度过那样迷茫无措的时日。 那时张春和为她诊治已久,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他说,她是天生脉弱之症,无药可医, 无法可治,若是继续修行剑道,尽头就在不远处。 但若是转学医道,或许有可为,路途虽艰难些,但她能走。 灵脉灵骨是天资,却也是基石,只有底子够稳,才能在修道途中过人道,登天梯。 她若是想走得长远,就得另换一条路,医道并不简单,却是最不依赖基石的一条道。 她想,这是对的。 理智告诉她,这是对的。 但她的手,她的眼,她的口,她的心都在说不行。 于是她垂下眼,双拳微握,口中低声问出那个已经听过千百遍的问题。 “首座,还有其他办法吗?” 张春和看着她,并未叹气,也没有嘲讽,只是十分平和。 “至少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他的平和来自于过往经历,他实在见过太多像林斐然这样的人。 初初修道时,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跨过那条名为天资的鸿沟,但时日一久,便都会明白—— 自己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练剑,想要以此向师父证明什么,最后却还是拿起了弓。 他看向林斐然,拿起拂尘起身道:“你有剑骨在身,不甘也正常。医道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你想修其他,或是继续练剑,也并无不可。 只是你的灵脉,此生如此。” 他转身,带上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太徽与清雨离去。 林斐然站在房中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略窄的寝房中,只余一扇轩窗大敞,雪顶天光映入,将她的面容揉得模糊一片。 那时的她并没有这么坚定。 虽然心中在呐喊,在不甘,但仍有一道声音从呐喊缝隙钻出。 她说,转罢,你过目不忘,又这样勤勉,这是最好的、最适合你的一条路。 若是医道有成,他们就不会再说你是废人,若是医道有成,他们也会同你成为朋友,若是医道有成,你就与他们一样,不再是徘徊于人群之外的林斐然。 也就是那时,传言朝圣谷将开,道和宫中立即准备起来,不过五日,门内大比便过了第一轮。 那时林斐然还是坐忘境,没有资格参加,像她这样的弟子,便得在大比之时做后补之事。 例如将破损的弟子剑送去修补,为受伤弟子发放灵药,繁忙之时,或许还得兼并配药。 在比试台下等候时,她总是会看得入神。 若是她在台上,会如何胜过这个人?要如何接他的招? 抱剑前去修补时,她会想剑山是什么样子,纵然古籍中描绘得极为详尽,她却仍想亲眼见一见。 若是她能去朝圣谷,要选一把怎样的剑。 但想过之后,她还是将剑放下,还是得去药堂配药,满身锋锐也染上清苦之味,变得驽钝起来。 好在,她如今仍在此道。 墨河冲刷过的谷地虽不光滑,却也算平整,地面上只余几丝墨色。 众人涌入谷口,便见旁侧峭壁之上嵌满玉石与灵晶,熠熠生辉,而足下墨丝竟也非凡物,正是修行妙笔道所需的老墨。 入门这一途,便有不少人停下脚步,开始敲敲打打,挖起东西来。 朝圣谷开三日,先将入门的灵宝寻走,不算费时。 林斐然侧目看去,沈期及其太学府同门果然停下脚步,一边护着头,一边在踩踏的人群间挖出墨锭。 她对此处珍宝无意,故而只看过一眼后便前行离开。 先前还站在谷门前的白鹿早已逃之夭夭,耳朵一动,便向林间跑去。 典籍上便有朝圣谷的堪舆图,纵横两条古道交错成十字,将整个朝圣谷分作四块。 左上一块是沙地,沙地中多有灵宝灵器; 左下是一处广袤草原,其间灵草无数,奇花丛生; 右上是一处沼泽地,也是妖兽栖息所在,前辈耳提面命,说此处所居皆是上古妖兽,叫各位切勿前往; 而右下则是一片密林,林间既有灵草灵宝,也有珍奇异兽,更有不少前辈在此撞过机缘。 至于剑山,它不在四方之内,而是悬浮于两条古道交点上。 斐然 第135节 若说悬浮,其实也有些言过其实,那只是一处用来落剑的小小丘陵,原本位于地上。 时日久了,其中剑灵不甘居于下位,便驱使飞剑将这方丘陵挖起抬升,又为了遮阳蔽日,兀自削削减减,便成了如今上宽下窄的倒悬山。 此时抬眼看去,便见那座剑山缓缓翻起,峰顶在上,峰座在下,好似一方擎天执掌的锥印。 原本覆盖在山阴中的灵剑,此刻全都暴露在日光下,各形各色的灵光映出,本是一种亮,却犹如七色华彩,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光华太盛,竟将涌入的人流生生逼停,众人抬眼看去,无不赞叹。 “那、那难道就是昆吾剑!”有人扬声大喊,神情激动地指向一处。 只见那峰顶之上,一把极为惹眼的红伞高高撑起,而在红伞下方,两柄灵剑孤直插入石缝中,似是在纳凉。 “没错!那蕴着紫光,犹有神威的正是昆吾剑,而在它旁侧白光流转的,是列于第二的太阿!” 有人高声应和,同样激昂。 整座剑山,也只有这两柄剑有如此待遇。 天下数一数二的宝器,怎能叫人不神往! 林斐然随人群一道仰头看去,目光微深。 “别看了,只有胜出的前十人才可上山择剑,再看我们也轮不上我们大多人,寻宝要紧!” 不知是谁大喊一句,将众人拉回神思拉回。 倾刻间,涌入的八十一人便准备分散,向各自的心仪之地奔去。 他们近乎分作两股,一半朝草原而去,一半涌向密林,只有极少数人打算入沙地寻宝。 林斐然要去择剑,其实三日对她而言并不算紧急。 择剑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魁首先择,榜眼其次,第三位随后,以此次序排下。 这并非诸位真的有谦谦君子心,而是碍于剑中剑灵,不得不如此。 所谓择剑,是以剑心叩问剑灵,若得剑灵承认,拔剑出鞘,便算成功,若不然,无法将剑带走。 剑是百兵之君,做出争夺丑态,只会惹它们不喜。 林斐然思及此,动身向剑山而去,却也催动阴阳鱼,询问如霰境况。 “如霰,你入谷了吗?” 片刻后,传来他的回音:“入了,你先去取剑,我到密林中寻药。” 林斐然回头向右后方看去,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白影,却一无所获。 “我没见到你。” 那边顿了片刻,传来如霰略扬的语调:“你在找我?” 二人如今算是朋友,他也是故意如此揶揄,本想叫林斐然不好意思,却听她直白道。 “自然要找你。” 如霰自己反倒沉默了。 “不必看,我如今做了些伪饰,你找不出来。” 林斐然在他看不见时也点了点头:“进来就好,那我们分头行——” 动字还未说出口,便见那只白鹿倏而从前方钻出,鹿角上仿佛也嵌有晶石,在日色下闪着碎光。 它仰头高吭一声,前一刻还踩在古道上的林斐然,下一刻便踏入了松软的黄沙中。 黄沙不大吃力,她立即稳住身形,有的人却步伐一软,狠狠歪进沙中。 “怎么回事?我是要进草原,不需要到沙中寻宝!” “我要进沙中寻宝,可还有一段路程,如何会眨眼就到?” “是不是我眼花了?天上怎么有九个太阳?” 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连枯草碎石都无,只余天上九轮烈日,和不远处那只白鹿。 它来回踏着轻蹄,望着众人,似要为人引路,可此时众人心中仍旧狐疑,没有人上前。 林斐然仰头看着天上九个太阳,眉头微皱,又回身看向四周,粗略数过,大抵入谷之人都在此处。 她又问:“如霰,你在哪?” 漫漫黄沙中,还是待在一处,互有照应为好。 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现下无人,你倒是喊得顺嘴。不必四处张望,我如今做了伪饰,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林斐然罕见地打断别人的话。 如霰双目微睐,看向漠漠黄沙上,那一抹笔直的玄色。 他停下脚步,忽然道:“找得到,便来找。 林斐然既不惊奇,也不觉得在此情形下,这番举动有什么烦扰之处。 情势尚在掌握,故而满足朋友兴味也无甚大碍。 她一边前行,看过众人面貌,一边开口问:“如霰,你芥子袋中有水吗?” 修士再过强大,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变出一汪泉水来,除非此处本就有水。 若要在黄沙中行走,水极为重要。 如霰看着那道身影,扬眉道:“有。若是你手中无水,本尊善心大发,分你一半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又道:“如霰,此时情势看上去不明朗,但其实也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随白鹿前行。” 如霰有些疑惑:“我知道。” 停顿片刻,他还是开口提醒:“你这样一心二用,是找不到我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看向四周荒漠,在眼中勘测地形。 羽族目力优越,轻易便能看向荒漠边缘,只可惜那处也并无异样。 观察时,他又听到林斐然问。 “差点忘了,如霰,夯货随你一起进来了吗?” 如霰望向腕上碧环:“自然一起——你到底在找我吗?” “当然。” 林斐然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他诧异回头,正巧看到她平静的面容。 如霰忽地笑了,薄唇微弯,他双手抱臂,垂眸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握住他腕上的碧环,微微下拉,随后凑近低声喊了一句,温热的气息顿时拂过寒凉的指尖。 她道:“如霰。” 于是他的指尖处便蹿过一道极细的雷光,紫蓝色,异常瑰丽。 她抬起眼,睫羽拉出一条略浓的目线,稍显柔和的弧度便如此落到那双深静的眼上,尤为引人。 “这样就找到你了。” 第98章 “这样就找到你了。” 这实在是一句太过简单, 毫无矫饰的话,但从林斐然的嘴中说出,便仿佛换了一种味道。 如霰双眼微睁, 扬起的笑还停在唇畔,心间却并不似面上这般无动于衷。 像是迷途蜻蜓猛然撞入荷池, 转瞬飞远,徒留一片微澜涤荡, 徒留一枝孤荷轻摇。 然而这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 来不及觉察便已恢复原貌。 林斐然的确只是简单回答。 当初如霰准许她直呼其名,又见到那抹雷光划过时,她便十分注意。 凡是奇异之处, 最好不要显露人前。故而若是有人在场, 她只会唤他的称谓。 没想到,这个法子用来寻人倒是极为好用。 她收回手, 少见地打量起如霰来,不禁道:“你这身打扮——” 这身打扮与他以往全然不同。 雪发全乌, 满头青丝束作马尾, 高高垂下, 却又有几缕不听话的从颊边散落,看得出是故意而为。 身上的白金袍也换做一身鸦青劲装,更显身高腿长,皮质护腕缚袖,一对银流苏从耳下坠到肩头,唇鼻之上覆有半张银面。 若不是那双桃花眼依旧熟悉凉薄,她怕是要将他认作荀飞飞了。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那个被遮在伞下的身影,疑惑问道。 “难道先前在莲台上时,旋真撑伞遮住的人不是你, 而是假扮成你的荀飞飞?” 如霰点头:“祭典之上,我不得不露面,这是原先就有的约定。 但入谷寻宝之事,亦不能叫任何人察觉,如此一来,只能暂且偷梁换柱。” 能让他亲自入谷寻的,且不说是什么天材地宝,就说寻药这一举动,便会有不少人深挖。 林斐然心中了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霰立即捕捉到,下颌微扬,仍旧是他平日里的神态:“看什么?” 林斐然从未见过如霰束发的模样,此时乍一看去,这般干净利落,倒有些少年锋锐。 林斐然道:“尊主,你以前在人界游历时,也是这样的装扮吗?” 如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的面容上便浮出些不赞同。 “本尊少年时,发及肩头,风姿无双,即便是着青色,也要配上几块白玉点缀。若不是非常时期,我不会这样穿。” 别的不说,就这张脸,他肯定要大大方方露出来。 他转眼看向那只白鹿,抬起下颌点了点:“跟上罢,周围不知多少在看你,你不动,他们能在此处待到地老天荒。” 斐然 第136节 林斐然这才向四周看去,不期然捕捉到许多偷觑的视线,被她看过后,大多人讪讪收回目光,唯有一道,只是平静看来。 林斐然从未发现,卫常在的视线竟是如此无处不在。 她毫不避讳地转回头,同如霰一道向白鹿走去。 如霰所言的待到天荒地老,确然有些夸张。 几乎是在落到荒漠中的瞬间,不少宗门弟子便自发聚集一处,兀自商讨对策。 而那些过于关注她一举一动的,显然是些独来独往的散修。 她一动身,他们便跟随其后。 白鹿懵懂地盯着众人,不停在原地踱步转圈,直到林斐然向它走去时,它才扬了扬蹄子,终于挪动前行。 林斐然没有开口,也未解释,只是跟着白鹿,身后缀着一群散修。 起初,不少人试图御剑前行,或是用神行术加快步伐,但动身不到片刻,便都会狠狠坠入沙地中。 即便有人要另寻出路,也终究会走回白鹿附近。 渐渐的,众人心中明了,便也安心随行,再不作他想。 八十余人,如同一列长龙蜿蜒在黄沙之上,队尾最末,卫常在提剑而行,步伐不急不缓。 道和宫此行只入了十余人,除却满脸郁色,不与众人相依的裴瑜外,便只有九人,作为小师兄,他此时需得行在后方,为人断路。 秋瞳时不时回首看过他一眼,神色欲言又止,随后又转回头去。 行至中途,忽而有人走到身旁,低声问道:“你们是道和宫的弟子?” 卫常在转眼看去,那是一个目色极为清明的少女,只是眼下略青,唇色微白,犹有病容。 但只一眼,他便看出了这少女并非修士,而是凡人。 “是。” 他颔首回答,但并未询问,他对她为何入内并无兴趣。 “果真是,我一看这道袍便知!”少女双眼一亮,开起口来。 “我叫橙花,以前住在北原,那时便常见到你们道和宫弟子来此除妖,不过一直无缘道谢,阿婆去世后,我就和齐晨离开……” 这是个十分聒噪的少女。卫常在在心中想到。 他不认识什么齐晨、阿婆,也无心听入,却也偶尔点头应答,以免失礼。 橙花心中好感倍增,只觉得这道长面冷心热,不仅不嫌她话多,反而还频频回礼。 她转头看向后方,略带疲意的眼中忽而映出一抹光彩。 他曾经在林斐然眼中见过。 卫常在心下不免好奇,便回首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绯衣的男子走来,面容姣好,并不寻常。 “齐晨!你找回来了?”橙花语气惊喜,音调也全然柔和下来。 那被唤作齐晨的男子很快便赶了上来。 他先是打量过卫常在一样,这才将手中的花种放入橙花手中。 橙花顿时松了口气:“这可是金乌丝的种子,若是好好培育,或许能在朝圣谷外长出扶桑木,到时,大家都不用受寒症烦扰。” 橙花仍旧话多,齐晨却并未不耐,他抬手将她发中砂砾挑拣出,又取出一瓶清药递给她。 “若是能种出扶桑木,你便是功臣,还是先自己用罢。” 橙花不置可否,她将种子放入齐晨腰侧,接过清药饮下。 暖风一吹,卫常在便嗅到一阵极苦的味道,光是闻到便舌根发麻。 前方有弟子回过头来,几乎没有细看,便蹙眉向前快走,顿时和三人拉开一段距离。 橙花饮尽清药后,眼睫微垂,随后还是向卫常在笑笑,小声道:“抱歉,这药确实太苦,没熏到你罢?” 卫常在摇头,清声道:“并无。” 齐晨睨过前方几人,信手从指间变出一枝朱栾递到她手中,转口问道:“要不要去队首,那人你也认得。” 这话说完,不仅是橙花,就连原本无意的卫常在也转眼看去。 橙花问道:“那是熟人吗?” 齐晨颔首,随后神态一边,作抿唇的正经模样,橙花双眼一亮,登时反应过来:“原来是她!” 她当然是记得林斐然的,当初在飞花会时,她被迫与人相斗,若不是林斐然与旋真,她或许还得在场中教人伤上许多次。 只是刚要动身,她便停了下来。 齐晨问道:“不去吗?” 橙花摇头,只道:“现下时机不对,我们还是等回去之后再说。” 齐晨不置可否,他自然是以橙花的意思为准,只要她情绪好转便好。 恰在这时,卫常在突然开口:“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特别,齐晨立即抬头看去,眼中掠过一抹探究与深思。 橙花顿了一瞬,面色微红道:“我们拜过堂,如今是夫妻了。” 夫妻。 原本林斐然与他是未婚夫妻。 卫常在又开口道:“然后呢?” 橙花不大理解,但还是和善一笑,唇边露出两个酒窝。 “然后就相伴等死啊。” 齐晨:“……” 他无奈笑了一下,抬手捂住她的嘴:“谁也不会死。夫妻便是尽头,在这之后,只有夫妻。” 后面这句显然是对卫常在说的。 卫常在显然不懂橙花的幽默,他此刻十分认真,乌眸划过二人,最后落到齐晨面上。 “夫妻,并不恒久。” 这话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说出口,不知是在告诉二人,还是在告诉自己。 齐晨容色微敛,已是不悦,橙花却看向卫常在,确认他并无讥讽之意后才问道:“道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卫常在却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前方,似是在看漠漠荒际,却又好像落到一处,只是那眼神是渺然的。 飞花会前,张春和曾对他有过叮嘱,若是此番能夺得魁首,见得圣人,便一定要见疯道人。 他生前与师祖是好友,时常到道和宫中来对坐论道,然后搜刮些膏脂,满载而去。 自铁契丹书被取走后,师祖最后一抹神魂都泯然天地间,再寻不见,若要问世间谁最懂得天人合一之道,师祖之后,非这位先师好友莫属。 先前在卷轴之中,他的确也选了这位不大像圣人的圣人。 疯道人见到他时面色惊讶,围着他足足转了六圈,大喊着气运之子,随后狂笑起来。 若是常人,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笑声吓退,但卫常在不是常人。 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疯道人,不制止,却也不害怕。 疯道人凑到他眼前,面上沟壑紧紧挤在一处,低声道。 “我在风中听过你的声音,幼小麻木,你举起屠刀,向他们挥去,听到你心间有乱麻生长,阴暗无光,听到你纠葛在两人之间……” 卫常在神色未变,甚至拱手行礼,乌眸无波:“前辈神通广大。” 疯道人顿觉无趣,癫的怕傻的,傻的怕疯的,疯的什么也不怕,但不喜欢对着木头开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师尊告诉你了,要与我论天人合一之道。” 疯道人挠挠身子,打量过他:“可以与你论道,但我在此间已久,十分想念烈雪酒,你赠我一壶,我便告诉你。” 哪知卫常在摇了摇头,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疯道人一脸稀奇,上下打量着他:“你师尊的话,你竟然不听了?” 卫常在没有回答,疯道人知晓这时从他嘴中撬不出什么话,便道:“罢了,想问什么便问。” 卫常在再次行礼,声音清冷,犹如霜雪凝花。 “都说前辈可以以过往之事推测将来,我想知晓——林斐然会与谁结亲。” 疯道人双眼瞪如铜铃,眼珠子都快落出来,甚至啧啧许久,似是听闻什么天下之大谬。 “你不问秋瞳?” 卫常在不解道:“我知道她会与我成亲,何必再问……又或者,在前辈的推演中,我其实并未与她成亲?” 疯道人也不回答,只眯着一双小眼哼笑。 “我只回答一个问题,你自己说,到底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卫常在并未犹豫:“第一个。” 疯道人大呼两声好,随后在原地踱步起来,十指翻动,不知在回想什么,约莫一炷香后,他终于停下。 “据我的推演,她日后会结亲,至于结亲之人是谁,我不能说—— 但肯定不是你。” 卫常在睫羽微动,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涟漪,他抬头看向疯道人,久久没有开口。 就算是疯道人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此刻也看出了他眸中变幻极快的光彩。 他抬手指向卫常在,摇头笑起来,颇有些自豪道:“这就是我为何不告诉你那人名姓,若是说了,你还不现在就将人一刀了结?” 卫常在仍旧没有开口。 疯道人咋舌:“分明接受不了,却还要问我,难道你以为那个人是你自己——” 他大笑起来:“夫君原本是你,但现在,已经改天换地了!” 卫常在缓缓闭眼,那双乌眸就此掩在其后。 疯道人看着他,笑容收回,又跃上一抹不解:“我知晓你大半的过去,也对天人合一之道略有钻研,知晓你为何如此固执。 斐然 第137节 但我并不明白,你为何不承认? 其间到底有何变数是我不知晓的?你快快告诉我,以后风吹不进,我便再也不能知晓了!” 疯道人神情急迫,卫常在却淡淡睁眼,双唇轻启。 他道:“情爱困苦,她不可入此道,我会渡她。” 疯道人笑容一僵。 他只是装疯,却忘了眼前这人实打实的不正常。 “我可告诉你,你们师祖的天人合一道的确‘无情’,却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无情’!” 还未说完,卫常在已然兀自行礼,退出此方小世界。 其实他心中仍有困惑,只是并非对林斐然那将死的夫君有惑,而是对自己。 如今发生之事,与师尊当年所言并不完全相同,秋瞳,当真是他命定之人? “道长、道长?你在想什么?” 橙花忍不住唤回卫常在的思绪。 卫常在转眼看她,略作摇头:“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不论命定之人是否真是秋瞳,现下—— 都只能是秋瞳。 …… 白鹿依旧在前方引路,众人却不知走过多少里,回首看去,茫茫沙漠上只有一串望不到尽头的脚印。 时至此时,干渴,饥饿,疲惫交织,剑山如同一道蜃影般高悬前方,好似近在咫尺,却又迟迟摸不到边际。 不少前行的弟子互相搀扶,橙花也因为过度劳累,正伏于齐晨背上,昏昏睡去。 林斐然望过后方弟子,随后看向如霰,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如霰点头,步伐不急不缓:“无碍,你若累了便说,夯货不惧日色,也无疲乏之感,可以载你一程。” 他此时只露了半张脸,于是那扬起的眉与弯起的眼便十分明显。 他平时与她说话时,也经常这般笑? 林斐然收回视线,摇头道:“这点路途,我还撑得住。” 这段路程对修士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难的是如何在这一成不变的荒漠中步履不停。 忽然间,那只白鹿忽而仰天看过,闪过碎光的鹿角顺势垂下几缕丝绦,它四蹄高抬,开始奔跑起来。 此行不似先前那般缓慢,白鹿也并未停留等待,此处荒漠沙地中,若无它引路,众人怕是走到死也无法踏出半步。 林斐然同样顶风而行,只是中途总忍不住向身侧看去,确认如霰并无异样后才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有些看轻本尊了。” 如霰心情有些复杂,他对这看护一般的目光固然受用,但心中却仍旧冒出几缕不服之意。 他不会屈居人下,更不会让人看轻。 他足尖一点,身形于沙地间晃过,犹有残影,转眼便到了最前方,离那白鹿不过数米远。 林斐然一怔,唇边竟也缓缓露出一点笑意,她动身赶至,身法同样叫人称绝,如霰转头看过,眉梢微扬,又带出些许笑意。 “身法还不错。” 林斐然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跟不上,先前才放缓速度。” 如霰沉吟一声:“是么,这份情固然是好,现下用来却有些不合时宜,分明是我在迁就你。” 林斐然看着他,呼啸的风从耳侧划过,眉眼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要不要现在就比一场,谁先摸到白鹿,谁才算身法极佳,迁就对方!” 她心中自有一股意气在,只是素来不显山露水,此时罕见地露出半分真容,如霰哪有拒绝的道理。 “好啊。” 他轻飘飘回答,足下却忽而蓄力前行,束起的马尾荡在空中,没有她那般的少年气,却多了几分恣意。 “肯定是我迁就你。” 此时并无灵力加持,比的便是身法。 若是以往,林斐然绝不敢想自己竟能同神游境尊者比试。并非胆小,而是神游境修士不会给她作陪。 二人一前一后,紧追慢赶。 如霰并未因她境界低微便敷衍了事,相反,他十分认真,这是对林斐然的尊重。 烈日之下,黄沙沉闷,众人脚步拖沓,却见一青一黑两道身影在前方追逐,气氛并不紧张,反倒十分闲暇。 直到最后,那青色身影踏过萍踪步,以扶云直上之姿轻拍白鹿,将它吓得又快了几分。 众人:“……” 如霰回首,流苏在耳下晃过一圈,银面煜煜流光:“看来,还是我要迁就你一些。” 林斐然额角冒着细汗,望着那匹白鹿,神情虽有遗憾,却并不懊恼,她缓声道。 “总有一日,我会超过你。” 如霰扬眉:“你对每个赢你的人都说过这番话吗?” 林斐然点头:“每一个我都做到了,所以,我一定会超过你。” “超我?”如霰转回头,“神游境的你,或许可以,但现在,还是好好修行,你看,剑来择主了——” 晴空之下飞来上百柄灵剑,却并非本体,而是道道无色剑影。 它们铺天盖地而来,顷刻便将九轮圆日遮蔽,透出虚幻的虹光。 无色剑影在空中旋转划过,猛然升起一阵旋流烈风,扬起尘暴。 众人只见得漫天的黄,全然不见灵鹿白影,举步难行之时,只得盯上那抹尚且浓烈的玄色。 她一直走在众人前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为人引路,却又像是无心之举。 烈烈暴尘撒过,林斐然尚且能够窥见前路,却还是拉过如霰手腕,侧身半步走在他前方。 夯货不受尘暴侵扰,却也囿于无人发号施令,只得将尾巴拉长,从如霰腕上缠向林斐然,将两人牢牢连在一处。 模糊间,林斐然又见到数抹光影向她袭来,几乎是同时,周身剑骨烧灼发热,煜煜生辉,她登时便如一道明光亮在黄沙之间,极为醒目。 如霰忽而开口道:“那些不是剑影,是剑灵,伸手——” 林斐然下意识伸出另一手。 黄沙弥漫间,她已然看不清前路,却感觉掌心处不断划过柔软触感,似是有谁在同她相握。 她勉力睁眼看去,只见得几道虚幻身形从眼前划过,却又转瞬不见。 典籍上有载,择主之前,剑灵会前往探寻,在看中的缘主手中落上一抹流光,这被称为点星灯。 剑灵此等灵物,在臣服于缘主前,大多孤僻乖张,傲慢无礼,点星灯时也不愿叫人见到自己真容,这才布下尘暴,掩人耳目。 几息后,黄沙散去,剑影汇于天穹之下,落于剑山之顶。 白鹿站在前方,抬头望去,剑山已至。 峭壁悬崖,巍峨将倾,数百把灵剑或横或斜插于其上,昆吾、太阿两柄灵剑依旧高立峰顶,由一柄红伞为其遮云蔽日。 又听得哗啦声响,十条极长的铁索从山座坠下,猛然撞入沙土之间,绷得紧直,这便是上山的鸟径。 有人顿时了然:“原来如此,为了送择剑十人到此,竟叫我等也一起陪练,岂有此理?” 又有人望向掌心,兀自畅想:“我虽未入十人,方才却也感到一阵麻痒,难道有剑灵看中我,非要与我结缘?” 话音落,众人立即拍了拍满是尘土的掌心,试图从中窥见半点星辉,可惜也一无所获。 “传闻中的点星灯,便是这样吗?”有人兀自开口,顿时引去大半视线。 众人挤过,只见黄白斑驳的掌中,亮起三颗极为灿烂的星子,这等光亮,绝非黄土可掩。 “我也有!竟是两颗!” “我只有一颗。” “不知择我的是哪把剑,可不要叫人抢了先机!” 周遭之人议论纷纷,视线却若有似无地落到林斐然身上,毕竟她才是此次魁首,说不准,昆吾剑便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正在众人探究之时,林斐然望着掌心,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第99章 黄沙散尽, 在那方耀目的烈阳之下,剑山就这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苍翠、青碧、嶙峋、陡峭…… 一山巍峨,独坐高峰, 数百柄灵剑依旧落在剑山之上,熠熠生辉。 青山下方, 十余柄灵剑围着山座游曳不停,剑气森森, 剑山之所以悬浮, 便是凭这股足以荡平一切的剑气! 可以取剑之人望着剑山,又看向手中点出的星灯,不禁面露喜色。 所谓星灯, 其实便是灵剑本身闪耀的寒芒, 那是一种青睐与象征。 ——可她的掌中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数百把名剑, 没有一柄为她而来,没有一柄为她驻足, 他们只是看过, 路过, 尘暴散尽,留下空无。 她与剑无缘。 耳边声音依旧嘈杂,林斐然却只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微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灭去,却又再度亮起。 如霰就在她身侧,自然也看到那毫无异样的手掌。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蹙眉,随后又心生疑窦, 为何无一柄剑为她点上一星,这实在没有道理。 思忖之时,他眼睫微动,并未看向林斐然的神情,心中竟是不忍。 斐然 第138节 她是如此想要一柄剑。 漠漠黄沙,一众修士中,为何独她一人走在前方? 并非不累,并非不乏,只是不想。她不想停下脚步。 飞花会前,他曾问过她,难道当真不想夺得天下第一剑,她沉默许久才说,想的。 她的剑骨能成长至今,全凭剑心滋养,这样的人,又岂会不想? 如霰嘴唇轻抿,视线终于从她的掌心移开,慢慢落到她的面上。 她垂着头,看向掌中,神容是那般沉默,好似落了一夜雪的山头,寂静却无痕。 她面上无悲无喜,只是看着。 “锁链已落,是否该取剑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频频看向那道玄色身影。 魁首不动,他们又如何上山? “文然道友,快快上山!我们无法取剑,却又出不得沙漠,不得不等在此处,你再磨蹭,浪费的是我们的时间!” 有人终于不满,凑近喊了两句,不经意间看过她伸出的手掌,倏而一愣。 “文然手中竟无一星半点!” 他遏制不住惊呼起来,叫周遭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像风一样,不出片刻便传进所有人耳中,顿时炸锅。 橙花与齐晨互看一眼,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斐然的背影。 秋瞳咬唇看去,眉头微蹙,神情中也并无快意。 这一世初入道和宫时,她便仔细观察过林斐然。 弟子舍管中,她房内的灯几乎只在入睡前不久亮过几刻,其余时候,都只是一片黑暗。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林斐然去找卫常在闲聊,故而时常不在房内。 但跟踪几次后才知道,她只是在小松林练剑,卫常在才是那个时时寻她的人。 前世的林斐然并没有那么勤勉,导致秋瞳一度以为这般练剑是装给卫常在看的假象。 一日如此,或许是做戏,两日如此,也算作尽责,三日如此,是有几分毅力,可若是日日如此,那便是真的喜欢。 秋瞳如今对林斐然的感觉十分复杂,她始终记得林斐然前世对她的欺辱,那是绝不会忘却的苦痛回忆。 可这一世频频为她所救,心中那杆天平竟也晃荡起来。 有时候她甚至想,或许这一世与上一世的林斐然,应该要分开看待。 可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秋瞳低头看去,她的掌中只亮有一颗星,却与其他人的不同,她的这颗散着淡淡蓝光。 她知道,这是太阿剑的剑芒。 前世太阿剑一眼便选中了她,又与她相伴几十载,如今到此,也是为了把太阿取回。 飞花会前,她其实想过许多次,若是林斐然这等恶人不被任何一柄灵剑看中,无法取剑,会是何等快意? 如今设想成真,见她如此不得志,心中却又半点快意都无。 她总是会想到独自一人在小松林中练剑的林斐然。 她忽然想,数百把灵剑,哪怕有一柄为她落下半缕剑芒,该多好。 她该得一把的。 如此想的,还有裴瑜。 但她只是抱臂站在剑山之下,甚至没有回头看去。 这几日来,每每闭眼,眼前便要浮现林斐然抬手捏碎骊珠,破入问心境的画面。 当初的废人,已然同她站到了同一高度,甚至隐隐有将她甩下的趋势,多么可笑。 但裴瑜不得不承认,她心中为此生了困魇,就连取剑一事都难以在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 她终于还是回首看了林斐然一眼,眸光复杂。 “会不会出什么事?”橙花见林斐然迟迟不动,心中忧虑,却也十分感同身受。 这般希冀落空的感觉,没人比她更清楚。 “不会出事。”卫常在忽然开口。 橙花疑惑看去,只见他望向林斐然,神情不似旁人那般担忧。 “为何?”她问道。 “因为……”她是林斐然。 卫常在收回视线,缓声道:“因为,君不见……”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开口,听得橙花一头雾水。 视线中心,林斐然依旧站在那处,望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和,指骨微微歪斜,指根处生有薄茧,掌纹交错繁杂,两道断生纹竖下,是一双不够富贵,也不够好运的手。 她从不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所求从来艰难,要什么,便得由这双手亲自去取。 她信任这双受过千锤百炼的手。 也信任自己五指攥紧时,那股能够将自己从深渊拉出的力量。 林斐然仰头看向剑山,右手伸出,不算笔直的指骨一晃,便将凛凛丘峰全然遮盖。 “从未有人说过,未得星灯,便不可上山取剑。” 众人神情一怔,回首看去,只见那道玄色身影高高跃起,稳稳落到锁链之上。 她先是缓步而行,渐渐又快了起来,最后竟是略略俯身,向上疾驰而去。即便是风,也只能堪堪追上她的衣角。 锁链哗哗作响,在她靠近剑山之时,漫山灵剑竟都微微震颤起来,如此兵戈之音,在这漠漠黄沙中荡出一阵萧瑟之意。 林斐然的目的十分明确,她就是要取那柄天下第一剑,昆吾。 没有一柄灵剑为她点灯又如何,从来只有人御剑,没有剑控人! 锁链幅度极大地晃动起来,像是一段怒喝的波涛,要将她颠沛入海! 林斐然愈发靠近,神色也愈发冷凝认真,眼中只有那柄紫光青剑! 又听得轰然一声,四周浩荡清正的剑气直冲九霄,在天幕之上破开一个旋弧的云洞,露出渺远晴空。 剑山下的修士不由得凝神屏息,就好像在那剑山上奔驰的身影并非他人,而是自己。 是那个初初入道,一往无前,绝不落于人后的自己! 待得十里东风来,我欲乘之,扶摇直上,连破数万里! “去他的星灯!说白了,这些灵剑过往也不过是圣人手中一柄称手之剑,有圣人才有灵剑! 她既已取得魁首,便是东风至,如今凭借其上,有何不可? 夺剑,夺剑!” 呼啸的风被甩落身后,林斐然也未能听见黄沙中的呐喊,她的耳边此时只余心跳。 蓬勃,迅速。 如此猛烈,如此激昂! 她不信! 剑山之上崎岖难行,径似鸟道,只堪堪能落下一足。 林斐然借力越过,足尖碾碎几根枯草,溅起几许微尘—— 终于,她攀到山顶,落在剑前。 少女身形高挑,如一道孤高剑影横插身前,锋锐内敛。 她额角鼻尖冒着细汗,碎发被泅湿些许,双唇微张,潮热的气息从口中吐出,却泅不过那双清明的眼。 她直直看去,喉口微动,发干的喉舌终于湿润,但那鼓胀的心跳并未停下。 烈阳之下,昆吾、太阿两柄灵剑直插在一块磨刀石上,石面缝隙裂作蛛纹,却并无崩碎之意。 同样立在磨刀石上的,还有一柄为它们遮阳的红伞,伞面映下的水红色落到剑鞘边缘,带上几分锐艳。 林斐然走过去,略微歪斜的指骨落到昆吾剑剑柄之上,缓缓握住,凉润的触感落到掌心,好似握住了攻石之玉。 刹那间,四抹紫光从剑身溢出,其中两抹钻入她的双臂,另外两抹则直直击入双目—— 剑山下的修士远远看去,不由得惊叹出声。 “剑灵!果真有剑灵!” 万物有灵,更何况是常伴圣人身侧的宝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会化灵。 但朝圣谷数百年未开,众人对剑灵只有耳闻,从未亲眼得见,心中自是好奇无比。 刚才灵光乍现时,竟有一抹虚影晃过,她定然是见到了剑灵! “剑灵愿意见她,定是想认她做主,这可真是一份求不来的机缘!” “我看未必,书上也有过记载,有人曾见到剑灵真容,相谈甚欢后,还是被无情推拒,错失良缘。 可惜,没有剑灵的首肯,剑不会出鞘。” 众说纷纭之时,林斐然已经见到昆吾剑剑灵。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 眼前是一个只及腰高的幼童,容貌可爱,长发半束,眉间一点朱砂,身穿金红道袍,一副小大人模样。 但他的双眼却无瞳仁,只是一片濛濛白色。 世间只有活物才生双目。 斐然 第139节 剑灵非人非妖,亦非活物,故而并无双目,甚至大部分剑灵都只有人形,而无面貌。 像昆吾这样五官俱全,只缺一对瞳仁的剑灵,也只有他与太阿。 林斐然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斐然,甚至绕着她转了两圈,脆声道。 “你掌中并无星灯,更没有我的剑芒,为何敢到峰顶寻我?” 林斐然回道:“因为你在峰顶,我想取第一剑。” “来寻我的人,都想取天下第一剑,这并不特别。” 昆吾并不意外,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在这处水月洞天中踱步。 “你是这次飞花会的魁首,我们在剑山上也看过全程,你很厉害。 而且,你有剑骨,它们被你的剑心滋养得很好。 此行参与飞花会的修士中,我也未曾见过比你剑法更好的人。” 林斐然的心怦怦跳起,却又仿佛在等待落下的那一刻。 “但是。” 昆吾剑灵继续开口,她的心也终于落下。 “但是,我一直在等待我命定的主人,就在今日,我感应到他的到来——那个人不是你。” 林斐然忽而抬起眼看去。 剑灵不懂拐弯抹角,他纵身跃到悬起的弯月上,把它当做秋千晃悠起来,声音也十分悠闲。 “速速离去罢,掌中连一点剑芒也无,便不要白费力气,记得让后面的人快一些,我已经忍不住要见主人!” 林斐然仍旧站在原地未动,昆吾微微歪头,盲白一片的眼好似在看她。 “不走?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斐然眨眼,双唇翕合,还未开口出声,便又被他截了话头。 “即便你想要据理力争又如何?已经告诉过你,我有命定之人,何必强求?” 好熟悉的一句话。 林斐然不再开口,昆吾却已等得不耐,他抬了抬手,以无法抗拒的强力将她震出剑境! 静默间。 众人只见一道紫光闪过,原本还立在峰顶上的玄色身影骤然放开剑柄,被震退数步,堪堪停在崖边! 有人见状,心知肚明道:“她也被昆吾剑拒了。” 四周立即响起一连串的嘘声,或是惋惜或是暗喜,就在众人以为林斐然要下山时,她却只是稳住身形,走向了太阿剑。 同样伸出手,同样有四道蓝光逸出,落到她的双臂与双目之上,将她带入其中。 这是一处种满翠竹青桃的剑境。 玉雪可爱,及腰高,目无双瞳的女童倒挂在翠竹之上,正上下打量她。 “我也有命定之人,那人今日也到了此处,但不是你。” 她显然知晓林斐然方才同昆吾剑的对话,便开门见山回答,不欲与她多言。 “你走吧。” 不过几刻,林斐然再度被震退,这一次,她的右足差点踏空,细碎的沙石从崖边滑落,许久后才落到黄沙中。 众人见状更是沸腾起来,甚至有人开口:“别点这第一第二选了,数百把灵剑,退而求其次不好吗?” 旁人揶揄道:“那可是要一退再退、再退、再退——她掌中一盏星灯都无,我若是她,就赶紧下山来,绝不在山上丢脸!” 林斐然再次动作,她顺着名剑的次序,一柄一柄试过。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直至第十柄,她甚至连剑境都进不去。 数百柄灵剑,无一柄愿意为她震颤,无一柄愿意为她出鞘。 山下沸腾的声音,竟都在这一刻沉寂下来。 林斐然仰起头,看向天幕那处被击开的云层,被震麻的掌心微微发红,兀自垂在身侧灼热起来。 百兵之中,剑为君。 剑之一物,两边刃,两面光,持剑者衡平,用剑者不私。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九州,不论文人义士,对剑总有几分偏爱,修士亦喜用剑,虽少了一缕杀伐之气,但却可以净心。 现如今无一柄出鞘,难道是她不配? 不。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配不配。 林斐然忽而轻笑。 她再次向峰顶走去,停在昆吾剑旁,忆起过往,忆起小松林间的每一道剑痕,忆起每一缕曦光。 她叹息道。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她入道和宫后学的第一句诗。 长松卧壑,历经风霜,待到机遇来时,便可直上高堂。 这也是她一直铭记在心的一句诗,此情此景吟诵,何其相符。 只是这份机遇,半点不归她。 好在,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手。 “风霜何困,明堂何在,不若翻手作云雨,以己之力,以顺我心!” 她缓缓握上剑柄,周遭灵力忽而涌动起来,吹乱她额发,吹干她的薄汗,却吹不灭她眼中那点微火! 从指尖开始,淡金辉光逐渐亮起,蔓延至手腕、双臂、脊骨…… 那是剑骨之光! 忽然间,昆吾剑猛然颤动起来,剑灵不由得呼道:“你要做什么!” 林斐然抬起眼,轻声吐出四字。 “拔剑,出鞘。” 剑山之剑,只要将其拔出鞘,便可带走。 只是若无剑灵认可,便无法出鞘,故而不得认可者,无法将剑带走。 可若是越过剑灵呢? 此前从未有此先例,但林斐然就是做了。 “停下,停下!” 昆吾剑灵大声喝止,他看向震颤的水月洞天,心下已竟掠过一抹慌乱。 “你不可能拔剑出鞘,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峰顶灵风大作,卷起少女衣角,猎猎于空中,她神容沉静,双唇紧抿,竟丝毫不退! 剑柄与剑鞘仿若纹丝合缝,不叫人破开半分。 林斐然握剑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她闭上眼,忆起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舞动,仿佛自己也融入剑身,落在每一缕风中。 剑颤之音越发快速,而她周身金芒也越发醒目—— 终于,在回忆某一刻拔剑挥斩时,手中忽然松快几许,一声剑鸣震颤天际,昆吾剑出! 凛冽的剑纹篆刻剑身,边刃光芒流转,落到林斐然眼中。 她静静看着,忽而笑道。 “你看,这不就拔出了吗。” 第100章 “……” 昆吾剑灵站在水月洞天之中, 一时无言,虽无眼瞳,但那一双纯白的眼却显然是看向林斐然。 他不由得怔愣起来。 昆吾是千年前坐化的剑圣遗物, 随其游历天下时,他已然化作剑灵, 不过那时只是一团蒙昧灵识。 直至剑圣坐化,昆吾剑散落于朝圣谷中, 得了此处灵气滋养, 才渐渐有了身形,生出人面。 剑灵亦是天地滋养出的灵物,故而某日于谷中修行时, 他有感于天地, 得知新主将至,遂在此等待。 新主气机浩荡, 在见到他的瞬间,他便能将其认出。 等待百年, 他不是没见过强行拔剑, 欲图成为剑主之人, 但终究不过痴心妄想。 他是剑灵,他便是剑,剑便是他,若无他的认可,谁也无法叫剑出鞘。 可今日,眼前这人却做到了 为何。 “这不可能。”童音清脆,却又十分迷惘,他不由得喃喃出声。 “我是剑灵。” 林斐然听得一清二楚,她仿佛透过日色, 看到了剑内怔愣的小童,忽而开口道。 “在你之前,剑圣用此数百年,拔剑不知几何,难道有了你,它反倒无法出鞘了吗。 剑是剑,灵是灵,你们或许一体,却从来不是一物。” 剑灵垂下眼,竟哑口无言。 斐然 第140节 昆吾已然露出三寸剑光,但林斐然并未停下,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剑鞘,直接将昆吾剑从磨刀石中取出,于是石上裂纹更甚。 她旋身将剑拔出大半,对日而观,眼底紫光渐显,竟在那张沉静的面上涂出几许肆意! 藏谷多年的昆吾终于现世,紫气东来,灵流旋动,那般光华滑落至每一位仰头观望的修士眼中。 他们向此处看来,艳羡、痴迷、遗憾、后悔,种种神色轮番流转,却无法在持剑之人面上映照出一丝狂喜与激动。 林斐然只是在看剑。 对日而观,也不过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 她是为了寻一柄合手的剑而来,天下第一剑位于前列,所以她选了它,仅此而已。 她仔细看过刃锋,刃面,确认过剑长,随后合剑回鞘。 就在众人以为她终于要下山时,她又走向了太阿剑。 顷刻间,剑境内的剑灵从竹林上跃下,足下剑纹立即铺展,以此稳住太阿剑。 “你已经拔出昆吾了!” 她娇斥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后退两步,她也要等待她的主人,如何能像昆吾那般被窝囊拔出! 林斐然兀自点头,神色不变:“是拔出来了,但这不意味着我选了它。” 何其桀骜,何其狂悖! 原本沉默的昆吾剑灵如同被踩到长尾,一跳三尺高:“你什么意思!吾乃天下第一剑,岂轮得到你来择选!” 林斐然转眸看过昆吾剑一眼,伸手握上太阿剑柄,忽而一笑。 “天下第一剑,不过是天下人封的,但天下人何其多,难道就人人认可?就方才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我满意,岂会再拔太阿剑?” 