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A联姻对象他不愿离婚》 第1章 《顶a联姻对象他不愿离婚》作者:千里横黛【完结】 本书简介: *嘴硬高冷但缺爱alpha总裁攻x温柔寡淡但隐忍狠戾beta医生受 又名:联姻后天天把离婚挂嘴上的alpha,在老婆终于提出离婚后老实了 - 谢积玉和方引结婚了。 只是一个是手眼通天的豪门alpha,一个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beta,要不是家族联姻需要,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 所以当谢积玉要求隐婚的时候,方引答应了。 谢积玉易感期的时候下手重,说:“要是受不了痛可以提离婚,我换个能受得了的。” 谢积玉撞见方引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说:“想搞婚外情你就提离婚,我想为我的健康负责。” 甚至在碰见方引被别人求婚的时候,谢积玉也会说:“要想跟他结婚,那你先提离婚。” 方引不愿离婚,故听话地装了好几年单身。 或许是因方引配合了这么多年,谢积玉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甚至后来,在方引抱着个孩子被偷拍造谣的时候主动公开了他们之间婚姻关系,在镜头面前说他们年少相识,已是恩爱非常的多年夫妻。 直到方引被人绑架,才知谢积玉公开只是为了祸水东引。 就连当初选择他结婚,也只是因为beta不会被标记,方便后面离婚。 于是在一个凛冬,方引站在雪地里,拖着虚弱的病体道:“我们离婚吧。” 谢积玉抓着他重伤的右手,嗓音比雪还冷:“你想离婚就离婚?在为我生出孩子之前,想都不要想。” 只是谢积玉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孩子早就没了。 而方引不想重复自己母亲的老路,再生一个作为棋子的孩子。 离婚是一种方式,丧偶也是一种方式,既然离婚遭遇家族和谢积玉的共同反对,方引便果断选择了后者。 - 谢积玉看来,方引像是一道浅色的虚影。 戴着眼镜,沉默少言,永远逆来顺受,一个无趣至极的beta,被家里逼着联姻也毫不反抗。 更可恨的是,这样的方引也连累自己不得不跟他结婚。 直到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谢积玉遇袭的时候,方引利落地夺枪射杀了歹人。沾着血迹的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冰冷狠戾的眼睛。 第二件事,方引谋杀至亲,证据确凿,在直播镜头前被捕入狱,新闻轰动联邦。 只是谢积玉还没来得及探监,方引便在狱中突发重疾,暴毙了。 他冷静地处理了方引的后事,葬礼上一滴泪都没流,引得他人议论豪门薄情。 后来的易感期,谢积玉几乎用遍了omega信息素抚慰剂。 却发现那都是方引曾经注射到身体里的味道,每一个都是方引,可又没有一个是方引。 可方引已经自由了,只留了谢积玉一个人在原地。 - 等再见的时候,恰逢方引生命垂危。 高傲的alpha终于低下头,泪水砸在方引冰冷苍白的脸上,捧出自己唯一的筹码,试图唤醒他的求生欲:“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同意跟你离婚。” - *alphaxbeta,狗血有,死遁有,追妻有,全程1v1,he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破镜重圆 abo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方引互动谢积玉 其它:狗血,虐心,追妻,1v1,he 一句话简介:老婆提离婚后就老实了 立意:就算深陷泥潭,也不要忘记追求自由 第1章 “手术时长一共3小时18分,您看一下。” 方引摘下带血的外科手套,接过同事手里的文件,眼神快速扫过几个关键点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递了回去。 一天做了两台手术,方引的身体有些僵直,他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手术室去洗手,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面孔上,只有眼下的一圈青黑稍稍惹眼。 水流静谧地裹着方引的手指,腰腿部的酸痛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出来。 待消毒结束,方引抬手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之后微微侧着头再次看向镜子里。 好歹显得没那么死气沉沉了,算是能见人。 等方引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到几个医生正围着一起说话,见到方引便抬手打招呼:“方医生,等会下班我们打算一起出去吃烤肉,要不要一起?” 方引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没忙完。” 下半年要评副高,科里的同事都知道方引把最近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准备这事情上,所以也没有多劝。 “等评上副高又想评正高了,永无止境啊。”老梁端着一杯茶走到方引身边,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惬意地抿了一口,“反正我今年都40了,这辈子也就是个主治了,还是跟老婆孩子在一块的日子开心啊。” 方引翻看着桌上的病历,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头也不抬道:“你就炫耀吧。” 老梁名叫梁轩,估计是整个科室里幸福感最高的人了,除了钓鱼这个爱好之外,就只喜欢陪着老婆孩子到处吃到处玩,从脸型到身材都透露着满足的富态。 “说真的啊方引,下周几家医院要搞一次联谊,alpha、beta和omega,男男女女应有尽有。你抽空去看看呗。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就不用一门心思都是工作了,你也30了吧?” 方引手上的动作轻轻地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将自己演成一个被工作压垮的单身中年beta,无奈道:“到时候看有没有时间吧,就算去了人家估计也看不上我。” 老梁看着方引这张连续几年都被病人惦记着的脸,摇摇头道:“你要是个alpha或者omega,估计早被人拿下了。” 方引笑了笑,没接话。 天色近晚,外面下起了雨,又正是晚高峰,方引在医院后面的小路上等了二十分钟出租车才到。他坐在车后闭上了眼睛,车子顺利汇入到首都晚高峰的车流当中。 车窗很快起了薄雾,不仅是路灯和车灯,就连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也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车子停在一家被改成餐厅的老式公馆门前,方引嘱咐了司机几句就下车走了进去,不消十分钟,提了一个木质礼盒又上了车。 方引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在膝上放稳,才吩咐司机开往另一个地点。 “领杉资本首席执行官谢积玉结束了其为期三个月的访外之旅,将于今日归国......” 本来昏昏欲睡的方引的神经像是被那个名字轻轻撩了一下,猛地清醒了一下,尔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个小空间里,只有自己和一位一面之缘的司机师傅,而且对方正在专心开车,没工夫注意到他刚才的肢体语言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方引与谢积玉已经结婚三年多,只是除了最亲近的人,外界没人知道这段婚姻关系的存在,这也是一开始领证之前,谢积玉就跟方引约定好的条件。 让谢积玉这位手能通天的顶级alpha跟方引这样一个非婚生beta结婚,连方引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不相衬,传出去估计会成为整个联邦的笑柄,所以谢积玉这样要求也无可厚非。 而这点要求对谢方两家的家长来说根本不痛不痒,钱权交换,双方都拼命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外界只能看到一些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个案,如某些项目落地了,某些人物当选了,某些权力易主了,而桌下把这些灰色部分交织在一起的千丝万缕,则细微难察。 于是就这样一晃三年多,新闻媒体纵使有猎犬一般的嗅觉也没发现其中一丝关窍。就算有人发现了什么猫腻,也绝对想不到谢方两家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捆绑在一起。 车子在隧道中堵住了,司机大概也是有点烦躁,把电台广播从新闻换成了音乐。 方引看着一片红的车尾灯,心里盘桓着刚才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也是当下才真的有实感,三个月了,谢积玉真的要回来了。 谢积玉虽然在国外考察了几个月,但作为联邦著名投资集团的掌权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媒体的视线。本次出国行程涉及金融、新能源、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项目,签署了不少上了晚间新闻的合同,一片高歌猛进的景象。 再加上前段时间联邦政府高层换届,谢积玉的母亲成功当选,权力位次再次上升。所以今晚还有一场特别为谢积玉而设立的晚宴,届时去的不仅是商界人士,应该还有许多政界名流到场。 不知道自己托人买到的这瓶赤霞珠,有没有机会入了谢积玉的眼。 方引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木质盒子上,食指无意识地点了点。 他在想把这份送礼物送给谢积玉的时候,如何显得自然一些。 不能曲意逢迎,不能调风弄月,他们之间这层薄薄的关系才能长久。 或许自己应该先自然地把这瓶酒让谢家的管家收好放在酒窖的小角落里,等待不知道哪一天的夜晚,谢积玉工作疲惫的时候,自己以关心的名义,推荐他小酌一杯好眠。 第2章 诚心实意,率真有度。 车停在了距谢宅两公里外的主路边,方引抱着盒子步行前往。 郊外的别墅区非常安静,只有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今天谢积玉万里奔波回国,一路上不知道休息得怎么样,晚上还有一个推杯换盏的晚宴,今天估计见不到他面了。 只不过方引一想到谢积玉已经回来了,现在正跟他在呼吸一个城市的空气,便连走路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一些。 可等方引打开一楼客厅正门的时候,所有的预先设想都作废了。 他透过摆放在门口的繁茂的天堂鸟叶片,看到大部分时间都空寂无人的沙发上正坐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和许久未见的谢积玉。 但是现在让他立刻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应该听到了开门声,正扭头望向这边。 一边上下扫视着方引,一边面面相觑。 方引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肯定不算好:面色应该是疲倦的,头发被细雨打湿,双手抱着一个木质盒子——一个倦怠狼狈的陌生男性beta直接推门而入。 而谢积玉此刻正侧面对着他,靠在沙发背上看一份文件,像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察觉。 几个月不见,轮廓消瘦了一点下去,但气质上更显得凌厉了些。他对着文件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眉眼之间似乎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隐怒。 感情上想爆发,理智上又明确地压制住了,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 让方引想起,那些由自己陪伴易感期的alpha谢积玉。 一个只能起到形式上的作用的beta,在那样关键的时候更让人恨得牙痒痒。 偌大的客厅一时寂静。 方引就那么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明谢积玉从来不带工作上的人回家的,这让方引一时没了主意。 在外面遇到怎么都能解释称偶遇,可他直接推门而入,就很难把身份和动机解释成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泛泛之交忽然上门送礼来了。 一阵哒哒声从楼梯处传了下来,不消两三秒钟,一条边牧便越过沙发背,扑到了谢积玉的怀里,然后热情地蹭着谢积玉的手求摸。 就在这个瞬间,刚才长达十几秒的尴尬期忽然就被打破了,有人便顺理成章地接住了。 站起来的是个发丝已经泛白的长辈模样的男人,他定睛看了一会,尔后才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是方家的?怪不得看着有些眼熟,人老了,半天才认出来。” 方引的心头微微一跳。 他毕业后就在联邦首都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工作,一路走到今天主治医师的位置,在同僚和病人口中有确实一点点知名度......但对方却不是以他医生的身份认出他来的。 方家的元晖制药集团虽然著名,不少人也知道方家有他这么一个人。只是方引是非婚生子,在方家也没有他的位置,说到底登不得顶层权贵的大雅之堂,所以很少有外人能将他本人和方家的方大儿子联想到一起去。 就连他在医院工作几年,除了几个高层领导,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方引脑中快速闪过许多人,却也没有认出来对方,回话就更显被动。 谢积玉正用手揉着那边牧的脑袋,眉宇之间也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但是他也没有开口为这尴尬的场面圆一句什么。 不过他也不需要圆,从小到大,只有别人注意谢积玉的态度行事的份儿。 今天如果说漏了嘴,那也是方引自己的责任。 于是方引只能先从容地接下,回了句进可攻退可守的话:“是的,我是方引,您好。” 方引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揣测自己跟谢积玉的关系,于是心里盘算着先主动道个歉示意自己今天的唐突,把客人的样子装到位,然后放下盒子就走。 此时对方又开口道:“几个月前我女儿从马上摔下伤了腿,还是你亲手帮她做的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我还没机会当面感谢你。” 方引快速想起那个才16岁的马术运动员女孩,手术住院都是保姆陪着的,好像是姓梁来着。被病人家属感谢是一件让方引有满足感的事情,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并不适合寒暄起来,毕竟这并不是他的主场。 谢积玉和其他人似乎都在安静地......等待着。 此刻这位爱女心切的梁先生好像才察觉到了眼下这奇怪的气氛,他看了谢积玉一眼,又转头看向方引,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开口”的后悔感。 谢积玉依旧没有看他,可方引总觉得他的神态冷了下来。 此时管家适时迈着小步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满脸歉意接过方引手里的盒子道:“不好意思方医生,应该去门口接您的。帮先生拟的运动方案已经好了,您随我去看一下吧。” 方引知道那份专为谢积玉拟的方案,那个退役的联邦前田径冠军在运动方面比自己懂的更全面,其实轮不到自己检视。 这个台阶让方引耳尖发烫,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他朝着对方点了一下头:“令爱有任何恢复上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先过去,打扰各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酒放在a区的右下角了。”管家从酒窖上来后道。 方引站在楼梯口,手扶着窗台,像是被忽然惊醒,他转头回道:“谢谢,我知道了。” 管家看了他一会,有些迟疑道:“您,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会?” 方引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点空,他点点头便向二楼走去,刚出去两步管家就在后面接着问:“晚餐需要给您送到房间吗?” 方引脚步停住了。 楼下的交谈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如果还留人用餐,那自己确实不适合在现场。 其实从刚才起方引的胃里就一直堵得慌,完全没有食欲,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我不饿,不用送了。” 方引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又拉好了窗帘才去淋浴间冲澡。 昏黄的灯光和雾蒙蒙的水汽让方引的疲劳了多日的神思慢慢地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戒备。 谢家这栋大宅子,生活过好几代人,就算是佣人,也都是做了很多年了。 方引在方家名义上是谢积玉的法定伴侣,但是佣人们也明白他们之间的实际关系,所以他们对方引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客人,礼貌且疏离。 不过方引并不在乎,他觉得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方引一直睡到晚上九点多才醒。 路灯的光透过树枝,影影绰绰地映到了天花板上。 方引定了定神,反应了几秒才明白梦里的声音不是错觉,此刻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门板。 他打开床头灯,趿着鞋去小心翼翼地打了开门。 门外,边牧的爪子还举着,保持着挠门的动作。它看见人引之后便放下了爪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方引,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的。 边牧的名字是luca,来谢家的时间比方引都久得多,在家里的生态位应该是仅次于它的主人谢积玉。而且它聪明得很,有时候方引想摸摸它,都要先拿出零食或者玩具做交换,今天来主动挠他的房门倒是头一回。 方引原地蹲下,跟luca对视了一会才轻声道:“你想干什么呀?” luca歪了歪头,像是真懂似的,然后抬起了爪子。 方引以为这边牧转性,忽然想跟他一起玩了,于是便伸出手去打算握握它的前爪。 可还没等碰到,这狗火速撤回了爪子,头也不回地“哒哒哒”往楼下跑没影了。 方引无奈地站了起来。 晚上的雨比傍晚大了一些,生嫩的梧桐枝叶在夜雨中来回轻晃,透过窗棂,像是在走廊长长的白墙上拓上了水墨剪影画。 方引趿着拖鞋,穿过走廊,在尽头的楼梯口站定,望着对面走廊那个半开门缝中透出一片长条的立体暖色光,像一方玉石镇纸。 那是谢积玉的主卧。 不知道是不是方引的错觉,空气中淡去了许久的、带着alpha信息素的兰花香,好像又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方引双臂撑在楼梯扶手上,深呼吸了几下,目光都松软了下来。 “你是迷路了吗?” 方引被吓得猛地抖了一下,这是谢积玉的声音,不过声音的来源却在他的斜下方。 谢积玉正站在楼下的小厅里,脚边放着一盆兰花,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引,像是某种审视。 alpha的衬衫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挽了上去,微微湿的衬衫让精悍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水珠顺着眉骨的走势落了下来,眉眼像是染了一片墨色,那副俊美相貌更有攻击性。 以至于让方引觉得自己是个犯人,且正好被正主抓到了现行。 他想起了傍晚那短暂的尴尬碰面。 方引从一开始就知道,联姻是双方父母的利益需求,却跟谢积玉本人的利益需求相悖,所以他一直避免跟谢积玉工作上的人有来往。 第3章 不过谢积玉以前很少带工作上的人回家,所以做到这点对方引来说并不难。 但今天谢积玉不仅仅有工作伙伴在场,巧合的是其中一个人竟然认出了自己。 这个认知让方引颇为焦虑,他担心谢积玉会不会怀疑什么。 谢积玉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多久就移开了,他将那盆兰花放在花架上,然后又折返从小门出去了。 那是谢家花房的位置。 方引顺着楼梯下到厅里,看着谢积玉正在从花房外一盆一盆地往里搬花。 虽然谢家有专门的园艺师,但方引知道谢积玉一直挺宝贝这些兰花,很多时候都喜欢亲自打理。今晚的春雨细密,微风阵阵,确实很适合把兰花搬出来补水。 只是都这么晚了还亲自又把花搬回来,未免有些辛苦。 等谢积玉再次抬头的时候似乎发现方引还在那里站着,眉毛微微一沉。 方引发现了他的微表情,知道这是不高兴的讯号,便抢先硬着头皮开口:“需要帮忙吗?” 谢积玉看了他一会,却点了点头:“需要。” 方引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走了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捏着睡衣的裤缝。 谢积玉站在门口,人却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水汽带着兰花的香气慢慢地充盈了这方空间。 如果是外人来看,这必定是一幕看上去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对视,柔和的灯光像是将两人笼罩在一方温润的琥珀中,值得长久定格。 站在角落的luca湿润的鼻子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它转身去叼来了一个罐头跑到了谢积玉身边,用爪子碰了碰谢主人的腿,把罐头放在地上,抬头似乎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主人,然后“汪”了一声。 “晚上吃了那么多现在还想吃?”谢积玉半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luca还以为这是主人同意了的表现,赶紧又“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被主人拿起来的罐头。 “三个月没见都胖了吧。”谢积玉把那个罐头拿在手里颠了两下,无视luca期待的眼神,无情地把罐头高高地放在了花架顶上,“下周带你去体检。” 小狗尾巴不摇了,耳朵也耷拉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呜咽,它整个脑袋都随着身子趴在地上,委屈地看着谢积玉,眼下露出的那一圈眼白让方引都不忍心了。 但在谢积玉严厉的眼神中,luca只能耷拉着尾巴回了它自己的小屋。 谢积玉在小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道:“关于跨海隧道项目的新闻,你知道了吧。” 方引在距离谢积玉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点了点头:“嗯,在新闻里看到了。” 谢积玉这次访外之旅中,最吸引人注意的莫过于谈成了那条横跨海洋、链接两个大陆版块之间的海底隧道项目的意向约。 联邦和加斯兰王国隔海相望,国家经济军事实力不相上下,文化又一脉同源,所以百年以来比起合作,更多的是竞争。再往前追溯,祖辈们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 海底隧道的项目已经不是新鲜事,几十年前就有人提出要修,奈何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政治、经济问题横亘在中间,协议怎么都签不成,整个项目沦为空谈。 这次在谢家的领杉集团力推下,项目进度已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落地程度,自然引得全国甚至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一时间广为热议。 “今天下午你看到的那几位,都是联邦各部的首席事务官。”谢积玉拿起一方手绢,仔细地擦去墨绿色的兰花叶上混着尘土的水痕,看似漫不经心,“是总统本人的意思。” 总统要争取任期内把项目落地,那是一笔可以载入史册的政治资本。所以正因为这个由头,联邦无数的资本都盯上了这块肉,或许方家也不例外。 方引看着谢积玉,正等待他的下文,不过他自己也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谢积玉忽然跟他聊起这件事,还提到了总统,无非是因为傍晚那个小插曲。 方引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不断回想着自己傍晚的时候、时隔三个月与谢积玉见的第一面,真的看起来是刻意为之吗? 方引想说自己今天并不知道谢积玉带人回家谈项目,更不会去缠着谢积玉分一杯羹给方家。今天准点下班回家,也仅仅是想把访外归来的礼物第一时间送给谢积玉。 但在谢积玉眼里,方引跟方家是一体的,这个客观事实不会变。 父母辈为了自己利益已经强定下了联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攫取利益的触手再通过自己缠到谢积玉的身上,这是方引一开始就下定的决心。 或许正是因为方引从来没有为方家的利益让谢积玉为难过,谢积玉大概也明白,故现在对他的态度大部分时间还算和缓。 方引不可以辜负这样的信任。 只是这样巧合的事情,解释的话在方引的舌尖滚了又滚,却感觉越描越黑。 结婚三年以来,方引大概也清楚谢积玉的脾性。 其实谢积玉根本不在乎方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只要一个结果。 方引的声音有些沉:“这样的项目,肯定是联邦最高级别的,不是一般外人能插手的。” 话里的重音落在了“外人”二字上,点到即止。 谢积玉微微侧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方引,方引知道,那是一种审视。随后谢积玉像是在漫不经心地闲聊:“你今天回来得倒是准时啊。” 方引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一种试探。 他在医院附近的小区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一来是当时刚结婚的时候谢积玉很明显很烦方引的存在,他不能天天回谢家惹谢积玉心烦。二来方引的工作确实忙,加班太晚的时候不方便再回来打扰这座大宅里的人,于是就在那边歇息。 算起来,每个月方引至多只有一半的时间回谢家住。 方引没有提起他特地调班回来就是为了那瓶赤霞珠,不想被谢积玉误会成是一种求人办事的讨好,于是随口编了个由头:“今天没加班,正好明天有一份要用的材料要带去院里。” 谢积玉眉眼沉了下来,随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继续去看他的兰花,一句话也没说。 雨停了,夜风里传来无数新生植物的芳香分子,像是带着丝丝甜意。 方引站了起来,垂着头,额发乖顺,浓黑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告别道:“晚安,谢积玉。” 背对着方引的谢积玉皱了皱眉,终是什么都没说。 等谢积玉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的时候,管家正从个药箱里拿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待看清之后,谢积玉轻咳了一声。 管家转过头来,看到谢积玉之后微微欠身:“方先生毕竟是beta,前期肯定是感知不到的。” 语气礼貌妥帖,挑不出任何错。 “您老的话怎么越变越多了。”谢积玉淡淡道。 “是吗?”管家丝毫不为谢积玉话里的不满所动,拿出那管alpha抑制剂,“需要我为您注射吗?” “谢谢,不用。”谢积玉坐在单人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跨海隧道的项目文件。 管家放下抑制剂,又检查了淋浴间,确认了一切没问题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对了,”谢积玉的声音适时地拦住了管家,“他今晚带回来的那东西是什么?” “一瓶赤霞珠,已经放在酒窖了。” “哼。”谢积玉不冷不热地发出了一个鼻音。 “是92年的。” 谢积玉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管家道:“下次可以一次性说完。” 管家静了一会,道:“议长周末要回来吃饭,我准备些清心下火的菜,您看可以吗?” “随意,这火不是几道菜就能灭掉的。” 作者有话说: ---------------------- 普鲁斯特效应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其实这里的主语是小狗luca,它闻到的谢积玉的信息素气味,自然而然地去找了方引,还以为自己会得到奖励......谁知道可怜的小狗没得到罐头还得体检,抹泪.jpg 第3章 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在周五下午放晴了。 方引先是打车去4s店,取他半个月前被追尾才修好的车,然后开车回谢家。 方引在跟谢积玉结婚之前出过车祸,大约是一朝被蛇咬,他对开车这事情便更加没兴趣。 只是谢家的大宅建在近郊的山腰上,虽然远离喧嚣,但没有车真的不方便来回。再加上隐私需求,方引选来选去,还是挑了一款基础的代步车。 路面薄薄的积水倒映着碧绿的树色,灿烂的夕阳从蓬勃的树枝间漏出,春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飘进车里,让这方车厢短暂地拥有了一会春天。 春日傍晚的天气,这段路无疑令人享受。 第4章 可在最后一个转弯过去之后,却看见大宅门口的主干道上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车,还有两三位穿制服的人一直在车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见到方引的车,一个戴着墨镜的人走上前来拦住他,声音机械得让方引想起谢积玉卧室里的那个会报时的老式座钟:“是方引吗?议长在前面的车里等你。” 议长,便是谢积玉的母亲谢惊鸿了。 半个月之前联邦高层人事变动,在国内外都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不仅仅是因为换届兹事体大,而是上一届走之前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就业、税收等各方面民众都有着强烈的不满,引发了好几天的示威游行。 谢惊鸿女士额头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砸出血的照片在头版头条上挂了足足一个星期才渐渐平息下来,但还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怪不得出行要带这么多特勤人员。 方引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谢惊鸿开了十几年的低调黑车。 当时她那张受伤的照片的背景便是这辆车,已经被媒体把车的新旧、价格和磕磕碰碰都扒了出来,这位新任议长低调得无可指摘。 方引打开车门的时候谢惊鸿正在打电话,她看了一眼方引,抬手示意他坐在边上,又低声说了两句类似于“知道了”的话,便挂掉了电话。 谢惊鸿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被一根发簪精致地挽在脑后,淡妆红唇,额头上还贴着一片白色的无菌敷贴。 “好久不见谢女士,还没正式祝贺您当选。” “你的工作也忙,没关系。”谢惊鸿的声音有些冷,这是一个公式化的回答,就像是机械事先设定好的指令,却莫名让方引感到一阵压力。 不得不说这母子俩还真是像,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天然带着莫名的压迫感,这一点方引从小就学会了观察,那是一种掌权者对局势天生就可以完美掌控的自信。 自信到对该有的情绪展现也变得厌倦。 “您的伤口怎么样了,还需要去医院复查吗?” 正如方引所料,谢惊鸿懒得再做无聊的寒暄,直接表明来意:“谢积玉没带着你一起出国,你知道他在外这段时间易感期是怎么度过的吗?” 方引倒是没想到谢惊鸿的话如此直接,但他判断这句话应该是反问句,毕竟以谢惊鸿的能力,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了她的吧。 只是方引只是个beta,以前遇到谢积玉的易感期,也只能做一些形式上的无用功罢了。有时候谢积玉太难受,方引也会给自己注射临时的omega信息素剂,但那东西毕竟是假的,只能维持三四个小时罢了。 不过自己是beta这件事谢惊鸿又不是才知道,方引自觉没什么好指摘的。 更何况,双方都知道,谢积玉根本不喜欢方引,一开始甚至是讨厌的,只是现在时间久了或许没那么讨厌了,毕竟这种讨厌的情绪也是需要付出精力的。 怎么说都没有理由带自己在身边。 谢惊鸿今天找他肯定不是为了表达这些废话的,只是方引暂时还想不出来是什么目的,于是他选择了一个不出错的回答:“出行人多眼杂,处处都被盯着,实在是不方便。” 毕竟他们的婚姻关系对大众和媒体来说还是保密状态,这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谢惊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白盒子,顶上嵌着一块液晶屏,显眼地显示着“5c”。 “这是专门给你的,beta注射之后可以维持两天以上,足够应付alpha的易感期。”谢惊鸿说着,便把那盒子递给方引,“看他会不会更喜欢一点。” 方引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管针剂。 他出于医生的本能去看针剂上的信息,可只在侧面有一行小小的omega-v12编码,此外便是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了。这也是方引第一次看到能维持这样久的omega针剂,大概是某种还没面世或者根本就不对外的产品。 方引回想起每次自己注射omega针剂的时候,躁动的alpha信息素是被抚平了一些,但谢积玉本人却会因为厌恶这种流水线产品的虚假信息素,进而延伸出一种新的不快,动作也会更粗暴一些。 或许这款没见过新产品用了之后闻上去没有那么假? 方引攥紧那盒针剂,心跳得快了一些。 谢惊鸿推开车门,跟看上去为首的特勤人员耳语了几句便独自进入了宅中。 晚餐的时候,谢惊鸿坐在主位,谢积玉和方引坐在她的右手边坐着。 桌上的菜色多以春天时令菜为主,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清淡鲜美,只是风雨欲来的寂静实在是让方引难以忽略。 谢惊鸿忙于她的政治事业,谢积玉则是发展谢家的投资公司,方引虽然已经住在谢家有三年多了,但除了逢年过节这些必须要在一起的场合,还真是极少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谢家人在情感上似乎有种一脉相承的冷淡,这或许也是上流世家的一种通病,亲情和爱情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说话的时候公事公办得如同一对商业伙伴。 谢积玉小时候曾因为意外被身边人绑架进而流落在外大半年的时间,方引原本以为失而复得应该会让亲子关系更紧密,但在谢家母子身上却并没有应验。 “听说你回来那天,就找了财政部、劳工部、能源部还有外交部的几位事务官,来家里开会啊?”谢惊鸿放下筷子,轻啜着红茶,看似漫不经心道。 谢积玉的嗓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面对一个公事公办的领导回话:“总统先生很重视海底隧道项目,也是对您的认可,毕竟海底隧道项目的线也是您亲手牵的。” 谢惊鸿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所以你就可以爽约我为你办的晚宴,把一群政要名流和记者放在那边不管了?” 空气中火药味渐浓,管家识趣地离开了餐厅。 方引也有些如坐针毡,嘴里的笋子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了。 “有时间推杯换盏、虚与委蛇,不如多做点实事。”谢积玉定定地看着谢惊鸿,嗓音低沉平缓,似笑非笑,“您额头上那道小口子都大半个月了,也该好了吧?” 谢惊鸿手里的茶杯被用力地放在桌上,溅出来的茶水洇湿了桌布,可声音却还是一贯的优雅:“你的关心未免也太晚了。” “那应该已经痊愈了吧。只是提醒您,一道小伤口大半个多月还不好,免得被媒体做文章,说您有卖惨炒作的嫌疑。” 母子俩对视了几秒,谢惊鸿忽然抬起手,将额头上那块白色敷贴揭了下来。 露出来的皮肤光洁如新,那伤口已然早就愈合,而且一点疤痕也没留下。 方引心下一惊,低头认真吃饭,不敢再去多看,生怕和这位议长有眼神接触。 “小方。”谢惊鸿开口,话是对着方引说的,可眼睛却在盯着谢积玉,“去看看有没有水果,切一盘过来吧。” 方引如遇大赦,刚站起来准备走,却被谢积玉牢牢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有些紧,谢积玉温热的体温顺着方引的手腕传导,让方引感觉到左肩有点微微的麻痒。 谢惊鸿很显然有方引不适合在场听的话要聊,但谢积玉却不准方引走,意思很明显了,他并不想和母亲继续说下去。 局面一时僵持。 “你是觉得你签下了海底隧道的意向约,就能跟我掰手腕了吗?” 谢积玉表情平和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如果我们都对这个项目有落地的决心与能力的话,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没有利益纠纷。” 两个alpha之间基因里自带的对抗性已经不自觉地显示了出来,如果方引是个omega,此时应该已经站不住了。 但他此时确实希望自己站不住,这样就不用处在这对母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了。 其实在其他大家族中,这种亲人之间的不对付实属常见,只是基本都是围绕着利益展开的,但能做到谢家母子这样卯着劲用权力互相倾轧,是顶层专属。 这段时间里,谢积玉拿下了海底隧道的项目名声大噪,谢惊鸿就任联邦参议院院长,权力关系两次颠倒,今天这场对峙是免不了的。 谢惊鸿冷笑一声,漂亮的凤眸里有隐隐的怒气:“你在暗示什么?” “您对这个项目有没有别的心思,您心里清楚。”谢积玉丝毫不惧地望着他的母亲。 “所以你就要越过我,直接去跟外人谈条件?” “您当初逼着我妥协的时候,也把我当成你亲儿子了?” 谢积玉松开方引的手腕,望向母亲的表情带着一些冷冷的戏谑。 谢惊鸿一直观察着谢积玉的表情和神态,然后她忽然笑了出来,像是又得到了一个筹码一样自信了起来:“所以,你到现在依旧对我对你的婚姻安排感到愤怒吗?” 方引垂着眼,好像面前那一碟百合芦笋是他此刻最关注的事物。 第5章 他喉咙有些干涩,开口的声音都显得忽远忽近:“我先去拿点水果。” 接着,方引离开了餐桌,右转到花厅的后门处,向着回廊尽头的冷库走去。 谢积玉的声音在传到方引耳中之前便在风里影影绰绰地散开了,变成了一些无意义的音符。 自欺欺人也好,他不想听到谢积玉的回答。 刚结婚那时候,谢积玉对方引的态度是一种厌烦的冷漠,方引当时想讨好他简直难于登天。 当时最严重的一次大约是谢积玉连方引的人都不想见,只是接了个电话便在下雪的冬日把方引从车上赶了下来。 大概谢积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样一次无数联姻夫妻之间出现的、看似普普通通的小矛盾,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后来大概是时间长了,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谢积玉连强烈的情绪都不想再给他,大约只把方引当成一个关系特殊一些的房客,或者说一个方家的合作者,遇到事情基本可以心平气和地说。 方引曾一度沉溺于这种表面,其实他知道,什么都没有变。 漂亮的锦缎被划开,下面还是那些惹人厌的虱子。 冷库里放了许多新鲜果蔬,方引苍白的指尖停留在那些红到发黑的车厘子上,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雪天,喉咙里似乎都泛出了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方引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边还剩了一丝紫红色的云彩。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之后,他像是忽然被从一个24小时运转不停的喧嚣机械中暂时解放了出来,连路边的白蔷薇、川流不息的马路和街边嘈杂的商店都显得如此亲切可爱。 今天只吃了半份外卖,可是他此刻一点都不觉得饿,大概是此刻身体对于睡眠的需求排在第一顺位吧,于是决定今晚还是回了自己买在医院附近的房子里。 这个两居室是方引刚跟谢积玉结婚的时候买的,虽然地方不大,但方引一个人住着也够了。 屋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客厅里只有最基本的沙发、茶几和餐桌,两个朝南的房间大一点的做了书房,小一点的就是方引自己的卧室了。 困意难挡,方引强撑着去冲了个澡后便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可这一觉却睡得不平稳。 床铺仿佛变成了吃人的沼泽,方引则在其中越陷越深,身体被缓缓地被挤压着,直到蜷缩到一个再也无法动弹的极限当中。 方引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木箱子里,任凭他怎么使劲都不能挣脱出去。 就在这无解的时刻,一阵敲击声有规律地响起,而且那声音还在渐渐靠近。尔后木箱子被打开了,就在方引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救出去的时候,湿热腥臭的水带着泥沙直接倒灌进了木箱子,将方引的口鼻死死地捂住。 在窒息的前一刻,方引醒了过来,呼吸都在颤动。 梦里那种窒息的感觉慢慢被平复下来,方引尝试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睫毛上都是湿漉漉的。 他摸索着戴上眼镜,床头钟显示已经是22点28分了。 方引静了一会,稳住心神之后,胃部开始有一些饥饿的隐痛。 他赤着脚下床,走到厨房的冰箱前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就在他心里盘算着要做点什么宵夜的时候,门口却忽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方引呼吸一窒。 他轻轻关上冰箱门,顺手拿起一把放在流理台上的水果刀,然后放慢脚步靠近了门口。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开门开门......”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方引透过猫眼去看,果然,外面正贴着墙、垂着头站着的正是方澄。 他把水果刀放回厨房,将门打开一条缝,冷冷地盯着双颊绯红的人道:“大晚上发什么疯?” 方澄笑嘻嘻地向前一步靠在门边:“来看看你啊,不行吗?” 说着,一下秒便用力推开方引挡在门框上的手,径直走进了这方空间。 “这么一点大的地方你都住得下去?好像加起来都没有我的衣帽间大哎。”方澄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顺势躺在沙发上,玩味地看着方引,“怎么?被你老公赶出家门啦?” omega柠檬味的信息素越来越重,方引看着这个小他5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神色紧绷。 方引的脸色沉了下来,两步走到方澄面前:“所以你大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就是为了来骚扰我?” 方澄换了个姿势躺,然后把脚跷在茶几上,盛气凌人地看着方引,“谢先生才回国,还以为你们要蜜里调油好一阵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你赶出来啦?都三年了,哥哥,你也真是没用啊。” 嘴里喊着哥哥,但方引很清楚,这话从方澄嘴里出来每次都是为了嘲讽。 方澄的母亲曾经是方家制药集团的一位高管,不知怎么的就和方敬岁在一起了,怀孕后就被接回了方家,不久后就生下了方澄。 方澄和他的母亲一样,在对待除了方敬岁以外的人都无比高傲。 在方引小的时候,尽管只是一支笔、一个玩具、一块蛋糕而已,这种方家取之不尽的东西,只要那东西是方引的,方澄就都要抢过来。 不过毕竟有年龄的差距,而且每次方澄要抢东西的时候方引都顺着他,长此以往或许方澄也觉得没意思了,最多碰到面的时候阴阳怪气几句而已,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如果你今天只是来耍酒疯,那你可以走了,我不欢迎你。” 客厅的灯光为方引的侧影蒙上了一层不甚清晰的光晕,宽松的睡衣衬得他更加瘦削,却并不显得柔弱。俊秀的侧脸一半隐藏在阴影中,像玉石一般通透却冰冷。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方澄的嘴角扯出一个上翘的弧度,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手指在方引的胸口,“可你在谢积玉面前做低伏小那么久,在我面前有什么资格这么硬啊?” 几乎就是话音刚落,方引忽然伸出手去抓着方澄的手腕反拧到他的背后,猛地把人半压在沙发上,声音冷冷的:“我凭拳头。” “疼......你松开我......啊!!!”随着方引手上的力道加大,方澄冷汗直流,说话的声音都疼得颤颤巍巍,“你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看来你是忘了我是骨科医生了。”方引轻笑,然后微微俯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你猜我能不能卸了你的胳膊然后再装上去?等你这胳膊废了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医院,亲自给你开刀。” 方澄陡然睁大眼睛,他脸色煞白,嘴角的肌肉都在抽动,然后费劲地扭头看着方引,似乎是想要确认方引的话是不是真的:“你......你敢......” 方引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却无比冷静:“你想试试吗?” 方澄紧紧咬着牙一动都不敢动,他感觉方引的劲儿越来越大,胳膊仿佛处在了被扭断的极限上,才终于开口:“父亲......父亲让你回家一趟。” 原来如此。 方引心下了然,便松开了方澄,看着对方像只兔子似的一下子窜到了沙发的另一头,腿还撞上了扶手,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你要是还不想走。”方引慢步走到厨房里,拿起那把水果刀端详,头也不回道,“我还有一些别的方法来......” 一下秒,方澄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临了了说了一句“变态”,然后把门关的震天响,似乎生怕方引这个变态拿着刀追出来。 终于安静了。 方引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一棵已经有点蔫吧了的生菜,剥掉外面几片泛黄叶片后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只是翠绿生嫩的叶片没能吸引方引的注意力,他还在想着方澄的话。 方敬岁让他回家。 方引的心里来来回回地过了近期的事情,怎么想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他以为方澄那个来找茬的还没走,抄起水果刀便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管家微微一愣,只给了那把水果刀一秒钟的目光,随即便欠身对方引道:“打扰了方先生,谢先生有点不太舒服,还是要麻烦您回去一趟。车在楼下。” 方引一听也顾不得尴尬了,有些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管家的笑容依然很标准:“抑制剂打得有些过量,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 深夜的路上车流少,车速很快,回到谢家的时候堪堪只花了半个小时时间。 除开谢积玉以外的人都离开了主楼,方引穿过大厅的时候,轻轻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方引拾级而上,鼻尖处的兰花香也越来越浓,令他的背脊处无端窜起一阵细小的电流。 他缓缓推开谢积玉卧房的门,却没有看到人。 空气中alpha的兰花香信息素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化都化不开。大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地堆在一起,床脚有一盒被打翻的alpha抑制剂在那里孤零零地躺着,房间里只有墙上那块老式座钟在机械地响着。 第6章 模模糊糊的水声忽然传了过来,方引循着声音走向浴室,轻轻地敲了敲玻璃门,喉咙都紧张得有些发涩:“是我,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尔后里面又是一阵水声,伴着谢积玉带着怒气的声音:“你进来有什么用?” 方引是个医生,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s级的alpha易感期到的时候有多大的破坏力。 刚进医院轮岗的时候,不知道接过多少个被易感期alpha弄伤的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那些会被alpha信息素压制的omega,鲜血淋漓的咬痕或者撕裂伤屡见不鲜。 如果放在刚结婚的时候,这种场合这种语气,方引是绝对不敢进去的。但后来他也明白了,谢积玉对他这个beta不会有生理上的冲动,再怎么样神志都是清醒的,不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方引打开了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越过了屏风。 谢积玉泡在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圆形浴缸里,周身水雾萦绕。水珠依次从胸肌滑到腹肌,又滑到人鱼线,最终隐没到水中,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但又不是那种过度健身的鼓胀,每一处都完美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家的作品。 谢积玉湿漉漉的头发挡着微红的双眼,双唇抿着,呈现出一个紧绷的弧度。 方引在浴池边上坐下,这才察觉到里面的水是凉的,他柔声道:“这样会冻着的,先起来好吗?” “我已经没事了,你要是没什么想说的就走吧。” 谢积玉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手,做了一个示意方引出去的手势,但这个姿势让方引一下子就看到他臂弯那块已经变得青紫、连成一片的针孔。 “你注射的抑制剂太多了,越到后面不仅会效果越差,而且副作用也会更明显。”方引有些心疼地轻轻地握着谢积玉的手腕,指尖准备去碰那块地方却又及时收住了,“冷水只能缓解一时,我先帮你擦干。” 方引心里算了算谢积玉的易感期,这才发现已经被抑制剂生生硬推迟了一个多月。他心里忽然升了一丝愧疚在脑海里绕来绕去,自己为什么没能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发现呢? 抑制剂过量的副作用也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估计谢积玉已经被反反复复的高热弄得力竭。方引只能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米九的个子,大半个人都靠在了方引身上。 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后,方引拿着拿着宽大的浴巾轻柔地按在谢积玉的头上,想先把头发上的水珠吸掉大半。 他的手指隔着浴巾在谢积玉的头上慢慢按着,想缓解一下alpha易感期的暴躁,脑中却想着前几天谢惊鸿给他的omega针剂。 以往谢积玉易感期的时候,他用普通的针剂勉强可以帮他渡过。这次明显跟以前不同,压制了太久的易感期已经在alpha体内堆积了过量的信息素,靠普通的针剂或许有些勉强了。 只是出于医生的本能,虽然谢惊鸿不会故意害他,但那毕竟是还没上市的东西,方引并不敢随随便便地往自己身上用,可是不用的话...... “你想闷死我吗?”谢积玉忽然抓住方引的手腕,手心的温度烫的方引一下子回过神来。 方引一愣,另一只手急忙把浴巾拿走:“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可谢积玉却没有松开他的意思,浸透水的眉目像画一般更加深邃:“你有时间走神,不如给我找个omega过来。” 方引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绕到谢积玉的身前蹲下来,抬眼看着对方:“我可以帮你。” 谢积玉将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皮肤上的水珠因为升高的体温蒸腾成了朦胧的雾气。他伸手卡住方引的下颌,令人被迫仰起头,然后眸色深沉地看着对方:“你能吗?”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又在strong了[合十] 第5章 luca湿润的鼻子动了动,然后醒了过来。 它前爪贴地,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又甩了甩那身蓬松油亮的毛,然后走到门边站起,把前爪搭在把手上,轻松地打开了门。 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味道又重了一些。 luca四个爪子走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就在它越过小厅的时候,管家适时出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边牧的头,又挠了挠它的下巴:“luca乖,这个时候你不可以上楼。” luca歪了歪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人,然后蹭了蹭对方的裤脚。 “等天亮了,我带你去草坪上玩球。”管家又顺着毛撸了几下,弯腰牵着luca脖子的项圈往它的窝里去,“现在回去睡觉吧。” 听声音就知道,房门被那个人锁上了,出不去了。 luca却并没有因此乖乖回到自己的窝里。 它转而跃上窗台,轻而易举地将那开了一条缝的窗扒拉开,跳到了外面的草地上。接着从前院越过,跑到另一边的的侧门处,举爪推倒了那个大花瓶。 碎裂声在四点多的黎明显得格外刺耳。 luca继续在原地等了几秒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之后,飞快地往回跑,从正门进入,几秒钟就窜上了楼梯。 