昆吾剑灵哪里与人如此辩经过,顿时气个倒仰。 山下修士:“……” 像是诡辩,却又不无道理。 人群中传出一声极为明显的轻笑,周遭之人转眼看去,却见发笑之人正是先前与林斐然同行的银面人。 他面容被遮掩大半,但是何心绪,那弯起的双眸与舒展的眉目已有揭示。 他不顾旁人投来的目光,兀自说道:“真是舌灿莲花。” 可惜,对他时便一根草都吐露不出,木讷得很。 心中这般想,面上却只有笑意,不见一丝憾然。 卫常在望向此处,面色并无不快,他的掌中亮着数十颗星,其中一颗便泛着耀目的紫。 昆吾被他取走,或是被林斐然取走,并无不同,只是他或许得思索一番,如何向师尊交代。 不远处的秋瞳却有些讶异,她微微拢着手掌,看了卫常在一眼,又看向剑山,唇角微抿。 “等一等。”有人开口,“她难道还要取第二柄剑?” “是否不合规矩?” “并无不可,只说魁首选过后,才到第二人择剑,且从未说过一人只能取一柄。若我有她这般威能,定然选上十余柄!” 就在众人争议之时,林斐然依照先前取剑之法,眸中金光乍现,周身剑骨再度亮起。 灵风卷过昆吾与太阿,并不锐利,却势无可挡。 太阿剑灵立于其中,纵然剑纹已然延展至整个剑境,叮然一声后,一道金光划过,寸寸没过剑纹,于剑境中升起一轮明日—— 太阿已然出鞘半寸,蕴于刺目的日色下,勾出一寸碧蓝之色。 何为剑。 何为剑灵。 何为持剑人。 在这一刻,俱已明晰。 她随手将昆吾插于腿边,再度将太阿拔出,细细观过刃边蓝光,剑身长短,随后回剑入鞘,走向第三柄。 现下已经不止修士,就连这满山剑灵也哄然起来。 寒剑叮声震颤,不断有虚影从剑身散出。 从不现身的剑灵,竟都在这一刻出现,他们一并望向林斐然,目光渺远。 林斐然握住第三柄剑。 第三柄名为苍山,鞘身极窄,入手薄凉,隐有鸣金之音。素来有寒山飞孤影,惊鸿一线间的美誉。 甫一入手,它便立即震颤起来,如蜂鸟挥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林斐然握得极稳,她开口问道:“他们是有命定之人,你呢,你也有命定之主?” 这也是林斐然无法想通的地方。 若说昆吾与太阿是卫常在与秋瞳的命定之剑,那这满山灵剑,难道都已有主?为何都不愿同她归去? 下一瞬,林斐然便入了剑境。 悬崖拍浪,礁石嶙峋,一位青年坐在石间,双手抱臂,肌肉虬结。 与昆吾、太阿不同,他面上空白一片,五官皆无,只有两笔巨大的墨痕在面上交叉而过。 他转头对向林斐然,虽无嘴唇,却仍有声音传来。 “除却他们二位受天地感召外,我们并无命定之主。 之所以不选你作主,只是因为你不够强。 天下名剑皆在此处,先主人纵然不如昆吾剑圣那般有名,却也独有浩然威势,绝非泛泛之辈。” 林斐然抬眼看去,并不多言。 苍山剑灵又道:“凡是能入朝圣谷者,皆身负大机缘。 剑灵虽无双目,却可以窥见天地气运流转,择主,靠的便是这抹无痕之气。 昆吾与太阿今日同动,便是感受到了那阵磅礴气运,旁人虽不如那二人,却也尚可。 只有你,极其不同。 你周身气运只余一缕,细细如青烟,将断未断,能夺得魁首,已是出人意料,又如何有这份气运能把持灵剑?” 沧浪拍岸,涛声如昨。 “原来如此。”林斐然望向宽阔的海面,松了松右手,只道,“多谢你如实告知。” 苍山剑灵微怔,下一刻,她便已从剑境中退出,神思归位,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掌中金光现。 “不过,今日并非你们择主,而是我择剑。” 下一刻,苍山出鞘,剑吟渺远,犹如雄鹰高唳! 林斐然未曾犹豫,同样对日看过剑刃、剑身、剑锋,随后收剑回鞘,挂在腰间,向第四柄走去。 她当真是在择剑。 众人此时此刻才有了切实感受。 百年难得一遇的灵剑,在她手中仿若毫不值钱的野花野草,随手摘过,看过,便可放下。 第四柄,轻灵笔直,身如矫龙,世间第一快的凌风剑出鞘; 第五柄,寒重无锋,一刃劈山的搬山剑出鞘; 第六柄长渊、第七柄霁雪、第八柄凌绝顶、第九柄铁矩,直至第十柄,玄铁铸就的蔽日长剑也被沉沉拔出,划出一道古朴的暗光! 不过几刻,天下十柄名剑便尽在她手! “你、你当真要将所有名剑收入囊中!”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锁链,疾行几步,却又不得不停下。 须得等前一人择过剑,后一人才能上剑山,现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谁让她是魁首! 林斐然并未看他,也并未就此罢手,她正要走向第十一柄剑,山下荒漠便骤然震动起来。 她俯身看去,一道巨大的黄沙旋涡汇聚于剑山之下,旋眼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四周修士面色突变,离得远的纷纷后退,离得近的便立即跃到锁链之上。 那只白鹿似是未曾料到此番惊变,双角光芒大盛,四周黄沙便如浪涛般高高掀起,又重重扑下,须臾间便将黑洞掩埋封禁。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只是两个呼吸间。 荒漠中倏而恢复平静,众人却不敢轻举妄动,那头白鹿也焦躁得四处踱步。 林斐然站在剑山边缘,只静静看着山下,默然不言,手却缓缓放到剑柄之上。 如霰立在锁链之上,望向林斐然的目光却不似先前那般悠然。 他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 平静不过几息,沙流再度窸窣滑动起来,似有什么在沙下蠕动。 白鹿呦呦鸣过一声,垂下鹿首,角光再次亮起,与此同时,几道微不可察暗芒从天际坠下—— 是灵箭! 林斐然足下雷光乍起,拔剑出鞘,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她赶至白鹿身前时,只堪堪将尾后几支长箭斩落,为首那支迅速射穿鹿角,威势之足,竟将白鹿狠狠钉入沙地之中! 它痛苦地长吟几声,四蹄乱晃,角光虽未灭去,却也只是若隐若现。 正在这无人防备之时,沙下巨物破土而出,竟是一只头顶异角,口涎横流,身覆石盔的蛟蛇! 有人立即认出:“这是被困于谷内的妖兽,它怎么会出现在此?难道我们其实在沼泽地中?” 白鹿闻言鸣啼几声,以示清白,可惜无人理睬,诸位弟子都自顾自猜测起来。 “或许这也是圣人考验!道友们,区区一只蛟蛇,合众人之力,难道不能将它拿下!” “拔剑斩妖兽!” 斐然 第141节 如此群情激愤之时,蛟蛇甩了甩头,涎液四滴,所落之处,俱是一阵青烟起! 周遭修士并未惧怕,他们或是拔剑出鞘,或是祭出符箓,掐诀结印,蓄势待发—— 那只蛟蛇并未理睬众人,它直直扬起,耳鳍大张,一对漆黑竖瞳划过众人后,紧紧锁定林斐然。 它仰头嘶吼一声,鳞上淤泥滑落,在这黄沙上落下点点黑斑。 它俯下身子,越过众人,毫不犹豫地攻向林斐然! 林斐然心下不解,却也早已拔腿奔逃,远离白鹿。 只听得砰然一声,她原本所在之处被蛟蛇砸压,震起尘暴一片,满天昏黄。 热血上头的众人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怔愣地看着沙影之后,那两道缠斗一处的黑影。 “别愣着了,快上!” 有人提剑奔入黄沙,其余人也不再犹豫,提剑同去。 只是蛟蛇翻动不停,黄沙不止,如此一头钻入,反倒看不见那两抹黑影身在何处,一时抓瞎起来。 林斐然旋身躲过甩来的口涎,忙于应对,无暇思考远在沼泽地中的妖兽如何会来到剑山之下。 这条蛟蛇不知在朝圣谷待了多久,汲取多少灵力,光看那庞大而灵活的身形,以及那足以做盔甲的厚鳞,便知此战不易。 她小心应对,如此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后,渐渐发现些许不对劲。 这只蛟蛇一直在攻击她的手。 她垂目扫过一眼,在心中否决了这个猜想。 与其说攻向她的手,不如说是攻向她手中的剑。 她缓缓道:“你也觉得,这些剑不该握在我手中?” 蛟蛇竟再度嘶吼一声,以作应答。 周遭凉风四起,扬起的尘暴便都散开,视线顿时清明。 握剑茫然的修士回首看去,这才发现出手的是那银面人。 他的手悬于身前,手中法阵大亮,以一阵无可抵挡的倾轧之力将所有尘暴按下,只余风中藏着的一抹冷香。 他并不在意众人的视线,只紧紧望向蛟蛇所在之处,但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蛟蛇嘶鸣,耳鳍抖动,那是一种无言的认同。 它的确是为林斐然手中的灵剑而来,它要把剑从她手中取走。 这是它领的命令! 林斐然眼神越发冷静,她手中握着的是极为适合施展快剑的凌风剑。 凌风纤长而轻灵,剑刃处并非寻常一般的薄刃,而是在刃边磨有一道圆弧,别人出上一招,凌风剑可出三式。 但还是不够。 凌风剑够快,却不够重,她需要的是更为强劲,更为霸道,更加一往无前的灵剑! 林斐然突然停了下来,仰首看向蛟蛇,双手缓缓抚上身侧挂着的灵剑,忽而道。 “原本还苦恼,择剑后要如何试剑,你却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她将凌风剑转过一圈,顺势握住剑柄,直直射回剑山之上,震出一声嗡鸣。 “凌风剑,不合我手!” 凌风剑灵顿时气得跳脚。 方才林斐然施展出的快剑,颇有先主人遗风,快而利,平而锐,如蜂鸟挥翅,如臂指使,迅猛之余竟也极为畅快! 他早已沉醉其中,此时骤然被弃,心中难免生出一阵空落之感,又在此时被她说上一句不合手,气愤之余更是添上一抹委屈。 林斐然并不知晓剑灵心中曲折,只以为凌风剑未被她选中,剑灵心中或许松了口气。 她对着蛟蛇道:“猜一猜,接下来我要选哪把剑,是天下第六的长渊,还是寒光飞影的苍山?” 她双手交叉,自身侧拔出长渊与苍山,其余修士看得心头一紧,卫常在却平了眉眼,静静地看着她。 林斐然直朝蛟蛇奔去,右手苍山剑先出,一剑劈上肉甲,犹如飞鸿照影,寒气四溢,但一声铮鸣后,苍山似是受不住这打法,震颤起来。 她一个旋身绕道蛟蛇身后,将苍山剑扔到剑山之上。 “太软,不要!” 剑境中,苍山剑灵倏地从礁石间站起,若是他有五官,想必此时会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他没有,于是面上交叉的两笔墨痕顿时扭曲,弯成波浪线条。 送走苍山后,林斐然立即将左手的长渊剑换到右手,从蛟蛇后方踏上,顺着它的石盔一路疾行,跃至生有异角的头顶,猛刺而入,但只堪堪入了半寸。 下一刻,蛟蛇甩首猛啸,震彻荒漠。 林斐然立即从顶上跃下,落入黄沙之中,起身时又将长渊扔回剑山。 “太钝,不要!” 长渊剑灵气得倒仰,在剑境里指着她,却说不出半个字。 蛟蛇彻底被她激怒,也不再顾着夺剑,满心满眼便是要取她性命,于是旋身回首,长有骨刺的长尾横扫而过,击出一阵破空之响! 林斐然顺手拔出太阿,顷刻间,一声凤鸣率先荡过荒漠,震彻众人神台,凛然剑气所过之处,挥出一道盈蓝之光,凝出朵朵霜花。 仅仅是剑气涤荡,便将蛟蛇逼退半步! 林斐然不再顿步,右手利落挽过剑花,旋身而过,先是打出快剑,又以劈、斩、刺、挑之势或进或退,与其周旋,这般基础剑招很快便在蛇身之上劈出道道刻痕,顷刻见血。 好剑! 她在心中感慨,直至蛟蛇张口衔来之时,紫黑色信子吐出,毒涎滴下,正是一张血盆大口! 林斐然半步未退,举剑前行,直朝那足以吞云吐日的大口而去,霎时间,凤鸣声更盛,可却不像是激荡之音,反倒像是在呼停。 林斐然手中长剑一斜,堪堪擦过蛟蛇嘴角,斩破一片薄膜。 “空有傲气,却无侠胆,太弱,不要!” 那众人哄抢的名剑太阿,毫不留情被她扔回,直直插入山巅,嗡鸣不止。 太阿剑灵立于剑境内,稍稍喘|息,双手微颤,她看向剑外世界,张口欲言。 她与太阿并非空有傲气。 她与太阿并非毫无胆量。 她只是太久没有这般酣战,她只是太过激奋! 她想要同林斐然说一句再来,可却张不开口,她有自己的剑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斐然拔出一柄又一柄灵剑。 林斐然懂得驯剑。 当初那柄极恶、极阴的邪剑都能被她舞得醺醺然,更何况是这些翘首以盼,等待许久的灵剑。 与此等懂剑之人共舞,只会是剑生一大乐事,纵然气运不足又如何? 十余位剑灵好似全然忘记先前是如何将她拒之门外,此时心中竟都升起一抹渴望。 择我为剑! 择我为剑! 他们没有开口,林斐然自然也不知晓。 她再次躲过一击,腰侧长剑一柄柄拔出—— 搬山、霁雪、凌绝顶,甚至是厚重的铁矩剑,把把出鞘,却又在下一刻被她踢出战场,不甘地陷回剑山青石之中。 “太脆,不要!” “太柔,不要!” “太轻,不要!” 挂在腰间的灵剑,逐步被送回剑山之上,如弃敝履。 剑灵暗暗期盼的心终于从高处狠狠坠落,砸出一片无声的后悔。 后悔在林斐然最初择剑之时,没有一口答应! 她到底要一柄什么样的剑? 到底什么样的剑才算合手? 她现在只余一柄昆吾剑未曾拔出。难道兜兜转转,仍旧是昆吾? 不止其他剑灵,就连昆吾剑灵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昆吾剑够锐、够重、够快、够韧,够刚,几乎满足她先前所言的所有条件! 昆吾剑灵心中竟然摇摆起来。 与那未曾谋面的剑主相比,他现在显然更看得上林斐然。 若是接受她,又会如何? 拔剑、出鞘!他会让她看看,什么才叫天下第一剑! 蛟蛇再度横尾扫过,林斐然终于彻底将昆吾剑拔出—— 并无剑鸣,并无刃光,但好似有雪落下,也只有雪落下。 一切都安静下来,纷纷沉浸在这一片暗紫的夜雪中。 林斐然抬剑挡下这沉重一击,几乎毫不费力地,手中剑刃嵌入蛇尾。 她垂眸扫过一眼,随后将剑拔出,手腕转动间,剑身顿时自掌心到手背绕过一圈,随后被她反手握住,旋身劈下—— 熟悉之人都知晓,林斐然爱用这断剑式,但这一招其实是由刀法演变而来,能更好发挥她的气力。 刀比剑长,比剑厚,所以用上寻常长剑时,她会觉得不顺手。 短一寸,便要将她蕴出气力削减十分。 此刻也一样。 原本可以断尾的一招,只堪堪斩去一半。 斐然 第142节 “太短,不要。” 正在昆吾剑灵沾沾自喜,昂首挺胸时,剑身猛然一晃,它也被送回剑山,落入红伞之下。 昆吾剑灵笑容一僵,被这短之一字击得久久不能回神。 “剑要这么长做什么!你就不能向前两步!” 他忍不住开口,童音清脆,一点威胁都无。 林斐然无暇听他跳脚,剑已送出,手中空空如也,蛇尾甩来之时,她只得抬臂而挡,霎时间被击退数米,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半寸深的长痕。 腰间已无宝剑,衣衫撕裂大半,露出臂间修长流畅的线条,她迎风而立,目视蛟蛇,抬掌而上。 “还有谁能与我共同对敌!” 安静无风,剑山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继续开口:“谁愿与我共同对敌!” 蛟蛇早被激怒,此时发了狂一般向林斐然冲去,呼出的腥风满面,令人眼辣,她立即后撤半步,并非躲离,而是迎战之姿 “谁敢与我共同对敌!” 铮然一声,似有利器破风而来,林斐然并未回头,她旋身抬手接住,垂眸看过,竟是那把为昆吾、太阿遮阳的红伞! 这抹红尤为沉静,却也艳丽。 边缘由镂空流银镶制,十二根洁白的伞骨从外汇拢于中,转折处圆润,复又向下延伸为一根极长的伞柄。 伞柄并不似寻常纸伞那般纤细,而是一掌圈起,刚好能握住的围度,细细看去,其上又竖裂一道极长的细缝。 缝里幽黑,又有一抹寒光闪过。 再向下看去,伞柄末端处刻有繁纹,恰如剑柄、刀柄之流。 她抬手握上那状似剑柄的末端,向外一动,一把细长银刀便沿着裂缝而出,重现天日。 刀刃细长而头微弯,刀柄足有五寸,刀身长四尺有余。 林斐然横臂而握,整把刀竟恰巧与她双肩同高,这样合手的长度,如同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她侧目看去,刀身平滑,犹如明镜,刃面甚至能映出她凌乱的额发。 刀柄处又有数条两寸长的苍劲红纹延伸而出,如梅如松,在这亮滑如银的刀身上现着重影。 “好!” 刀又如何,剑又如何! 她提刀而上,刀面如镜光滑,刀把如银鲜亮,一道火烧纹自刀背蔓延而下,古朴华丽。 一招起,直斩下,刀锋深深陷入蛟蛇长尾,如镜的刃面映出内里狰狞的筋骨,再下一刻,长尾断开,滚落在地,血染黄沙。 “够利!” 蛟蛇咆哮,已然是杀红了眼,旋身摆尾,如百年老树般粗壮皱裂的尾巴直冲而来! 林斐然向上跃起,落到那尾骨上,即使晃荡,她也稳住了身形,毫不犹豫地抬刀刺下,刀身纤长,直透而入,插过块块摆合的尾骨,如同运转的齿轮被强制止停,骨头搅动着精铁,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再一用力,那乱甩的长尾便被钉入黄沙,她翻身而下,刀锋顺着右切,砍瓜般将尾巴卸了下来。 “够刚!” 蛟蛇发出一声悲鸣,似是已知败局,逃也不愿,非得报上此仇,登时冲着林斐然碾压而来,一瞬间灵力大涨,火光喷出,竟要鱼死网破! 空气灼热,在一众修士惊讶的目光中,林斐然冲将上去,漫天火光遮蔽视野,只余两抹残影。 几息后,火光再次晃动起来,蛟蛇悲鸣不再,在灼烧后的烟尘中,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出。 “一往无前,比我更快,够胆!” 日光大盛,少女右手持刀,左手撑伞,自灼火中走出,面有黑灰,衣衫褴褛,却不掩其势。 伞过之处,明火竟都团团灭去,只余几缕青烟冲上云霄。 火势后,蛟首落地,筋骨相连处竟平如滑石,可见锋刃之利。 林斐然放开左手,红伞缓缓悬浮于头顶,为她遮去烈日。 她横刀在前,仔细看过,却见边刃忽变,本是单刃之刀,却骤然化作双刃之剑。 刃面依旧如镜,映照着她讶异的双眸。 倏而,几缕灵光从剑身逸出,两抹落到她的双臂,两抹落入她的眼中,一如先前见剑灵之时。 剑境中繁花纷纷漠漠,似是一方庭院,院中有小桥流水,淙淙而过。 而在桥的那边,正立着一道身影。 第101章 那是一道极为窈窕的身形。 庭院中除却堆在墙角的细小繁花外, 更多的是不算高大的红枫。 片片挺立,叶叶分离。 如同画中之景,如同烈火烹烧。 她便孤身站在红枫之下。 臂间赤帛环绕, 本该温婉,却又着一身红袍劲装, 右臂处缚着玄色皮甲,一头青丝编作长辫垂在身后。 她手中正把玩着几片枫叶, 听到声响, 于是回过头来。 面上罩着锦布,从额角垂落至下颌,布面以墨笔画了一个圈, 遮住其后并无五官的面容。 剑灵转头面向林斐然, 她并未率先开口,两人只是这般隔溪相望。 片刻后, 林斐然先行过一礼,开口道。 “晚辈……” 她停顿片刻, 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晚辈林斐然, 今日一战, 多谢剑灵前辈助阵。” 对面仍未传来声音,林斐然直起身看去,却见她抬腿缓缓走来。 踏过石桥,越过清溪,站在桥尾处,距她大抵五步远,像是在打量她。 “林斐然?” 她开了口,缓缓念着她的名字。 “斐然卓绝的斐然?” 林斐然颔首:“是。” 剑灵微微点头,柔和的声线中听不出情绪:“是个好名字。” 林斐然此时已不再抗拒, 她坦然应下:“父母取就,确然不差。” 剑灵轻笑一声,向她踱步而来,声音悠悠。 “先前十柄灵剑尽在你手,却为何又把把遗弃,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剑。” 林斐然仍旧不卑不亢,道:“我也并非完美无缺的人,只是想寻一柄称手的剑罢了。” 剑灵又道:“你连它们都看不上,连它们都不合手,我一柄无名兵武,你当真觉得好用?” 林斐然直直看去,眸光平和:“我也只是一个无名之人。” 剑灵忽然大笑起来,长辫在腰后晃动,自有一派洒脱。 “好一个无名之人。你很会说话。” 这个评价,林斐然并不能苟同,她向来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只会说些人人懒得听闻的小道理,算不得会说话。 于是她没有应下,只转眼打量院景。 “没有想到,立于山顶的伞,竟也是一柄灵剑,或是一把灵刀。” 她停顿一瞬,补了一句。 剑灵走到她身前,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剑山之上自然都是剑。先主人手巧,是以我可为刀,亦可为剑——但你确定要选我? 方才你那般壮举,除却苍山、凌风一流已然甘心为你驱使外,就连昆吾与太阿都生出动摇之心,若你现在回头,任何一柄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林斐然眼神清明,并未被这话语动摇,反倒向前走了一步。 “从始至终,我都是为了寻一柄合手的剑,我觉得你很合适。” 剑灵尾音微扬:“就因为我够刚、够韧、够长?” 林斐然点头。 周遭无风,剑灵的面帘却微微晃动起来,她的声音也微微沉下。 “那你知晓,我为何应召而来吗?” 未待林斐然开口,她便含笑道:“因为在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你与先主人很像。” 林斐然微怔,想起那场百剑齐出的尘暴,以及空空如也的掌心,竟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那为什么,没在我的掌心点一盏星灯?” 剑灵脚步一顿,她转头对向林斐然,声音竟有些飘渺。 “因为,我不是一柄长命之剑。我之持剑人,注定要与天命相斗,你如此年幼,何必叫你滚入此间。” 林斐然又问:“那方才又为何助我?” 面帘之下,她的声音和缓,传出一声轻叹。 “因为,不忍见你孤身于此。” 便是英雄惜英雄,一道孤影落下,如何不叫人动容? 林斐然抬眼看去,眼睫微动。 “……多谢你。” 斐然 第143节 剑灵叹惋摇头。 林斐然继续道:“不过,你大可将剑芒落入我掌中,我不畏惧天命。 弱者求强,病者求生。 我以为,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在和天斗了。” 剑灵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如此年纪,竟生出这般感触,可见素来多波折…… “好一个与天斗。你是哪门哪派弟子?” 林斐然也不遮掩:“原先是道和宫弟子,现下无门无派,在妖界过活,如若前辈随我离开,便得到妖界。” 不少剑灵仍对妖族有所偏见,更不愿到妖界常住,她不想行欺瞒之举。 剑灵听过后,果真沉默起来。 良久,她幽幽叹气。 “从人界被逼至妖界,定然历经过诸多不易,你还这般小……” 原以为剑灵会不喜,却没想到是这般感慨。 “既如此——” 她语气一变,抬起手,一簇枫叶般的火焰燃于指尖,悬于林斐然手腕上。 一点火星落下,并不滚烫,反倒如秋阳般温暖。 “你的气机只余轻烟一缕,我的运道也只剩剑格一处,短命人配短命剑,向死而生,此番共道!” 指尖火焰篷然,她抬手从林斐然眼上灼烧而过,并不炙痛。 “剑是你的了!” 双眼无事,林斐然却感到一阵难言的灼热自筋骨间吹起,初时只是一点,片刻后便燎遍周身! 如同铸剑一般,坚韧的精铁在这猛火下融化,她的剑骨也好似软淌。 热意蒸腾,剑灵并指弯钩,在她周身各处击点起来! “何为剑骨? 剑骨并非脊柱中那一两段,而是遍布全身,埋藏于每一块骨头下! 就像抽条的青竹,每一段竹节间都长有细小的竹苞,春雨一落,这苞便会迅速抽长枝条,横亘而出。 剑骨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很多人爱戏称它为反骨!” “你这样的剑骨,百年难得一见,他们竟因为这一缕不甚重要的气机放弃,实乃愚蠢。 见你第一眼时我便知道,你是最好的。” 林斐然咬唇忍下,好似当真有“竹苞”膨胀抽发,那般声音响彻耳畔,手与腿不自觉抽动起来,眼前道道金光闪过,周身灵力涌向百骸—— 她的剑骨仿若比之前更为坚韧,固若金汤! 铸骨之余,林斐然忽然开口。 “晚辈初出茅庐,见识短浅,敢问前辈剑名?” 荒漠之中,神思被拉入剑境的林斐然猛然睁眼,恰在此时,她听到剑灵的声音。 “我之剑名,金澜。” …… 额角薄汗汇聚一处,沿着下颌滴落,重重坠入沙土之间。 林斐然抬起眼,周身筋骨骤松,她将手中长剑合入剑柄之内,不算笔直的指骨缓缓抚过伞身。 绯色伞面之上,溅着几许金斑,正在日色下煜煜生辉。 她低声道:“金澜。” 这便是她的剑了。 择剑后,剑灵为持剑人锻骨,便意味着两相定契。 林斐然作为魁首,本不该选这样一柄无名无姓的剑,四周修士心中不甚理解,但在见过先前那一战后,此刻唯余艳羡。 天下名剑不知凡几,但未必把把都能够收录名剑谱。 这柄伞剑能够落到朝圣谷,便已不算俗流,又有此等威势,竟隐隐压过昆吾剑,如何不叫人眼红! 可谁又能想到,竟有伞中藏剑这等奇事! 林斐然作为魁首,既已择剑,那第二人便得跟上。 裴瑜看过她,不再迟疑,翻身踏上锁链,同样直奔昆吾而去! 林斐然并不在意,她喘|息着,转身朝荒漠中的那只白鹿走去。 一边走,一边翻出一件雪色皮甲束套穿戴在身,暗扣系于胸前,如此便可将红伞背负身后。 白鹿见她前来,四蹄高扬,却无法翻身,只得惊惧地向后挪动。 林斐然脚步微顿,便再未上前,只弯身将地上残箭捡起。 这几支箭如此及时,自然是为了挡住白鹿,不叫它压下蛟蛇,而蛟蛇又是为自己而来,射箭之人是何心思,一目了然。 起身时,身后传来一阵冷香,未曾回头,她便知晓是如霰。 “射箭之人是谁,有想法吗?” 他当然知晓林斐然此举为何,于是缓步走到她身侧,打量着这几支断箭。 林斐然垂目沉思,笃定道:“有。” 何止是有。 在知晓蛟蛇是为了阻止自己夺剑的瞬间,她心中便浮现一个人。 张春和。 箭术出神入化,又有夺下昆吾剑之心的,唯他一人。 但仍旧说不通。 他如何知晓谷中发生何事?他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出手?他修的并非御兽一道,又如何驱使蛟蛇,甚至如臂指使? 林斐然神思散开,却始终理不出一丝头绪。 “抬头。”如霰忽而开口,声音微凉。 林斐然抬头看去,原本白皙的面上沾满尘沙,留有烟灰,又因为方才剑灵为她锻骨,出了薄汗,现下她的面容便如一幅打翻的水墨画,叫人不忍直视。 如霰抬手一晃,十分熟稔地给她喂了颗丹药,随后抛去一道白影,她立即抬手接过,手中正是一张沾湿清泉的丝帕。 “与其愁眉苦脸,想破脑袋,不如专注当下之事,擦一擦你的花脸。” 言罢,他还翻出一面光滑铜镜,让她看个清楚。 林斐然觑见镜中人,面色一红,立即道了声谢后,接过丝帕,埋头擦洗起来。 如霰看过她一眼,双手抱臂,长腿一迈便走向白鹿。 它同样有些惊惧,却在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停止挣扎。 横一刀,竖也一刀。 与其流血过多而死,不如埋首于花下,也算善尽此生。 林斐然:“……” 倒也不必如此。 如霰本就高挑,如此抱臂俯视,竟好似玉山将倾之状。 他察看片刻后,屈膝半蹲,衣摆散开,果不其然,腿上金环依旧。 林斐然不由得多看几眼。 并非有狎昵之心,而是心中有所猜测。 她先前以为这些金环只是配饰,但现下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如霰抬手,不顾它痛得哼鸣,以一种医者无情之势将箭从鹿角拔出,又快又准。 他转身看向林斐然:“过来。” 林斐然还在擦脸,闻言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之处?” 他把手中的断箭与药膏一并递给她,从善如流:“没什么不对,只是它伤得太重,撑不过两刻钟。” “什么!” 林斐然心中一骇,竟想也未想,径直从他手中接过,随后将箭收入芥子袋,倒出些许膏药,涂抹到鹿角上。 如霰就这般半蹲在侧,右手托着下颌,看她上药。 他其实并非这般好管闲事之人,但林斐然是。 所以他不介意有此举手之劳。 看过片刻,他的目光从鹿角移到林斐然脸上,盯了几息,又向后移到那柄红伞上。 饶是他,也未曾听闻伞剑传言,更不知晓是何方圣人所留。 但方才远远观过刃光与剑气,足以表明这是一柄极好的宝器。 他忽然道:“即便你此次未能成功取剑,也不代表你不够强。” 药已上完,林斐然收回手,那白鹿知晓二人意思,也不再挣扎,只瞪着一双鹿眼看去。 她沉默一瞬,这一瞬极为短促,若不细究,几乎无人发现。 “我知道。” 声音如常,并无异状。 “群剑拒不出鞘时,你望向天际,是在想什么?”他微微靠近,吐息穿过她的侧颊。 斐然 第144节 第102章 在想什么? 林斐然一怔, 还以为他会问伞剑之事,可他没有,反倒问出这连她都快忘却的瞬间。 原本想好的说辞堵在喉间, 一时无言。 她以前从不知晓,如霰有如此刨根问底的好奇之心。 他虽是一界之尊, 实则并不爱管事,为人也颇为散漫, 总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好似世间已无引人之事,就连行止宫中收藏的珍宝,他也只是偶尔摩挲, 甚少去看。 在此世间, 他只关注两件事。 其一,是他自己。 其二, 是朝圣谷的灵草。 他自己便不必说,能在屋中装上一整面镜墙, 用以自赏之人, 又岂会厌烦自己? 至于外物, 唯有在提及朝圣谷灵草一事时,才能见他掀起眼皮,露出几分兴味。 在他眼中,才真正是一切如轻烟,随风而已。 林斐然收回视线。 她向来不善于将埋藏之心剖于人前,也以为如霰只是兴致乍起,随口一问,便答道。 “只是一些,不重要的遐思。” “……” 周遭除却剑山上传来的惊呼外, 便连沉默的风声都无。 如霰没有开口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盯着她,眸中掠过一抹幽微的光。 林斐然一时有些如芒在背。 那股气息仍旧从耳侧拂过,吞梅含雪一般,自有一股凉意。 忽然,他取下银面,以真容相对。 雪肤丹唇,高鼻翠眸,左右眼帘上都划过一抹红痕。 只是左侧天生,右侧那笔却是他自己勾出。 他看人向来是垂眸而视,漫不经心,于是眼上红痕便十分显眼。 那般目光,虽无轻慢之意,但确然是未曾将谁放入眼中。 但在此时,林斐然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一抹纯然玄黑,在那片澄澈的青碧眸色中占据一角。 只有小小一角,却无比扎眼。 他忽而盘腿坐下,金仙一般的面容映在这灰蒙的尘土中,十分不真实。 他看着林斐然,长指一翻,便将手中银面扣遮到她眼上。 林斐然顿时眼前一黑。 五感之中,便只余鼻尖冷香与耳畔清音。 “现下遮了眼,周遭便只有你自己——告诉你自己,你那时在想什么? 无剑择你做主,是以心中感伤?” 如霰看着她,丹唇轻启,再度问出这话。 群剑拒不出鞘时,她仰首望向天际,看过那破开的层云,默然几息后,才开始强行拔剑。 那是怎样的一眼。 惆怅、叹惋、自讽,种种起伏,终归又掩埋在那平静的目光中,掩埋于骤然升起的无畏与坚信下。 林斐然就像一本并不起眼,静立于角落的书,翻开之时,生平只有短短一页,寥寥数行,一眼看尽。 她实在太过年轻,甚至才将将踏入她人生的第十九年。 但往后翻去,细数过往十八载,才会发现这本书如何沉重,如何艰涩。 起初时,如霰只觉得这书如此简单,他十分轻易便从中读到少年赤诚,读到少年毅勇,读到少年迷惘。 她只是在历经她的年岁。 历经这般年岁中无法避免的苦痛。 但翻读越多,他便看得越慢,到如今,竟也一字一句细细看过,开始揣摩。 诚然,他无法自抑地好奇起来。 揣摩已不满足,他开始询问,试图问出她的每一道心绪,每一个字符。 “林斐然,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林斐然眼前漆黑,却仍旧感到那抹如有实质的目光。 但不得不说,他遮眼的法子很有效。 “其实并非感伤,当初我便想过,会不会到剑山之后,没有一柄剑看得上我,那时设想成真,所以一时有些感慨。 原来即便在剑灵眼中,我也并不讨喜。” 这个念头只是须臾间从心头划过,如同流星坠下,初时刺目,倏而便没了踪影。 后来金澜剑灵所言,说她一眼便选中了自己时,林斐然才切实感到意外,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想,这柄立于剑山最高处的剑,只对自己青眼以待。 思及此,林斐然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微微自得的笑。 “但是你看,这柄伞剑选中我了,它第一眼就看中了我。” 如霰目光中划过了然,随后又升起几丝笑意。 “你以为只有它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他将银面取回,眼前黑暗褪去,日色骤然散下,林斐然不由得微阖双眼,于是只模糊见到他扬起的唇角与青碧的眸色。 燥热的荒漠之上,唯有身侧一缕幽微梅香生凉。 但似乎不止是香的缘由,他周身便兀自笼着一层薄淡的凉意,那凉意无端叫人想起日夜交替时分,盈满芳林的霰华。 如霰靠得很近,但并未与她有所触碰,分寸控制得极好,如同隔了纤毫之距,那点凉意便不可忽视地传了过来。 他说:“第一眼看中你的,还有我。” 林斐然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楚,她看到如霰神情坦然,双眼仍旧看着她,仿佛只是说了一个无需她挂怀的事实。 “你应当知道,我的眼光极为挑剔,所以——” 他双手抱臂,眸中异彩闪烁。 “所以,世上一定还有其他人,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林斐然眸光微动,眼中好似也被那异彩点染。 他说的不是“只有我第一眼看中你”,也不是“我虽然挑剔,但还是看中你”,而是“在我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人看中你”。 “金玉溢彩,宝珠流光,天然而已。”如霰不觉得自己言辞有异,继续道,“你应当知道,剑只是——” “剑只是剑。”林斐然接过话头,清声重复,像是在对过去的、现在的自己重复,“先有人,后有剑,最后才生剑灵,我知晓的。” 从以前卫常在问她择剑一事时,她便知晓,多年来不敢忘却。 如霰打量过她,双眸弯起道:“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吗?” 林斐然有些茫然,他们有过太多约定,她不知道如霰指的哪一条。 如霰有些不满,开口提醒道:“送礼与回礼一事——我现在便告诉你,我送你的与剑有关。” 林斐然立即回想起来,他说事毕后,有礼相赠,故而她需得准备一份回礼。 她下意识开口:“与剑有关,那是什么?” 如霰这次却没有卖关子,只是将银面挪开些许,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在林斐然逐渐瞪大的眼中,他将银面扣回,眉眼间自有一派骄矜。 “本尊可不常做这样的事,你的回礼,更要好好斟酌。” 林斐然眸光微动,还未回话,周遭哄乱的声音便骤然聚成一句长嘘,如此统一,将二人视线一道吸引过去。 如霰看到那般景象,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却到底没有开口。 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见剑山之顶,磨刀石前,一道不服输的紫色身影立在峰顶处。 她执拗地握着昆吾剑柄,四下灵风大作,拂乱她的长发,掀起她的袍角,腕间两枚紫金钏当啷作响,偶有青光雷电流过—— 威势十足,但昆吾仍未出鞘。 “裴瑜这是要做什么?她也要取昆吾剑?”有修士不解开口。 亦有人为裴瑜撑腰:“谁不想将昆吾取走?那位魁首没能拿下昆吾剑,裴瑜居于第二,如何取不得?” 另一修士略带不满:“可她将近取剑两刻钟了,文然都没这么久——再者而言,一柄不成,何不赶紧换另一柄,她掌中星灯密密麻麻,我可是亲眼见到,难道她也想学文然?” 场中聚在一处的道和宫弟子不满道:“谁要学文然?上百柄灵剑,只要裴师姐想,便是取走十把也不在话下!” 另一修士嗤笑:“倒是想学,也得有那本事,这都两刻钟了,一丝剑光都无,不若早早换剑,何苦在此浪费众人时间!” 几位道和宫弟子长眉一竖,竟上前声讨起来,双方一时起了龃龉,吵闹起来。 林斐然这般看着,一时无言,目光又转回磨刀石前。 裴瑜周身电光越发刺目,身形却仍旧岿然不动,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快到极限。 或许旁人都以为裴瑜是学她拔剑,又或是心下不甘,妒她能让昆吾出鞘,故而自己也非得如此。 但只有林斐然知晓,裴瑜此时并无多少杂念,她是真的想要将昆吾带走。 不论什么,她都只要第一。 不论是何场面,都只有她能风头大盛。 斐然 第145节 裴瑜自幼在凡间长大,幼时被路过的虞艮长老看中,遂带回山中修行,彼时她只有七岁。 初入道和宫,裴瑜便发誓要做同批弟子中的第一剑,是以修行之后,她立即寻上卫常在,扬言要与他比试,分出高下。 那时他们年纪尚小,还未入心斋境,比不得术法,能较量的唯有剑技。 彼时林斐然未上山,要论剑技,门内唯有卫常在可与之一战。 但卫常在着实寡言冷情,不论裴瑜如何挑衅,甚至口不择言,骂他是无父无母的野种,他都只淡淡看过,不作理睬。 裴瑜气得倒仰,她从未在山下见过卫常在这样的人,就像一片幽冷深潭,不论向潭中扔下叶片、石子或是滚,都只会被无声吞没,连一点涟漪都无。 简直油盐不进! 于是裴瑜修行更是发狠,誓要在门内试剑会时将他踩在脚下。 试剑那日,二人第一次对上,却一直难分伯仲,最终只能罢手。 裴瑜不甘心,第二年又来,仍旧是一样的结果,直至九岁,林斐然走入山门,一切平衡才终于打破—— 不论是裴瑜,还是卫常在。 裴瑜的视线完全落到林斐然身上,再后来,便是输她三剑,自此铭记于心。 林斐然尚且记得,她与卫常在传出婚约那段时日,裴瑜心情一直不佳,于是便有她苦恋卫常在的轶闻传出。 但林斐然知晓,她只是要最好的。道和宫第一人是张三,那便会有裴瑜便会“苦恋”张三的传闻。 不论张三或是卫常在,对裴瑜而言,只是一个证明她够强的点缀之一。 林斐然尚且记得,裴瑜输剑那日,一个人在小松林劈了好几株老松,溅起层层雪雾。 彼时星夜灿灿,她与卫常在恰巧在另一处敷药疗伤,与裴瑜斗剑一日,她亦十分狼狈。 腿上淤血难化,斑斑点点,间或杂着几条血痕,十分骇人。 卫常在神色如常,眼神却比雪还冷,揉散淤痕的手已算轻柔,但林斐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溅起的细雪甚至飘移到此处,随之而来的,还有裴瑜的声音。 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去。 朦朦雪雾中,只见到一个模糊身影,声音起伏便显得尤为清晰。 那十分的不甘话语中,仍旧夹杂着几缕难以觉察的颤意。 “林斐然、林斐然……今晚我便梦到你,在梦中败你十次、百次!” 彼时林斐然忽而觉得不痛了。 她回头看向卫常在,以口型相问:“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吗?” 卫常在正给她上药,垂首低眉,几缕碎散的乌发落到眼睫上,闻言抬眼看去,目光清冷,好一会儿才开口,声如游丝。 “她要梦你。” 像是在回答她,但语气却又有些奇怪。 林斐然未曾察觉,只转头看去,神色中罕见地浮起几分忿忿。 她道:“其心可诛,我也要梦回去,我在梦中再败她百次、千次!” 裴瑜向来对她不喜,林斐然又岂会自讨没趣,和颜悦色相对? 闻言,卫常在盯着她看了许久,复又垂下眼,继续上药。 裴瑜话语未断,直至最后一剑斩出时,她的声音却也逐渐坚定。 “我裴瑜修道,便是要在万万人之上,岂能做池中之物!” 那时林斐然听着,心绪难言。 她与裴瑜确然不合,但某些方面,又很相像。 …… 裴瑜从来如此。 今时今日,列于第一剑的昆吾近在咫尺,她如何会止步,又如何会甘心! “出鞘!”她终于怒声喝道。 何为命定之主?她不信! 然而昆吾只是嗡鸣,剑境里的剑灵亦不作声响,直至力竭而脱手时,剑身仍旧隐没在鞘里,一丝光亮都无。 “算了罢。”有人不忍开口,“你掌中星灯诸多,何苦与这一柄较劲?不如另作他选!” 裴瑜抬手望去,因拔剑过久,臂膀有些颤抖,掌中一片绯红,泛着星星点点的血色,但还是不掩那五枚剑芒。 有五柄灵剑在等待。 但那又如何? 她只要最好的。 “另作他选?” 裴瑜倏而冷笑一声,放声道:“我裴瑜要取,必是天下第一剑,如非为首,宁肯不要!” 话语决绝,掷地有声。 于是双腕的紫金钏垂落身侧,这抹紫色姝影回身,从剑山上跃下,落于黄沙中。 裴瑜独自站在一侧,面色冷凝,不知在想什么,不远处的道和宫弟子反倒哗然起来。 谁都知晓争入前十,得进剑山,不过是得了撞机缘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得一柄灵剑,但这百里挑一的机会,来之不易。 即便没有昆吾,裴瑜也还有数柄灵剑可做择选,可她竟全都不要。 甚至连位于第二的太阿也不屑一顾。 万一太阿剑能出鞘呢?万一名剑前十中,有一柄是属于她的呢? 哗然过后,却也止于无言。 谁又不知晓,裴瑜就是这般性子。 此次入剑山的十人中,道和宫独据三位,卫常在、裴瑜、以及入门几月的新弟子,秋瞳。 裴瑜如今机缘大失,他们能盼的便只有卫常在与秋瞳。 很快,第三人见裴瑜确实没有反悔之意后,立即翻身上山,略过昆吾与太阿,看向手中三点星光,一柄一柄把它们试了出来。 分别是列于第七、第十五以及第二十三的名剑。 他斟酌片刻,取了第十五位的名剑争渡。 他们与林斐然不同,无法把把出鞘,以作筛选,只能从选中自己的剑中择出一把。 这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第三人取剑很快,几乎不到半刻钟,他便心满意足地下了剑山。 随后是第四人,第五人…… 有人取了剑,也有人和裴瑜一般空手而归。 直至秋瞳上到剑山。 她身量不算高挑,背影虽然轻灵,却也有些纤弱。 众人昂首而视,只见她目不斜视,笔直地向太阿剑走去。 有人嗤笑出声,暗道又是一个吃闭门羹的,可下一刻,她的手握上剑柄,四周顿时灵风大作,就连裴瑜的神情都认真几分。 难道她能拔出太阿剑? 秋瞳抿着唇角,掌中传来些许松动之感,她眼中微微带起笑意。 她想,太阿是等着她的。 剑山上飞沙走石,她骤然被拉入剑境,却见那将将及腰的女童坐在竹枝上,神情并不似初见那般兴奋。 那是一种考量般的眼神。 她忽而开口:“你就是太阿的新剑主。”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几乎在见到秋瞳的第一面,她便见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气运。 如擎天之柱,直冲云霄。 与林斐然那细若游丝的气机截然不同。 秋瞳颔首,有些怀念,又有些期盼地看向太阿剑灵:“我想,应该是我。” “竟然是一个妖族。” 话虽如此,但剑灵面上并无不喜,她只是点头,唇边拉出一个笑意,算是初次会晤。 下一刻,语气陡转。 “第一个前来拔剑的女修,你认识她吗?” 太阿剑灵现在还想着林斐然。 敢说太阿剑毫无侠胆之人,她还是第一个! 秋瞳有些不解,下意识点头,后又摇头:“认识,但应该不熟。” 听到这话,剑灵便没有再追问,反而说:“你在飞花会中的作风,我亲眼见过,还算不错,但剑技实在太烂。 既然做了剑主,便不能再如此糊涂了事,辱没太阿威名,出谷后,我会日日监督你练剑!” 话语说得直白,秋瞳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前世第一次相见时,剑灵纵然有些倨傲,却也未曾如此针尖相对,反倒只与她吃吃喝喝,即便遇上危险,也是剑灵驾驭太阿剑,助她一臂之力。 今次这是…… 秋瞳哪里知晓,前世太阿剑灵自诩天下一流,出谷后又未曾受挫,自然是玩闹世间的骄纵之心。 可方才她被林斐然那一番话刺中心扉,七窍生烟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卖乖讨巧。 “出谷后,你要日日挥剑三百!” 女童声音清脆,却并无商讨的余地,她甚至在这几刻中说了好几种修剑的法子,要眼前这个新剑主勤勉练习。 斐然 第146节 秋瞳还未生出老友相见的欣喜,便被塞了一堆艰难的修剑计划,心中一时只剩茫然。 她提起太阿剑,神情恍惚,连四周的唏嘘都未曾听到,一脸菜色地走下山头。 到了道和宫弟子汇聚处,众人心思各异地上前贺喜。 秋瞳扯出一个笑,一一应过后,才走到终于有理由走到卫常在身侧,扬起手中剑,神情间终于有些欣喜。 “卫师兄,我得了太阿剑!” 卫常在略略颔首,神色认真:“恭喜师妹。” 秋瞳眼中终于露出些笑意,但很快地,她又发现卫常在只是寻常祝贺。 他只是单纯地在恭贺一个道和宫弟子取得灵剑。 一同度过飞花会,入了朝圣谷,明明经历了许多,秋瞳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远了一些。 “秋瞳。”正在她恍神之时,卫常在忽然开口道,“在你看来,是做夫妻好,还是做道友更好?” 秋瞳心尖怦然一跳,她握紧太阿剑,抬眼看去,带上三分小心、三分慌乱、三分憧憬,以及一分疑惑。 “怎么忽然问这个?” 卫常在神色自若,看向橙花与齐晨二人。 “他们觉得做夫妻比做道友好,我不理解,所以想问问你们的看法。” 秋瞳的心坠了两分,却又很快扬起。 能有此困惑,便说明他已经在心中思索这样的事。 她灿然一笑,答道:“夫妻与道友,是全然不同的,没有人会把自己的道侣称作道友。” 卫常在神色未变,只点点头:“除却一同修道长寿外,道侣与夫妻,其实并无不同。若是让你选,你选什么?” 秋瞳面上微红:“……当然是道侣。” 卫常在双眼微眨,困惑起来:“为什么?” 秋瞳一时乱了阵脚,说话便有些急切:“因为道侣可以是道友,但道友绝不可能是道侣……只有道侣才能像他们那样亲密!” 卫常在回首看去,齐晨不知在和橙花说些什么,唇边带笑,低头碰触过她的脸颊。 他静静看着,久久不言。 …… 卫常在在名榜上列于第十,是最后一个取剑之人。 他一动身,周遭目光立即汇聚过去,神情各异。 卫常在常年居于青云榜第一,又是龙凤天资,自然博得众人青眼。 见他跃上剑山,掌中一点紫芒划过,又径直向昆吾剑走去,几乎没有多大惊疑,众人便知晓昆吾剑即将择主。 