主人房间门口的味道越来越重,luca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确定里面有声音。而且以自己睥睨同类的智商,它知道它从来没玩过这个游戏,于是便开始扒拉门。 孜孜不倦了十几秒钟后门打开了,luca一见到主人“汪”了一声就开始摇尾巴,眼睛又圆又亮。 谢积玉的嗓音低沉,怒气外露:“再敢扒门一次,你三天不准出门玩。” 然后“砰”地一下关上门,全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黎明前微冷的春风拂过花园,吹开了纱幔窗帘的一角,将室内浓重的兰花香卷走了一些。 有时候私密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过去几个小时方引都不在乎,可当他知道门外仅仅是一条狗,并且有可能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伸手用被子把几乎是湿漉漉的身体裹了起来。 毕竟luca太聪明了,方引实在是不想让它明白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可方引实在是太累了,他只勉强把自己裹了一半,另一半的身体依旧暴露在灯光下。 左脚的脚踝处有个青紫的手印,腰上也有一道跨过脊椎的红色印记,像是被勒出来的。最明显的印记当属后颈处,几个看上去不同力道的牙印交叠,最重的看上去几乎都渗出了血丝。 方引半阖着眼,被无数次微小电流打过的大脑终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方引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他好像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再加上刚刚过去的三个多小时体力耗费巨大,能撑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饥饿感,已经算撑得很久了。 虽然管家说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只是这么晚了,因为这种原因去麻烦年纪也不小了的管家,方引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便踌躇着开口:“你,饿吗?” 这不开口还好,一说话,方引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已经喑哑得不像话。 谢积玉的头发已经汗水而耷拉在额前,他伸手随意地将头发抓到脑后,立体的五官就这样显露在方引的眼前,无论看多少次,还会令方引觉得无比惊艳。 “我还好。”谢积玉坐在沙发上,转头看着方引,“不过吃点也行。” “那我下楼,去稍微做点简单的。” 这话让谢积玉的眉微微一沉,上下把方引扫视了一遍。方引也随之局促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有些不悦的审视,但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觉得过去这几个小时,自己并没有令他满意吗? 可alpha的体力本来就异于常人,方引已经尽量配合谢积玉的节奏了 谢积玉露出一个轻笑:“看来beta别的用没有,在体力上倒是占点优势。” 方引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喉咙里涩涩地“嗯”了一声,当是个回答。 他伸出手去拿落在地上的睡袍,谢积玉却还在看着他。 被子下的身体不着寸缕,方引却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那样的事都做了,穿个衣服又算什么。 但是方引坐起身来准备当着谢积玉的面穿的时候,却感到身体内部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怪异的感觉让他立刻就僵在了那里。 方引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谢积玉,对方却神情自若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被浴巾围着的腰显得更加劲瘦有力,转头去浴室前撂下一句:“我去泡个澡,等会下去吃。” 方引这才如蒙大赦,谢积玉关上浴室门之后便披上了浴袍。 站起来之后有东西顺着大腿一直流到脚踝,方引都不敢多看,他顾不得腰还酸痛着,随手抽出纸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进了另一侧卫生间准备再冲洗一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心想alpha想标记猎物的本能确实强大,不仅脖子上印了不少齿痕,就连锁骨和胸口等位置也有谢积玉的牙印。 第7章 alpha的来势汹汹的易感期没有三天结束不了,方引还是想着先安排一下科室接下来几天的工作,然后便请几天假。 他步子缓慢地下楼,又不方便弯腰坐下,便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位置较高的岛台上开始处理工作。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天空呈现出深邃静谧的蓝调。 方引把工作list又来回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把相关安排了发出去,接着把电脑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准备出来的时候他却看向了自己的床头柜,那里放着谢惊鸿之前给他的那支omega针剂。方引几乎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把那盒子拿了出来,揣在了浴袍的口袋里。然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贴着“维生素”标签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两颗药丸吃了下去。 冰箱里的新鲜食材不少,只是大部分都不是几分钟能做好的。方引在里面挑挑选选,只拿出了一些面条、绿叶菜和鸡蛋。 谢积玉已经洗过澡了,他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坐在岛台边上坐下,自顾自地看起了手机。 方引转过头轻声询问:“你想要白煮蛋还是煎蛋?” “煎蛋,要溏心的。”谢积玉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五分钟后,一碗面被端到了谢积玉的面前。 汤色清透,面条做底,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边上还有两棵碧绿的青菜。 谢积玉是一贯的吃相优雅,只是太过优雅一句话也不说,总是让方引心里有些摸不准自己做的东西到底合不合他的口味。 方引毕竟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胃里有些隐隐地不舒服,虽然饿狠了,但他也不敢吃得太快,刻意控制每次只夹起两三根面条,细嚼慢咽地吃掉。 特别是吃青菜的时候,慢吞吞地像是只兔子,一截嫣红的舌尖时隐时现。 谢积玉忽然开口道:“你平常也这样?” 方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得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桌上的俩碗面,斟酌着开口道:“平常医院加班太晚的时候,回来这样煮一碗面,简单快速,也算是一份及格的晚餐。” 谢积玉慢慢地呼了口气,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下去了。 方引当下就觉得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可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答案,谢积玉又开口道:“以后回来得晚,提前跟管家打招呼,让他准备好吃的。” 方引刚才说的那些自己做面条的事,基本都是因为在医院附近那个住所的经历,而且谢积玉似乎忘了方引刚搬进谢家的时候,亲口说方引只是个客人这样的话。 不过这个时候确实也没必要提及,方引不想让谢积玉觉得自己好像非常在乎这句话一样。毕竟只是联姻关系,在方引看来,谢积玉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而且在对方似乎是给了一个台阶的情况下,方引再说什么只会显得不知好歹。 “知道了,谢谢。” 接下来,两个人有些沉默地慢慢吃完了这顿勉强可以说是早餐的面,等放下碗筷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谢积玉饭后就换了运动服去健身,就算在这样易感期稍稍缓解的间隙也不放松,方引心里暗暗感慨怪不得身材那样好。 只是方引自己就不同了,劳累一夜加上刚刚吃了面,碳水的威力上来之后让他困得头都抬不起来,草草地把碗筷丢在水池里就准备继续睡了。 等方引走到两个楼梯之间的时候,步伐却犹豫了。在他薄薄的浴袍口袋中,那个装着针剂的盒子的存在感很强。 从右手边的楼梯上,去到的是自己的房间;从左手边楼梯上,去到的则是谢积玉的主卧。一般来说,方引会选择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只是这个当口......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段四下静谧、只有他们二人的简餐时光还算家常温馨,或许是方引也意识到其实强大如谢积玉这样的s级alpha在易感期也容易陷入对亲近感受的渴望中,总之,方引决定不再犹豫,还是回到了谢积玉的卧室。 令方引意外的时候房间已经趁着他离开的这一个小时,已经有人悄悄地来整理过了,干净的床铺很松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方引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枕头和被子似乎都带着谢积玉独有的气息。 这一觉是方引最近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沉得连梦都没有出现,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依旧是一开始的昏暗。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阳台的窗帘后一片金光灿烂。方引把手挡在眼前适应了好一会,才发现天边的云彩已经被太阳描上了一层金边。 他甚少在谢积玉的卧室待这么长时间,眼下此刻竟然令方引有些恍惚得失去了方向感,差点搞不清这到底是日出还是日落,看着天发了好一会呆。 “没睡傻吧?” 谢积玉的声音一出,方引这才发现他竟然坐在了阳台的另一侧的茶室中。他的双腿交叠,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清幽的香气一丝一缕地传到了方引的鼻端。 是谢积玉一向喜欢的佛手柑茶,疏肝理气、和胃止痛。 方引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睡得有些沉了。” “是有些沉,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谢积玉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吹热气,语气自然得仿佛在拉家常,“你占了我的床,我只能先在这待着。” 方引闻言,脸几乎是“腾”得一下烧了起来。 在他原本的印象里只打算补三四个小时的觉就差不多,毕竟他在谢积玉的房间里也是因为有“正事”。只是眼下这件“正事”没来得及做,时间都被他睡过去了。 “那......要不然,如果你方便的话......”方引顿了顿,又打了一个补丁,“并且你还需要的话,我......我现在是可以的。” 一句话说道最后,方引的声音已经细如蚊呐。 明着自荐枕席这种事情,他的舌头就像在嘴里打结了一般,怎么都说不利索。 谢积玉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道:“你如果指的是你夜里僵硬得像条半死不活的鱼的话,我不需要这样的。” 方引明明记得他昨天晚上也有在尽力迎合了,难道是因为本来就过度劳累体力不佳,才会让对方有这种评价吗?果然没有omega针剂的助兴,确实过不了这一关。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那个盒子,刚下定决心要注射的时候,管家忽然出现在了谢积玉的房门口,敲了敲门道:“方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方引转头看他,疑惑道:“来这里,是找我吗?” “来人说是您父亲的的司机,姓陈,说接您回方家用晚餐。”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方家是个绵延百年了的家族,宅邸总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反反复复地休整扩建,但整体风貌还是维持着百年前的样式。 如果外人来访,或许会赞一句古朴怀旧,但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方引来说,却是一种截然相反的感受。 繁复厚重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阴冷潮湿的小房间以及总会在深夜滴滴答答的卫生间水龙头......时隔几个月,方引在一次回到了这里,闻到宅中总是混着陈腐气息的檀香,那些记忆就无孔不入地复苏了起来。 方引坐在冷硬的木质餐椅上,面前的餐桌上第一道上的菜是一道清蒸鱼,鱼嘴微微张着,眼珠惨白,像是正在盯着他。 胃里翻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呕吐感,方引闭上眼,用尽了力气才压了回去。 方澄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方引的时候脚步顿住了,大约是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经历。但此刻是在方家,于是方澄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对着方引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然后坐在了他对面。 不消几分钟菜便都上齐了,方敬岁也到了,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 他虽然已经五十出头,但是保养得当,看上去也就四十左右。只是那双眼睛狭长幽深,眼神只是轻轻地在方引的身上扫了一下,都让方引觉得寒毛直竖。 等方敬岁拿起了筷子,方引和方澄才随之动筷。 几个佣人毕恭毕敬地在主家用餐的时候站在一边随时应对,主人对菜肴的评价、及时更换餐具以及处理其他突发状况。 不过在方引看来,不过是彰显主人存在感的一种无意义的封建。无论多少年过去,他都难以适应这种被好几个人盯着吃饭的方式。 方引只觉得胃里堵得慌,实在是没什么食欲,只挑着一碟豌豆苗吃一点意思意思。 方敬岁忽然开口道:“阿引最近工作忙吗?” 方引放下碗筷,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方敬岁偏转了一下身体,毕恭毕敬道:“医院最近有几台大手术,这几天一直在连轴转,工作强度是稍微大一些。” “这样啊,那还是得多吃点。”方敬岁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佣人,“知道你今天回来,这条鱼专门为你做的,多吃些吧。” 第8章 明明让人把他从谢家接回来的,却偏偏要说成好像是方引主动想回来的。放在不知道的旁人身上,大约还会觉得方敬岁对他挺好吧。 一个佣人上前,用筷子仔仔细细地剔掉里面的小刺,把鲜嫩雪白的鱼肉一块一块地放进方引的碗里,到几乎都快堆不下的时候才停手,那盘鱼便只剩下了白骨残骸。 方引从小就不爱吃鱼,小时候方敬岁发现他讨厌鱼,第一次逼着他吃的时候,方引故意让鱼刺卡在喉咙里,最后被送到医院才算完。 可从此之后方敬岁也有了办法,那就是每次都让人把鱼刺挑的干干净净再让方引吃下去。 长大后的方引才慢慢明白过来,方敬岁让他吃鱼并不是觉得鱼有多营养,那只是一种单纯的控制欲和服从性测试罢了。 方敬岁在等他的回话,方澄也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于是方引说了一句“谢谢父亲”,便夹起那鱼肉一块块往嘴里送,机械地做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尽量压制住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 等一碗鱼肉见底,这顿漫长的晚餐也终于结束了。 饭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佣人接着上了三杯茶上来,方引知道今晚这才真的进入了正题。 “阿澄也长大了,马上也要大学毕业了,你作为哥哥要帮帮他啊。” 方引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方澄有方家的千亿制药集团做后盾,他一个医院的主治医师能帮上什么忙?只是这话他不敢明着说出来,打算从反方面回答。 “阿澄学的是金融,我倒是有个同学家里是做投行的,可以介绍给阿澄认识,相信能有一个不错的岗位。”方敬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方引便把话头转给了方澄,“阿澄觉得呢?” “我学金融不是为了从投行底层开始打杂的,你可真为我着想。”方澄对着方引冷冷地开口,然后把头转到了另一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等两个儿子的话音落下,方敬岁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有个成立了几年的材料科技公司,打算让阿澄接手,现在就缺一个露脸的机会。” 一霎那间,有一个可能性忽然从方引的脑海中闪出,他有些不确定方敬岁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无论如何都不敢先开口问,生怕有1%的可能性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自己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谢积玉过段时间要办一个慈善晚宴,表面上是为了筹款捐赠,实际上是为了海底隧道的项目沟通有无。到时候政商界人士都会到场,这个露脸的机会对阿澄来说应该够了。”方敬岁顿了顿,又用方引刚才的话来堵回去,“你觉得呢?” 方引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方敬岁打的果然是这个主意。 以前明明都是直接跟谢惊鸿合作的,现在把手伸到谢积玉面前,无非是知道海底隧道这个项目有暴利可图。 毕竟刚经历过谢积玉和谢惊鸿之间那场关于海底隧道项目的争吵,方引就知道这个项目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繁花似锦,里面的水深不可测,把手伸进去绝非易事。 况且,谢积玉现在对自己的态度还可以,只是因为自己这几年的言行足够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索求任何利益。 但仅仅是这样一层如履薄冰的关系,怎么可能说得动谢积玉让方家横插一脚? “父亲,您知道的,谢积玉并不把我当回事,我应该是说不动他让阿澄参与到项目里的。特别抱歉,我应该是帮不了这个忙了。” 方敬岁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只在嘴角,没在眼睛里,让方引不寒而栗:“我听说,你现在在谢家的身份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 方引一瞬间愕然:“什么......?没有的事,谢积玉本来就不想公开,怎么还会造一个假身份给我,除非......” 除非是外面的流言。 方引的声音卡在了半空中,如果这件事是在外面有动静,那性质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里瞬间焦躁了起来,像是有一个火星蹦到了引线的附近,虽然引线几乎长到无边无际,虽然火星离引线还有一些距离,但是风险已经产生了。 他试探性地开口:“这事儿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方敬岁的声音有些冷:“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方引知道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决定先断了方敬岁的想法比较好:“谢积玉他确实不待见我,上周刚回来的时候还警告我,让我离海底隧道项目远点。” “我只是让你帮阿澄弄个邀请函,别的也是要靠阿澄自己去争取的。”方敬岁收敛了笑意,声音也冷了几分下去,“所以你怕什么呢?” 如果是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自己去求一求谢积玉应该可以办到,毕竟这也不算直接涉及那个项目,最终能不能成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可方引恍惚间又觉得有些茫然,他最害怕的就是温水煮青蛙,假如这只是一个开始呢? 忽然间情绪的大起大落让方引觉得自己被高高吊起悬在半空里,肢体完全不受控制,连自己的声音好像也被隔在一层薄膜之外,影影绰绰地听不清楚:“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方敬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场谈话结束,这一关也算是过了。方引才发觉自己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让身上被谢积玉咬破的地方正在微微刺痛着。 见方敬岁站起身来,方引也连忙站起来。 方敬岁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儿子:“你现在打算走了?” “是的父亲,邀请函的事情我还是打算尽早帮阿澄办妥。” 这时,方敬岁忽然收敛起了那仅存的虚假笑意:“看来你确实不知道我今天找你回家是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方引身后的一个佣人忽然走上前来,狠狠地踢在方引的腿弯上。方引猝不及防,便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钻心的疼让方引脸色煞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方敬岁便站在他面前冷声道:“你前段时间出了车祸,我一直等着你主动跟我认错。” 方引半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身子跪好。 车祸——其实那个小事故最多只能定义为剐蹭,那天他下班后在路上正等着红灯,绿灯的时候起步慢了几秒,便被一个有些急躁的新手司机追尾了。车子本身碎了一个车灯,而方引只是一侧肩膀有些软组织挫伤,一周之后就恢复如初了。 冷汗浸湿了方引的额发,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方敬岁会因为自己没有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他而大发雷霆。但是这个家里没有道理可讲,只能先服软。 “只是一个小意外,我没受什么伤。”方引微微喘着粗气,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一些,带着一点讨好,“不想父亲您担心才没说。” “那段时间你明明因为评职称的事情过度劳累,你敢说你当时开车的疏忽跟这个没关系吗?”方敬岁走到方引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昭示着他对方引全方位的控制权,“你好像总是忘记,你的命是我给的。以后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的时候,也要想想你母亲的处境。” 方引在那一瞬间瞳孔紧缩,四肢冰凉,他万万没想到方敬岁会借着这件明明很小的事情发难。这样的人物动动手指就可以让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都化为乌有,而方引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引知道,方敬岁无非是想让自己明白,他就是一个没有自由的附属品,连生死都必须掌握在这个血脉相连的专制者手中。 垂首的方引闭了闭眼,只能开口求饶:“我错了父亲,您别让母亲为难。” “我也不想让他为难,这都是你招来的。”方敬岁让弯下腰,在方引耳边低声道,“再有下一次,我会让方家的人好好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你自己想清楚。” 这种永无任何隐私的生活是方引承担不起的。 冷汗从方引的额头上落到地板上,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像是暴雪之下树枝那样几乎折断:“一切都听您的,我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我可以原谅你,只是你也要展示一下诚意。”方敬岁抬起看了看时间那座巨大的钟摆,“你就在这跪满三个小时,好好反省。” 这样以关心之名,行威胁之事的父子关系,或许天下间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了。 家里所有佣人都在场看着,这场不平等的暴力关系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习惯了,甚至是方引自己。 方敬岁离开后,家里的佣人们又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忙忙碌碌地从跪着的方引身边走过,不给方引任何一个眼神,只把方引当成空气。他们都知道,这个方敬岁事实上的长子在这个方家却是什么都不是。 方澄穿着睡衣从楼上走下来,看着跪着的方引,走到他身边无不轻蔑道:“昨天晚上你还想揍我,现在是谁揍谁啊?” 第9章 方引麻木地抬起头看着方澄,眼里几乎是一片灰白的寂静。 方澄被那眼神弄得毛骨悚然,只是对着方引冷哼了一声便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开始跪着的时候还很痛,不过痛到最后方引也麻木了。 方引早就知道,只要方敬岁的手里捏着他母亲的命,就算哪天让他杀人放火,方引或许也不得不照办。 他16岁那年曾尝试带着母亲逃离方家,被抓回来的结果是被方敬岁打成了重伤,在地下室里扣着锁链度过了一年,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 后来还是他母亲主动求着方敬岁,方引这才被放出来继续上学,然后考上医科大学,一路走到了今天的。 然而就算是走到了今天,他在方敬岁眼里不过还是一只小蚂蚁,轻轻一用力就能制服他。 整个宅子都安静了下来,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方引只觉得萦绕了他二十多年的、藏在这个腐臭的宅中的什么东西,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等方引什么时候放松下来,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夜深之后,万籁俱寂。 三个小时满,方引撑着沙发坐垫慢慢站起来,膝盖的钝痛让他面色煞白,他咬紧了牙才不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 他回到谢家后在浴缸里泡了许久,才觉得稍微暖和了一点。 接着方引就像个急需解药的病人,从那件刚换下没几个小时的睡袍里翻出谢惊鸿给他的omega针剂,颤抖着地往自己的手臂上扎进去。 药效来的很快,脑海里萦绕的那点东西很快就散了。 不同的是,只不过这次却跟以前差别很大。 真实的omega铃兰信息素香从方引的身上一丝一缕地飘了出来,大脑像是像是被热气反复熏蒸。上学的时候无数次在课本上学习的omega发热期的感受,方引早早地就将那东西烂熟于心,只是当这件事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却是一种陌生的感受。 灯光和天花板一起扭曲融化,热腾腾地将方引包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最隐秘的欲望紧紧地缠着方引的四肢,拖着他无限地坠入那一汪滚烫又甜腻的花蜜当中,连颤抖着的呼吸都被慢慢剥夺。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今夜的春风好像特别温柔。 方引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露出半个头,发现门被打开了,那就是春风来的地方。 有一个影子在那里,不进也不退,就那样看着正难受的方引,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引根本顾不得什么,他又将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将自己几乎裹成了一个茧。 尔后,茧有规律地颤动了。 谢积玉走到方引的床前,揭开了被子,里面的人双眼迷蒙,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方引只觉得谢积玉的身上带着一种静谧的冷香,能将他从这滚烫的地狱里拯救出来,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向谢积玉的颈部伸出去。 谢积玉及时地抓住了那只手,看着方引的人道:“又装omega?” 那语气没什么温情,方引本能地有了一丝委屈:“不是你要的嘛......” 谢积玉皱眉:“好好说话。” 可眼下方引确实不是思维正常的状态,谢积玉只能环顾四周,随后在床边地摊上发现了一支针管。 他一只手控制着方引,另一只手将那已经空了的针管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除了那一行omega-v12的标识外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跟方引以前用的东西不一样。 “这是哪来的?”方引的耳边模模糊糊地响起了谢积玉的声音。 方引一向清朗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黏糊起来:“是,是你母亲给我的......说你喜欢的......” 谢积玉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方引双手抬起,将谢积玉控制他的那只手抱在怀里,想去讨好对方,只是对方一动不动。 他竭力抬起头来想看谢积玉的脸,却觉得眼前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我不喜欢,以后别用了。” 谢积玉不喜欢这个。 这个认知让方引有些没反应过来,但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体内部那股难以抑制的热意上,像满杯的热水,而且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谢积玉怎么能不喜欢呢? 方引凭着本能想去贴近谢积玉,在几乎就要碰上那抿着的唇之前被谢积玉偏头躲开了。 他也没在意,继续寻觅着他的侧脸、喉结和胸口,正当他的唇要落在谢积玉的腹肌上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提了起来,像是一件衣服扔回了床上。 下一秒谢积玉便欺身向前,将方引固定在床头,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她什么时候给你的,给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嘱咐你做什么?” 可谢积玉的话像是在空中慢慢旋转、分解,等传到方引耳朵里的时候,方引只觉得谢积玉在说一门自己听不懂的外语。 方引难受得紧,他想挣扎,但谢积玉像一座山压着他。 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到底怎么讨好alpha才能让自己如愿,只能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谢积玉的衣角,一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谢积玉。 “方引,你听清楚我的问题。”谢积玉用手背轻拍方引滚烫的脸颊,任凭方引怎么挣扎都动摇不了一丝一毫,“如果不说实话,你就这样难受着吧。” 方引心里陡然委屈起来,谢积玉难受的时候自己上赶着,现在换自己难受了,谢积玉却一点都不肯配合他。而且说起来,自己也是为了谢积玉的易感期才用了那玩意,现在看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身体的热潮一直在催促着方引,他死命地从脑海中分离出一点理智:“她只是说这是新产品,看你会不会更喜欢这个,别的,真的没有了......” “那你告诉她,我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谢积玉把方引拉得离自己更近的位置,几乎是呼吸相闻,“听懂了的话就点点头。” 方引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谢积玉没看清,又加了一句,“我听懂了,真的。” 谢积玉这才放开了方引,然后好整以暇地转身靠在床头看着他。 昏黄暧昧的灯光下,谢积玉的肌肉显示出一种坚硬又炙热的质感。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到方引的耳朵里,像是海妖塞壬诱惑水手的歌声:“现在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方引只记得自己没坚持跪的姿势多长时候,便因为膝盖疼痛而趴在了谢积玉的身上。 谢积玉一只手抵住方引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撑起来,目光由上到下地打量着,看到他红肿青紫的双膝,似乎是有些责怪地在他耳边道:“昨晚在床上就跪了那么一会就红成这样,真的omega都没你难弄......” 方引的感官已经变得朦胧而虚无,但谢积玉的手指碰到了他膝盖的时候,还是让方引就有种被烫伤的错觉,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肮脏秘闻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随即挣开了谢积玉撑着他身体的那只手,坐在了谢积玉的身上,双腿蜷缩起来,把已经痛到麻木的膝盖重新跪回了床上。 方引乌黑的眼睫垂着,大约是因为流汗的缘故,眼角似乎泛着一些水光。 谢积玉用力扣住方引的腰,声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你还不高兴了。” 方引想将眼中那份热意压回去,他无法将家丑告诉谢积玉,却不意味着过了二十多年那样的日子他真的已经没有感觉了。 身体上的痛方引一贯能忍,只是绝望于这种痛或许没有终结的那天。 后来,那些隐秘角落中的不快被剧烈的动作粉碎了,生物对快乐的本能追逐占了上风。方引只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脑袋空空过了,甚至追随着本能想去亲吻谢积玉的唇。 就算他们的身体再亲密,唇齿相依也是不一样的。 这是结婚三年来,方引第一次尝试做这件事。 这件事方引已经想了许多次,但是只要理智存活,他就不可能去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但现在他的理智已经被强大的感性本能死死压制,于是方引就做了。 只是谢积玉迅速地制止了方引的动作,把人翻了个身,用手抵住方引的后颈,把他的脸紧紧地按在了柔软的枕头中。 春风还要继续呢喃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狭窄的缝隙,从孤零零躺在床尾地毯上的枕头,然后慢慢扫过了凌乱的床铺,最后经由扎着点滴的手背,落在了方引的眼皮上。 不到十分钟,方引便睁开了眼睛。 凌乱的房间还维持着本来的样子,谢积玉已经离开了,床上只有方引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轻轻一动,才发现身体从里到外非常酸痛,不过头脑却很清楚,昨晚那种几乎能把人吞没的骇人热潮已经消失殆尽。 “方先生,感觉还好吗?”管家适时出现,制止了方引准备去拿水杯的手,端起那杯水将吸管递到方引的唇边。 第10章 身体中水分几乎被烤干的焦渴让方引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便喝下了大半杯水。 尔后,他才看到自己扎手背上的针管和一瓶快到底了的吊瓶。 方引嗓音沙哑:“这是怎么了?” 管家微微欠身:“昨天您用的针剂几乎要超过身体承受范围了,是会非常难受的,这个可以帮您快速消退不适。” 房间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些残留的气息,方引将自己遍布红痕的另一只手臂塞进被子里,装作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吊瓶里的药液很快空了,管家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方引已经抢先一步利落地拔掉了针管,按紧止血棉,两只手臂都塞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看着管家,声音低低的:“我想喝粥。” 管家点点头:“清粥已经在煮了,一刻钟后给您送上来可以吗?” “谢谢。”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管家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omega针剂其实对身体并不好,您以后最好还是别用吧。” 方引在法律上是的谢积玉的伴侣,但是谢家的佣人们也明白,谢积玉并不喜欢他,所以他们对方引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客人。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这或许跟人的素质是无关的,仅仅是世家大族里常见的、对其他人无视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礼貌”。 唯一一个态度亲和一些的就是管家了,只是管家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一瞬间,方引立刻就明白了,这大概是谢积玉的吩咐。 昨晚可能不仅是谢积玉,连方引自己也被那针剂的效果给吓到,症状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处在发热期的omega。 而且......昨晚方引隐约记得,自己比以往主动得太多,大概是真的对谢积玉产生了困扰。 只不过,如果自己不这样做,谢积玉以后的易感期要怎么处理呢? 易感期对alpha来说是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问题,刚结婚的时候,方引很怕谢积玉跟方敬岁一样去外面找omega,那样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反对。 但很快谢积玉洁癖的个性暴露出来,认为外面的人不干净,就勉强用他这个beta来凑数。 如果自己不用omega针剂,谢积玉的易感期自己还能帮他吗?或者是另一种更坏的突发情况,那就是或许有一个omega出现在了谢积玉的生活里,而且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方引的头隐隐作痛,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看着母亲因为摔倒受伤而被方敬岁的人抓住,看着自己的腿被方敬岁打成骨折......而方引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管家面上有些忧虑:“方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事,没事。”方引点点头,下意识地重复了几句,声音低哑,“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首都今晚人潮最盛的地方莫过于国际赛马中心,无数的镜头正实时转播着国际赛马锦标赛的活动。 马场内无数明亮的大灯,几乎将赛道上正在风驰电掣的骏马每一个细节都照亮。观众的摇旗呐喊声、飞扬的马蹄声和广播解说的声音混在一起,点燃了这个夜晚。 在马场观众席顶层最好的视野上,谢积玉正坐在贵宾区里。 他依旧穿着白天开新闻发布会的那套西装,修长的双腿交叠,瘦削的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赛场的灯光透过玻璃递进来,让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与外面热火朝天、情绪高昂的比赛不同,谢积玉对比赛兴趣缺缺。 面无表情的时候,英挺的眉眼都显得严肃了许多。 这时有人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下一秒这个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前面跑得那么顺,没想到最后就落后了半个马位输了!”关岭有些恨恨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手里的彩票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我最近是不是太倒霉了?” “不就一块手表的钱,你至于么。”沈涉不以为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坐在了扶手椅上,“不过按照常理来说,你接下去还要继续倒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做好心理准备吧。” 关岭开了一罐啤酒一口气喝完,把那罐子捏扁了才作罢。 还没安静两分钟,一阵敲门声响起,三个服务员推着一个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的食物倒不算很新奇,最惹人注意的还是服务员的装扮。 三个omega都是身量纤瘦的类型,穿着修身西装马甲,头戴着粉色兔耳,身后还有一个团成一团的雪白的兔尾巴。 “这是我们马会经理的一点小心意。” 在场的三人,谢积玉是领杉投资集团的总裁,关岭是石油大亨的幺子,沈涉则是政治世家出身,家族里位置最高者曾当过联邦总统。 马会经理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餐食不过是添头,这三个omega才是主菜。 只是此时此刻,三人都对此没什么兴致,连客套也懒得说,关岭直接开口:“我们有话要说,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三个兔耳omega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再停留,便乖乖地离开了。 “你这次动静可不小,我爸看到新闻的时候还数落了我一顿。”关岭转头望着谢积玉,“说我就知道玩,什么事情都不帮着他。你们说有我哥在,我犯得着操这个心吗?” 谢积玉松开了自己的领带,眉目之间凝聚了一天的紧绷感消散了一些,话语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优雅:“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的。海底隧道一直造不成从来就不是技术和钱的问题,桌面下的因素才是最难搞的。” 关岭好奇道:“谢女士现在也高升了,有她在,相信不会太难吧?” 沈涉对这方面的敏感度比关岭强得多,直击要害:“有议长在,或许会更难吧。” “这个项目是她在中间牵线的。你们也看到了,总统现在因为这个项目民调数据一路高升。”谢积玉微微垂头,顶光让他的睫毛投下了一片看不清眼神的阴影,“反过来说,如果总统哪天失去了这个项目,那眼前的好光景就不复存在了。总统先生怎么会愿意?” “不愿意的话,不是被拿捏就是鱼死网破。”关岭家里虽说不从政,但这种套路也不少见,所以他也不惊讶,只问谢积玉,“那你预备怎么办?” 沈涉也坐到了谢积玉的身边:“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能错过。只要能帮上你的,你尽管说。” 谢积玉点燃了一支烟,昏暗的包间当中,暗红色的火星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静,像是垂目的石刻,好一会之后才对关岭道:“我记得,你跟加兰斯的洛莉公主是大学同学吧?” 关岭迟疑了一会之后点点头:“怎么忽然提到她?” “我下个月想跟她见一面聊聊天,你帮忙牵个线。” “这人吧......有点难请啊。”关岭的表情有些为难,“毕竟王室的人还是比较敏感的,容易被媒体大做文章,为了避嫌她不一定能答应我。” “过段时间有一个网球公开赛,公主来现场为自家选手加油不是很正常么。”谢积玉吐了一个烟圈,之后才缓缓道,“你帮我联系上就行。她要是知道来一趟就是得到她那个王子哥哥的把柄,肯定求之不得。” 关岭瞪圆了眼睛:“这你都能弄到?” 沈涉不禁摇摇头:“看来加兰斯下一任国王的人选还挺有悬念。” 谢积玉耸了耸肩,把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竟然也做得十分优雅:“只要公主想,就可以没有悬念。” 屋里静默了一会。 作为谢积玉十几年的朋友,他们不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次你要是成了,我看就算不能盖过谢议长,也能平起平坐了,应该是个非常有利的筹码。别的不说,那个方引你应该能成功甩掉了吧。”沈涉倒了一杯香槟递给谢积玉,“就当是我提前给你庆祝了。” 香槟光泽鲜明,清澈澄亮,在覆盆子和黄苹果的香味中,还有一丝橘花的芬芳,柔美又馥郁,像是胜利的甜美果实。 谢积玉接过那杯香槟,还没来得及喝门便被敲响了,谢积玉的私人助理推开门道:“谢总,颁奖仪式将在15分钟后开始。经理请您下去,市长和马会总裁已经到了,颁奖嘉宾要做准备了。” 谢积玉头也不回地抬起了手,回了一句:“知道了。” 关岭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颁奖结束后还有个酒会,你参加吗?” 谢积玉放下了那杯香槟:“这个风头就留给他们吧,我不感兴趣。” “那等会结束一起‘夜色’坐坐?”关岭眉毛微挑,语气带着一丝狡黠,“你的易感期是不是快到了,那里新来的omega,绝对干净。” 第11章 可谢积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地看了关岭半晌才开口:“你觉得我不找omega是找不到吗?” 说罢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沈涉有些疑惑地看着谢积玉的背影:“这是打算易感期都自己硬扛?” “可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硬扛,像是在哪里吃饱了。”关岭眨了一下眼,对沈涉做了一个狡黠的表情,“或许咱们这位方引同学,还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沈涉的声音却冷了几度下来:“一个beta,迟早用完就扔。” - “近三年,首都医务工作者中beta的比例在稳步上升。”方引翻过一页幻灯片,扭头指着大屏幕上的折线图,“其实从医科大近十年的入学数据来看,beta所占的比例总体也是呈现上升趋势的。可见无论在学界还是业界,beta所独有的优势是有被正视和认可的。” 话音落下,人头攒动的大学礼堂里,好些学生举起了手。 方引扫视一圈,决定将发言权交给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 “学长,我想请问一下。你当了几年的医生,就没有遇到过那种易感期到来的狂躁alpha吗?根据书上说的,这个时候alpha的力量都会增长很多——例如奥运会的举重项目,都需要选手避开易感期。”新生对接下来要问出口的问题已经有了自信,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度,“我想知道,当你遇到这样的病人,会求助于alpha同事吗?谢谢,我问完了。” 方引莫名想起今早穿衣服的时候,腰侧已经转青的指痕。 他低头轻咳了一下,然后点头示意对方坐下,接着四两拨千斤地轻声回答:“如果力量能代表一切,那现在统治地球的应该是犀牛和大象之类的动物吧?我们就没机会在这里聊天了。” 学生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那个男生的脸也肉眼可见地红了。 只不过今天这场交流会是方引给医科大学beta新生做交流,他也知道那个男生并不带着恶意,只是将自己的问题换了一个方式问,于是便抬手做了一下手心下压的动作,示意其他人安静。 “易感期出现狂躁现象的alpha已经没有了理智,而医院是一个最冷静专业的人的结合体,控制他们的方法已经非常熟练且有效。放心,而这些内容在你们学习专业课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在这里就不做展开了。”方引双手手指相扣,撑在下巴下方,“今天非常高兴能作为前辈跟各位联邦未来的救死扶伤的医务人员交流。在这条路上,作为不会被信息素控制的beta,是可以在很多突发的关键时候起到无法代替的作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学习和进步,巩固那条独属于我们的护城河。谢谢大家。” 礼堂里的掌声经久不息。 到了午饭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还有几个人围着方引问一些专业问题。方引其实还挺喜欢跟年轻人聊天,只是今天实在是还有事情要做,交流了一刻钟便找理由推脱掉了。 方引出了礼堂之后,穿过医科大那刚刚抽出绿叶的合欢花林荫道,经过一池还没打花苞的睡莲,转进了学院的一个办公室里。 “苏教授,好久不见了。”方引微笑着把一盒茶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桌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伸出手去,“本来早该来看您的,就是最近手术太多了。” 苏达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站起身来握住方引的手:“那还是工作重要,反正现在我回来了,有的是时间嘛。” 两人走到小沙发上坐下,方引聊起了自己的工作和今天的演讲,苏达也说了许多他这几年在国外工作的事情,说到后面的时候老教授有点伤感:“那次在边境碰到武装冲突,就算是我这个做了几十年医生的人,也不免觉得那场面实在是......所以觉得再次回来教书,也是挺不错的选择。” 苏达的新办公室里挂了一墙的照片,都是他这些年跑到各种地方游历的留念。 方引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照片,看得很是仔细,然后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苏达站起来指着那张照片说:“当时跟这人一起在热带大陆的古村里行医,他听了村民的话,说古村的山里有一种能让瘫痪的人恢复行走的草药,偏拉着我去找,最后被弄得狼狈不堪。” 照片里,两个穿着冲锋衣的、头发半白的人站在泥泞的小路上,狼狈确实是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冲锋衣上有好几处裂口,眼镜斜着耷拉在脸上。 苏达的脸上透露出生无可恋的神情,旁边的人看上去倒是很亢奋。 方引贴着照片仔细看,指着另一个人手里的黑袋子道:“真有在山里找到什么吗?” 苏达耸了耸肩:“那是我摘的野果子,不然要饿死在山里了。” 方引忽然沉默了,重新坐好之后才开口道:“这位就是我读书那时候,帮一个将军取出卡在脊椎里的弹片,完全避免了瘫痪的罗伯特医生吧?” “是啊,当时确实在医学界名声大噪,那么高风险的手术,全球都没几个人敢下手的。”苏达打开了方引送的茶,用热水泡了,咂摸了一会认可地点点头,“这茶不错。” 方引踌躇了一会,咬了咬牙之后开口道:“教授,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有一个朋友,有跟那个案例相似的问题。您能帮我联系到罗伯特教授吗?我想跟他请教一些问题。” 苏达摆摆手:“他脾气怪得很,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隐居呢。其实这种手术吧,不用一味追求说完全不会有后遗症,作为医生你也知道,这个只能拼概率的事情不太现实。如果找个顶级的团队做手术,之后花几年时间好好疗养,还是很有机会恢复正常生活的。总比身体里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好吧?” 方引眼神的热切悄然退却,嘴角勾出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嗓音干涩:“是啊,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场交谈结束,等方引再次走到外面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片大雨将至的暗色。 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新的信息:我下周四做体检,你早点来。 对方的头像是社交软件新人基础设置的灰白色,名字也是一片空白。 这方天地的第一滴雨落在了那行字上,方引回道:我会的。 第9章 连绵几天的大雨过后,暮春的温度渐渐回暖,空气温柔得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 深云里庄园处在峡湾的中心地带,傍晚的时候,不远处的翠绿绵延的峡谷被浅紫色的薄云环绕,倒映在静谧的湾流中。 今天的晚宴注定是名流云集,方引为了避免碰到一些不想碰到的人,便在晚宴开始之前就早早地到了,一个人在庄园后面的花园里散步。 今晚的宾客应该都是冲着谢积玉来的,所以只要他在这里,大概率也碰不到什么熟人。 本来他是并不打算来的,只是方澄今晚在场,方引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令谢积玉不悦。 令方引踌躇了许久的邀请函来得也异常顺利,他对谢积玉只说自己和方澄都对今晚宴会的拍品有兴趣,谢积玉并没有多问便同意了。 方引还记得自己跟谢积玉的婚事定下来之前出了一次车祸,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方澄就曾对他说过,反正是联姻,他这个omega反而更适合谢积玉。 幸好车祸不是很严重,方澄此后也没再提起这个事情,但方引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方澄的母亲在方引婚后不久就去了国外的分公司,一直没回过方家。方引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业务太忙,后来逢年过节也不见人就更奇怪了。 然后方引通过多人才辗转打听到,方澄的母亲在那个分公司里只是个挂名董事,相当于是被方敬岁给架空了,没什么权力。 