他穿着一身淡蓝道袍,样式普通,与其余弟子无异,眉眼间也只是一派静意,但与简朴的衣袍不同,他显然在面上费了些心思。 一根梅枝簪挽,散下几许碎发,刚好落在那样一张如濯清之月,寒山白雪的面容上,也不知装扮给谁看。 有人暗自腹诽,却在见他轻易拔出昆吾剑时,瞠目结舌。 卫常在与昆吾剑灵的会晤十分短暂。 两人在水月洞天的剑境中相见,昆吾剑灵坐在弯月上,还未待他出口,便见这位新剑主颔首发问。 “方才来此拔剑的女修,你同她说过什么?” 提起林斐然,昆吾剑灵顿时跳脚,神色愤愤,连命定剑主一事都忘了说,登时向卫常在诉起苦来。 “我说我将有命定新主,看不上她!这话虽不好听,可也是事实,但她、她竟说我短! 天下名剑不知几何,十之六七都是仿制我的长短,她竟还嫌弃,真是鼠目寸光!” 卫常在气运磅礴,又是这番神清骨秀,昆吾剑灵之所以诉苦,也是存了告状的心思。 “你便是我命定的剑主,我既受了委屈,你岂能坐视不理?待出了谷,你就随我一道寻去,给她一个下马威!” 卫常在静静看他,随后屈指,敲了敲剑灵铁硬的头。 昆吾剑灵大惊失色,捂着脑袋道:“你做什么!” 卫常在离开剑境,声音无波:“坐视不理。” 神思归位,卫常在将剑入鞘,缓缓走下剑山,昆吾剑灵立即看到他背上负着的那把雪剑。 他大为不解:“你竟然还有别的剑?快快将它扔了!” 卫常在充耳不闻。 昆吾剑灵又道:“它有哪里好?” 卫常在:“潋滟比你长。” 昆吾剑灵顿时气绝,再不开口。 他想:罢了,今次出世,先是遇到个气人的林斐然,后又遇见拔剑不成,反倒对他破口大骂的裴瑜,都算他倒霉,好在最终遇上的命定剑主不错。 模样出众,性情平稳,天资过人。 看起来颇有君子之风,绝不会行苟且之事,他已十分满意。 至于林斐然之事,便就此翻页,左右出谷后也不会再见,权当过客! 如此一想,昆吾剑灵心中好过许多,就连那柄潋滟剑都看得顺眼起来。 “由我辅佐,你的修行路必不会坎坷。” 卫常在不言,兀自到了黄沙之上,不理会四下投来的视线,自顾自取下雪剑,将其上沾染的黄土拭净,这才重又负回背上。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做夫妻好,还是道友好?” 身高三尺的昆吾剑灵:“……” 出谷之前,他不会再说一句。 朝圣谷一行,只有六人撞机缘,得灵剑,但比起昆吾与太阿相继出世,便也无人在意。 人人都在传这两把不世出的名剑。 但也有些微小却无法忽视的声音,谈论起了林斐然的那柄伞剑。 几乎无人知其来历,也从未有人听闻。 除却林斐然外,在场之人都亲眼见到红伞从峰顶飞下时,群剑震颤,百音齐鸣。 那到底是一柄怎样的剑?亦或是怎样的刀?剑名为何? 只可惜这些疑问已无法解开。 十人俱已上过剑山,受伤的白鹿终于站起,自顾自修整几分,再次仰首鸣啼。 黄沙褪去,剑山锁链彻底断开,数十柄灵剑将其托举到半空,不再降下。 刹那间,众人再次回到谷口处,再抬头看去时,却发现那座最初所见,悬浮于中心的剑山,不过是一道蜃影。 “剑山藏在虚幻的荒漠中,蜃影却显露于真实,如此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倒如世间之事。” 有人望向那处,徒增感慨。 既已出得剑山,其余人也不再逗留,频频看过昆吾与太阿剑,便向各自目的所在进发。 林斐然看向如霰,道:“剑已取得,我们便不必再分道。你要寻什么灵草,我与你一起。” 如霰看向远处密林,双眸微睐,避过刺目的日光,只道:“我要的,是一味极不起眼的小草,叶有锯齿,两指长……” 眼前忽而暗下,双目登时舒展开来,他微微抬眼,便见到了头顶的红伞。 “怎么不继续说了?”林斐然不解。 如霰转眼看去,停顿几息,才开口:“叶有锯齿,两指长,花瓣团而青紫,根茎带霜,触之生寒。” 林斐然仔细记下,又想起几味与之相符的药草,便问起其中区别。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红伞之下,身形极近,却又半点未有碰触。 不远处,两道玄影并肩而行,橙花远远看去,不由得低声感慨。 “她和荀飞飞看起来当真登对。在妖都时我便觉得二人心善,没曾想还有一段良缘。” 齐晨看她,不论有没有将“荀飞飞”认出,他自然都顺着橙花的话。 “的确。” 卫常在一直都关注橙花二人,甫一听到这个名姓,便不由自主看去。 原来那人便是妖族左使,荀飞飞。 …… “嘶——” 荀飞飞莫名打了个寒颤,笔势抖如麻绳,拖下长长一道墨痕,顿时写废一张回帖。 在一旁磨墨的旋真凑来,问道:“很冷呐?” 荀飞飞摇头,裹了裹身上的白金袍,他只道:“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些引颈就戮的寒意。” 碧磬:“……” 第103章 闻言, 旋真十分贴心地给他披了件外袍。 “尊主的衣物向来轻薄,你就算要穿,也得在里面加一件衣, 都入秋呐。” 荀飞飞转眸看去,苍白的唇一抽:“是我要穿吗?” 碧磬坐在一旁, 抱臂哼笑,目光狡黠:“快说, 你是何时与尊主换的身份?我们竟都不知晓!” 荀飞飞无言, 另换一张金帖,笔锋落下,音色淡淡:“若是连你们都能察觉, 那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碧磬神色不忿, 连连摇头。 斐然 第147节 “你只知道干巴巴地搭腿坐,又哪里懂得伪装尊主的精髓?那种傲冷、睥睨以及几分微不可察, 但必不可少的骄纵——应该让我来!” 旋真有些艳羡:“碧磬,你人话学得真好呐!” 就算荀飞飞从小在人界长大, 也未必能有她这番形容说辞。 碧磬摆摆手, 神色得意:“族老教得好!” 荀飞飞面不改色, 头也未抬地戳穿:“狐假虎威,你只是想叫我们两个伺候你。其次,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回禀尊主。” 碧磬登时柳眉倒竖。 荀飞飞却也不惧,只用笔头点了点手下金帖,抬眸看去,目光沉静。 “既然你文采这样好,不如用在正经地方。人皇方才遣人递来请柬,盛邀尊主赴宴,但他眼下根本不在, 要如何推诿。” 他又抬笔虚空指向门外:“送帖的女官还在楼下等候,我们不能拖得太久。” 旋真凑过去:“你方才不是有想法吗?都落笔几个字呐。” 荀飞飞摇头,罕见地有些苦恼:“只是几句说不过去的强言。无论如何,我们其实没有理由拒绝。” 朝圣谷将开三日,是以祭典结束后,余下众人便各自打道回府,静待三日后的结果。 荀飞飞他们也为妖族众人包了一座客栈,就在春城的东南处。 几人假装如霰进了客栈,还未歇上半个时辰,便有下属前来叩门,说是一位人族女官求见,还递了请柬。 这封请柬如同烫手山芋,在碧磬和旋真手中快速滚过一圈,最后落到荀飞飞怀里。 他也曾试图联系如霰,但不知那边发生何事,一直未有回音。 贴中双方,一位是人界之主,一位是妖界之尊,这般宴请可大可小,并非他能做主。 碧磬看向金帖,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摇头:“若让我来,那就直接写上‘不去’二字,但你肯定不愿。 这种事还得问问青竹,他脑子好用,又懂得权衡,可以出出主意。” 见荀飞飞点头,碧磬飞速结印捻诀,掌中生起一个法阵,过了好一会儿,青竹的声音才响起。 “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麻烦?” 几人间早有默契,荀飞飞应了一声,三言两语便将眼下情况说出。 “你觉得是去,还是不去?” 青竹笑过几声,语气温雅:“你应当与我想的一样,此次未必是鸿门宴,但定然也会有交锋之处,不去才是上策。” 碧磬不由开口问道:“那要如何回帖?若是称病不去,人皇那老狐狸肯定要到此处探望。” “你们现在就是尊主,他拒绝人,向来不要理由。”青竹定定道,“不必回帖,直接告诉女官,此行劳顿,想多加休息,所以不去。” 荀飞飞垂眸思索。 碧磬双眼一亮,直点头道:“没错,如果是尊主,他肯定也不想去虚与委蛇,更不会给自己找借口,不去便是不去。 这么想来,做尊主也太痛快了!” 旋真想不出所以然,便打岔问道:“青竹,你也在春城吗?不如偷偷溜来,我们带了许多妖都食物,可一饱口福!” 青竹笑道:“我只卧底在一个小宗门中,参与飞花会这等大事,怎么会轮上我?我不在春城。” 旋真十分可惜地叹气。 正在荀飞飞斟酌之时,外廊又传来几声匆匆的脚步声,随后门扉便被扣响。 “左使?” 是妖族下属的声音。 碧磬上前开门,那人见是她,微微行了一礼:“碧磬大人,刚才又有一位女官携贴而来,说是圣宫娘娘身体不适,人皇请尊主前往诊治。” 碧磬眉头微皱,接下金帖,向他点了点头:“先将二位女官招待好,我去回禀尊主。” 待人远去,碧磬关上房门,愁眉苦脸地坐到桌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荀飞飞接下帖子仔细看过,又道:“青竹,你怎么看?” 青竹悠悠叹口气:“我们还未劳顿,他们便先累倒,的确有些居心叵测,我的看法还是不去。不过你们决定之前,可以再联系尊主试一试。” 荀飞飞点头:“我也是这般想,不打扰你了。” 法阵散去,荀飞飞再度取出一根金白的孔雀羽,同时对旋真道:“你现在便下去告诉那两位女官,就说尊主未醒,让她们等着。” “好呐!”旋真足下生电,一眨眼便到了楼下大堂。 他亲近人族,嘴巴又甜,独具少年特有的乖巧,加之性情纯良,十分得两位女官欢心,二人直言可以多等。 这边倒是稳住了,可翎羽却一直未有回应。 荀飞飞向来未雨绸缪,不只做一手准备,为免意外发生,他索性翻开医书,备上几句套话。 “娘娘,您脉象虚浮,是体寒体虚,应当以三钱熟半夏作引……” 碧磬:“……” 果真一点也不像。 …… 春城西处,临川小筑。 身着淡蓝道袍的弟子匆忙走过,将几具同门尸身挪到院中,取香开坛,以作法事。 总共要做七日,怕是那些人从谷中寻宝而出,这场法事都还未结束。 一位身着靛蓝衣袍的青年从中走过,其余人见他后立即驻足道:“大师兄。” 蓟常英看过院中弟子,目露可惜,又问道:“师叔何在?” 此处的师叔,自然指的是寻芳。 弟子回答:“还在首座房内。” 蓟常英思忖几息,点点头,又向几人嘱咐几句,这才上楼叩响张春和的房门。 “进。” 蓟常英推门而入,仿若未曾见到横亘中间的那具无首尸身,面上仍旧笑盈盈的,唇下小痣微扬。 “师尊寻我何事?” 张春和打坐席上,只抬眼看他:“春衍一事,可有眉目?” 春衍是寻芳原名,整个道和宫中,也只有张春和会这般叫她。 蓟常英躬身行礼:“未有眉目,先前也曾问过师弟,他也不知师叔为何身首异处。” 张春和垂眸,额上金火纹都黯然几分,神情似怒非怒,仿若平静,却又仍旧能辨出几分冷凝。 修行天人合一道多年,他已甚少有这般起伏的情绪。 若是叫旁人看见,定然惊讶,但蓟常英不会。 他只是看着。 张春和终于抬眼,眸中光芒幽微。 “师尊走前,对我千叮万嘱,要我顾好同门,可我终究天资有限,护不住许多人,如今本就只剩春衍,我却仍旧让她出了岔子。 师妹入门最晚,年纪最小,师尊向来疼宠她,这才养出些有恃无恐的性子。 若是师尊神魂未灭,见到此状,不知该如何痛心,此番是我之过。” 蓟常英敛容,只道:“师尊节哀。” 话虽如此,却仍旧未看那尸身一眼。 张春和看他,眸深似海,却也不再提及此事。 “罢了,春衍之死,我会另寻他人彻查,你不必再管。 方才天际有紫气东来,应当是昆吾剑出,想必常在已然取得第一剑,那件事,应当开始着手了。” 无需提点,蓟常英立即便知晓他话中之意:“是,但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还得再等上一等。” 张春和点头,看向他,面上终于带起淡淡的笑意:“你做过的事,为师深记心间,事成之后,也必不会失约,你且安心。” 蓟常英俯首,唇畔含笑:“弟子从未有疑。” 师徒二人又谈上半个时辰,这才散场,房门阖上之时,二人面容俱都一淡,顷刻改了颜色。 蓟常英走在回廊,望向天际日色,不由得感慨无限。 “师妹,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又岂有诸多混沌之事……今日还是——” 今日还是晴日。 今日还是想起了你。 …… “文然!” 林斐然与如霰正要向密林走去,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唤。 她撑着伞,回头看去,只见几个面染墨痕之人望向此处。 为首之人正是一脸欣喜的沈期。 他回头与太学府弟子说了几句,这才独自向她奔来。 他们离得不远,沈期几步便到身前,于是一阵清润墨香也随之飘来。 林斐然看向他怀中墨锭,想起什么,了然道:“这是你们在谷壁处挖的老墨?” 沈期点头,将这堆墨锭收入芥子袋,又从中挑了一块大的递给她,一双鹿眼微弯,露出一口白牙。 “这块赠你。老墨中灵蕴十足,纵然你不修妙笔道,但用它仿绘剑谱,也有浸润之效,若是用来修补古籍古画,更是上上之选。” 林斐然本不打算收下,但听到修补之用,又蓦然想起师祖。 他先前遁入书中后,看起来并无不同,但勾勒身形的线条的确比以往浅淡几分,想来是经受过什么。 他本就是遗留的一抹神识,也不知这朝圣谷的老墨能不能修补。 思索之际,林斐然未曾注意到如霰正看着她。 斐然 第148节 她还是点了头,万一有用呢。 “我芥子袋中还有些丹丸,可以与你交换。” 沈期立即摆手:“不必!飞花会中,我本就受你助益良多,若不是你,我或许连那方天柱都出不得,这算是我的一点谢意,你且收下!” 飞花会相识一场,林斐然自忖与他也算友人,便没再推脱,道了声谢后,伸手将墨锭收下。 沈期眉眼顿时舒展,又问道:“你们先前去了何处?我们方才一直在挖墨,后来未曾听见声响,抬头再看,便都不见了踪影。” 正值采取灵药之时,若是旁人,定然没有这份耐心同他多说,但林斐然还是回了。 她言简意赅将剑山之事说完,虽不仔细,却也听得沈期目露神彩。 “原来这便是你取得的剑,好生漂亮,好生威风,当真配你!” 他的目光从红伞上划过,又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淡凉的眼中。 ——沈期现在才看到林斐然身旁还站着一人。 “啊。” 忽然发现一人冒出,沈期短促地惊呼一声,又觉得此举无礼,便歉然一笑,连连作了两揖。 “抱歉,在下眼拙,未曾见到道友,这才做出这副惊慌之状,别无他意,道友不要误会!” 如霰看着他,凉声道:“不是眼拙,眼中分明只见得一人,旁的岂能入眼。” 沈期目光闪烁,面上顿时飞起霞色,半点不敢向执伞之人看去,慌乱之时,又以为自己伤了这个道友的心,更是向如霰连鞠三躬。 “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 心跳怦然,如雷鸣震响,他眼中只能窥到那片玄色衣角,又怕她说些什么。 但竟听得林斐然笑了一声。 他有些茫然看去。 如霰也转过了眼。 林斐然确然是笑了,眉眼微舒,唇角上扬。 她看向沈期,只道:“应当是因为他覆了银面,你又只认得我,这才将他略过,如果你见到他面下真容,定不会再看到别人。” 熟人与面貌模糊之人,隔远看去,自然是先将熟人认出。 可熟人与美人同在眼前,自然是先见到美人。 林斐然单纯是这么想的,可另外两人却从她话中品出歧义。 沈期想,她这是在为自己解围。 如霰更不必说,这番话完全是对他容貌的赞许。 珠玉在前,谁又会见顽石之光。 二人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不过片刻,已然恢复如常。 沈期面上还留有一丝薄红,问道:“这位道友是?” 沈期是在飞花会中见过如霰的。 但此时的他,面容遮了大半不说,眼上又飞过两抹绯痕,与飞花会中只在眼上点有一粒红痣,或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如霰相比,都截然不同。 在林斐然看来,如霰其实一直未变,但不是谁都有机会像她这般仔细看过他的双目,认不出也情有可原。 不过,现下不可能直白将他身份暴露,更不可能说他是妖族之人。 林斐然斟酌片刻,只道:“这是我的一位友人,此次与我同行。” 沈期讷讷点头,面色有些拘谨:“先前在城中时,我只为百姓们书写泥帖,却未曾接贴,是因为我心中有数,知道自己或许无力进入朝圣谷,不想胡乱许诺。 但我现在进来了。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入谷时能挖些墨锭已是满足,所以,我进来后,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次找你,也是想与你同行,一道为百姓取灵草。” 如霰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说话,他又看了林斐然一眼。 他想,她会答应。 但林斐然并未率先敲定,她看着沈期,却在心中驱动阴阳鱼问道:“他与我们同行,可以吗?” 此行并非只她一人,自然不会随意敲定。 如霰怔然一瞬,心下暗叹,随后移开视线,同样以阴阳鱼回答:“多一人少一人,并无所谓。” 她想答应,那多一人也无妨。 林斐然点了头,对沈期道:“未能揭下泥帖一事,想必也困扰你许久,长此以往,有碍道心。你能同行帮忙,多出一份力,自然更好。” 如霰在一旁看她,唇角微扬。 他又想,林斐然是这样的。 “但是——”林斐然声音平稳,目光清湛,“在那之前,我要先帮他找到他的灵草,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 沈期闻言看向如霰,却见这银面修士眸光微停,不知在想什么。 林斐然又道:“如果你要与我同行,我们的首要目标便是为他找到灵草,或者,我将手札给你,你先寻药,过后再一道会合。” 沈期未作他想,只是思忖道:“谷中境遇难明,到时未必能轻易会合,我们还是一起为好,在找这位道友所需草药的途中,说不准也能遇上不少手札中的药草,届时你们不必分心,由我来采。” 三人就此敲定之时,如霰忽而感应到什么,单手结印,一根金白翎羽便浮现掌中。 他抬眼看去,沈期从小便受君子之风教养,此时自然不会好奇,便略略点头,兀自避开。 林斐然见过这样的翎羽,知晓是荀飞飞等人传来的妖族要事,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听,拔腿要走,下一刻便被如霰握住伞柄。 待她停下脚步,他才将手收回。 金白翎羽环绕四侧,柔柔飘荡起来,碧磬的声音从中传出,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尊主!终于联系上你,大事不妙!” 如霰将飘到唇边的翎羽吹开,不紧不慢问道:“何事不妙。” 荀飞飞按住碧磬肩膀,将她压回凳上,三言两语便将眼下情势说明,又问道。 “不论是宴会,还是诊治,我们去还是不去?” 如霰轻笑一声,凉声道:“自然都不去,本尊从不赴宴一事,他们早就知晓,去了才会惹人怀疑,尽管拒绝就是。 至于问诊,你让女官传话回去,本尊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医官,先前已依约为她看过一次,若还想问诊,便问问自己还能付出什么。” “是。” 荀飞飞总算松了口气。 先前他们与人皇定有一份盟书,但盟书中的条款,他并非全然知晓。 问诊一事来得蹊跷,从未听闻,他便疑心与此有关,故而一直不敢妄下决断,现下倒是知晓如何答复。 荀飞飞领命做事,翎羽便彻底散开,随风而去。 林斐然忍不住开口询问:“圣宫娘娘身体有疾?” 为何此事她从未听闻,凡间更是一点风声都无。 如霰点头,目露新奇:“你很好奇?难道在洛阳城长大时,与她有过什么牵绊?” 竟好奇到眼中带上几分急切。 林斐然点头又摇头:“我的确好奇,但与她并不算相熟。” 她沉吟片刻,问道:“她得的什么病?” 第104章 中州洛阳城, 乃太吾国之中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人人皆知城中有三奇——奇景、奇事、奇人。 所谓奇景指的便是满城牡丹。 洛阳城内, 不论街旁、檐下亦或是屋内、窗沿,皆生有牡丹, 姚黄魏紫、金丝二乔,应有尽有, 不论四季如何轮换, 花香如故。 不知从哪一代人皇即位起,牡丹便被定做太吾国的国花,也不知是何时设的生息阵法, 让这牡丹花开不败, 待百姓回过神时,城中便处处是这等天香国色。 所谓奇事, 指的便是人皇一族。 他们受天命封诰,统御人族, 护佑百姓, 以此为代价的, 便是人皇一族此生无法修行,需得体味凡人之苦,更甚者,历任人皇皆短命,一至不惑之年,便得驾鹤而去。 现任人皇三十有七,粗粗算来,也只余三年可活。 所谓奇人,指的便是圣宫娘娘。 若说何奇之有, 其实民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奇。 不论是她从不以真容现世,还是她来历成谜,独得圣宠,亦或是时常有人在梦中见她,桩桩件件,众说纷纭,终归还是汇作一个奇字。 世人皆知,人皇偏宠圣宫娘娘。 且不说她多年未有所出,却仍沐君恩一事,就说她有一点头疼脑热,或是身子不爽,不仅是宫中御医,就连城中稍有名气的大夫也会被宣进宫中,轮番看诊。 这种事太过离奇,每每发生,不仅洛阳城中议论纷纷,就连三清山上也免不了传出几句风言风语。 但从小到大,不论山中或是凡间,林斐然都未曾听闻圣宫娘娘有何不治之症,更别提人皇遥请如霰诊治一事,连一点风声都无。 只是心下虽惊讶,却并不感到诧异。 宫围之事,哪能真的人尽皆知。 她现在好奇,也不过是因为圣宫娘娘与母亲有些渊源,故而想多加了解。 “她得的什么病?”如霰看她一眼,抬步向前,“边走边说。” 如何边走边说? 林斐然神色微怔,随后便举伞而去,不远处的沈期以为他们聊完,也跟上前来,三人并肩而行,径直向密林走去。 林斐然看了沈期一眼,又迟迟等不来如霰开口,心下有些急切,便立即驱使阴阳鱼。 斐然 第149节 “尊主,她是真的得了病,还是体质不好,只需调养?” 如霰声音悠悠:“很少见你这般急切。” 他斜睨过一眼,也不再拿她打趣。 “你们这位圣宫娘娘的身体,不是说不好,而是几乎行将就木,但细细究来,苟延残喘十来年也不是问题。” 林斐然神色茫然,眼底的小黑鱼也游得越发快速。 “你的意思是,她快死了,但还能再活十年……我好像没有听懂。” 如霰眉梢微扬:“她得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病’,也算是绝症,但暂时死不了。若是更早之前寻到我,或许还有得治,但事到如今,已是回天乏力。 我出的药方,至少能保她十年可活,但若想要起死回生之效,我却也做不到。” 三人向密林奔走而去,林斐然与如霰二人没有开口,沈期自然也不会贸然出声,他偷偷看过两人后,便也偏过头,看看四周有无灵草。 另一边,林斐然渐渐拧起眉头。 如霰没有仔细解释病情,只是一句带过,想来极为复杂,即便是问病症成因,他也未必能说出。 她思忖半晌,忽而想到什么关窍,这才抬起头:“尊主,你当初与人皇联姻结盟一事,难道也和圣宫娘娘的病有关?” 若非有约在前,如霰不可能前往洛阳城为人看诊。 他道:“你倒是有几分敏锐,但对我而言,只有结盟,没有联姻。” 说到此事,如霰仍旧有些郁结。 不知从哪年开始,他便时常收到人皇的请柬,邀他前往洛阳城品茗赏花,以结两界之好。 如霰的确好美,不论美物或是美景,他都有心一观,但他更爱独赏,而不是同他人一道,更别提他根本不在意两界关系如何。 故而请柬年年至,却又年年被他抛之脑后。 直至去岁,请柬又至,如霰才终于在帖子中知晓人皇的来意。 ——多年锲而不舍相邀,不过是想请他为自己的妻子诊治。 彼时如霰斜倚在梧桐树上,百无聊赖地翻过金帖,忽地嗤笑一声。 怎么总有人把他当大夫看,就因为他医道高超? 可惜了,他可没有这份属医仁心。 如霰没有细读的耐心,他晃晃手腕,坐在树下的夯货立即攀爬上来,狐狸口大张,他正想把这份纯金贴塞到夯货口中时,忽而从折角处看到“朝圣谷”三字。 于是他眉梢微挑,两指捏住夯货的嘴,将帖子展开,仔细看去。 帖子末尾端端正正写过一句。 【朝圣谷不日将开,若此次盟约达成,皇室入谷名额,可匀出一二,若有意,可共商。】 如霰寻觅多年的灵草,早已在两界失了踪迹,如今大抵只有朝圣谷有所遗存。 不得不说,这句话确然引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答应共商。 但如霰并未至洛阳城,而是用上了传音阵法。 不到片刻,他便听到了人皇的声音,儒雅、平和,又极为直白。 “久闻妖尊医道大成,寡人自是不存疑,只是我妻病重已久,诸多医家圣手都无可奈何,盟定之前,还请至洛阳城一观。” 如霰正在喂食夯货,手中黄金碎响,闻言只道:“朝圣谷一事,是真是假,我等妖族之人可还未享过此等殊荣。” 人皇回道:“定然为真,寡人可发心誓,明年仲夏或是初秋,朝圣谷定然开启。按照往日习俗,我皇族可保荐三人入谷,保荐之位,可让于妖尊 ——只要你医治有方。” 如霰眸光微深,指尖点着扶手:“你的条件是什么?” 人皇不急不缓道:“盟约一事不易,若盟书上只写寡人私事,未免不公,有失偏颇。其余条款如何,可以事后拟定,不急于一时,但你我之间,便只有一条。 你为我妻医治,须有成效,同时,我会将保荐之位让出,如此,妖族之人可入朝圣谷。” 说到此处,如霰一顿,转眼看向林斐然:“可惜后来飞花会大变,保荐之名全无用武之地,但好在有你,我如今还是进了朝圣谷。” 朝圣谷将开,如霰心知以妖族之身,定然无法参与飞花会,进不得朝圣谷,且他也不可能将自己所需之物广而告之。 故而他需得寻一强悍、机敏且可信之人,为他入谷寻灵草。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的脑海中便浮现一个将将及腰的身影。 过了许多年,她应该长大不少,只是不知是否人心已变。 纵然有所顾虑,他却还是遣荀飞飞等人探听她的下落,只是一时无果。 在此期间,他也未曾遇到可信之人。 ——但谁又能不感慨一句无常。 若非人皇执意要与妖界联姻,又如何会在阴差阳错之下,将浑身是伤的林斐然送到妖界? 若非是林斐然,他又如何会与人族结契,又如何会在飞花会大改,保荐一事不再循旧的局面下,得以入谷取灵草? 桩桩件件,竟于无形间串联一处,走至如今。 他向来不信命,却也忍不住在这时叹一句时也命也。 其间心绪如何,他没有细说,林斐然自然也不知晓,她只是在思索他方才的话。 “所以看诊之时,你到过洛阳城?” 如霰颔首:“我与他的条约最先定下,也结了心誓,自然要去。” 林斐然又问:“你见过圣宫娘娘吗?可有何奇异之处?” 如霰回想片刻,唇畔倏而挂起一抹笑,似是觉得有趣。 “若说见面,倒是没有。那时人皇有事出巡,不在宫中,殿内便罗帐层叠,圣宫端坐在其后,影影绰绰,看不清晰,据宫人所言—— 是怕我容貌太艳,将那半老的人皇比了下去,勾走帐中人的魂。” 原话肯定没有这么直白,但确然是这个意思。 林斐然下意识点头:“他想得有理,是该防范。” 如霰看了她一眼,别开视线笑过一声,又道:“至于奇异之处,为她悬丝诊脉之时,我便发现了。不过,这奇异之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对她很关心。为什么?” 林斐然也回道:“也算不上关心,只是觉得她与我母亲是旧相识,或许知道什么往事,所以有些上心罢了。” 如霰了然:“我对这人的过往并不清楚,但若是有关于她病情一事,或是其余什么疑问,你可以问我。” 二人只以阴阳鱼交谈,一路上便沉默无声,沈期频频看过,二人分明没有言语,他却总找不到搭话的时机。 踌躇着,三人已入密林。 林内枝干虬结,灵草丛生,又间或跑过几只奇珍异兽,就连散落的石子也闪着微光。 沈期终于找到开口时机:“文然,那本手札可否借我一看?我只记得几种灵草了。” 林斐然闻言点头,从芥子袋中拿出那本写的密密麻麻的手札。 “那日前来登记的人其实不算多,所需灵草我也记了个大概,这本你且拿去。” 如霰在一旁看过,这本手札是林斐然用来记载修行途中所助之人,所助之事,他自然知晓,于是开口打趣道。 “本子上记了许多人,你都要帮他们寻灵草,怎么不见我的名字?” 本是一个玩笑,他们早就有约在先,又岂会出现在这个手札上。 哪知林斐然忽地转眼看来,本子还未递到沈期手中,便转了个弯,落到如霰眼前。 “自然有你。” 她翻到第二页,其上一片空白。 她认真道:“我们虽有约在先,但约定与手札不同,我还是想留下你的名字,所以,这是给你留的。” 林斐然在做手扎时便想到此事,是以为百姓作记录时,她才从第三页开始落笔。 纯白的纸面微微作响,如霰神色微怔,接过手札,向后翻了几页,俱是他不认识的名姓。 又往前翻到第一页,其上落着林斐然三字。 中间确然夹着一张白纸。 他并非怀疑,也不是全然惊讶,只是在意识到前,手就已经这般做了。 ——竟然真给他留了一处。 他看向林斐然,复又垂下眼睫仔细看过,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才将手札递还给她。 银面覆着他的容色,眸中或许有微光闪动,但他的眼却十分平静,未曾流露出半分情绪,于是面容便显得模糊。 他说:“有约在先,便不必留名。” 这倒是出乎林斐然意料,她眉头微扬,接过手札,抬手抚过白页。 “好。” 她答得干脆,随后将手札递给沈期。 “许多人要的药草其实相同,我们遇到时可以多采一些,不过,据我计算来看,每一种至多采上六株,如此便不会费力。” 沈期连连点头,看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文然,你记忆真好!” 林斐然心中虽不算自得,但被人夸赞总是开心的,于是她扬唇莞尔,目如点星。 如霰看着他们,眉梢一扬,竟抬手搭到林斐然肩头,凉声道。 “我还未说完。” 林斐然转眼看去,只见如霰收回手,抱臂而站,没有出声,她眼底的阴阳鱼却动了起来。 “我名姓特殊,连说都不行,更遑论写在纸上。不落我的名字,是为你这本手札着想,不是不愿写。” 林斐然怔然片刻,这才点了点头,仍是那个回答:“好。” 如霰仔细看过她的神情,这才转身而去,边走边说。 “凡事莫要多想,更不要一有事便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你为人清正,不论如何,遇事先怀疑对方,再怀疑周遭所有,疑无可疑之时,再想到自己。” 斐然 第150节 林斐然双唇微抿,悄悄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她总是要和如霰学习的。 见到他从芥子袋中拿出一物,微微蹲身,束起的长发便滑到身前,遮下半边面容。 像是要找什么。 林斐然一个箭步上前,问道:“是不是有法子寻灵草?让我来,说好要帮你找的。” 如霰侧目看她,也不再提方才的事。 “朝圣谷中有一种灵物,叫做雪兔,我要寻的灵草便是它们的食物之一,若是能抓上一只,自是事半功倍。” 他又动了动手中的香丸:“先前便做好的,混了不少它爱吃的草药,更有一味引香,燃起后它们自会寻来。” 林斐然听闻要抓兔子,心下微动,却又碍于先前发生之事,便将伞遮到如霰头顶,顺势挡住二人视线,又接过他掌中的香丸。 “我帮你点。” 红伞斜倚肩头,遮住散入的光斑,如霰双眸微睐看向林斐然。 她从赶到身侧至接过香丸,都未曾与他视线相接,然而耳廓处又有些微红—— 到底是个少年人,怕是正为方才独自郁结一事羞赧,却又想着为他取灵草,不得不冲上前来面对,神情便显得不大协调。 如霰不由得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坦荡之时,哪怕与他对视一日也丝毫不惧,甚至犹有余力; 可现下心中有事,便是连一眼也不看了。 一眼也不看。 这怎么行。 长指摩挲着伞柄,如霰走到她身侧,投出一抹浅淡伞影:“捉过雪兔么?” 林斐然正蹲身点燃香丸,又将四周杂草扒开,清出小片空地,头也未抬道。 “没有,只听过雪兔速度极快。” 如霰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捉雪兔有特殊法门,你与旋真学的雷法融入其中,还能——” 提到修行一事,林斐然登时悟性大涨,甚至听出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立即放下香丸,起身看他,神情间竟有些跃跃欲试。 “你是说,我练的雷法还能更快?” 如霰不由得弯眸。 他想,这不就看来了。 不论是引来林斐然的视线,亦或是将那点少年心事翻篇,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自然有所助益。”他如此回道。 如霰又拿出一粒香丸,扬手扔到林斐然掌中:“再给你一颗,事半功倍。” 言罢,他旋身坐到青绿的枝干间,一手扶伞,一手后撑,腿上金环乍现,复又垂眸看她,唇角微扬。 “看我做什么,去啊。” 第105章 林斐然仰头看去, 一时怔然。 如霰的身法不知是从何处练得,飘若鸿羽,逸比柳身, 却又不失其势,不显轻柔。 他施施然坐到枝头, 逆着光影,如往日一般扬眉看来, 面容便显得有些模糊, 却意外引人。 “看我做什么,去啊。” 在听到这句如同调笑般的话语时,林斐然才猝然回神。 她坦然地想, 不愧是他。 任谁与他认识得再久, 也总要有几刻失神。 收敛心神,林斐然将手中两粒香丸全都点燃, 青烟缭绕间,一阵酸涩醒脑的味道逸散开, 漫出几丈远。 不远处蹲身寻草的沈期打了几个喷嚏, 睁眼时, 便见几道白影迅速从眼前蹿过,仿若雷光一滚。 他立即循声看去,便见几只足有膝高的巨兔正与林斐然对峙。 而在两方之间,便是那两粒酸涩的香丸。 刹那间,林斐然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微动,那些兔子便哄然散开。 不过一个呼吸间,竟散至几丈开外。 “灵力聚至阴跷脉与阳跷脉,动身而前, 走四方步,旋身——” 如霰坐在枝头,看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指导。 他说得很快,但林斐然动作也并不慢,一人静一人动,竟配合得十分融洽。 林斐然抓兔子的间隙,如霰还有余力瞥向沈期,他正抿唇看着林斐然,眼中光亮不减。 “你的灵草找到了吗?” 他忽然开口,这般由上而下,仿若命令般的语气,沈期听得极为耳熟,于是他下意识敛回神色,向枝头看去。 “我立刻便找!” 如霰不言,待沈期又蹲回木丛中,四下搜寻时,他才悠悠开口。 “灵草不会并丛而生,找到一株后,至少要隔七步远才会有下一株。” “多谢道友指点。”沈期虚心纳下,认真找寻。 另一厢,林斐然本就悟性不低,得了如霰指点,捉雪兔时更是如鱼得水,足下紫蓝雷光竟渐渐转青,似电似风,速度比以往快上一倍不止。 “抓住了!” 她眼中带上几分欣喜,抓着兔耳,高高举向如霰。 他眉梢微挑,纵身从树上跃下,手中红伞关阖,将其缚至她背上的皮甲中。 “方才探过了,你选的这柄伞剑,是上上佳品。 不过相剑一事,不算我专长,回妖都后,再让张思我帮你看一看。” 话落,他指间驱出四根金线,分别缠至雪兔四足,又将它从林斐然怀中提出,捻起几根枯败的残草放至雪兔鼻尖。 它极有眼力,知晓眼前之人不可招惹,便极为听话地嗅了嗅,蹬起腿,如霰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又捻出两粒香丸,随手一扔,雪兔便猛然跃起吞下,如同吃到人间美味。 “带路。” 不是命令,胜似命令。 雪兔立即向前行进,不敢怠慢片刻。一旁的沈期也闻声抬头,见状匆忙赶来。 方才那草叶大抵便是所需灵草的枯枝,雪兔心中有数,便径直向目的所在奔去。 这般卖力,任谁见了都要误以为是家生兔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威胁,夯货从如霰手腕滑下,顷刻间便化做雪兔模样,傍地而走。 只是一双眼仍旧青如碧石。 它一边走,一边看向如霰与林斐然,短尾甩得飞快。 沈期一脸惊奇,又不敢向如霰搭话,只得偷偷问林斐然。 得知这等神奇之物爱吃金子后,他竟掏出一方约莫两拳大的金砚台,十分慷慨地投喂起来。 林斐然脚步一顿,看向沈期的眼神中又带上几份探究。 沈期一直是以假面示人。 在飞花会中时,他的假面被洗去,却也被林斐然用墨色遮住真容,至今无人窥见。 修士也是人,此方世界中仍旧以金银为主,即便他是太学府弟子,也无法做到如此挥金如土。 林斐然倒是不由得思索起他的身份来。 “你与方才这人是何关系?” 思索间,林斐然忽然听到一阵清韵之声,这正是金澜剑灵的声音。 旁侧两人并无反应,想来这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于是她问道。 “前辈指的是谁?” “接伞之人。”金澜剑灵又道。 “他容貌不俗,境界未知,方才探剑时也尤为仔细,生怕我是什么邪剑。” 林斐然沉吟片刻,只道:“先前告诉你,出谷后要与我一道去妖界,他便是妖族人,于我如今是熟识。” 剑灵了然,随后生出些诧异:“他是妖族人,如何能进得朝圣谷?” 说完不到片刻,剑灵便想到一种可能。 不论境界有多高深,妖族都不可能进得朝圣谷,此处灵阵对他们天然排斥,除非,妖族人沾染了人族气息。 她有些不确定:“他是你的契妖?” 林斐然沉默片刻,此事若要解释,便十分冗长,眼下不是好时机。 她道:“我们确实结下役妖敕令,但若说他是我的契妖,又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已然不分从属,我们只是互帮互助。” 剑灵之间,性格不尽相同,昆吾剑灵高傲,太阿剑灵骄纵,苍山剑灵沉稳,金澜剑灵自是不同。 她显然更有好奇之心。 她又问:“互帮互助?” 林斐然从容道:“你方才或许没有发现,我灵脉有异,难以进境,但他能帮我医治。” 斐然 第151节 几乎是下一刻,一阵暖意便从七经八脉中流过,又因许多处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完一个周天。 金澜剑灵语气微顿,话音却更加柔和:“怎会如此?” “不知。”林斐然语气轻松,甚至还有心打趣。 “我身上谜团太多,一处处比较下来,这灵脉之疑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如今有法可医。” “原是如此……”金澜剑灵声音有些飘渺。 “不用惧怕,我既来了,一定会助你勘破迷雾。” 林斐然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言罢,剑灵没再开口,三人跟着雪兔左转右拐,穿过密林,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洞前,林斐然也不再分神交谈。 沈期抱着夯货,上前打量一番,恍然道:“这是一线天!” 古籍有载,朝圣谷密林中有生机一线,为前人所留,其后洞天福地,享无尽也。 那雪兔走到洞前,作势便要往里钻,却又被如霰拉住脚步,一时进退不得。 林斐然取出一颗明珠,走到洞前察看。 这是一处上窄下宽的罅隙,宽处须得俯身而行,仅够一人通过,而在尽头处,裂有一丝极亮的天光。 她回身将明珠分给二人,又走到细缝前,清声道:“那便看看罅隙后有什么,我走前方开路。” 二人均无异议,林斐然便矮身进入,一手举着明珠,一手握着伞端,开路也开得十分认真。 有明珠照亮,又有风声涌入,此处不算难过。 如霰沈期二人跟在身后,忽而听到沈期道:“文然,两侧石壁上有刻痕,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林斐然这才侧目看去,她忙着向前,竟忽略了身旁事物。 莹莹明珠下,石壁上的纹路便显得十分粗糙,不像是谁特意刻在此处,倒像是随手作画,乱涂一通。 为首的刻痕,被刻印在罅隙的最高处,看模样,像是一座不知名的高峰,峰顶有飞瀑下流。 而在瀑布底端,不是清潭,不是江河,而是另一座高峰,飞瀑又从上流下…… 如此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如同阶梯般向下刻去,直至罅隙最底部。 “这是山峰接龙么?”沈期不由得疑惑。 “我好像从未听闻这般地界,想来是谁觉得罅隙无聊,便信手刻下。” 刻痕实在太有章法,只是山水相连,不断重复,确实像无聊之作。 若不是林斐然确实见过实景,她大抵也会像沈期这般认为。 她与如霰初初结契时,因双方境界相差太大,眼底的阴阳鱼互相侵染,她便与如霰梦境互换。 梦中所见,便是这样一副仙境。 这大抵是如霰的故乡,她本以为是在妖界某处,但在妖都兰城待上几月后,她现在可以肯定,此处定然不在妖界。 可又如何会在朝圣谷见到这般景象?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回首看如霰神情,只得悄悄问。 “剑灵前辈,你可曾见过这般山水悬浮相连的地方?” 本是不抱希望一问,没曾想得到剑灵回答。 “这处,倒像是传闻中的凤凰郡。不过,这刻纹很是潦草,也许是他人随手做出的巧合。” “凤凰郡是何处?为何我从未听闻?” 金澜剑灵沉吟片刻:“因为这是一处天地隐秘之地,从来只有传闻,无人见过真实,就如同古籍中记载的蓬莱仙山一般,只是传说。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到你们这辈,已是鲜有人知。” 林斐然又想到梦中那场大火,想到那缭绕雾气。 原来凤凰郡当真存在,原来如霰便来自其间。 “怎么不走了?” 清珠脆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绕过后颈,带来淡淡的凉息。 林斐然收回思绪,只道:“快到出口了,我先出去,你们随后。” 沈期心中笃定这些刻纹是随手而为,便也不再在意,只举着明珠向前。 林斐然离眼前那一线天光越发近,待出得罅口,却发现洞外是一处断崖。 崖壁上挂满冰雪,许多矮小的林木在尖壁上生长。 但与其说是林木,它们却更像是风干老朽的枯枝。 光秃无叶,枝干皲裂,却又露出内里金红色的水光,如同阳炎精髓。 沈期一眼便将其认出,他诧异道:“这就是扶桑木?” 如此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在谷外却是千金难求。 林斐然应道:“应当是了。” 她转眼看去,雪兔只是停在原地,再无动作。 既然能将他们带到此处,便意味着灵草就在成丛的扶桑木间。 林斐然俯身看去,崖壁之间云雾缭绕,难以窥见此方谷道有多深,也不知谷底是路是河。 沈期道:“也有些百姓需要扶桑木枝,我这就御笔而下,为他们取来。” 他刚换出那杆老笔,便被林斐然抬手止住,她蹙眉道:“我觉得此处不对劲。” 还未说出为何不对,旁侧山峰间竟也陆陆续续钻出几人,而他们身后这处一线天内,也响起几声脚步。 林斐然回首看去,来人正是齐晨、橙花,及几个装扮相同的修士。 齐晨见到她,似是有些意外,颔首时带上一抹笑,算是打了招呼,橙花则有几分兴奋,却又碍于无法与林斐然相认,只得将那股劲头压下。 能在偌大的密林中寻到这几处一线天,来人自是各有神通。 他们望向这景象,一时间也未轻举妄动。 有御兽之人唤出飞鹰,试图以鹰衔枝,可将将飞至峭壁间,其下薄淡的云雾便立即翻涌起来,一股无名的力道坠下,飞鹰就此消弥其间。 众人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林斐然眉头微蹙,视线落到脚边的雪兔身上。 这灵草既是它的食物之一,它自然知晓如何下去。 如霰显然和她想得一样,他收回金丝,轻轻吹了个唿哨,雪兔于是回应。 它拱到崖边,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如同一团轻柔的云,飘飘荡荡落至扶桑木上,又钻入崖壁,利爪攀着冰雪,啃食过一株泛着微光的灵草,随后融入雪间,消失不见。 意料之内的,它遁逃了。 林斐然却目露喜色,那灵草正是如霰所需! 恰在这时,她再度听到剑灵开口。 “你想要扶桑木吗?” 林斐然正思考着如何下去,只道:“我要扶桑木,但更需要那只雪兔啃食的灵草。” 剑灵忽然沉默,又开口询问,语气有些奇怪:“你想要云魂雨魄草?” 林斐然应声,并不大在意这灵草叫什么,却又觉得她语气不对,不由认真道。 “剑灵前辈,这灵草有什么问题吗?” “……云魂雨魄草是世间至寒至毒之物,但是也有将养身体的功效。”剑灵又道,“你身体有恙?” 林斐然回道:“这草药是我为身旁之人寻的。” 剑灵这才有些松气,回她:“不是你便好,这药草毒性过强,寻常只做药引用,一片叶子便已足够,但若是……若是放入许多,寒极生热,久久不散,便……” 金澜剑灵没有说出下文。 药并非只有一种效用,反正不是林斐然吃,又何必说得那么清楚。 她说得模糊,林斐然眼下也未曾追问,她更关注取药一事。 “剑灵前辈,你在这朝圣谷中待了许多年,可知此处如何攀下?” 剑灵倒是很快回应:“别的法子我不知晓,但若是以金澜伞作锚,可浮沉而下。” 林斐然一时疑惑:“何谓作锚?” 她才刚刚取得金澜,对于伞剑的用法不很明晰。 剑灵语带笑意,尾调微扬,似有自得。 “金澜伞所在之处,剑主必归。”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个赤帛红衣,身披轻甲之人站在万里之外,然而在伞开瞬间,她便已归于伞下。 竟还有此妙用? 第106章 林斐然从身后取下金澜, 右手一扬,绯色伞面便顺势旋开,其上洒落的金斑耀目, 缓缓悬浮于顶。 她将移形一事告知如霰,他却未阻止, 只是思忖片刻,手中金丝落下, 覆上她双腕。 沈期在一旁听过, 心里倒有些忧虑:“这云雾奇诡,且不说伞剑灵宝是否可用,若仅以绳丝缠缚作为后手, 未必能将人拉回。” 如霰静静观察这云雾, 开口道:“此界处处是限制,崖壁上又都凝有坚冰滑雪, 无法攀下,寻常术法亦不可用, 若不能像雪兔那般化云而行, 实难动作, 况且,这金丝不是后手——” 他侧目看去,声音中并无多少起伏:“我才是后手。” “若无法带回,我会同她一道入云海。” 林斐然转头看去,如霰却已从沈期处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想试一试,是么。” 林斐然点头,却又补上一句:“我们也可思索其他法子。” 