虽然方引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方澄绝对不是个会坐视不理的儿子。为了增加自己向方敬岁说情的筹码,想借这次项目的机会攀上谢积玉这根高枝也不算奇怪。 而且,这晚宴还是方敬岁主动提让方澄来参加的。最坏的打算大概是方澄已经在方敬岁面前许下了什么承诺,事成之后就如何如何...... 方引深吸了一口气,水池里白色睡莲的清冷幽香令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在谢积玉心里,他已经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非婚生子了,方澄到底跟他血脉相连,他不想让方家更多的不堪和扭曲显露在谢积玉的面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黄昏和黑夜的交替时间总有一种格外虚幻的氛围。天空像是一块纯净的紫宝石,让花园里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花木都像是蒙了面纱的美人。 深云里这个庄园建了已有百年,据说是因为黎明和夜晚的时候,建在峡湾高点的山庄像是被云彩环绕,景色美不胜收,才因此得名。 庄园创始人当年想与爱人避世才建了这个庄园,所以一花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精挑细选,倾注心血才建设成的。尽管经过已经过去了百年,依然可见当年的风貌。 第12章 方引又闲逛了一会之后,远处的宴会厅的灯光在越来越黑的天色衬托下愈发耀眼,隐约可见身着华服的名流在爬满白玫瑰的拱形窗路过,宴会快开始了。 方引回到宴会厅里,找了一个相对昏暗一些的窗边站着,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约低调的黑西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这也让他觉得很安全。 好几位新闻上常见的高官在特勤人员的护送下走了进来,后面紧接着进来的还有好几位国会议员,穿过墨绿色的幕帘,都被引导着去了二楼。 谢积玉还没出现,估计也在二楼吧。 方引的目光细细地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扫过,很容易就发现了方澄。 方澄的长相在omega中都称得上是相当漂亮,栗色的微卷发,皮肤白皙,双唇嫣红,一双圆圆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湖水般波光粼粼。 刚得父亲重视的omega端着一杯香槟,正跟好几个同龄人闲聊,看样子应该是方澄的朋友。他们正聊得开心的样子,肢体动作也很放松,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方引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你好?”一个声音忽然在方引的身边响起,差点让他被刚才那口气给呛着。 方引转过头看去,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俊秀文雅,眼睛里带着浅笑,把一杯香槟送到方引手里,嗓音温润:“还认得出我吗?” 无数少年时代的回忆从思绪中牵引出来,方引有些惊讶地双眼都圆了:“昭宁哥?” 裴昭宁微微一笑,用自己手里的酒杯给方引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好久不见。” 十几年过去,眼前的人成熟了许多,方引在一刹那间有些恍惚,许多回忆都鲜活了起来。 方引小时候没有同龄人愿意跟他一起玩,等方澄会跑会跳的时候,方引的处境就更加艰难。裴家跟方家是世交,那时裴家的公司经营不稳定,于是把裴昭宁放在方家养了几年,方引和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裴昭宁大方引两岁,为人一直很温和,无论对谁都很好。当年裴昭宁念书的时候,顶多就一个月回方家一次,虽然一次只能呆两天左右的时间,但这是当年的方引最期待的时候了。 当时每次回来,裴昭宁都会带一些有趣的故事书、漫画和玩具给方引,但方引玩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如果被方澄看到之后抢过去,就连这么一点乐趣都没了。 后来裴昭宁上高中的时候,裴家缓过来了,裴昭宁就跟着父母去了联邦北部,跟方引就这么断了联系。距离这次突如其来的再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好久不见。”方引喝了一小口酒,“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裴昭宁侧身示意方澄所在的方向,低声道:“我听方伯父说今天你和他都在,方澄小孩子脾气,怕他在这种场合不自在。当然,主要是想见你叙叙旧。” 方引沉默了一会,勉强扯出一个笑:“原来是这样。” 裴昭宁向来温和,又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就算从小方澄就算抢方引的东西,也只是被裴昭宁认为是小孩子之间闹脾气,总是在其中尽力调和。 方引自己也一直避免把裴昭宁扯到这些事情里。 “可能以后我就要常驻首都了,收购了一家公司,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裴昭宁侧身从餐盘里取了一小块玛德琳蛋糕递给方引,“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不是最爱吃这个?” 方引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其实方引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裴昭宁当年在管束严格的方家,经常偷偷带外面的东西给方引吃,方引也觉得新鲜。长此以往,裴昭宁就以为这是方引的爱好。 方引不想拂了裴昭宁的好意,于是他礼貌性地尝了一小口。 裴昭宁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来靠近他的脸。 方引本能地侧了一下头避开,裴昭宁的手僵在空中。 “你的眼镜上落了一根头发。”裴昭宁说完之后,看着方引的眼睛,确认方引不会再动,才移动了一下手拿掉了那根头发,“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啊,我都不知道。” “谢谢。”方引把那蛋糕放在桌上,“学医嘛,不可避免的。” 这话方引只说了一半,当年高二结束之后的一年,方引被锁在方家的地下室里。那个地方光线昏暗,在那种环境下看书,视力怎么会好。 只是那个时候裴昭宁已经离开方家两年了,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很快那个绿色的幕帘再次被拉开,谢积玉走了出来,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积玉站在话筒前,抬手浅笑,一瞬间媒体的相机响个不停。 这是一场为联邦儿童基金会所设立的慈善晚宴,名流们拿出自己的珠宝玉器和古玩字画拍卖,到时候拍卖所得全部都会捐赠给基金会。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场晚宴并不止这个目的,核心还是海底隧道,所有媒体都在为演讲结束过后的采访摩拳擦掌,早早地就占据了有利的采访位置。 “谢积玉右侧方那个落地灯边上站着的两个人。”裴昭宁在方引的耳低声开口,用眼神示意方向,“那个打领带的是机能石油的小儿子,叫关岭。边上那个带领结的叫沈涉,高官云集的大家族出来的,他现在是海洋开发委员会的理事长。谢积玉拉到这两方助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方引微微皱眉。 其实这三个人从念书的时候就常常在一起玩,连方引都知道,关岭和沈涉应该算是谢积玉相对最亲密的朋友。可以说他们之间现在有利益的合作,但确实不能说是因为利益而联合在一起的。 但裴昭宁毕竟多年不在首都,这么想也实在是正常,方引也不便多说,只点点头作罢。 裴昭宁轻轻挪了一下步子,与方引肩膀相贴:“我来之前查了一下,谢积玉跟你好像是同一年读的同一个高中。你跟他没有往来吗?” “一个学校那么多人呢,同班同学都有没说过几句话的,更何况只是一个.....”方引低声耳语,最后两个字有些像是一口无名的叹息,“校友。” 裴昭宁耸了耸肩:“好吧,本来这次方伯父也让你过来,应该是有意要让你多认认人,以后也好接方家的生意。不过也不用着急,等会你和方澄跟我一起去打个招呼。” 方引不置可否。 裴昭宁很快看到另一个还有一个熟人,便离开了方引的身边。 方引终于有时间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谢积玉身上。 谢积玉穿着不菲的私人订制西装,领口、袖口和裤脚无一不是利落挺括的,英俊的面孔在无数闪烁着的镁光等下依旧完美无缺。短暂的开场演讲结束后,谢积玉对着镜头举起香槟,抬手的时候,那颗钻石袖扣闪闪发光。 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去看谢积玉了,尽管两人几天前还以最亲密的姿态相贴,但此刻方引还是真实地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距离感。 尽管看上去双方在家庭上是对等的,但方引心里一直明白,他们一人活在高楼上,一人活在阴沟里。被强行牵扯在一起的人,只有偶尔的□□相贴的时候会带来一些虚假的亲密感,其他时刻则距离很远。 不过这种远距离对方引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谢积玉从来不会注意到,不,应该叫做下意识地不会选择去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些细节,这反而让方引可以伪装得更加体面。 就像那天方引被罚跪几个小时后膝盖上的伤,谢积玉还以为他是在柔软的床铺上跪出来的。 有那样一个扭曲的家庭,方引从很小就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扯谎。 在方家,无论是母亲做了什么让方敬岁不满的事情,还是自己做了让他不满的事情,都会以体罚作为威胁和惩戒。 少年时的方引身上时常带着伤去上学,冬天的时候还好,厚重的棉衣能遮掩得很好。等天气热起来,有同学会问起伤的来源,大部分时候方引将其解释为摔的撞的,也能蒙混过去。 只是被绳子绑着、被鞭子抽出来的痕迹却很难用意外去解释,一开始方引说遇到了混混,越到后来就越没人信。 甚至有一段时间,学校里开始传着一些特别难听的话,大约就是方引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都往下三路引导。 方引还没来得及烦恼这件事,他当时准备了许久的带母亲逃跑的计划失败了。 等一年后方引再次去学校的时候,那些流言已经消失了。 后来方引也学会了装乖,方敬岁大概是以为那被关在地下室一年的经历让方引知道害怕了,便很少再严厉地体罚他了。 那些少年时代一块块淤青、一条条血痕,就这样在方引的身上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方引从结婚那一刻起就决定,无论这段婚姻什么时候结束,他都要在此之前在谢积玉面前保持基本的体面,不让他知晓自己难堪的过往。 第13章 或许谢积玉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获取念及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几年,会有两句场面上的同情。 但方引从来都不想要这样的同情,他唯独不想让谢积玉把他当成一个卖惨的弱者。 以谢积玉目前的能力,他总有一天能青出于蓝,彻底把母亲的势力给压下去。那到时候,这段被逼的婚姻也自然就得被扫进垃圾堆里,无声无息地结束掉。 现在的谢积玉行事愈发高调,在媒体面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这就是他与谢惊鸿对抗的舆论手段之一。 方引觉得,离婚的那一天或许不远了。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些过往的秘密。 第10章 谢积玉话音落下,收获了一片掌声。 一群名流优雅地聚集到刚下来的谢积玉身边,只过了一刹那的功夫,方引便只能看到谢积玉的侧脸。被人群围着却也从容应对,偶尔点头或者答两句话,像一只高雅的鹤。 裴昭宁两步走到方引身边:“等会你跟我一起。” 方引摇摇头:“算了吧,我没什么必要去认识他。你们去吧,我在这就好。” 裴昭宁不解其中的深意,他拉住方引的手腕,声音温柔:“一个问好而已,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如果以后你来继承方家,这都交道是必不可少的。” 一边的方澄那张漂亮的脸阴沉沉的,只是没有发作,反而拉紧了裴昭宁的另一只手臂。 方引知道自己不可能继承方家,只是当下确实不方便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裴昭宁拉拉扯扯,便任由他牵着手腕靠近人群中心。 近了之后才发现有人正在跟谢积玉说话。 “......我家这个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等国会预算审批结束成立项目公司的时候,我让他去给你当项目助理,好好磨磨脾气。” 说着,那人就把他的儿子往前推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几个脸色有变的人无非是有同样想法的。 那个omega长得实在是好看,每一缕发丝都像是精心打理过,伸出去的手指如葱白一般,连指甲都散发着莹润的粉光:“谢总,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 谢积玉没有去握对方的手,但脸上的神情未变:“我的助理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也需要磨砺,所以不怕苦。”omega自然地撤回了手,笑起来那双酒窝里都像是酿着蜜。 “苦倒是其次的。”谢积玉在那一刻眼睛里的笑意少了些,不是平常亲近的人估计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不知道你目前已经取得了哪些学位证书?有几门语言可以当做工作语言?还有相关的工作经历,以及,你觉得你相较于其他来应聘的人有什么差异化优势?” 关岭站在谢积玉身边,抿住双唇,深深地低下了头来掩饰自己想笑的冲动,肩膀都有些发抖。 一场想推着人爬谢积玉床的对话,愣是被谢积玉变成了招聘会现场。 omega的嘴角僵硬了,还是他父亲反应快:“都在学习中呢,他毕竟还小嘛,才20岁。如果能有幸在谢总麾下历练,得到这些都是迟早的。” “不小了。”谢积玉很正经地开口,彻底用话头彻底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念想,“我现在的助理,16岁的时候就取得硕士学位了。” “......” 人群瞬间死寂。 那父子俩的表情一同衰败了下去,白着脸一边磕磕巴巴地感谢谢积玉的指教,一边从人群中拨出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背影很快消失了。 关岭凑近谢积玉,压低声音:“这有点狠了吧?” 谢积玉自如地跟关岭碰了一下酒杯:“谢谢。” 关岭:“......” 谢积玉的洁癖重起来确实是这样的,遇到这些人恨不得将身体用防弹玻璃物理隔绝起来,任何声音和触碰都让他不适,比童话里的豌豆公主还难伺候。 今天已经算是考虑到场合性质,给对方台阶下了。 尔后,谢积玉的目光穿过面前的一层人群,落在了后面方引的身上。 方引被那冷冷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触到谢积玉的霉头,便要将手腕从裴昭宁的手里扯出来准备找借口离开。 关岭在这个时候却抢先打了招呼:“方引,巧啊。” 裴昭宁向着方引投过去了一个有些惊讶的眼神,方引当下没法解释,挣开裴昭宁握着他的手,点了一下头:“你好,关先生。” 关岭性格比较大大咧咧的,并不在乎谢积玉投过去的眼刀,高高兴兴地上前搂住方引的肩膀,将人拉离了裴昭宁和方澄的身边:“老同学了,客气什么。” 方引硬着头皮笑了一下,然后又跟谢积玉打招呼,声音有些弱了下去:“谢先生好。” 谢积玉完全没有看方引,他的眼神扫过方澄和裴昭宁之后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道:“时间差不多了,拍卖会要开始了。” “那我就......” “那敢情好,我也站累了。” 方引还没下完台阶就被关岭打断了,关岭依旧紧紧地搂着方引,眉开眼笑地接着道:“怎么样?拍卖厅我那个位置边上还有空位,你跟我坐一起吧?我们叙叙旧。” 在场的人脸色都有一些变化。 座位表所有人都看过,关岭跟谢积玉中间就隔了两三个座位。虽说座位上都贴了名字,需要对号入座,但反过来说没贴名字的座位,中间就有操作空间。 方引如芒在背,他很清楚今天大部分来人都要跟谢积玉套近乎的,自己当然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能当众拂了关岭的面子,毕竟关岭是谢积玉的朋友里唯一一个愿意给他好脸色的。 最重要的是,方引太清楚谢积玉的为人了,那几天易感期过得还算不错,如果此时自己蹬鼻子上脸惹外人怀疑,只会让谢积玉更加厌烦。 于是方引拿出手机摇了摇:“医院里有点事,我要先处理一下。您二位先去吧。” 方引话音刚刚落下,谢积玉便有些不耐烦了:“关岭。” 他确实是不高兴了。 关岭撇了一下嘴,在方引肩上拍了拍:“那我先走了,你自便。” 方引点点头,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刚才谢积玉那个表情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或许他今天根本不该来,以谢积玉的为人,不速之客接近他只会碰一鼻子灰,根本用不着自己在这自作多情,怕方澄做出什么事情。或许他之前那些担心更是无聊,他在谢积玉心中的为人本来就已经很差了,再多一个唐突的方澄又能怎么样? 亦或者,方澄的样貌比自己受欢迎那样多,谢积玉会因为惊奇兄弟俩长相差别如此大而多看方澄一眼吗?毕竟他本来就讨厌这样谄媚逢迎的人。 甚至,如果方澄的本性展现出来,只会让谢积玉觉得,他们真不愧是一丘之貉...... 无数的可能性紧紧地挤在方引的脑中,然后无声地爆炸成了一片虚无的灰烬。 陡然的窒息感让方引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他抓着手机便离开了会客厅,避开了裴昭宁的询问和在场其他人的好奇目光。 方澄咬牙切齿地看着方引的背影开口:“他就知道对我凶,面对谢积玉就胆小起来了。” 裴昭宁有些好奇地转头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就想问,阿引跟谢总他们熟悉吗?” 方澄张了张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是说漏嘴了,急忙圆谎:“没有吧......呃,我的意思是,方引这个人就知道窝里横,遇到外人就不敢说话了,太讨厌了。” “好了,别这么说,他毕竟是你哥哥。”裴昭宁安慰地拍了拍方澄的后背,“我们先进去吧,你今天有没有已经看中了的东西......” 月亮升了起来,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云彩,描摹出了远山的轮廓。 方引在二楼的一个小露台上醒酒,夜风微拂,背后入门处几棵重瓣绣线菊在风里如呼吸一般平缓起伏,雪白的花色唯有月光能相较。 只是这平静的时光也没持续太长时间,大约是因为地毯的隔音效果太好,人声响起的时候方引才察觉。 “看来啊,前段时间我听说的那个消息是真的......” “什么意思?” 此刻最好的方式本来是立刻出声避免双方尴尬,可是方引却听到了熟悉的字眼。 “你没看到吗?刚才方家俩兄弟都上赶着呢,这次老方总为了公司可真是豁得出去啊。” “别卖关子,什么消息?” 方引屏住呼吸,缓缓地后撤了一下步子,把自己在那丛花边上藏得更深。 “元晖集团那个新药研究好像挺麻烦的,听说是被药监局的人捏住了什么问题。”那个声音压低了一度,“说白了,就是上面有人要搞方家。所以也是病急乱投医,把两个儿子推给谢积玉,估计想自荐枕席找靠山呢。” 方引心头一跳,凝神听得更加仔细。 第14章 “那个omega我看还有点戏,谁会把beta推给人家啊,没听说谢积玉有这方面的特殊爱好啊。”另一个声音响起,好像在权衡什么一般,“要是真的,那我那一儿一女可有用场了。” 言语里充满算计,仿佛他的儿女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案板上两块待价而沽的肉。 “omega能陪床,那个beta听说当了谢积玉的私人医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刚才看上去不熟啊......” 私人医生。 又是这个词。 那天回家的时候,方敬岁好像就提过,但方引以为只是无稽之谈,后来就把它抛在脑后了。但现在陡然在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就意味着这种传言也许不少人知道了,这让方引觉得十分不安。 方引仔细回忆近段时间的细节,唯一被外人撞见过的就是谢积玉回国那天在谢家大宅,碰到了那位姓梁的事务官。 可是这种政界的人精,真的会传这种话吗? “谁会把伏小做低这事放在明面上?只不过,对方总来说,确实是物尽其用啊。”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带着无限的兴味,“你还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吧?特别是他那个大儿子,可远没有其他人家的孩子金贵。” 方引默然。 自己亲身经历是一回事,可从别人嘴里听说却又是一回事。 “方总年轻的时候有个未婚妻,听说是个顶标致的人。后来在结婚之前却出意外去世了,方总情深,就再也没娶妻。就算有了孩子,说白了都是私生子。方总或许心中有愧,觉得自己是不是背叛了原来的爱人,连带着大儿子都特别不待见。今天他们过来参加晚宴,可见元晖制药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急需攀上谢积玉这根高枝。”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孩子也是要还父母恩的。” “说的是呢......” 山里的风大了一些,夜晚的凉气愈盛,绣线菊的花枝温柔地轻抚方引的眼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方引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闭着眼睛,用沾了凉水纸巾在眼周轻轻擦拭了一会。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戴上眼镜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脸上有些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拍卖会已经接近尾声,楼下的人声渐渐大了起来。 方引拉开洗手间的门要出去,却跟一个正要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等方引道完歉,扶正了被撞歪的眼镜,抬眼才发现来人是沈涉。 对方垂着眼睛,眉头紧蹙,正厌恶地看着方引。 作为知道谢积玉结婚内情的少数人之一,方引知道沈涉对他的讨厌已经是冰冻三尺,就算是偶尔一次见到面也免不了刺方引几句。 但今天毕竟不一样,楼下还有许多人,方引不愿意跟他起冲突,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便要走,可是沈涉堵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你今天来干什么?给谢积玉添堵吗?”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冷了下来,“谢积玉并没有不准我来,而且,我要做什么也没必要跟你汇报。麻烦让一下,我还有事。” 嘴上是请求对方,但方引的行动却没有软下来,擦着沈涉的肩膀就要走出去,却没想到被沈涉一把抓住了胳膊:“我警告你,今天对他来说很重要,你不要妄想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方引有些好笑地看着沈涉。 “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请你记住,给自己留些体面。”沈涉抓着方引的那只手猛地一用力,把方引拉到跟前,声音低沉,“省得以后离婚的时候闹得难看,不是吗?” 有的话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做过许久的心理建设了,但真的在别人口中听到的时候却又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于是方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大脑几乎没有进行思考,身体就立刻做出了反应。他用力把自己的手腕扯出来,手肘撞上了墙壁,震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 然而方引面上还是镇定:“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管。” “是不用我管。”沈涉优雅地整理自己的衣袖,声音中透露出十足的把握,“如果海底隧道项目顺利开工,就意味着谢积玉可以摆脱他母亲的制衡了,那这段被他母亲强行安排的婚姻就要结束。我好心告诉你,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劝你,别入戏太深真以为自己能跟谢积玉举案齐眉了。” 方引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抬头望着沈涉,声音很轻:“我从来都没这样想过。” 似乎是没想到方引会这样回答,沈涉一时间愣住了。 这短暂的对峙一刻被裴昭宁远远看见,等他小步走近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两人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似乎只是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对话。 “阿引,你这是怎么了?”裴昭宁关切地打量着方引,然后轻触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手很凉啊,是不是酒后吹风久了?小心感冒。” 沈涉望着裴昭宁,语气里都是不耐烦:“你又是谁?” “沈先生好,我是东伦建设的裴昭宁。刚来首都不久,对这里很多事情都还不太熟悉,以后还要麻烦请你多多指教。”裴昭宁挪了一下步子跟方引站在一起,眼神在沈涉和方引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如果刚才方引有什么冒犯到沈先生的地方,我替他道个歉。” “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沈先生,已经解释清楚,没什么事了。”方引还没等沈涉开口说话便抢先回答。裴昭宁并不了解沈涉的性子,而方引也不想让裴昭宁遭受无妄之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话音落下,方引就拖着一头雾水的裴昭宁一起离开。 裴昭宁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沈涉狭长的双眼里似有阴云,正沉沉地注视着他们。 裴昭宁心里顿时有了些疑影:“阿引,你是不是跟沈涉有什么冲突?你说出来,能帮你的我肯定帮。” 能有什么冲突啊,不过是别人说了实话,而自己听不得实话而已。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没什么。我们在一个学校读的高中,他好像对我还有点印象,就多聊了几句。” 裴昭宁忽然拉住了方引,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了,我总觉得你现在对我有些生疏。你不用顾虑太多,我永远是你的哥哥,这是我们从小就说好的。” 这不是生疏,只是一种隐瞒。 意识到这一句话的瞬间,方引却有些恍惚。 这样永远变着方法对着不同的同学、同事和朋友隐藏真实自己的日子,连方引都不记得自己已经过了多久。或许他早在这样的生活中把原来的自己扭曲了,这才会使得许久未见裴昭宁很容易发现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方引点点头,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的。谢谢你,昭宁哥。” 裴昭宁笑了,他用手绢擦掉方引额发上的水珠,轻声道:“过段时间我要订婚了,你记得要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啊。” 方引一愣,随即立刻道:“恭喜,对方是?” 裴昭宁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又仔细地理了理方引的衣领,最后手掌虚虚地落在方引的肩上:“不知道呢,还没确定。” 方引哑然。 看来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一样,所有人都是利益棋盘里的小小棋子,谁都逃不过。 这短暂的沉默很快被涌入的媒体打断了。 方引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却发现谢积玉刚好把头转向了另一侧,正在听记者的提问。 可以想见,明天一天,所有媒体的头条都将是谢积玉主导下的海底隧道项目的最新进展。随之他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可以就这样慢慢地顶开母亲压力,坚定地撇开那些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做一个没有束缚的自由个体。 与谢积玉比起来,方引这么些年所作出的努力很难叫做努力,顶多是一种挣扎,在方敬岁的威压之下苟延残喘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方引在医院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参加一个特殊的病人会诊。 病人是个刚植入人工omega腺体没有几个月的beta,还处在术后的康复期,需要及时关注其排异反应。不幸的是外出散步的时候被高空落下的花盆砸到,颅骨骨折,花盆的碎片还深深划伤了新腺体,排异反应还伴随着大量出血。 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后把对方的alpha伴侣都吓得手足无措,人几乎是跪着求医生腺体可以不要,但人一定要保住。 都是男性的ab类夫妻能生育下一代的几率微乎其微,植入omega腺体之后可以让受孕几率提高。在这种技术越来越成熟的现在,于是很多人就会选择这种方式,只要度过了排异反应期,就几乎没什么危险性了。 那个beta在重症监护里住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alpha进去之后两人几乎是哭着抱在一起。 梁轩隔着玻璃不住地摇头叹气:“选择同性ab结婚就不要老想着要孩子嘛,这事之前不就应该想好,这多让爱人遭罪。” 第15章 方引看着劫后余生的两人道:“毕竟现在手术风险已经降低很多了,所以很多人这么选。” “除非哪天这个手术的风险跟割阑尾一样低,不然我心里永远拒绝这种方式。”梁轩说着,又转过脸来看着方引跟想起什么似的,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对了,隔壁信息素科来了个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主治医师,我大学的学妹,是个alpha。漂亮吧?” 照片里的女士穿着白大褂和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望着镜头浅浅地笑着。 “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样的。”方引笑着摆摆手,“我明天有事请假,今天要早点下班。那几个病人你帮我多盯着点啊。” 方引把接下来两天的事情交代完之后,开车去了首都老城区一处窄巷子里。 他将车停在巷口,然后走进巷子里,弯弯曲曲地走了十分钟后便看到了排队的人群。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甜点铺子,但开了三十多年,历经两代人的经营,不仅在首都有口皆碑,更是吸引了无数外地人来品尝。 方引在这里买了许多次,明显能感觉出来需要排队时间越来越长。 一刻钟之后排到了方引,老板显然已经对他很熟悉,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之后指了指一边的试吃盘:“店里的新品,佛手柑巴斯克,卖得还不错,今天要不要带一块?” 方引尝了一小口,酸甜绵软,清爽的佛手柑香气瞬间在齿颊萦绕,让他想起来谢积玉常喝的佛手柑茶。 只是方引不确定,谢积玉会不会也喜欢这个味道的蛋糕呢? 只是毕竟后面还有排队的人,容不得纠结细品,方引便决定自己先买一块尝尝。 “那其他的还是老样子?一盒蝴蝶酥,一盒柠檬塔?” 方引点点头:“对,就这三样,麻烦您帮我装好。” 买完甜品之后,方引开着车一路向西,太阳刚落下的时候,车子正好开上了断崖海岸线。 晚霞还有一丝红色残留在夜幕边缘,远方的海上灯塔已经亮了起来。海风裹挟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撞在断崖下方黑色的岩石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雪花。 夜幕笼罩下的绵延起伏的草地,有一种孤悬于太空之中的寂静感。月色落在方引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方引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直到看到不远处那两扇熟悉的铁门和门口的灯,他的心才重新落了下来。 他刚刚停下车,几个西装革履的alpha就从那个门里走了出来。 方引下车后将那几块蛋糕往那个方向递了一下,就立马有人伸手接住,打开了外包装去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拿着金属探测器又仔细地扫了几遍。 同时方引张开双臂站直身体,任由对方在他身上摸索检查,确定都没有问题之后把东西重新递给了方引,然后才让开了路。 几个月没来这里,原本道边光秃秃的苦楝开了满枝头的淡紫色小花,花落在湖面上,能隐约看到淡淡的涟漪荡漾开来。 顺着涟漪看去,方引远到湖边的有一道清瘦的侧影,面对着湖,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方引走过去之后探头看了看对方脚下的小桶,里面只有两条一指长左右的小鱼,此时正可怜兮兮地靠着桶边,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方引评价道:“这收获有点一般呀。” 周知绪转过头来看着方引,微笑道:“我已经从午睡之后一直努力到现在了,没办法。” 然后他弯腰,捞起那两条小鱼放在手心里,轻声道:“永远在这个小湖里,也长不了多大。” 说完,周知绪便将它们又扔回了湖中,寂静的夜里荡漾起两个交错的回声。 “晚饭已经好了,进去吧。”周知绪在用湖水将手洗净,然后接过方引手里的袋子,面上有些开心,“我就想着这个味道呢。” 方引看着周知绪臂弯上那一小块青紫的皮肤道:“体检结果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周知绪领着方引进入客厅,将茶几上的报告递给方引:“好着呢,你自己看。就是他们让我多吃肉,但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其实报告里各项数据都勉强是刚刚及格,远远算不上有多健康。不过以周知绪的身体状况,就算是被精心地照顾了这么多年,能恢复成目前这个水平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方引假装在低头认真看报告,但舌底已经泛出了一丝难言的苦味。 周知绪细细看着方引的神情,利落地扯出方引手里的报告扔在一边,然后理了理他垂在眼前的额发,温声道:“头发该剪了。” 方引上前轻轻拥着周知绪,抬眼便看到了放在壁炉上的相框。 照片里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轮船的甲板上,身后是海天一色的蓝。 大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白t恤和蓝色衬衫,头发和眼珠乌黑,衬得面色惨白,双唇紧紧抿着。小孩子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牛仔背带裤,望向镜头的眼神有些呆呆的,手里抓着一只棕色的小狗毛绒玩具。 那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周知绪和方引。 那个历经多年的毛绒小狗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一只耳朵被扯下来一半,左边眼睛是用纽扣缝上去替代的。 此刻它正歪歪扭扭地依偎着那张相框。 方引的尾音像是带着一丝叹息:“母亲,我很抱歉。” 周知绪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你能来是高兴事儿。吃饭吧。” 第12章 方引是五岁那年才有初步的意识,那就是他的家庭跟别人的家庭不一样。 他的父母互相憎恶,他的母亲在他父亲的逼迫下没有什么自由,大部分时间都与世隔绝。 在方引五岁那年,隐忍许久的周知绪得到了机会,嘴上说想带着儿子跟方敬岁一起拍全家福,实际上早就策划好了逃跑的方案。 只是方敬岁神通广大,当年周知绪已经带着小方引在开往南大陆的货船上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是被方敬岁带着人堵到了。 那一夜的记忆对方引来说很模糊,他在腥臭的货舱里吐得几乎没有意识,全程都被周知绪抱在怀里,而那只毛绒小狗也被方引抱在怀里。清晨船被逼停,方引的意识才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和周知绪就被方敬岁的人拖到了甲板上,拍下了那张照片。 作为一种告诫,方敬岁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照片放在周知绪的起居周围一直到今天; 第二件事,方敬岁把方引送进了红墙孤儿院里住了一年多。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周知绪明白做这件事的后果,如果再有下次,方引大概就要被抛弃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了。 长大后的16岁的方引和周知绪角色调换过来,方引成了那个带着周知绪逃跑的人,最后的结果也以失败告终,只不过方引受到的教训惨痛了一些。 方引一直认为方敬岁对周知绪和自己那就是恨,否则很难解释他这么多年来的做法。至于为什么要保重周知绪的身体以及方引自己的安全,不过是想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些时间受折磨而已。 但到底在恨什么呢? 结合方敬岁这么多年来的态度,方敬岁和周知绪有了夫妻之实却没有结婚的前提,以及外界的一些传言,方引推测大概跟方敬岁当年那个早逝的爱人有关。 但是方引曾经尝试问起一些内情的时候,周知绪通常避而不谈这个问题,方敬岁对此更是厌恶至极,从来都不屑于说一个字。 周知绪在身心的双重压抑下曾一度被逼到垂死的边缘,然后方敬岁松了口,承诺周知绪只要按照医生的要求保重好身体,就同意让方引多来看他。 血缘这东西是神奇,方引有机会跟周知绪相处的时候,总是他人生中难得平静的时候。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变成了像是被同一条锁链系在脖颈上的人,自己任何动作都要考虑会不会让对方遭受无妄之灾。 桌上菜色丰盛,其中还有不少药膳,只是周知绪却并不感兴趣,早早地就放下了筷子,吃起了方引买回来的糕点。 等周知绪拿起第三块蝴蝶酥的时候,方引也放下了筷子,以透透气为理由拉着周知绪到门口的小湖边坐坐,也给佣人留出机会将剩下的糕点收起来。 “小时候跟福利院里的大孩子一起出门捡塑料瓶卖,卖到的钱就去那个小摊子买点心吃,我当时小,只能分到这样的半块。”周知绪用手里没吃完的糕点示意给方引看,“当时真的觉得这东西好吃得不得了,等长大后一定要天天吃。” 周知绪说完又将那半块点心放进嘴里吃完,声音像是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是觉得它很好吃。可能我的口味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吧。” 那一瞬间方引的心好像都被狠狠地锤了一下。 或许对于他的母亲来说,现在的日子还比不上小时候在福利院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才会觉得蝴蝶酥的味道还是那样吸引他吧。 第16章 方引微微转过头,眨了眨眼睛,目光虚无地落在了漆黑的湖面上。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人,周知绪还是敏锐的,他把手轻轻放在方引的膝头:“你最近是不是累了,我看你瘦了些,刚才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在想什么呢?” “没事。”方引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神色有异,便软了身体,将头靠在周知绪的肩上,“下半年我要评副主任了,这段时间就忙了不少。” 周知绪沉默了一小会才开口:“其实我当年那点小伤早就好了,我也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工作的事情不要勉强自己,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我希望你能快乐一些。” 方引“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他知道周知绪在担心什么。 16岁那年方引带着周知绪逃跑,慌乱之中周知绪被路上的车撞到,小腿骨折,鲜血淋漓,当场就被方敬岁的人抓住了。作为惩罚,方引也当着周知绪的面被折了小腿,差点再也站不起来。 也就是那一年,方引才决定以后要学医。 方引便让周知绪放心:“反正我尽力,评不上就算了。” 周知绪露出了一个有些欣慰的笑,然后问:“你跟小谢之间,相处得还好吗?” 方引愣了一下,点点头:“挺好的。” 他无意识地转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那戒指的尺寸有些大,原本是方引想给谢积玉的婚戒,只是谢积玉并不想要。于是它只能松松地戴在方引修长的手指上,在周知绪面前扮演一枚谢积玉送给方引的婚戒。 周知绪将着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戳破方引:“那就好,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们能好好的,你是很有机会离开方家的。” 说离开还是委婉了,准确来说是彻底摆脱方敬岁的控制。 方引一直都知道谢积玉表面上难以接近,但其实并不是一个多冷酷的人。 小时候的方引觉得,只要长大有能力赚钱了就可以想办法带周知绪离开。所以念高中的时候,方引就开始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的日子。那时候的方敬岁大概也乐于看到方引做这种挣扎,他便将方引的生活费停掉了,方引便只能靠自己在外面做兼职。 有一次方引在兼职的时候,被客人为难,后来是谢积玉帮了他一把。 当然当时谢积玉在跟方引的一个室友交往密切,方引不否认其中有这个原因。 但现在却不同了,两家刚有联姻想法的时候,谢积玉主动找过方引,希望他能一起跟父母反对这幢婚事,但是方引婉拒了。 这样一来,他在谢积玉眼里的角色就完全变了,比起让谢积玉被迫结婚的帮凶,那还是一个仅有几面之缘但可怜兮兮的同学更值得他帮助。 所以这些许的心软,谢积玉大概率不会给现在的方引,而方引更不想让谢积玉知道他在方家这么多年来不堪的往事。 周知绪摸了摸方引的头:“已经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回去,方引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壁炉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毛绒小狗,然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被当成左眼的贝母纽扣,像是在碰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毕竟这是谢积玉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或许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礼物。 方引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梦到过去在红墙孤儿院的时候毛绒小狗被大孩子抢走,而小方引被其他人抓住,只能看着他的毛绒小狗被扯破耳朵、被抠掉眼睛。 只是梦里的的小狗用那填满血红色的空洞望着方引,明明没有眼珠子,方引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小狗的恨意,恨方引的无能。 他觉得自己被魇住了,一动都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小狗长出獠牙和利爪,然后用力撕开自己的腹部,粘稠的鲜血从他的身体里不停地往外流,直到满眼都是血色。 一夜噩梦让方引早早地就醒了,身上有些汗水残留的黏腻感。 时间快到六点,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方引打开窗户,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清新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草木的芬芳。 后院一大片山茶花田被笼罩在雨中,不少盛开中的白色山茶花整朵整朵地花心朝下砸在地上。 方引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却发现周知绪早就在客厅里坐着了,腿上搭着一条毛毯,正喝着咖啡看着早间新闻。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服,光洁的颈侧就那样露了出来,在腺体的位置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疤痕。也正是因为这道疤痕,周知绪的omega腺体毁了,如今几十年过去,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beta。 不过这对他和方引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周知绪注意到了方引,他拢了拢衣领,指着厨房:“还有一杯咖啡,自己去拿。”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静静地感受着这样的早晨,直到电视里的一条新闻的播送。 画面里一群穿着黑衣服带着口罩和帽子的人静坐在一个写字楼门口,手上拿着牌子,上面写着“保护海洋”“拒绝海底隧道”等显眼的标语,旁边围着许多媒体在拍。紧接着画面镜头上移到了写字楼的顶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领杉资本”四个大字。 随后镜头还对准了那些示威的人,方引得知他们是一个叫做“深海基金”的海洋环境保护组织,他们认为海底隧道的开发会对海洋环境造成破坏,还会危及海洋生物的生命。 他们的领头人的诉求是要跟谢积玉面对面沟通,痛陈利害,让他停止这个项目,否则他们就天天来集团门口静坐示威。 只是截至发稿他们也没能见到领杉资本的任何一位高管,更别说是谢积玉了。电视台只能在最后简要地播送了一段谢积玉不久之前关于海底隧道项目的采访,大意是说现在项目推进顺利,也做好了荡平一切困难的准备。 周知绪看着方引手里咖啡在荡出了淡淡的波纹,轻声道:“你要是担心的话,就回去看看吧。”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到要走的时候。”方引这才后知后觉手中咖啡灼热的温度,他放下杯子之后搓了搓那块微红的皮肤,“而且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事,没关系。” 太阳终于出来了,佣人们从外面进来,将做好的早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方引趁着这个空档,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帮我查一下一个叫“深海基金”的环保组织,确认一下他们活动资金的主要来源。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ok。 而方引刚准备放下手机,又有一条新消息进来,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问题需要补充。 然后他就发现发消息的另有其人。 池青:我过两天回国,到3号晚上请几个同学吃饭,你有空一起来吗? 周知绪已经坐到了餐桌前,却看到自己的儿子靠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手机。与窗外在风中微微拂动的山茶花枝条相比,方引整个人却静得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塑。 他莫名想起了方引16岁那个生日的早晨,在他们外出的车上,方引也是这样安静。只不过后来周知绪才知道,一个小时后,方引便带着他短暂逃离了方家。 周知绪心下不安,他走上前拉住方引的手:“怎么了?” 方引几乎是顿了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笑了笑:“没事,是......一个高中同学。” 第13章 电梯轿厢的灯光昏黄,方引的脸映到轿门上,变得模糊又扭曲。 方引盯着自己那张脸看了许久,直到电梯停在了33楼。他深吸了一口气,出来蹋在柔软的地毯上,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个包厢的门口,垂在一边的手无意识地捏着西裤的边缝,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下来,让他的神情隐没在黑暗里。 就在方引抬起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青看着方引脸上几乎定格的愕然的表情,忍不住笑弯了腰:“怎么,几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我看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都不敲门,不会是忘了我叫什么吧?” 方引连忙摆出一个得体的笑意:“在一块住了两年呢,怎么可能忘了。” 池青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推开眼前的门,然后方引才发现包厢里来的同学还真不少。 方引高三那年休学了一年,相当于他们只当了两年的同学,再加上方引念高中的时候与人来往的也少,故眼前这帮同学很多他都不太记得名字了。 毕竟当初的高中室友池青从国外回来,主动邀请他来参加聚会,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 池青跟他是高中室友,关系也好,不过两人性格倒是有点不一样。 池青是极外向的一个人,方引记得新生入学不过一周,池青就能叫出班上每个人的名字。学校里各种社团、学生会都能看到池青的身影,包括什么文艺汇演、运动会,池青永远都是最活跃的那一个。 第17章 人缘好,长得也好,所以非常受同学以及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的欢迎。 他学的是小提琴,高中毕业后出国去了著名音乐学院学习,后来办了好几场个人独奏会,在圈子内已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尽管毕业之后就没回来,但几年之后的今天能看出来他受欢迎的程度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逝,今晚来了如此多参加聚会的同学就是例子。 吃了一轮之后大家都在聊天,无暇顾及桌上的菜,只有方引盯着眼前的茶树菇,一会夹一筷子消磨时间。 “池青,你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只是回来看看咱们这些老同学,还是说想留在国内发展了?” 一个问题问出来,桌上顿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池青身上。 池青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我倒是真没想再回去,不过,要先看看国内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年我打算开个人演奏会,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捧场。” “那是自然!” “池大演奏家的场子一票难求,到时候私人给我们留点啊。” “没问题,我一定买好花,到时候第一时间送给你!” 众人说说笑笑,又喝了许多,说起在学校的时候的往事,搞笑的,出糗的,八卦的都有。聊着聊着,有人忽然来了一句:“池青,你既然都回来了,不想跟男神再续前缘?” 池青酒量不错,喝了好几杯红酒下去,只是脸颊有些薄红,眼神倒是分外清明。他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淡淡道:“哪个男神啊?” “老同学了还装什么啊,当然是谢积玉啊!当年你们俩的事情可是人尽皆知,学校的论坛至今都能看到你俩照片呢。我在首都这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绯闻。” 方引看着池青晦暗不清的侧脸,藏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绞紧了。 池青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情绪:“都是早就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专注事业,不想这个。” 但对面的几个同学并不打算放过眼前这个八卦的机会:“可是谢积玉到现在还单身呢,说不定在等你呢?你俩多般配啊,可惜了。” 池青瞧着对面的人,眉毛微微蹙起,漂亮的圆眼都被眼皮压住了。不过大家都喝多了,没人注意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 “你怎么知道他还单身?” 方引早在心里做足了建设,他明明并不慌张来着,可是池青的反问却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被问道的人愣了一下,才道:“反正肯定没结婚,那就有机会啊——毕竟他那个层次,结婚肯定上新闻的。方引你说呢,毕竟你当年也算是见证过他们俩的爱情故事了?” 忽然被提起名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就连池青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方引轻咳了一下,松了松发紧的喉咙:“你说的对,如果谢积玉结婚了,肯定是个大新闻,大家都会知道的。” 然后他逼着自己跟池青对视,传达出了自己对这个答案的信心与确定性。 池青似乎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在玻璃桌上点了两下,转移了话题:“你们不会不行了吧?我可是在最豪华的ktv定了包厢的啊,喝的起不来的可没机会去了啊。”其他人听到池青的话之后,立马注意力转移了,纷纷拍胸脯保证自己一点没醉。 “你呢,等会一起?”池青转过头来,望着正在发呆的方引道。 方引像是如梦初醒,他藏在桌下的右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撕下了左手上的倒刺,一点血色悄悄地浮现了出来。这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我就......不去了吧,太晚了得回家了,下次再陪你一起玩。” “怎么?家里有人查岗啊?”池青嘴角弯着,眼神却很认真地看着方引。 “当然没有了。”方引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高脚杯,里面残留的一点点红酒流到了他的裤子上,引得边上其他人的注意。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演了一晚上,还是有种做贼心虚被抓现行的感觉。 池青伸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温声道:“回家换衣服吧,反正我现在在首都,一起聚会的机会还很多。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不用,你陪他们吧。”方引穿上外套,跟其他同学打了招呼,快步出了包间。 高中的时候,学校论坛里曾有张流传已久的照片,方引是记得的。 那是学校的一次晚会的后台化妆间里,昏暗的灯光,满地的舞台道具,走来走去的人群,都显得凌乱不堪,但是却把照片的氛围感衬托得更好。 谢积玉背靠着化妆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池青就站在他对面,微微垂着头,好似有些腼腆的模样。这张暧昧感若有若无的照片被当时晚会的摄像师无意间拍了下来,却成了学校当年最有名的照片之一。 而一张照片之所以能那样出名,也是与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关的。 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帮人在热情地开他们的玩笑,只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那之后,谢积玉和池青常常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官宣,但人人都知道他们俩个是在一起的。 其实在那张照片没拍到的另一侧,方引在那里正在帮同学整理上台要用的东西,完了之后又急匆匆地去外面兼职去了。所以几天之后,他才看到那张被广为讨论的帖子。 不久之后,在一个深夜兼职结束,卡着点进宿舍楼的晚上,在门口看到谢积玉和池青的身影慢慢地交叠在了一起。 路灯昏黄的光被松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影影绰绰地落在二人的身上。 方引识趣地没有走上前。 一会之后池青才发现了方引站在不远处,他热情地喊了方引的名字,招手让他过去。 谢积玉静静地听完池青的介绍,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对方引伸出手:“你好。” 方引也回握:“你好。” 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方引和谢积玉的关系仅限于点头之交,在学校里偶尔见到能打个招呼,方引也一直把谢积玉当成好朋友的对象这个角色来看待。 再到后来,都听说到见家长的那一步了,不知道怎么的,池青就出国留学去了。明明是上一秒还是知名校园情侣,下一秒就形同陌路了。 这些事也是方引休学一年后才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来的,也只知道个大概。其他人也不清楚内情,最合理的猜测就是家长反对。 池青的家庭条件普普通通,无法跟谢积玉相比,而且是个beta。联想到见完家长之后就分手这件事,可以想见那肯定是家人反对了。要么是池青父母觉得高攀不上,要么是谢女士不看好家世相差太大的人能在一起走得远。 到最后,也没有个答案。 其实当他一周前收到池青的消息的时候,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想怎么拒绝这个聚会邀请。 池青出国之后,他们作为高中室友并没有断了联系。不过方引刚跟谢积玉结婚那会,有小半年的时间都有些心虚,没有主动跟池青聊过天。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方引能察觉到,池青和谢积玉应该是被迫分手的,池青之所以去国外,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远离这个令人神伤的环境吧。 池青是他大学期间很少真的聊得来的人,池青带着他参加了许多活动,认识了很多人,拓宽了不小的社交边界。 在今晚的聚会中,其实有过那么一刻,方引甚至有些感激谢积玉对外隐瞒他们关系的这个要求。至少他面对池青的时候,有了冠冕堂皇的隐瞒理由。 尽管这样的自欺欺人是如此卑鄙。 方引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靠近谢宅一步,池青刚才温和的笑脸就在他的脑海里越清晰。 他推开了门,却见到luca以板鸭趴的姿势待在楼梯口,见到方引,小跑过来用头蹭了蹭方引的手,耳朵也耷拉着,脸上的小表情明显是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鲜明。 方引发现声音的来源在谢积玉二楼的书房,他走到书房的斜下方,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些。 “您卡项目预算,是生怕别人觉得您徇私?”是谢积玉的声音。 “现在财政赤字过高,卡在财政部的初步审批不过,还没进入议会投票呢,跟我有什么关系?”谢惊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也告诉你,经济不景气,无数项目排着队等议会批呢。就算过了财政部那一关,也不一定能过议会那一关。” 方引猜测财政部卡预算会不会是有那个环保组织在中间闹事的原因,但听谢积玉的意思,这中间也少不了谢惊鸿的手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疑情况会变得更复杂。 “您这是给我打预防针,还是在威胁我啊?” “有总统的支持不是万能的。而且你早就知道,我能做的还有更多。” 第18章 谢惊鸿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束后,楼上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 luca的耳朵刚刚竖起来,谢惊鸿便出来了,方引来不及躲避,正好跟谢惊鸿的视线对上。 她居高临下,冷漠地扫视着正在摸狗的方引,然后才下楼走到他的身边:“他是你的合法丈夫,你好歹也对他上点心,不然他找别人是迟早的。” 方引心头一跳,莫名想起了才见过没几个小时的池青。 他本来就猜测当年池青跟谢积玉分开中间有她的原因,如今谢女士神通广大,知道池青回国了怕他们旧情复燃从而想离婚也正常。 这事毕竟会触碰到谢惊鸿的既有利益,她有必要阻止。 方引知道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默默地垂下头,等谢女士摔上大门才抬起头来。 他一口气还没呼出来,谢积玉的声音就响起了。 “她又给了你什么吩咐?” 方引抬头望去,谢积玉的神情是丝毫不掩盖的冷肃,薄唇的线条有些紧绷着。看着方引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嫌恶。 如果说谢惊鸿在谢积玉面前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那方引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像蚊子一样萦绕在耳边的小丑罢了。 所以谢积玉没有等方引回答什么,转身便摔上门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砰”地一声,装着热水的杯子被打翻,边缘正巧撞在茶几上,摔了个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包厢短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端茶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下意识地撸起长袖,被热水烫到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与此同时,包间里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瘦削的手腕上已经青紫的一圈圈痕迹,以及痕迹边上的细小血痕,一看就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那低着头的服务员对这种打量的目光似乎很敏感,快速地又放下了袖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袖口,说了好几声抱歉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过几秒,人群中有人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哟,挺会玩的。” 尔后便响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还有人开始揶揄酒吧的老板:“沈涉,你不是说你这酒吧做的是正经生意吗?” 沈涉冷冷地瞥了一眼说话的人:“最近忙,不知道经理从哪里找来的兼职。再说了,他们要是愿意跟客人玩,我又怎么管得着。” 那个有些轻佻的alpha又开口了:“要是个omega就好了,最近正好这一口......” “烦不烦,说这些。”谢积玉是他们当中家世最好的,尽管在这样放松的聚会环境中也自然而然地居于中心位置,他一开口,其他人便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 沈涉玩票开了家酒吧,便在下课后邀请他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玩。毕竟是刚成年的高中生,酒过三巡,其中一人便不胜酒力,叫服务员送热水过来。 然后进来送水服务员却被烫到的服务员,便是来兼职的方引。 谢积玉不是很热衷这种场合,当时的他还不抽烟。 等包厢里烟味重了起来,他便找了个借口去酒吧的后门透透气。 而就在他站定不久,便看见刚才包厢里的被烫到的服务员,连服务生的衣物都没换,便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抓着肩膀朝外走。他还是跟刚才在包间里一样,头都不抬,紧绷的下颌线苍白,任对方将他强硬地塞到路口的车中。 当时的方引知道谢积玉在看,所以也不想让他认出来自己,便任由方敬岁的人带他回家。 再后来的一天,方引兼职的另一个店里接到了一个大单,送餐地址是一家高档ktv。 方引循着地址安全把餐送到之后,却不想那个包厢的客人喝醉了耍酒疯,硬要方引陪着喝酒,不喝酒便不给钱,让这个大单没办法成交。 方引并不会喝酒,他硬着头皮灌了两瓶啤酒下去之后原以为结束了,可是对方却并不满足,又给他倒了3杯的红酒,然后把钱压在就被下面。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喝完就可以拿钱走人。 方引望着那些钞票咬了咬牙,为了尽快结束,他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喝完了,然后在一群人的鼓掌声里拿着钱走出了包厢门。 酒劲上来的很快,他刚走到ktv的后门口,便扶着墙吐了出来。 他醉得四肢不听使唤,短短的三级台阶都能重重地摔了一跤。 脚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却让他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他艰难地挪到墙边坐下,打电话给老板说明了一下情况又请了假之后,才安心地靠着墙根瘫在了那里。 脚踝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而他整个人酒气冲天,又醉得几乎站不起来。许多过路的人只以为他是个大白天就酗酒的醉鬼,都离得远远的。 方引当时的脑子不甚清晰,但潜意识里还想着回家休息。就在他摸索出电动车的车钥匙的时候,整个人被大力地提了起来,方引勉强抬眼一看,发现了一张模糊却又熟悉的人脸,正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谢积玉。 “电动车也是车,大白天喝醉了还要上路,不要命了?”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环绕,但身体却一下子悬空了——他被抱起来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窗外绿茵绵长,竟是一座陌生的别墅。楼下的泳池人声鼎沸,聚集着许多年轻的男女,谢积玉和池青在椅子上并排坐着聊天。 床边放着一套全新的衣服,等方引换好下去之后,在楼梯口遇见了沈涉。 “哟,醒啦?我还以为你还要睡呢。”沈涉手里拿着一杯酒,笑眯眯道,“你差点在大街上睡过去,跟池青打了个招呼,我跟谢积玉就把你带回来了。今天是他生日,有空的话留下来玩会。” 原来这里正在办生日派对,怪不得这么热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在一群衣着精致的人眼里,确实格格不入。 谢积玉是派对的中心,或者说无论他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方引在客厅沙发的角落踌躇了半晌,也没找到靠近的机会,便让池青代为答谢。 幸好这个地方离他兼职的那家店不远,正当方引检查了放在一众豪车边上的电动车的电量的时候,谢积玉出现在他的身后:“你就骑这个回去吗?” 方引被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来有些拘谨道:“是的。还有,今天谢谢你。” 谢积玉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在意,然后道:“看你跟池青常常一起玩我才说的,以后酒后骑车不要载他,我不想他受伤。”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是被灌酒,不过这种事情又不是多光彩,他也不想多提:“车子是店里的,我平常不会骑到学校去,没机会载他。” 谢积玉看了他一会,忽然轻笑出声:“你平常还真喜欢酒后上路啊?不怕出事?” 大概是出于不想被好友的对象看不起的出发点,方引终于开口解释:“其实今天我是去送餐的时候,被几个客人要求喝的——平常其实也遇不到这样的,我也不会喝酒。” “ktv这种地方,倒也不奇怪。”谢积玉了然,顿了顿之后又继续开口,“那家店是关岭家开的,我跟他说一声,以后你要是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找店里的经理就行,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明白吗?” 方引感激地点点头,他想,自己已经借了池青不少光了。 正当他骑上车子准备告别的时候,谢积玉忽然道:“但我只能在那个ktv里帮你,别的地方还是要靠你自己,不要惯着那些渣滓。” 当时的方引早已明白,他的人生已经被方敬岁牢牢控制,谢积玉口中的那些“渣滓”跟他的亲生父亲比起来才是真的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谢积玉是好意。 “谢谢,我知道了。”方引顿了顿,把那句在喉咙里徘徊已久的话说了出来,“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此时谢积玉接到一个电话,像是很重要的模样,转身就走了。所以方引也不知道,谢积玉到底听没听到自己那句祝福。 紧接着便是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方引带周知绪逃离方家失败了。 一年后其实方引单方面见到过谢积玉,只是谢积玉没认出他。 那天方引在医院做了一个小手术,他还记得出院那天,日光刺眼得让他抬不起头来,炙热的地表让方引每一步都觉得走在滚烫的岩浆上,双腿发软,连思维都被烤化了。 后来他大概在一片混沌中尝试迈出了腿,却有人拉住他的手臂,然后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现在是红灯。” 自己闯红灯了吗?其实方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候的他形销骨立,还带着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鸭舌帽,手臂上连片的针孔发青,还贴着不少白色的无菌胶布,怎么看都像是个命不久矣的绝症病人。 第19章 熟悉的声音让方引处在混沌中的大脑打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些许的光亮来。 他闻到了些许初夏空气里植物的芬芳,微风从他的指缝中流过,银杏树的绿叶微微颤动,阳光在叶脉上闪闪发亮。 谢积玉的声音就像是一根钓线,方引顺着它把自己慢慢地从一个茧中剥离了出来,五感又落回了他的身体。 只是方引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找到他方家的人半强行地搀扶着上了车。 他透过车窗才发现刚才那个拉住自己的人是谢积玉,对方乌黑的发梢被风吹起,侧脸像白瓷一样干净。眼角的笑意明晰,俨正开心地跟他身边那个带着口罩和墨镜的人说着什么。 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红墙孤儿院的日子,那个时候的谢积玉也这样,主动扯下了他自己的衬衣的一个扣子,用胶水把扣子粘在了方引的毛绒小狗原本左眼的位置上。毛绒小狗拥有了一颗全新的贝母纽扣眼睛,方引也拥有了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毛绒小狗。 也许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上天不会放他走的,于是谢积玉又救了他一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方引才艰涩地睁开眼睛,意识回笼,他还是躺在自己在谢家的那个小房间里。他又闭上眼睛,等脑海中那些往事的浪涛平缓下来才起身。 时间还早,方引洗漱完之后轻手轻脚地出了谢家,驱车前往市中心,在一个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点了一杯拿铁之后就在窗边坐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改他的论文。 没过多长时间,来了一个拿着手提包的年轻人,他坐在了方引背后的位置上,一杯咖啡喝完,将一个文件袋悄悄塞进方引放在脚边的电脑包里便离开了。 时间到了中午,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方引这才收拾东西离开。等他回到车上的时候,把电脑包打开,拿出里面那个黄色的文件袋。 里面详细记录了“深海基金”环保组织近三年来的所有活动轨迹以及成员的详细资料,虽然还没查到他们背后的金主,但方引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个组织的运营逻辑。 在资料的最后一页,记录了他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程,其中有一项是半个月后在紫屏山有一次野外的公益徒步活动。 方引的指尖在“紫屏山”三个字上抚过,他确实应该去一次了。 第15章 “昨晚睡得好吗?现在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的地方?” 方引带着一群医生查房,在一个小男孩的病床前停下,孩子的左脚打着石膏。 孩子的母亲对方引道:“挺好的,就是伤口痒,孩子老是想抓。” “不能抓哦,如果弄破伤口的话,还需要继续住院治疗,你不是一直还想跟同学一起踢足球吗?”方引合上护理记录,然后蹲在病床边把一个足球小挂件放在孩子的手心里,“叔叔知道你最勇敢了,所以这个送给你。” 刚才因为伤口痒有些恹恹的小男孩眼睛亮了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在母亲赞同的目光里接过了那个小挂件,有些腼腆:“谢谢哥哥。” 这话一出,不仅是方引,孩子的母亲和跟着方引一起查房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只是小男孩本身似乎有些不知所以,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妈妈。 方引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对孩子的母亲叮嘱道:“为了防止他下意识地抓挠,要注意保持他手指清洁,指甲剪短。晚上如果实在是痒得影响睡觉,就用干净的毛巾包着冰块隔着纱布冷敷10分钟,会好受一些。” 孩子的母亲连忙在手机里记下。 方引今天不需要出门诊,上午便都在查房,等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午餐时间都已经快结束了。 他匆忙去食堂随便对付了两口,却在回来的时候发现信息素科的诊室门口围着好些人,其中有一个男声异常高亢。 方引看过去才发现一个alpha眼睛通红,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一直怒吼着:“你们这些医生是干什么吃的?我老婆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在手术室,肯定是你们给她开的药有问题!” 他对面的医生是个女性beta,气势上虽然弱了许多,但还在耐心解释:“现在医生正在为您的爱人抢救,等脱离危险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分析她的病情和我们制定的治疗方案,我们用的药都是正规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男人显然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正规?她只用过你们开的药,我看你们推卸责任吧?” 他话音刚落就把手里的单子摔在女医生的脸上,那东西倒是没有什么分量,只是抽到脸上还是痛,女医生一下子没站稳,身体撞在了墙壁上。 方引眸色微沉,他大步走过去一下子抓住alpha的胳膊:“先生,这里是医院,请对我们的医护人员有基本的尊重。” “你是谁?跟你有关系吗?放开!” alpha猛地甩了一下却没有甩开方引的手,方引也没理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话,手上微微用力,沉着地吩咐边上的同事:“报警。” 方引毕竟是骨科医生,手上有些巧劲在,外人看不出来,但alpha着实有些吃痛:“医生打人了!大家看看,咱们联邦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打人了!” 中午围观的人不多,方引还是瞥到有人举起了手机对着他。 他猛地转过头去躲避镜头,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劲,alpha一下子挣脱了方引的钳制,握紧拳头就要砸到方引的脸上。 可忽然,方引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闪过,下一秒“嘭”地一声,那个alpha就被按在了地上。 方引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位穿着休闲装带着帽子的长发女士正锁住那人的脖子,将人牢牢地控制住。 刚才方引没有看完全,但那应该是一个相当干脆漂亮的动作,围观的人纷纷鼓起了掌。 没过几秒,医院的保安人员匆匆赶来,将闹事的人带走,这场短暂的冲突才算是暂时平息。 围观的人群散开了,方引搜寻到那个拍视频的人,他走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您好,能不能麻烦您把刚才拍的视频删掉?” 他还是担心刚才的视频如果被方敬岁看到,他又要回去吃苦头了,而且更担心会连累周知绪。 方引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睫微垂,神色温和。 对方是个omega男生,看到方引,脸颊骤然飞上了一片红晕。 他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慌张,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便低头在手机上翻出刚才拍的视频,当着方引的面删掉了:“对不起,我没有恶意的。” 方引笑笑:“谢谢您对我们医院工作的支持。” omega回了一句“没事”,然后立马转身就飞快地跑了。 方引有些不知所以,就在他还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他:“方医生?”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刚才制服那个alpha的女士正靠在门边,饶有兴趣地对着方引抬手打了个招呼:“我是姜舟雨,梁轩应该跟你提起过我。” 方引看到她的脸之后想了起来,万万没想到她就是前段时间梁轩随口说要跟方引介绍的对象,两个人就这样碰上了面。 大概是刚才两人算是共同解决了一个突发情况,再加上两人都跟不在场的梁轩关系不错,所以姜舟雨邀请方引进去坐一下的时候,方引也没有拒绝。 信息素科的诊室布置得柔和而舒适,房间呈现温暖的原木色,米白色的沙发,边上放着浓绿的琴叶榕,墙角的加湿器正徐徐吐出雾气。 姜舟雨摘掉帽子,把外套换成了白大褂之后才对方引道:“要穿着这一身去搞定刚才那个人,那咱们医院可是真的要上新闻了。你要喝点什么?” 方引在一边坐下:“白水就好,谢谢。刚才那个家属,他妻子什么情况,怎么会那样闹?” 姜舟雨把一杯水放在方引面前,叹了口气:“他的妻子是个beta,按道理来说男女ab性别的夫妻,是可以自然受孕的。只是大概是他们太着急了,还是让女方来做了一次omega腺体植入。虽然手术不是我做的,但据我了解手术过程没有问题,术后恢复的是不错的。谁知道今天上午女方在公司忽然休克,现在还在手术室,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方引想起那个alpha口中一直说着的用药问题:“手术后出院多久了?” “好像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时间,术后身体基本已经恢复到日常生活不受影响的状态了,配了调整让beta身体和omega腺体互相适应调整的药物,两个月也该吃完了。 “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那早该出事了吧,等不到今天的。” 姜舟雨叹了一口气:“是啊,所以具体原因还要等详细检查,只是那个家属也太急了。” 诊室里静默良久,对医生来说,救死扶伤已经花去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精力,还要被病人家属攻击,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要受到威胁,这无疑会令人灰心。 第20章 方引转移视线,看到了面前桌上摆放着的一本书,书名是《信息素学前沿》。 他盯了那书好几秒钟后才道:“姜医生,想咨询你一个专业问题。医学界不是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么,就是特定ao之间的契合度的来源到底在哪里?毕竟现在很多人觉得用契合度来决定一生的伴侣,有些......原始。” 姜舟雨看着方引,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上确认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但方引的表情异常真诚,仿佛真的是一个请教问题的学生。看得时间久了,倒是姜舟雨先不自在起来,自觉失态地摆摆手:“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走神了。严格来说,这个问题确实还是个迷,只是现在医学界通用认知是觉得主要还是基因上的吸引,只不过信息素契合度是一种表征。” 方引又问:“那那些接种信息素剂的人,他们一般会怎么选择剂型呢?” “因为ao本身的契合度就已经很高了,所以来我这里做诊疗的也是beta居多,他们只要挑自己觉得合适的信息素的气味就够了。” “那有办法知道某位特定的alpha......或者omega到底喜欢什么样味道的信息素吗?假如接种以后发现其实不合适或者不喜欢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才是方引的真实目的。 最近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池青回国,还是谢积玉对他厌烦的态度,都让方引神经紧绷。虽然之前那支omega信息素针剂效果太烈,谢积玉不让他再用了,但别的产品他倒是也没提到。 方引知道这是有些自欺欺人,但是他还是想再努力一把。 “喜欢嘛,这种东西很主观的。”姜舟雨这句话说得很慢,她漫不经心低翻了翻桌面上的那本书,随口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两个人两情相悦,挑了一个喜欢的信息素气味还不够吗?就算最后发现那味道腻了,谁又会因为这个分手呢?除非本来两个人就不合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舟雨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方引的心上。他面色发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 其实这些医学理论方引之前不是没研究过,就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在谢积玉易感期的时候,方引唯有用上一支omega信息素剂,才能讨得谢积玉一点点开心。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让他们看起来勉强像是正常夫妻。 所以方引一直想找到一个能令谢积玉喜欢的信息素剂,就算只能产生一些虚假的亲密感,也能让他觉得安全。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谢积玉坐在领杉资本大厦的总裁办公室里,正翻着一份文件。 初夏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丝毫没能融化谢积玉越来越冷的眸色。 助理站在开着门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玻璃:“谢总,一个小时后安排专访的媒体们已经布置好了采访现场,现在在c座一楼享用茶歇。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胡先生来了,您想在办公室还是会客厅见他?” 谢积玉合上了文件:“就这里吧。” 助理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半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地走了进来。 胡佑宁满脸堆笑地小步走到了谢积玉的办公桌前,两只手殷勤地伸了出去,点头哈腰道:“谢总,真没想到我能有这样的荣幸能跟您有机会面谈,一直很想当面感谢集团对我们的帮助。” 谢积玉伸出手去,却没有跟对方握上,而是拿起了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坐。” 胡佑宁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在谢积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脸上笑容不减:“我这次来也想跟您聊聊我履职的这一年我们基金会做的一些工作,以及下半年基金会的一些安排,也想让您帮忙把把关。” 谢积玉头也不抬,眼睛像是凝固在了眼前的水杯上,一字一句道:“你接手也一年多了,我看在眼里。” 若是此时有集团里那些经常跟谢积玉开会的高管在场,定能从他的神情语气上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说话做事都要把心提起来。 只是胡佑宁这才第一次见谢积玉,没有那些敏感度。 他脸上的笑容更甚,眼角都炸开了褶子:“这还得感谢谢总的信任。今年下半年,我还想去联邦北部,那里毕竟偏远一点,需要帮助的孩子也多。我可以把他们带回首都,接受最好的教育,培养成才。” “培养成才?”谢积玉终于抬头,“你打算带多少孩子到首都来?” 胡佑宁的眼睛先是往右上方看,然后又往左上方看了一下才道:“少说五六十个,多则一百出头,毕竟需要帮助的孩子太多了,这也只能算是绵薄之力。” 谢积玉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最后一下之前那个间隔有些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稍大一些,像是一锤定音一般。 “那考虑到孩子的衣食住行和学习,下半年的预算,还够吗?” 胡佑宁眼周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双手握拳以掩盖兴奋的颤抖,语气里却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这也是我的不情之请,想请谢总再帮帮孩子们。” 谢积玉听完,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帮孩子们替你数钱吗?” 胡佑宁听完这句话,笑容顿时顿住:“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谢积玉就把面前的那一叠文件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打着慈善的旗号贩卖人口,我看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文件里面的资料散开,好几张非正常拍摄视角的照片摊在了地毯上。 里面有许多小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甚至才七八岁的模样。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在昏暗的角落里蹲着,有的在废弃的船舱里,有的在逼仄的集装箱中。 胡佑宁还看见了自己十几个海外银行账户的流水,顿时面如土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积玉厌烦地移开了眼,一秒都不想再多看这滩肮脏的烂泥,抬手示意让早早地就带着保安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助理进来,将胡佑宁拖了出去。 助理道:“按照您的要求,先把他带到媒体面前,执法人员随后就会带走他。只是......公关部的黄部长还是有些不放心,怕先捅到媒体那边会不可控。” “要是什么都可控我还聘请他做什么?”谢积玉站起了身,透过落地窗,看着楼底下那些又前来静坐示威的环保组织人员,“而且我也需要留出一个舆论的空挡,才能好好处理一些事。” 助理意会:“技术部对他们的资金链路已经有眉目了,您要不要现在听一下阶段汇报?” 谢积玉摩挲着手指:“不了。这两天,我要专心接待一个贵客。” - 丝带湖公馆建在联邦首都风景最好的半山腰上,坐于深林湖畔,喧嚣中取静,是达官显贵们喜欢的地界。虽说一年中几乎有一半的日子被包下来不待外客,但今天的气氛紧张程度堪比上次两国外交部长来此会谈用餐,早些时候已经来过一些人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 方引把车停在通往公馆必经之路的小岔道上停了下来,路边的灌木能很好地降低车子的存在感。 他翻看手机上的新闻,头条正是今天早些时候的举行的网球公开赛活动。 世界级的网球公开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各界名流的秀场,不过今天的观众席上,最受人瞩目的还是加兰斯的洛莉公主以及坐在她边上的谢积玉。 新闻的最后带了一句,公开赛结束后,谢积玉还为远道而来的公主安排了一场小型的私人餐会。 天边还剩一丝残血般的夕阳,映在了不远处的丝带湖上。 不多时,一行车队驶了过来,殷洄一眼看到中间那辆熟悉的宾利,以及车后排坐着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车里应该就坐着谢积玉和洛莉公主了。 方引托人调查的“深海基金”环保组织,得知他们表面上是无条件倡导环境保护,什么都要未环保让路,但实际上却是个收钱办事的组织——只要支付一笔令他们满意的费用,“聘请”他们来做项目环境评估,再差的环保措施也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虽然方引没能查出这次他们此次针对海底隧道项目有没有其他人在背后支持,但结合过往他对方敬岁的认知,方引心里也怕这事可能跟方家有关,因为他发觉之前一些他们闹上新闻的项目中,有两个是方家旗下公司的竞争对手所主导的。 无论结果是让项目遭遇阻力,还是被谢积玉查出真的是方家在背后动手脚,这都不是方引想要的。 今天网球公开赛之前没人透露出谢积玉会去观赛,而现在人尽皆知有一个餐会要举行,况且还有一个加兰斯的储君在场,如果这些人在必经之路上闹事的话,想必会非常难看。 方引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深海基金”真的出现,他便会利用他调查出来的东西让对方让步,把苗头提前按死在摇篮里。 第21章 方引拿出事先买好的面包,草草地吃了两口当做晚餐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周围还是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只有偶尔的鸟鸣会响起。 就在方引想这个级别的安保已经不用担心,他们应该能解决这种小问题,并且担心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的时候,他的车窗被敲响了。 方引定睛一看,外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衣服且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正放在腰间的配枪上。 “你好,请下车接受检查。” 方引打开车门,并将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我只是临时在这里停一下,很快就走。” “你已经停了半个小时了。”一个alpha仔细查验方引身份证件边道,“如果没事请快点离开,否则我们将按流程处理。” 方引没想到他们的安保会这么细致,已经观察了他这样久。不过这样看来他也不用担心那些人会对谢积玉造成什么困扰了,于是便点点头:“好,我立刻就开走。” 还没等方引接过对方还给他的证件,另一个alpha便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从方引的副驾驶上抽出了一张单页,上面最显眼的字体赫然是“拒绝海底隧道建设,保护海洋生态环境”的标语,而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有一张谢积玉的半身像,脸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方引收集到的“深海基金”反对海底隧道项目的单页之一,但很明显,从两位安保人员对视的神情来看,他们把方引当成组织的一员了。 “前段时期你们在街头游行的时候砸了好几家商铺的玻璃,价值是不大但也是要负责的。”alpha将方引的证件扣了下来,“不如你先跟我们去局里坐坐,也让你的同伴们来赔偿一下损失。” 方引急忙解释:“你们误会了,我跟这个组织没关系,这是我意外收到的。” “意外收到能收这么全啊?”另一个alpha把剩下的单页也拿了出来,各种不同版本花花绿绿的单页摊在方引的面前,“先生,跟我们走一趟比较好。” 方引这下是真的有些两难了。 眼下两人的强硬态度说明不听他们的是不行了,但如果跟他们走,那他已经做的和计划做的事情就瞒不过谢积玉,而且方敬岁也很可能知道,进而让自己惹祸上身。 眼下唯一的方式便是掌握主动权和解释权,于是方引说:“我要跟谢积玉通个电话。” 两个alpha对视一眼后哑然失笑:“先生,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们提通话要求。” “我不是在跟你们提要求。”方引拿出手机,屏幕亮给两人,“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方引在两人的注视下熟练地在手机上按出一串11位数字,虽然手指落在绿色的拨通按钮上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瞬,不过之后还是利落地按了下去。 心跳逐渐盖过了听筒里的“嘟”声,频率越来越快。方引只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那电话才被接通,里面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 方引还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迟疑道:“这是谢积玉谢先生的手机吗?” “是的,谢先生现在在忙,我是他的助理。有事请说。” 中间隔了一个人无疑让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一些,但眼下方引无暇纠结太多:“我有事情找他说,麻烦你把手机给他。” 对面大约也是经验丰富,话音依旧沉稳:“谢先生现在很忙,有事请跟我说,我会转达。” 两个特勤人员看方引的眼神也是明显的不信任,不过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抱着手臂等这通电话的结果。 方引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他确实没有办法在这些人面前言明自己到底是谢积玉的什么人,而且以这事情的保密程度,就算他说了估计也没人信。 就在此刻,手机那头传来了一些杂音,还有模模糊糊的人声,下一秒谢积玉的声音就传到了方引的耳朵里:“说话。” 或许是通电话的原因,方引觉得想谢积玉的声音没有以前那样冷,带着些许慵懒。 “我在丝带湖公馆附近,这里的特勤以为我是什么不良分子,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这是误会,让他们放我离开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把电话给他们。” 方引将手机递过去,他听不到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见两个特勤人员先是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好”就把手机又还给了方引。 电话已经挂断了,看来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方引短暂地松了口气,他想今晚先短暂地回他那个两居室暂避一下,好好想个理由。 “那先生,你跟我走吧。” 方引眉头微蹙:“什么意思,刚才电话里没有说清楚吗?” “谢先生说得很清楚,让我们带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夜晚的山里气温更低些,乌云遮住了月光,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来。 路边高大的悬铃木下面,一丛丛粉紫色的绣球正紧紧地挨在一起,渐渐变大的雨把一些本来就快开败了的花瓣打落在了地上,顺着石头缝里的水势狼狈地挤在一起。 方引在前面走,两个特勤人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等到了门厅下面的时候,方引的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一个侍者继续领着方引上楼,在几个弯之后,站在了一扇深棕色的门前,侍者上前扣了扣门,不多久门就打开了。 繁复的巨大吊灯几乎占了半个顶的位置,灯光映在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上。方引低头看去,在镜面般的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的神情实在是算不上自然,甚至有些莫名的心虚。 侍者为他引导了一下方向之后便离开了,方引穿过大厅又拐了一下,才看到谢积玉的身影。 他坐在距离壁炉不远的胡桃木告解椅上,双腿交叠着,温柔的火光将他的从额头、到鼻梁、到薄唇和脖颈的侧颜描摹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线条,像是一副博物馆中的油画。 谢积玉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香槟,另一杯的杯口上有个口红印,而对面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他察觉到了方引的到来,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让方引有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方引的额发被雨水几乎浸透,衬得脸色有一种冷感的苍白。 谢积玉站起来,抚了抚衣领,然后一步一步走近方引,alpha兰花香的信息素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让方引无端生出一种踩在云上眩晕感。 远处的山色隐藏在夜幕里,外面的树枝来来回回地轻扫窗棂,雨打在玻璃上。 偶尔亮起一道闪电的瞬间,映在谢积玉漆黑的眸子里,像是另一片宇宙。 方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谢积玉开口道:“怕什么?” 方引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刚才是一个误会。” 他有些不敢直视谢积玉的眼睛,便垂目盯着对方的鞋尖,静静地等待谢积玉的下一步。 方引白皙的颈侧光洁,头发上的水珠慢慢地聚集到发尾,然后从颈侧滑过,浸到衣领中。 谢积玉忽然伸手抓住方引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一步,方引猝不及防,差点撞在谢积玉的身上。 他的声音在方引的耳边振动:“我听着呢。” 方引浑身都萦绕着雨夜的冰凉,唯有手腕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 这一瞬很短,但也漫长,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的时候,方引下意识地挣脱开了谢积玉的手,这几乎已经是他结婚后养成的本能反应。 洛莉公主穿着一身及小腿的绿色缎面连衣裙,看到忽然出现的陌生人细长的双眉微挑,她在门口停下,眼神在对面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下,然后才走近。 方引双手在身前,此刻正不安地握在一起,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洛莉公主双眼眯起,饶有兴致地看向谢积玉:“这位是?” 方引的声音已经抢在大脑运转完成之前响起了:“外面雨大,我进来躲一下雨。” 谁躲雨能躲到这种特勤把守的重地来啊。 方引心里暗骂自己不知道在慌什么,现在好了,急中出错。 在洛莉公主疑惑的眼神里,谢积玉声音四平八稳地响起:“他是我的私人医生。” 方引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也看向方引。 目光对视之中,方引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试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莫名其妙的传言看来还是传到了谢积玉的耳朵里,但眼下这个理由似乎是不错的,于是方引对着洛莉公主微微欠身,默认了这个身份:“晚上好殿下,多有打扰。” 洛莉公主有些好奇地看向谢积玉:“谢先生要是哪里不舒服的话,我的医疗团队可以帮你。” “不用了,都是一些老毛病了。我们继续。”谢积玉领着洛莉公主向着位置上走去,然后转头看着方引,声音都冷了几度,“你先回车里等我,我们晚点再聊。” 第22章 谢积玉着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些重音。 夜雨渐浓。 洛莉公主翻看着手里的一份资料,满意道:“谢先生很有诚意。” 她的王兄这么多年来与一个海外能源公司来往密切,利用王室的身份,多次帮助其公司高管逃避跨国审查,中间牵扯到数次大额资金的流动。 她虽然早就有所怀疑,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件事的实证。 谢积玉举起酒杯,声音淡淡的:“殿下满意就好。” 洛莉公主碰了一下杯,将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而后站起来打开了一扇窗,夜风夹杂着雨丝便飘在了她的脸上。 窗正对着公馆前方的蜿蜒的小路上,方引正在往外走,不过他并不知道他的背影此刻落在了楼上二人的眼睛里。 “我们现在暂时也算得上是统一战线了吧?” 谢积玉勉强地“嗯”了一声。 洛莉公主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真的是你的私人医生吗?” 方引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走在浓黑的夜雨之中越走越远,像是一叶孤舟。 谢积玉反问:“怎么?殿下觉得不像吗?” “倒像是一个仇人。”洛莉公主断了顿,噙着笑意看向谢积玉,“或者,一个情人。” 谢积玉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或许殿下说得也没错。” 这回答让洛莉公主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来了兴趣:“那到底是情人还是仇人?” 谢积玉没有回答,低头看看手表:“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殿下回酒店休息吧。” 洛莉公主察觉到了谢积玉对这个问题的回避,也不恼:“明天我们出海,不如谢先生带上他一起吧?这两天公事也谈够了,想找个人聊聊天。” “他啊,闷葫芦一个。”谢积玉看着方引的转了个弯,身影就消失在了黑夜里,然后在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关岭两个字,“我倒是有个话特别多的朋友,要是殿下不介意我明天叫上他。” 谢积玉的助理很有分寸,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提,只是把方引领到谢积玉的车边,替他打开车门之后留了一句“谢先生大概半个小时后就会过来”便走了。 方引坐在宾利的后排,他衣服还没干透,便觉得有些冷。 水汽和呼吸相伴,将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虚影,只能看到几块形状模糊的光源,那是公馆的一扇扇窗户。 偶尔有树枝被风吹过,那光便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烛火。 车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极浅的兰花香,不仔细闻的话都感受不到。 方引就这样进入了浅眠。 没过多久,谢积玉便打开了车门,那声音其实非常轻微,但方引还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酒后的alpha少了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他的表现好像是车里压根没有方引这么一个人,几乎都没看他一眼。 谢积玉刚关上车门坐好,便微微呼了一口气,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解开自己的领带的时候挺轻松的样子,只是在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有些费力。 方引不禁开口:“我帮你吧。” 他话音刚落,谢积玉的手便放了下去,这就是默许了。 于是方引凑近谢积玉一些,两只手齐上,解开了那困住对方的衣扣。 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谢积玉的喉结,那一块的皮肤有些热,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手太凉了。 所以方引迅速地收回了手。 谢积玉微微侧头看着方引,方引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虽然他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方引早就想好了说辞,但是此刻还是有些紧张,像是被老师抽查背诵的小学生一般。 谢积玉开口:“现在几点了?” 方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9点12了。” “岳父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吧?” 方引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谢积玉口中提到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方敬岁。 他不知道谢积玉意欲何为,有些含糊地回答:“可能吧。” 谢积玉忽然凑近了方引,盯着他的眼睛,还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这忽如其来的转变让方引有些猝不及防,他只觉得空气中alpha的兰花香信息素变得稍微重了一些。 这香气让方引的喉咙有些干,幸好此刻车厢内昏暗,可以遮住他薄红的耳尖。 这一刻时间好像也停滞了,极静。 谢积玉的动作不变:“那就麻烦你转达一下,他小儿子的材料科技公司达不到标准,没有竞标资格,让岳父大人少费些心吧。” 方引没有资格劝方敬岁做什么,但这一点,谢积玉着实没有义务去了解。 不过方引也有自己的解决方式,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侧面打听:“我父亲他,没有给你制造什么麻烦吧?可以告诉我吗?” 谢积玉极轻地冷笑了一声:“暂时没有。” 那就是已经有苗头,但还没有拿到实证,不过估计也快了。 谢积玉大概也是想维持表面和平,所以暗示方引让方敬岁收手吧。 方引垂首,眼里悄然闪过一丝决绝,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今晚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谢积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方引回答:“这附近有个漂亮的湖,今天下班早,就来看看。” 谢积玉不置可否,又道:“前段时间那个拍卖会,你说你有感兴趣的拍品,但拍卖会现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你。