斐然 第152节 如霰不置可否,只走到崖边, 五指微收,缠缚腕上的金丝收紧些许。 “十八九岁,正是埋头乱闯的年纪,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想去便去,不需要事事顾及周全。” 语调和缓,并无揶揄之意。 林斐然与同龄人相比,更像个苦行僧,实在过于谨慎,这点好也不好,他总想她能放纵一些,松一松弦。 “况且,用人不疑,你与你的剑也是这般,既然彼此选下,便无须踌躇,只往前行。” 林斐然一时五味杂陈。 当初与裴瑜对剑时,她输自己三招,却在败下的那一刻被她的师父接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她亦有好胜之心,但在望见那一幕时,她也不由得想,若是有人这般接住自己,便是输上三招也无妨。 她看向如霰,无不认真道:“多谢。” 如霰方才所言的剑与剑主之言,正是林斐然心中所想。 既然彼此选择,便不必再多疑心。 林斐然蹲身到崖边,悉心察看,终于在薄雾某处见到那一抹浅淡微光。 她站起身,金澜伞也缓缓而起,玄色身影中融入一抹霞绯般的红,倏而不见,下一刻,林斐然纵身跃出。 齐晨及不远处的修士静静观望,化作雪兔的夯货埋爪看去,尾巴动得极快,颇为焦急。 只见那抹玄色落入淡白的云影间,将将停留在扶桑木枝上,云雾便霎时翻涌起来,将她吞没。 金丝骤然绷紧,如霰甚至能感到那阵无法遏制的下坠之力,于是五指一抓,随即掀眸看向那柄红伞。 “静心。” 隐于云雾间,剑灵身形便显,她立在林斐然身后,像是缓缓托着她,又像是教诲。 “金澜是先主心血所在,即便说是天下第一宝也不为过,你要学会控制它,它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剑灵双手在前,迅速结印,林斐然便也压下那砰然的心,随她一道结印,捻诀。 好一会儿,沈期甚至在心中计算起来,大抵数了三十个数,只见一道绯色浮现,林斐然骤然出现在伞底。 她浑身覆霜,甫一落地便立即拍开霜华,不待旁人开口,下一刻她又跃入云海间。 这一次,林斐然仍旧是奔着云魂雨魄草而去。 云海仍旧会将她淹没、吞入,所以她必须得把握时机,在十个数内移回。 云魂雨魄草藏在扶桑木后,冰雪之间,林斐然不得不先将木枝折下,甫一入手,木枝内阳炎流动,烫得惊人。 林斐然再度回崖时,身上并无霜华,却多了许多热汗,她一股脑将扶桑木枝塞到沈期怀中,又翻身坠入云海。 如此来往两次,她便从容许多,甚至还有余力与剑灵相谈。 “剑灵前辈,我能问一问先主人是哪位圣者吗?” 剑灵默然片刻,这才道:“先主并非圣者,只是一个……心肠十分冷硬的普通人,脾气也古怪,碰巧有些手巧罢了,说来气人,你若是见了,也不会喜欢。” 她晃到林斐然身侧,面帘垂下,声音和缓:“不论是心性还是性情,你比先主要好很多。” 林斐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安慰不是,附和也不是,最后只道。 “剑灵与剑主脾性大多相近,我觉得你很好,想来先主也并非如此。” “你比先主会说话。”剑灵笑了一声,却还是道,“但先主确然不好,你不会喜欢的。” 她声音有些缥缈,语调叹叹,不知是怅惋还是怀念。 林斐然不知为何要提及自己是否喜欢一事,她默然下来,不再打扰,专心摘扶桑木。 来回数次,几乎一整株扶桑木被她拆回,伏藏于根系处的云魂雨魄草终于显露出来。 如霰先前并未提及灵草名字,只向她形容模样,现下仔细看去,才发现这草其实一株双姝。 剑灵又对她解释道:“左侧为云魂,右侧为雨魄,一同服下,药性极烈。若是分而食之,更有促情一效,若是方才那人叫你服下其中一半,决不可听信。” 剑灵本不欲说这些,但怕林斐然一无所知,受了蛊惑,这才提点。 林斐然手一顿,脑子转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促情”何意,不忍莞尔。 “前辈有所不知,他性情奇特,不喜与人亲近,比起对他人生出绮念,他应当更喜欢自己一人,不会叫人胡乱服下。 况且这灵草他寻觅已久,本是做治病之用,服药之时却还得忍下这些,想来也有些……” 若说可怜,却也不恰当,林斐然难以形容此时心绪,思来想去,唯有一声叹息。 至少要三株云魂雨魄草,林斐然便如此在崖边、云海间反复,除却灵草外,她还带回不少扶桑木枝。 沈期原本还有些担忧,但见她无事,便也翻着手札,开始清点木枝,旁侧修士观她动作,也渐渐琢磨着开始下崖。 唯有如霰,他静静站在崖侧,五指始终未动,金丝牢牢牵在其间,视线始终落在林斐然身上。 他什么也没想,眼中只有那抹玄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将三株云魂雨魄草找齐,放到如霰早前给她的玉匣中。 她将匣子递给如霰,随后同沈期点过数目,向后看了一眼,又再度跃下崖壁。 沈期下意识扬手,却扑了个空:“已经齐了,怎的又下去了,累成这样……” 不过几刻,林斐然再度回到伞下,手中擒着一臂长的扶桑木枝。 她没再递给沈期,反倒向后方走去,看了橙花一眼,随即将手中这截扶桑木递给齐晨。 “你们应当也需要。” 如此来回,极耗灵力,加之她碰过太多扶桑木,掌间尽是被灼出的红痕,额角沁出的薄汗不到片刻便被崖风吹尽,反倒透出一点冷意。 齐晨眸光微动,抬手接过扶桑木,他掀眼看向林斐然,秾丽的面上掠过几丝思索,他忽然道。 “回妖都后,定会有人取你性命,多加小心。若想知晓什么,可到茶馆问我。” 齐晨并未开口,林斐然却听到了这番话,她眉梢微扬,还未追问,他却垂下眼睫,回身给橙花披紧大氅。 橙花正看着林斐然,眼底隐有泪光。 林斐然回望过去,便也不再开口,只向她莞尔一笑,悄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回到如霰身侧,三人一道做了整理,这才离去。 再度走过一线天,却是如霰在前。 林斐然一直暗中注意他的神情,他却只是侧目扫过壁上刻纹,神情并无多少变化。 凤凰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出得一线天,三人便算是事了大半。 林斐然与沈期开始按照手札所述寻找灵草,只是二人并不擅医道,朝圣谷中所生的又绝非凡草,二人不得不一手捧手札,一手捧医典,两相对应。 只找过一种草药,林斐然便觉速度太慢。 此时不论是云魂雨魄草又或是她的剑,都已在手中,纵然谷开三日,她要的却也只剩这手札上记载的药草。 若是能在一日内寻完…… 如霰看不过眼,索性将手札接下,花了一刻钟全部阅过。 “癔症、耳疾、哑病……” 在见到所需灵草的同时,他便轻声说出病症,末了,将手中札记一合,拂去面上的草叶。 “求药之人虽多,但都是些于凡人而言无法治愈的难症,合下来也就十九种灵草。方才来的途中便有几味,无需记数,见到采回便是。” 灵草不同,生长之地自然也不同,如霰借此特性,带着二人在密林中寻觅。 林斐然相信如霰,沈期也尤为听话,三人配合下来倒也十分默契,日落西山之时,便已从密林转至原野处,寻得最后三味药。 沈期看向如霰的目光已由先前的尴尬变为钦佩。 他走上前来,行了个道礼。 “此番多谢道友相助!若非是你,我们想必还要在谷中寻觅三日!” 如霰却并未接下这夸赞之词,他将手札合拢,递给林斐然,凉声道:“草药是你们记的,也是你们采的,我仅作辨认,算不得相助。” 四周仍有不少在此收割的修士,风吹草低,露出他们欣喜若狂的面孔。 如霰转眼看过,又望向林斐然:“其实还有两日,谷中或许还有其他灵宝,不必如此匆忙。” 林斐然却摇头:“此次入城之人,不少是拖着病体而来,先前登记时我也见过他们,情况不容乐观,我想早些出谷。” 如霰本就只为云魂雨魄草而来,沈期也别无所求,二人闻言并无异议,遂一道向谷外而去。 像他们这般第一日便出谷的人并不算多,约莫十几位,众人于谷道入口处相逢,打眼看去,大多都是今日取剑之人。 他们的确是为剑而来,只是有人撞得机缘,有人没有。 夕光满地,火烧似的霞绯层层映到谷口,十二位圣人仍旧立于前方,在这般浓抹之下,他们的灵体也变得真实许多。 三日后,朝圣谷会彻底关闭,而此处的山岳灵脉又给了自己,再要重启,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圣灵之间,疯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悠远。 林斐然忽然想起,他曾说闭谷之后,就连外界的风也吹不进此处,他也无法再得知界外之事。 她脚步顿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物,歪歪斜斜插在路旁,这才跟上另外两人步伐。 如霰侧目看去,有些不解:“你放一个木风车做什么?” 林斐然目光平和,同那疯道人对视一眼,随后道:“下方坠有一个清铃,风来之时,铃声便会传遍山谷,告诉每一个人。” 如霰闻言便知晓这并不是在回答他。 他唇角微扬,收回视线,不期然看过站立在侧的圣灵。 这几位未必不知晓他的身份,却仍未阻拦,如此睁一眼闭一眼,为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他想,这些圣灵倒也和他一样有品味。 不多一会儿,三人终于出了朝圣谷,离去前,林斐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漠漠古道,巍巍孤影,终究还是于溶溶霞色中消弥不见。 腕上忽而攀上一丝暖意,她侧目看去,那条灵脉正从芥子袋中探出半截,像是游子回望,却又很快缩回,再不复出。 林斐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灵草为何只在朝圣谷中生长?纵然界外灵气不如谷内,养不了诸多,但也不至于一株都无。” 沈期连连点头:“我也有此疑惑。” 斐然 第153节 如霰道:“在许久以前,他们的确并非朝圣谷独有,人妖两界虽然罕见,却也会在天时地利下生出几株。 ——不过这也只是我在古籍上看来的。 入城的百姓之所以知晓癔症、哑病用何灵草可医,其实是因为不少古医书上都有记载。 但自我幼时起,不少传说中的上佳灵草,便已然消失在两界,只有朝圣谷内留有几分踪迹。 迄今为止,消失的灵草只会更多。” “为何?”林斐然不甚理解,“难道是因为灵气稀薄?可并未有此说法传出。” 如霰摇头:“这等天材地宝长势复杂,生发条件也颇为繁琐,并非灵力充足便能育出,为何消失,我亦不知晓缘由。 其实在许多年前,西乡及北原都生有扶桑木,我也曾去取过入药,但不知从何时起,存在千百年的灵木就此枯败而亡,唯有朝圣谷还留有残枝。” “残枝?”沈期有些讶异,“那满崖壁扶桑木也算残枝吗?” 如霰颔首,似在回忆过往:“西乡及北原的扶桑木,只各有一树,却每一棵都高如屋宇,冠比华盖,枝条上虽也皲裂,却并不显枯败,其上叶片混圆,流着金红之光,恰如初升之日。 再看那崖壁上的,矮如灌木,细瘦枯朽,只一丛一丛生发,不是残枝又是什么?” 沈期听得怔神,林斐然却暗暗摸了摸芥子袋,有些心惊。 天材地宝消失,扶桑木莫名枯败,同为灵地的朝圣谷即将封存,却让她将灵脉带走,还有方才齐晨所言,她或恐有性命之忧…… 难道是为灵脉而来? 且不说世上并无几人知晓灵脉一事,就说此事将将发生,唯有圣人与她知晓,是以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更不可能有人将算盘打到“文然”身上。 她再次想到那三个寻灵脉的修士,也不知是被圣灵驱逐出城、就地截杀,亦或是被他们逃走。 若要溯寻他们的身份,还得问一问那位神女宗圣女…… “文然,我们到了。”沈期开口。 林斐然回神看去,他们已至春城,城内现下少了许多修士,一时间便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仍未寻到住处的流民百姓倚在暗巷处。 今日霞光尤为艳丽,但落日已半隐山头,便为这份霞绯蒙上一抹沉暗。 半艳半颓的夕光下落,在众人麻木的神情上凿出灰败,刻出呆直。 沈期兴冲冲上前:“诸位,我们将灵草带回了!先前在此处立下名的,尽可来领,若是未立的,我们也有不少富余!” 话音落,不少人眼中终于升起一抹微光,有些趔趄地走向沈期,七嘴八舌地问起灵草之事。 林斐然的视线却落入暗巷更深处,有些人只是蹲坐在阴翳下,手中不停收拾,不多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暗巷中走出。 面上神情没过夕光与阴翳处,忽明忽暗。 他挑着箩筐,直直向林斐然走去,林斐然同样记得他。 在她为人登记时,男子抱着女儿上前。 他那时说妻女患有肺疾,想要一份以前很多,但现在濒危的白鹭草,听闻只有朝圣谷有,他又怕自己赶不回,便携上妻女一同入城。 登记之时,他女儿还给林斐然递了根芽糖。 …… 林斐然从灵草中抽出两株,比对过后,确定是白鹭草,这才静待他来。 男人身上衣袍破败,空荡荡的布块甚至没能完全遮住他的身形,露出一半嶙峋的骨头,他很快走到身前,肩上扁担嘎吱作响,扬起一个笑,只是笑容里空茫一片。 “小仙长,我一直在等你。” 他未提灵草之事,只率先开口。 他说:“我的妻子和女儿没能撑住,前日晚间不停咳血,便撒手而去了,次日清晨,我又见得不远处有仙长在做法事,便厚颜央求一番……是仙长送她们走的,来世定然不受病苦。 我在城中坐了一日,本想离开,但又想着还未向你道谢,也怕你出来寻不到我,所以才等在此处。” 他还是带着笑,提了提扁担,箩筐里的两个灰坛碰出轻响:“多谢你,我要走了。” 林斐然看过那两个瓷坛,一时五味杂陈,眸光微动间,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么?” 听到家这个字,男人眼中更加茫然,也更加无措,他好似一瞬间佝偻许多,却不再和她对望,只在地上巡视,许久后才迟钝开口:“我、我要回家了。” “我是小木村的,小仙长你应该没听过,那是个很小的村子,若你有空来做客,我们……我定然款待。” 他又向林斐然道谢几句,慢慢后退离开。 箩筐中不过几件孩童小衣与女人襦裙,并上两个小瓷罐,却将肩上的扁担压得咯吱作响。 瘦小佝偻的身影走在来往的大道上,如同千万个憾然离去的“他”,逐渐淹没在归乡的人潮中。 沈期站在一侧看去,心有触动,目下泛光,便低头擦拭片刻,这才回身将灵草发出。 林斐然低头看着取出的白鹭草,耳边仍是那扁担压出的咯吱声响,令人牙酸,却又仿佛从心中生发。 ——何窥世间罅隙,不过草芥、蝼蚁、雪泥。 林斐然再度向城门处望去,却已不见其身影。 第107章 她的目光平和而深静, 似是要将那道背影刻入脑海,却又仿佛只是望着茫茫人群。 沈期转头看去,眼红如兔目, 却还是擦了擦,走到她身侧, 感慨道。 “世间诸事便是如此无奈,一条街上过, 有人挥金如土, 有人拖碗乞怜,有人纵马闹市,有人谨小慎微, 我们也只是从中间走过, 既沾不了金银,也扶不起乞儿。 若我可以相帮……只可惜我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收回视线, 理了理手中的白鹭草,却不似沈期这般消沉。 “我们不也是街上的人?我们也只是从街上走过。 在挥金如土之人眼中, 人人皆是乞儿, 你我亦然, 在行乞之人眼中,我们与挥金如土之人亦无差别。 只是走过之时,在破碗中放上几许钱,止住几匹马,便已足够,问心无愧就好。” 沈期一怔,默然思索片刻,忽而又笑道:“是啊,我分明也是街上之人……说不准那挥金如土之人也觉得我可怜, 求神问佛的乞儿也觉得我可恨,万事随心就好。 我还以为,你会如我这般想。” 四下没有桌案,林斐然便拿着札记,带着灵草,走到一处石梯上坐下。 “我以前也像你这般想,刚入城时,你为他们书写泥帖,其实我也见到了。但那时我和你一样,心有忧虑,想帮所有人,却又怕做不到,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沈期不禁莞尔:“差点忘记,你已然破入问心境。” 一时静谧,二人不再开口,只坐在石阶上,一人念起手札上的名姓,一人分拣灵草。 沈期忽又开口:“那位道友上了树,可是不舒服?” 林斐然转头看去,葱郁木叶间,落下小片衣角——如霰正在树间休息。 现下尚且余出几分日光,他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待到月出时,便又得醒来,独坐至天明。 她默然片刻:“他只是有些乏困。” 沈期应了一声,垂眼勾画着手札,送草药的间隙,又开起口来。 “文然,我发现每次和你待在一处,我便没有这么倒霉,还能做成不少事。” 林斐然有些奇怪:“除去刚认识时的确有些霉头外,便再未看出你有什么倒霉之处。” 沈期一笑:“我倒是有几分庆幸,你没有看到我的倒霉样。先前在祭典之上,我见到你与妖族人待在一起……” 说到此处,他像是怕林斐然误会,立即看向她:“我并不讨厌妖族人!我觉得是人是妖都一样!”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是垂眸捡着草药,数上几株,递到妇人手中:“无事,先前入谷时我便听见不少人骂我倒戈,我其实并不在意。” 沈期这才收回视线,翻开下一页,念过那人名字,又道:“你是他们请来入谷取灵草的,还是自小在妖界长大?” 彼时林斐然只是站在妖族一方,身份不明,众人便都以为她是妖族请来的人族外援。 林斐然点头:“算是来取灵草的,但我原本也要入谷取剑。” 沈期双目微亮:“所以,你之后会回人界?你原本住哪?难道是东渝州?” 林斐然不明所以看他一眼:“我自然是回妖界。” 沈期目光又黯下,随后垂眸轻叹过,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只与她留下互相传信的纸鹤。 “如果你以后还来人界,可以去太学府寻我。” “好。” 林斐然自然不会推拒,她觉得沈期为人清正,值得相交。 夕光彻底落下,星光满天,札记中记载的名字全部翻遍,先前未在此处做记录的人也领了灵草,总算事毕,二人也得就此分道。 林斐然起身看向天色,心下有些犹豫,夜晚已至,如霰却还未有动静,要不要等他睡醒再回? 正踌躇时,沈期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迎着满目星光,一字一句道。 “修途漫漫,我们定然还有再见的时机,所以——” 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瓶清液,倒在掌心,又在脸上胡乱抹过一把,那副真容便缓缓展现出来。 鹿眸星目,高鼻薄唇,看上去有些怯怯,唇角微微上翘,却又天生一副笑模样。 “所以,我其实长这样,若是以后相见,还想你能认出来。” 他看着林斐然,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但又很快看回。 林斐然:“……” 她当真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却又想不起在哪看过。 沈期下意识抬手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睁圆的鹿眼:“可我从未去过妖界!” 林斐然一时无言,看来他以为自己要回妖界,是因为从小在妖界长大。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翻过。 “只是眼熟罢了,况且我已经见过你的真容,你现在再遮也晚了。” 斐然 第154节 沈期讪讪放下手,低声道:“抱歉,我别无他意,只是习惯了,我在太学府也是一直易容,这副容貌,其实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门派内见过的,也不过五人。” 他嘀嘀咕咕起来,末了,竟露出些许懊悔。 “其实不该让你见到,对你而言并非好事,我只是太想……是我鲁莽,你以后千万不能说见过我的真容……” 沈期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竟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林斐然神色疑惑,虽然心知背后定有什么隐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搭上沈期的肩,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道将这份颤意压下。 沈期一怔,半遮着面看去。 她静静看着自己,道:“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过,既然你坦诚相待,那我也不多做遮掩。” 只见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玉石,将面上隐去的墨色蘸尽,渐渐露出其后面貌。 好似铅华洗净,流风去尘。 原本被改画压低的眉头松开,那点骇人的戾气便骤然消散,一双静如清池的眸子依旧,鼻梁其实挺直,双唇隐隐含珠,是一副极具韵味的面容。 仿佛锋刃内敛,寒光入鞘,又好似孤松迎雪,簌簌洁白。 沈期一眼望去,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句感叹。 是了。 这才是她。 先前那副模样与她神情相较,未免显得突兀,但眼下这副模样便十分融洽,正正相合。 他只是看着,心下砰然,一时难言个中滋味,读过这许多圣贤书,竟无法将其述之于口,千情万绪也只汇出六个字。 “原来这便是你。” 林斐然向来觉得自己貌不惊人,是以也只颔首代答。 沈期面色微红,耳边如有雷鸣:“你既然易容入城,若是随意让人窥见,会不会有何不好?” 林斐然沉默一刻,回忆师祖先前所言,只道:“现在只有你我,无事。” 沈期点头,又说:“我也不会将见过你真容的事告诉别人!” 林斐然顿了一瞬:“我的容貌,应当没有你的这么神秘。” 沈期却只摇头,又看了看林斐然,双唇几次张合,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耳边全是嗡鸣,踌躇之下,这才不得不道别,向客栈走去。 待他离去后,林斐然这才走到树下,本想看看如霰是否还在熟睡,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眼眸之中。 他是醒着的。 也不知看了多久。 如霰斜倚木枝,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告别完了?” 林斐然点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如霰点头:“他心性的确不错,算是个益友。” 除此之外,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从树上跃下。 “回罢。” 他取下银面勾在指间,同林斐然一道向住处走去,途中顺道将束起的长发解开,垂至腰际时,已是一片雪色,带出一阵冷梅香。 林斐然看他一眼,忍不住开口:“先前分发草药时,有个男子向我走来……” 她缓缓将今日发生之事说出,如霰也侧目听着,两人一道踏上月色,交谈声悠悠。 …… 春城东处客栈内,灯火葳蕤,旁侧立有三道身影。 听得铮然一声,兵戈出鞘,隐隐照出剑锋与紫芒。 “灵剑昆吾,果然不同寻常。”张春和细细看过,面上终于带上一抹纯然的笑意。 蓟常英双唇扬起,也道:“此番倒要恭喜师弟,取得灵剑。” 卫常在并不言语,只将昆吾放到桌上,背上却仍旧负着潋滟,他像张春和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幸不辱命,将灵剑取回。” 这柄昆吾剑,原本就是师祖最初持有的佩剑,如今被卫常在取回,到了道和宫,也算物归原主。 境中的昆吾剑灵神色傲然,却也有些雀跃。 当初他便只有一小团灵识,其实还未亲眼见过道和宫,如今知晓取剑之人是师祖后辈,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传承之喜,于是剑刃锋芒更甚。 张春和心中一件大事了却,神色更为宽和。 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位魁首于飞花会破境一事,不由得问道:“常在,你入问心境已有三年,却迟迟未能破入自在境,可曾想过缘由?” 卫常在一双乌眸抬起,正要开口,却又听蓟常英道。 “师尊,修道一事万不可急切,师弟天资过人,进境也是迟早的事。” 张春和摇头:“正是因为天资过人,才不该停在此处三年。师祖传下的道藏有言,破入问心并非终点,问心后需得纳心,才可踏入自在境,但每个人的‘纳心与自在’不可同一而论。 你心中可有什么无法接纳,或是难以勘破的迷障?尽可说出,我与常英会一道为你解惑。” 蓟常英也转眼看去,目中含笑。 卫常在身姿挺拔,眼眸微垂:“弟子心中所惑,先前已然问过疯道人,如今内心澄明。进境一事,或许还需等待时机。” 张春和这才想起他见过圣人,平和的眼中也泛起一点微澜,似是回忆。 “你有此机缘与他论道,自是极好的,他与师祖十分熟识。 我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他,那时师祖还未坐化消散,他也时常上门相聚,是个神神叨叨,却十分厉害的人,天然便可倾听风声、兽语、草木吟。 只可惜天资虽好,人却不够上进,每天偷鸡打渔不说,不知恋上了哪位女尊者,日日将师祖的鱼顺走,借花献佛。 如此不务正业,以至于师祖入圣许久,他都还在神游境打转。” 转来转去,其实也只是想提醒卫常在,情爱误人。 师祖无情,所以早早踏入归真境,成一方圣者。 一旁的蓟常英仿佛没有听懂话外之音,笑道。 “后来疯道人喜欢的女子成了圣者,说自己无意于情爱,于是第二年,疯道人便入了归真境,同样成了一方圣者,他说做圣人更要爱,随后又厚颜追了上去。” 卫常在的确不知此等往事,神色微顿,张春和更是侧目看去,眸光微动。 蓟常英见过两人面色,却仍旧泰然自若,只道:“哎呀,师弟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了,书还是要多看一些,以免断章取义。” 张春和收回目光,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得有人叩响房门。 他看向屋外:“何事?” 外间隐隐传来弟子声音:“寻芳长老将入火德,还请首座前往住持。” 他这才悠悠叹息一声,对二人道:“今日便谈到此处,如今你已取得昆吾剑,后续破境一事,更要放在心上,不可浑浑噩噩度日。” 卫常在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张春和这才匆匆出了外间,只留二人长身对立。 蓟常英看向卫常在,唇畔小痣微扬,带起一个如常的笑意。 “师弟这等天资,这等无谓心境,两年未入自在境,确实令人困惑。” 今日的蓟常英十分不对。 且不说方才驳了师尊的话,就说他未曾进境一事。 他困在问心境不是一两日,蓟常英现在才提,且语气并不顺耳,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看回去:“师兄有话直说。” 蓟常英看着他,笑意微敛,眼中春风渐凝:“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原来师弟当初答应师妹结契成婚一事,为的是她的剑骨,如此筹谋……如此豁达心境,不入自在,岂非天理难容。” 向来柔和的嗓音,此时却罕见地淬了冰,叫人不寒而栗。 卫常在凝眸看去,一双黑眸并不退却。 蓟常英向来性情温柔豁达,唇畔含笑,且不说是否为伪饰,但他的确一直如此。 这还是卫常在第二次见他情绪如此外露。 这是为慢慢。 然而第一次,也是为慢慢。 她灵脉有异,难以进境,有一回便教人围着说了许多冷言冷语,于是双方便动起手来。 她以一敌多,吃了大亏。 那一次事闹得很大,动手之人一道入了戒律堂,但也是自那之后,众人——或者说他与蓟常英,才确切知晓平日里的冷言,知晓她其实已经自己私下动手过许多回。 那时蓟常英刚从北原回来,听闻此事,第一次冷了脸。 他匆匆赶至,问清前因后果,又与戒律堂长老一番巧舌论辩,步步不退后,兀自将林斐然带走,又教余下动手的弟子全都受罚。 只是他那时怒火上头,竟忘了这般“不公”的对待,只会让其他人心中戾气更重。 此时他提起剔骨一事,神色中便带有熟悉的寒意。 卫常在并未因他的话而心绪起伏,他只道。 “师兄,说与做,大多时候并不同一,师尊如何想,你我无法扭转,但能否做到,却是你我可控。剔骨不易,能够剔骨之人更是稀少,如若均被抹去,此事便也不过是空谈……” 他停了话语,不想说太多。 “师兄今日不止是要与我说这些罢?” 蓟常英看他,冷意仍未散去,却又于眼中添了点笑:“是啊,不止这些,先前只以为是你移情别恋,但知晓此事后,我便知晓,你与她确然缘尽于此。 你应当比我了解她,经此一事,她不会再回头,你二人破镜难圆,断弦难续。” 他并不明说,只留下这等模糊话语后便要离开。 卫常在抬手将他拦住,声音忽冷:“师兄此言何意。” “哎呀,师弟何必要我点明?” 蓟常英眸子一弯,好似又有春风吹过,他叹息道:“原以为二人是比翼蝶,不好插足,却没想到如今已然各自纷飞,颓势难挽。如此大好时机,我自要去做一做野花,引引蝶影。 斐然 第155节 ——毕竟,她为人写泥帖那日,我可不是躲在檐下的那个。” 人已离去,荡来的风扑灭屋中烛火,只是门却并未关阖,于是一缕火光漏入暗室,映在他如冰似雪的眉目间,映在那抿起的薄唇上。 他握着昆吾的手无意识合拢。 第108章 卫常在回到房内, 盘坐于长榻之上,静心运灵,可耳边总是浮起蓟常英的话。 于是心间没来由地升起些燥意。 他将此异状压下, 灵力游走之时,神思莫名恍惚, 一时忆起往事。 他第一次听闻林斐然这个名字,是在六岁那年。 那时师尊展开一张尺宽的黄符纸, 其上以朱砂写就两个名姓。 左为“秋瞳”, 右为“林斐然”。 秋瞳二字,有如悬针垂露,铁画银钩, 十分端方, 林斐然与之相比,便要潦草许多, 林字相连,然下四点甚至只以一横代替, 匆匆忙忙。 师尊侧目看来, 额上金火纹一晃, 他的指尖落到左侧。 “看到这个名字了吗,你要永远记住。” 彼时的他背着一柄木剑,脑袋刚刚高过桌旁,仰头看去,一双瞳仁极黑,望向人时便显得有些空洞。 他问道:“为何?” “因为,你注定是要爱上她的。” 张春和将笔随手扔下,全然不觉自己与一个六岁小童谈论情爱一事有多可笑。 卫常在并不理解:“什么是爱上她?” 他其实只是惯常一问,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无处安放的视线无意中落到那支滚落的笔上。 枯瘦老笔从桌上滚过,溅开点点朱砂,右侧那个三个字也被画出一道红痕。 林斐然。 他静静看着。 “所谓爱上,便是要与她成为道侣,生死相随,她要下山,你便会随她下山,她要回妖界,你也会随她回妖界。”张春和声音有些轻,“而所谓道侣,就是凡间的夫妻,就像你的父亲与母亲一样。” 卫常在眼睫微颤,眸中浮起淡淡波澜,却又很快被压下。 “回妖界是什么意思?” 张春和目色如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是妖族人。” 妖族。 卫常在的视线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再度看向这位高大的尊者。 “我不喜欢妖族,我也不会去妖界。” 张春和看向他,目光幽深,随后叹息般摸了摸他的头。 “你会的,情爱一事由心不由己,你注定要爱上她,届时是不是妖族,又有什么所谓,你不会在意。” 他坐到一旁:“秋瞳天真烂漫,说话讨喜,性子也十分外向,与你一起,其实也十分相配。” “你只要记住她便好。” 张春和看向窗外的雪山,看向那片小松林,想到他如今年纪尚小,又素来淡漠,纵然听得明白,却无法体会,便也不再多说。 卫常在等了半晌,见他不言,又开口道。 “那这个人呢?” 他看向右侧有些混乱的三个字:“她是谁,我不需要记住么?” “不需要。”张春和只看过一眼,“她将来会与你有一道婚约,但不重要,对你而言不过一位过客,方才只是忽然想到她,所以顺手写下罢了。” 卫常在听过这话,便十分懂事地闭了嘴,只充当一个瓷偶站在一旁,待张春和什么时候想说话了,便回上两句。 他与师兄都是如此做的。 张春和只需要偶人,他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 但不得不说,这两个名字的确在卫常在的脑海中刻了下来。 一个规整,一个散落。 他从未刻意回想,毕竟他只有六岁,能懂得什么情情爱爱,但张春和总喜欢将秋瞳一事挂在嘴边。 时间久了,他好像也这般默认下来,渐渐的,另一个名字就此变得模糊。 模糊到他只记得那溅开的朱砂与划过的一笔赤痕。 直至九岁那年。 那时,他正在小松林中练剑,为即将到来的引灵入体做准备。 太徽、清雨二人匆匆找来,提及要将一女童接回山中修行,又道他二人年纪相仿,让他同去,那女童便不会太过恐惧,一路上也有个伴。 他毫不犹疑别开视线,乌瞳映着白雪,凛凛含霜。 “不去。” 他直白拒绝,又舞起剑来。 清雨面色无奈,只得拿出一块符令,搬出张春和的名号:“好罢,让你一道前往,是首座的命令,并非真的让你作伴。” 太徽看着他,不由得道:“本想与你好生相说,你非得要吃牌子,把剑收好,立即出发!” 看着那块令牌,其实他也生出些许疑惑。 比如为何要他一同前去?比如接回之人到底是谁? 但都没有问出口,不必发问,做了便好。 清雨祭出法器,小重山剑倏然变大,三人一道踏上,将卫常在护在中间。 途中,二人原本还低声密语,又不知提及什么,声音越发变大,下一刻就吵吵嚷嚷起来。 言语间提及那“贱人”,提及“林家灵宝极多”,最后又落到“林斐然”三个字上。 卫常在早已看惯二人丑态,故而并不作声,只是在蓦然听到那三个字时,下意识想起朱砂色。 原来忘却的那三个字是林斐然。 御剑极快,也只是吵过几句嘴的功夫,三人便到了洛阳城中。 甫一落地,太徽便忽然想起什么,说与首座有事商讨,便要与清雨一道回去,但再带上卫常在总不方便,便给他系了个护身法宝,叫他到将军府门前暂等。 卫常在并不反对,只是静然应下,随后一路问过百姓,摸索着到了林府。 那时天有细雨,玉雪一般的道童就这么撑着桐纸伞,静立宅前等待太徽二人。 林府前挂满白绫,据过路之人所言,府主人三日前入葬,又没什么亲眷,家中只剩一个幼女,可怜极了。 卫常在那时心中并无感触,他从来都是一个冷情之人,即便他也父母双亡,却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就这般站在门前,路过之人眼神奇怪,频频看来,他也毫不在意,倏然间,尚未合拢的府门被雨风吹得半开,露出蹲在院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女童,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她没有遮伞,只是蹲在墙角,双肩微动,不知在做些什么。 卫常在不理解,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剑鸣,知晓太徽二人将到,他这才推门入府,走到那女童身旁。 原来是在逗弄蚂蚁。 心中这般想着,视线从墙根处收回,看向这个同他一般大的女童。 小姑娘发髻有些凌乱,仰起头时,豆大的雨滴从她额角滑落,抬眼看来的神情十分平静,卫常在没从她眼中看出半点污浊,只有莫大的伤悲。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怀,只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同样是父母双亡,他的眼中或许寂静,或许还有半分解脱的喜意,却绝不会有这样空渺的神情。 豆大的雨珠扑在伞面,如同珠玉落盘,砸响在二人静默的对望中。 也是这时候,林斐然三个字才具体起来,从那被朱砂画过的名姓,变作一个灰扑扑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徽、清雨二人匆忙赶来,神情焦急,他们以一种卫常在从未见过的姿态将她搂入怀中。 “慢慢——孩子,你辛苦了!” 说得情真意切,慈爱非常,甚至声线中都带上一丝颤抖。 卫常在的目光忽而微妙起来。 心如暗渊,他从来只在这二人身上看到贪婪、虚荣,何时有过这等真情? 有时候,谁又能说人不是画皮鬼。 他撑着伞,移开视线,却见林斐然十分感动。 她默然搂着二人脖颈,眸中浮光微动,莫名流光溢彩,那是他未曾见过的东西。 在他尚且不知晓这抹光彩唤作真心时,便已忍不住多看几眼。 林斐然被太徽、清雨二人哄回山时,变成他们一同站在中间,两人间又隔了一拳远。 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问道:“我叫林斐然,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平日,卫常在只会装作风声太大,没有听清,但这人是林斐然。 他悄然知晓她的名字已有三年,若此时不回,难免觉得自己无礼。 不论何时,他总要将这礼义廉耻端到台面。 “我叫卫常在。” 林斐然反复念了几遍,只道:“常在?是常常都在的意思么?母亲为我取名叫斐然,是寓意为斐然卓绝,你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卫常在看向身侧留流云,清声道:“常在常思常静,修我修德修心。” 林斐然了然点头:“好高深的寓意。那为什么不叫卫常思?” 卫常在眸光一顿,看了她一眼,她却全然不觉,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 …… 斐然 第156节 其实他也这般想过,但终究没有像张春和问出。 于是他道:“我也不知。” 林斐然忽然笑了起来,断言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卫常在看着她,一双乌眸映着天光,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这般看着。 她小心凑近一些,低声对他道:“如果不喜欢,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别名,我的别名就叫做慢慢,因为我娘亲不希望我做事太快,要我慢慢来。” 他还是没有开口。 她却浑然不觉,只望向不远处的三清山,忽然问道。 “修道人的洞府,也会下雨吗?” 太徽闻言哑声失笑:“斐然,我们修道之人不住在洞府中,我们也住在房屋下,也踩在砖地上,天上要落雨便落雨,天上要落雪便落雪,只随自然。” 卫常在唇边浮起一个无意义的笑,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徽长老有这等悟性。 小林斐然感概一声,眺望向那座白雪山头:“那就好!” 清雨抚着她的头,柔声问道:“方才见你蹲在墙角帮蚂蚁搬家,却又没有撑伞,是因为喜欢下雨吗?” 小林斐然默然一瞬,卫常在看到她略略敛下的神色,又听她道。 “母亲喜欢,她总爱独坐院中,撑伞听雨。 她以前说过,若她死去,便要凝作雨魄,化成天边酥雨,春时细润,夏时渺然,秋时苍茫,冬时凛冽,四时虽有不同,却都美不胜收。 父亲便说,那他死后就要化为云魂,日日相伴。 母亲又问我,是不是想化成风——” 她说道此处,顿了下来,眉眼却逐渐舒展。 “我不想化成无踪无影的风,她要做溪草,做野花,做大树,如此便能等云来,等雨来。” 话语很快卷入风中,飘然不见。 太徽清雨二人只摸了摸她的头,很快转了话题,又提及上山修行的趣事,把她勾得心驰神往。 一行人到得山门前,便见一道靛蓝身影立于门下。 他长身玉立,唇畔含笑,手中撑着一把桐黄伞,听到动静后微微抬起伞沿,向几人看来,于是白雪簌簌滑落,沾上袍角,露出其下盈盈笑意。 疏朗清隽,比春风,比明月。 太徽并不意外,只笑道:“常英,你这个大师兄还真是当得尽责,不论哪个弟子入门,你都要来接风洗尘。” 蓟常英不由失笑:“接风洗尘谈不上,不过是做些认路、下榻的小事。” 他走上前来,半蹲在林斐然身前,手中黄伞微斜,为她遮去落雪,笑道。 “你便是新入门的小师妹,唤做林斐然?” 林斐然看向他,点了点头。 蓟常英双眸一弯:“欢迎入道和宫修行,称我大师兄便好,门内的每一个弟子都这么叫我。” 林斐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大师兄好。” 蓟常英一怔,随后笑道:“好机灵的孩子,来,师兄带你去认认门,再送你去弟子舍馆。” 他向林斐然伸出手,伞依旧遮在二人头顶。 林斐然看向太徽二人,见他们朝自己点头,便也伸手握住,与蓟常英一道离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卫常在一眼,清声道:“卫常在,再会。” …… 回忆骤灭,卫常在倏然睁开双目,望向窗外。 夜晚已过,晨光不知何时铺满天际,朝阳也高高悬起,却又无端落下一场小小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台。 晨雨中,数十只鸾鸟拉着鎏金车架,振翅鸣啼。 那是妖族行队。 而在为首那座鸾驾上,一道玄影盘坐篷顶,撑着一柄洒金红伞,右手伸出,掌心接住几许雨花,静谧而清和。 不过须臾,车队越过春城结界,向南际飞越而去,她却再未回头。 第109章 晨雨溟溟, 日色晞晞。 林斐然撑伞坐于鸾驾篷顶,她望着极近的云雨,神情倒少见地露出几分闲适。 “你很喜欢下雨?” 金澜剑灵开口问道。 林斐然侧目看去, 她不知何时坐于身侧,绯色披帛随风而荡, 如水晶般剔透的身形被日光穿过,臂上皮甲透出淡淡微光, 气度从容。 倏而, 她也偏头看来。 从额上垂下的面帘遮住面容,其上略显滑稽的墨色圆圈晃起波纹,却仍算得上岿然不动。 林斐然莞尔道:“原本是心无所感的, 只是我母亲喜欢, 她说自己过世后要化作雨,我便也将这落雨看作她, 时日一长,便也觉得下雨很好。 一下雨, 她就来了。” 金澜剑灵颔首, 移回视线:“你很喜欢你母亲?” 林斐然点头:“很喜欢的。” 金澜剑灵没再开口, 却也学着她的动作,抬手相接。 剑灵其实无形,这淅沥雨势便穿过她的手掌,砸落到鸾驾篷顶之上。 她默然看着,又道:“朝圣谷不会落雨。” 林斐然静静看去,随后将手落到剑灵手中,与她的手掌合二为一。 雨珠就这般在她掌心汇聚,日光映下,仿佛落于剑灵之手。 林斐然默然片刻, 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让剑灵感受到风雨,只会这个笨办法。” 剑灵指尖微动,微微侧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歪头看雨,由于看不见五官,无法确认她的视线落在何处。 俄顷,她认真道:“你不笨,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林斐然会心一笑:“多谢前辈。”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这位剑灵前辈见多识广,连罕见的云魂雨魄草都能认出,或许对她脑中刻下的法印也颇有见解。 “前辈,我脑中有一个极为复杂的法印,以至于如今想不起许多旧事,可有法能解?” “法印?” 剑灵喃喃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却又只是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林斐然看过一眼,将伞柄微微移开,自发地把脑袋凑到她掌下。 剑灵忽然停下一事,林斐然其实并不诧异,因为如霰就时常这样。 不论是与她结契,或是为她探查,他从不会主动伸手,只是随意将手抬起,悬在半空,等她凑过去。 她如今做这般动作很是熟练。 林斐然抬起一双眼看向剑灵:“前辈,尽可随意探查,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剑灵无法真的触碰到她,但猛然被人钻到掌中,看向那头乌发,她的掌心好似也浮出奇异的痒意。 “……那我便动手了,你暂且忍耐一番。” 丝丝缕缕灵力汇入,林斐然却并未感到不适,只觉得这道灵力十分温柔,连一丝一毫的侵略之意都无。 几息后,剑灵将手收回,声音忽而严肃起来:“这法印是谁为你下的?” 林斐然先前在寻芳处得知过往真相,那时她便知晓自己回忆有误,疑惑之时,其实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那段记忆,会不会是因为母亲为她封印后更改的? 可若是她所为,只封上那一日的记忆便好,又何必将过往全部封存? 于是她道:“我不知晓,只是隐隐有个不算准确的猜测。” 剑灵将手收回,语气凝重:“我跟随先主人多年,对阵法也颇有了解,你脑海中的这枚印记,绝非常人所下,十分繁杂不说,它更像是两道法印合二为一,极为精妙。” 林斐然有些诧异:“你是说,这道法印或许不是同一人所为?” 剑灵点头:“这道封印内外走势极为不同,一刚一柔,但又嵌合得十分完美——就像在一处本就复杂的迷宫之外,扩建增补,形成一座比先前大上十倍的迷宫。 一般人若要下两道封印,只会一重叠一重,绝不会像这样重筑,故而依我推测,极有可能是两人所为。” 林斐然垂眸,又问道:“前辈,可有解除之法?” 剑灵以为她心中惶恐,便安慰道:“你不必太过担忧,它其实于你无害,只是不记得些许往事而已。” 林斐然直直看向她,深静的眸子中闪过一点微光。 “可是我想记得。” 母亲在她六岁时去世,偏偏这道印记封住的又是她六岁前的回忆,时日一长,必将全然淡忘,她不想。 回忆之事或许痛苦,但她更不能忍受这般无知中的麻木。 剑灵于是沉默,好半晌后才轻声道:“你很执着,这却也不是坏事。天下奇人辈出,如今是否有能够勘解此等法印之人,我并不知晓,但在许久以前,有一位白姓修士,是艮乾圣者唯一的弟子,此人或许能助你破阵。” 艮乾便是阵法一道的集大成者,数百年前成圣,后于朝圣谷坐化,消散于天地间。 林斐然不解:“可我从未听闻艮乾圣者有过弟子,甚至于经典古籍上也未有记载。” 剑灵原本绷紧的声线忽而一松,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 “艮乾圣者不好清修,常隐于市井之间,与寻常老者无异,是以甚少有人得知他的踪迹。先主人曾与他有过往来,我才有幸得见一面,知晓他其实有弟子,姓氏为白。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如今那名弟子身在何处,我也不知。” 林斐然在脑中搜刮起来,寻觅许久,倒是也点得出几个白姓的有名修士,却都来自大宗门,并未修行阵法一道。 斐然 第157节 二人还欲谈论,忽而听到鸾驾内响起窸窣声响,剑灵便又将话咽了回去,抚了抚她的肩,化作一抹流光融入金澜剑中。 “林斐然。” 车内传来碧磬的声音,很快,她也爬上篷顶,挤到林斐然身侧,林斐然立即将伞向她偏了偏。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旋真也上了篷顶,挤到她另一侧。 林斐然不禁道:“你们怎么都上来了?” 旋真甩着发上的水珠,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尊主睡了,他实在太过浅眠,连呼吸声都听不得,便将我们赶了出来,还放了个隔音阵。 荀飞飞到后方清点去了,我们无事可做,便到你这里来。” 林斐然心下有些奇怪:“他好像昨夜便睡过。” 碧磬却不觉有异,笃定道:“尊主昨晚一定只是假寐,我们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在夜间睡过。” 这倒也是,但林斐然心中却仍旧留有一抹奇怪。 她将这点疑惑压下,向二人问道:“你们听闻过艮乾圣者吗?” 古往今来,人族成圣之人其实不少,未必个个都叫人有所耳闻,林斐然只是一问,却见两人连连点头。 “听过!” 旋真双眼微亮:“他可是唯一一个在妖界住过许多年的人族圣者呐,很多年前,就落脚在玉石一族处!” “什么?” 林斐然神色不无意外,这才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立即转头看向碧磬:“艮乾圣者曾在你们族中落脚?” “非也。”碧磬昂首挺胸,十分神气,“他分明是常住!” 三人同撑一把伞,凑在一处嘀咕起来。 碧磬回忆道:“我幼时调皮,时常大半夜不睡,缠着族中长老讲故事,他们便说起过这位人族圣者。 我们一族天生识玉,更会养玉,坐落之处时常会生出矿脉,彼时艮乾圣者正在寻找最适宜的行阵之物,想以天生灵玉作试验,便到我族长居,住了十年之久。” 林斐然听闻此言,立即想起自己这块护身玉坠,以及先前见过的那些玉符。 人族修士以灵玉行阵,的确是艮乾圣者率先做出,效果也最好,却没想到是由此而来。 她又问道:“那你们族老可曾提过,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弟子?” 碧磬回忆片刻,只摇了摇头:“没有。艮乾圣者毕竟在我族待了十年,传了不少阵法之道,族老之所以提起他,也只是想激励我修习阵法,并未提及弟子一事,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走上了弓道。” 林斐然听闻此事,并未灰心:“你们族内是否有谁亲眼见过艮乾圣者?” “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若说有谁见过……”碧磬思索许久,“我想,族长应该见过。” 旋真看向林斐然,眸光清澈,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起艮乾圣者一事呐?你想转修阵法一道?” 林斐然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缘由说出。 “我身上被人下过一道封印法阵,但眼下无法可解,又听闻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徒弟,所以想打听一下他的过往,看看这弟子到底是谁。” 二人神色惊讶:“什么样的封印?可于身体有害?” 林斐然摇头:“只是一道封存记忆的法阵,倒是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幼时许多东西想不起来。” 与旁人不同,碧磬、旋真听闻此言,不仅没有松气,反倒拧起了眉。 碧磬道:“怎会如此!若是我忘却幼时之事,族老们定要整日抹泪,我心中也绝不好受!” 旋真亦是低落:“是呐,若是忘记母亲的事,岂不是狗生无望。” 林斐然不由一怔。 近乎所有人听闻这道封印,都会说无碍,不必着急,只是忘却过往些许事而已。 但对她而言却并非如此。 那些将尽忘却的过往,几乎是她前半生中最为温情的一段时光,里面有她,有母亲,有父亲。 此等心绪,别人无法理解,碧磬与旋真却不会。 他们和自己一样,人生中最为温暖的日子都藏在童年,那是一段绝对不可忘却、不可丢失的过往。 碧磬看着她,神色惋惜,忍不住抿了抿唇,拥住她道:“早在许多年前,我们就搬到了妖都附近,回兰城后,我带你去见我们族长,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她。 若是确实没有那位弟子的消息,我们玉石一族也有许多修行阵法的好手,也能忝列圣者弟子一位,说不准就有能解此阵之人!” 林斐然心下微动,刚要开口,就被碧磬捂住了嘴。 “不准道谢,哪有人天天把谢字挂在嘴边!” 旋真也跟着点头:“你请我们大吃一顿就好呐!” 碧磬转眼看他,哼哼笑道:“是请我。” 旋真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请碧磬大吃一顿,我也跟着蹭饭!” 林斐然沉静的眼中浮起点点笑意:“好——不过不论谁请客,好像都是我吃得更多。” 两人不约而同捂住她的嘴:“这种吃东西就能补灵力的好事,不准你说!” 三人就这样在篷顶打闹起来,甚至商讨起只给荀飞飞留一盘青菜的事,忽然听到车壁传来两声轻响——是如霰在敲。 碧磬、旋真顿时安稳坐下,压低音量。 “要不给荀飞飞点两坛清酒,他酒量奇差,一杯就倒,醉了就爱起舞!”碧磬神色显然是想起什么回忆,“别看那张脸又冷又寡,其实跳起来俗艳极了,看得我眼红血热,不停擦汗。” 旋真立即摆手:“他不会喝的,自那次之后,飞哥滴酒不沾……我们可以点酒酿圆子呐!” 碧磬恍然大悟:“还是你有办法。” 林斐然:“……” 旋真,错看了你。 三人一路畅想,越想越歪,直至鸾鸟终于飞到无尽海,仰首长鸣一声后,荀飞飞出现在队首处,鸾驾旁。 他刚要举起手,便感到一种无法忽略的注视。 他转头看去,对上了三双全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兴奋,一双飘忽,一双平静中带些愧疚。 “……” 他完全不想探究,扶好银面后,右手高扬,朗声道:“入界!” 霎时间,无尽海上星线密布,条条相连,十余驾鸾鸟车队飞跃而下,如此斗转星移,昏晓颠倒,入妖界之时,已是晓月刚出,繁星漫天。 其后鸾车均在妖界瞭望处停驾,唯有他们所乘这辆,因如霰在车内的缘故,便直直掠过高塔,向妖都振翅而去。 …… 秋月高悬,云层阴翳。 青丘狐族王宫内,侍从们步履匆匆,端花拾绸,俱都往宴客居而去,预备恭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一位拈花侍女忽地被人拦下,她擦去额角细汗,抬头看去,却又松了口气。 “原是若琴大人,是有何事吩咐吗?” 被唤作若琴的侍女神色肃穆,只问:“王上何在?” 拈花侍女答道:“在元一宫,听闻今日人族朝圣谷开,不少人已然从中取得灵宝,王上正同臣使们商议此事……可是王后寒症又犯,需得王上相助?” 若琴摇头,不动声色道:“王后不知宴请的贵客是谁,故而拿不准妆面,想要问一问王上罢了,既然他有事,我们自己琢磨便是。” 侍女了然:“王后天人之姿,自是如何妆点都……” 若琴却并未听完,只匆匆走回,侍女见状一愣,神色莫名地抱着花向宴客居走去。 若琴回到房内,看向坐在镜前的女子,三两步上前,低声道:“打听过了,王上还在议事,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此处,今日又有不少人前去布置宴客居,待明日的贵客,无人会到此处。” “好,你也退下,为我看守屋门。”九星回头吩咐,“不论是谁,都不许靠近此处。” 眼前若琴颔首退去,将房门合拢,她又自己布了一道法阵,这才捧出樽一掌大小的方鼎,点燃其中引香。 青烟袅袅,透着异香,九星心如擂鼓,不禁以手攥住裙摆,专注地望向青烟。 今日朝圣谷开,算算时日,秋瞳无论如何也该见过圣人,问得疑心事。 几刻后,青烟微晃,女儿的面容出现其中,与自己的紧张与晦暗不同,她的眼角眉梢却是全然的喜意。 “母亲!” 秋瞳仿佛坐在客栈中,身后天光大亮,衬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她说:“母亲,我问过圣人了!” 九星只觉得喉口微紧,黏稠难张,她忍不住动了动,又急切问道:“如何,你父王到底身在何处!” 秋瞳双眼一弯,松了口气,笑道:“母亲,你们都错怪父王了,圣人说,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青平王,就是你的好夫君,从无被人顶替一说!” 当啷一声,九星手边的珍珠粉全然洒下,落得一地惨白。 她面色亦是如此,只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第110章 九星喃喃自语, 睫羽轻颤,视线甚至有些无处安放,变得惶然起来。 她似是在快速回忆过往, 试图从中找出能够说服女儿,说服自己的铁证。 毕竟, 不论是她,亦或是其他有所怀疑的子女, 眼下都只是觉察异样, 其实并无实证,这才想要秋瞳从人族圣人处觅得答案。 可惜这答案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想到什么,她猛然抬头道:“秋瞳, 母亲绝非危言耸听, 你上次见过他,你分明也觉得不对, 不是吗?” 闻言,秋瞳面上的喜色也渐渐淡下, 变得迟疑起来。 她显然是想到了那一夜的交谈, 想到那个如山岳倾塌, 重重覆下的影子,想到了那浅淡的一声“秋瞳”。 彼时,父亲要自己打败裴瑜,入得剑境,盗出那一卷《仙真人经》。他的目光淡淡,言语间只是发号施令,并无半点温情。 斐然 第158节 再不情愿,她心中也忍不住认同起来。 那不是她熟知的父王。 “可圣人说,他就是父王……” 十二位圣人画像在前, 秋瞳甚至没有犹豫,直接选了疯道人,见到了这位无所不知的圣者。 刚踏入画境,便见一穿着破烂,半白发丝不羁散开,口中哼着不成曲调的男子。 他就地躺倒,手中握着一本残卷,姿态闲适,听到声音后便随意抬头看来,下一刻,他眼中精光大现,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 “好大的气运,好大的气运!” 他将手中书卷一甩,三两步冲到秋瞳身前,看得仔细,仿佛见到什么奇珍异宝。 秋瞳莫名被人如此打量,心下不适,又因自己是妖族人,怕被这位圣者看穿,不由得掺了些心虚进去,于是双手攥紧裙侧,勉强拉出一个笑。 “晚辈秋瞳,见过圣人。” “秋瞳?”疯道人双手笼袖,状似回想,“我听过你的名字,那是从无尽海岸吹来的风……你是青平王的女儿?” 如此一语道破,秋瞳面上险些挂不住笑。 不少圣人都经历过许久以前的两界大战,对妖族人实在不存好感,否则,也不会禁止妖族人入朝圣谷。 而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见人族圣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回话前,她神思一转,又躬身道。 “是,家父正是青平王,不过晚辈数月前拜入道和宫,如今也是乾道弟子。” 疯道人倒是不吃惊,看了她半晌,这才哼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拜入道和宫前,爬三清山那三千多道阶梯时,嘀咕抱怨了一路。”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听得秋瞳心惊肉跳,忙不迭抬眼看去。 她可不只是抱怨。 山下之人若要拜入宗门,便不得借助灵力上山,须得将那三千三百三十阶石梯一步步踩过。 那时她刚重生不久,心中对张春和本就有怨气,还得爬这样一座高山,忍不住嘀咕了一路,其间还提了几嘴前世与今生。 若是这位圣者全都听了去,会否记挂心上,觉出不对? 然而疯道人说完这话,意味深长看她,却又立即转了话题。 “不必如此紧张,我成圣的时间也不算早,对妖族人没有偏见,毕竟不论妖族还是人族,我都一视同仁地讨厌。 只是你身上这气运强盛,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已。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是如何参加的飞花会?难道你也与人结下役妖敕令?” 秋瞳面色讶异:“我不可能与人结下役妖敕令,但要问起为何能参加飞花会,是因为……” 是因为她寻了那位神秘老者,得了一块玉。 默然片刻,她只道:“圣者应当知晓。” 疯道人一反常态,面色平静地望向她:“此事奇就奇在,我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不过,现下我应当猜到是谁了。 既然到得此处,又选了我,便也无需再纠结过往。说罢,有何事要问?” 秋瞳闻言悄然松了口气,复又向疯道人提及飞花会钓坛一事,提及坛内那张两面皆有字的纸条。 “我问的是‘父亲是否如母亲所言,被人替换’,可那字条却一面为‘是’,一面为‘否’,我心中十分不解,故而特请圣人解惑,我父亲——青平王到底有没有为人所替。” 疯道人沉吟思索起来。 他自然不会告诉秋瞳,自己就是那个让他们钓坛的老者,至于这缘由为何…… 他抬头道:“谜底到底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但入朝圣谷不易,你确定要问这个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吗?” 秋瞳犹豫一瞬,心中闪过诸多疑问,最后还是垂下眼。 重生一世,许多事她都已知晓因果,知晓结局,又何必再去诘问,更何况,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同样重要。 “是,还请前辈解惑。” 疯道人狂笑起来,口中嘟囔不停,十分含糊,待他笑过,话语才逐渐清晰起来。 “我疯道人不懂卜筮之法,只是知晓太多,足以将过往之事推演,找出那条唯一的路,有人把这叫做预占,其实不然,我什么也占不出来。 若你要问我姻缘一事,我给不出答案,但你若坚持要问青平王一事,那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他就是你的父亲。” 说完,疯道人又仔细看了看她周身气运。 “像你这般气运磅礴之人不多见,要多加珍惜。” 他再度躺倒,拿过那被抛开的残卷,翻读起来。 秋瞳却更是不解,急切地上前几步:“但不仅是我,就连我母亲,我的兄长姐姐们都觉得他有异样!” 疯道人将手中残卷下移半寸,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 “感觉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是统御狐族已久的青平王,是你母亲的夫君,并未被谁所替代。” “可是……”秋瞳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父王是很疼爱我们的,他绝不会让我们做不喜欢的事,怎么会变了?” 说到此处,她又于迷惘之间想起了卫常在。 她其实有所察觉,卫常在也变了。 还有林斐然……她也变了许多。 秋瞳微微闭眼,终于将心中的不甘与抗拒吞下。 或许并不是人变了,而是她从来就没有看清他们。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解惑。”说完,她转身离去,神色怅然。 …… 秋瞳望向青烟,母亲正怔然看向桌面,神情与那时的她如出一辙,如此不甘、怀疑、迷茫。 她双唇微动,收敛心中怅惋,安慰道:“母亲,或许父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他是一方霸主,统御青丘的青平王,又如何会在乎这等儿女私情? 你看人皇,已然是一界之主,还不是轻易就将女儿送往妖界联姻,孩子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什么!” 说着说着,秋瞳反倒自己委屈伤怀起来,一双眼憋得通红。 “他要我去取那《仙真人经》,却全然没想过我要面对什么,当时若非……若非有人相助,我岂能完好无缺地坐在这里!” 九星心中本就惊疑不定,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目光关切。 “我儿,难道你遇上了什么险事?” 秋瞳想要开口,但一看见母亲惨白的面色,便不忍心再叫她担心。 “只是比剑时差点输了,不算什么险事。” 她想,父王以前也是这般,听闻自己遇险时会立即关怀,又何曾如此冷漠? 难道当真是帝王家无情? 可这小小一处青丘,也就人族两三座城池那般大,算什么帝王?就连妖尊都没摆这么大的架子! 她心中既委屈又生气,便口不择言起来,将青平王从里到外说了一通。 “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对坐无言,却眼眶通红?” 外间传来一道和缓的声音,二人心下一惊,立即抬眼看去,却见青平王从幕帘后走来,俊秀的容颜上带了些淡笑。 九星大骇,下意识向外间看去,却见若琴跪在门前,身形颤抖,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时默然摇了头。 九星垂下眼睫,想要寻些借口遮掩过去,但心神本就慌乱,方才又想了许多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王,我从朝圣谷取得一柄灵剑,正是列于天下第二的太阿剑,我与母亲太过高兴,一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秋瞳蓦然开口,她擦了擦双眼,将放在桌上的太阿剑举起。 青平王双眼微亮,随后朗声笑开:“好!不愧是我狐族公主,便是天下第二的灵剑也得臣服,它很衬你。” 秋瞳并未应声,这话却被太阿剑灵听了去,心中不服,剑身顿时嗡鸣震颤起来。 青平王颔首:“你看,太阿剑也同意。” 手中长剑震颤更甚,若不是秋瞳眼疾手快压住刀柄,它怕是要当场飞剑而出! 眼下并不是与母亲再聊的好时机,秋瞳对青平王道:“父王,灵剑此时有些不稳,待我安抚好后再与你们联络。” 九星此时已收敛心神,道了一声好,随即用冷茶将香丸扑灭,空中青烟散尽,只余一丝袅娜。 她回头看向青平王,叹然一笑:“秋瞳长大许多,又取得太阿剑,我这个做娘的,总为她高兴。” 青平王淡笑颔首:“我心中自然也欣喜。” 话落,他坐到九星身侧:“最近寒症可好?我听闻不少人自朝圣谷中取得扶桑木枝,不如过几日让潮声为你取来?” 九星摇头,看过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潮声到底也是我的孩子,你舍得让他东奔西走,我舍不得。” 青平王听出话里的责怪之意,却并未放在心上:“潮声年纪最大,修为最高,以后自是要接管狐族的,不多磨练怎么行?” 九星从他旁侧起身,抚平裙角:“我们是妖族,寿数非凡人可比,你太急了。” 她不愿在这事上过多争执。 “不是在商议吗?怎么突然过来?” 青平王起身道:“来此是想告诉你,那位贵客传信,说她今夜将至,我们需得提前迎接。” “迎接?”九星垂下眼,咀嚼着这两个字,“好,我叫若琴来为我梳洗一番。” 青平王颔首,自发到外间去等待。 九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未放下。 圣人所言或许有理,但她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数百年的相处,她知晓枕边人的秉性。 人或许会变,却绝非在一夕之间。 她仍旧认为青平王有异。 …… 宴客居位于王府西侧,是一处有三层高的明楼,楼顶有一流珠飞阁,阁中缀珠置玉,花团锦绣,一派华贵之象。 青平王及九星站在阑干前,望向朗月高照的夜空。 斐然 第159节 她不由得问道:“是何方贵客?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青平王缓缓扬唇,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是你我都无法攀附的贵客,她不是我能请来的,只有她愿意,才会来。” “她?”九星转眼看去,“男子还是女子?” 青平王只看向天际:“女子。” 九星暗暗心惊,一同转眼看去,无边夜色间,一只火鸟灼灼而来,烧明半片夜幕,在其身后,却是一架同样燃着白色焰火的玉车。 如流火将坠,耀耀灼华。 车旁随侍着一位道童,如玉雪可爱,只是面上没有太多神情。 九星身居高位多年,修为也不低,一眼便看出那火焰绝非凡品,像是传闻中能融金精,化神魂的须弥火。 这人到底是谁? 甫一入王府内,巨鸟身上的火焰骤熄,道童便飞身上前,将它牵落到院中,而那玉车上的须弥火也篷然烧起,卷开帘幕,于是车中女子飞身而出,如一道飘雪般落入飞阁之内。 九星凝神看去,此人面带轻纱,身穿雪衣,气度雍容,眉目傲冷,如此静声而立,便如一株天山雪树开出,叫人不敢靠近半分。 而那人人恐惧,又人人渴望的白色火焰猛然缩小,分作两团飘下,落到她耳边,像是坠了两个绒球耳饰。 青平王微微一笑,竟弯身行了一礼。 “傲雪大人,许久不见,这控火之法更是精进了。” “还差得远。” 对侧之人说完这话,旁若无人地坐到首座,先前将火鸟牵到一旁的道童飞身入阁,立于傲雪身侧。 九星暗自打量过去,两人穿着打扮并无异样,只是这小童身上的道袍样式奇特。 绣出的白线从袍角向上升腾而起,状似祥云纹,又向背部聚拢而去,盘旋交缠,勾出一个漩涡。 ——她从未在哪门哪派中见过。 青平王带着九星一道落座,笑问:“傲雪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傲雪也不客气:“先前请青平王搜寻的《仙真人经》,如今可有下落?” 青平王并不讶异,只道:“暂无。想必傲雪大人也有所耳闻,此前道和宫剑境大开,有一修士闯入其中,夺走了铁契丹书,如此,这本《仙真人经》是否还在剑境中,其实还未可知。” 傲雪冷笑一声,却并未说出什么难听之言,只道:“我们已然派人入剑境查看,其间已无《仙真人经》之踪迹,想来一定是被那夺书之人一并取走,在我们查出那人身份之前,你暂时不必管。 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向青平王,眸中映着白火,隐隐流光。 “是关于妖族那位人族使臣一事。” …… 鸾驾越过兰城上空,如一抹流光坠过,众人便都知晓,妖尊已归。 行止宫内,接到消息的参童子早早便等在院内,四处辉火流光。 鸾驾落地,林斐然几人也已候在车外,等待半晌,却迟迟不见车内动静。 碧磬不禁道:“是不是还未醒来?” 旋真凑到窗边,却因里间覆有法阵,无法看到更多:“要不要叫一声呐?尊主?” 他虽然开了口,声音却像幼犬呜咽,好似生怕惊动车内之人。 荀飞飞:“……” 他眉头微蹙,又道:“这不大对,此时已至夜间,尊主不可能还在沉睡。” 他索性走到车前,抬手叩窗,唤道:“尊主、尊主?” 车内设有隔音法阵,只能以如此震响提醒。 但叩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回音。 林斐然眉头微蹙,与碧磬看过一眼,便也走到车辕旁,正要抬手,便听得里面传出些许声响,片刻后,一道微低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林斐然。” 如霰终于开口,她便应道:“我在。” “——进来。” 话落,车内法阵被撤去,其余三人转眼看她,林斐然顿时如芒在背。 她不知晓如霰何意,索性跨上车辕,掀帘而入,直直与他四目相对—— 待看清眼前所见后,她双眼登时睁圆。 如霰抬眸看她,竖起一指落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第111章 “嘘。” 如霰几乎是以气音提醒, 若不是他唇边两缕雪发微动,她或许都要以为自己幻听。 林斐然怔怔点头,压下口中那点将出未出的惊呼。 她弯身走入车内, 面上惊讶清晰可见,一双静然的眼眸忍不住四转, 看向周遭游移的灵光。 要如何形容眼前所见? 宽阔而黑暗的车内只有微光透入,朦胧薄淡, 于是那四处游走的金光便显得十分亮眼。 它们划过车窗, 划过玉案,将如霰的衣袍吹起,如同起风一般, 又嬉戏似地钻过他腕间、腿上, 那几枚金环不知何时涨大数倍,正不停悬空浮动, 任由灵光作乱般穿过。 顺着灵光,看过腿上金环, 林斐然的视线缓缓上移, 看过他的手腕、脖颈, 最后落到他的面上—— 古老奇诡的黑色异纹自衣下蔓延而出,缓缓爬上他的指尖、爬上那修长的脖颈、爬上那张向来艳冷的面容。 侧颈与露出的手腕处,筋脉膨胀扭曲,微微鼓动。 如霰单膝跪地,以手半掩着面容,一双潋滟的翠眸与她相撞,随后轻声开口道。 “闭眼——” 他似乎对这副诡异面容难以忍受。 林斐然下意识合上双眸,但其实方才那样深的一眼,已然将一切印入脑中。 随后, 一声近似叹息的声音响起:“不好看。”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尊主,你不用太在意……人漂亮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纹路,不仅不会有损,反倒会成为另一种点缀。” 林斐然并非是在胡说,也不是安慰。 这样的如霰,虽然有种莫名的冷寂和压迫,但模样的确一点不可怖,反而有种莫名的妖异与神秘。 车内仍旧寂静,林斐然舔了舔唇,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尊主你变得不够彻底,要是眼歪口斜,那也确实好看不到哪里……” 片刻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却又微微低哑,像是先前压抑许久,喉口终于得以放松。 “你就只有这种时候话多。 过来一点,不准睁眼。” 林斐然半蹲在前,闻言撑着绒毯,向前挪了两步。 “再过来,到我身前。” 林斐然摸索着向前,越过玉案,又行了两步,这才碰到一点温凉之感,她停了下来。 双目闭合,不可视物,于是耳边那点窸窣之音便极为震耳。 “我现在浑身乏力——” 他的声音倏而响于耳侧,吐息极近,带着淡淡的凉意,听得林斐然后颈微麻,似乎是不大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下意识侧过头,却又被他压住左肩,无法彻底转开。 “未免让人察觉异样,便不再开口,你找个理由将他们哄走,再带我回房。” 他大抵真的无法开口,仅仅是这几句话,到最后都只剩下气音。 “林斐然,尊主还好吗?”车外是碧磬担忧的声音。 林斐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都在这一刻按下,她思忖片刻,便大声对外道:“尊主无事,只是好像到你们一年一次的那个时期,所以眼下无法与我们,嘶——” 肩上压力骤然增大,耐打如她,都感到一阵疼痛。 车外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荀飞飞轻咳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原来如此,那便劳烦你带尊主回房,相聚一事,移到明日罢,我们先去找平安聊一聊朝圣谷之事。” 旋真与碧磬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人捂着嘴带走。 车外候着的参童子也面色一红,飞快散开,庭院内一时只剩二人与鸾鸟。 林斐然揉着左肩,心下不解,却又听如霰开口。 “你提情期做什么?” 当真是声凉如玉。 林斐然从善如流答道:“因为这是最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她曾听碧磬说过,妖族有血脉之力沿袭,好也不好。 好的一面,便是天生灵脉,各族都有秘技,譬如旋真生来便可奔雷逐风,碧磬生来便是铜皮铁骨,刀枪难入。 唯一不好的一面,便是情期。 只是这情期也并非所有妖族人都有,像碧磬这般玉石一族,便无情期之困。 但说到底,林斐然也只是有所耳闻,情期到底如何,又意味着什么,她其实一概不知。 只是先前如霰在车中待了许久,唤她的声音又有些虚弱,若不想叫人察觉,以情期做借口最为合适。 如霰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更知晓她是人族,不懂情期为何,便也不再追究。 “罢了,先出去。” 斐然 第160节 他抬手搭上她的肩头,林斐然也并未抗拒,右手接过他横来的手臂,左手迟疑片刻,觉得放在哪处都不合适。 “要搭就搭,我没说不准,就代表可以。” 林斐然便摸索着将左手放到他的腰后,却也只是虚虚拢着,随后起身将人撑了起来。 “尊主,其实你刚刚那个样子更像话本里描述的大人物,就是那种阴丽、黑暗、狠辣的人。” 黑暗、狠辣? 如霰立即想起上任妖王那副坐在暗沉沉大殿中,头发乱散,歪嘴邪笑的模样。 他侧目看去,凉声问道:“你觉得那样好看吗?没品。我自是要享受最暖最亮的东西,像是初升的金色灿阳才足以相配。” 林斐然点头睁眼,目视前方,不看身边人一眼,撑着他慢慢走到车辕处,又扶着落到地面。 “说的也是。” 二人落地,如霰抬手拍了拍鸾鸟的羽翅,将它唤走,这才随林斐然一起向房内走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狠辣之人?” 林斐然专心看地,闻言一顿,开口解释道:“只是一个比喻,别无他意。” 如霰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话中半带揶揄,唇角微扬:“不必比喻,我的确是一个狠辣之人,还不扶稳一点?不然我这个狠辣之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斐然:“……” 如霰的居所在二楼飞阁处,要蹬过十余阶木梯,只能从林斐然这里借力。 她不得不紧贴着扶住他的腰,撑着人上到二楼。 到得门前时,她感受到他腰间经脉传来的异动,便下意识侧目看过一眼。 如霰见她眸光微移,便停下脚步,抬手抽出一段两指宽的白纱覆到她眼上,又将她背上的金澜取下,放到门外,才道:“推门。” 林斐然依言照做,甫一推开,屋内火烛与明珠便一同亮起,如同白昼。她眼上虽系有轻纱,但在这样的光亮下,视物并不算困难,只是看得有些朦胧而已。 她知晓如霰的意思,这是要她能看见别的,唯独看不见他面上的异纹。 两人一道入内,踏过松软的绒毯,林斐然将他扶到床榻上。 视线中,如霰的面容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她透过白纱,能见到他望向自己,能见到那悬浮的金环,旁的便都隐在那片纯白之下。 如霰坐在床边看着她,抬了抬手,林斐然便半蹲下来:“怎么了?” 她实在很听话,不论是将他扶出鸾驾,送到门前,亦或是被缠上这段白纱,竟都毫无异议,任凭他动手,甚至没有问过这怪状一句。 “今夜,需要你助我一力。” 林斐然并不意外,颔首道:“需要我怎么做?” 雪睫下垂,他似乎是在思考、斟酌。 良久,他抬起眼,清声道:“首先,帮我将金环归位—— 罢了,你将白纱取下吧,左右这副模样你也已见过,覆不覆又有什么所谓。” 林斐然神色微顿,还是抬手将白纱取下,顺手缠到自己腕上,望向他的目光坦然而平和。 她视线下移,看向那三枚金环。 两枚悬在他双腕,一枚悬在他腿根,原本贴合的尺寸,已然扩成圆镜大小,显出几分空落。 金环失控,便意味着他此时灵力出了问题,不愿让人知晓,也不难理解。 她抬眸道:“怎么归位?” 如霰双目定定看她,直到见到那份赤诚与坦然,才微微舒展眉心。 知晓这几枚金环的控制之法,并不是什么小事,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想,林斐然是可以相信的。 “我教你结印。” 即便是在结印之时,他的目光也紧紧落在林斐然的面上。 他想,最好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双手收回,垂在身侧,他问道:“要我再做一遍吗?” 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结印手势,林斐然看得很认真,闻言又摇了摇头:“不必。” 她站起身,如他先前所做那般顺序结印,灵力缓缓涌出,那三枚金环也有了响应,直至最后一个动作,它们猛然旋转起来,涨大又缩小,最后紧紧箍了回去。 因为收得太紧,不仅是双腕,就连腿上都被勒出一道凹痕。 如霰微不可察地轻|喘一声,随后抬眼看她:“太紧了,松一点。” “好。” 林斐然第一次控制,做得不大顺手,便又再次结印,视线紧紧看着那枚腿环,要它松一些、再松一些。 腿环近乎是用一种磨人的速度扩大,一点点松开被它紧缚的皮肉,被压紧的绸裤褶皱渐渐抚平。 “可以了。” 如霰出声阻止,顺道抬手按上她的额头,防止过于专注的某人越靠越近。 林斐然闻言收手,长长松了口气,视线却还未撤回,她忽然道:“你的经脉……” 被金环收拢后,那些异动的经脉便都被压回原位,虽未消退,却也不再作乱一般游离。 如霰见怪不怪,只看她:“你不是好奇我得的什么病么,这便是病状之一,若无金环压制,体内灵力与经脉便都会一同暴动,搅得人不安生。” 林斐然忽而想起,他先前为自己除咒时,金环似乎也有过异动,瞬时涨大,又立即收回。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下想来应当是真的。 如此说来,他为自己除咒之时,难道体内灵力也在暴动? 经脉被压制,如霰顿时好受许多,他斜靠床栏,掀起眼眸看向右侧那面摆满瓷瓶的壁柜。 “三行四列处的柜中,摆有三个缠枝瓶,你将它们一道取来,我要服药。” 林斐然起身走向壁柜,将三个瓷瓶取出,路过桌案时脚步一顿,又给他倒了杯茶水,这才走到床边。 她没问这病症,他也没有开口。 如同两人先前约定所言,须得以秘密换秘密,她想知道,便要以同等的秘密交换。 就今日所见,她怕是没有这么大的秘密。 服过药后,如霰身上的异纹并未立即消退,只勾勾缠缠地蔓在手背、颈间以及面上。 如同墨玉洒落在白雪间,再配上左眼那抹压下的红痕,十分靡艳,却也莫名引人。 林斐然从来不会以貌取人,不论是美或是丑,她向来一视同仁。 但此刻的确是有些晃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若是以前,她大抵会唾弃自己,但时至此时,她已然有种破罐破摔般的坦荡。 反正还会有下次,何必苛责。 是以,意识到自己再度失神后,她也只是微微叹气,随后收回视线,望向窗外圆月。 如霰将瓷瓶放到一侧,起身跨过床榻,如以往般坐到窗台上,回头看她:“服过药后,大抵要等上四五个时辰,病症才会完全退下。 在那之前,你得留在此处为我控住金环。 所以,过来。” 林斐然迟疑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如霰房内的轩窗极大,八角方圆,坐下两人绰绰有余。 轩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并上一轮皎洁的月亮,辉光淡淡,又有几枝垂棠从瓦檐坠下,于风中微颤。 如霰侧目看她,忽而开口道:“还记得我先前提过的送礼一事吗?” 林斐然点头,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她又立即开口:“我还没有准备好回礼。” “是么。“如霰眉梢微扬,转头看向圆月,声音有些飘渺,“但我好像已经等不及要送给你了。” 他抬起右手,单手结印,随后倚上窗檐,侧目看去,眉眼间虽仍有些困乏,但笑意更多。 他道:“试一试,看看会有什么。” 林斐然自是记下了那个结印手势,心中不免有些奇怪,结印的前两个动作,倒像是剑诀通用的起手式。 她看了他一眼,结印做诀,下一刻,便听得一阵嗡鸣传来。 轩窗之外,垂棠之下,一柄长剑悬空而立,锋芒如旧,剑鸣铮铮—— 那是她的弟子剑。 那是一把陪伴她少年时期,默然在侧的弟子剑,只是后来它碎在了春城秘境中。 她以为再也找不回。 林斐然眸光微动,胸中顿时五味翻涌,既有失而复得之喜,又有再见老友的伤怀。 她扬手一握,弟子剑便如一抹流光般飞入掌中。 她并指抚过,先前碎过的剑,现下竟毫无裂痕,她看向如霰:“这是如何做到的?” 如霰靠着窗棂,垂眸看她,清声道:“还记得先前在飞花会中钓坛一事么,我从坛中得了一块铸剑的石中髓,左右无用,用来将你的弟子剑复原便刚好。” 林斐然抚过剑身,低声道:“是这样吗?” 如霰笑道:“是,却也不是。” 他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因为不管要什么,他都会自己夺下,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坛子中。 故而钓坛之时,他的钓竿久久没有动静。 百无聊赖之际,他望着那片荡有桃瓣的溪水,莫名其妙想到了林斐然,想到了春城一行,她要取剑一事。 万事总有意外,若他们没能入朝圣谷,亦或是未能在剑山上取下灵剑,她心中会是如何遗憾,面上又会是何等神情? 脑中浮现她的面容,神色变换,最终停在一张望向远方的侧颜之上。 她不会有什么异样。 斐然 第161节 至少不会被人看出一星半点的遗憾之色。 思绪就此飘远,心思早已不在钓坛之上,手中的钓竿却忽然一动,勾出一个双拳大小的瓷坛。 捧着这个小坛时,他的确有些诧异,但看到坛中之物后,不由得一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感慨。 那是一块石中髓,也算得天下至宝,专为铸剑所用。 原以为自己只是心念微动,没成想,这竟是他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他想,如果林斐然没有取到灵剑,就让张思我以这块石中髓为她打上一柄,如果取到了,那就用它来造一把剑鞘。 心中原本做好这番打算,也与她定下了回礼之约,但在即将破镜之前,他又改了主意。 彼时秘境中暴雨如注,洪流滔天,他正为她护住救下的花农时,便见她缓缓归来。 双目泛红,神思恍惚,手中提着一柄断去半截的弟子剑,怅然若失。 再后来,那柄弟子剑彻底碎裂,散落在秘境各处。 他又想,或许她更想要回这柄陪伴多年的凡剑。 故而在离开秘境之前,他抱着昏睡的林斐然回到废墟与泥泞中,和夯货一起把弟子剑一片一片找了回来。 石中髓锻剑需要熔铸,但在修复断剑之时,便只需要灵力辅佐。 那一日,她的弟子剑再度复原。 如霰将个中缘由挑挑拣拣—— 当然,主要是将自己微妙的心绪挑出,重点拣起与夯货寻剑一事,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做过便要说出来,他从不会委屈自己。 “为了寻剑,我覆住方圆数十里,灵力大散,夯货变泥鳅、变地鼠、变穿山甲,一片一片把碎片寻回……我以前可从未做过这等事。” 林斐然看着手中长剑,眸底隐隐含光,再度看向如霰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无人知晓弟子剑对她的含义。 过往风雪十年,它始终与她相伴,对她而言,弟子剑更像是一种铭记,一位老友,一段不必割舍的过去。 静默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这份礼对我而言如重千钧,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回报。” “是么。”如霰却倚着窗棂,双眸一弯,“那某人只好为此事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了。” 本是打趣,林斐然却忽地起身站到窗台之上,她握着弟子剑,对他郑重作了一揖,神色认真道。 “我一定会想出让你心喜的回礼!” 如霰一怔,随后移开视线,低声笑了起来,这一次却是笑了许久。 林斐然珍惜地将弟子剑收回,随后坐到窗沿处,看着他面上仍未散去的笑意,忽而道。 “我先前在飞花会中遇上的事,你想知道吗?” 先前见她眼尾发红,他便问过缘由,但她只说遇见旧人,知晓母亲死亡一事,其余的便再未开口。 后来两人还就秘密一事互相试探一番,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如霰显然是想起此事,侧目看来,眼中笑意未散:“你不会是要以这件事做回礼罢?” 林斐然摇头:“你若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他有些好奇:“为何突然愿意告知我?” 她默然垂首,片刻后道:“秘密换秘密。你今日将我唤进鸾驾,便是向我吐露些许秘密,我既知道了,便也得以秘密交换。” 如霰看着她,目光幽微:“只是如此?我想要听些别的。” 林斐然转头看他,平静的目光中略有微澜,她说:“好罢,是我自己想告诉你,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缘由。” “……” 如霰眼中的笑意全然敛下,却又蓦然换上另一种光彩。 他扶上窗棂,撑起乏力的身子,向林斐然倾身而去,身上蔓出的异纹在月下显出一种难言的靡色。 “——” 他又那般叫她,抬起的手落到她眼角,轻抚而过,又在她反应过来前立即收回。 “破境那天,你面色恍惚回来,弟子剑上沾有血色,为什么?” 林斐然此时心绪纷乱,并未在意他的举动,只望向圆月,回想起那场雨。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道:“那时在秘境中,我杀了一个故人,一剑挥过,便将她的头颅完全斩断,血泼了半身,热了又冷。” 她转头看向他:“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以至于她现在还能回想起那般触感,锋锐切入,只堪堪碰到一些阻碍,便利落挥出。 如霰垂眸看去:“害怕吗?” 林斐然摇头:“我没有做错事,何必害怕?那时心境开阔,并无迷障,只是有些感慨,我的第二次开悟竟是在杀人之上。 但我想,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只杀寻芳一人,我想要找回记忆,为母亲报仇,落到她身上的每一刀,我都会还回去—— 我想,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霰轻笑,竟点头附和:“是啊,说出去谁又敢信,立志做小英雄的人,竟也如此睚眦必报。” 林斐然闻言一哂,面露无奈。 如霰又道:“但那又如何?一定要完美无缺才是好吗?一定要样样周全,事事宽容才是个成熟的人吗?一定要手不沾血,才配得上英雄之名吗?” 他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将她颊边的发移到耳后。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心中知晓。 林斐然,成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世事多艰,人心莫测,桩桩件件都如此,所以,这块铜镜赠你。 每当心灰之时,不如翻出镜子看看自己。” 林斐然接过铜镜,眸光不解,略显茫然地看向镜中。 镜中之人也同样看向她,目光清正,神色中带上几丝怔忡。 如霰扬眉道:“看看镜中,世间还有林斐然这样的人在,像她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虽然他们都不是你。 你觉得世上多几个‘林斐然’,好还是不好?” 林斐然眉眼微舒,道:“好。” 她看向如霰,有些好奇:“这就是你随身带镜子的原因吗?” 如霰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心善的好人,若世上全是我这样的人,早便完了。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叫人心旷神怡的美物,而我的脸恰巧符合罢了。” 说到此处,他忽而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立即将手收回,面色不霁。 林斐然举起手中铜镜,放到他面前,像他先前那般问道:“你觉得镜中人好还是不好?” 