你那天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那天拍卖会的同事,方引一个人在露台上待了许久,然后又碰到沈涉,最后跟裴昭宁一起离开了深云里庄园,确实没有去拍卖会现场就座。 只是他的座位在后排的拐角处,边上垂着丝绒幕布,位置上有人没人也没差。 方引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一时语塞:“我......那天,我想,毕竟我们之前说好了,我们的关系不公开,也怕被人怀疑,所以最后才没进去。” 谢积玉,眉毛微挑,捏住方引的手腕加大了力道:“你之前倒是没想过这一点?” “我......” “这段关系最初,我就做了很大让步。几年来,我对你也算是客气吧。”谢积玉忽然把方引拉到他的怀里,两个人呼吸相交。 方引望着对方沾着香槟酒香气的,微红的薄唇,几乎有些移不开眼,没有发觉谢积玉其实用了一个问罪的语气。 “可是你现在对我还有一句实话吗?我不喜欢爱搞小动作的人,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说。”谢积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如果觉得这样的关系你再也受不了,大可以提离婚,我会配合。” 所有的暧昧都被击碎,露出了贫瘠无比的现实,或许那一天不远了。 而自己,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方引垂眸:“我没这样想过。” 下一秒谢积玉利落地推开了方引,冷冷地下逐客令:“够了,你走吧。” 方引静了两秒,下了车。 这个时候说无论是这次还是上次,都是因为担心谢积玉所以才变着法靠近他这种话,除了讽刺,方引想不到谢积玉会有别的回答方式。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反驳,反正他在谢积玉心里的为人已经不能再烂了。 只是这场景让方引又想起了刚结婚的第一个冬天的某日,谢积玉也是让他下了车。 不过不同的是,那天外面下着雪,今天则是下着雨。 那天他失去了和谢积玉的第一个孩子,而如今,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的了。 第18章 紫屏山清晨,松林中绕着一些像是丝带一样的薄雾,太阳出来后才渐渐散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其中的小道。 方引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在山间轻快地穿行。 他走到小道的尽头,攀着藤蔓下到了一个流着溪水的浅滩上,踩着露出水面的几块大石头走到了溪流的另一侧,穿过一片小松树林后,一个木质的小屋静静地伫立着。 小木屋只有几平方米大小,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外立面的铁皮已经有些锈迹,屋顶上的防水布垂到了屋檐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方引打开门锁,夹杂着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单人小床紧靠着墙边放着,一个圆柱形木墩当床头柜,上面还放着一盏煤油灯。 另外一侧有一个高一些的木桌子上放着简单的小锅和碗筷,旁边的墙上还挂着绳子、斧头、铁盆和渔网,积了一些灰尘,都显得灰扑扑的。 方引随意把自己的包扔在小床上,就开始打扫这方小空间。 他非常细致地先是将灰尘扫去大半,然后拿上铁盆去小溪里装了一些水,再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小屋的每个角落。 如此反复几次后,直到水盆里的水变得清澈,才算是结束了。 方引坐在小床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木墩的侧面,一个隐藏的暗格弹了出来,里面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白瓷罐子,罐口用红布和红绳封着。 第23章 方引的神情柔和了许多,他将那个瓷罐放在手中,摩挲了许久。 在三年前他跟谢积玉刚结婚不久之后,那是一个雪天,方引搭谢积玉的车回谢宅,两人在车上话不投机,谢积玉就把方引赶下了车,让他自己打车回去。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虽然雪天难行,但当时还没到晚高峰,等个十几二十分钟还是可以打到车的。 只是谢积玉离开后,方引还没等几分钟,方家的人就找到了他,将他带了回去。 那天之后的记忆对方引来说有些模糊,好像是方敬岁暴怒地将一套摄影器材扔在方引面前,而这套东西是前不久方引买来给周知绪拍着玩解闷的。 方引不知道方敬岁发怒的原因是什么,只知道那天的他被罚跪在雪天的院子里,还没多久就腹部坠痛,膝盖下的雪染上了刺目的红色,很快他就不省人事。 等再次醒来方引才知道,他跟谢积玉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自己作为beta,当时跟谢积玉也就有过两次夫妻之实,从来没想到如此低的男性beta受孕率会一下子发生在自己身上。 方敬岁的态度好了许多,在方引的病床边以一个父亲的形象去告诉他,只要有了孩子,就有机会将谢积玉攥在手里。 这个孩子没了没事,下一个孩子还有机会。 语言间循循善诱,背后却包藏祸心。 方引通体冰凉,他知道方敬岁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不可以有孩子,更不能让孩子重复自己的路。 所以那次康复之后,方引便将避孕药伪装成维生素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他不能要孩子,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想要,更是对这个早夭的孩子心中有极大地愧疚。 所以这几年来,他定期会来这个小木屋与孩子共度一段时间,算是一种弥补。 方引不是没想过让孩子入土为安,只是他跟谢积玉的名字作为一个孩子的父母出现在墓碑上这件事,谢积玉暂时是不会答应的,方引也不想自找没趣,更不想让孩子觉得伤心。 到了中午,方引简单地吃了一些面包,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去。 他并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山里走。 在溪水的尽头,方引果然看到了有几个人穿着登山服的人聚在那里,正在吃东西的模样。 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餐盒以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指了指身后捡到的几大袋垃圾:“今天上午,大家的成果还是非常不错的。下午,我们将会去集中处理掉它们。” 一个看上去很学生气的女孩举起了手:“是送去垃圾回收站吗?” 人群中有人笑了几声,女孩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 “送去垃圾回收站,不代表这个地方以后不会出现垃圾。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鸭舌帽男顿了顿,把手指向北面,“这类多数垃圾,都是两公里以外的山月酒店产生,里面的员工和顾客都脱不了了干系。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垃圾送回酒店,倒在酒店大堂里,让那些员工和客人亲自捡起来,否则我们就静坐示威。” 此话一出,好几个第一次参加的新人都在面面相觑。 因为对他们来说,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公益徒步项目,了解了大概的时间地点之后就来参加了,并且前半程符合预期,谁都没想到最后需要把垃圾扔进酒店里还得示威。 大约是见新来的人都有些犹豫,鸭舌帽男又开口了:“大家好好想想,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以后垃圾还是会出现在这么漂亮的山里,那我们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难道我们只是为了清理那些不择手段的资本家造成的环境污染吗?我们林地基金,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有人因为他的话更加犹豫,有人却好像是听进去了,但是还是有些疑惑:“假如酒店不配合怎么办?我们要一直在那里等吗?” “无论多久,都等!这是林地基金的使命。”男人顿了顿,然后指了指坐在前面的一个人,“同意参加的,到副队长这里来登记一下,以后就是为环保做出过贡献的;不想参加的人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不需要拿环保作秀的人。” 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重,不少第一次参加的人脸都红了。 不一会,陆续有人站起来走到了副队长面前。 一开始说话的女孩有些犹豫地站起来,但被一起来的同伴拉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鸭舌帽男看上去对结果还比较满意,便拿着手机走远了几步,走到了一个背对人群的小山丘后面,拨通了一个电话,说着什么“都安排好了”之类的话。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他,但他还是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等他放下手机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朝他走来。 对方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装扮,带着口罩,双肩包下方的袋子将腰勒出一个劲瘦的弧度,整个人凌厉地像一把直插面门的刀。 鸭舌帽男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来,就被对方猛地一推撞在树上。 下一秒,他的一只胳膊便被对方扭脱臼了。但是他没有来得及喊救命,嘴就被捂住了。 黑衣人墨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口罩后面的声音有些低沉:“韩毅,林地基金会会长、深海基金负责人、热带动物保护组织负责人、雪原生态研究协会副会长——你的头衔可真不少啊。” 韩毅的理智在胳膊脱臼的痛苦中被擒住,他额头冷汗涔涔,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对方又开口:“如果你觉得大可以把这些告诉那边的人,我不介意你喊出来。” 说罢,就收回了捂着韩毅的手。 而韩毅果然咬咬牙没敢弄出什么动静来,粗喘着气低声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你以环保组织的名义诈到不少钱吧?”黑衣人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扔到韩毅脸上,“表面上说是为了生态环境,实际上只不过是向那些企业、组织和个人收环境评估费。只要给钱,捕杀鲸鱼都能被你说成是民俗文化。否则便要闹得对方举步维艰,我说的对吗?” 韩毅翻看着那几叠资料手都有点抖,面色又白了几分。 里面有他在不同组织里的活动痕迹和自己银行卡上的流水记录,甚至有几次是收钱替某个金主打压对手的事情,都在资料里面写的一清二楚。 “你......你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看着韩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海底隧道项目的抗议,你收了谁的好处?” 谁知道韩毅异常警惕:“你是谁派来的?” 海底隧道的项目虽然是谢积玉的领杉资本主导,但是中间牵扯政界商界的范围甚广,特别是政界,水深得难以想象,无数人指着这个登天梯,就连总统也不能免俗。 韩毅不是没有担心过这些势力会不会有所动作,只是这件事的收益实在是太大,他无法拒绝。 黑衣人道:“你真想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吗?” 韩毅望着对方乌黑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来人身手利落,几乎没给自己反抗机会就卸了自己胳膊,应该有点背景在身上。 或许常在河边走,或许是一直以来的隐忧被勾了起来,对视的短短几秒之间,结果不用说一个字就见了分晓。 韩毅苍白着脸移开了目光:“背后的人我不能说,你直接想说你要什么吧。” 黑衣人瞥了一眼不远处围在一起的人,特别是几个有些惶恐不安的新人:“这就是你们的模式吗?每次弄太出格的事情的时候就找一些不懂内情的又好拿捏得外人来做,到时候有人报警,就把新人当替死鬼,你们逃之夭夭。”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韩毅承认了。 “我的需求很简单,你的海外账户会收到一笔100万的钱,你们停止对海底隧道的抗议活动,不然刚才你看到的资料今晚会在互联网上公开。”黑衣人顿了顿,将手轻轻地放在韩毅那只伤了的胳膊上,“到金主那,知道该怎么说吗?” 韩毅点头如捣蒜,生怕眼前这个不知什么来头的人再攻击他。 对方双眼弯起一个弧度,趁着韩毅分神的时候利落地“咔嚓”几声便将他的胳膊接上了:“最近记得多休息,不要提重物,你这个往酒店里扔垃圾的活动建议取消吧。” 这句话让韩毅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但对方转身几步便跨过了崎岖的山头,很快就消失了。 韩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下一秒,他连忙将那些资料撕得细碎,又将碎纸塞在大石头的根部,最后再拿泥土和草叶掩埋,这才算完。 黑衣人又穿过了一条山谷,这才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摘下口罩喝了水。 他的额发都有些汗湿了,不过他的表情还算放松,把“深海基金”这件事解决心里一块石头也算放下了。 第24章 只是想起那天雨夜车里谢积玉对他那些不满的话语,方引却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山林间弥漫着初夏的松脂香气,除了时不时的鸟叫,方引行走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所以当一个哭声出现的时候,他凝神听了好几秒才确定方向。 方引调转方向,翻过一个小山包后声音更加清晰了,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山林里听到这个声音不算是一个好的预兆,方引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地方,越过一小片林子之后的水边草地上,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一群圆乎乎的光点被错落有致地洒下来。 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趴在草地上,像一个小天使,让方引脚下都有些失重。 第19章 几个呼吸之后,方引的理智才重新回笼。 这应该是个迷路的孩子,穿的很好,应该是刚走失不久,或许是后山处的那个酒店出来的。 方引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小女孩大概也是听到了脚步声,一下子从草地上坐起来,有些警惕地看着方引。 女孩两三岁的样子,小脸通红,额发都被汗湿了,眼角的泪珠还没干透。 “小朋友你不要怕,叔叔不是坏人。”方引蹲下来,没有离女孩太近,声音轻轻的,“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孩怯生生地开口:“保姆阿姨丢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因为哭都有些沙哑了,方引有些心疼的靠过去,拿出湿纸巾帮她擦了擦脸。 孩子的皮肤太娇嫩,方引生怕自己弄痛她,所以动作也很轻。 哭了这么久肯定又干又渴,方引便倒了自己保温壶里的小半杯热水给她:“慢点喝,等会叔叔带你去找你的保姆阿姨好吗?” 经过一番简单的交流,方引确认她就是来自山月酒店的,爸爸在附近工作,就跟跟保姆出来玩,却一不小心走散了。 大约是两人熟悉了一些,小女孩看上去也没那么怕了,任由方引把她抱起来。 他循着地图往酒店的方向走,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小女孩忽然开口道:“叔叔,谢谢你。” 方引在医院的时候也接过不少这样小朋友,大部分孩子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都会吓得哇哇大哭,现在这样一个小甜包一样的孩子在怀里,还这样乖,方引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心都要化了,连声音都柔了好几度:“不用这么客气。” “可是爸爸说,如果有人帮助了穗穗,穗穗是要表示感谢的。” “是哪个sui,可以告诉叔叔吗?” “麦穗的穗!”小女孩忽然两眼放光,“爸爸说生我的时候正好是收麦穗的季节,所以我叫穗穗!” 方引摸摸她的头:“真好听。” 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好几圈,才下了重大决心一般道:“我有一个草莓蛋糕,可以分给叔叔,表达我的感谢。” 方引露出了一个浅笑,心想想,那肯定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 他还没想到要怎么推掉小女孩的盛情邀约,就听见远处有人朝着他这边大喊:“穗穗!穗穗!” 方引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下一秒却听到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方医生?怎么是你?” 方引定睛一看,竟然是姜舟雨。 她穿着一身休闲装正小跑过来,她边上还有一个矮一些的女士,从穿着和身后背的包来看,大概是孩子口中的保姆。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方引面前,小女孩朝着保姆伸出了手要抱抱,嘴都撇了撇,似是要哭。 保姆把孩子从方引的怀里抱出来,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受什么伤,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姜舟雨也松了一口气:“方医生,万幸这孩子是被你找到了。” 方引道:“我今天刚好来山里徒步,遇见这小姑娘,听她描述就往酒店方向来了。” “她我朋友家的孩子,在山里走失真的是太危险了,幸好没事。”姜舟雨也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然后对着保姆介绍方引,“这是我的同事,医科附属医院的主治医生方引。” 保姆几乎是千恩万谢地对方引鞠躬,方引一边婉拒一边道:“毕竟出了汗,你带她回去洗个澡,补充点电解质,别感冒了才好。” 姜舟雨接着对女孩道:“以后要仔细跟着保姆阿姨知道吗?不然你爸爸会担心的。” 穗穗大约也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垂下头,情绪低落了许多。 方引在晏穗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道:“其实大人也很不乖,也没有那么聪明。所以作为小朋友要好好看着他们,不然一不小心他们就不见了。” 方引的眼神很认真,姜舟雨看着他俊秀的侧脸,然后也俯身蹲在了方引边上,对晏穗道:“方医生说得对,小朋友其实比大人厉害多了。” 穗穗好奇地开口:“真的吗阿姨?那我爸爸他也是这样吗?” 姜舟雨摸了摸她的头:“当然,你爸爸比一般人还要笨一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陪着他。” 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像是肩负了什么使命一般地点点头:“我懂了。姜阿姨、方叔叔,再见,我要回去守护我爸爸了。” 然后拉着保姆的手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方引的眼眶有些热。 他忽然想起那个仅仅只在他身体里停留了一个多月的孩子,如果能出生的话,现在大约也是这个年纪,也会这样牵着他的手吧。 不过在姜舟雨发现之前,他已经快速地恢复了常态:“姜医生,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要下山回城了。” “我也正好要回,不如搭我的车一起?”姜舟雨转头看着方引,“你今天真的是帮了我大忙,晚上我请你吃饭吧。赏光吗?” 姜舟雨开车很稳,方引本来就有些累了,很快便在副驾驶睡着了。 等方引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首都一座地标建筑的地下停车场。 姜舟雨抿了抿双唇,收起口红道:“醒了?那我们下车吧。” 方引有些不好意思地解开安全带:“不好意思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没事,也就刚停下几分钟而已。”姜舟雨拿上包之后又锁上了车,“这家店客人是能定制专属菜单的,虽然位置难订但菜的味道都还不错。” 两人乘着电梯一路上到大厦的顶层,等电梯门开的时候,方引有些理解为什么说这个餐厅难定了。 浓绿的树荫遮蔽了玻璃幕墙后刺眼的夕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脚下石阶的缝隙里长满了翠绿的苔藓,两边的绣球花开得正好。 偶尔能听到树枝晃动的声音,那是五彩斑斓的金刚鹦鹉恰好飞过。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首都地标建筑的顶部,而更像是一处幽静的世外桃源。 侍者将他们二人带到一个绿树半掩的位置上,既能俯瞰都市晚景,周身又有足够有自然的芬芳笼罩,惬意非凡。 “这份是我的菜单,这份是餐厅的菜单,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方引礼貌地把两份菜单双手又递了回去:“除了鱼不吃,别的我都不忌口,你点就好。今天我是来蹭饭的,没什么要求。” 姜舟雨点点头,边翻菜单上边道:“今天吃的清淡的也挺不错。我们要竹笙豆腐汤两例、羊肚菌酿鲜虾、碳烤羊排,再来一份黑松露蘑菇烩饭。” 侍者将菜单拿走后,两人又随意闲聊起来。 原来姜舟雨就是首都本地人,虽然出国深造了几年之后才回来,但已经是这家店的老客了。 “其实首都变化也不小,好多我以前常去的地方都变得不一样了。”姜舟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处,“你呢,有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店推荐?” 方引的朋友不多,能常常一起出门的就更少了,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工作上,平常有时间的时候首选去陪周知绪,其次就是去山里走走。 所以他下意识只能想起那个他帮周知绪买甜品的小铺子。 “我家里人有一个很喜欢的甜点铺子,下次我带到医院给你尝尝。” 姜舟雨细长的双眉微垂,拿起茶壶边给方引添水边道:“家里人,不会是对象吧?” 方引一愣,赶忙摇头:“我没结婚。家里人,是......我的母亲。” 姜舟雨双眼眯起,笑着看着方引:“好巧,我也还单身。” 方引看她的神情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但是那微妙的感觉转瞬即逝,还没等他来得说话,服务员便过来上菜了。 两人边吃饭边聊天,方引不得不承认姜舟雨在吃这方面还是挺有研究。 比如,两样看似都很普通的食材,搭配在一起能产生很特别的鲜味; 比如,首都远郊山脚下的农家女主人,煲汤的手艺在全国都赫赫有名,上过许多电视节目; 第25章 甚至,紫屏山哪一块区域在哪天能挖出最鲜嫩的笋子,哪天能捡到新鲜的松果等等。 方引边听边有些羡慕起来了,比起姜舟雨丰富而有活力的学生时代,自己则显得乏善可陈。 他虽然也算是在首都长大的,可是他的前半生大部分时间像装在透明玻璃罐子里,跟罐子里的压迫、痛楚和威胁为伴,对近在咫尺的、年轻人们喜欢的东西触不可及。 所以在聊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方引只是个倾听者的角色。 他有时候能察觉到姜舟雨想要抛话题给他互动的意图,但他着实是搭不上话,直到姜舟雨聊起了她在海外求学时候的经历,方引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词。 “那你接触过罗伯特教授吗?就是那位为将军做过弹片取出手术的?” 姜舟雨点点头:“他是我导师的朋友,我跟着导师一起跟他接触过的,挺有个性的老教授。” 方引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胳膊肘搭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姜舟雨的眼睛:“那你平常会跟他联系吗?” “怪脾气的大佬,只有他找别人的份儿。”姜舟雨边摇头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然后推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今年夏天有个在伊斯亚特岛的医学研讨会,他会去。这个消息一出来,我一堆同学都想拿张邀请函去见他呢,但我看有些困难,毕竟门槛比较高。” 方引轻轻地叹了口气,乌黑的额发随着垂首的动作落下来,只看得见白皙的下半张脸。 姜舟雨下意识地身体前倾:“怎么了?” 方引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其实我也挺想去的,但估计我是没资格的。” 姜舟雨道:“你要是真的想去,我可以通过我的导师去问问。虽然不一定能保证什么,但至少是个机会。” 方引的眼睛微微亮起来,情不自禁地身体又前倾了一些:“真的可以吗?” 两人的身影在绿树掩映中靠得很近,好似非常亲昵。 “方引?” 就在这个当下,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方转过头去看,只见叫他名字、正走过来的人正是池青。 池青穿着一身白色装,双颊微红地双手撑在餐桌边,一字一顿道:“好——巧——” 方引站起来介绍双方:“这是姜舟雨,我医院的同事。姜医生,这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好朋友,池青。” 池青的笑容有些大大咧咧的,朝着姜舟雨大幅度地摆了摆手当是打招呼了。 方引看着池青的样子便凑近了一些,果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喝了多少?” 池青双手搭上方引的肩膀,大笑道:“没事,今天太开心了,所以多喝了一些。” 他的袖口有些湿,而且酒气更加明显,看来是粘上了酒液。 方引有些担心:“要不等会我送你回家吧,你稍等我一会。” 池青摇摇头:“你吃你的,有人送。”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头去。 下一秒,有个人从门口处走进来,站在过道上看向他们这边,然后走了过来。 对方的目光冷淡地扫过方引和姜舟雨,像是在看什么令人厌烦的物件,然后落在了池青的身上。 方引觉得那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 对方正是快十天没见的谢积玉。 第20章 方引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接着剧烈地仿佛要跃出胸腔。 血液似乎也随之鼓噪起来,一股股地像是涨潮的海水,冲击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不禁抬起左手捂住了耳朵,想缓解一下有些眩晕的大脑。 姜舟雨有些担心地轻拍方引的手臂:“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引堪堪找回自己的神志,摇摇头:“我没事。” 谢积玉一身黑色的西装,跟池青站在一起的样子,真是恍如隔世。 方引想起了那张在校园论坛上挂了许多年的照片,他们曾是学校里受同学们艳羡的一对,后来不知为何又分开,成了许多人口中的遗憾。 而如今,他们又站在了一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那样。 方引的指尖刺进手心,他知道眼下更重要的是牢记自己在外的身份,千万不要露出什么马脚。 池青介绍道:“这是谢积玉,你还记得他吧。” 方引反应了一会才装出刚认出来对方一般,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啊......有印象,记得的。挺巧。” 谢积玉看着方引,微微挑了一下眉,让方引不得不心虚地移开眼神。 “有什么巧的,有人刻意罢了。”池青的声音有些冷淡下来。 谢积玉面上一片坦然。 刻意。 方引在心里将这个词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次,最后又想到谢积玉刚才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股焦躁的感觉。 或许没有人比方引本人更清楚初恋在一个人生命中占据的尺度了。 谢积玉牢牢占据他的心,而几年过去,池青还站着谢积玉的心吗? 就在这时,谢积玉忽然对方引道:“我们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有点没印象了。” 上一次见,不就是在丝带湖公馆那一夜。 那天晚上两人散的不愉快,方引不知道谢积玉的气有没有消掉一些。 方引的嗓音有些哑:“上一次......应该都是高中的时候了吧。” 他按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是啊,十年没见。”谢积玉的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话是对池青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方引,“别打扰别人了,我们该走了。” 姜舟雨看了方引血色尽褪的指尖,又看了看眼前三个站着的男人,不由得蹙起眉。 她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池青却没回应谢积玉,声音里似有些委屈地对方引道:“我回来这么久,你还没跟我单独吃过饭呢。” 方引勉强地笑了一声:“今天是我碰巧跟姜医生一起,下次我一定请你。” “这个地方位置可不好定啊。”池青有些大舌头,眼神在方引和姜舟雨身上扫了一个来回,笑容有些神秘,“你们同事关系挺好嘛。” 方引余光看到了谢积玉冷下去的神色,大约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而方引知道,自己不得不赶紧结束这段对话,让他们两人离开。 让自己的丈夫和初恋离开。 方引喉头苦涩,但他不得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将眼前的人只当成高中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方引想起了他跟谢积玉领证的那天。 那是一个秋日,天气是极好的。 气温已经低了下来,但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是很温暖。 婚姻登记所的墙外种了许多高大的梧桐,金黄色的落叶一片一片,缓缓地落在地上。阳光温柔地落在大地上,空气中都漂浮着暖暖的木质香。 无数领完证的年轻人都会选择在梧桐树下拍合影,见证他们踏入新的人生阶段。 方引在旁边的露天老茶馆里从早上9点坐到了下午4点,就在婚姻登记所关门前的一个小时,谢积玉站到了他的面前。 谢积玉的眼神已经再也没有了刚得知需要联姻时的愤怒与无奈,像是木头燃尽之后留下的白色灰烬,空留一片淡淡的冷意。 他对方引说,希望你别有后悔的那天。 这是方引自己的选择,那时候的方引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后悔。 只是现在,眼前二人站在一起的模样,像极了高中的时候不止一次谢积玉会等池青下课的样子,如今看起来别无二致。 可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想个窃取宝物的小偷一般,无地自容。 方引喉咙发紧,只想让对话赶紧结束:“你要是喜欢,下次我请你。你们快走吧,别耽误后面的......事。” 他话音刚落,谢积玉耐心终于耗尽,转身便走,扔给池青一句:“楼下等你。” 池青眯起双眼,对着方引摇了摇手机:“那你下次一定要找我啊。” 说完之后才跟上谢积玉的脚步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方引才有些脱力地坐回了椅子上,面色苍白。 姜舟雨将拿起茶壶,给方引面前的水杯添满了水,轻声道:“等会我送你回家吧。” 两人有些沉默地结束了这一餐饭,然后走进了电梯。 方引放空地看着液晶屏幕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只觉得心乱如麻。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从观光电梯朝外望去,繁忙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虽然行色匆匆,但是总是有一盏灯火在等着他们的。 或许唯有方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只能被困在了一滩烂泥里,动弹不得。 自从池青回国那天的接风宴开始,方引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谢积玉和池青回再次相遇。 第26章 有可能他们会形同陌路,看见了就当是没看见。 有可能就是点头之交,只当成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看。 当然,最糟糕的莫过于旧情复燃,届时方引会同时失去这段婚姻关系和与池青之间多年的情谊。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事情这么快就发生了。 今天看来,池青和谢积玉已然是一副熟稔的样子出双入对,或许早在池青回国,不,或许是在池青还没回国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有联系了也说不定。 池青现在名气也不小了,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在新闻上看见二人在一起的照片吧。 而自己到时候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从他们的生活中黯然退场,不得不回到那个充满伤痛和陈腐的少年时代。 电梯到负一层缓缓打开,方引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姜舟雨在车前停下,刚刚摸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忽然放了下来,转过身对方引道:“伊斯亚特岛的医学研讨会,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一张门票的。” 方引心里很是感激,竭力掩盖自己面上的郁色:“没有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仓皇无措,却又竭力地支撑着自己不可倒下,像是一株飓风过境后依旧扎根在土地里的植物。 alpha的心口忽然像是被羽毛扫过一般。 姜舟雨红唇抿了抿,向前半步:“所以无论有什么不开心的,至少这一刻,能开心一会吧?” 方引笑了笑,他抬头看向姜舟雨。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在对视的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自己今天帮她找到朋友家小孩的原因,这确实不算是一件小事,方引直觉感受到了对方的好感。 他的朋友不多,自然不可以辜负这样的好意。 方引道:“无论结果怎么样,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全首都的餐厅,随你挑。” 就在这个档口,停车场侧边照明灯大约是因为电流不稳的原因,忽明忽暗。 方引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却发现在这样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停着一辆熟悉的宾利。 车的后排车窗半开,谢积玉正看向他们这边,眼底一片幽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个坏掉的灯频率相合了。 他赶忙低下头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事,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姜舟雨道:“不要紧吧?在哪里,我送你过去也行。” 方引赶紧摇摇头:“不用了,是小事。” 姜舟雨有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上车后发动了车子。 方引在原地看着她驶出地下停车场,才小步快走到谢积玉的车前。 他以为谢积玉跟池青一起去了什么地方,所以眼下在这里又遇到着实是没有想到,两人对视了两三秒,方引也沉默了两三秒。 随后谢积玉冷漠地将眼神从方引的身上转移到自己的正前方,将他那一侧的车窗玻璃升了上去。 方引几乎想都没有想,伸出手去搭在正在上升的车窗上,下意识道:“等一下......” 谢积玉皱着眉松开了车窗的上升按钮,看向他:“有事?” “池青不在吗?你刚刚说楼下等他,是要一起去什么地方吗......” 等方引鬼使神差地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的声音到最后细如蚊呐,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对丈夫查岗的妻子。 谢积玉笑了,只是那笑却并没有到达眼底:“你们是不是一个多月前就见过了。” 方引耳尖薄红:“是的,一起吃了饭。” “我们三个人也算是高中的旧相识了,你怎么也没告诉我?” 没说,不过是担心自己最害怕的情况发生罢了。 他和谢积玉之间的关系,如风雨中飘摇的蛛丝,经不起一点点考验。 但在谢积玉的追问下,方引还是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后颈处的嶙峋脊骨撑起了薄薄的皮肤,在阴冷的停车场里,显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见方引沉默,谢积玉又道:“你觉得我们一起会去什么地方?还是说你想要我带他回谢家,告诉他这是我跟他的好朋友方引婚后一起生活的家吗?” 方引的脸色终于变得更加难看:“你别告诉他。” 谢积玉的脸上顿时飘起了一片阴云,声音忽然低沉了好几度下去:“你也知道怕啊?我没忘记当初是我要求的隐婚,而且,我也没兴趣搞婚外情。同时你也不要忘记当初的承诺,不准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方引点点头,一口气轻轻地呼出,像一个叹息:“我明白。” “还有,如果是你想搞婚外情,离婚后随便你。但是眼下,我还是想为我的健康负责。”谢积玉丝毫没有因为方引血色尽褪的面孔而动摇,声音冷硬,说完这句话便将目光移到了前方,“开车。” 第21章 深秋萧索。 方引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谢家大宅的门口,里面装着他刚拿到手的结婚证和几套换洗衣物。 luca敏锐地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跑过来冲着大门外的他大声吠叫。 直到管家前来,才让人牵走了狗,然后开门将方引迎了进去。 方引跟在管家身后,仔细地打量这个谢积玉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只是季节不作美,天上挂着阴云,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味。 管家领着他穿过大厅,顺着尽头左侧的楼梯朝上走,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管家扣了扣门:“方先生来了。”然后朝着方引礼貌欠身便离开了。 方引听见里面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禁抓紧了自己放在行李箱上的手。 谢积玉打开门,上下扫视了一遍方引。 他穿着一身松垮的白色浴袍,v领处露出一片光洁紧实的胸肌,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面上是一副有些不耐烦的倦容。 方引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睛,打招呼道:“打扰了,谢先生。” “你想尽办法跟我联姻,现在既然已经结婚了,何必装得好像是你不情不愿,这么生疏?”谢积玉上前一步,将方引拉到他的怀中,温热的气息中带着一些隐隐的兰花香信息素,声音低沉,“或许我应该带你,先熟悉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行李箱摔在地上,砸出了重重的响声。 方引瞳孔震颤,两人呼吸交缠,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谢积玉眉骨优越,只是垂眼的时候,让眼神藏在了一片阴影里。而那双薄唇离方引越来越近,线条异常锋利,像一株长在不见阳光的深山里、淬了毒的兰,靠近便会鲜血淋漓。 “就是不知道这段婚姻,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 “方医生,方医生......醒醒......” 方引从一夜工作后的小憩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头疼依旧没有因为短暂地休息有所缓解,好几秒后眼神才聚焦,看到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在嫩绿的叶片上跳动。 他从单人床上坐起来,将眼神转到面前的护士焦急的脸上,顿感不妙:“出什么事了?” 对方洁白的护士服上都沾上了不少血迹,声音紧张:“发生了一起连环交通事故,大量伤员已经送到我们医院了,所有人都得去急诊帮忙。” 急诊处已经是一片混乱,担架上躺着血迹斑斑的大量伤员,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和医护人员抢救时大声说话的声音。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闷热的空气几乎加倍灼烧着所有人紧张不安的情绪。 这场事故发生在早高峰的时候,所以伤者特别多。方引在其中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梭了一天,等告一段落之后,天色早就黑了下来。 回办公室的时候,方引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份同事帮买的饭,只是等他拿起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累到微微发抖。 自从前几天跟谢积玉停车场分开后,方引这几天来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定。 他不愿让自己有放空的时间,让自己有机会去思考他自己、谢积玉和池青之间的问题,他几乎是住在了医院的休息室里,好像只要稍微一放松,那些不安、焦虑和压力就会跟潮水一样塞满他的大脑,一刻都不得闲。 只有将自己当成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才能短暂地从中抽离出来。 他囫囵吞了几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晚餐,又抓紧改了改自己论文中一个有些问题的地方,便叫上了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一起去巡房。 手术后的第一夜最为关键,特别是几个在连环车祸中重伤的病人。 方引带人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以及伤口处的情况,简单交流了几句发现病人的意识也比较正常,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方医生,你都几天没回家了。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方引揉了揉眉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连大脑都隐隐作痛。但是他的神志却异常清醒,回去估计也是睡不好。 第27章 同事毕竟都是医生,看出来他状态不对,方引也不想惹他们担心,于是便道:“那我再去楼上看一眼,就回去了。” 只是等方引走到楼上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们医院昨天接收了一个从楼上跳下来的亡命徒,据说背着大案,所以他的病房门口一直有警方的人值守。 但是眼下,整个走廊却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方引小心翼翼地走到关着那个特殊病人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透视玻璃往里看去,却发现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不过勉强能看到病床上的被子隆起,床边还有一个带着警官帽垂头坐着的人,看来没什么问题。 方引松了一口气,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另一侧响起了一阵碎裂声,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有些格外心惊。 方引担心病人有什么问题,就快速地向那个方向跑去,等他朝病房里看的时候,只发现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粉碎的玻璃水壶,还在冒着袅袅热气,但是没有看到病人。 方引推门进去:“没事吧,有没有伤......”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猛地从身后勒住了脖子,下一秒一块锋利的碎片抵在的方引的颈侧动脉处。 对方声音低沉:“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 方引心跳极快,但头脑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你想要什么,我只是一个医生。” 他边说话边观察现在的环境。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担心有其他无辜的人受伤,这是好事。 只是现在的位置有些尴尬,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就算有人在走廊路过也不一定能发现他们;离床头的位置也有些远,这也让他无法按到紧急按钮。 还没等方引想出策略来,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方引浑身紧绷,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脖颈的玻璃碎片也在微微颤抖,就怕下一秒会割破他的动脉。 门一下子被打开,冲进来了一个穿着特勤制服且拿着枪的人。 劫匪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拖住方引远离了门口,只是慌乱之中,方引的鞋掉了一只,以至于当劫匪将他拖到病房里面床头位置的时候,他的那只脚重重地踩在了玻璃碎片上。 方引被这忽如其来的剧痛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要弯下了腰。 下一秒,他的脖颈上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 那位特勤人员连忙举枪:“你冷静!不要伤害人质!” 方引闭了闭眼,让自己慢慢习惯那痛楚后才直起身子,几秒钟后鲜血慢慢从他的脚底处蔓延开来。 劫匪声音癫狂:“放下枪!不然我就抹了他的脖子!” 特勤人员只能照做,他将那把枪扔到了门外,然后拉下自己的面罩:“我们谈谈,好吗?真的没必要走到这步,我们说好了的,只要你答应做污点证人,我会保你平安。” 劫匪的声音似乎有些崩溃:“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会想方设法杀了我!”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你手上没有命案的,你如果真的杀了这个医生,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就在两人交涉的当下,方引一只手偷偷地将挂在床头的输液管拉到身边,将那个针头卸下来,握在手心里。 如果此刻仔细观察方引,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很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中的表现。 只是很久之后,卢明翊——也就是刚刚冲进来的特勤人员——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害怕的颤抖,只是人在极度兴奋下,无法自控的表现。 “只要你放了人质,我答应你,不仅仅是你,你的家人,我们也会保全。” 这话一出,方引明确感觉到后面人的呼吸更加急促,明显是踩中了对方的点。 劫匪腾出另一只手抓住方引后脑勺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颈部,手上更用力了些,玻璃碎片的边缘几乎已经嵌入了方引的皮肤,让方引的视线不得不上抬。 “他们会弄死我家里人的!你不懂,他们会杀掉我唯一的亲人!”劫匪癫狂道,整个人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让我走,不然我真的宰了他!” 就在一瞬间,劫匪露出了自己的弱点,卢明翊立刻拔出藏在后腰上的枪,子弹几乎是擦着方引的面颊,打中了劫匪的肩膀。 在方引被松开的一瞬,卢明翊顺利接住了他,将人拉到了屋外。 外面其他的特勤人员连忙将方引牢牢护住,方引只能透过缝隙继续观察那个病房的情况。 病房里又响起那个劫匪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接着又一阵枪声响起,病房门的透视玻璃上瞬间从内侧被喷上了大量的血迹,触目惊心。 就算是方引当医生多年,也见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场面,可这一刻却依旧感觉得震撼。 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全世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卢明翊推开病房门,脱掉自己的头套,冷静道:“晚上10点54分,杨清确认死亡。” 然后他走到队员中间扶起方引:“今天真是对不起了医生,是我们的疏忽才让他有机可乘。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你稍微平复一下心绪,好吗?” 方引点点头,任由卢明翊将他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一路向着电梯走去,惨白的走廊当中只有从方引受伤的脚上流出的一滴滴血,鲜红刺目。 在方引刚才蹲下的位置,一个被丢弃的针管尽管还留有方引的体温,但是寒光依旧。 ----------------------- 作者有话说:关于里面有些医院相关的描写,我只能凭感觉写个大概,有疏漏的地方还请见谅,泪目.jpg 第22章 卢明翊靠在休息室的门边,静静地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方引。 大约是因为失血过多,方引的皮肤透着有些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乌青让卢明翊推测他平时工作应该是非常辛苦的,最近大概率经常熬夜加班。 方引微微垂首看着眼前的护士,睫毛压着眼睛,在卧蚕上留下一小片阴影。眸子里好像有些雾蒙蒙的,似乎含着一点水气,但再仔细去看,才发现其实是种错觉。 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平和,不知道是真的冷静自持还是吓傻了。 护士刚来实习没多久,但晚上别的人都有事情要做,只有她来帮方引处理伤口。 不过毕竟方引是她的前辈,总是有些紧张,额头上都有了一点点细密的汗珠,拿着剪刀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方医生,你稍微忍着点。” 不知道到底是安慰方引还是安慰她自己。 方引语气轻松地安抚她:“别紧张,按标准流程来就好,这又不是考试,把我当成一个能配合你练手的普通病人。” 护士有些感激地抬头看了方引一眼,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她将方引左脚的袜子小心翼翼地剪开,才发现布料和伤口已经有些粘在了一起,里面还嵌着一些微小的玻璃碎片。 在将碎布料和那些玻璃渣夹出来的时候,方引双唇紧绷,血色尽褪。 直到后面上药包扎的时候方引才稍微缓过来一些,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了门口,像是刚发现有人已经看了许久一样:“这位警官,你不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毕竟刚刚楼上死了一个劫持犯。 卢明翊大大咧咧地在方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俨然一副很轻松的模样,笑了笑说:“我的同事们都很专业。” 发生这种事还能笑得出来,方引心里顿时有些微妙。 他面上不显,在静谧的凌晨时分,眼睛的底色尤为澄澈,盯着卢明翊一眨不眨:“最近警官们是不是太累了,出现这种意外,或许也是难免的吧。” 这话听着确实是一种关心。 只是卢明翊已经在联邦特勤局多年,看人总是比一般人更强一些,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方引的话中有一些弦外之音,于是没接话,静静地等着方引说完。 只见方引拿酒精棉片擦了擦自己指缝中干涸的血迹:“我们住院部楼上楼下那么多身体虚弱的病人,幸好那个劫匪撞见的是我。假如今天劫持了哪个病人,怕是要把人吓出毛病来,也让你们难做啊。” 看来是对此非常不满,责怪他们没尽责任了。 卢明翊假装没听懂,将问题抛回去:“医生比病人也就是多了一份专业的医术而已,难道方医生你刚才不害怕吗?” 方引露出一个极为真挚的笑,声音四平八稳:“当然害怕啊,明天我就会挂我们医院的心理科室看看。只是我们医生,总要为病人着想的。假如有人知道我们医院出了劫持这事儿,他们不仅会质疑医院是否安全,更会质疑你们的专业度啊。” “当然害怕”四个字被方引说得像是在描述他早上刚喝过的一杯咖啡,平静无波。 卢明翊:“......” 卢明翊:“为了不造成市民恐慌,我们院里院外都会做好信息封锁,明天的新闻只会提人犯是畏罪自杀的。” 第28章 方引好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听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个人身上背的证据挺关键吧?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受处罚啊?” 卢明翊似乎终于笑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咬着后槽牙道:“谢谢方医生的关心,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方引满意地点点头:“我会的,谢谢。” 卢明翊拉开休息室的门就准备走,不过在彻底迈出去之前,还是好声好气地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方引:“有什么问题后续可以随时找我。” 方引接过,等卢明翊关门离去之后看都没看,便随手将那名片扔在了桌面上。 护士察觉到了方引的不悦,收拾好了药箱后安抚道:“方医生早点回家休养吧。” “我不是气我自己被劫持,我是觉得这些人做事实在是太不专业。你也看到今天出了连环车祸的病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假如在医院因为被人劫持而丢了性命,他们的家人该多难过。”方引的声音有些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或许这比忽然的意外一命呜呼痛苦多了。” 护士听完也沉默良久。 方引见状又道:“你做的很好,谢谢你为我包扎伤口,快回家休息吧。” 护士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方医生,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家,你现在脚不能沾地。” 方引摇摇头:“没关系,你帮我把配的药拿来,然后再拿一副拐杖给我,我自己能行。” 护士连忙跑出去拿来了这些东西,就在两人即将告别的时候,方引还是决定再多一句嘴:“虽然刚才那人说了会做保密处理,但今晚的事情,为了不引起病人的恐慌,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说,好吗?” 护士赶紧点头,拍胸口表示:“方医生你放心吧,我很靠谱的。” 方引着实是怕了方敬岁。 假如他知道自己今天被人差点抹了脖子,大概自己医院的工作也不用再干了。 刚刚跟卢明翊阴阳怪气地扯了一波,无非是想在不被看出自己意图的前提下,把这件事按死在摇篮里。 毕竟这件事按常理来说,方引也能登上新闻,来一个“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生,面对劫持临危不惧勇气可嘉”的宣传了,对在评职称的他来说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方引只跟医院领导请了两天假,领导大约是体谅他这几天的辛苦,又爽快地给他加上了一天,跟周末连在一起,可以休息五天时间。 等方引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方引一边撑伞一边拄拐杖的样子看着是有些滑稽。但实际上他对用拐杖还是很有心得的,那年他被方敬岁打折了小腿,用了一年多的拐杖才康复。 回到了自己那套小房子之后,方引便在极度疲惫中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呼出的气息也有点热,他勉强睁开眼睛,盯着黑暗看了半晌之后才坐起身来,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床头钟显示已经是上午十点,只是等方引拉开窗帘之后才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天色很阴,怪不得会有一种天还没亮的错觉。 他已经有些饥饿,但舌根苦涩,毫无胃口。 方引一步步挪到厨房,在柜子里翻到一包即将过期的泡面,煮了热水冲泡之后简单果腹,继续吃了药又睡了。 只是接下来的这一觉不甚美妙。 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口呼吸都散发着灼烧的痛觉,整个人像是被放在蒸笼中,浑身发烫,呼吸困难。 方引在这样迷蒙的状态中对自己有了个大概判断,大约是伤口昨天晚上不小心被路上的脏水碰到了一点点,因为炎症发烧了。 他艰难地起床吃了消炎药,然后打算继续躺着休息。 就在他躺下不久后,电话去响了起来。 方引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既专业又熟悉的声音:“方先生,今天晚上方便回家吗?” 是谢家的管家。 方引清了清喉咙:“有点事,可能不方便。” “是这样的,您房间的窗户没关,昨天后半夜大雨,很多雨水被打进了房间,把您床头柜里的东西都浸湿了,所以想问问您要怎么处理?” 方引昏沉的大脑一时间没有转换过来:“是靠近窗户那边的床头柜吗?” 对方毫不因为这个问题显而易见的答案而不耐烦:“是的,主要是抽屉里有医学资料,以及一个装着维生素的药瓶,可能已经被雨水污染了。” 因为发烧而神志模糊的方引,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管家口中所说的“维生素”是什么。 那是他托了不少以前的同学,想尽办法买到的避孕药。 在这个全球出生人口急速下降的时代,为了生育率,避孕药受管制,已经变得非常难买。 方引曾经以为自己是beta所以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怀上,而谢积玉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从来不做措施。 但是自从丢了那个孩子以及了解方敬岁的意图之后,方引便把这些药伪装成维生素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那些药被雨水浸坏了,那无疑会非常麻烦。 方引压下心里隐秘的不安,对电话那头假装镇定道:“知道了,那我晚上回去看看。”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挂完电话之后,方引翻出了自己最薄的那件高领薄毛衣以挡住脖子上的伤痕。又吃了两片退烧药,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打车让司机送他到离谢宅最近的路上。 方引没有拄拐杖,也怕被问到伤露馅,所以他将自己的重心都放在了右腿上,缓慢地移动着。 等他推开谢宅的大门后,一瘸一拐的样子首先吸引了luca的注意。 这边牧一下子冲上来绕着方引转了几圈,然后后退几步,抬起自己的左前爪开始模仿方引走路。 方引:“......” 这狗真是太狗了,方引想。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里走,管家迎上来打量了一会道:“方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方引摇摇头:“雨天路滑,稍微滑了一下,缓缓就好了。” 管家关心则乱:“给您找个医生来看看吗?” “我自己就是医生啊,您忘了吗?放心吧,真的没事。”方引失笑道,“我先去楼上看看。” “是我老了。”管家笑笑,“我扶您上去吧。” 方引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之后才发现床头柜下半截都被雨水浸泡成了一个更深的颜色,那些他经常看的医学书也湿透了,纸张粘在了一起。 他将药瓶拿出来,发现上面写着维生素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接着小心翼翼地擦干瓶口的水,打开之后仔细看了一下才放心,里面的药丸依旧是干燥状态,还能吃。 管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维生素,所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湿透的书上:“这都是一些专业书籍,不要紧吗?” 这些都是方引经常看的书,虽然有些可惜,但要买新的也不难就是了。 在方引的解释下,管家这才放心。 管家走后,方引自己理了理那床头柜,他把那药瓶拿在手里半天,决定还是找个衣柜的角落放置,这下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了。 方引慢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走,一直走到楼下的花厅里。 花厅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雨水的痕迹,让外面成片的草木花树都弥散成了整片斑驳的色彩。 谢积玉正坐在花窗下侍弄那些兰花,面上空静,但在那些色彩的衬托下,像是一副油画。 夏日傍晚的雨没有春天那样沉郁,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鲜活的花木芬芳。 方引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身上那股蒙昧的高热似乎都消失了。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这么晚更qaq今天忙了一天,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第23章 谢积玉像是才发现方引的存在,看了一眼后继续低头修理兰花:“你怎么回来了。” 方引的左脚脚底的伤口还是有一些疼,不过幸好几步之外就是沙发,于是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虽然动作有些缓慢,不过好歹没被看出什么端倪。 然后方引才解释道:“管家打电话来,说我卧室的窗户没关好,雨水打进来弄湿了床头柜里面的东西,所以我回来看看。” 谢积玉了然地“嗯”了一声,状似随意道:“你要是及早发现也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确实,方引已经快半个月没回来住了,也不知道那窗户开了多久。最近雨水不少,那瓶药没被浸泡坏实数运气。 于是方引诚恳道:“那我以后还是多回来住。” 谢积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像是有一口气梗在喉头,但最后只说出来了“随你”二字,便把所有的注意力又都放在了面前的兰花上。 那盆兰花枝条飘逸,已经有几朵花盛开。 修长的花瓣外周泛着淡淡的青色,而花朵的其他部分则雪白通透,纯净非常。 第29章 香味跟谢积玉的信息素有七八分相似,闻之欲醉。 整体上看,alpha的信息素会比omega的更沉一些,以木质调、皮革调和绿叶调为主。 谢积玉的信息素是花香调,一般来说在omega中更为常见。 不过方引一点也不会怀疑花香调的alpha信息素会比其他的alpha信息素更好对付。 上次用了那支谢女士给的特殊针剂之后,在跟谢积玉的那一夜当中,方引只觉得看似修长柔美的兰花也可以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 以前在学界做过一个有趣的研究,虽然信息素的等级是客观存在的,但人们对自己信息素的气味喜欢程度,跟本人的自信程度正相关。 现在新闻上的校园霸凌事件当中,也有不少霸凌者给出所谓的原因就是被霸凌者的信息素味道难闻,比如一个omege有着烟草味的信息素,或者一个alpha拥有花果香的信息素,就会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不合群的标志,虽然这种施暴者的刻板印象只是一种暴力行为的借口罢了。 而对于那些拥有这种所谓不合群信息素的孩子来说,校园生活也异常难熬。 在方引所在医院的心理诊室,特别是刚开学不久的时候,这样的孩子总是出现得非常频繁。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自我心理认同发展的关键时期,在社交媒体和周围人的刻板印象下,总觉得自己是不合群的,故很难有安全感,还会放大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力,最后严重厌学的例子也不少。 这个世界确实是看人下菜碟,像谢积玉这样身家的顶级alpha,就算他的信息素是兰花香,大概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找茬吧。 “......你在看什么呢?”谢积玉皱着眉道。 大约是刚才太出神,定定地盯了谢积玉那边好久,久到都让人不快了。 方引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盆兰花很好看,我对花了解不多,不知不觉看久了。” 谢积玉轻轻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青山玉泉,我已经养了快五年了。” 言语之中像极了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还带着一丝丝的骄傲。 方引稍微坐近了一些去看那兰花,似乎花瓣上都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开的真好啊。” 其实谢积玉大部分时候对一些物件,比如吃食、衣服和首饰,以及人,都好像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好恶。 能这样喜欢这些兰花,实属难得。 对这个手眼通天的alpha来说,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工具,他追求的或许是更抽象一些的、精神上的东西吧。 比如,自由。 方引还记得刚刚开始谈婚约的时候,他还在医科大学读书。 他们高中之后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某天放学后。 二十岁出头的谢积玉气质远没有今天这样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的英俊。 如果将现在的谢积玉比作这盆优雅的青山玉泉,那时候的谢积玉应该是青山玉泉不锈钢开刃版,只可远观,敢靠近一点就会割伤那种。 那天谢积玉开了一辆极其惹人侧目的阿斯顿马丁,在学校门口就将方引叫上了车,表明来意,只要方引同意回家说服方敬岁否决这次联姻,那就算谢惊鸿愿意,这门婚事也成不了。 方敬岁从来都是个自我利益至上的人,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更何况他手里还拿捏着周知绪的命呢。 当时的方引当然不会把这些内情告诉谢积玉,只说回家试试,实际上是什么都没做。 直到后来有一次,谢积玉从他母亲那里得知,说方引和方敬岁都没有任何意见随时可以结婚的事情,再去找方引,方引只能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一切都听父亲的。 方引还记得当时的谢积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久,说来说去都是现在这个时代应该追求自由,早就不该走父母那一辈老路联姻。 但方引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自己无能为力。 大概是这样的态度让谢积玉恼火,更让谢积玉觉得他逆来顺受还连累自己,便再也没有找过方引说这件事。 后来都过去了一年多,方引都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不知道为什么,谢积玉忽然又同意了联姻,二人便领了结婚证。 但方引知道,谢积玉心里对自由的追求,一点都不比当年少。 只是当年谢惊鸿羽翼强大,谢积玉没有任何机会反抗才会显得愤怒和无措。而在今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发生了转变,谢积玉沉静和底气的背后是实力的增强。 假以时日,天翻地覆也是可能的。 管家这时走过来道:“谢先生,餐酒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过来用了。” “知道了。”谢积玉站起来,将那盆兰花放回原位,看着方引,“走吧。” 方引这下有些意外,谢积玉居然会主动喊他一起吃晚饭。 他身上的烧还没退,没什么胃口,只是这顿难得的晚餐还是令人雀跃。 两人这顿饭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是倒也不显得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外面雨点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声音倒像是隔绝了所有外在环境,让这方天地仿佛成了一座孤岛,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岛。 方引单方面地这样想着。 等晚餐进入尾声,方引才发现还有一个惊喜。 那就是谢积玉今晚的餐酒,用的是那瓶赤霞珠。 ——那瓶他原本在几个月前就准备送给谢积玉当庆贺的赤霞珠。 在谢积玉仰头、颜色深邃的酒液顺喉而下的瞬间,方引的心瞬间像是被单宁充沛、香气馥郁的赤霞珠浸软了。 谢积玉放下杯子,看着他道:“这款还行,你可以试试。” 方引甚至连自己伤口还没好的事情都忘了,也喝了一口,黑醋栗和黑莓的芬芳在齿颊流连了许久,心想不愧是托人才买到的酒,果然不错。 更重要的是也得了谢积玉的青眼。 “酒窖里那么些酒,随便拿了一瓶没喝过的也挺不错。”谢积玉轻轻摇晃酒杯,注视着那酒液,“就是忘了是谁送的。” 方引一愣,心里有些两难。 也对,当时他将装着酒的盒子拿进门就给了管家,谢积玉大概不知道他拿回来的是酒,更不用提会知道随手拿的这酒是他的。 不过方引从来都没想着通过这些东西在谢积玉身上获得什么,本来就是觉得一瓶谢积玉应该会喜欢的好酒,那就应该送给他罢了。 所以方引没过过纠结:“只要酒好就行了,送酒的人如果知道你喜欢这款,肯定会开心的。” 谢积玉放下酒杯,看着方引。 只是还没看几秒,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你酒精过敏吗?” 方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又上升了,因此双颊发红,摇摇头:“不过敏的,我酒量还好,一杯还是什么问题的。” “那你现在很热吗?” “也还好,不热。” 方引回答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高领毛衣,虽然很薄,但这个天气来说已经算穿得多了。 但是为了遮挡脖子上的伤口,也没办法。 谢积玉静了两秒,站起来两步绕过桌子,走到方引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接着谢积玉伸出手,贴在方引的额头上。 谢积玉的手心冰凉,但却很舒服,方引甚至非常想伸出手按住谢积玉的手,让那手在自己额头上多放一会。 几秒钟后,谢积玉将手拿开道:“你这是发烧了吧?自己生病都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只是刚才那顿饭的氛围实在是太令人沉迷。 方引默默地想着。 “管家,把温度计拿来。”谢积玉说完又指了指客厅沙发的方向,指挥方引,“你坐到那边去。” 方引站起身来走的很慢,尽力维持一个正常的姿态,但谢积玉一眼就看出他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皱眉道:“你左脚怎么了?” 方引一开始还想否认,谢积玉却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弯腰去看露出拖鞋鞋面的那一块袜子的部分,明显有些不平整,里面像是还包裹着什么似的。 谢积玉面无表情,重复道:“到那边坐下。” 等方引挪到那里,管家的温度计也送了过来,可谢积玉并没有什么行动,而是往后退了两步,仔细且直白地审视着方引,让方引觉得自己是个犯人。 谢积玉眸光凛然:“说吧,什么情况。” 犯人没坚持一秒钟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编好的话说了出来:“脚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玻璃才受伤。” 如果剥去被劫持这件事的背景,这件事其实没说谎。 方引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谢积玉,但很快在那目光中败下阵来。 谢积玉看了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建议你跟我说实话。” ----------------------- 第30章 作者有话说:今天至少比昨天早了一些...吧[菜狗] 第24章 管家把装着体温计的医药箱拿了过来。 谢积玉靠在一侧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方引,而方引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垂首沉默着。 空气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管家不动声色地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找到了正躲在一人多高的绿植后面偷吃的luca。 小狗正在开开心心地啃着它最爱的肉骨头,丝毫没发现面前的人类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管家蹲下来,轻声道:“吃人东西,就要替人办事。是不是?” 小狗斜眼看着管家,嘴里的动作停滞了,沾着口水的肉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管家伸手摸摸边牧的头,拿一个网球放在他嘴边:“去找你的爸爸妈妈玩一会,我会额外再给你开一个罐头。” 客厅那边,谢积玉也坐了下来。 “已经第二次了,方引。”谢积玉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又重复了一次,“就算我们之间仅仅只是合作伙伴关系,也应该有一定的坦诚吧。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谎,更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耍。” 谢积玉的目光有一种很沉的分量,压得方引有些喘不上气来。 方引几年前曾有一段时间非常消极,他强迫自己去看心理医生,想让对方帮助自己从恶性循环的状态中走出来。 只是在沟通当中,他很难做到对心理医生坦诚相待,毕竟他的家庭和他的过往实在是太过复杂,所以就很难真的敞开心扉去对待心理治疗。 后来心理医生也察觉到了方引肯定有所隐瞒,只是心理医生只能协助来访者走出消极情绪,其中的努力是需要来访者自己去做的。 那个心理医生说,许多来访者首先预设了一个情境,那就是如果我说了我身上过去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引起心理医生对自己的负面价值判断。所以针对某些特定话题,来访者们在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对心理医生撒谎,更容易对自己身边的亲人或者朋友撒谎。 仿佛这样就可以营造出一个相对安全平稳的外在环境,用来避免激起自己很多痛苦或悲伤的情绪。 在最后一次治疗结束之后,心理医生大约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可面前这个来访者的痛苦是真实而又深刻地存在着,所以他只这样告诉方引:“很多时候,别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或者想法,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真正杀死自己的是自己内心的壁垒,那是一片危墙,看似安全,但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有时候对自己坦诚一点,走出去的话或许会发现天地辽阔。身边的亲人朋友,并不会因此来消极对待你。” 身边的亲人朋友,并不会因此来消极对待你。 方引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想,至少昨晚发生的这件事,他是可以告诉谢积玉的吧。 “昨天晚上,我在医院巡房的时候。”方引抬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被一个关在我们医院的嫌疑犯劫持了,过程中我踩到了他打碎在地的玻璃水瓶,脖子被他用玻璃碎片抵在上面划出了一道伤口,所以今天才穿这件衣服......但后来很快就有特勤人员过来了,把我救了出来,就没事了。” 谢积玉像是在看一个新奇怪物一样看着面前苍白瘦弱的beta,然后半晌露出一个方引从没见过的笑:“你觉得你的命是太硬了还是太不值钱了?” 方引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谢积玉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抬起了手。 方引下意识地退让了一下。 “别动。”谢积玉道。 方引果然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不敢乱动了。 然后谢积玉食指勾住了方引那薄薄的高领边缘,拉开之后便看到覆盖着正在规律跳动的动脉皮肤上,有一道一指宽的红色伤口,横贯动脉的位置。 方引小声开口:“其实真的没事,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都不用敷药的。”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谢积玉顿了顿,双眉微蹙,似乎是十分不解,“在医院被人劫持,离被割破动脉就一步之遥,为什么被你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说自过马路的时候跌了一跤一样?” “其实......” “还有,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隐瞒的,让你要对我说谎?” “其实是那些特勤们的要求。”方引果断将这个锅甩给了别人,“他们说这是恶性事件,不能公布,否则会引起恐慌。” “......”谢积玉张了张口,半晌才下意识道,“出这么大的事情,你一声不吭那是对外的事情,对我也有必要瞒着吗?”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微妙地感觉到了有些奇怪。 说不上有多亲近,但毕竟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 不过开诚布公好像也没什么大事,而且方引久违地从谢积玉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关心的意思。 谢积玉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件事本来就是那些特勤办事不力,他们是怕被处罚才这样的吧。以你们医院的等级,他们应该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引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以后我多注意安全就是了。” luca这个时候正好叼着网球跑过来,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摇去的,正好跳进了谢积玉和方引之间的空隙里,然后讨好地看着谢积玉。 “你现在生着病,可别想太多了,毕竟我们在法律上是合法夫妻,我也不想以后我的婚育状况是丧偶。”谢积玉将那个网球拿在手里,接着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反复好几次之后指了指那个医药箱,“里面药品都有,你是医生,自己可以处理吧?缺少什么告诉管家。” 说完就拿着网球,领着luca朝外走去。 方引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他:“这件事,可以不告诉别人吗?我怕传到我父母耳中,让他们担心。” 谢积玉的背影顿了一下:“知道了。” 管家将医药箱拿到方引面前,不过他着实没想到他们今天这么快能破冰,倒是显得忽然插进来的luca有点不懂事了。 方引看着谢积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道:“外面草地应该还很潮湿吧,这怎么能玩得开心?” 管家耸耸肩:“谢先生小时候还是很喜欢跟小狗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 方引:“......” 管家接着道:“您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吗?” 方引:“............” 方引:“这可以吗?” “当然啦,您稍等。” 管家站起身朝楼上走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个相簿回来,摊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翻了好几页之后,指着一张照片道:“这是他六岁的时候。” 方引辨认了好几秒,才确定照片里一大一小两个泥墩子是谢积玉和一条小狗。 泥人泥狗坐在浑浊的水洼里,看样子应该是在谢宅门口的一处低洼一些的草地上。 边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白衬衣黑裙子的女人,蓬松的长发及腰,双臂环抱在胸前,似乎很不高兴。 而在画面的右侧,有个跟现在的谢积玉有七分像的男人,手里正端着咖啡休闲地坐在椅子上,面上挂着温柔的浅笑,正看着他们。 这正是谢积玉的母亲谢惊鸿和父亲梁珉。 “这是在谢先生被绑架前不久拍的照片,后来谢先生在外流落了半年多的时间,他的父母在一次寻找他的路上出了车祸,梁先生为了保护妻子当场就去世了。”管家顿了顿,声音中似乎有无限的怅惘,“所以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张合影了。” 方引伸出手,将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照片里小谢积玉的脸。 他大概能知道为什么现在谢惊鸿和谢积玉之间的关系总是有种水火不容的感觉了。 当年梁珉和谢惊鸿算是联姻,但两人婚后的关系却越来越好,直到在联邦上流社会成了一段佳话。 在这样有爱的家庭出生,谢积玉小时候应该是过得非常快乐的。 可惜的是遇到了后面的绑架事件,梁珉意外过世,等谢积玉又被找回谢家之后,谢惊鸿心里大约是非常患得患失。所以拼命鞭策谢积玉,逼迫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导致现在的母子关系势同水火。 “您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找回家的吗?” 管家想了想:“内情其实我不太清楚,大约是有一个谢家的故人在那个红墙孤儿院机缘巧合地偶遇了谢先生,才把他带回家的。” 方引追问:“大概是什么时候,您记得吗?”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管家道,“30年秋天被绑架,第二年4月中旬才回来。” 方引算了算这个日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30年春天被方敬岁送进红墙孤儿院,半年后遇到了谢积玉。 而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全市爆发了流感,方引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方敬岁怕他真的死在那,便把他接回了方家。 第31章 但回家之前,他找遍了孤儿院都没看见那个给他的毛绒小狗装上贝母眼睛的小男孩。 后来长大后从新闻里才慢慢知道,原来那个小男孩就是谢积玉。 方引透过玻璃看着谢积玉正在和luca一起扔球玩,如果他不是脚上的伤,以今天谢积玉对他的态度来说,未免不可以参与进去。 就像他们当初在孤儿院的时候时常互相依靠那样,如果他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就算兜兜转转,他们或许也有机会在少年时期就相认,未必不会像关岭他们那样跟谢积玉成为好朋友,而不是陷在被逼结婚的困境里。 所以本质上来说,现在也没什么变化,这大概是一种宿命,让方引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困住,不得所愿。 第25章 方引第二天刚醒来,就觉得浑身松快,头脑清醒,这几天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就连原本糟糕的胃口也好起来了。 他刚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副全新的拐杖,边上甚至还有一台电动轮椅。 这大概是管家准备的,方引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他最趁手的拐杖。 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楼下安静,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挑了半天只拿出了一个西红柿,然后拿水冲洗过后就开始吃。 只是还没吃几口,管家发现了他,便走近道:“看您睡着就没叫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为您拿来好吗?” 方引有些诧异,因为面前简约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食物在烹煮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看管家出门向东走去,心里大概明白了。 眼前这个厨房本质上不是用来做饭的,平常谢积玉如果有兴致的话可以在这个地方施展一下厨艺,他自己也在这里简单做过面条。但大部分时候这个厨房只是个摆设,厨师们烹煮三餐主要都在另一栋小院中的大厨房里。 方引三两下就吃完了那西红柿,刚刚在餐桌边坐下,便看到好几个人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看着他们手里端着的东西,不禁睁大了眼睛。 “时蔬煎牛肉。” “清炖羊肉汤。” “清蒸鲈鱼。” “冬菇蒸鸡。” “还有一些简单的主食点心。”管家接着指着最后一个人手里端着的餐盘,语气轻松,“一些虾饺,吐司,小笼包什么的。” “这......”方引一下子被哽住了,半晌才道,“这些要我一个人吃完吗?” “谢先生已经用过了,现在在忙。您挑着喜欢的吃就行,都是有利于您失血过后恢复身体的。因为之前单独为您做饭的次数也少,不清楚您的口味,所以多做了一点点。” 这哪是一点点啊。 方引看着这一桌菜,憋了半天只能说出一句:“鱼我不爱吃。” 管家点点头:“那为您换成清蒸乳鸽?” “不,不用了,这些已经非常多了。”方引有些颤抖地拿起筷子,只觉得这顿吃完今天一天可能都不用再吃了。 虽然说方家也是大家族,平常用餐比这些奢靡太多,只是对方引来说,在那里吃饭不仅需要遵守过分压抑的用餐礼仪,而且还要时刻做好心理准备,方敬岁哪里又不高兴了,会给他上一整条鱼让他吃掉。 长此以往,落下胃病都算不得大事了。 等吃的时候才发现,虽然看着菜很多,但都做得清淡精致,不至于太撑着。 饭后方引去面前的院子的树下坐着歇息。 远处的绿树被阳光蒸腾出了一些似有若无的水汽,悬在树顶上,像一层薄雾。 初夏的风中有一些很温暖的味道,让方引久违地想起,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地享受过阳光了。 只是这宁静的当下没有保持多久,方引就看到有一个东西正迅速移动。 他没有戴眼镜,所以看着有些模糊,只觉得一个黑白相间的墩布朝他跑了过来。 定睛看了好几秒后,方引才发现那是一条浑身都是水的边牧,正是谢积玉的爱犬luca。 方引有些疑惑地看着它跑到了面前,先是疯狂地甩了甩毛上的水珠,然后才乖巧地在方引面前坐下,用头蹭了蹭方引的手。 小狗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异常治愈,方引忍不住上手疯狂摸头,luca也很享受的样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一刻,方引就看见谢积玉也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不过他的样子让方引一时忘记了撸狗的动作。 谢积玉的身上也沾满了水,让那件白衬衫变得半透明,流畅的腹肌胸肌线条就这样被凸显出来。 看着是朦朦胧胧像玉一样的质感,可方引知道在某些时候,它可以坚硬且滚烫。 方引忽然感觉自己头脑有点热,连忙已开眼睛。 luca敏锐地察觉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一个纵身跃到了方引的身后,头搁在方引的肩膀上,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在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望着luca,语气冷硬:“洗个澡有这么痛苦吗?” 方引这才明白,原来是在洗狗。 边牧很会察言观色,它知道谢积玉现在不开心,会强迫它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于是就躲在方引身后。 只是单纯的小狗不知道邪恶的人类是一伙的。 方引道:“要不要我帮你?” 谢积玉打量了一下他:“你现在能沾水吗?” “倒是不能。”不过方引确实也不想错过这个相处机会,“但是我可以拿防水的东西包着脚,这样就没事了。” 谢积玉盯着他的脸半晌:“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就轻手轻脚地靠近方引,但是luca异常警惕,谢积玉往哪个方向移动,它就围着方引走到反方向。 一人一狗来来回回、正正反反地绕了几圈还是没有结果地僵持着,谢积玉看上去放弃了,退了两步道:“算了,不洗就不洗吧。” 下一秒却抬手遮在嘴边,望着方引,声音放低:“我先进去拿牵引绳过来,趁它不注意的时候你帮我抓着它的项圈。” 方引点头:“好。” 见谢积玉走了,luca又蹦又跳地围着方引绕了几圈,尾巴翘得老高,仿佛是取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 方引也陪着它玩,说了让luca做“蹲下”、“握手”和“打滚”等好几个指令,它都完成得非常好。 过了一会,方引回头已经看到了谢积玉手里拿着牵引绳即将迈出大门,立刻开始对小狗甜言蜜语且伴随着摸头的姿势,使其飘飘然:“luca怎么这么乖啊,真聪明对不对?luca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 小狗的眼睛眯起,尾巴已经摇出了残影,丝毫没有察觉到口蜜腹剑的人类已经将邪恶之手放在了它的项圈上。 就在方引抓住项圈的同时朝谢积玉望去,谢积玉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下子把牵引绳扣上了,声音冷硬:“让你跑。” 上一秒还在被人温柔地摸头夸奖,下一秒就被拎着朝着那个都是水的地狱走去,怎么不算落差大呢? 方引看着luca放弃挣扎的绝望眼神,连忙做出抹泪的动作以示清白,不然以后这小狗不会找他玩了。 午餐之后,谢积玉便去了书房工作。 方引一个人无聊,管家便翻出了游戏机,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 他好久不玩游戏,对着说明书才慢慢熟悉了操作那个经典的游戏手柄,对着面前的巨幕屏玩了起来。 一些简单的关卡玩着倒是很容易,越到后面越难,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都过不去,不由得令人暴躁。 期间谢积玉下来过一次,瞟了一眼没说话又走了。 方引已经被卡得生无可恋,几乎是没有脾气了,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小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 谢积玉再次下来的时候,看到方引还卡在这一关,不由得好奇:“这游戏这么难打吗?” 方引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柄递给谢积玉。 谢积玉挑了挑眉,接过了手柄,在方引边上坐下。 不得不承认谢积玉在熟悉基础操作上面还是有点天赋,上手速度比方引快得多。 “先跳到流沙沙柱上,然后附身这颗炮弹,与此同时不要被别的炮弹打到,接着跳上这个移动的岩板......对,哇哦!终于过了!” 方引开心地欢呼鼓掌,丝毫没注意到谢积玉的脸色有点奇怪。 游戏里的小人在谢积玉的操控下赢得了一关又一关的胜利,不过接下来当小人不小心从高楼上掉下去的时候,谢积玉扔掉了手柄,一下子捂住了嘴。 方引诧异地看向谢积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积玉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走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原本应该从容地脚步声里带了不少慌乱的感觉。 方引连忙站起来拄着拐走过去,就看见谢积玉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方引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这是晕3d了吧?” 谢积玉面色有些白,转过头看着他:“这什么游戏啊,这么让人难受?” 第32章 “一般晕车的人也会晕3d,你平时会晕车吗?” “晕车?”谢积玉想了想,“没遇到过。” 也是,谢家的司机应该开车稳得不能再稳了,谢积玉应该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头晕目眩的感受吧。 方引靠近,轻轻地沿着谢积玉的脊背帮他顺气,哭笑不得:“我以为这游戏你应该玩惯了。” 谢积玉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了几下:“那东西不是我的,好像是关岭拿过来的,一直没拿走。” 方引了然:“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我给你倒杯水去,泡上柠檬片,会舒服一点。” 等方引将柠檬水拿来的时候,却发现谢积玉又拿起了游戏手柄在继续玩,边玩边看着方引手里的柠檬水:“这东西你确定有用?” 方引点点头:“你试试。” 谢积玉接过了喝了一大口,从表情上看似乎是好一点了,但玩了一会又开始面色难看。 方引道:“要不我们还是不要玩了,会越玩越难受的。” “我不是在玩,我是在让自己适应。”谢积玉又猛灌了一口柠檬水,“上周看中了一家做虚拟现实的科技公司,演示3d效果可比这个还强。集团打算投资,我可不想在体验的时候当着媒体的面吐出来。” 方引:“......” 你不成功谁成功啊。 方引这样默默想着。 于是方引就陪着他玩,期间帮他切柠檬、捣柠檬、泡柠檬,充当一个辅助的作用。 在这个大关探索终于结束之后,谢积玉终于放下手柄,面色苍白,强撑着道:“也没什么难的。” “嗯嗯,你玩这个游戏还是很厉害的。”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是膝盖贴着膝盖,方引边点头便帮他轻抚后背:“今天已经很不错了,你休息一会,改天再玩吧?好吗?” 稍远一点看过去,似乎亲密无间,挺像爱侣之间的耳语。 “谢积玉,我们到了!” 方引抬头朝着声音来的地方看去,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笑意的关岭,另一个是面色阴沉的沈涉。 后者正紧紧地盯着方引,似乎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了。 ----------------------- 作者有话说:里面那关痛苦的游戏体验来自于我本人......还依稀记得那天的绝望体验,抹泪.jpg 第26章 四人双双目光相对,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岭,他大步走过来紧贴着方引坐下,看清了大屏幕上的游戏之后立马看向谢积玉:“你不是说你对小孩子玩的东西不感兴趣么?” 谢积玉站了起来,虽然面上依旧能看出眩晕带来的苍白,但语气里依然有种冷峻的味道:“本来就不感兴趣,是方引太菜了我才帮他一把。” 关岭狐疑地转头看向方引:“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引余光瞥到谢积玉落在沙发背上、用力得指尖发白的手,然后对着关岭点点头,目光真诚:“是真的,这个游戏我不太会玩。” “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教你,看还有谁敢说你菜。”关岭将手柄放在方引手里,“你们俩该聊工作聊工作去吧,别打扰我们,我要跟方引同学一对一教学了。” 沈涉越过客厅,跟在谢积玉后面一起去了楼上书房,只是掠过方引时候的眼神非常不快。 而坐在身边的关岭,已经兴奋地开始指导方引在地图里找隐藏彩蛋了。 这两个人都是谢积玉的朋友,明明高中的时候,偶尔遇到他们相处的还算不错,只是现在对方引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核心变故大概就是他跟谢积玉结婚这件事。 石油大亨关家,出了名的向来不做强迫联姻的事情,都倡导自由恋爱。 关岭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在战火纷飞的热带大陆做战地记者,现在则在联合国新闻中心任职,关岭的大哥关峰前不久刚跟青梅竹马订婚。 而沈家是政治世家,非常讲究各种政治资源的整合,来增强家族在党内的势力,基本所有孩子都是联姻的命运。 沈涉大概也见多了这样的家族悲剧,对联姻这种事深恶痛绝。他大概也清楚当年谢积玉是如何反抗失败的,连带着对方引也讨厌起来。 “等等等等.....一定要卡住这个上下左右移动的节奏,然后,跳!” 画面的小人成功越过了一个机关复杂的平台,举起了一颗蓝色的月亮,欢欣地跳了起来。 关岭有些得意地转头看着方引:“怎么样,我的游戏教学是不是很专业?” 看着屏幕左上角三整排月亮奖励,方引不禁羡慕道:“你确实很会玩。” “多练就会啦。”关岭放下手柄,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对了,有吃的吗?” 方引这才察觉到自己怠慢了客人,站起来道:“你等一下,我去找找,不知道有没有零食。” 只是他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就被关岭叫住了:“你的腿怎么了?” 方引自然不会把实情告诉他,只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没什么事情,很快就能好。 只是这样一来关岭便不好意思让方引跑来跑去的,便让管家送来了吃的。 两人中场休息,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由方引不小心崴脚这件事扯上了他们读高中时候的发生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学校组织他们去雪山冬令营,不少人都准备在滑雪这件事上跃跃欲试。 当时的方引还不太会滑雪,只是自己在初级雪道上滑着玩,能小心翼翼地滑出几米远没摔跤就已经算成功那种。 方引记得那个时候谢积玉也不太会滑雪,不知怎的误入了高级雪道,而沈涉为了救下被人撞倒的谢积玉,造成了小腿意外骨裂。 沈涉腿上的石膏历经几个月才取下,于是这件事便全校皆知了。 这件事过后,方引甚至听到过同学调侃他们,如果不是他们都是alpha性别不对付,从家世、长相和关系来看,说不定真能成一对。 不过这些流言很快被池青的出现所取代了。 当时方引和沈涉还只是泛泛之交的阶段,偶尔会在不同的偶遇到,当时沈涉对他还算友好,虽然有些纨绔,但总体来说比那些二代好不少。 事情在他跟谢积玉领证之后发生了变化。 领证几天后的晚上,沈涉开着车在方引的医院门口堵到了他。 当时方引都怀疑,要不是自己身后就是喷泉池子,而他又被忽然疾驰过来的车吓到跌进了水池里,沈涉冲动之下会猛踩油门撞上来也说不定。 那时已经是初冬,他狼狈地从水池里站起身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没了主意。 沈涉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里像是烧着两团火,然后恨恨地走了。 从此之后,沈涉便不再给他任何好脸色。 方引没有什么一定要人把他当好朋友的执念,只是觉得对他这个有些孤僻的人来讲,损失掉一个普通朋友也算可惜了。 不过从一开始的郁闷到习惯也没用多长时间,他早已明白生命中所有的人都会慢慢离开,只是迟早而已。 两人游戏玩累了,关岭忽然一时兴起想去宅邸后面的湖里钓鱼,硬要方引陪着他。 只是等两人在湖边坐下之后,关岭把钓线扔进水里,忽然开始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了池青的新闻,好像快要在首都大剧院演出了。”关岭托着腮,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他回国的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忽然风起,一朵湖边木架上盛开的紫色铁线莲落进了水里,平静的湖面上霎时起了涟漪。 方引面上安静了一会,之后才回答:“是,他回来我还跟他一起吃了个饭。” 只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一突一突,他不知道关岭是不是替谢积玉来试探他态度的。 关岭想了想:“还有,不久前,谢积玉跟他在一个饭局中遇到了,这事你知道吗?” 方引心里将“饭局”和“遇到”这两个词在心里滚了一遭。 听上去像是在某个公开场合偶遇了,但是方引不确定是不是那天自己在那个顶层餐厅上看到的那样,便决定先按下不表:“你说。” 关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平静无波:“我只是听说,池青毕竟刚回国,想做一些个人的大型演出还是有些吃力,便接触了一个经纪公司先吃个饭、谈谈合作条件。就是不知道那个老板从哪里打听到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就是池青和谢积玉高中的时候,大家都说他们在谈恋爱的事情。所以,其实那本质上是个谢积玉跟圈里一些投资人谈合作饭局,池青是被那个老板半骗过去,去讨好谢积玉的。” 方引眉头微蹙。 池青这个人面上就是人人都是朋友,都合得来,但一旦触碰底线,他是绝对饶不了对方的。 紧接着他心里一紧,如果池青后来跟那个老板达成了合作,虽然概率极小,但池青现在估计会很难受;如果没有的话,对方怕是要被他好好揍一顿,当然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个“揍”或许是心理意义上的。 第33章 “然后呢?池青没事吧?” “倒是没事,听说那个老板被他半推半就灌了不少酒下去,也碍于谢积玉在场才没发火,最后池青不小心把那酒洒在那老板身上才算了结。” 不像是不小心,大概率是刻意而为,不过这倒是符合池青软刀子割肉的性格。 方引回想那天池青的样子,袖口那块湿润应该是酒撒上去的痕迹,面上看不出生气,那应该是因为气已经撒完了。 当然了,有谢积玉在,自然不敢有人为难池青。 方引默默了半天,才道:“你为什么会想起来告诉我这个?” 关岭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半晌双眼因笑意眯起,语气轻快:“聊天呗,alpha没有聊八卦的权利嘛?” 方引失笑:“当然可以,我很愿意听。” 关岭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不过关岭倒是告诉了自己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两人那次是偶遇的。 在饭局上那种情况,于情于理都该帮一下,不是很自然吗? 方引想了想,忽然又道:“那我可以问你一个关于他们的问题吗?” 关岭点点头:“你说。” “他们两个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具体原因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一次在学校传说他们分手的时候,我当时来这里看了谢积玉一次。”关岭慢慢回想着自己看到的场景,“似乎跟谢女士发生了很大的矛盾,谢女士将他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仅仅一个月后,池青就出国了。不过你那个时候已经休学了,不知道也正常。” 怎么看都像是谢惊鸿拆散了他们啊。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别想了。”关岭拍了拍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方引,情绪又亢奋了起来,“我不想钓鱼了,回去我教你玩另一个游戏吧?” 方引回道:“好,你先走,我坐一会就去。” 关岭走后,方引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湖边的椅子上。 落日像融化掉的金子被人泼在了湖面上,晚风掠过树梢、草木和花朵的声音,像是自然呼吸的震颤。 方引坐了许久,觉得自己心里的一角陡然明朗了一些。 或许旧事也只能是旧事,反倒是自己喜欢多思了。 既然池青已经要在国内首演了,无论是出于关心还是庆贺,自己应该去看看他了。 等脚上的伤好就约他吧,方引这样想着。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方引还以为关岭前来催促他,便站了起来,回头望去。 却没想到来人是沈涉。 方引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静待对方的动作。 沈涉站在背阴处,及肩的头发在脑后束着,只有几缕垂到了脖颈上,衬托得面色呈现一种冷肃的白。 他的声音也是同样的冷:“看你们今天挺开心的,怎么,你觉得谢积玉已经被你同化了?” “我不知道,况且。”方引不想再跟他聊这个话题,“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我跟他关系是好是坏,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沈先生,还请你不要越界。” 沈涉上前一步:“你也知道谢积玉最讨厌什么,我出于好意告诉你,不要对你们的关系心存幻想。” “我是成年人,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人,无论最后是什么结局,我都不会后悔。可以了吗?”方引的声音干脆,“我不需要你任何好心的建议,你已经重复太多次了。” 人当然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只不过后来的方引才明白,有的责任或许是倾其一生怎么都付不起的。 眼见沈涉的面色也难看起来,方引觉得他大概是知难而退了,毕竟自己话已经说的很重。 方引决心点到为止,不愿再纠缠,往回去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沈涉依然不愿意结束这个话题,移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看来你还不知道,谢积玉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对一个......” 与此同时,方引眼见被沈涉挡住了路,于是便换了落脚点,却没想到那只受伤的左脚踩到了隐藏在草丛里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下一秒钻心的疼便从受伤的左脚处传来,方引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有些变形,下意识地去触碰自己的左脚。 沈涉顺着方引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方引包着纱布的左脚脚底,一些鲜红的血色蔓延开来,一时间也有些诧异:“你这是......” 在疼痛当中,方引最后的一点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他仰起苍白的脸望着沈涉,脖颈上那道血痕都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因疼痛有些颤抖,但依旧讽刺:“沈涉,自从我跟谢积玉结婚后,你就对我抱有很大的意见,甚至是恶意。