如霰一眼也不看,凉声道:“我不会说违心话。” “我觉得好。”林斐然自顾自开口,在他转眸时又道,“我也不会说违心话。” 如霰不由得笑道:“以你的性子,不论镜中有什么,你都会觉得好。” 不过,若非知晓她当真觉得好看,他绝不会让她摘下白纱。 林斐然闻言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无从开口。 只是见他神色恹恹,她思忖片刻,便再次起身,抽出那柄弟子剑:“夜色漫长,与其再次枯坐,不如月下舞剑。” 如霰按住她的手腕,立即问道:“这是你的回礼?” 林斐然一怔,随后垂眸抚上剑身,轻声道:“这是弟子剑的回礼。” 语罢,她纵身跃到院中,回首看向二楼的轩窗处,微微抿唇,便舞起剑来。 说是舞也不尽然,她不会这些,那更像是普通地练剑,却比常人更为洒落利落,更为萧肃凛冽。 寒光划过,犹见白雪落,犹闻松间风。 她与弟子剑相处多年,早有一番别样的默契, 这样灵力暴乱,经脉失衡,痛如切肤剔骨的夜晚,如霰历经过许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轻松。 他不禁想,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长久留在身侧? 他倚着窗棂,双眸微睐,看向庭院中那抹为他舞剑的玄影,枝头垂棠吹落,坠到指间,被他挟住摩挲许久。 第112章 林斐然舞了一晚的剑。 这并非夸词, 而是事实。 她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弟子剑失而复得,心中怀念, 且又抱有回馈之意,这才与剑共舞。 第一次回剑入鞘时, 她心中激荡起伏,十分畅快。 彼时如霰正斜倚窗台, 低眉看来, 面上兴味正浓,一双翠眸中染上一丝墨色,如月下静海。 他双手后撑, 搭着二郎腿, 语调微扬。 “再来一次,我还想看。” 林斐然脚步一顿, 不由得抬眸看去,于是对上那双直白看来, 毫不转移的眼。 她嘴唇微张, 想要说些什么, 但想到剑为他舞,自己也未完全尽兴,继续舞上一段也未尝不可。 她点头:“好。” 林斐然再度拔剑出鞘,只是这次换了剑法,练的是更为飘渺的云山剑。 身如扶风,步似飘絮,轻灵无比。 如霰扬眉看来,目中尽是满意。 谁知练至一半,身旁忽然出现两道虚影, 其中一位正是好几日未曾出现的师祖,另一位则披帛着履,发丝高盘,但面容模糊。 斐然 第162节 她手中也持着一柄长剑,轻柔中自有一股如竹般的韧劲。 师祖转头看向窗台,又回眼看她,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了然,却又对她道。 “你年纪尚小,以后还有得选,莫要先吊死在一棵树上。” 林斐然手中剑风顿时一松,脚下趔趄,弟子剑猛地刺入一株银杏,震得黄叶飒飒飘落,铺了满肩。 如霰不由得打趣:“小英雄,怎么脚滑了?” 师祖闻言看她,目露好奇,也跟着开口:“他怎么叫你小英雄?难道你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英雄事迹?” 两人的话,一句从左耳进,一句从右耳进,避无可避,林斐然却都无法辩解,心中更是羞赧,顿时从脖颈红到耳尖。 她看向窗台处,飞快地说了一句:“脚滑就是脚滑!” 她旋身到庭院中,不顾如霰的笑声,剑舞得更快,不想两人和她多说一句。 “原来是我看走眼,你并无此意。” 师祖咋舌摇头,随后又指向另外那抹虚影。 “这位便是创出云山剑法的剑者,她也留了一抹虚影在铁契丹书中,不如与她同练。” 她立即侧目看去,那抹虚影忽然动了起来。 臂间披帛飘荡,足下长裙迆地,却都不挡其势,身姿一动,恰似云山雾绕,极近朦胧。 林斐然茅塞顿开。 与这位剑者相比,她的剑要快上三分,便失了那股巧劲,形似而意不足。 心随意动间,她提剑上前,与这位前辈一道出剑,大概十招下来,她的身法便与先前完全不同。 如霰虽然不用剑,但这身法与招式间的差别,他看得出来。 就像是忽然间开悟一般,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终于从林斐然身上移到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想来,是他无法看见的东西。 即便现在灵力暴动,有些虚弱,他却仍是一位神游境的修士。 连他都看不见的,也只有圣灵了。 只是跟在她身侧的,会是哪一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如霰心中本在盘算,但在见到林斐然那认真的神情时,又不免觉得自己多思。 眼下,她心中只有解开母亲死亡真相一事,哪里顾得上其他。 思索之余,他再度垂眼看去,这般月下花景,闲人舞剑,却有人横亘其中,心中不免升起些淡淡的不悦。 那厢,林斐然又练得一手云山剑,只觉得极为通畅,便立即跑到窗下:“尊主,方才我练得如何!” 她双眼明亮,面有喜意,额角又沁着薄汗,就这么直勾勾看过来,如霰心中那点郁气顿时散个一干二净。 意识到时,他自己都笑了一声,颇觉荒谬。 窗下之人还等着他的回答,他只好道:“练得很好。” 这倒不是在敷衍她。 眼见林斐然又将长剑入鞘,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又启唇。 “我还想看。” 林斐然的笑容凝在唇角,她再度仰头看去:“真的吗?” 如霰点头,又抱臂倚着窗棂:“自然是真的。” 林斐然轻吐口气,弟子剑再度出鞘,点头:“好。” 第三种剑法再起,师祖看得连连咋舌,又立即唤出另一道身影,带她同练。 林斐然平日练剑便要花上两个时辰,这种强度对她而言并不算吃力,但练剑与学剑不同,学剑显然更费精力。 在如霰的“我还想看”与师祖的拊掌中,她就这样练了大半夜,等到天色将明时才堪堪罢手。 修士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不动用灵力,练上一晚剑并无大碍,只是会显得有些颓靡。 但林斐然不同。 每每听到如霰那句“我还想看”时,就仿佛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气力,剑法一套接一套,看得他兴味十足。 故而此时她精神大好,但体力不足。 待到日出之时,她终于收剑,不顾师祖震惊的视线,兀自走到窗下,抬头道。 “尊主,你面上异纹退了。” 如霰扫过手背,纠正道:“是暂时消退。” “那也是退了——” 林斐然将弟子剑收回,定定看了他几息,双手忽然抬起,飞快结印,如霰顿时觉得腿上一紧,不禁闷哼一声—— “舞了一晚剑的疲累,你也该体味一下!” 语罢,她蹿到门边,背上伞剑,飞一般跑走,不敢回头看一眼。 如霰低头看去,原是那枚腿环收紧,勒出一道凹陷。 再抬头看去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宫宇间。 他不由失笑,扬眉道。 “体味什么?连做坏事都不会。” …… 林斐然逃一般跑回住处,简单洗漱过后,浅浅补了一觉,直至午时才悠然转醒。 醒神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芥子袋中拿出铁契丹书,一一翻过,书页间绘有的剑者修士便也跃然眼前。 他们或目视前方,或举剑起舞,神情各异,但都凝着一股正气,绝不像尾页那人一般,懒懒躺下,手中执着一根钓竿,全然不顾身上墨色浅淡。 他回眸看了林斐然一眼,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笑容,对她略略颔首,动作却全然不似那般正经。 林斐然微微叹气,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墨锭,正是沈期从谷中挖出赠她的。 “师祖,我看你掉色许多,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的神灵又浅淡几分?这块墨能不能补足?” 细笔勾勒出的师祖坐起身,手中钓竿微微晃动,竟像是钓上了墨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着感慨。 “若是再淡上三分,我怕是连这本铁契丹书都出不去了。你再用墨补一补——” 他站起身,将鱼钩提起:“补一补这池里的鱼,来来回回也就这一尾,我都不忍心钓它了,还有这筐中的饵料,也增补一些。” 这是哪里来的打窝仙人。 林斐然叹息一声,磨墨蘸笔:“师祖,画鱼没问题,只是这墨到底能不能补你的神灵?” 师祖抱着钓竿,开口道:“能补,但我终究是一抹魂灵,只有浓墨便少了几分气机,还需佐上几滴生血——” 林斐然二话不说,割破指尖,滴了几滴进去:“够吗?” 师祖一顿,又道:“够了。” 林斐然以笔蘸墨,笔尖慢慢顺着师祖身形勾勒起来,原本浅淡的线条也变得浓稠。 她道:“师祖先前说过,要开启铁契丹书,须得先寻一物,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朝圣谷事了之后会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铁契丹书是一本石书,虽能翻开,其上却只有列位剑者修士的身影。 但那日师祖曾告诉她,这本石书其实原本有字。 师祖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双唇含笑,随后背过身去,指了指自己的袍角:“在衣上补些花纹罢,没想到化作圣灵了,也有新衣可穿—— 至于如何开启,首先要寻到三物,一是气运磅礴之人的精血,二是一块百年难见的石中髓,三嘛,则是无根之火。不论搜寻哪一样,都绝非易事。” 林斐然为他绘衣的手一顿,她道:“石中髓,我倒是有一块。” 她抽出弟子剑,放到桌旁,师祖转头看去,神情一怔,那竟当真是一块石中髓,只是用来补剑,所以看不出原样。 师祖不由得摇头笑开:“天意,当真是天意。待你集齐三样后,我会告诉你如何用。” 看来又是一件茫茫之事。 林斐然心下微叹,为师祖补过全身后,她又在末页画上池塘一片,小鱼数条,又点上几堆饵料。 师祖面上带笑,坐到池边钓起了鱼。 林斐然将笔搁下,微微抿唇,又从芥子袋中拿出三个锦囊。 她先前问过母亲的事,疯道人给她的答案就在其中。 她提起其中一个,正要解开,便听见窗外传来细微声响,她立即将锦囊收回,起身打开轩窗,正探身查看之时,便见三只信鸟直直飞入,落到桌面。 它们像是约好一般,声音同时响起。 “师妹,可曾回到妖界?取得灵剑一事,师兄还未曾向你道喜,随信鸟而去的芥子袋权作贺礼,不如拆开看看。” “文然,我已回到太学府,方才在藏书阁中寻觅之时,恰巧见到一本剑谱,我仔细读过,但有些不懂,特写信询问,盼望回复,沈期顿首。” 第三只信鸟便要特殊些,一直未有人开口,却又传来些许呼吸轻音,并非无声,那只是一段长时的沉默。 林斐然捡起三只信鸟,从后方解下一个芥子袋,又取回一本剑谱,神色疑惑之时,师祖却摇头轻笑起来。 “是我多虑了,少年人,多看多选不是坏事。” 林斐然:“……” 第113章 信鸟是由折纸法化成, 或许扁扁一只,或许有头有翅,因施法之人不同, 模样便也不尽相似。 三只信鸟一字排开,叠法各异。 蓟常英的便是一只生动的山雀, 圆头圆脑,羽翅与尾羽都要钝些, 他曾说过, 是仿着她的模样而叠。 不得不说,的确有些神韵。 斐然 第163节 沈期的更为小巧、扁平,叠法也极为规正, 还为它画上了几根长羽, 点了一双豆大的黑目,颇为憨直。 至于第三只—— 扁扁一个, 同样叠得规正,并未绘上半笔花纹, 看似无奇, 但纸鸟两侧并未叠出双翼, 落地瞬间,几道灵光立即从侧方逸出,凝成羽翅,又很快散去。 即便未曾传出只言片语,林斐然也一眼认出这是谁的。 除却卫常在外,天底下没有人会像这般折出无翼鸟。 林斐然当年第一次见时,不免觉得讶异,向他问过缘由。 卫常在看着纸鸟,只道一句:“纸鸟就如偶人一般, 俱是灵力操控,有没有羽翅,并无所谓。” 他抬眼看她:“觉得奇怪吗?” 若是旁人,大抵会觉得古怪,林斐然却接过信鸟,掌中结印,以灵力凝出一对将散未散的羽翅。 “不奇怪,或许有些羽翼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心中。” 卫常在捧着信鸟看了许久,自那以后,他传来的便都是这般。 信鸟需由信印相连。 卫常在与她原本断了联系,只是先前在飞花会中时,二人以假身份接触,这才又定下新的信印。 他此时传来这一声沉默,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将信鸟放下,打开蓟常英送来的芥子袋,只见袋中装着许多包好的散碎吃食,一沓绘出的长符,十来丛难得一见的野菌,以及一块鹅蛋大小的碧石。 如同玛瑙一般漾着青碧二色,触之沉冷,内里流光。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并未看出什么门道,正准备问一问师祖时,便听得门外叩响。 “林斐然!” 是碧磬的声音,约莫敲过三下后,几人轻车熟路踏入,桌上的铁契丹书便化作一抹流光,汇入她腰间的芥子袋中。 林斐然越窗看去,碧磬、旋真、荀飞飞,甚至还有许久不见的青竹与平安,一行五人齐聚小院,此处竟然显得逼仄起来。 她心下疑惑,便问了出来:“今日怎么来得这般齐?” 几人走到廊下,站在窗前,隔着一张书桌与林斐然对望,神色各异。 平安掩不住兴色,直道:“听闻昨夜尊主情期已至,是你将他送回房的?” 一旁的青竹展开洒金扇,掩住半张面孔,只含笑看来。 林斐然顿时一噎,她舞了一晚的剑,早把情期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我送回的,因我是人族,不受情期影响。” 但看到这个架势,她心中也有些打鼓。 “我这么做,是不是对他名誉有损?” “不会。”青竹笑道,“大多妖族都有情期,这是十分寻常的,只是情期之时总会伴生异状,尊主每到此时都会避着我们,是以我们从未见过,有些好奇罢了。” 平安扶着窗框,面露好奇:“荀飞飞情期时会不停找东西筑巢,夜半时还在我竹林里乱薅,尊主同为羽族,会不会也有这等习惯?” 话音落,其余人默默看向荀飞飞,看得他冷淡咋舌。 “林斐然不知道便算了,我问你要过翠玉、问你要过几撮幼犬毛、问你要过金山棉——” 他一一看过碧磬、旋真与青竹,语气毫无波澜:“分明早就知道,这时候装什么惊讶,你们该看的是她。” 他抬手指向林斐然,于是目光又都转回。 林斐然哪里知道什么情期异状,但面对这么多人还要乱编,她也有些支吾:“我也不知道……尊主好像没有什么异状,我看得不多……”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有些脸红。 不是因为想起腿环一事,而是自己这般胡扯,有些不好意思。 平安却完全误会,见她面色泛红,以为是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便轻咳一声,目光飘忽起来,不再追问。 碧磬见状开口:“所以昨日尊主情期,你没有被他扔出来?” 林斐然点头:“……没有。” 她能想象如霰将人踩在脚底的模样,因为她见过,但她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将人扔出的。 碧磬大笑两声,明艳的面上尽是得意,她将手伸到旋真眼前:“给钱!我就说尊主不可能扔她!” 旋真呜咽一声,沉痛的掏出两把玉币,碧磬兴冲冲地抓过一把放入芥子袋,又抓过另一把塞到林斐然手中。 她眨眨眼道:“以你作赌,见者有份!” 林斐然不由得失笑。 碧磬、旋真二人与林斐然一样,从来都把如霰看得高高在上,如坐神坛,哪里会往荒唐的一面去想。 荀飞飞、青竹与平安三人,则是心思各异,却又都不点破,只将猜想埋在心中,不动声色翻过这页。 碧磬赚了些小钱,心情大好,余光恰好瞥见那块碧石,顿时双眼圆瞪,惊讶道。 “好大一块雷击石!” 众人的视线便一道移去,林斐然将石头举出窗沿,凑到碧磬眼前,道:“雷击石?好耳熟的名字。” 碧磬抬手接过,屈指敲了敲。 “雷击石是我们玉石一族的说法,按照你们所言,便是天生磨石。 这可来之不易,从我们的玉山之髓中采出时,是岩土般的青灰色,还得送到鲛人族的雷山上,以青雷劈上十年,杂质褪去,便成了这般的青碧石,其中流过的又是青雷之光。 用来磨剑时,雷光乍现,如同二次锻造,只会越磨越锋利。 这样不可多得的宝物,你竟有这样大一块!” 林斐然眼皮一跳,全然没想过师兄竟会送自己这般大礼,她道:“这是故人相赠。” 碧磬将磨刀石放回,咋舌道:“此人与你定然情谊匪浅,这般大礼,我们玉石一族都甚少送出。” 林斐然捧着这块磨刀石,一时竟觉得有些烫手:“这份赠礼实在贵重。” “听闻你取得灵剑,便赠你磨刀石,倒也相宜。”青竹放下折扇,打量着这块磨石,“既是故人心意,何不安心收下,你再挑出一物回赠便是。” “也是。” 林斐然点头,青竹说的也有道理,她应当再寻上师兄所需的物件送回。 看过磨刀石,几人自然也看到了桌上的三只迥异的信鸟。 青竹好奇道:“这三只信鸟是何人所送?” 荀飞飞不由得侧目看他一眼,倒是不知青竹何时生起这种好奇心。 林斐然回道:“这一只是师兄所传,你们先前在游仙会上见过他,这一只是飞花会遇上的一位道友所送,至于这一只—— 我正打算回绝。” 她指的正是卫常在送的那只无翼鸟。 她将信鸟拾起,单手结印,正准备将它送回,却见信鸟抖出哗哗声响,又有一道阵法浮现其上,似是感受到她的灵力后,阵法解开,一块方布从中掉出,坠到桌上。 这布不算小,三寸见方,是由各种碎布拼接而成,颜色杂乱,却又带着淡淡的兰香。 林斐然神色微怔。 青竹看着这块锦布,竟也一时敛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磬疑惑道:“这是什么?手绢吗?怎么皱皱巴巴的?” 荀飞飞拍开她的手:“不要碰,这是人界的百福锦布,若是子女受了什么灾祸,父母便会向有福之人寻来碎布拼在一处,用于挡灾纳福。” 平安倒吸口气:“岂不是要向一百人求布?” 旋真不由得感慨:“这么多人,是谁送你的?哪位长辈,又或者是哪位好友呐?” 林斐然抿唇,默然一刻:“这不是我的长辈,也不是我的好友,他谁也不是。” 杀寻芳时,卫常在就在旁侧,他看到了所有,也看尽了她的心绪,他知晓她的怅惋与无奈。 这块锦布,是让她用来拭剑的。 以百人之福,拭去剑上血,拭去眼前血,拭去心中血。 信鸟上的法阵仍在运转,林斐然看着这块拼接出的碎布,久久不言。 秋风乍起,百福锦布被忽然吹走,碧磬连忙道:“荀飞飞,快把这布捞回来!” 荀飞飞刚要动身,便被林斐然按住肩膀,她看向那块远去的百福锦布,平静的眼中光芒微动。 她忽然道:“百福布,赠有缘人,只是这有缘人不会是我,随它去罢。” 荀飞飞一愣:“当真不要?它虽是碎布拼成,但色泽明而不沉,又隐隐有些兰香,赠布的定非寻常的有福之人,在我幼时,这可是我义母求不来的。” 林斐然转眼看他:“你义母想要?” 涉及义母,荀飞飞也并不扭捏:“她因我受了裂口之刑,又是凡人,若有此等福泽宝物护佑,夜间定也睡得好些。” 林斐然并不迟疑:“如此看来,你义母便是这有缘人了,这块百福锦布已是无主之物,尽可拿去。” “他义母向来热情,看来你二人缘分匪浅……” 平安朗声开口,又拍拍林斐然的手臂,示意她看向荀飞飞,只是她向来手重,林斐然猝不及防间,将手中无翼信鸟放走。 “……得了百福锦布,她定然要追着认你做干女儿。” 荀飞飞将百福锦布追回,罕见的露出叹息之色:“我义母和谁都缘分不浅。” 平安却没回他的话,她看向那只远走的信鸟,虽无双翼,却行动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半空。 她挠挠头,讪笑道:“抱歉,刚才太过用力,将你的信鸟震走了。” 林斐然只道:“本就是要回绝的,早放晚放又有何异,不必介怀。” 她转了话题,看向碧磬几人,眉眼舒展:“你们一道来找我,不只是想问情期一事罢?” 旋真立即开口:“说好的请客,可不许食言!” 林斐然故作感叹:“何必食言,方才天降横财,多了这么一把玉币,正愁没地方花。” 其余人闻言偷笑。 旋真大喊一声:“林斐然,我发现你变坏了,近墨者黑呐!” 斐然 第164节 林斐然笑而不语,将另外两只信鸟安放一处后,随众人向宫外酒楼而去,一路吵吵嚷嚷,不顾无翼之鸟飞往何处。 …… 寂寂雪山中,有两人在宁荷居清修,一人打坐,一人练剑。 打坐的卫常在。 练剑的自然是秋瞳。 自从拿到太阿剑后,剑灵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始终愤愤不平,誓要将她推成剑道高手。 秋瞳自小受宠,即便活了两世,她也从未这般辛勤练剑,自然不懂其中真意。 而太阿剑灵造诣又比她高上许多,说上再多心得,秋瞳也只是一知半解,无法心手合一。 正是挫败之时,她恰巧遇上蓟常英,得他几句指点,茅塞顿开,不由得拍上几句马屁。 “蓟师兄,难怪阖宫上下的弟子都对你服气,您真是师兄中的师兄!” 蓟常英却笑着摇头,对她道:“我也就是入门早一些罢了,秋瞳师妹,若要论起剑道,你何不去问问师弟?他对此道钻研颇深,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她垂下眼,只道:“师兄,这样会不会扰他修行?听闻他最近想要破出问心境。” 蓟常英笑道:“怎么会,你与他学剑,便是在论剑,与修行有益,他不会拒绝的。” 秋瞳自然也知晓,可她现在和卫常在好像很熟,却又好像不熟,她心下纠结,便也没有贸然去寻。 终于在回到道和宫,又第无数次被太阿剑灵敲打后,她走进了宁荷居,说明来意。 卫常在并未拒绝,反倒真的在教她练剑。 两人虽然经常无言,可在秋瞳看来,这是另一种静谧,平和而不孤寂。 正是练剑之时,秋瞳忽而感受到芥子袋中的玉令微动,是母亲在联系她。 她立即收剑,回首看向暖池边打坐之人,道:“卫常在,练了一早,有些乏了,我去喝些水。” 他整日修行打坐,以此明心悟境,故而只是在她练剑有惑时指点几句,话不多,却极为有用。 卫常在睁开双眼,一双乌眸如浓墨濯洗,寂静清冷,他略略颔首:“好。” 秋瞳带着太阿剑离开,宁荷居中很快便只剩他一人。 风雪交加,却吹不散暖池上氤氲的雾气,池中清花微动之时,他忽而睁眼,看向雪风中,随后站起身来。 一只无翅信鸟稳稳飞来,落入他早已伸出的掌中。 他垂下眼帘,乌眸微动,五指虚虚拢回,不敢用上太大力气,又抬手拂去纸上雪粒,并指结印—— 他送出的信鸟,无需再取纸回信,只要催动法阵,便可将话语传回。 法阵亮起,从中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不要碰……百福锦布……是谁送你…… 一阵嘈杂过后,便是他最为熟悉的声音。 “——他谁也不是。” “百福布,赠有缘人,只是这有缘人不会是我,随它去罢。” 卫常在望着掌心,耳边传来极为缓慢的心跳声,一下过后,久久才接上另一下。 咚—— 咚—— 似有什么被这重锤砸下,捣出酸汁,却已然分不清是自己的,亦或是这只毫无生气的信鸟。 它躺倒掌中,仍旧光秃一只,林斐然没再给它续上双翅,便立即露出这副古怪难看的丑陋模样。 原来现在的他对她而言,连生人也算不上了。 拂开的雪粒化去,将信鸟濡湿,更显得泥泞难堪。 他静立原地,望向掌心,五指微微收拢,那湿冷的雪水仍旧从指缝流出,划出道道水痕,又顺着手背滴到脚边,砸出几滴清液。 他抬手抚上心口,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只觉得一阵淡淡的涩然传出,蔓至四肢百骸。 并非是多么重的伤痛,却又如此难以忍耐,甚至于无处可逃—— “慢慢……为什么不要。” 只有在念出她的名字时,才有片刻喘息之机。 信鸟中的声响仍未停止,陆陆续续传来其他人调笑的声音。 她在那边多了许多友人,所以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冷寂无趣的卫常在。 “荀飞飞……这块百福锦布,无主……尽可拿去” 她听起来毫不留恋。 他不善言辞,她分明知晓百福锦布如何难得,如何难寻,但她全不在意,转手便可赠人。 ——赠给了荀飞飞。 一句明亮的声音从信鸟中传出:“看来你二人缘分匪浅!” 卫常在眸光微动,法阵骤然散去,他的五指也倏而合拢,将掌中信鸟与雪水一并攥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回答抓入手中。 但终究是没有声响传来。 他也下意识不去想她会如何回答。 她与他是无缘之人,却和荀飞飞关系匪浅。 若要踏入大道,定然要六亲缘薄,又怎么能与人如此牵连。 ——荀飞飞,该杀。 墨玉般的黑眸缓缓阖上,清冷的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甚至于转瞬即逝的快意。 他的困惑,他的踌躇,他所处的囹圄,终于寻到了出口。 他再度唤出一只纸鸟,寻常样式,有头有翅,他看也未看地挟住,薄唇轻启。 “常青师弟,劳烦你查一查妖族使臣荀飞飞,是何境界。” 第114章 匆匆提剑回房, 秋瞳连一口水也没顾得上喝,便燃起了香丸。 太阿剑灵见她如此,立即脆声道:“主人, 你怎么又休息?你的剑艺还未精进多少,不可就此放弃!” 秋瞳听得头疼, 忍不住向太阿剑拜了两拜,告饶道:“就歇息半刻, 我又不是铁打的身子。” 说着话, 九星的面容出现在青烟中,有些苍白,眼神中也尽显疲惫。 她说:“秋瞳, ‘青平王’的来历, 我大抵有些明白了。” 时至此时,她连一句夫君都不愿再叫。 秋瞳心中却已将疯道人的话信了大半, 青平王或许就是她的父亲。 权力成人,却也害人。 她还是看向自己的母亲, 咬唇问道:“母亲, 他是什么来历?” 九星面色严肃起来, 回忆昨夜之事。 “他或许是密教派来的卧底,试图顶替青平王的身份,控制整个狐族为他们所用。 更或许,是为了胡平长老而来。” 妖族圣者虽然寥寥,可现存于世的却仍有几人,只是他们已臻化境,早已归隐,不再过问世事。 狐族之所以能独霸一方,除却青平王已修至逍遥境外, 便是胡平这位归真境圣者坐镇青丘,虽然他已久不出山,但威慑仍在,至今无人敢犯。 秋瞳摇了摇头,她倒不清楚是不是为胡平长老而来,但…… “母亲,密教是什么?” 九星眉心微蹙,竟也有些迟疑。 “密教是数年前从人界传入的教派,不成什么气候,而且他们向来只在南部活动,与我们青丘更是没有半点沾连,故而我也没有过多关注。 只是昨夜,有一女子来与他议事,看起来身份不低,后来在我旁敲侧击下,才向他问出那人身份——竟是密教某位身居高位的人物! 他是何时认识的?这难道不可疑吗?” 秋瞳目光渐渐沉下,脑中飞快思索着这个教派。 但她可以肯定,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未曾听过密教,难道是不够出名,所以前世才没有听闻? 她抬头,又问道:“难道父亲也入了密教?这个教派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不是你父亲。”九星先是强调这一点,随后才摇头叹息,“我病得太久,又甚少出门,密教一事还是以前族中商讨时听闻的,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 不过,若琴的两位哥哥早已举家搬到南部,我昨晚顺口一问,才得知他们全都入了密教,实在令人惊讶。” 说到此处,九星忽然想起什么,面有悸色。 “先前明月公主嫁到妖族时,婚宴上曾出过一桩大事。 彼时,狼族阔风王向妖尊呈上贺礼,说是要送出青锋剑,没成想被他大儿子算计,匣子中装的竟是一柄邪剑! 那剑邪气得很,等闲不能近身,不过明月公主还算有些本事,将剑驯服,这才免了一场血腥祸事。 后来东窗事发,妖尊追责,阔风王的儿子却死活不肯说出幕后之人,被当场搜魂,成了个痴儿。 那时,场中有一小道童为他撑腰,却被妖尊一枪穿眉,当场殒命。回到北境后,阔风王立即追查这小道童的来历,竟查了好几月,才知晓是密教之人,发了好一通火。 我以前只当一件轶事,听过便算了,现下连起来,竟如此骇人!” 九星越说越心惊。 悄无声息中,密教已然占下南部,渗入北境,如今,就连他们西处青丘都有所沦陷—— 沦陷的还是一族之王! 呸,他才不是青平王! 斐然 第165节 青平王性子随和,大智若愚,又岂会与来路不明的教派搅在一处? 九星越想越生气,抬头看去时,却发现秋瞳好似在思索什么。 “秋瞳,这其中可是有什么不对?你眉毛眼睛都拧在一处了。” 秋瞳神情变了又变,却开口问道:“母亲,明月公主如何会驯剑?” 她对驯剑一事实在敏感。 九星却只是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秋瞳挠着脑袋,起身走了几步,纷乱的思绪中终于闪过一点灵光。 她急忙回身,从芥子袋中抽出一张画像,那是先前那位妖族行使画给她的,正是林斐然的画像。 “母亲,你快看看,那个驯剑之人是不是长这个模样? 不怎么笑,但神色很平和!” 九星凑近看了几眼,有几分迟疑:“她面上有妆,大多时候又是以扇遮面,我看得并不是很清晰,但……眉眼间是有些像。” 秋瞳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甚至敢确定,那位替嫁过去的明月公主就是林斐然无疑。 可她又是怎么做上使臣的? 还有,先前与那位行使联系时,他们分明说过,明月公主好好待在宫中,难道他们也倒戈了? 等等。 她好像通过传声玉令与“明月公主”有过联系,难道与她联系的其实是林斐然! 秋瞳站起又坐下,神色惊讶。 九星不知她为何问起明月公主一事,忽又幽幽叹气。 “眼下重要的不是明月公主,而是那个人族使臣。” 秋瞳立即起身,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有些慌张道:“她、她怎么了?” 九星不无忧愁:“昨夜那位大人物来时,曾向你父亲说过,要他诛杀这位人族使臣,今早你父亲已经将你大姐姐叫去,怕是不日便要动身。” 先前这个人族使臣横空出世,妖尊还放话,要人前去鏖战,于是族中不少人都去了镜川道场。 比试究竟如何,没有人细说,只说那位人族使臣虽然只有照海境,但实力不容小觑。 “你大姐姐如今正是自在境,高她两个大境界,想来不会吃亏。” 她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秋瞳闻言倒吸口气,站起的身子又猛然坐下。 “母亲,那个人族使臣如今已至问心境,大姐姐只高她一个境界。” 九星立即松了口气:“哪怕是一个境界也犹如天堑,况且你姐姐也会先派人试探,不会如此莽撞。 母亲今日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父王以后与你提起密教一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也会想办法与阔风王取得联系,详细问问密教之事。” 秋瞳只好点头。 香丸燃尽,母亲身影散去,她从芥子袋中拿出那枚传声玉令,双指捏紧,神情踌躇。 玉令对面极有可能是林斐然,要将刺杀一事告诉她吗? 又或者是先与大姐姐联系? 她与大姐姐对上,又孰胜孰败? 非打不可吗? 秋瞳纠结极了,一把将玉令塞回芥子袋中,捂着头埋在桌上,嘴里不停嘀咕。 一旁的太阿剑灵忽然开口。 “秋瞳,你有时间磕头,何不出去练剑?” 秋瞳:“……” 心情更复杂了。 林斐然一群人在酒楼中吃过宴席,又买上一些干货,转道到了行止宫后山赏日落。 像是野炊一般,周遭青草茵茵,面前摆上不少小食干货,几人或坐或躺,聚在一处,又聊起朝圣谷一行。 碧磬盘坐在地,拍着大腿,眉飞色舞道:“我们分明是想去碰碰运气,但刚一下鸾驾就被带到了一处暗房中,见到了人族圣灵,当真是高如山岳,叫人仰望不止。” 她又将飞花会的经历说了个七七八八,说起天柱,说起洪流,说起雷鸣,最后说到旋真。 “那时他没能逃出天柱,所以成了被操控的棋子,与人族修士混在一处,我们后来去寻他的时候,他正被人族修士挠着下颌,看起来开心极了!” 旋真面容顿时一红,双眼圆睁,从草地上蹦起三尺高:“我、我有这个血脉呐!” 碧磬哼哼一笑,戳穿道:“你都高兴得眯眼了,是不是谁挠你都会很高兴?” 她作势出手,挠上旋真下颌,没想到他当真身子一软,眯起眼来,嘴里却说着不准动手。 青竹看不过去,将旋真从魔爪下提出,两人一个气得暴跳,一个笑得捧腹。 见状,他手中折扇一转,扇柄轻轻敲上二人头顶,笑道:“不要胡闹。话说回来,你们去飞花会寻的东西可有眉目?” 飞花会前,几人曾一起讨论过,若能面见圣人,碧磬想要几味滋养身体的丹药,旋真想再见母亲一面,而荀飞飞,则是想要一张缓解裂口之刑的药方。 只是谁都没料到飞花会大变,他们被困在了天柱中。 说到此处,原本躲到青竹身后的旋真又跳了出来,双手叉腰,十分自豪。 “我与碧磬本就是凑热闹,拿不到也只是有些遗憾,但荀飞飞不一样,他义母尚在人世,那张药方对他而言很重要呐——” 说到此处,林斐然停了动作,碧磬面露惊讶,就连向来波澜不惊的荀飞飞都怔然看去。 旋真却只看着众人哼笑,露出半枚虎牙。 平安忍耐不得,将手中的糯米熊猫扔到他头顶:“不许吊人胃口!快说!” 旋真转身从芥子袋中掏出什么,攥在掌心,三两步跑到荀飞飞面前,猛地将手展开。 “看,飞哥,这是什么!” 摊平的掌心中躺着一个纸团,荀飞飞见状眼皮一跳,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沉默的看了旋真一眼,略淡的眼睫垂下,终于还是伸手将纸团接过。 绯色落日下,纸上的墨痕都泛着一点红。 连心草一钱、甘兰枝三钱……一个个药名列出,还写上了研磨煎服之法,最后落上一句,服用三年,可除裂口之痛。 他抬头看去,问道:“这个药方是从何处得来?” 旋真双眼明亮:“自然是医祖所赠!” 彼时被林斐然拉去文斗,后又回到天柱之内,旋真心情尤为激荡,甚至隐隐有破镜之感,正想寻人分享,却发现荀飞飞与碧磬早已不见踪影。 正是疑惑之时,原本酣睡的医祖忽然醒了过来,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极有精神。 有些修士胆大,便折纸做鸟,飞到了医祖脚边,又向那处叩首,不过一会儿,医祖竟真的纸鸟收下展开,还给了回复。 “医祖果真仁德!” 不少弟子有样学样,也送起了信纸,旋真立即想起荀飞飞的事,遂折了一只小狗跃到医祖脚边,在一众规矩的信纸中显得尤为突出。 医祖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他并未全部接下,而是随手一挥,接了两三封,其中正好有旋真折的那只小狗。 旋真不由得感慨:“虽然我也觉得有些太凑巧,好像是专门收了我这封,但至少药方得了,等尊主休息好后,我们再拿药方给他验一验,若是有用,治好裂口,义母在金陵城就能横着走呐!” 他与碧磬都是见过荀飞飞义母的人,提及此事,自然开心。 “竟是如此……”荀飞飞小心握着那张药方,眉目间也不再如以往般疲累,反倒透出一种光彩,“多谢。” 碧磬也不由得开口:“还好你留在了天柱内,若是当时你也随我们一道离开,这件事岂不是错过了?” 旋真摆摆手,又道:“如果非要这么追溯,那源头就是林斐然,若不是她率先将我唤走,我肯定跟着你们一道出去呐。” 众人的视线又落到林斐然身上。 林斐然:“……这次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碧磬看她,忽而一笑:“林斐然,我族中长老不日便会回到族中,你想见他们的事,我问过,他们同意了。”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神情微变。 林斐然眉目微舒,对碧磬真诚道:“多谢。” 平安大咧咧躺在草地上,转眼看去,唇边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青竹抚着折扇,坐得挺直,好奇道:“为何要见他们?” 林斐然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有些事想要问一问罢了。” 荀飞飞将药方收好,闻言瞥了青竹一眼,清声道:“青竹,你近来好奇心似乎重了许多。” 青竹一展折扇,悠悠起风,额角发丝拂起,眼中映着夕光,点出一片绮丽灿金。 他弯眸笑道:“哎呀,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能免俗。就像我也好奇飞飞义母之事,听闻也是个奇女子,你我相识多年,我还未有机会前去拜访,何其失礼。 何日为我引荐一番?” 荀飞飞扶好银面,一时无言:“说了几次,不要只叫飞飞二字。你十日里有八日都不在妖界,便是想带你去也找不到时机,不像他们。” 他指的便是碧磬与旋真二人。 “说起来,还未曾问过,你怎么突然回界了?” 青竹佯装叹息,面色无奈:“怎么又是这个问题,难道回家还成了错?” 他看向几人,不急不缓打趣道:“朝圣谷一事结束,许多天材地宝、物法灵器自谷中流出,我待的小宗门便也跟着庆贺,非要我们出来争一争,分一杯羹,如此,我便出来了。” 旋真啊了一声,凑过去道:“要不要我给你寻上一件,好回去交差呐?” 青竹眉头微扬,双唇含笑道:“旋真真是长大了,懂得体谅人。你要为我寻什么?” 旋真抿唇一笑,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株灵植:“这是天干露,破境时服下可以吸纳灵气,浇筑灵脉。林斐然入谷前在手札上为我登记的,她给了我三株,分你一株,不用客气呐!” 青竹不由得失笑,但也没有拂了旋真的心意:“权作借用,让宗门之人过个眼便好,看过之后,我会原样还回。 斐然 第166节 不过如此一来,我便能在界内多停留些时日,不必急急赶回,我待多久,便包你多久的餐食,以做答谢。” 旋真顿时欢呼起来。 青竹转眼看过几人,最后将视线落到林斐然身上,仍旧含笑。 “上次你刚到妖界,我们认识得便十分仓促,如今再见已是数月过去,在下终于有机会同林姑娘熟识了。” 林斐然略略颔首,道:“既要熟识,称呼也不必如此生疏了,叫我林斐然就好。” 青竹将手中折扇合拢,唇边投下几抹绯色,清雅间又透出几分柔和。 “对我而言,这个称呼其实也生疏,我只爱唤人尾名,我叫他便叫做飞飞,你么,自然也要叫做——斐然。” 第115章 聚会结束, 林斐然于夜间回到住处,先是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才洗漱一番回到房内。 她长发半湿, 坐在桌前,书案上摆着两只模样迥异的信鸟, 而在最右侧,端端正正放着今日尚未来得及拆开的锦囊。 她犹豫片刻, 还是先取下架上墨笔, 展开两页信纸,提笔回信。 若是先看锦囊,怕是没了这份回信的心情。 【师兄, 见字如面。你送来的贺礼我已收到, 但那块磨刀石太过贵重,若不回礼, 心中难安……】 写到中途,她忽然想起青竹。 就在他叫自己斐然时, 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叫她想起一个旧识。 可她仔细看去, 青竹的面容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人。 青竹可是第二个被如霰纳为使臣的人,也就晚荀飞飞一两月,早年一直待在妖界共同协管,甚少离开妖都。 ……况且,即便是易容之术,难道如霰与荀飞飞都未曾看出、认出? 只是自己的感觉罢了,细究下来,其实处处都不合理。 思绪敛下后,手中信件也写到“望早日再见”, 林斐然顿笔收尾,双手结印,将信纸折作信鸟。 她又从芥子袋中选出几株上品灵草,放入信鸟口中,这才将它放入夜幕。 蓟常英的信尚且带着些情绪,抒发了一页,轮到沈期时,便是足足八页的《论山阳剑谱》。 句句精华,字字珠玑。 几乎是将这本剑谱的优劣全都拆解出来,又逐个分析,详尽之至,怕是三岁小儿读了也能当场舞剑,末了,她还给沈期推荐了另外几本,光是书名就占了一页。 这封回信或许看起来冰冷,但她写得酣畅淋漓,收笔之时,早已月上中天。 两只信鸟回过,林斐然缓缓将笔放下,她端正坐在桌案旁,静然望向那个锦囊,但并未动作。 先前面见疯道人,想要询问母亲死因时,她曾换过一个取巧的问法。 她问,是谁派寻芳去劫杀母亲。 那时疯道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给了她三个锦囊,而她要的答案就在这个锦囊里。 她指尖微动,心中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惶然。 终于,在一只夜鸟惊飞之时,她眼睫微动,抬手将锦囊打开。 大抵巴掌大小,以丝绳封口,里面仍旧只有轻飘飘的一张字条,她缓缓展开,几笔墨痕显露,交汇成两个人名。 ——申屠陆、丁仪 几乎是看向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她的眼前便立即浮现出两道身形。 一人面带微笑,华贵雍容,永远气定神闲。 一人鹤发童颜,身着白云袍,目光平和,将万万人看入眼中,但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进。 人皇申屠陆,参星域首座丁仪,一位是传世君主,一位是平定人妖两界战役的人族功臣。 林斐然幼时是见过他们的。 作为人界君王,天定之子,人皇自有一套仁德心术,他麾下之人,从未有一人生出过不臣之心。 而这一份忠诚,也会尽数传到下一任太子身上。 犹记得当年父亲思念成疾,郁结于心去世之时,人皇携丁仪等人前来慰问,又命人助她操办丧宴,眼中的惋惜并不作伪。 他麾下的确失去了一个极好的少年将军,但这个位置无法由他的遗孤补足,故而他选择另立新将,至于遗孤—— 他们将年幼的林斐然带到参星域,问她是否愿意加入。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单独见到两人,他们只是看着她,眼中既无探究,也无轻视,不论见到哪一个孩子,他们都会是这样的神情。 丁仪见她年幼,还给她递了些果子。 只是林斐然拒绝了。 拒绝了果子,也拒绝了参星域,她牵着家中老仆的手,离开了那一处奇妙之地。 林斐然不愿去,这事便也不了了之,从此遗孤只是遗孤,再没有其他身份。 …… 林斐然与他们从来不熟,父亲仕途更是勤恳,既无仇怨,他们又为何要劫杀母亲? 她想起先前明月公主所言,忍不住猜想,难道是为圣宫娘娘? 可这说不通。 人皇麾下能人无数,若是为了圣宫娘娘,又何须另一派人加入,一同劫杀? 况且,从寻芳回忆所见,显然是另一派人更加积极。 就在她蹙眉之时,字条散作灵光,消失不见。 林斐然望向空空如也的掌心,双目缓缓合拢,手也微微攥起,试图平复心中涌出的郁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原先只以为母亲是一位普通修士,但种种迹象看来,并非如此。 截杀母亲一事有他们一份,可原因是什么? 母亲到底是什么身份? 另外那一波人又是谁? 一切问题的源头,便是要先弄清楚母亲到底是谁。 在林斐然有限的记忆中,母亲举目无亲,素来不爱与洛阳城的世家贵族来往,也从未见她拜访过哪位友人,她只是一直陪着他们。 之前听明月公主所言,圣宫娘娘应当与母亲有些渊源,但她久居深宫,宫内戒备森严,皇城四周又有阵法相护,林斐然不可能见到她。 慕容秋荻与后宫中人走得极近,又是天子近臣,自然也认识母亲。 但她如今正追查飞花会中那几位来路可疑的修士,目前行踪不定,并不在洛阳城中,她亦无法与之联系。 那么,她知晓的人中,除了圣宫娘娘外,还有谁认识母亲? 思绪颇为杂乱,但越是难理、越是焦躁,林斐然心中便越发冷静。 心念电转间,她猛地睁眼,一双清润的眸中划过一抹光亮。 她想起一人——李长风。 当年李长风负有剑豪盛名,下山时,她吵闹着要去看,那时母亲便说过,他们其实相识。 但李长风下山后便投靠了丁仪,现如今在参星域任职,幕后之人又恰巧列有丁仪其名。 故而李长风是否参与其中,她无法确定,更不可能打草惊蛇,贸然相问。 思绪又断在此处,林斐然不免有些挫败。 目前线索太少,若是能尽早恢复记忆,完整地想起过往,她一定能再挖出些蛛丝马迹。 只是碧磬族人要几日后才回,也不知能否将她的封印解开。 正是愁眉不展之时,便见院外蹿过一道黑影。 先是在旁侧的殿宇屋脊上,后又到墙沿,再是银杏树间,最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夯货?” 林飞然讶异起身,又见夯货从树上跃入窗内,她立即伸手接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夯货仍是那副碧眼狐狸的模样,眼神清澈,对她汪了一声。 它抖了抖背上系着的小包,里面传来清脆碰响。 难道是送给自己的? 她将小包解下,这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海珠。 粒粒圆润饱满,黑的、粉的、白的,应有尽有。 混在珠子间的还有一张纸条。 ——伞上或可点缀几粒,不点也无所谓,送你。 没有落款,但也不需要落款,一看便知道是谁的语气。 林斐然眼前一亮,如霰身居高位已久,不论是过往旧事,亦或是所知所得,定然知晓得比她多,何不去问一问? 心中打定主意,她一把抄起刚要离开的夯货,跃出窗沿,向如霰住所冲去。 四散的殿宇中,唯有一处还灯火通明,好几个参童子从庭院中走过,端着香膏、清液,举着青灯,步履匆匆。 行至一半,几人抬头看去,神色戒备,但见到扛着夯货,一脸清澈蹲在墙沿的林斐然,那抹戒备顿时退去,只剩一片无言。 他们想,林斐然又来了。 其中一个参童子驻足,好心开口:“使臣大人,尊主还在沐浴,不论是什么要事,明日再来罢。” 林斐然并未退缩,如霰日日都要沐浴,以往也不是没遇过,左右他夜间也睡不着,聊一聊也无妨,只是—— 她看向夯货,心中却想,难道如霰是在沐浴时挑出的海珠?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它不懂人言,她注定是得不到这个答案。 