我一直在想,难道是因为同为alpha的你,对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想法吗?但是很抱歉,无论你有任何想法,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希望我们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距离。” 第27章 周一上午,方引刚坐到办公室里,梁轩就走过来不由得上下打量他。 方引调侃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梁轩转头端起了一个色彩诡异、形状扭曲的陶瓷杯,上面是一只红皮毛、绿牙齿、紫眼睛的,或许是狗的生物,大约是他女儿的杰作。 “你上周那个游魂一样的状态,让你休息你偏不,我真怕你一头栽倒在医院里。真不知道你在家里不小心踩到了玻璃渣是好事还是坏事了,因为你休息了几天,现在看上去跟那些刚来实习但还未被社会毒打的实习生似的。” 方引觉得自己编的这个因为劳累而不小心失手打碎玻璃杯真的挺不错,然后点点头:“或许这就叫因祸得福吧。” 他这几天在谢家确实待得算不错,虽然谢积玉陪他玩过一次游戏就出差去了,但方引觉得能有这样一次体验已经是非常难得。 再加上跟关岭的那次聊天,似乎之前那些围绕在他心头的阴翳似乎也都一扫而空了。 所以好心情一直延续了好几天。 “但你可是错过了一个大新闻啊。”梁轩就跟想起什么似的,拿着那个陶瓷杯就坐在了方引面前的椅子上,“楼上有个特勤局的嫌疑犯自杀了,弄得满屋子血。那些特勤局的人在这待了两三天说是调查,整个住院部都不安生。” “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谁知道怎么回事。”方引的眼神从梁轩身上移开,打开电脑,“16床的病人现在状况怎么样?” 上午方引处理了之前积压下来的工作,中午有好几个医生护士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带饭,方引都婉拒了,说点了外卖。 等科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引这才起身走到医院后面的小门处,循着管家发来的短消息的内容,坐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面等着。 没几分钟,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走了过来,左右手各提了一大袋东西。 但是动作有些缓慢,看着一点都不着急,跟一般饭点时间飞驰的外卖员来说可太不一样了。 等对方越走越近,放下东西,拉开口罩、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灰白的头发的时候,方引才发现他居然就是管家。 方引站起来惊讶道:“怎么是您来了?” 今天早餐的时候,管家就告诉他在他伤口还没完全康复之前,三餐会有专人送给他,但万万没想到,来送餐的竟然是管家本人。 虽然很理解这身装扮这是一种保密措施,但做到这份上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吧。 “先坐下。”管家说着就解开那些塑料袋,将餐食一盒盒地放在桌上,笑意吟吟,“慢慢吃,吃完后我再将餐具带走。” 哪个外卖员会看着客人把饭吃完啊,虽然医院的后门人少,但这也足够令人侧目,怎么想都有些适得其反。 方引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了看管家道:“天热,您把这外套脱了,跟我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也吃不完。” 管家想了想:“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方引笑笑:“您的雇主现在离我们十万八千里,除了我,谁会知道?” 谢积玉这次去北部出差,没有个一周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管家这下倒没有再继续推拒,当即就坐在方引对面跟他一起吃饭了。 方引在谢家的时候,跟管家接触和交谈的次数或许仅次于跟谢积玉的。 他刚来的时候,对管家的第一印象是礼貌且专业,这种专业的感觉会带来一些疏离感,所以一开始方引觉得谢家的佣人们对他都是一样的。 但在之后的生活中,方引却发现了在眼前这位长辈身上,对他有不少细节上的、发乎内心的关照,看似简单,可没有一个是所谓的“职责范畴”之内的。 这也是方引这么多年来鲜少体会到的东西。 两个人边吃边聊,自然而然地就聊起了谢积玉。 “谢先生小时候从那个孤儿院被带回来之后,一度有些孤僻,连话都很少跟他母亲说。”管家放下了筷子,望着方引,“后来找到了一个儿童心理专家过来,说他有一些创伤后应激反应。” 第34章 经历了那样可怕的绑架,等回家之后父亲已经亡故了,这些确实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承受得起的东西。 方引静静地听着。 “后来也是治疗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也可以与人正常交流,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管家轻叹了一口气,接着看向方引,“但是这段路其实并没有那样好走,他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变成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方引默然,接着轻声道:“您为什么跟我聊这个?” “方先生,您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是想请你再给他一些时间。” 时间确实能抚平很多东西,对方引来说,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那些少年时代的痛苦竟也会一下子模模糊糊,变远了许多。 因为当下他暂时还有一方空间,供他活生生地存在着,呼吸着。 联想到谢积玉身上,这三年来总体上说,他们的关系是有稍微变好了的,那些冷酷的龃龉似乎也被融化了。 管家作为离他们生活最近的人,自然也能感觉得到这种变化。 只是给时间这个问题,他的自主权并没有那么大。 自己头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掉下来,斩断一切。 连续几天的丰盛三餐补给之后,方引觉得自己的状况好了不少,脚上的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行动基本没什么问题了,便出了门诊。 这段时间有许多病人在等着他,所以第一天是相当的忙。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几乎都没怎么停过。 眼前这个病人离开之后,方引边想着晚餐会是什么样的边伸了一个懒腰,按铃叫了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 那人带了个帽子,在方引面前坐下,方引低头看病人信息,道:“名字是裴......裴昭宁?” 下一刻,对面那人摘下了帽子,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有些青紫的伤痕,手上也缠着绷带,正是许久未见的裴昭宁。 他有些苦笑地耸了耸肩:“这么狼狈的样子只能给你看了,阿引。” 方引有些惊愕地站起来,走到裴昭宁的面前仔细打量:“这是怎么弄的?” 那些淤青之上还有一些细小的血痕,都蔓延到了眼眶的位置,看伤痕可不太像是意外。 裴昭宁叹了一口气:“总之,也一言难尽。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药能让我脸上这些淤青快点消失?我不想被我爸妈看见。”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 方引把裴昭宁带到医院小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对方垂着眼睛,似乎是很难受的模样。 “上一次在深云里庄园,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快要结婚了,但是结婚对象还没定下来。”裴昭宁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裴家现在的资金链除了很大的问题,我爸妈几乎都要给我跪下了,容不得我多想,必须得结婚了。” 方引懂他心中的无奈,只道:“那确定要跟谁结婚了吗?” “是江家的小儿子,一个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的omega。”裴昭宁苦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这就是拜他所赐。” 难道是反抗父母不成,又找人来殴打裴昭宁,指望裴家先拒婚吗? 只是按照刚才裴昭宁所说,裴家现在举步维艰,估计是放不下这次联姻的。 “前两天,我按照双方父母的要求,约他出来吃饭,但在餐厅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等到他。后来他发消息过来,让我去一个酒店房间,等我去了发现,他在跟另一个alpha......”裴昭宁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了好久,“然后我就被那个alpha打成了这样。” 方引有些好奇:“如果那个omega有心上人,且关系已经到了......呃,那一步的话,江家人那么宠这个儿子,不应该顺着他,让他跟那个alpha在一起吗?” “如果那个alpha是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也就罢了。”裴昭宁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伤处,深深叹了一口气,“可那个alpha是他的贴身保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家再宠他也不会答应这样的婚事。” “难道那个omega的父母就没发现吗?” 裴昭宁苦笑:“发现也来不及了,那天,我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已经被那个alpha永久标记了。所以,他们才更不愿意拒绝他跟我的婚事,否则掩盖不住这样的丑闻。” 方引听完这个匪夷所思的转折,也能明白裴昭宁现在为什么郁闷了。 但他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帮裴昭宁破解眼前的困境,到底是家族的未来更加重要,还是自己的未来更加重要? 以江家父母的态度来看,大约是要让裴昭宁托底到最后了,并且就算最后真的结婚了,那个保镖也未必会跟omega分开,那裴昭宁之后的处境...... 只是裴昭宁现在没有谈判的资本。 方引看着裴昭宁脸上的伤痕,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学校念书的日子,他有一次被一群高年级的学生连续欺负了快一个月,最后是裴昭宁站出来揍跑了那些人,方引才得以脱身。 他内心不止一次感谢过裴昭宁,因为只有方引自己知道,那天的他已经逼到了极致,所以出门的时候从厨房拿了一把刀。 如果裴昭宁没有及时出现,自己冲动之下会弄死人也说不定。 那今天的自己就是一个杀人犯,而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方引望着裴昭宁,抬起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裴昭宁肩上,将轻拍作为无声的安慰。 “我知道我这个说法或许有点唐突。”下一秒,裴昭宁忽然偏转身体,用那只受伤的手抓住方引的手,目光急切,“方引,你愿不愿意跟我订婚?” “咔嚓”一声响起,似乎是一条湖边的柳枝折断的声音。 但湖面却依旧平静无波。 第28章 关岭走出自家公司的大门,伸了一个大幅度的懒腰。 今天一天都在自家公司季度会议上听那些报告,有他的大哥关峰在场,游戏是不准打的,零食是不准吃的,觉是不准睡的。 一天会议下来,关岭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折线曲线数字符号,没意思至极。 他坐进了一直等在门口的迈巴赫里,两眼放空了一会,忽然道:“这里离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有多远?” 司机回答:“5公里左右,二少爷要去吗?” 关岭解开绑了自己一天的衬衣扣子:“去,正愁没人陪我吃晚饭呢。” 迈巴赫在下班的车流中行驶,刚刚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引来了许多人侧目。 关岭将外套搭在臂弯上,悠闲地哼着小曲朝医院里面走去。 他走到医院大厅里,敲了敲导诊台的桌子,笑容满面:“护士小姐,请问方引方医生在吗?” alpha有着俊朗的面孔,一米八三的身高,浑身上下是闪闪发光的奢牌定制,气质更是风流倜傥。 只是眼下泛青的护士头也不抬,看也没看就道:“今天已经没号了,明天赶早。” 关岭换了一个姿势:“你误会了,但我不是来找他看病的。” 护士终于抬起了头,满脸狐疑:“那你想做什么?” 关岭撩了撩头发,将alpha那张英俊的脸展现得更好:“请他吃个晚饭。” 面前的护士顿时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面前这个alpha,让关岭自信地认为自己的alpha魅力已经征服了对方。 护士往自己左边指了指:“我刚看到,他跟一个病人去了那个方向......” 关岭眨了一下左眼:“谢谢。” 就在他转身之后,护士连忙拉起另一个在伏案的护士激动地说着什么,边说还边指了指关岭的背影。 只是她们谈话的内容却不像关岭想象得那样,赞美他这个顶级alpha的身高与相貌。 “我就说吧,方医生未来对象肯定是个alpha。” “得了吧,就吃个饭而已,怎么就对象了,方医生绝对是omega的梦中情人。”另一个护士小声道,“你没看见有多少omega看诊的时候见到他要联系方式吗?” “那你还赌吗?” “赌,我怕什么,再加一顿火锅。” “这可是你说的啊!” ...... 医院湖边。 方引看着裴昭宁,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昭宁要自己,跟他订婚? 方引一时间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反应了好几秒之后才把手从裴昭宁的手里抽出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头发:“我不明白......” 裴昭宁面上苦涩:“阿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跟那样的人家联姻,我是真怕我活不长。你也不想看到我这样的,对吗?” “可是......” “现在唯一的解法就是跟你订婚,这样我可以利用这个新闻来帮裴家拉点投资,缓一口气。”裴昭宁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方引,“但是你不用担心,这只是名义上的订婚,等裴家缓过来了,我们可以宣告和平分开。” 方引把逻辑在脑中盘了好一下,找到裴昭宁需要联姻的根本原因,直指核心:“可是现在你不是比较在意你家的资金周转吗?我并不能给你提供这些东西,你也知道,我在我父亲那里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第35章 “只要有个名头,我可以让裴家起死回生的。”裴昭宁以为这是方引态度有所松动的表现,便急切地坐得更近了些,“我真的不能看着我父母他们一夜白头。” 方引只觉得自己有些头大。 他现在已经结婚,不可能答应裴昭宁,但这个原因又不能宣之于口。 见方引面露难色,裴昭宁又讲起了往事:“你记得我小时候为什么会在你家长住吗?那个时候我家里也是遇到了问题,但是当时我帮不了我父母,我爸那段时间在外面跑业务的时候甚至出车祸进了icu。后来我成年之后就回家帮他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没想到又遇到这样的问题。” 说到情动之处,裴昭宁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有些崩溃的模样。 但他没给方引开口的机会,几乎是非常用力地又抓住了方引的肩膀:“其实我也羞耻于开口跟你说这个,也不想让我们原来的关系掺杂利益。但我现在确实是走投无路了,阿引,我求你帮帮我吧。” 在童年和少年时代,裴昭宁住在方家的时候,方引确实在很多地方得到过他的关照和帮助。 后来裴昭宁离开方家和父母一起北上之后,他们之间几乎就断了联系,说不好是哪一方不主动联系了来着,但方引自己心里清楚其中有自己的问题。 那时候的裴昭宁穿着白衬衣,每天脸上都挂着笑,不谙世事的模样,几乎很难察觉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暴力。 他每次发现方引受伤都会很惊讶,刨根究底地问他,势要为他讨回公道。 可方敬岁会威胁方引让他不要跟任何说,跟谁说谁倒霉,方引自然不想让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受苦,所以闭口不言。 直到那一次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裴昭宁救下他后,掀开他的衣服才知道伤的有多重,方引索性就把自己以前那些伤都归给那些人了。 但是习惯是很难更改的,方引就怕他又问起近况什么的,总是骗人也不太好,且方引自认为自己的骗术还没高级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于是,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 但对方眼下困难成这样,方引也不忍心视若无睹,只能试着看看有没有转圜的机会。 于是他道:“你有没有试着把这个话跟方澄沟通一下呢?” “方澄你知道他的,小孩子心性。而且我回首都之后,他一直喜欢粘着我,我也不想最后我们分不开,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而且,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的。” 这点方引倒是相信,小时候裴昭宁给方引带什么东西,方澄都要抢过去。 现在或许是把小时候那份依赖转化为喜欢了吧。 确实,联姻当中最怕只有一个人掺杂了真心,最后难以收场。 “我父亲那边呢?你有没有想过找他帮忙注资?” “你工作忙,大概还不知道吧。元晖制药最近有一些负面新闻,方伯伯压力也比较大,对我家的困难也是无暇关注。” 方引不置可否:“但这种事情毕竟是需要家里同意的。” 裴昭宁的眼中却像是亮起了希望的光:“我问过方伯父了,他说你同意就好。” 可方引听完却有些傻了,方敬岁这是要把自己往漩涡中心推吗? 他明明也知道当初隐婚的这个条件,可现在这样答复裴昭宁无非是想让自己难做。 方引眸心微微收缩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裴家想借着联姻为家族集团脱困,方家的元晖集团目前的负面新闻舆论不小,也未必不想借此脱困。说到底,方敬岁还是把主意打在了谢积玉身上。 方引心里一时间涌上一股难言的暴躁,他的时间真的不太多了。 裴昭宁见方引一直不说话,便试探问:“阿引,你是已经有恋爱对象了?” 方引眼睫微微一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又将思绪转回了对话上:“没有。” 裴昭宁又试探性地问:“那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方引沉默了一会,轻笑了一下:“是啊。” 一片落叶擦着方引白皙的侧脸落下,乌黑的额发随风轻晃,眼中似有水色,映着夕阳的光。 裴昭宁愣了好一会,才道:“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抱着我哭的孩子了。这次回来总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远。也怪我,如果早早跟你联系的话,我们也不会像今天这么生疏了。” 他朝着方引的脸颊伸出手去,接着道:“或许,我还有点机会......” “什么机会啊?也说给我听听吧。” 在裴昭宁碰到方引的前一秒,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关岭已经把人拉了起来,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接着道:“宝贝,怎么还没下班?” 方引被这忽然出现人打得措手不及,跟看见鬼了似的转头看向关岭,眼神中是无尽的问号。 裴昭宁也愣了,收回了手,站起来道:“关总,怎么是您?” 方引心里也是这个问题,可关岭根本不看他暗示的眼神,只看着面前的裴昭宁:“来接他下班,没想到看到一个这么不知好歹想跟他求婚的人呗。他都说不愿意了,你在这说三道四地还想暗示什么?” 裴昭宁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依旧勉强维持住了体面:“我只是跟他叙叙旧,我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很多年的好朋友一上来就拿求婚这件事叙旧啊,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关岭笑得灿烂,但嘴上却不饶人,让方引想起那个游戏里会吐毒液的食人花。 食人花继续喷射毒液:“而且他都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这拒绝你还听不懂吗?还说什么什么机会,刚才还想上手是吧?我们家方引生性善良,不爱说脏话,但我爱说,还爱上手。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陪你过两招!” 说着食人花就扔掉外套开始撸袖子。 裴昭宁被毒得面色苍白,无措地看向了方引。 虽然有些对不起裴昭宁,但关岭这一下确实帮方引解围了,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打了圆场:“昭宁哥,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要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眼看着关岭放在方引肩膀上的手越收越紧,裴昭宁不想再讨骂,尴尬地笑了两声:“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等裴昭宁走远了,关岭适时松开了自己搭在方引身上的手,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嘴上还不忘阴阳怪气地重复道:“我~自~己~可~以~” 方引这才转过身来道:“刚才还是谢谢你。” “没事。”关岭潇洒地挥了一下手,“面对这种难缠的人何必给他好脸色,蹬鼻子上脸。” “虽然我跟他也很久没见了,但是小时候也算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他家也是遇到困难了,不然不会这么唐突。”方引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才问,“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我一个人无聊,想找你一起吃个晚饭,可以吗?” 方引有些为难道:“但家里给我送饭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吃。” 关岭忽然凑近方引,坏笑道:“谢积玉要求的?” 方引想了想:“是管家的好意。” 关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哦,这样啊,那我不想吃了。” “要不......”方引试探着道,“我让他们晚上别送了,你今天毕竟帮了我,我陪你吃晚饭。” “这才对嘛。”关岭笑逐颜开,“门口等你。” 等关岭舒舒服服地回到车里半躺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讯息进来了。 是谢积玉。 他点开自己与谢积玉的聊天框,上面那张照片是当时裴昭宁拉着方引的手要求婚的时候被自己拍下发过去的。 只是远处是夕阳,背着光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辨认不出什么,所以谢积玉回了一个问号。 关岭火速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喜报:你老婆刚刚被别人求婚了。” ----------------------- 作者有话说:关岭:装货,老婆都要被人拐跑了还装,看你能装多久 第29章 “喜报:你老婆刚刚被别人求婚了。” 谢积玉的眼神在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凝视了几秒,眸光顿时暗了一分,接着极其缓慢地抬眼,看向在此刻正站着做汇报的高管:“下半年在德加共和国西部着力投资光能产业集群?” 高管被他忽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转头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确认自己没说错,便硬着头皮道:“是......是的,谢总。” 谢积玉的指尖在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才道:“你知不知年底德加总统选举,呼声最大的那位候选人的主张是什么?” 那高管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其他人,但他们察觉到大老板似乎情绪不佳,都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资料,谁都不想这个时候引起谢积玉的注意。 第36章 见对方答不出来,谢积玉便道:“保守派领袖,上台会大兴基建,为传统制造业工人提供更多岗位。就算他会允许国外的新能源产业进场,那前期的贸易保护壁垒会让成本狂飙。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高管顿时面色惨白地站在了那里:“抱歉谢总,是我考虑不周,我会修改方案的。” 谢积玉都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下一个是谁,继续。” 一个魂不守舍的高管坐了下去,另一个汗流浃背的高管站了起来继续汇报。 可还没说十分钟,就又被谢积玉打断:“一季度出货量下滑,你给我的解决方案之一是进行知识产权保护,让所有人都用上正版,我们的销量就能上去,是吗?” 那人看了看,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解决方案没问题,便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是的。” “短期内或许有些杯水车薪的效果,但那些一直被我们压在下面的竞争对手可有出头的机会了。”谢积玉喝了一口温水,“消费不足,这一年以来技术研发投入没有到位的事情你是一点都不提。用户是不需要去教的,不消费无非是产品还不够好。行了,下一个吧。” ...... 会议到晚上八点才结束,所有高管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都双腿发软、眼神空洞,像是刚从审讯室里出来。 谢积玉甚少来北部的分公司,所以今天这些高管里有不少人甚至是第一次见他。 果然,他的目光和头脑比总部同事传说得更加敏锐,大部分人都被问到了痛点上,搞得下不来台。 一直旁听的分公司总裁满脸菜色,结束之后走到谢积玉身边,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道:“谢总,天色不早了,要不您先回酒店休息吧。” 谢积玉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联邦北部特有的海港景象,远处的月光倒映在海上,夜色连成绵延无边的幕布,游轮璀璨华灯将船边的细浪染成流动的彩色。 可要他并没有在欣赏这样的景色,眼神只是有些没有焦距地落在远方而已。 忽然间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谢积玉低头去看。 关岭发来了一张照片。 方引大概不知道自己被坐在对面的关岭拍了照片,此刻他正垂着头,正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眼镜。 这个角度上,他的额发乖顺地垂在了眼前,露出了白皙清俊的下半张脸,看上去倒不像是个已经快三十岁的主治医师,倒是很学生气的模样。 下一秒关岭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刚才不小心把他的眼镜摔在了地上,看上去好像有了一道划痕在上面。 谢积玉没有回复,将手机又放回了衣袋,一点都没理一直站在边上的分公司总裁。 他的助理此刻敲了敲门,接着道:“谢总,车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谢积玉转身出门,跟着助理一起走到楼下。 等两人都进了车子之后,助理将一个白色的大购物袋交给谢积玉:“买到了,您看下。” 谢积玉从袋子里拿出那两个蓝白色的海豚玩偶,神色从刚才冰冷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就是这个了,它的名字......” “可可,可爱的可。”察觉到谢积玉话里的停顿,助理适时地补充道。 “嗯。”谢积玉捏了捏海豚玩偶的鳍,看着它呆滞的眼神,“也不知道哪里就这么受欢迎了。” 助理笑了笑:“联邦每个城市都搞吉祥物,也就这个火了。不仅仅是小孩子,有很多成年人也喜欢呢,特地不远万里飞过来排队买的都有。” 谢积玉了然,车子开始行驶之后他便放下了那玩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助理一秒钟切换到工作状态:“两件事都有了。第一件是关于胡佑宁之前贩卖儿童的事情,那些孩子都已经被解救回来了,一个不少。按照您的要求,都配了心理医生,把他们送进红墙福利院,由集团的人亲自照顾。” 谢积玉点了点头:“关于量刑呢?” “现在司法程序还在进行当中,但至少也是无期徒刑。” “唔,有点轻了吧。” “我明白。”助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接着道,“第二点就是关于那个深海基金会,虽然经过离岸公司网络,中间有层层嵌套。可以证实的是,这个组织确实跟元晖集团有资金往来,而且最近一次交易更加明显。” 谢积玉依旧沉静地闭着眼:“怎么说?” “上个月它们不是忽然停止活动了么,技术部的人一直怀疑中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于是就顺着这个思路去查。”助理顿了顿,“于是便查到,在他们停止活动前,跟元晖集团的最近一笔100万的交易,来自元晖集团的大公子。” 谢积玉几乎是反应了好几秒之后才睁开眼睛,幽深的眼珠慢慢将焦点转向助理:“你说,谁?” “就是元晖集团总裁方敬岁的大儿子,方引。” 谢积玉有些怔住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关岭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方引看上去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 助理大概也鲜少看到谢积玉这样,试探着问:“谢总,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过他照片了?确定是他吗?” 助理点点头:“确认,他现在是医科大学的主治医师。” 她没有意识到,在谢积玉见洛莉公主的那个晚上,她跟方引通过电话,是见过一面的。 只是那天方引太狼狈,谢积玉的手机号码备注又只是一个f,所以她没有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谢积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继续。” “方引是个私生子,其母身份神秘,这么多年来都不受方家的重视。外界大约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实际上并不清楚他到底是谁。”助理顿了顿,“或许是方家察觉到了我们调查的那条线已经有了眉目,急着封那帮人的口,所以才让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儿子走私人渠道汇钱吧。可惜了,这应该算是忙中出错。” 谢积玉垂着眼睛,车窗外飞速滑过的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有规律地流过。 一时间明暗相交,看不清任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知道了。” 车里安静了下来,谢积玉转头看向车窗外,沉思不语。 大约十五分钟过后,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谢积玉拎起那个装着两个海豚玩偶的大袋子,下了车。 可还没等谢积玉走进酒店,在门口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抱住大腿。 谢积玉神情温柔,蹲下来将袋子里的玩偶递给对方:“怎么样,喜欢吗?”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抬起头,将那个几乎跟她等高的海豚抱在怀里:“哇,真的是可可!” 谢积玉摸了摸她的头:“这下开心了吗?” “嗯嗯,开心!” “开心的话,现在就回房间抱着可可睡觉,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在原地抱着玩偶雀跃地转了一个圈圈,然后她才发现放在谢积玉脚边的袋子里还有一只玩偶。 于是她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眼睛又使劲往里看:“叔叔,怎么还有一个可可。” 谢积玉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将那个袋子递给她:“这个可可,是送给你爸爸的。” 小女孩有些惊奇:“为什么爸爸也有?” 谢积玉伸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将她抱起来,边朝酒店里面走去边道:“大人也需要玩偶陪着睡觉呀。” 夜晚的高级酒店人并不多,谢积玉抱着孩子一路走进电梯,助理在他进电梯前将一张卡递给他:“2206号房间。” 谢积玉接过:“申请一下私人航线,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首都。” 助理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后天还安排了出海视察海油管道建设。” 谢积玉望着她:“melissa,下半年集团内部会有一个行政副总裁的内部晋升机会,我希望你有机会能坐上那个位子。海油管道视察的工作,你替我去看看,回来交一份报告给我,明白吗?” 年轻的助理点了一下头,望着顶头上司的眼睛里光极亮:“我明白。” 谢积玉进了电梯,将那个还装着玩偶的袋子交给一直跟在身边的保姆,问道:“这个点了他还在工作?” 保姆点点头:“项目进度比较赶,最近几天都熬大夜。” 怀里的小女孩抱着玩偶几乎快睡着了,谢积玉也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还有孩子都麻烦你多照顾了。” 电梯到了,保姆接过孩子:“放心吧谢先生。” 分别之前,小女孩有些期待地问:“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再一起玩?” 谢积玉摸摸她的头:“乖乖听爸爸的话,下次见面,要什么我再给你买,可以做到吗穗穗?” 小女孩乖乖地点点头:“我会的。” 谢积玉回到自己的套房,坐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此刻又有一条新消息响起。 第37章 管家:谢先生,这是明天给方先生送的三餐菜单。 接着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餐饭的菜色明细,以及对伤口痊愈的好处。 仔细看的话,最近几天管家都会提前一天发这样的菜单给谢积玉,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回复,有一两次回过一个“嗯”字。 谢积玉的手顿了两秒,回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条信息:“到此为止,不要再送了。” ----------------------- 作者有话说:谢积玉:勃然小怒了一下。 第30章 方引一出手术室,在外面徘徊了几个小时的家属立马围了上来。 “方医生,病人她怎么样?” “我女儿还好吗?” “现在还有什么风险吗?” ...... 方引摘下口罩,示意他们安静:“手术很顺利,放心吧,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然后一家人几乎是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庆祝他们的亲人平安无事。 方引处理好自己的手术衣,又跟病房护士交代完手术切口的情况、用药需求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几个小时的手术中没感觉到,刚歇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渴。 他起身去倒水,回来边喝边打开手机才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是姜舟雨的。 方引回拨了过去。 姜舟雨很快就接通了:“下手术了?” “是啊,有事?” “确实有事,空的话来一趟我的诊疗室吧。” 方引想着接下来没有什么事,便同意了:“五分钟到。” 等方引推开姜舟雨那个信息素诊疗室的门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坐在她的对面。 那人听到了动静,便站起来转身看着他,满脸笑意:“您好,您就是方医生吧?” 只一眼,方引就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是有些眼熟,而且他长得也实在是好看。 身形高挑,面部轮廓鲜明,五官深邃,一双眼睛温润有光,一笑起来显得特别有亲和力。 姜舟雨道:“方医生,我来介绍一下,他是晏珩,是我的病人,也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晏珩。 方引拐了个弯才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看眼前这个人眼熟了。 因为他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大型商超,外立面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里面穿着休闲装、牵着狗的品牌代言人,正是晏珩。 一个演技口碑俱佳的当红男演员,电视台黄金档有两部他主演的电视剧正在热播,还有一部大制作电影也会在暑期档上映。 方引在医院也见过不少名人,习以为常,一时间只以为对方是经由姜舟雨介绍找自己看病的,便也没多想,上前去跟晏珩握了握手。 晏珩的手心很暖:“方医生,我今天来找姜舟雨看病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来感谢你。” 方引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姜舟雨,姜舟雨笑而不语,示意他坐下再说。 “上上个月,在紫屏山,你救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还记得吗?” 方引点点头:“是有这事,怎么......” “她是我的女儿,晏穗,所以今天我是来专程道谢的。” 方引有些惊讶,虽然他不太关注娱乐新闻,可这些当红的明星一般都对外保持单身形象吧? 特别是像晏珩这样的知名度,如果有孩子有家庭早就被娱记扒光了。 晏珩继续道:“那段时间我在山上拍戏,每天早出晚归地赶进度,大概是有些忽略了她,也是我的错。不过无论如何,还是特别想感谢你。方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晚上正好有空,请你和姜医生一起吃个饭吧?” “你太客气了,都是举手之劳,不需要这么感谢。” 晏珩很真诚地看着方引:“看似小事,但是没有你的话,我的孩子可能会有危险,那是多少顿饭都无法弥补的。所以方医生,你就答应吧。” 姜舟雨看眼前两个人推来推去的,顿时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将一个信封轻拍在桌上:“别推辞了,我建议今晚你们俩个一起请我吃饭吧。” 方引转头看见那个信封上熟悉的logo标签,心头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拿到手里,声音里还带着一些不可思议:“邀请函?拿到了?” 姜舟雨挑了挑眉:“你自己拆开看看。” 方引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信封,手都有点微微发抖。 一开始的手劲有些大了,将信封口也撕得有些大,然后他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邀请函。 伊斯亚特岛碧蓝的海水和地区特色粉黄房屋作为背景,邀请函的正中心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像是溺水之人有了一个可以将头露出水面呼吸的机会。 方引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像是落在了即将胜利的战鼓上。 晏珩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方医生,这是?” 方引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礼貌,忽略了一直站在边上的人,便道:“一个我特别想去的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是姜医生帮我拿到的。” 他摩挲了两下自己的名字,仿佛在确认一般:“姜医生,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姜舟雨大大方方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方引,眼里浮出了温和的笑意:“上次说好的,餐厅随我挑。既然你们俩今天都想请吃饭,那我挑个最贵的,不过分吧?” 晚上,一行三人搭姜舟雨的车去了一家百年历史的老公馆用餐。 方引下车之后看见门口石碑上“璞叶公馆”四个字,想起来自己送给谢积玉的那瓶赤霞珠就是托这里的经理帮忙买的。 倒也不是多大的交情,只是经理恰好是方引以前的病人罢了。 姜舟雨换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微卷的长发随性地垂落下来,浑身上下只有右耳上一串长长的钻石耳环,此外再没有饰品,整个人利落大方又高挑。 而晏珩则是大明星出门在外时的常见装扮,带着帽子、口罩和墨镜,低调得几乎认不出来。 方引找经理安排了楼上一个小间,外面高大的绿树掩映,所以开着窗也无妨,想来那些娱记的蹲点能力还没有那么强。 等菜的间隙,晏珩和方引聊天:“这个孩子存在的事情,还希望方医生能帮我保密。出于对她的保护,我着实不能公开她的存在。” 方引想起那个小甜包一样的可爱小孩,自然是同意:“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他静了一会,又开口道:“她几岁了?” 晏珩提起女儿的时候面上的笑多了一些,眼里都有无限爱意:“马上就满三周岁了。” 方引算了算日子。 如果自己那个孩子当初能出生的话,得叫晏穗一声姐姐了。 姜舟雨推门而入,唇上的口红有种丝缎一样的光泽,与她的连衣裙互相映衬。 她拿起桌面上的手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聊什么呢,也让我听听。” 三人这一顿饭吃得相当愉快,席间聊了不少话题。 方引才知道原来姜舟雨和晏珩早就认识,晏珩也是个beta,只是以前有次生病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残存在体内的信息素还是会时常困扰他,所以他才成了姜舟雨的病人,后来时间久了便成了朋友,时常联系。 “弄错了病人,在你体内植入了omega腺体,最后还取出不完整,这放在全球都是很值得瞩目的医疗事故了。”方引心里有些不解,边说边好奇,“是哪家医院啊?” “国外的小医院,流程不正规的多了去了,没办法。”姜舟雨搭话,“今天既然这么开心,开一瓶酒吧?” 原来这样的大明星以前也有困顿的时候,估计只有偏远地方的小医院才会这样了。 方引不喜欢揭人伤疤,况且接下来几杯酒下肚,也让他无暇再多纠结这个问题。 他平常酒喝的不多,今天兴致有些高,便喝的有些多,平常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也有了一些薄红。 晏珩只喝了一杯,便说自己有事要先走,方引最后只记得自己好像在模模糊糊当中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喝的有些醉了,趴在桌面上,姜舟雨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住哪,我找代驾先送你吧。” 方引忽然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姜舟雨,然后摇摇头,吐字不清:“不行,不能说。” 姜舟雨笑着把他扶起来:“不说你想去睡酒店吗?” 方引任由姜舟雨把他扶起来,双眼闭着,睫毛的阴影投在微红的脸颊上,边往外走嘴里还边喃喃自语:“不能说......” 姜舟雨让他握住电梯里的扶手,自己去按楼层,开玩笑道:“不说我就带你去我家了。” 方引却再也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公馆门口等代驾过来。 姜舟雨的身高同方引差不多,只是方引喝醉了,整个人像是柳枝般垂着,在身边人红裙摆的衬托下,却显得异常瘦削。 第38章 仅仅是一分钟过后,来了一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他在姜舟雨疑惑的眼神中走近了他们:“方先生,我来接你回家。” 方引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有些含糊地开口:“赵叔?” “是我,来接你回家了。”管家回答,接着对着姜舟雨微微欠身,“谢谢这位女士,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姜舟雨道:“请问您是?” 管家笑了笑:“拿钱替人办事而已。方先生,我们走吧。” 方引对着姜舟雨摆了摆手,有些步伐踉跄地扶住了管家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穿过青石板小路。 姜舟雨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方引,直到看见方引走到了小路的尽头,才发现那里还停着一辆车。 那辆黑车停在树影之下,夜晚要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管家为方引打开车门,但方引却没有立刻坐进去,似乎是扶住了车门,身体有一些站不稳。 他白衬衣的衣角,就在风里晃呀晃。 几秒钟之后,一只修长的手从车里伸了出来,那手环过方引的身体,宽大的手掌几乎完全遮住了方引的腰,有一种沉默却不可违拗的气势。 仿佛那是自己的所有物。 接着那只手紧紧地揽住了方引的腰,几乎没怎么用力的模样,就将他整个人纳入车中。 方引应该是被忽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舒服,坐下之后下意识地仰了仰头,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颈,像一只脆弱的鸟。 那只手卡住方引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到另一边,画面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花木的香气,随着夜风在空气里左摇右荡,像是一首暧昧的舞曲。 姜舟雨不禁地向前一步,想看得更为清楚。 下一秒,那只手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将她的目光隔绝在外。 第31章 “说自己酒量还好,现在还不是醉死过去。” 谢积玉似乎是有些嫌弃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方引皮肤上的热度。 方引的头被转到了另一侧,靠在车窗玻璃上,像是养蔫了的花。 他无知无觉地闭着双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唇色比双颊更加绯红。 管家坐在前排副驾驶上:“方先生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心情不错就在外面敞开了喝,到时候被人卖了怕是还要给人数钱。”谢积玉说着,便松开了自己的领带,冷笑一声,“以前没发现他人际关系这么好呢,一会是这个alpha,一会是那个alpha。” 管家不解其意:“方先生性格好,待人真诚,朋友多也正常。” “是啊。”谢积玉的声音依旧很冷,“他要是omega怕是能引来更多这样的朋友。” 他的重音落在了“朋友”两个字上。 管家这下算是听出来言外之意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谢积玉冷若冰霜的脸色,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差点露出了一个笑意。 不过他毕竟是专业的,无论多好笑他都不会笑的,还准备添一把柴。 “方先生在医院人际关系似乎不错,无论是病人还是同事似乎都挺喜欢他的。” 谢积玉掀起眼皮,望着后视镜。 管家继续道:“前两天天天给方先生送餐,不少医生看到他都会主动打招呼,还有不少病人送礼物给他呢。” “这样啊。”谢积玉不以为意,“现在当医生能收礼物了?” 管家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都是一些不贵重但有心的小东西,比如亲手做的针织花、小摆件什么的。方先生放在办公桌上养养眼,也没什么不好的。” 谢积玉没再说话,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到车窗外。 他也刚下飞机没几个小时,身体还处在长途旅行的疲惫当中没有恢复,就算是面无表情,也看着有些不悦。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方引因为惯性身体倾斜,靠在了谢积玉的肩上。 绯红的脸颊仅仅隔着一层布料贴着谢积玉的皮肤,热感渐高,方引睡得有些沉,这个姿势让他无知无觉地微微张开了嘴,一截嫣红的舌尖藏在雪白的齿列之后。 谢积玉静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方引。 可与此同时,车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拐弯,两股力量合起来,导致方引的头撞在了另一侧的车窗玻璃上。 “唔......怎么了?”方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被撞到的地方,“嘶......头有点痛。” 谢积玉:“......” 谢积玉冷哼一声:“让你喝那么多酒。” 通过后视镜看了全程的管家:“......” 管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方引此刻似乎是才发现谢积玉在,咧开了一个傻兮兮的笑,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谢积玉,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车,我在这里不奇怪吧。” 方引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觉得这话倒是也没有说错,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呆坐在原处看着前方的路。 他衣服有些凌乱,白衬衫的衣领一侧翘起,另一侧则被拉得有些开,锁骨在细白的皮肤下面异常鲜明。 谢积玉看着他的样子,便问:“喝了多少?” 方引伸出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谢积玉面前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今天高兴,也就几杯而已,几杯。” 谢积玉嗓音凉凉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方引想了想,双手抓住谢积玉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皮肤瞬间感觉清凉了不少。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又蹭了蹭谢积玉的手,喃喃道:“大好事,有机会告诉你。” “松手。” 方引不为所动。 谢积玉抿了抿唇,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使劲之后却发现方引抓着他的力气更大些。 毕竟是骨科医生,两三个回合下来,谢积玉竟然也没能把自己的手成功抽出来。 他看着方引醉醺醺的脸,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嗯?”方引半梦半醒之间应了一声,嘟囔道,“为什么不给喝?” 谢积玉动了动自己那条被方引霸占了的手臂:“先不跟你这个醉鬼讲道理了。” 方引嘴巴里只发出两个轻轻的气音,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车子进入了平稳路段,方引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谢积玉的手,整个人顺势靠在了谢积玉的肩上。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呼吸可闻。 方引朦朦胧胧之中闻到了熟悉的兰花香信息素,便将脑袋移动了一下,靠在了谢积玉的前胸上,离alpha的腺体位置更近了一些。 管家将中间的挡板升了上去。 酒香弥漫,空谷幽兰的香气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凉。 谢积玉没再推开方引,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难缠,酒品太差,抓着人就不放手了。别人会愿意跟你这样?” 沉醉的低音从他的胸腔里响起,准确地传导到了方引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 “你又不是别人。”方引闭着眼睛,声音已经有了很浓的睡意,艰难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你是我老公啊。” 酒醉之人口舌不清,最后几个字却说出了缠绵悱恻的意味。 谢积玉猛地一怔。 他垂眼,只能看到方引的头顶和小半张侧脸,方引的眼镜因为这个姿势的关系,有些滑稽地耷拉在他的鼻梁上,随着呼吸的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谢积玉抬起手,有些犹豫地停在半空中。 这在这当下,方引温热的呼吸落在了谢积玉的指尖上。 谢积玉立刻将那眼镜推回该在的位置,接着将目光移到了窗外,仿佛能在黑夜笼罩的树林里看到什么好景色,嗓音幽微难察。 “别乱叫。” 可方引已经彻底睡着了,没有再回一个字。 