林斐然就墙坐下,开口道:“无事,我在这里等一等便好。” 斐然 第167节 廊下众人这才戒备起来。 多么熟悉的诱拐之言,难道这就是人族口中所说的小登徒子? 参童子们年岁尚小,正是心思活跃之时,再加之林斐然有擅闯的前科,思及此处,登徒子一词已深深烙入每个人的心中。 “那便在此处等着罢,尊主近日谁也不见,怕是等得一场空。” 一行人忿忿离开,林斐然看得一头雾水,心中却也犹豫起来。 虽然他夜间不睡,但不代表要与自己聊这些令人头疼的事,这些到底与他无关……可若夜间不问,他白日里睡去后,岂不是更没有时机开口? 难道明晚再来? 可来都来了。 心中纠结之时,林斐然抱着夯货,下意识捏上它的双爪,默然数起来。 走,不走,走,不走…… “呆坐在墙上做什么?” 忽然有人开口,林斐然垂眼看去,正是刚刚沐浴出来的如霰。 他抱臂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雾气,目光疑惑,语气淡凉。 “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里赏月来了?” 林斐然怔愣一瞬,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疑惑:“啊?” 夯货却反应极快,它从林斐然怀中跃出,落入庭院,擦过丛丛锦簇,围在如霰的脚踝转悠,小声呜咽起来,狐模狗样。 他看到夯货后,神色了然,又转头对林斐然道:“珠子收到了?” “收到了。” 林斐然这才站起身,从墙上跃至廊下,又怕他误会,便开口解释。 “因为心中有些疑惑,便想来问一问尊主,但听闻尊主最近不见人,若是不方便,我过几日再来!” 如霰垂眸看她,神情捉摸不定。 许是刚刚出浴,一头雪发便带着些温热潮意,被他别在耳后,但又有几缕落到颊边、眼上,令人难以忽视。 他只罩了件长及足踝的丝袍,松松系着,胸前、长腿都若隐若现。 他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入廊中:“想问便问。” 这是同意的意思,林斐然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他是赤足而行,但所过之处俱都一尘不染,熟悉的冷香从前方飘来,又很快散入空中。 “你想问什么?”他侧目向后看了一眼,眉梢微扬,“跟了许久,却又一言不发,本尊很难不怀疑你此行是否别有用心。” 林斐然立即澄清:“我绝非别有用心,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头也不回,沉吟一声后回道:“这点我倒是信。” 如霰的住所很多,这里便是其中一处,与先前那座楼中飞阁相比,这里更为宽阔。 二人谈话间,已是绕过回廊,踏过月色,停在一处房门前,门外是一片氤氲清池,偶有游鱼跃水而出。 他驻足门前,下颌微抬。 “开门。” 林斐然依言照做,甫一拉开,便有阵阵暖气倾出,驱散秋日吹来的寒凉之意。 地上依旧铺有绒毯,几张矮机置于中央,窗下放有一张长榻,与之前那个满地珠宝的房屋相比,这一处便显得简单许多。 不过相同的是,屋内右侧同样放有一个极高的木架,架上左侧放有书籍宝盒,右侧摆满瓷瓶,其间又夹杂着几瓶桂花折枝,于是屋内便蕴起一股淡香。 如霰从她身后走入,只道:“站着做什么。” 夯货早早蹿入,在绒毯之上打滚,见如霰走到矮机边坐下,便又凑到他手边,开始撒娇卖乖。 可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以手托着下颌,轻飘飘看向门外那人。 “还不进来?” 得了房屋主人允许,林斐然这才行过一个道礼,脱靴而入。 某种方面,如霰的确是个惯于享受之人,不论哪个住处,风格都不尽相同,但一定是同样的舒适与精致。 如霰直勾勾看着林斐然,只见她蹑手蹑脚,小心入内,分明只有五六步的距离,她却生生花了十步才到矮机对面坐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偷溜进来。 原本是不想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斐然也自知奇怪,便不大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尊主这绒毯着实不俗,我还从未坐过这么软的。” 如霰直起身,毫不谦虚地应下:“那是自然,你若喜欢,明日我让人给你铺上一地。” 林斐然立即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用在我房里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来之前也沐浴过,是以长发披散在后,只是过了许久,发上潮意早已散去大半,此时被她一摇,便跟着晃了几下。 如霰从未见过她散发的模样,眼中不免带上些新奇。 挽发的她全然露出面容,身姿挺拔,便会显出几许内敛的锐利。 但散发的她却不同,好似长剑入鞘一般,锋芒尽隐,便只剩下表相中的深静与净澈。 他忽然抬起手,向林斐然的颈侧探去,她并未后仰避开,而是静静侧目看向他的手腕,似是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挟起几缕发丝,摩挲片刻,而在他的腕上,那条由她长发编出的细绳仍旧环在原处,其上金桂半点未落。 “有些毛躁。” 他如此评价,随后起身向旁侧的柜壁走去,取出一个瓷盒,放到二人之间。 他将盒盖揭开,露出内里淡白的清膏。 “抹上一些,明日会好很多。” 见林斐然只是看着,半晌没有动作,以为她不会用,便越过案几,倾身而去。 指尖沾过膏体,挟起她的长发。 “这样抹上去,揉一揉便好。” 他动作缓慢,指腹、指尖的清膏尽数抹到她的发上,不放过一毫一厘。 明明抹的是头发,却莫名令人胆颤心惊。 吐息温凉,身影遮蔽周围烛光,将林斐然覆在其下。 他今日只系了一件丝袍,本就不甚严密,在这般动作下,更是领口大敞,腿也抵在桌案边,露出毫无遮蔽的长腿,以及那枚箍出半处凹陷的金环。 林斐然立即收回视线,向上看去。 上方便是他敞开的领口。 用枪之人,自是要腰马合一,故而不论是胸前或是腰上,都比常人更为劲韧,此时一动,领口那处便尤为醒目。 上下都看不得,林斐然也不知该将视线放到何处。 情急之下,她抬手握住如霰的手腕,后仰几寸:“尊主,我会了,我自己来就好!” 如霰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又将手抽回:“那你就自己来。” 他拿出一块锦布,缓缓将指腹膏体擦去,见她自己开始动手,便问道:“你今晚来,是想问什么?” 林斐然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她将心中那点细细的触动压下,言简意赅地将锦囊一事说给如霰。 “……所以,刚才我便拆开了那个锦囊,指使寻芳截杀我母亲之人,正是人皇与参星域首座。但我记忆丢失太多,在寻找他们动手的原因之前,我想先将脑中的封印解开。” 如霰抱臂看她,忽而挑眉:“所以,你想去玉石一族探寻解阵一事。” 林斐然点头称是:“此前有一位人族圣者在玉石一族落脚的事,不知尊主可有听闻?” 如霰思索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那是上一辈的事,他在此处落脚时,我应当还未出世。不过我也有所耳闻,他的确收了一个弟子,那弟子天赋极佳,尽得圣者真传。” 说到此处,他望向林斐然,开口提点。 “玉石一族常年隐居避世,不喜纷乱,却又频频被侵扰,自我坐上妖尊之位后,他们才举族搬迁至妖都附近,自愿献上矿脉,以求庇护。 你与他们来往时——罢了,他们肯定喜欢你。” 竟然如此笃定? 林斐然思忖片刻,开口问道:“既然有隐居避世之意,不与他人争抢,又为何会遭人侵扰?” 如霰道:“怀璧其罪。” “玉石一族坐落之处,天然便会衍生出矿脉,有人好奇,便抓了不少玉石族人,想要探个究竟,这才发现,矿脉是被他们吸引来的。 毕竟万物有灵,这样天生地养的宝物也不例外。” 闻言,林斐然想起自己芥子袋中那条灵脉,不由得点头认同。 如霰看她一眼,继续道:“这样的灵矿,不论是炼器或是锻造,都极为稀有,故而不少人试图将他们圈入领地,以此攫取源源不断的灵矿,如此一人争一手,便永无宁日。 他们成年后虽是铜皮铁骨,但在幼时,其实却脆如薄玉,一点磕碰便能撞出许多道裂痕。 在以往数年的争夺中,不少孩童便丧命于此,以致于他们如今人丁凋零,碧磬这一辈,算上她,总共也只有三个孩子。” 林斐然听得入神,思及碧磬如此开朗的性子,心中顿时涌入诸多感慨。 如霰又道:“玉石一族总是拢在纷争中,直到那位人族圣者踏入,情势才终于好转,故而,这位圣者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若没有特殊缘由,不会向外人泄露分毫。 他们最讨厌偷奸耍滑,心术不正之人,像你这样的,反而最得他们喜欢,因此不必有太多顾虑。 既然那几位族老愿意见你,便是有答疑解惑之心,你诚心问出就是,不必隐瞒遮掩。” 听了这番话,林斐然心中的石头便落下大半。 只是一个念头压下,另一个念头又不期然地冒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如霰:“尊主,其实我还有一事要问,关于人皇——” “不可能。”如霰像是知晓她要问出什么,十分果断地开口,“你心中应该比我更清楚,凭现在的你,连皇宫都进不去,更别提要对上丁仪。 他与我一样,同是神游境,要想打过他,就得先胜过我。 斐然 第168节 想要报仇,就更得韬光养晦。 林斐然,就我所知,你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对么?” 林斐然自然知晓,只是今日初初知晓,心中难免有些燥意。 “……在查清真相期间,我会努力修行,尊主不必担忧,我不会意气用事。” 如霰神色有些满意,他直直看向林斐然,不知想起什么,只道。 “对待这样的敌手,一定要磨好自己的剑,确保一剑断首,才可站到他面前。” “我知道。”林斐然点头,随后又忽然一笑,“尊主,其实我之前做了个梦,梦中的你听闻此事,大手一挥,说‘区区丁仪,本尊从不放在眼中,我这就带你杀回去’。” “做梦?”如霰眉梢微动,率先抓住另一点,“梦过我几次?” 林斐然笑容微敛,竟然真的在回想,随后在如霰探究的目光中,默然道:“好像就这一次。” 如霰毫不意外,他将心思收回,开口打趣:“第一次做梦,就梦得这般不真实。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林斐然刚要摇头,便听他话风一转:“即便我会说这种话,你也绝不会答应。你只会跟我开口,说什么‘尊主,多谢你的好意,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便不劳烦了。’” 林斐然一噎,竟然无从反驳。 如霰的确是个强者,即便是现在带她杀入皇宫也毫不费力,或许还有与丁仪一战之力。 但她不愿。 就如同她先前所言,比起旁人,她向来更相信自己的手,更相信自己的剑。 更何况如霰是局外人,并无理由搅入这趟浑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他也一样。 思及此,林斐然开口问道:“尊主,上次取回的云魂雨魄草如何?” 如霰摇头:“这种灵草不可随意取用,大抵还要等上半月才能见到入药。” 林斐然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猜想问了出来:“尊主,你当初寻人结契,是想要人替你进入朝圣谷,取回云魂雨魄草,后来你选了我,但与我定下的契约时间却不止于朝圣谷。 所以,它未必能治好你的病吗?” 如霰坦然回答:“是,若是这病好治,我也不会拖到今日。” 林斐然忽而沉默,她再度拿出那本手札,翻至空白的第二页,推到他面前。 如霰眉梢微挑,有些惊讶于她的执着,却只抚着书页一角,没有开口。 林斐然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册子,本是用来记上一些行侠仗义之举,先前不少人都在上面留了名,我想……” “我知道。”如霰将书册推到她手边,“我也告诉过你,我的名姓奇特,若是落到上面,待我殒命那日,这整本册子都会一同烧尽,届时你心血不存,难免不会怪我。”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到后面的缘由。 “我不会怪你。” 她又将册子推了回去。 如霰仍旧没有答应,他反倒像是欣赏一般,前前后后翻过,最终停在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有林斐然三字。 如霰细细看过,启唇问道:“为何这么想要落下我的名字?我们已经结过契了。” “这不一样。”林斐然开口解释,“结契是你向我定契,是你请求我帮你,但写在手札上是我的心意,是我自己想要帮你,而你愿意答应。” 话说得直白,这其中差别也极其微妙,但如霰偏偏就体味出来。 他垂下眼睫,却移了话题:“先前便见过这个名字,还以为是落款,现在才发现,你自己也按了印,为什么?” 林斐然探身去看,这才开口解释:“因为我帮助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 话外之意,已无需多言。 如霰有些意外,他转眼看向林斐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怔愣片刻,随后低眉一笑,将手札合拢,递回给她。 “所以,更不能落我的名字,以后不要再提。” 林斐然微微叹气,略显遗憾地将手札收回:“尊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霰颔首,示意她开口。 林斐然凑近一些,小声问道:“尊主,青竹是什么时候做的使臣?他以前经常待在妖界吗?” 如霰双眸微睐,指尖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问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没有过多解释,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怀疑青竹的身份,未免有离间之嫌。 “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唔——原来是好奇。” 如霰沉吟一声。 “他很早便入我麾下,成了使臣,在我将他派去人界之前,他几乎是日日都待在妖都。 除此之外,对他还有什么好奇之处么——斐然。” 如霰从未这样叫她。 他要么是直呼林斐然三字,要么是喊出那个她从未听懂的称谓,如此开口,倒像是在揶揄。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青竹便是这般叫她的,难道他们先前的那番对话,如霰其实已经知晓? “只是与青竹认识不久,所以对他的来历有些好奇,没有其他想问的。” 她看向如霰,答谢道:“今夜多谢尊主答疑,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了。” 如霰略略点头,并不做挽留:“快到秋末,下月中旬你再来寻我,我为你除咒。” 林斐然闻言,再次行过道礼,随后关门离去。 见她走后,如霰单手支颐,望向窗外秋池,另一只手却点在半冷的茶水中缓缓摩挲。 片刻后,指尖抽出,他仍旧看着窗外,指腹却在桌上缓缓移动起来。 水痕拖曳,很快便交错成“如霰”二字。 他的手一顿,垂目扫过,默然几息后,又将其抹去。 那本手札,她还给自己留出了第二页,确实有心,但,写不上便写不上罢…… 第116章 林斐然顶着夜风, 极其轻快地回到房内,甫一坐下,她便双手结印, 于是一副浩瀚星图便出现在掌中。 在回信之时,她尚且留了个心眼, 用的并非普通信笺,而是母亲留给她的堪舆图纸。 她幼时似乎走失过, 母亲这才将此类舆图做出。 纸上其实附有阵法, 若是走失,便可用这张图纸寻到回家的路。 若做舆图,它便只有堪舆之用, 若折纸化鸟, 用于传信,它便可以定位。 林斐然看向星图, 图中山川尽有,云雾成鸾, 但更为清晰的, 是那粒粒闪烁的星子, 繁星之间,两只瘦鸟已经抵达无尽海,正向北飞去。 它们速度极快,齐头并进,飞出南瓶洲的地界,却仍旧没有分道之意。 看到此处,林斐然心中忽而划过一抹诧异。 其中一只是给蓟常英的,若他此刻在道和宫,则必然在中州, 故而信鸟由南向北,并无不妥。 可沈期的又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太学府就在南瓶洲内,即便是他们还在春城,那信鸟也该向东而去,又为何向北? 林斐然原本对沈期并无疑心,只是顺手用上这舆图…… 罢了,或许沈期此时正在南瓶洲以北游玩,又或者是下山行走,他在北或是在南,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差别。 她打断思绪,继续看向另外一只。 约莫过了一刻钟,信鸟终于飞至洛阳城,人妖两界昼夜颠倒,故而此时洛阳城一片明亮。 它穿过云层,向满山雪光落去,飞入其中一处稍显偏远,并不显眼的屋子。 那是蓟常英的居所。 未免有人察觉,林斐然立即变换结印,于是纸上阵法渐渐淡去,直至信鸟落至窗台,轻叩窗扉,便模糊见得一只手推开轩窗。 他将信鸟接过,唇边含笑,声音一如既往朗润松柔。 “师妹的回信——卫师弟,你还没收到么?” 他将信鸟拢入手中,回身看去,在法阵彻底消散之前,林斐然看到一片淡蓝衣袍。 …… 看来师兄也一直待在道和宫。 略过那片袍角,林斐然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她长长舒了口气,回身倒在床榻中。 临睡前,她闻了闻抹过清膏的乌发,一阵清明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叫人通体舒畅,心弦松弛。 不愧是如霰选的香。 心中感慨着,林斐然拥被睡去。 “师弟,你睡着了不成?” 蓟常英坐到桌旁,并未将手中信鸟放下,而是抬眼看向卫常在,眼带笑意。 卫常在默然看他,以沉默作答。 蓟常英打趣道:“抱歉抱歉,你今日早早便来寻我,方才又不见答音,便以为你睡了,转身一见,才知你‘神采飞扬’。” 神采飞扬这个词,无论如何都用不到卫常在身上。 只是用者有意,听者却无心。 卫常在向来心境平稳,无有羞耻之心,更不会在意别人的评判,有人骂他衣冠禽兽,或是赞他冰雪之姿,他通通是过耳不过心,听过便算。 所以,他只是半垂眼睫,简单答上一句:“师兄说笑了。” 斐然 第169节 蓟常英向来知道他的脾气,便低眉抚着掌中信鸟,罕见地没有翻页。 “师弟还未回答,上次见你送出一只无翼鸟,除却师妹外,想来无人再能收到,怎么,你至今还未收到回信?” 卫常在目光静然,却又极为轻快地扫过他掌中之物,淡声道:“我早于师兄收到,只是信笺私密,何必招摇。” 言罢,一只单薄的信鸟从他掌间晃过,又很快消失不见。 “我今日来寻师兄,不是为信鸟一事。” 蓟常英目力不差,自然也看到了,他将视线转到卫常在面上。 “是破境一事吗?” 张春和先前便有提过,所以他现在并不意外,卫常在向来心无旁骛,专于修行。 “不是。”心无旁骛之人摇了摇头,“我想问一问师兄,无尽海关闭已久,除却守界人谢看花外,要如何进入妖界?” 蓟常英有些意外:“你去妖界做什么?” 卫常在不遮不掩,十分坦荡:“心中有些迷障罢了,去了妖界,破去迷障,我便能踏入自在境。” 蓟常英身子微微挺直,容色微敛:“你与妖界之人向来没有牵连,如何会有迷障?你所谓的破去迷障……莫非是要抹去师妹?” 如今他二人都知晓,林斐然就在妖界。 卫常在眉心微蹙:“我与她是同道之人,又如何会成为彼此迷障?” 他并未过多解释:“师兄见多识广,可知入界之法?” 大战过后,两界各自封闭已久,若要往来,便得有相应的文碟,又或者是像上次那般,请谢看花为你开上一道门。 无论哪个,如今对他而言都无可能。 蓟常英略作思索,并未敷衍:“入界之法不是没有,两界中时常有来往商队,若是给钱,他们也愿意让你同行,但不会给你身份牌,故而有些危险。 不少人在偷渡时都会被卷入无尽海中,那里无法行灵,十分容易丧命。 再或者是寻到一个妖族人,他们回界并不困难,捎上你不是问题,只是这样乐于助人的妖族很少。 除却以上两个法子,更为稳妥的是去寻师尊,说明缘由,他或许会给你一个过界文牒。” 他话中所言,句句不假,也十分详尽。 卫常在于是起身行礼,清声道:“多谢师兄解惑。” 蓟常英弯唇一笑,摆手道:“你与我同出师门,又是我的师弟,为你解惑天经地义,何必道谢。” 师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像是全然忘记先前的不愉,只显得一团和气。 见卫常在离开之余,还忍不住扫向自己掌心,蓟常英便随口道:“师妹回的书信,想来也没有什么私密话,师弟若是想看,也并无不可。” 哪知卫常在立刻停下脚步,一双乌眸看来,十分坦然。 “好,多谢师兄。” 蓟常英:“……” 他总是会忘记这个师弟如今的性子,只要他想做,他觉得没有错,又哪里会管旁人如何看? 心思浮动之时,卫常在已经走到身前。 蓟常英心中也并不后悔,既然他想看,那便让他看个够。 只是看过之后,可不要回房一坐就是一整日。 【师兄,见字如面。 自飞花会后,已有几日未见,不知近来是否一切安好。 上次你为我的手扎重新装订后,果然至今未散,而且增删书页都简单许多,感怀在心。 你在手札中写上想要剑菇,我已从朝圣谷中寻回,不负所托,只是你说想要与我喝上一碗鲜汤,我便将剑菇放在手中,下次再见,便可烹上一碗。 若师兄现在想吃,我也可以让信鸟带回。 你送来的贺礼我已收到,但那块磨刀石太过贵重,若不回礼,心中难安,幸而手中还有几株奇珍异草,尽数送给师兄,忝作回礼,下次来到妖界,我必款待。 望早日相见。林斐然。】 …… 蓟常英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畔也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短暂地原谅周遭,包括卫常在。 “师弟,读完了吗?” 卫常在眼睫微动,因是下垂,便将眸中神色一并遮掩。 “师弟,她是如何回信的?” “师弟,她向你问好了吗?你们再见之时,可不要忘记叫上师兄一起,毕竟与小辈一同游玩,也别有趣味。” 卫常在只是想起她那句淡声之言,她说,他谁也不是。 他们之间的信印被断开,他也无法再联系上她,那只无翼鸟,不会再有归处。 眸光中的一切被掩下,卫常在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收回,向蓟常英道别之后便离开此处,孤身踏入风雪。 天际乍明,林斐然与以往一般,早早便在屋顶之上吐息纳灵。 但不同的是,她身旁多了一人。 绯衣皮甲,臂挽披帛,遮着一块面帘,面帘之下,并无五官。 这是金澜剑灵。 从林斐然回到妖界的第一天起,她便坐在一旁静看。 看她吐息纳灵,看她的灵力走势,再看她的灵力如何泄出。 大抵观摩了三日,她便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番,向林斐然提出另一种运灵之法,随后又带着她一同修行,足足试了七日。 林斐然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只觉得换了新的运灵之法后,自己如今吐纳的灵力比往日要充沛很多。 如果以前是十分灵力,要泄出七八分,只留二三,如今便只泄一半,留一半。 看起来进步微小,但其间差异如何巨大,怕是只她自己才深有体会。 她睁开眼,面上布满薄汗,转头看向剑灵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前辈,这个法子当真有用!” 剑灵到底见多识广,竟然想出以灵堵灵的方法,还帮她将通路都画了出来,这才颇有成效。 “你悟性很好,不然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金澜剑灵面上虽见不到什么神情,但话语却十分轻灵,略带笑意。 她转头面向前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妖界,没想到此处风光如此之好,分明是秋季,却仍旧花草丰茂。” 林斐然也道:“我刚来时,也是这般想法。我以前在的那个宗门,终年飞雪,以前还觉得是素裹银装,分外清净,现在还是觉得艳一些好,生机勃勃便会让人看得开心。” 剑灵微微侧头:“你是说道和宫吗?白雪倾覆之地,更会滋生污泥,你不该去那里修行的。” 林斐然也有些感怀:“原本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我脑中刻有封印,过往之事忘却许多,连这句话也没记得,这才一头扎进道和宫。” 金澜剑灵闻言微怔,她侧身面向林斐然,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冲入院中的几人打断。 来人正是碧磬与青竹二人。 剑灵转头看去,对林斐然道:“先前听你说过,你要去玉石一族寻找解除封印的法子?” 林斐然点头:“你应当听过艮乾圣者的大名,他阵法之道大成,又曾在玉石一族落脚十年,那里或许会有我要的答案。” 踏入院中的两人走得极慢,看到林斐然坐在屋顶之上,碧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一脸苦闷。 林斐然不免失笑,剑灵又开口问道:“既然都忘了许多,那你是如何知晓自己忘却过去的?” 林斐然神情微顿,想起自己与卫常在、秋瞳二人闯入兽窟,又被捆绑擒拿,差点命丧当场的事,不由得叹息一声。 若非她当初对寻芳尚存恩念,想要为她寻来灵草,也不会阴差阳错想起穿书一事,想起被忘却的片段。 一切之事,也不过兜兜转转。 她道:“只是碰巧撞到脑袋,忆起一些往事罢了。” 说得轻易,剑灵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想来是一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略略点头,没有再问。 碧磬二人已到屋檐之下,金澜剑灵便回到剑中。 林斐然站起身,将伞剑负在身后,合上皮扣,这才跃到院中,她先是看了青竹一眼,这才转向碧磬。 “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还愁眉苦脸的?” 碧磬闻言长长叹气,向来神采奕奕的人都灰暗许多。 “族老们回来了,要我带你回去相见,再顺便看我有没有长进——真是抱歉,我没有半点长进,昨夜做梦都被族长揪耳朵。 林斐然,你今日多与他们聊一聊,千万不要让他们想起我!” 林斐然点头,认真道:“如果他们揪你耳朵,我会出言相劝的。” 碧磬面色更苦。 林斐然转头看向青竹:“竹右使也与我们一同前去吗?” 青竹颔首,手中折扇微动,笑道:“叫我青竹便好。此行我也一同前去,不过我是代表尊主出面。” 林斐然了然,玉石一族与如霰的关系向来不错,探望一番也正常。 她回到屋中,略做梳洗后,便一同出发。 行至中途,三人闲聊,便问起族老们一同外出的缘由。 青竹好奇道:“你们玉石一族向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这一次怎么突然出山?” 说起这个,碧磬便起了几分精神:“我的一个哥哥原本在南部游历,却突然失联,族老们听闻南部动乱,担忧他出事,便出了三四人去寻他。 你们猜如何?他竟然入了一个什么密教! 那密教中高阶修士不少,族老们难以将他带回,前几日便向尊主求援,尊主索性让平安姐领上一队人马前去,探查一番后,一把就将人抓回。 只是人回来后,整日神神叨叨的,族老们很是头疼。” 她话风一转,又落到自己头上,自顾自嘀咕:“如此看来,像我这样令人省心的小辈不多了,他们难道还舍得罚我?嘿嘿——” 斐然 第170节 林斐然好奇道:“密教是什么?我从未听闻这种教派。” 第117章 不只是现在, 即便是在原书中,林斐然也从未听闻密教一词。 原书《卿卿知我意》是一本甜宠文,主要围绕主角二人情感纠葛, 在秋瞳与卫常在联手解决狐族之乱后,剧情便到了尾声, 再后面,便是他们互诉衷肠, 有情人终成眷属。 同时, 故事也到此为止。 书中许多事没有交代清楚,但一定没有密教出现。 林斐然对此并不诧异。 此方世界中宗门教派甚多,原书并未一一列出, 使用漏上一两个也不足为奇, 或许是妖界的哪个教派。 青竹摇着折扇,接道:“密教一行, 其实是由人界传入,是一个宗旨极其混乱的教派, 我们多年前就有关注, 只是尊主心不在此, 故而没有过多干预。 如今听闻南部有不少部族归顺,若是再过扩大,怕是要做上一方霸主。” 碧磬神色大变,凑过去哼笑道:“我和旋真怎么不知道,你们又瞒着我们!我伤心了,到时候族长揪我耳朵,你必须上来劝阻!” 面上不见半点伤心,她只是想让青竹助自己逃过一劫。 青竹含笑摇头,手中折扇一转, 轻轻敲了碧磬的头:“胡闹,我代表的是尊主,怎么能替你被人揪耳朵?” 碧磬顿时心灰意冷,仰天叹息。 妖族人天生灵脉,且大多好战,故而除了妖都兰城外,其余领地都不大太平,各部族间侵占争抢一事时有发生。 只是妖族向来子嗣单薄,即便是大打出手,也远没有人族那般规模。 自如霰上位后,不好战的部族纷纷投靠,要么搬迁到妖都内,要么迁居到妖都附近,以求安稳。 但所谓庇护,也只是他不喜吵闹,是以不许人在此斗法,其余的,他不会多看一眼。 如霰向来是一个自我的人,即便坐上尊主之位,他的目光也始终放在他要做的事上,旁人如何,他其实并不在意。 林斐然不禁想问:“尊主当初为何要做一界之尊?” 有人说上任妖王出声讥讽,故而被他一枪钉死,有说他就喜欢这样万人之上,人人景仰的目光,也有人说他想住进行止宫,过上奢靡日子。 坊间传言不少,林斐然觉得条条都像,却又总是差上一点。 碧磬摇头:“我也不知,但听族老说过,上任妖王荒淫无度,尊主能杀他登位,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让我们不要探寻缘由。” 青竹转着手中折扇,思索片刻,又道:“我与飞飞其实有过猜测,但又觉得不大真实,你们便权当逸闻听了。” 林斐然与碧磬立即转头看去。 “那时尊主即位不久,却只一心埋首在行止宫中那处藏书塔内,整日不出,妖界之事全由我与飞飞代办,他也从不过问,只在有人寻衅时短暂出塔,三两招击败后,又将其钉死墙头,以儆效尤。 是以,我二人猜测,尊主是为那座藏书塔而来。” 青竹煞有其事地点头,心中其实十分认可这个猜测。 碧磬恍然大悟:“我听族老说过,他少年时在人界游历,最爱去的便是琅嬛门,原来不止是为了学医,还因为那里藏书无数。” 林斐然更是讶异:“原来他的医术是在琅嬛门学的。” 碧磬眯眼一笑,揽着林斐然的肩头,神色狡黠。 “这也是我族老偷偷说的,妖族医道式微,远比不上人族,少年如霰又生出修医的想法,便远赴人界,拜入琅嬛门,成了第二十七代弟子,修行中途,还时常下山问诊,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医仙!”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掩唇笑起来,又告诫另外两人:“——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尊主,我怕他把我头踩进土里!” 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林斐然点头,心中却又想:多年前,人妖两族可不像如今这般和睦,便是现在,也鲜有妖族能够拜入人族宗门,他当初又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也是一边遮掩妖族身份,一边求医问道? 她不由得想象起如霰问诊的模样。 是压下与人接触的不喜,神色寒凉地为人看诊,还是直接抽出金丝,不顾他人眼色,兀自问诊看病? 不论哪一个,称上一声小医仙好像都不算过分。 “林斐然?”碧磬开口唤她,“快快回神,要到我们玉石一族的领地了!” 青竹适时以折扇拦住她的步伐。 林斐然驻足看去,眼前之景映入,她顿时双眼圆睁,情不自禁开口感叹。 “竟如此豪横!” 眼前正是一座玉砌的城池,一整块白玉做匾,上书落玉城三字,其下城墙便以黑玉堆砌,隐光暗流,古朴沉厚。 其实它看起来并不显眼,却莫名有种天然的豪奢之气流出。 妖界虽然也以金银为重,但却是用玉币流通,如此看来,便相当于人界有一座城池是以全金筑造,不仅令人咋舌,更显财气冲天! 林斐然转头看向碧磬:“我知晓玉石一族应当富有,却没想到竟如此富有!” 碧磬原本有些恹恹,但听闻这话,唇角抑制不住一般翘起,顿时挺胸昂首,佯作谦虚。 “微末,微末之财!” 青竹见状,不禁弯唇一笑:“十之八九的玉币都是由他们造出,更遑论一座城池?” 林斐然顿时肃然起敬。 即便是在人界,也从未听闻哪家能产金析银,首富一词,玉石一族实在当得。 望着这豪奢沉朴的建筑,她好奇道:“会不会有人前来凿墙?” 碧磬摆手:“凿墙也无用,玉有多种,铸造玉币的是火石玉,平时为白,火烤成红,冰冻成蓝,放入水中又有流纹,对光而看便有均匀斑点,与这种筑墙的玉并不相同。 更何况,若谁能从这里凿下一块,我碧磬从此以后,以头作脚,倒着走!” 三人一同上前,直至走到城下,林斐然才发觉不对。 整座围城浑然一体,并无城门,她上前观察一番,这才恍然。 “不愧有阵法传承,每一块玉砖上都有流纹,单块便可成阵,但又可块块相连,想来这便是你们的护城阵法?” 碧磬将手背在身后,点头应下:“没错,但这只是第一层。” 她走到玉墙前,右掌放上,便有一道六寸方圆的法阵现出,阵内纹路密密麻麻勾结一处,又如同榫卯一般嵌合,如此串联之下,看得人眼花头晕,更遑论开解。 青竹见状,温声开口:“碧磬,这般阵法都能解开,你还是有所长进的,不要妄自菲薄。” 碧磬脚步一顿,猛地扭头看来,臂间、颈上、发中的玉饰随着她的动作一起叮当作响。 她眼神悲愤,双唇开合几下,声如蚊呐:“可是我根本不会开。” 在林斐然与青竹愣神之时,碧磬趴在法阵上,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喊道。 “族老!我回来了!还请开门!我是碧磬!” “族老——爷爷——” 林斐然:“……” 有点想笑,但笑出来不好,只能忍住。 青竹便不管这么多,手中折扇一展,双眸一晚,清亮的笑声便传了出来。 碧磬不敢回头看,一时不知面对族长考校难,还是面对身后两人憋下的笑声难。 反正进退两难! 喊得两三声后,蓦然有一只手从那繁杂的法阵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捏上碧磬的嘴。 “叫叫叫,就知道叫人,你们这些小辈没一个让人省心!” 碧磬不敢抬手挡开,又不能开口,只得不停呜咽。 阵法中又露出一只眼睛,苍老而矍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斐然与青竹,这才算认可。 “若是有敌人在身后追杀,城中又无人为你开门,你岂不是要被人斩杀在家门口?何其冤枉的死法!” 老者一边念叨,一边开启法阵。 玉墙之上,微光乍现,数块玉砖变得透明,现出一处足够一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尽头,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兜帽,身披白袍,手中握着根一人高的降龙杖,杖上坠有灵玉。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但并不矮小,差不多与林斐然同高。 三人依次踏入窄道,于是身后玉墙再度显现,恢复如初,连一丝清风都未能透入。 入得落玉城,林斐然打量着四周,心中却又是另一种惊讶。 家家户户的屋房皆由玉砌成,只是颜色不同,或透明如琉璃,或深碧如清潭。 无一例外的是,每户宅院中都建有一条长廊,由墙通入,再由墙通出,正是这一条长廊将每家每户串联起来,眺望而去,便似一条长河流过。 若说外城玉砌之景沉朴而又豪奢,内城便只有令人心静的古朴与平和。 这位长老轻咳一声,视线慢慢扫过林斐然与青竹二人后,又落到碧磬身上,顿时长眉倒竖,先前的高人之姿荡然无存。 “让你同我们一起学法阵,你偏要走弓器一道,这下可好,连家门都进不来!” 说到此处,他话风一转。 “你多久未曾回到落玉城?妖都当真如此繁忙,连让你抽空回来都不行?” 碧磬低头喏喏,不敢多言,青竹便站出身来,温雅行礼。 “大石长老,碧磬整日为妖都守序,劳苦功高,况且少年人在外多看多学,不是坏事,她如今已成长许多,长老该高兴才是。” 这话说得圆润,大石心中听得高兴,这才忍不住弯起嘴角,那副神态和碧磬极像。 “竹右使说得在理,碧磬,你要多与他们学学,免得整日莽撞胡言。” “是是是。”碧磬连连点头,随后一把拉过林斐然,挡在自己身前,“族老,这便是林斐然!我二人互相学习许多!” 大石抬眼打量,心下倒是有些赞叹。 这少年人不卑不亢,神色清正,并不贼眉鼠眼,像是长剑磨砺而出,一身的浩然气,令人望之神清气爽。 “不错,张思我那老道也提过你,如今一见,确实不凡,碧磬与你来往,我很放心。 斐然 第171节 随我一道去主堂罢,我族族长等候已久。” 他拄着降龙杖,转身前行带路,林斐然却有些纳闷,问碧磬:“张思我时常来落玉城吗?” 碧磬回想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张思我,便是妖都城中那名铸剑的打铁张。 “是,炼器与法阵相辅相成,他修的又是炼器一道,故而经常到城中走动,一来二去,就成了常客。” 林斐然听到此处,脑中似有什么划过:“你们这里盛产灵玉,不少炼器师都会来此?” 碧磬点头:“自然,不少人族特意取得文牒入界,便是为了到落玉城来铸造灵器。” 林斐然立即问道:“那你们能否从灵玉法器上,分辨出是出自哪一位,或是哪一派系炼器师之手?” 碧磬摇了摇头:“这个好像有些难。” 在前方慢吞吞走着的大石长老回头,他看了林斐然一眼,回答道:“可以,只是要经过多方鉴查,虽不能确定是哪一位,却能从痕迹上定下出自何派,定出派系,人便不难找。” 碧磬惊呼一声,凑到他身旁:“族老,我们真有这么厉害?” 大石忍不住用降龙杖敲了敲她的头:“怎么不厉害?让你留在族中学一学,你非要去玩长弓!” 玉石一族俱是铜皮铁骨,连刀剑都难留痕迹,区区木杖更不算什么,即便是敲得梆梆响,碧磬也只是朗声笑过。 她抬手挽住大石长老的胳膊,轻声撒起娇来。 “族老,待会儿族长考校我的修为,你替我美言几句!你向来知道,我们玉石一族因血脉缘由,修行很慢,我上次见她还在两三月前,如今怎么可能有大突破?” 大石长老轻哼一声,这便算是默认。 与人不同,妖族天生灵脉,人人皆可修道,寿命极长,与之相对的,便是不同部族之间无法孕育子嗣,修行之人又少有繁衍之心,故而妖族人一直不多。 他们虽不强求,但对族群的子辈都十分爱护。 玉石一族曾经卷入混战,不少族人及子辈都在混战中殒命,碎成一块一块的玉骨,又被他们带回,葬在落玉城后的碧海中。 到碧磬这一辈,只有三个孩子存活,又父母皆亡,便由他们几位族长亲手带大,其中的爱护更是不必多言。 他转头看向碧磬:“你时常在外行走,没有落玉城保护,修为不高一些怎么活?族长是担忧你们。” 碧磬眸色微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低眉轻声回答:“我知道。” 两人在前方交谈,青竹二人走在后方。 他侧目看去,却见林斐然眼神微空,像是在走神,他执起扇骨,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道。 “斐然,要转弯上回廊了。” 林斐然这才将思绪抽离,拐过弯去,对青竹道:“多谢,我方才在想一些事,所以有些走神。” 几人踏上长廊,顺着向前走去。 青竹沉吟一声,面上带笑道:“倒是甚少见你如此走神,个中缘由,不知可否一问?” 林斐然在这一方面,向来不扭捏,若是不好回答,她会直接拒绝。 她道:“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只是方才听碧磬这么一说,便想起我也有几块灵玉法器,不知到时能否让族长为我掌眼,看看谁出自哪个炼器师。” 她说的,正是先前从小道童处得来的灵玉法器,以及明月公主陪嫁的那块传声玉令。 青竹了然点头:“原是如此。” 他双眼一弯,将手中折扇展开,一道挡住二人面孔,低声道:“她肯定会说的。” 林斐然有些诧异:“为何?” 青竹眨了眨眼,并不直言:“你猜我为何要代表尊主到此?” 林斐然思忖片刻:“因为双方交好,特来拜会?” 青竹摇了摇头:“玉石一族受尊主恩惠颇多,他们见到我,便知晓我是替谁而来。有尊主之势,我又在旁相助,琦玉族长回答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想来也并不为难。” “……” 好柔和的威胁之言。 难怪一道来的不是纯善的旋真,也不是寡言的荀飞飞,而是说话圆滑,舌灿莲花的青竹。 林斐然默然片刻,开口保证道:“我不会问出什么有碍交好的问题。” 青竹将折扇一收,双目含笑:“便是问了也无事,我会为你圆话,来落玉城一趟不容易,可不要走空。” …… 终于走过奇长的回廊,四人一齐到了一处竹殿。 殿前有嶙峋山石,溪流环绕,岸边汲水的竹筒哗哗声响,直至水满后,又咚然一声敲响花圃围栏,尽数将水浇下。 大殿中,沉香袅袅,正有一女子独坐其间,捻棋烹茶。 林斐然越过前方几人,向屋中看去,听到脚步声,那人才不紧不慢仰起头来,恰恰与她对上视线。 那人神情浅淡,一张芙蓉面上,裂有几道漆黑细纹,如玉器将碎。 第118章 那人原本只是随意看来, 但林斐然能感觉到,她视线划过的瞬间,忽然沉落到自己身上。 二人对视片刻, 林斐然颔首代答,那人眨了眨眼, 将目光收回。 “小琦玉!” 大石长老拄着降龙杖,快步向前, 神色间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碧磬今日可算回来了!” 碧磬跟在他身后, 蹑手蹑脚,极有小辈心虚的风范。 毕竟她要见的是一族之长,琦玉。 四人行至屋前, 琦玉先是仔仔细细打量过碧磬, 冷淡的眉眼间又带有几分关切,面上那几道裂痕不显狰狞, 反倒露着几分难掩的神秘。 她说话直白:“今日有客,便以客为主, 至于考校一事, 你今晚来寻我。” 碧磬偷偷看她一眼, 只得行礼称是。 琦玉指间挟着一枚白子,她轻挽罗袖,将白子放回棋枰,这才又看向林斐然与青竹。 “既是有事相问,便不必过多耽搁,你二人留下,大石长老,劳烦你带碧磬去小书房,教一教她如何才能进城。” 这番话合情合理, 毫无转圜余地,于是碧磬面色悲戚,还未开口,就被大石长老提着后领拖离。 青竹失笑,与林斐然一同跪坐案前,缓声开口:“碧磬虽然性子跳脱,但其实并无贪玩之心,在妖都修行也十分努力,族长也不必太过严苛。” 琦玉垂目,将棋枰移开,又为二人点上一杯竹茶。 “既有前车之鉴,又如何能松下心弦?她在妖都能有几位指点,我这个做长辈的应当答谢,一杯无根清茶,权表谢意。” 倒过茶后,琦玉看向林斐然,同样直白开口。 “听碧磬说过,你脑中有几道繁杂封印,是以过往记忆模糊,想到此寻求解阵之法?” 林斐然点头:“是,擅长阵法之人少之又少,这才来到落玉城,还望族长施以援手。” 听闻此言,青竹有些讶异地看过林斐然一眼,他还不知晓封印一事,心惊之时,竟下意识开口询问:“脑中封印一事,可于身体有损?” 林斐然一怔,答道:“先前尊主为我看过,于身体无害,只是过往记忆模糊许多。” 青竹微不可察地出了口气,他又凝眉道:“落于脑中的封印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损伤神魂,何人如此心狠,竟对你使出如此手段?” “我不知幕后之人是谁。”林斐然摇头,又看向琦玉,“即便这道封印解不开,晚辈还是想请求族长探验一番,看看是哪一派的落阵之法。” 琦玉点头:“原先就答应过的,这没有问题,至于艮乾圣者徒弟一事,我当时年幼,与他们不大熟悉,能告诉你的不会太多。” 林斐然起身行礼:“多谢前辈……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前辈可否一道解惑?” 琦玉上下打量过她,并无不愉,同样淡声道:“你先说来,若不是什么难言的机密,看在尊主的面上,定然知无不言。” 林斐然复又坐下,她从芥子袋中取出两块玉牌,并在一处放到桌案上。 一块是初到妖界那日,从那位奇怪道童身上掉下,却又悄然被她拾走的。 另一块是明月公主陪嫁中所得的传声玉令。 不过,母亲赠她的那块保命玉坠,她并没有呈出。 她曾与如霰分析过,这块从皇宫流出的传声玉令与母亲赠与的玉坠,出自一人之手,从道童身上掉下的那块玉牌又是另一人所作。 若要探究玉坠一事,只需探出这块传声玉令的来处。 如此一来,她或许能再知道一位母亲的“旧友”。 琦玉将两块玉牌划到身前,仔细看过,眸光微动。 少顷,她抬指点上那块传声玉令。 “这一块身中蕴灵,出自我族玉山,但近几年灵矿凋落,已经没有这种灵玉产出,至于过往的,大多都送到了人族皇室。 是谁所作,看这砌玉力道,炼器手法,应当是源于南瓶洲秦氏一族。 只是他们式微已久,子辈中并无能人,不可能造出这种凡人也能使用的灵器,应当另有他人,但到底是谁,我便不清楚了。” 她的手又落到另一块玉牌上:“至于这块,若是以前,我也无法判明来路,但自从那不孝子孙从密教归来后,我便在他腰间见到过这样制法的玉牌。 这定然是出自密教,但你的这块要厉害许多。” 琦玉看向林斐然,只一眼,便有无尽的威势压下,案牍上的茶水荡起涟漪,棋子颤颤作响。 她不急不缓开口:“你与密教是何关系?” 琦玉作为一族之长,境界并不算低,如此灵威压下,林斐然顿觉双肩沉重许多,但她被压下半寸后,又撑着直起身,如同一枝被劲风吹压的韧竹。 青竹眸光微深,手中洒金扇一展,晃手轻摇,于是一阵柔和清风顿时荡开,林斐然脊背骤松。 他笑道:“斐然虽是使臣,但到底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如何能拿得住这块‘厉害’的玉牌? 族长爱护心切,但不要一时冲昏了头。” 琦玉看过青竹一眼,将威势收回,仍在垂眸思索。 林斐然心中能够理解她的这份关切之意,再加上是碧磬的长辈,她便只松了松肩颈,主动将话题移开。 “这块玉牌并非我所有,而是先前受持玉之人袭击后,我才将它拿了回来,那人无缘无故动手,我心中疑惑,今日才将此事问出,族长莫要误会。 斐然 第172节 玉牌一事已然清楚,不如我们来聊一聊封印之事?” 琦玉看去,见她不做计较,心中怀疑便也消退大半。 密教之人大多性情古怪,没有像她这般平和的。 “你倒也不必疑惑,先前在南部时,我与密教之人也有过交手。你若是无故遇袭,定然是在某处阻了他们的路。” 林斐然目光微动,暗暗将这句话记在心中。 “至于你的封印——” 琦玉抬起左手,飞快地结了三个印诀,随后并指而出,一道灵光飞入林斐然眉心,与此同时,她面上的裂纹也渐渐亮起微光,那光芒似是从面下透出。 琦玉双眸微闭,一手结印,另一手却将棋子挥开,于棋枰之上勾画起来。 她画得极为细致,收手之时,一道繁杂的阵盘绘出,正是林斐然脑中那道封印。 青竹立即倾身看去,目光聚合,渐渐透出一副凝重神色。 “好生复杂的阵法,看样子,像是两个法阵勾在一处,若是要解,便得同时解开。” 墨色阵纹落于棋盘之上,不似另外二人,琦玉双眸微亮,指尖划过阵法,不由得啧啧称奇。 “第一人落下的阵法虽然也极为精巧,却远远比不上第二人那般浑然天成。” 林斐然刚要开口,便听得旁侧的青竹道:“族长,这法阵如此复杂,可有解法?” 她不由得侧目看过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急切。 琦玉点头,复又摇头:“天下阵法,既然能出,必然能解,我可以拿回去钻研一番,但能不能解开,便是一个未知之数。” 林斐然思忖片刻,将话题拉回原点:“听闻艮乾圣者收过一名徒弟,姓白?” 琦玉起身到窗下取回纸笔,一边将法阵誊抄,一边开口回答。 “是否姓白,我并不知晓,只是时常听闻圣者唤她‘小白’,而我们为表尊重,也只称她一句白姑娘。 白姑娘天资颇高,初初同圣者来时,与我差不多大小,也就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满山跑,我学会的第一个阵法,还是她教我画的。”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林斐然:“如果是她,不出三日便能将这个阵法解开。” 知晓确有其人后,林斐然的心弦松了半寸。 “不知这位传人,如今身在何处?” 琦玉沉吟许久,这才道:“他们在我族中待了十年,一直在研究如何将灵玉与阵法融合一处,成功之后,艮乾圣者又为我们留下几本典籍,两人就此离开,只知晓他们回到了人界。 后来我族陷入纷争,举族迁徙,更是从此断了音讯,如今不知是否尚在人世。” 闻言,林斐然目光微动,颔首答谢:“原是如此,那这两道合在一处的法阵,能否看出是何派所为?” 琦玉终于收笔,她抬纸吹了吹墨痕,点头道:“能看出。这第一道么,应当是来自中州龙虎山一派,他们更擅长画符,所以绘制阵法时,会更加飘逸灵动。 至于这第二道——”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抱歉:“第二道,我便看不出了。” 林斐然与青竹对视一眼,神色未变,忽又听得廊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琦玉眉头一蹙,立即将纸收回,站起身看向门外。 来的是个少年人,同样是玉石一族的族人,此时正神色慌乱,满头大汗,他断断续续道:“族、族长,长珏他又发疯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去密教祈福,打伤了好多人!” 琦玉无声叹息,她转头看向两人:“二位先在此处下榻,我会让碧磬来招待你们,眼下族中有急事,解惑一事便放到明日。” 林斐然同样起身,她道:“自然,族中要事为先,不必顾及我们二人。” 琦玉也不再多言,只略略颔首后,便随那少年人一道向外走去。 青竹望着她的背影,折扇轻摇,缓声道:“斐然,琦玉族长方才所言,你觉得是真是假?” 林斐然默然片刻,开口道:“九真一假。” “哦?”青竹挑眉,含笑看向林斐然,随后做出一个手势,两人一道向外廊走去。 “何出此言?我听她话中并无漏处。” 林斐然与他并肩而行,清声道。 “你肯定听出来了。 她先说与艮乾圣者二人不熟,所告不多,后来又说自己与白姑娘年岁相当,第一道阵法便是白姑娘教的,最后,又下意识叫她小白。 她们二人,绝不会陌生。 她只是打了个马虎眼,模糊掉艮乾圣者二人离开后的事,那位白姑娘,后来定然与她有所联系,但二人现在是否有联络,便不大确定了。” 青竹笑而不语,只是开口感慨:“原来如此,从来只有真假掺杂,才最能取信于人。” “但我想,她并非有意如此。” 林斐然缓声开口。 “白姑娘一事,定然涉及到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这才半遮半掩下来,二人既是好友,为其保密也无可厚非。” 青竹不禁轻笑:“你倒是想得开,难道不继续问下去了?” 林斐然摇头,声音笃定:“她是碧磬的长辈,又与尊主交好,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继续迫问。况且,问到这里已经够了。” 琦玉族长对于解阵之事,应当没有胡言,她目前或许确实解不出,但若说不知晓第二道阵法出自何派,便是纯粹胡诌。 她知道第二道阵法的来源派系,只是不愿告知。 但有些话,并不需要人一字一句挑明说出。 琦玉从头到尾都在为这位“白姑娘”遮掩,那么她隐瞒的阵法来源,自然也与这位白姑娘脱不开干系。 虽然仍旧扑朔迷离,但对于林斐然而言,谜底算是解了大半。 封印之人要么是白姑娘,要么是与她有关的人,而要解开这道极为繁复的法阵,首要之处也是找到这位白姑娘。 接下来要做的,便十分清晰。 那就是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人找出来—— 依靠的,自然是这位与她从小熟识的玉石族族长。 林斐然心中渐渐明朗。 今日自己到玉石族一事非同小可,不论是否为白姑娘所做,只要她们如今还有联系,琦玉定然要设法相问。 眼下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 碧磬闻言匆匆赶回,为林斐然二人领路,送到客舍后,涕泗横流地诉起苦来。 “多亏了我那个毫无血缘的哥哥,若不是他突然发难,我现在还在背法阵,怕是一夜都不得安眠。” 青竹疑惑:“他到底做了什么?” 碧磬说到此处,神色中也有些后怕:“他每日午时都要朝天叩拜,嘴里神神叨叨,有人看不过眼,就将他捆起来。 今日午时没能叩拜,他立即就挣扎起来,族人想要将他拉回,被他狠狠甩到地上,这才起了争执。真是好邪门的一个教派。” 林斐然却想起那块道童留下的玉牌。 如今道童的身份已十分明了,他定然是密教中人,且层级不低。 而在飞花会中,他与那个言出法随的少年一起行动,身旁还跟随不少修士,不必多想,自然也是教徒之一。 思及教徒在飞花会中的所作所为,那副全然不在乎自己生死的模样,林斐然也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 他们到飞花会是为夺取灵脉,而灵脉此时就在自己芥子袋中,他们会不会寻到自己头上? 到时要如何应对? 整个下午,林斐然都在琢磨密教一事,直至晚饭时才收拢思绪。 碧磬坐在桌边,吃得慢吞吞的,完全不想离开此处。 在她磨磨蹭蹭准备再添第三碗时,大石长老忽然出现,一把将人抓起,于是碧磬就这般被愤然拖走考校。 院中一时只剩青竹与林斐然二人。 他看向林斐然,眸中微光划过,却起身道:“远行一日,有些疲累,我先回房看一看书,再做休息,斐然你呢?” 林斐然起身,同样点头道:“我在院中练一练剑,练够了就去休息。” “好。” 青竹应下一声,随后回到房中,燃起灯火,一道看书的身影便投映在窗上。 林斐然准备夜探琦玉居所,但现在并不着急,琦玉晚间要考校碧磬,那才是一个好时机。 是夜,林斐然回到房中,洗漱一番后,将背上红伞放在床侧,却将伞骨中的长刀抽出,以布匹捆绑,负在身后。 她吹灭烛火,在房中静等几刻,这才从后窗而出,身影默然消失夜色之中。 片刻后,只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对侧房门无风自开。 青竹从暗色中走出,面容浅露于月色下,半明半暗,唇边却带起一个柔和笑意。 “真是长大许多。” 第119章 冷月之下, 秋风习习。 一笼火光映出,却又很快被压下,闷成块块闪烁的炭火。 青竹——又或者是叫他蓟常英, 这都没有差别,反正只是一个称谓。 他将竹炭堆起, 借着院中灯火搭上铁架,从身侧瓷盘中夹起几块野山菌, 兀自滋烤起来, 鲜味扑鼻。 他看着烤架,又望了一眼林斐然的寝房,不由得轻笑起来。 谁能想到, 他出房因为饿了。 念着林斐然今夜势必有所行动, 吃晚饭时,他便没怎么动筷, 而是紧着碧磬与林斐然二人。 斐然 第173节 这本没什么紧要,食欲一事, 如往日一般混一混也就过了, 可谁知今日心情大好, 便连带着食指大动,这才搬出烤架。 “这事若是告诉她,说不准能得一顿大餐回馈,可惜,可惜啊。” 他抬手淋上几许麻油,忽然想到什么,便放下筷子,揉了揉左臂,微微用力, 只听得一声脆响,修长的臂膀就这般被扯下,但并无血色溅出,只有淡淡的幽竹清香。 痛自然是痛的,但他只是微微蹙眉,将臂膀扔落在地,风轻云淡道: “今晚不会这么容易,若出意外,替她一死,也算你有福气。” 臂膀滚落在斑驳的树影中,如同一节落下的白玉,漂亮是漂亮,但的确有些诡异, 片刻后,臂膀微微颤动起来,他却全不在意,只翻烤着野山菌。 安宁的庭院中,听得咯咯声响,那节手臂忽然长长数寸,如同冬笋破地一般,足有一人高时才堪堪停止。 又是当啷一声响,如竹管爆裂。 掌心处根骨弯折,凸成眉眼,很快化作一张陌生的面孔,而上方五指下移,如同嫩芽抽条一般延展成四肢—— 前后不过几息,这截断臂便长成一人,神情凶狠,身形高大,蒙着面巾,右眼处贯过一道刀疤。 几乎不需要他指示,这个刀疤蒙面人便翻墙而去。 “嘶——”青竹笑容微僵,立即抬手扇了扇,“好烫。” 不过野山菌还是烤着香。 “这些肉也不错,师妹回来能吃。” …… 林斐然全然不知夜宵有了着落,只全神贯注,埋头而去。 玉石一族阵法高超,鲜有外人入内,今夜若是出了差错,他们必定会先怀疑自己与青竹,但琦玉若是当真与那姓白之人有来往,势必在今明两日与之联系。 机不可失,不得不铤而走险。 林斐然覆着面具,身形轻灵,几个起落间便靠近琦玉的庭院,在路过某座院墙时,她听到一阵古怪的诵祷声。 这段念词—— 飞花会中,她跟踪那个来自密教的道童时,见到过一群身穿云袍的修士,他们口中念叨的便是这样的语调。 密教…… 林斐然身形一顿,绕到院后,悄无声息攀上屋檐,露出一双净澈眸子,向院中看去。 院中盘玉卧石,花草丰茂,景观不菲,但此时却显得十分凌乱,像是先前便经过一场争斗,扰得玉倒石倾,花草伏地,十分萧瑟。 然而在这杂乱之中,正有一少年人跪拜在地。 衣冠整齐,身穿道袍,袍上绣有云纹,他紧闭双目,以手结印,随后以笔蘸上朱砂,在地上会出一个繁杂的图腾。 想来这人便是碧磬那误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转着脑袋,看来看去,却依旧无法辨出那图腾是什么。 绘好后,周遭便没了动静,那少年人双手印诀再次变幻,也安静下来。 林斐然又等了几息,却仍旧不见有其他异动,正准备转身离开,便见图腾上一道灵光射出,直入这个少年眉心。 他身形晃了晃,一个后仰便倒在地上。 林斐然心下一惊,又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见他的确昏了过去。 她立即翻身入院,走到这少年人身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以灵力探查,确认他只是昏睡后,这才微微松口气。 就在探查之时,只见这少年人双唇骤弯,提出一个诡异而幸福的笑容,少顷,口中含糊出声,双眼分明合拢,其下眼珠却还在不停转动,这显然是在做梦。 难道这图腾有入梦之效? 会见到什么? 她转眼看向地上图腾,默然起身,一边看,一边默默在掌心勾画,一遍后,已是将这图腾记在心中。 不便在此多加耽搁,她再看了这少年人一眼,这才翻墙出院,去往琦玉住处。 琦玉到底是一族之长,林斐然不敢掉以轻心,在即将靠近时便停了脚步,离那座院落足有五步远。 她双手结印,于是掌间出现点点星光,轻轻一吹,便飘扬向前。 她转头四下探查一番,立即跟随在星光后,亦步亦趋。 距离从五步缩到三步,星光便直直落下,消散不见。 这里果然有法阵拦护。 她立即退回原位,用指尖敲了敲细长刃面,以气音道:“前辈,这道阵法能解吗?” 金澜剑灵现出身形:“我试一试。” “好。” 林斐然仍旧在四下观察。 剑灵飘然向前,示意林斐然跟上。 “你应当学过《阵法全解》,防守类法阵,莫不过‘锁’与‘护’二字,二者各有其优,各有其缺。 这个便是‘护’。 虽然固若金汤,但却不是无孔不入,要想潜入而不被人察觉,需得找到那一条孔道。” 林斐然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想起了书本中的内容。 剑灵又道:“在我印象中,曾见过一法阵奇才如此寻‘孔’,你跟着我学。” 她双手结印,林斐然便也认真跟随,那手势极为复杂,全神贯注才能将将跟上,终于在最后一式合拢时,那道无形屏障缓缓荡起涟漪,一滴水珠般的灵力从中析出,凝于指尖。 剑灵道:“将它送回去。” 林斐然依言照做,水滴汇入屏障,东南处便有一道光缝乍现。 “果真是天才人物!” 林斐然心下惊叹之余,立即钻入那道孔缝,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进了琦玉的院落。 她立即翻入琦玉书房,四下查看。 她的书房十分素雅,燃香植兰,辅有几株细小文竹,处处挂有字画,桌上的名册账簿一类也十分规整,看起来她更喜欢待在这里。 亦如碧磬所言,琦玉平日里不怎么回房,大多时候都在书房中处理事物。 林斐然走到书桌前,找到修士传信用的信纸,随后将它们全都调换成自己的舆图信纸。 她无法知晓琦玉的传信内容,更不可能将她的信笺截下,若能借舆图信纸观测,便可事半功倍。 心中一石落下,她微微松了口气,开始在房中搜寻其他线索。 这处素雅简洁的书房,没有太多赘饰,林斐然也不奢望能找到什么机密信件,她只是想看一看有无异处。 忽然间,雅柜上的一只金簪吸引了她的视线。 金玉流苏,镶宝嵌珠,十分豪奢。 簪子足有半臂长,正牢牢搭在木架上,足以见其分量之重。 以琦玉的财力,并非是买不起,但它太过华贵,与房内装饰格格不入。 林斐然隔着一段距离看去,隐隐约约窥见一个方块字,像是目,又像是日。 难以分辨,她便渐渐上前,约莫还剩两步距离时,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白字。 心中另一块大石落地。 若说先前的推断只是推断,那在见到这一根金簪时,一切便都笃定。 琦玉是一族之长,若无她的同意,谁又敢上前观看? 更何况这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簪子,即便嵌有金玉,但对于财大气粗的玉石一族而言,它甚至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故而它毫无遮掩地摆放此处,就此便宜了林斐然。 “能摆在眼前时时看到,而非藏在匣子中,看来她们关系极好。”剑灵开口道。 林斐然认同道:“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愿意说上九句真话时,还要遮遮掩掩,掺杂一句假的。” 信纸换了,接下来便是等。 林斐然正准备脱身而出,便忽然听得一阵铃响,急急如骤雨,哗然铺开! 她回头看去,眼皮一跳! 刹那间,书房内亮起数道法阵,将她去路阻拦,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法阵于门边亮起,不过一息之间,一道身影便显现于法阵之上! 竟然是传送移形法阵! 电光火石间,林斐然双手结印已成,在琦玉从阵中踏出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形! 咚的一声,林斐然撞上床角,她捂着头转身看去,红伞大开,正静静悬浮于半空—— 伞在之处,剑主必归。 …… 书房内毫无异样,空无一人。 但琦玉并未宽心,见到空屋之时,她毫不犹豫摘下双腕玉镯,开启法阵,于是一阵气浪猛然荡开,将急行至书房门前的碧磬推开数步。 整座落玉城中,地上阵法默然划过流光,只是一瞬,便扩散至数百里。 琦玉双目闭合,最先探向青竹与林斐然的院落,却发现二人一个在院中,一个在房里。 法阵一瞬百里,即便是圣者施展神行术,也绝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回到如此远的房内。 更何况他们一个登高境,一个问心境。 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忽然间,她于东南处发现一道向外疾行的鬼祟身影。 她回头看向碧磬:“你先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碧磬迷茫看向她,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族长。” 琦玉身形骤然消失,定然是用了移形换影法阵,碧磬早已见怪不怪。 斐然 第174节 族长向来谨慎,不仅不许外人闯入落玉城,每每回到自己庭院时,还要重新探查一遍法阵,说什么此阵有隙,要多加小心。 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这道阵法的缝隙,也没有人闯入过,故而他们这些小辈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就在今晚,族长探查之时,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那道缝隙! 见到缝隙的下一刻,族长身影便消失眼前。 难道城中真的进了贼人? 想到此处,碧磬立即提起裙摆,匆匆向外跑去,势要助上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林斐然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她没想到琦玉会如此谨慎,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间,实在太快,若非有金澜剑,她此刻定然迎面撞上! 狂跳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正在心中复盘时,林斐然忽然闻到一阵奇特的麻香。 她起身走到院中,却发现青竹正扇着炭火,炙着肉片。 “……” 好香。 倒还真是有点饿了。 青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唇边扬起一个歉笑:“你醒了?今夜没吃饱,横竖睡不着,就起来做些简陋吃食,是不是太熏了?” 林斐然摇头,诚实说道:“是太香了。” 青竹佯装叹气:“看来明日得和碧磬说一说,给咱们多加些伙食。我这里存货许多,肉菜都有,不如一起吃一吃解解乏?” 林斐然有些失笑:“那便多谢了。” 她坐到一旁,主动接过手,一边摇扇一边翻肉。 青竹的视线忽然落在她的身上,十分仔细,他道:“你额角怎么有些红?刚才听得砰的一声,是撞到了吗?” 林斐然有些耳热,不敢说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略微尴尬地点了点头:“碰到了床角,但我头硬,并不碍事。” 青竹弯眸一笑,点点头道:“好罢,我也不多问,炙肉之时,不聊痛事。” 林斐然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很会说话,就这么几句,自己心中那点尴尬与拘谨便散了大半,只觉得好笑。 她将炙肉翻起,对他道:“这些好了,要不要吃上一些?” 递到一半,她竹筷一顿:“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吃肉?” 青竹颔首,眼带笑意:“难为你还记得,我茹素,不爱吃肉。” 林斐然转头看去,盘中有肉有菜,还零星散有几个野菌子,她将菜挟入烤架,开口道。 “我总共也就遇过两个茹素的人,一个是如霰,一个是你。但我也遇到一个特别爱吃肉的人,就是我的师兄。 他无肉不欢,就连吃菜,都得吃鲜出肉味的菌子。” 青竹托着下颌,笑眼看她:“只可惜我是灵竹一脉,天生吃不得肉,便也享受不得了。” 这个倒是有所耳闻,像他们灵竹、灵花一脉,久远前的先祖便只是吃水饮露,最是看重纯净,故而他们天生不可食肉,食之则吐。 林斐然一顿,她道:“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喜欢吃菜,那吃菜对你而言才算享受。” 青竹煞有其事地点头:“确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些,私底下便算了,在尊主面前,绝不可直呼其名。”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无意间叫了如霰的名字。 她立即道:“多谢提点,我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 青竹看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事可以忘记,但有些事一定要记得,尤其是面对尊主,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林斐然回忆片刻,想点头认同这话,却又觉得不至于,想摇头否认,可如霰的确不好说话。 她的头点了又摇,生生画了个半圆,看得青竹失笑。 他将折扇一合一转,便倒握着扇面,以柄轻敲她的头,像柳枝拂过。 他认真道:“这个一定要记住。” 林斐然只得点头:“我会记住的。” 正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下一刻,碧磬破门而入。 “林斐然、青竹!” 她直直冲上,抓住两人手腕就向外去。 “落玉城中闯入了贼人,就在东南方向,你们快随我一道去抓!” 林斐然:“……” 什么东南方向? 她不是住在西边吗? 林斐然诧异间向右边看去,却发现青竹也正看着自己。 视线相碰瞬间,二人默默移开。 林斐然难免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也没拿,算什么贼人?于是腰板又挺直几分。 她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东西遭窃了吗?” 碧磬竟然点头:“来的路上便听说有东西被偷,但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得到场才知道。” 林斐然心下一骇,竟然真的有东西遭窃。 她余光看去,自己离房已久,也不知青竹是何时在院中做的炙肉,有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余光中,青竹神色无异,与平常并无不同。 …… 朗日之下,回廊之中,狐族侍女正将夜间燃起的宫灯灭去。 “大公主,皇上正在偏殿等您。” 一马尾高扬,颊侧留下两束长发,耳下坠有双环的女子从廊下走过,她背上负着双锏,气势不凡,一双狐眼上挑,面容极为妍丽。 这正是狐族大公主,青瑶。 她侧目看去,略略颔首,随后脚步一顿,又转身问道:“父王用过早膳了吗?” 侍女行礼道:“刚刚吃过……” 她抬头看了青瑶一眼,犹豫道:“但是,偏殿中还有一位极为古怪的男子,脾气不小,王上对他很是看重,您与他对上时可要小心。” 青瑶颔首:“我知道了。” 她走过回廊,拐入偏殿,抬手叩了叩门,里面的交谈声一顿,随后听到青平王的声音。 “阿瑶来了,进吧。” 青瑶推门而入,锐利的视线先是一扫,最后落到右侧。 右侧圈椅中,正坐着一个懒散的男子,容貌不俗,但十分桀骜,嘴唇噙着一抹笑,一头乌发随意扎起,穿着古怪,身上挂有不少匕首,长靴及膝,衣袖挽到臂弯,露出其下交叉狰狞的疤痕。 青瑶心中不喜,但并未显露于面上,她收回视线,向青平王行礼。 “孩儿收到父亲急召,正从东部归来,特来请安。” 青平王看向她,眼中正是满意,他转头看向那个男子,笑道。 “神使,这便是我最为骄傲的孩子,青瑶。九个孩子中,她最像我!” 那男子只是打量过她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整个人瘫在日光中,却仍有一抹难言的阴寒。 青平王并不在意,他转头看向青瑶,指着他道:“这位是神使……你且叫他神使便好。此次任务紧要,他会从旁协助你。” 听完这话,这位神使立即开口:“应该是她协助我。” 青瑶并为争执,她眉头微蹙,只盯着青平王问道:“何方神使?” 青平王视线微敛:“密教神使。” 青瑶立即开口道:“那个近来在南部横行的邪教?” 青平王余光向那人看去,却见他并无反应,只是玩着手中的匕首,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看向青瑶,意味深长道:“一枚铜钱,正看为字,背看为花,正邪亦如此。况且,密教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广纳教徒而已,不是吗?” 青瑶一时无言,却也并未赞成。 青平王朗声笑开:“知道你向来固执,密教一事就先放一放,先专注于那位人族使臣,其余之事,以后我会告诉你。对于刺杀那位人族使臣一事,你有何想法?” 青瑶拱手行礼:“我已钦点几位族中高手,或于明后日出发,先去刺探一番……” “不行。” 那个被称作神使的懒散之人终于开口,露出一口骇人鲨齿。 “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明后日,你亲自与我一起去。” 青平王闻言,转身走到窗下,踱步思索:“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青瑶立即开口:“父王,绝不可操之过急。那个叫林斐然的人,说到底也是使臣之一,如霰从来不养无用之人,我们不可轻视。 先前镜川道场争夺使臣之位时,族中也有不少少年人前去,他们是真切与林斐然交过手的。 昨夜我便一一问过,他们的口径十分统一,都说林斐然是一个难缠的人。 既然确定要将她斩于刀下,便得多番试探,做好充分准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不行。” 那男子还是一副提不起气的语调。 他倒仰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绒毯。 “上头说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最晚在立冬之前,必须要杀了林斐然,否则……我们不能再动手,只能放任她活至春日,那样时间太长了。” 听起来急切,可他那半死不活的语调却生生拉出一种倦怠之感。 斐然 第175节 青平王疑惑蹙眉:“这又是什么缘由?” 男子侧目看来,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既然决定加入密教,除了全然听我们的话外,你没有其他选择,再者而言,你不是第一次与我们合作,又何必明知故问。” “入教?!” 青瑶心下一惊,她转头看了青平王一眼,思及母亲所言之事,又很快将心思压下,眸光微动间,不由得心想,父王当真大变! 她心思一转,当即拔出一把漆黑长锏,微微一动,向那男子袭去。 “不准辱没我父王,管好你的嘴!” 如此行动,余光却是瞥向青平王。 第120章 余光中, 青平王只是稍稍蹙眉,捉摸不透的面上刻下几道暗影。 他并未拦下她。 但也并未替她出手,他只是看着, 目光中全无半点忧色。 青瑶将目光收回之时,手中长锏已然落到那人眼前。 长锏既出, 节节相连,重若千斤, 一招落下, 那所谓的神使翻身而过,那张沉硬的老木桌便被劈了个粉碎。 男子翻身而起,目光中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奋, 他扯下两柄匕首, 声音沉沉:“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并未避开,而是持着两柄短小的匕首直直冲来, 全然不顾坠下的重锏,目光只紧紧盯着她的脖颈! 只听得叮然几声, 锏上轻勾探出, 擦过他胸前、臂间挂满的刀刃, 牢牢嵌进他的血肉。 一招即中,饶是青瑶也觉得太过轻易。 她正要将锏抽回,却发现这人受过伤后,非但未退,反而愈发兴奋! 一双狭长的双眼染着淡红,他仍旧盯着她的脖颈,再度向前三步,任这重锏刺入血肉,穿透臂膀, 洒出半片猩红。 他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一般,发出几声令人心惊的低笑,手中寒刃顿时如利光落下,直刺颈侧! “够了,赤牙。” 青平王抬手,终于唤出那人名姓,灵光乍现间,那两柄极薄的双刃便被控在半途,难近分毫。 青瑶看不到青平王此时的神情,心中的疑惑却稍稍淡下,她想,至少父王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青平王看向男子,神色微微冷下:“赤牙,你是九剑之一,故而本王敬你三分,但论上境界,你远不及我。 今日持令前来与我儿同去,我没有意见,但若是要在此动手,还是先掂量一番。” 赤牙看向他,抬手将颊边血色抹去。 下一刻,他身上渗出的血色忽然凝结,伤口处逸出几许红线,缓缓交叉相连,将绽开的皮合一处。 “青平王鼎鼎大名,你女儿哪里比得上,依我所见,不如青平王亲自出手,免得出什么差错。” 青平王面色未变,心中却不禁冷笑。 要他亲自出手,杀一个十八九岁,将将问心境的少年修士? 是太看得起那小姑娘,还是太过辱没他? “本王还有其余要事,暂时无法动身,但神使贵为九剑之一,只在圣女之下,地位尊崇,与我女儿一道去,叫她辅佐你,想必万无一失。” 到底是狐族,方才分明还在威慑,却转眼就变了态度,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将他高高架起不说,还将此事一应推到他身上。 赤牙并不蠢笨,却也未曾点破,他只是将手上凉血甩去,幽幽道。 “林斐然算什么,一个不小心出逃的人罢了,到时候若是我将她杀了,清算功绩之时,你可别自己顶上。” 青平王温声笑道:“此话何意,我女儿在旁辅佐,没有功劳,也得算上一分苦劳。” 赤牙森然一笑,将手中信令随手扔下,这才转身离去。 “最晚后日,我必定出发寻人,这位姑娘可要早做准备。至于你青平王,最好掂量一下,若此事败下,被扣减功绩之人可不是我。” 青瑶冷然看着他离去,又扫了眼长锏,锏上血肉竟已消失无踪! 她转头看向青平王:“父王,此獠究竟是谁,区区登高境,竟也敢如此与您说话?” 青平王微微叹息,扬手一挥,将屋内那阵血腥味拂去。 “他地位不凡,我也不敢轻易招惹,届时出发之时,你只知道与他同行,在旁辅佐,莫要与他对阵。 若有时机,最好是由你杀掉那个使臣,好为父王赢得一点功绩。” 青瑶面上浮出些许怒容:“父王,你当真入了密教?我又凭什么听他的!” 青平王摆摆手:“非是入了密教,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赤牙,他这个人脑子有病,喜好嗜杀,尤爱生死一线,打起来全然不要命,你又何必与他较真呢? 不若忍一忍,权当他是条疯狗。” 青瑶心知与他难以说通,便也不再多言,只暗暗思忖一番后,将长锏收回,故作气愤,转身离去。 青丘之上,秋日高悬。 赤牙佩着一身短刃,丁零当啷走在廊下,发上细辫拢在一处,露出锐利的五官,以及面上淡淡的斑纹,平白溢出几许煞气。 青丘侍人远远见到他,便立即转身离去,以免冲撞。 他走得极为缓慢懒散,至途中时,索性躺在廊椅之上,望向天际,感慨道。 “天气真好,想杀人。” 他玩着手中匕首,看向不远处端着锦盒的侍人,眸光微动,刚要坐起身,腰侧玉牌便泛起淡淡的涟漪,如钟磬之音。 他不禁咋舌,将匕首收回,兀自躺倒。 “做什么。” 片刻后,玉牌之中传来一道男童声音,清脆之余,却又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 “我即将回妖界,界中可有异样?” 赤牙甩着玉牌,淡淡回道:“除了受人支使,不停做事之外,并无异样。如何,你们春城一行取到朝圣谷灵脉了?” 那边声音一顿,随后回道:“并未。中途遭人阻拦,惊动了圣灵,我们三人被击出春城,受了重伤。” 赤牙双手抱臂,朗声大笑:“如此狼狈,却还想着赶回来做事,小孩就是精力旺盛。” 默然片刻后,玉牌中传出一道极为锐利的声音,语调泼辣,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沉稳。 “呸,你才狼狈!谁像你这么游手好闲!” 赤牙容色一敛,幽幽道:“伏音,管好你妹妹,分明兄妹都在一具身体里,当哥哥的怎么总压不过她?” 沉默许久,伏音才开口道:“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玉牌中传来几声咳嗽,随后伏音哑声道:“此次联络,是有要事通告。朝圣谷一行丢失灵脉,又打草惊蛇,扰了圣灵,他们对我们的事已有所察觉。 就在昨日,圣灵感召,言及朝圣谷永闭一事,以后不会再开…… 不过,谷虽闭合,但灵脉却不受此限制,它要么被圈在谷中,要么,已出逃在外。” 赤牙默然不言,状似听得认真,其实早已神飞九天。 他随口一问:“为何不找那位神女宗圣女?听闻这个宗门很强,我们之所以无法渗透北原,全因他们坐镇。” 伏音开口道:“我们被驱逐出春城后,本想守株待兔,可那女修早有预料,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率先回了神女宗,我们无法再下手,只能暂且作罢。 不过,圣女近来在炼制搜寻灵脉的宝器,待她成手,便会分发至我们手中,到时两界一同搜寻,你们莫要懈怠。” 赤牙应了一声,随后磕了磕玉牌,问道;“另外那个呢,怎么不说话,我们三人坐镇妖界,就你最闲。” 玉牌之中没有回应,他又用了些力道,片刻后,玉牌中传来另一道声音,平和、沉稳,却又极有韵味。 “你境界若是比我高,也可以闲下来,少说话,多做事。” 赤牙一时吃瘪,但还未来得及开口,玉牌便归于沉寂。 …… 待他修行精进,一定将他们全都斩于刀下! 落玉城东南处,是一处植满红枫的密林,夜间踏入,便如同走进一团浓墨。 林斐然三人赶到时,那潜入的贼人早已被法阵困入其间,仔细看去,此人宽额阔面,模样端正,并不是他们熟识的任何一人。 他警惕看来,仍旧一副蓄势待发之态。 林斐然看向他,神色疑惑,难道此番真是误打误撞,碰巧撞出个贼人来? 青竹却左臂微动,眸光有些意外。 唯独碧磬,她三两步跑到琦玉身边,神色愤愤。 “族长,这贼人到底盗走什么宝物!” 琦玉并未回答,只是眉头紧拧。 一旁的族人指向那人后方,怒道:“什么宝物,他盗走的不过是个逆子!” 三人同时探头看去,在那人身后看到一个昏睡之人,分明是碧磬那誓死要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眉梢一挑,回想起先前所见,心下略有猜测。 难道那个法阵,其实可以唤来密教中人? 下一刻,便听得玉石族人开口,怒其不争:“我方才去院中查看过,地上绘有图腾,说不准是联系上了密教中的什么九剑,他真是铁了心要回去!” 琦玉缓缓闭眼,吞吐过一口浊气,这才拿出一盏两寸高的八角宫灯。 灯内火焰幽蓝,映在绯红的枫叶上,染出一片薄紫。 她双唇翕合,默默念诀,手上印记变换,随后一手抚过宫灯,指尖霎时燃起豆大的幽火。 她走上前去,交错的法阵立即将那人四肢架住,动弹不得。 幽火燃在这密教弟子的眉心,他的神情立即恍惚起来。 斐然 第176节 “为何到此将他带走?” 听见琦玉的问话,那人先是迟钝地支吾几声,随后才一字一顿开口。 “他向圣女祈求,所以圣女派我将他救回,这是我的功绩。” 琦玉依旧垂眸看他:“他不过一个普通弟子,怎么请得动什么圣女?” “圣女仁爱,凡我等所求,必有所应。况且他已经攒了大半功绩,再等上半年,便可直升二层,也不算普通弟子。” 琦玉仍旧追问:“什么算功绩?你没有让他做过什么?” 那人甩起头来:“功绩就是功绩,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个一层弟子。” “何为一层弟子?” 那密教弟子僵硬转身,将身后之人衣衫拔下,指向其脊骨最底处。 那里缀有一粒极小的红痣。 “这就是一层,渐渐往上去,会有第二粒,第三粒……” 琦玉立即伸手探去,发觉这粒红痣无碍后,神情才有所缓和。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开口:“今晚,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林斐然背上猛然一凉,双眼飞快地眨了两下,到底还是稳住了自己的神情,但心跳却一下一下加快起来,尤为清晰。 那密教弟子被困在法阵中,许久未说话,像是在思考。 每停一瞬,林斐然的脑中便闪过数十种理由,每一种都可以解释,却又不够圆融。 终于,那人开了口。 “我去过,望峰院、翠竹轩、观澜苑、飞檐阁……” 他一开口,便报了数十座庭院。 听到观澜苑时,林斐然的心才重重落地。 碧磬恍然大悟:“原来闯入观澜院的人是你!” 她又看向琦玉:“族长,他应当是寻了许多地方,这才找到哥哥的住处。” 琦玉颔首。 她想,如此说来,时间也对得上。 这人既然能潜入落玉城,必定是有其他法子,那么能潜入观澜苑也并不奇怪。 想来是早早潜入观澜苑寻人,未能得手,便转向他处,直到她与碧磬回到院中时,他早已将人寻到,背至此处。 她又开口问道:“圣女是谁?你们密教到底要做什么?” “圣女就是圣女,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要……” 越是开口,他的声音越是沙哑,在说出最后一个要字时,双眼一翻,登时晕倒过去。 琦玉面有愠色,手渐渐收回,指尖处的焰火也无声灭去。 “将他二人带回,严加看管,尤其是这个逆子!” 一旁的族人应声后便将人带离。 琦玉转眼看向青竹与林斐然,微微叹气,随后抬手拍了拍碧磬的脑袋。 “来者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前来捉贼?” 碧磬气势登时弱下,小声开口解释:“我想能潜入落玉城之人,必然不是善茬,咱们又向来不善打斗,我只是怕你们吃亏,这才拖上他们前来,林斐然打架很厉害。” 琦玉无言片刻,对林斐然二人道:“此时本该休息,却劳累你们到此,确实抱歉,二位先行回房,明日会送上歉礼。” 言外之意,便是不想他们插手族内事务。 离开之时,林斐然本以为青竹会与自己一道,但二人下得枫林,他却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做。 林斐然有些疑惑:“需要我帮忙吗?” 青竹笑着摇头:“身上有些地方散落,须得将它寻回,夜色还长,你先回去休息。” 听闻此言,林斐然的视线不禁在他身上转过一圈,随即反应过来,他只是在打趣,不想自己随行,并非真的有散落之处。 她心中失笑,眼中也带上些许笑意:“好罢,那我先回。” 青竹看向她,目光柔和,点头道:“若是还饿,院中吃食都有,吃些再睡也无妨。” 林斐然应下,直到她背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青竹才悠然转身,慢慢向另一处走去。 对林斐然而言,今日所作所为,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惊心动魄”。 夜探书房、随意翻找、替换信笺、差点被发现、或许会百口莫辩…… 这都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也是她以前从不会做的事,但今日却做得如此顺手,更重要的是,她到目前为止并未感到一点心虚与羞赧。 她变了。 思及此,林斐然猛然埋进被中。 忽然间,眼底黑鱼微动,甩尾跃出,游曳在狭小的被中,彻底与这暗色融为一体。 林斐然还未找到它的身影,耳边便传来如霰的声音。 “一日未见……”如霰的声音停顿片刻,“我倒是不知道,你夜间从不点灯。” 他借着黑鱼的双眼看去,只望到一片无尽的暗色。 林斐然微微一顿,小声道:“尊主,谁会在夜间点灯?” 阴阳鱼既可传递心声,也可传通话语,故而如霰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对劲。 “好闷的声音,你现在何处?” 林斐然十分坦然:“在我被子里。” “……” 传通的声音十分细微,是以她听到一声明显的气音。 不是吃惊时的抽气,更像是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时,微微在唇中转过的那口气。 好半晌,如霰才继续开口:“你蒙在被子里做什么?暗处赏黑鱼么?” 他反应很快,立即就猜到林斐然正与阴阳鱼闷在一处。 听见这话,林斐然没有立即开口,但奇特的是,如霰也没有催促。 如果她此时催动白鱼,定然能看到他坐在窗下,迎着月色,正抚着窗台上那朵蓝色蒲公英的模样。 只可惜林斐然从不会这么做。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种越界。 如霰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点上蒲公英,耳边是林斐然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能有这份耐心,还不觉得沉闷,他自己都十分惊叹。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开口,缓缓将今日之事说完,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如此,尊主,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了一些。” 如霰既没有安抚,也没有称赞,他只是静静听完,随后道:“那这个变化,你喜欢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林斐然微微动身,摩挲出一阵窸窣,望着眼前空无的暗色,才喃喃自语般开口。 “小时候看道藏,总说身正才可踏上大道,心正才可持剑,可越长大,却越发现周遭之事,其实与书中所言大相径庭。 对有些人而言,邪道亦是大道,心鄙之人,其实持剑更稳。 就如同今日,我与琦玉长老无法彼此坦诚,须得借用非常手段,才能探究一二,但我并不后悔。” 在被子中动身时,她鼻尖突然撞到什么,便抬手拦下,将那尾小黑鱼捧入掌中。 如霰轻笑一声,开口道:“一事后悔,便会事事后悔,心无悔意是好事,说明你心稳。” 林斐然捧着黑鱼,目光放空。 原先她以为长大后,会有悲痛与离别,亦有欣喜与新奇,但现在才陡然发现,其实在长大途中,唯一在变的,便是“变化”本身。 别人在变,她也如此。 “小时候与母亲去庙会,见到捏面人的手艺人,我觉得新奇,便缠着父母驻足,非要买上三个。 那摊主当即动手,沾上几许糯米粉与香油,两刻钟便将父亲捏出,母亲好看,便又捏得久些。 直到我时,母亲却在中途止住摊主,将那个定好形的面人递到我手中,她问我,要捏一个怎样的慢慢—— 我其实不知道,就照着铜镜,捏出一个严肃的小人,简直四不像。 但到现在,我反而有些明白。” 长大,便如同捏面人。 或许有人相助定形,或许没有。 但拿到自己手中时,一定只是一个胚子。 每一瞬的欢喜,每一瞬的苦痛,每一瞬的坚定或是动摇,都会成为手中小刀,或压或按,将面胚雕成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林斐然,好像在渐渐成形。” 听闻这话,如霰的手从蒲公英上挪下,放到桌案处,缓缓摩挲起来,望向夜空的双眸微睐,却未有焦距。 在这份懵懂之下,他仿佛看到一颗蒙尘之珠,正在缓缓溢彩。 他开口道:“那以前那个面人呢?” 林斐然有些羞赧:“那时还小,想不了许多,回去便把面人吃了。” 面人中混有蜂蜜,十分香甜,她一口脑袋,一口身子,三两下便吃个精光。 每每与如霰聊过,林斐然都觉得十分舒畅。 他话并不多,也不是一味的开解与安慰,他总是风轻云淡开口,要她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要她自己寻求自己。 修道就是这般,只有自己的道途可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