这段路程仿佛开了很久,等车子停在了谢家大宅门口的时候,谢积玉感觉到自己手臂都有些发麻了。 他抽出了自己发麻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方引的脸:“自己起来回房间。” 方引一动不动地半躺在后座,依旧睡得很沉。 管家在一旁负手而立。 luca察觉到心爱的主人回家,从屋子里飞奔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准备冲到谢积玉的身上,却被谢积玉灵活躲过。 他俯身摸了摸luca的头,指了指车上酣睡的方引:“上去叫醒他。” luca听话地跃到车后座上,先是小心翼翼地上上下下闻了闻方引,然后用自己毛茸茸的头去拱方引的手。 下一秒却被方引下意识地搂住了脖子:“谢积玉,你别走......” 站在一边的谢积玉:“......” 酒醉的人很难灵活地使用自己的四肢,手上也没个轻重。luca被方引“锁喉”之后,急得边挣扎边用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不停地看谢积玉。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身拉着方引的手臂,将人从车里带出来。 第39章 小狗被成功解救,跑下来绕在谢积玉的脚边开心地转圈圈。 谢积玉没理尾巴摇出残影的爱犬,他扶起方引,却不知道对方的鞋带什么时候松了,还没走两步,一只鞋就掉了下来。 谢积玉转头对管家道:“他脚上的伤好透了?” 管家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也不清楚,方先生的药反正还没吃完。” 于是谢积玉一只手揽住方引的背,然后微微俯身,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轻轻松松地把人横抱起来,朝屋内走去。 方引一米八二的身高,但抱在怀里的感觉却有些轻,像是一株颀长的高杆植物。 看着高,但却没什么重量,似乎能被轻易地折断。 谢积玉抱着他上楼,在左右两个楼梯之间步伐稍稍顿了一下,转到了右边楼梯上。 他推开方引那个房间的门,几步就把人放在了床上,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方引下意识地朝床边翻了个身,“噗通”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地板上。 几秒钟后,方引的意识像是渐渐回笼,身体的触觉回来了,便艰难地动了动,用手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但准备翻身起身的时候却失败了,于是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准备踏出房门的谢积玉回过头来,才发现方引刚才还挂在鼻梁上的眼镜现在已经在地上粉身碎骨了。 谢积玉在方引面前蹲下,发现他的眼睛和鼻头都有些红,于是伸手抬起方引的下巴,在灯光下仔细打量。 还没等他确认方引有没有被眼镜的碎片划伤,方引却打掉了谢积玉的手。 下一秒他闷闷的声音响起:“不喜欢我就算了,还打我。好痛。” “......我没有打你,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碎片划到,不过看你这样应该也没事了。”谢积玉站起来,指了指卫生间,“别发疯跑过去泡澡,被淹死了可跟我没关系。” 谢积玉说完转身欲走,又被方引拉住了胳膊。 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却没甩动:“你又想干什么?” 方引紧紧地攥着他西装的袖口,坐在床沿,仰头看着他:“你好香。” 没了眼镜的遮挡,眼眶里似乎蓄着的那一汪水更加澄澈,眼尾微红,像一瓣芍药。 谢积玉向前半步,眸色幽深。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方引这这幅样子,只不过那些时刻方引没有穿着身上这件白衬衣,倒是挺新鲜。 谢积玉喉咙滚了滚。 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去抹了一下那瓣芍药,低哑的嗓音随着兰花香一起飘了出来。 “你应该叫我什么?” ----------------------- 作者有话说:谢积玉:爽了 第32章 方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控制他的四肢,明明想着要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走,实际上整个人仿佛处于大浪滔天的小舟之上,连自己的身形都稳不住。 猛然间,不知道从哪里,方引抓到了一支稳稳当当的桅杆。 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于是便紧紧地抓住,再也不松手。 后来大约是自己的手劲用得太大,桅杆上的帆就这样掉了下来,盖在他的脸上,缠住他的身体。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头痛,生理上的。 方引努力地翻了个身,却感觉自己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才意识到昨晚的梦可能并不仅仅只是个梦。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那件白衬衣。虽然没有睡衣那么舒适,但也不至于那么难受。 于是便继续摸索,从被窝里掏出了让他不舒服的元凶,是一件黑色的衣服,理了半天发现是一件西装外套。 戗驳领西装,羊毛混纺面料,缝线细密均匀,这样的手工定制品可以确认不是自己的。 直到方引看到衣服前襟的内侧缝着一块布,上面用银线绣着的正是“谢积玉”三个字。 而此刻,这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已经被自己睡得都是惨不忍睹的折痕,俨然一副废了的模样。 方引吸了一口气,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从里面拍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 然而都是徒劳。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积玉提前结束了出差行程,还去了璞叶公馆,但却有些后悔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喝那么多,导致从车上到回家的这段时间几乎是完全断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自己喝得烂醉,谢积玉大概也不会将他顺路带回家就是了。 这时,方引的余光瞥到床头柜上自己那副碎了的眼镜,感觉到头更痛了。 他真的不记得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方引曲起腿,将自己的头埋在那件衣服里,闻到了里面浅淡的兰花香。 他的人生中甚少有这样喝得断片的时候,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谢积玉的外套出现在自己的被窝里这一事实,就足够让他浮想联翩了。 自己应该没有对谢积玉上下其手、欲行不轨吧?只要不是这个,别的出糗都无所谓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昨晚可能在谢积玉面前丑态百出,方引就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浑浑噩噩地洗漱了一下,就抓着那件衣服出了房门,想拿给管家看看这衣服还有没有拯救的空间。 夏日的早晨,堪堪七点,阳光就已经很丰沛了,但湿漉漉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方引才走到楼下,就看见谢积玉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悠闲地喝着咖啡。 晨光穿过碧绿的树梢,在润湿空气的浸染下变得很柔和,静静地落在谢积玉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湿润的头发上偶尔有水珠滴落,在紧实的胸肌上留下一道水痕。 谢积玉似乎才注意到方引的存在,他抬眼,看着方引手里拿着的那件衣服,不动声色道:“酒醒了?” 方引将那衣服藏在身后:“嗯,醒了。” 谢积玉点点头,眼睛落回了面前的财经月刊。 这时,管家送了一份早餐过来,放在谢积玉对面的位置上。 他拉开椅子,对方引道:“小米粥,白煮蛋,水果,宿醉之后清淡一些好消化。” 方引看了看谢积玉,对方淡定自若不在意,于是他便就着管家的意思坐在了谢积玉的对面开始用餐,将那衣服暂且放在膝上。 他将一块橙子放进口中,酸甜丰沛的汁水很清爽,让精神都苏醒了不少。 谢积玉又翻过一页杂志,眼睛落在那些文字上,嘴里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我的外套可以给我了吗?” 正在喝水的方引陡然被呛着了,他重重地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才缓过来,慌忙拿起餐巾捂住自己的口鼻。 谢积玉见状,放下手里的杂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情像在欣赏一出喜剧。 方引缓了快半分钟才放下餐巾,有些尴尬道:“衣服,我帮你洗一下再还你。” 谢积玉闻言挑了挑眉:“怎么,被你弄脏了?” 尾音微微上扬,不知道是不是方引的错觉,他总觉得谢积玉这话似乎夹杂着一点别的意思,话里有话。 可他的表情却相当正经,让方引也想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有些皱了,清洗熨烫一下会更好。” “皱了。”谢积玉了然地点点头,“你对它做什么了?” ......? 这话怎么越听越诡异了? 方引实在是好奇,便硬着头皮开口问道:“这衣服,昨晚怎么会在我床上的?” 在他的想象中,最好只是谢积玉出于好意,怕他酒后出汗着凉临时给他披上的。 “昨天晚上,你抱着我,还拉着我的衣袖不松手,倒头就睡死过去,怎么弄都不醒。”谢积玉漫不经心地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话,“我总不能陪着你睡吧?只能把衣服脱给你了。” 方引听完之后便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做,倒是没做。”谢积玉一字一句地回答,“只不过是你抱着我叫老公罢了。” 什么? 方引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耳朵爆红:“老......老公?” 谢积玉轻咳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咖啡:“没必要再叫一遍了吧。” 方引:“......” 由于喝醉的经验实在是太少,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失态,这个称呼对谢积玉来说或许跟骚扰差不多了。 果然那句话说得对,喝酒最尴尬的事情不是喝断片,而是断片之后还有人帮你回忆你断片时候的样子。 一想到自己昨晚在谢积玉面前那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方引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喝得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你多见谅。”方引机械地开口,仿佛神游天外,“以后不会这样叫你了。” 第40章 谢积玉抬头看着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常见的疏离感,嗓音有些凉:“那你以后最好记好了。” 方引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悦,抓着那衣服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应了:“知道了,实在是抱歉。” 餐桌上一时寂静了下来,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那这件衣......” “是我,什么事。”谢积玉就接起了一个电话,将方引的话头打断了。 方引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看着谢积玉皱起眉,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的样子,似乎事情不小。 “让媒体撤下来,法务部的人去处理干净......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吗......知道了,先稳住,我马上过去。” 谢积玉挂掉电话就站起身来,经过方引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瞥了一眼那件衣服,干脆地丢下了三个字:“扔了吧。” 方引有些尴尬地呆坐在桌前。 谢积玉的洁癖着实是重,况且自己昨晚耍酒疯本来就很不地道了,现在还计较什么怕被人嫌弃,也是多此一举。 而且眼下,他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 方引把那衣服交给管家,委托他帮忙清理干净,也出门了。 车刚开不久,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姜舟雨的来电。 方引的声音有些哑:“是我,怎么了?” 对方似乎迟疑了两秒,声音才出来:“昨晚顺利到家了吗?” “顺利。”方引笑了笑,“昨晚喝得有些过了,最后没对着你耍酒疯吧?” “这倒没有......”他听见姜舟雨在那头吸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你看热搜了吗?关于晏珩的。” 方引皱起了眉头:“我不清楚,怎么了?” 昨晚他们还很愉快地一起吃了晚饭,能发生什么事情? 姜舟雨叹了一口气:“被造谣上热搜了,说他私生活不检点。但这绝对是假的,我可以保证。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先不要跟别人说我们昨天一起吃过饭的事情。否则传到那些娱记的耳朵里,要来医院堵我们就不好办了。” “放心,我明白的。”方引脑海里浮现晏穗那可爱的小脸,有些担心,“那些人应该不会把穗穗扒出来吧?” 毕竟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那些媒体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要是知道晏珩的单身形象不仅是假的,还有一个女儿,他们就会像秃鹫一样把一个人啄食殆尽。 晏珩为女儿隐瞒了那样长时间,如果这件事被爆出来,伤害的后果应该是他承担不起的。 姜舟雨的声音有些疲惫:“晏珩今天一大早就把孩子送到了我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她,不会有事。” 方引想到了紫屏山那次相遇,移情作用发挥了威力:“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 如果今天换成是自己的孩子,陷入滔天的窥伺当中,自己也不可能安心。 “我现在暂时还应付的过来,也有保姆跟着,你放心。” “好吧。”方引的声音还是有一些担忧,“有什么需要及时联系我。” 姜舟雨的声音听上去总算松了一些下来:“好的。” 方引挂了电话之后,一路开到了方家老宅。 刚刚下车踩在熟悉的草坪上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关上车门。 越靠近,方引总觉得那股陈腐的气息更加浓重,细枝末节的记忆无孔不入地复苏起来,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等方引踏入大宅的时候,还没看见方敬岁,倒是先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方澄。 他身上的睡衣皱皱巴巴,头发也很凌乱,望着方引走进来是满脸不高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方引不想跟他多说:“我只是回来见一下父亲。” 方澄笑了,他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梯,面上的表情也是饶有兴味。 他绕着方引走了一圈,才在他耳边低声说话,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他在临海庄园陪着你母亲呢,陪了好几天了。你猜猜,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第33章 方引面色凝重地看着方澄:“什么时候的事情,多久了?” 他一直都知道,周知绪每见一次方敬岁,就会陷入一场艰难而漫长的情绪劫难中,整个人就像被沉入了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小时候的方引好歹见过他们之间的冲突和争吵,说起来好歹有个情绪的释放。 可等方引长大一些,特别是他被打断腿关在地下室的那一年之后,他觉得周知绪变了。 不再跟方敬岁起肢体上的冲突,日常行事也变得温和,有时候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笑意。 但越是这样,越让方引心惊。 他总觉得那张温和慈爱的面孔,只是一种昙花一现的错觉,总有一天要消失的。 方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方引的表情是一道值得细品的佳肴:“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不知道也很正常。” 方引见他阴阳怪气的模样,无意跟他多说,转身就要走。 方澄见状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拉住方引:“说走就走啊?你现在的脾气这么差?” 到底是谁脾气差? 方引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方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你觉得现在在家里,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方澄一愣,悻悻地松开了手。 在方澄9岁那年,搞恶作剧,模仿动画片里的剧情,把一罐蜂蜜倒在周知绪必经之地的楼梯上,害周知绪摔破了头。 当时方敬岁出差不在家,要不是周知绪拦着,方引怕是能拿那个空了的蜂蜜罐子把方澄打死。 方引这人脾气其实是不差的,只不过周知绪是他绝对不能碰的雷区。 方澄想起来往事,有些怯懦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小了两个度下去,小声道:“昭宁哥,他找过你吗?” “有话就说。”方引有些不耐烦。 方澄犹豫了一下:“他很快要订婚了,但对那个对象不满意。所以想换对象来着......” 方引被他吞吞吐吐浪费时间的样子搞烦了,直接回复:“他是跟我提过,我没答应。还有事吗?” “这样啊......”方澄面色顿时不太好看,声音也低了下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方引没心情分析他的一举一动,转身三两步上了车,便向着周知绪所在的临海庄园开去。 他攥着方向盘的双手用力得关节发白,油门几乎踩到了底,路边葱绿的乔木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方引几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将车开到了临海庄园的门口,刹车之后,薄薄的烟尘泛起。 两个保镖有些诧异,上前拦住方引:“您怎么过来了。” 方引张开手臂配合他们的检查:“我父亲是不是在这?” “是,已经过来一周多了。”保镖为他打开了大门,“请进。” 一周多的时间,方引有些担心他们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冲突,更担心周知绪。 他一路小跑,穿过湖边的小路,推开玻璃正门的时候却发现屋里陈设一切如旧,并且极其安静,只有夏风吹过风铃的响声。 方引越过屏风,就看见了方敬岁和周知绪。 这一路上,方引想过许多次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场面,可怎么都没想到是眼前这样。 夏日气温高,周知绪又吹不了冷风,便在屋后置了一架葡萄,在下方放了一套桌椅纳凉。 两人相对而坐,方敬岁翻着一本书,周知绪在泡茶,一时间这方天地只有书页声和杯盏碰撞声。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周知绪先发现了方引的存在,便朝他招了招手:“怎么过来了?” 方敬岁掀起眼皮看了一下,没说话,又继续看他手里那本书了。 方引走上前去先是分别礼貌地给两人打了招呼,才在一旁坐下:“过来看看你们。” “看来是回过家了。”方敬岁漫不经心地又翻过一页,嗓音不咸不淡的。 回过家才知道方敬岁在这里,所以才过来的。 周知绪轻轻瞥了他一眼,接着沏了一展热茶递给方引:“尝尝。” 方引伸手过去接,周知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的光裸的手指上,眼神顿了一秒便移开了。 这次大约是太心急,连装样子的戒指都没戴。 “我今天过来,是要跟父亲说一件事,我下个月需要出国一次,希望父亲可以同意。” 此话一出,周知绪抿了抿唇,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一些滚烫的水就越出了杯口,洒在了他的手指上。 方敬岁见状,强硬地把周知绪的那只手拉到自己的面前。 周知绪挣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方引,却是没能将手抽出来。 接着,方敬岁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从指缝擦到指腹又擦到指甲,确认把水珠都吸干了才放开周知绪的手。 第41章 方引面上不显,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是拧紧了。 从他父母身上,他才知道有一种折磨是可以不显山不露水的,从生活的每个毛孔侵入。 方敬岁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引:“去哪里?” “伊斯亚特岛,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方引实话实话,这种事情也瞒不了方敬岁,如果隐瞒反而会带来麻烦。 方敬岁“嗯”了一声,接着问:“对你医院的工作很有帮助吗?” 周知绪不悦地看了方敬岁一眼。 “嗯,有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要跟那些教授还有同行交流,对我那篇评职称的论文也有益处的。” “这么重要啊。”方敬岁点点头,“你要是想,我完全可以以集团的名义请他们来方家,这样你就有充分的时间去跟他们交流了。” 嘴上说着似乎很为方引着想,实际上只不过是想限制他人身自由罢了。 方引心里早有准备,可话还没说出口,已被周知绪抢了先。 他轻啜了一口茶水:“集团那个问题药剂的丑闻不是正盛吗?哪个专家愿意这个时候来趟这趟浑水?” 方敬岁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周知绪身上,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没必要幸灾乐祸吧?” 周知绪声音依旧四平八稳:“我只是让你别耽误孩子。” 方敬岁叹了口气,对方引道:“知道了,你去吧。” 方引心跳快了一些,但面上不显:“谢谢父亲。” 倒是周知绪先下了逐客令:“没事的话你就先走吧,一路上注意安全。” “马上都午餐了,我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吧。”方敬岁继续靠在椅背上翻书,语气是心平气和却不容拒绝,“阿引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这顿饭的气氛可谓是相当诡异。 方敬岁很喜欢为周知绪做一些细碎的小事,比如剥虾壳,挑干净他不喜欢的佐料,看似温柔小意,但方引总会感觉得非常不适。 大约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周知绪全程只有配合方敬岁的份儿。 周知绪的胃口并不算好,而方引也清楚,在面对方敬岁的情况下,他的胃口绝对不可能更好。 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对周知绪来说,这顿饭用“进食”绝对比“用餐”更加准确。 胃是情绪器官,周知绪的胃病延续了许多年,方敬岁让人做再好的膳食养着,也是无济于事的。 不过,这种日子快结束了。 方引这样想着,用餐完毕之后礼貌地对向二人告别了。 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周知绪喃喃道:“也不知道最近他跟谢积玉相处得怎么样。” 方敬岁夹了一片松茸放在周知绪的碗里:“这个问题重要吗?” “只有你这种人才会觉得不重要。”周知绪看着方敬岁往他碗里夹菜时候的样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你演够了吗?” 方敬岁笑了:“我只是好奇你能为了方引能到什么地步,还真是忍辱负重啊。” “他是我的孩子。”周知绪淡淡道,“你这种人是理解不了的。” “我是哪种人?我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是一样的吗。”方敬岁似乎非常愉悦地回忆起了往事,“你记不记得,你刚怀上他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流掉。甚至在产房那天,要不是医生发现得早,你已经掐着方引的脖子把他从天台扔下去了吧?哪还能有今天,母慈子孝的。” 佣人给周知绪倒了一杯温水,接着又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他是怎么被怀上的,你很清楚。” “当然。”方敬岁眯起双眼,一字一顿,“你在手术台上流了那么多血,我怎么会忘。” 周知绪露出一个悲哀的笑:“要是当时我没被救回来,也不至于如今两个人都是这种境遇。” “那个年代看来,你手术成功确实算是奇迹。”方敬岁又剥了一个虾仁放在周知绪的碗里,笑意吟吟,“不过这大概也是上天的眷顾吧。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还是生下了我的孩子。要不然,我们怎么有机会走到今天。” 这话听上去跟亲手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牢笼没有区别。 周知绪眸心定了好几秒,忽然一下子打翻了面前的骨碟,各种食物残羹撒了方敬岁一身。 “多少年了,还是这个脾气。”方敬岁无奈地笑了笑,制止了准备上前帮忙的佣人,“不过你现在根本不敢让方引知道这些过往吧,不然也不会配合我了。因为他一旦知道,或许会做出比他十六岁那年更惨烈的事情来也说不定。” 周知绪面色惨白:“你好像总觉得你永远不会失败。” 方敬岁听闻,强硬地掐住周知绪的脸转过来,用湿巾轻柔地擦了擦他的嘴角。 边上的佣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难道不是吗?不仅是你,连方引自己也接受了吧,不然出国这件事也不用专门来请示我了。”方敬岁轻抚周知绪的唇,声音是无比地温柔,“他要是敢私自脱离我的控制范围,他脊椎里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让他高位截瘫,当一个废人。” 周知绪闭上眼:“你真是个疯子。” 方敬岁笑了:“他是你给我的礼物,我怎么能不好好关照他。” “礼物?是脖子都拴在一条绳子上的可怜虫吧。你早就想好了吧,无论是他出事还是我出事,另一个人都没有好下场。” 方敬岁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叹了一口气,:“谁让他十六岁那年不仅想带你走,还企图杀了我。” “把自己的亲儿子逼到这种程度,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这种......” “可我没做错什么啊。”方敬岁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周知绪的脖子上,言语里竟有着森森寒意,“是你当年说的,我们之间要不死不休的。你要认输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写得有些爽,啊,我果然还是很爱这口狗血~[菜狗] 第34章 方引从临海庄园开车出来,在沿海公路上一路向东。 天空澄澈如洗,海面波光斑斓,天与海的边界已经没有那么明晰,像连成一片的、悬吊着的琉璃。 前方的路分割开了方引的视线,一边是草地,另一边是大海。 在海风拂过眼睫的一刹那,方引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眼前好像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被吹走了,他清楚地看见了绿地的草叶上有光颤动,海水撞在岩石上的样子像被打翻了的无数钻石。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迈出了车厢。 自从周知绪在这里住下,这条路方引来来回回地开了好多遍,却第一次察觉到这里的景色有多美。 夏风热情地环抱着他,一个深呼吸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压在他身上多年的重担。 那次失败的逃跑之后,方敬岁在他脊椎的植入了一枚微型芯片,用来监控他的行为。 无论在哪里,只要方引脱离控制,装置便会启动,损坏脊柱神经,几秒钟内就能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刚做完植入手术那段时间,方引每天都生活在极度的恐惧当中,噩梦连连。 有时候好好地走着路摔了一跤,他会立刻摸自己的腿还有没有知觉;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几乎在一两秒钟的时间内就能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里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就会动动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没有瘫痪。 当然恐怖的时刻莫过于遇到梦魇。 他意识清醒地甚至能察觉到周围的人事物,但身体就是怎么动都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抛进无底的深渊中,眼前那一线光越来越小。 在这种反复折磨之中,有时候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为了从噩梦中苏醒,方引便会在自己以为的“梦里”自残,很容易就头破血流。 他的精神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方敬岁在医生的一再告诫下,方引终于被送去医院看了精神科。 也就是在那天从医院出来,在人行道亮红灯的时候无知无觉地迈了出去,却被偶然路过的谢积玉拉了一把。 方引得救了,暂时性的。 后来方引走上了医学之路,也有这个因素在,他想把那东西取出来,否则此生都无望了。 但方敬岁早就告诫过他,植入的位置很危险,找医生强行取出的成功率很低,而后果大概率也是瘫痪。 如果真是这个结果,那方引做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了。 直到他在新闻上看到,罗伯特教授成功为一个将军取出卡在脊柱里的弹片的案例。 他想尽办法透过各种渠道拿到了那场手术详细参数,便知道这是目前自己有机会争取的最大筹码了。 而伊斯亚特岛的研讨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近距离接触教授本人的机会,就算没办法立刻手术,那也是往前走了一大步了。 至少还有希望在。 第42章 之前,方引一直不喜欢这片海,总觉得自己的命运跟这海潮一样,被无可撼动的力量推着,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粉身碎骨。 今天第一次发觉,这样的那晶莹粉碎的浪花其实是一番不错的风景。 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沿海公路高点的弯道处停下,嘴里数着“123”然后齐齐地冲了下去。 他们路过方引,发丝和裙角飞扬,肆意的笑声被海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夏日,海滨,少年们,方引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好像也活过来了。 就今天这小半天,暂时忘掉那些不快吧。 方引回到车里,一路开到市中心,先去了相熟的店里重新配了一副眼镜。 他是从地下停车场之间上的顶楼,所以在等待眼镜配好的时间里闲逛的时候,才发现商场中庭乌压压地聚集着很多人,中间是个舞台,看样子是在做什么活动。 方引绕到正面去看,才发现这是一个著名奢侈品手表的品牌活动。 而背景板上的代言人,正是昨天晚上方引才刚见过的晏珩。 方引这才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晏珩是很红,但所有围观的人都太亢奋了,一般这种只有品牌用户和代言人粉丝参加的活动,外面居然围了一大圈媒体工作人员,显然不在一开始的活动安排之内。 从他们设备上的logo可以辨认出,都是当下互联网上最主流的大媒体。 方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晏珩的绯闻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这段时间在爆发出来,品牌方的物料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自然没办法立刻取消,大约也是在观望状态。 所有的媒体更是异常兴奋,晏珩那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应,如果他出现在这里就能采访到到一手消息。 许多围观群众更是吃瓜不嫌瓜大,人围得越来越多。 他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些亢奋的目光和镜头好似比秃鹫的喙还锋利,一副要把人的血肉一片片叨下来的架势。 方引拿出手机,登上自己几乎不用的社交媒体,热搜上那个“爆”字依旧血红,已经有不少博主把前因后果都整理了出来。 说晏珩前段时间在联邦北部拍戏的时候住在某酒店,与此同时某个大佬级别的投资人也在酒店出现过,两人有不正当关系。 照片是相同角度、不同时间在酒店门口分别进出的两人,其中晏珩很容易辨认出来,另一个所谓的大佬则从头到腿都是厚码,除了身高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也能当成证据吗?未免太牵强了吧。 按照这个逻辑,所有进出过那家酒店的人都能通过这种移花接木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也是可笑。 方引翻了一下热搜,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绯闻没有实锤,低级黑,甚至有人说这是晏珩在反炒。 但是为什么这个热搜能这样火,方引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诛心的推论。 好几年前,晏珩在国外时候还是一个酒吧的服务生,短短几年就变成了联邦一线明星,这个成名速度太快所以惹人怀疑。 配图画质模糊,在一个昏暗的酒吧里,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的侧脸,是有点像晏珩。 晏珩这两三年内爆火可以说是机缘到了,碰巧演了几步好作品的配角才被大众发现,从此一路长红,部部都拿主角的戏份,运气和实力无一不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晏珩一直没有出现,底下聚集的人越来越焦躁。 方引是没兴趣再看下去了,倒是晏珩广告图上的那个腕表合上了方引的心意。 松针绿表盘衬着珍珠做成的指针和时标,让方引想起谢积玉最爱的那盆青山玉泉。 还有几个月就是谢积玉的生日了,方引决定这次送个礼物给他。 以前倒不是他不记得生日,更不是不愿意送,只是觉得大约自己送了谢积玉也不会想要,便不想让自己难受。 而现在,他觉得已经有一些不一样了。 方引心里隐秘的地方忽然雀跃了起来,他去店里准备定下那块七位数的腕表。 “先生,我们品牌是提供刻字服务的,请问需要吗?”柜姐将样品拿出来放在托盘里,指着侧边,“可以刻在这里。” 方引想了想:“一般会刻什么呢?” “刻名字的首字母,刻某个重要的日期,或者是几个字的祝福等等。” 名字......方引不可能刻上自己的名字,而谢积玉自己的名字又感觉没什么必要。 那如果刻上某个日期呢?比如说他们小时候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方引还从来没把这件事对他说过,这个事情谢积玉恐怕根本不记得。而且他总觉得这个行为目的性不纯,好像需要谢积玉来回应他什么一样。 所以只剩下了一个选项,那就是祝福。 以谢积玉如今的权势和财力,几乎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他需要什么样的祝福呢? 方引想了好几分钟也没有什么头绪,于是先添加了销售人员的联系方式,决定想好了再联系。 他取回了自己新配好的眼镜,又开车去了那个甜品铺子,买到了心心念念的佛手柑巴斯克蛋糕。 正式一点的礼物需要思前想后,这样的一份小甜品则简单多了。 方引特地让老板多加些冰块在保温袋里,才带着蛋糕回到了谢家。 谢积玉还没回来,家里有些空荡荡的,方引一个人吃了晚餐以后,就说自己想玩游戏,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在客厅里等着。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口的地方,时不时看一眼外面有没有车开回来。 看似认真玩了两个多小时的游戏,实际上都是输。 就在他脖颈酸痛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是关于晏珩的,标题是“针对恶意造谣,晏珩所属公司已启动诉讼程序”。 方引点进去看了看那公告,大概是说恶意造谣已经严重伤害到了晏珩,公司绝不姑息,已经固定证据提起诉讼。 热搜里那些词条也都变成了各路人马营销的战场,晏珩的名字早已消失不见,看来这事结束了。 就在方引感慨如此高的处理效率的时候,一道车灯扫过,往车库去了。 谢积玉回来了。 方引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靠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但都感觉很不自然。 就在此时,谢积玉走了进来。 奇怪的是明明是夏天,他的面上却有一种骇人的冷峻感,气质肃杀。 双方眼神接触的一刹那,那股肃杀感悄然退却,让方引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大约只是工作太累了的缘故吧。 方引这样想着,站起来跟谢积玉打招呼:“我买了甜点,要不要一起吃点?是佛手柑口味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谢积玉解开自己的外套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方引这才发现他眉眼之间确实有倦色,看来今天是累狠了。 他垂着眼,疲惫地开口:“晚上不吃高热量的东西。” 要是放在以前,方引立刻就会打退堂鼓,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了。 “就吃两口也可以的,摄入糖分可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能稍稍缓解一些疲惫和压力。”方引尝试性地劝了一句,“或者就尝一口,好吗?” 谢积玉抬眼望着他,半晌之后恩赦般地点了点头。 方引眼睛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将那块蛋糕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餐碟里切成了小块,又拿了两把消过毒的叉子。 他将蛋糕放在桌上,朝谢积玉那边推了推。 “这个蛋糕是我常买的那家店的新品,我试吃过,很清爽,所以也想让你尝尝。”方引不自觉地当起了推销,只是他不确定谢积玉会不会喜欢,故还是有些紧张,“这家挺干净的,用的原料也不错。这块是下午刚做的,还很新鲜......” 方引话还没有说完,谢积玉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抬起手示意方引安静,然后接起了电话。 安静的夜晚,方引听见了对面的声音,是谢惊鸿打过来的。 几乎是接通后的几秒钟之内,谢积玉的面色又恢复了那种肃杀感。 他站起来边走边道:“你不用拿这种方式威胁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了些,方引只听见一句大概是“那我的威胁有用吗”之类的话。 大概是母子俩又吵架了。 谢积玉一路上楼,离得越来越远,最后只留下了一声关上书房门的巨响。 夜深了,方引已经等得脖颈酸痛,可谢积玉再也没有下来。 冷藏的蛋糕开始凝聚空气中的水汽,慢慢融化、塌陷,变得一塌糊涂。 方引尝了尝,佛手柑的芬芳已然消失,清甜绵密口感也变得酸涩软烂。 看来是等不到了。 第43章 他望着它许久,然后丢入了垃圾桶。 第35章 方引掀开帷幕,循着票根上的信息,在二层的vip席上坐了下来。 音乐厅的穹顶洒下柔和的暖光,舞台布置得很简洁,最吸引目光的还是在舞台后方巨大电子屏上的一张海报。 画面中,池青一身穿着一身白衬衫,手里拿着小提琴,是正在沉心演奏的模样。 他的脚边堆满了明黄色的向日葵,正蓬勃地开放着,像一个个小太阳,有一种阴霾一扫而空的生命力。 旁边还写着几个字的主题:弦上葵光,池青个人演奏会。 方引想起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课外活动结束,他骑着自行车载池青回学校,当时就路过这个音乐厅。 池青当时从他的车上一跃而下,指着音乐厅,说总有一天他要在这里办一场个人演奏会。 而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方引这一刻才有了实感,十几年看起来很长,其实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现场的灯光慢慢地暗了下来,池青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携琴踏入演奏会现场。 他在舞台中心站定,朝着观众微微鞠躬,台下瞬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池青的家庭条件的不太好,是家里的老大,父母更关心弟弟妹妹,非常反对他走学音乐这条烧钱的路。 家里不支持,池青就自己边打工边上学,跟方引的关系也并不是因为是室友才好的,而是因为碰巧在同一个兼职的地方遇到。 那是一个餐馆的夜班,几个酒气熏天的alpha对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动手动脚,当时是他们二人联手制服了那些醉鬼。 后来就这样慢慢熟识了,常常一起上学,一起下课,又一起跑出去打工。 直到池青遇见了谢积玉,两人时常在一块,便不再跟方引一起常常出校门兼职了。 方引在悦耳的音乐声中有些走神,直到一曲完毕掌声响起,才将他拉回现场。 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池青,面带微笑地接受所有人的喝彩。 方引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慨。 池青实现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了。 整场演奏会之后,等围着池青要签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引才拿着花上前:“祝贺你顺利演出,餐厅我都定好了。” 池青将那一大束白玫瑰抱在怀里,有点神秘兮兮地开口:“今天是我的主场,不如就听我的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引自然答应。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池青换了一身简简单单的短袖和牛仔裤,拉着他就上了车。 随着路两边的景物越来越眼熟,方引认出来好像是他们高中的时候常常一起走的路。 等车停在一个店面门口的时候,方引下车才终于确认,这就是高中学校门口对面的餐饮街。 “记得吗?当时这可是我们最喜欢来的小店了吧?”池青道。 眼前是一家烧烤店,店面不大,外面的烤架上躺着一排食材,老板正在忙碌地烤制着。 店面门头的招牌依旧是“木子烧烤”,只是看上去发黄了一些,似乎蒙着一层油烟,别的都跟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当时的池青和方引,偶尔一起兼职结束回校的时候饥肠辘辘,便会在这个开到凌晨的店里对付一口。 两人进去之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上坐下,等点完了餐,池青环顾着周围发黄的墙皮和脱落的海报,声音里有无尽的怀念:“这几年在国外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这里。你呢,反正人都在首都,有回来看过吗?” 方引开了一瓶冰可乐放在池青的面前,神情自若:“没找到伴儿,还是适合跟你一起过来。” 池青喝了一口可乐,垂下眼,没说话。 方引的高中时代过得实在不算舒心,伴随着长久以来的家庭暴力是一方面,学校里同龄人的风言风语也很多。 一个身上总是有淤青和血痕的人,怎么看都不是特别单纯,没什么人愿意跟他来往。 池青算是一个例外。 他也不把方引看得多特殊,只把他当成一个友好的同学和室友来看待,在小团体密布的高中时代,让方引没有成为一个太过异类的存在。 当时的方引对外界的一切戒心都很重,尽管池青示好,他也会将自己跟池青的关系控制在一个泛泛之交的距离内。 直到那次二人在兼职的地方偶人一起解决了几个醉鬼,才真的开始熟识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兴致高了起来,忽然聊起了当初他们遇到过的一次意外。 “还记得高一那年初夏吗,我们去山上露营,我俩一起睡的那次。夜里忽然刮风暴雨,睡觉的帐篷都被吹到了山坡下面,当时我差点以为咱俩要交代在这山里了。”池青有些感慨,“或许真的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然我也没机会办今天的演奏会了。” 方引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了,正是因为这次经历,众人才发觉谢积玉跟池青的关系。 方引跟池青都是beta,又是室友,自然睡一个帐篷。 后来想想,当时他们俩个露营经验不足,选的地方不够平坦,离山坡近,帐篷固定得又不是特别稳。 其实不遇到极端天气是完全够用的,只是初夏的气候实在是不稳定,暴风雨在他们熟睡后降临了。 当时方引很幸运,他因为睡在里侧,身体被撕裂的帐篷缠住了,没有滚到更深的山坡下面去,其他同学很轻松地就救出了他。 而池青直接从帐篷中摔了出去,滚到了山坡下面,额头撞在石头上。 当时所有的同学都急急忙忙地穿上雨衣或者打着伞来帮助他们,唯有谢积玉,一个人就拿了个手电筒三两步便冲下了山坡,焦急万分。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惊到了,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找出绳子准备营救的时候,谢积玉抱着额头上都是血的池青,艰难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方引都历历在目。 山上的暴风雨大到大家都站不稳,只能彼此依靠,只有抱着池青的谢积玉是稳稳当当的。 后来池青被送到了医院,虽然医生告知皮外伤不严重,可是谢积玉还是守了他一夜。 自从那天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俩人越走越近,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在不久后的一次校园活动里,有人拍下了那张两人在舞台化妆间的手拉手的著名的图,这段关系才算是被默认公开了。 池青脸上的妆被卸得很干净,额角处那个细小的白色疤痕隐约可见。 他注意到了方引的目光,便撩起头发指了指那个疤痕,脸上有些得意的笑:“幸运之神眷顾的标志。” 方引迟疑了一下,语气中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其实那天,是我说我有些害怕陌生环境,所以才要睡在内侧的。不然......” 池青眉头皱起,立刻打断了他:“这叫什么话,难道意外出在你身上会好一些吗?” 方引连忙摇头:“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个名人了,要出镜的,有伤疤不太好。” “小伤,不影响,妆化了都看不出来的。”池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有些不高兴起来,语气也变差了,“况且,我靠小提琴吃饭,又不靠脸吃饭。” 方引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他随即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语气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池青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神色一转,拍了拍方引的手:“好啦,我不是说你。真的,我只是想起了谢积玉。” 方引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缓慢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饮料,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残留的油渍。 等判断自己的语气万无一失之后才开口:“怎么说。” 池青那一瞬间的神色有些奇怪,明明是有些厌恶的样子,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跟连珠炮似的想什么说什么了。 但话到嘴边了却欲言又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半晌才出声:“我只是想起他这种口是心非的人,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心里是什么心思谁能猜透?可烦了这种人,你以后遇到离远点。” 离远点暂时是做不到了。 不过谢积玉口是心非?是这样吗? 方引想了想,好像这个评价跟他对谢积玉的了解不太一致。 他总是觉得,高冷得难得蹦出一个字的人,其实也没有必要口是心非吧。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他全家。”池青将那罐可乐一饮而尽,“不然我确实很难去国外学习,我家那个情况,你知道的。” 方引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俩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蠢事。”池青有些回避这个问题,“老板,拿张菜单过来,这边加菜!” 第44章 方引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下去。 池青的家庭供读高中都困难,更别说让他去一个国外的高等音乐学府深造了。 不过结合关岭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以及现在池青的反应来看,当初他们分开确有谢家的原因在。 不会真的跟肥皂剧里演的那样吧,给了一笔分手费让池青远走他乡? 方引喝了几口饮料,默默地掩盖自己面上的神情。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又沿着学校门口那条小道走了好一会才道别。 方引拒绝了让池青送他回家的提议,只说自己打车就可以,便让池青先回家了。 他在学校门口等车的时候,正好碰到高中生们下晚课出校门。 年轻的面孔让方引有些恍惚,是啊,这里的学生都换了无数次了,自己还想着十几年前的事情确实有些傻,当事人都放下了。 方引刚坐上出租车没几分钟,手机亮了起来,是裴昭宁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面却没有说话,只有一些粗重且颤抖的喘息声。 “昭宁哥,怎么了?” 半晌,那头才响起声音:“阿引,你......可以帮帮我吗?我在,瑰丽酒店1103号房间。” ----------------------- 作者有话说:机械键盘的e键特别不灵敏,这章写得好难受,各种捉虫qaq 第36章 方引在1103号房间门口停下脚步,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已经有丝丝缕缕的alpha信息素溢出来。 闻着那有些灼烧的烟草味,方引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轻轻敲了敲门:“昭宁哥,我是方引。” 等了半天,里面却没有回音。 方引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房内昏暗,所有陈设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没看到裴昭宁的身影。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信息素浓得简直令人不适,不得不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信息素隔离口罩戴上。 面前大床上洁白的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有几件黑色的衣物。 易感期的alpha会产生筑巢行为,本能地会用各种柔软的材料来搭建“巢穴”,被子、衣物和毯子等都是优先的选择材料。 方引又喊了两声裴昭宁的名字,却依旧没有动静。 他想看看裴昭宁是不是藏在被子里面了,但手刚刚捏起被子的一角,身后便有一阵夹杂着浓烈的信息素的风闪过。 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便被人从身后牢牢地抱住。 alpha的身体滚烫地贴在方引的后背上,一双胳膊像是铁钳一样抓住方引,嗓音低哑,呼吸粗重:“阿引,帮帮我。” 方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撼动对方半分,但他毕竟在医院的时候处理过不少这样的情况,所以也很快冷静下来。 “昭宁哥,这样我没办法帮你,先放开我。” 可裴昭宁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仅没有松开他,一只手隔着衬衣紧紧地掐住方引的腰,力道之大,几乎让他动惮不得。 滚烫的鼻息喷在方引的耳后,让他寒毛直竖。 方引的额角溢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拼命地忍了忍,一只手慢慢伸到自己的口袋里,声音轻柔:“我可以配合你,可以让我转身看看你的情况吗?” 话音刚落,裴昭宁的手臂果然松了一些力道。 就在此时,方引猛地转身,迅速挣脱出裴昭宁的怀抱,并抓住了他的手腕掌握了主动权。 几乎就是下一秒,方引拿出口袋中的扎带,将它绕过裴昭宁的双手手腕,迅速拉紧、上锁。 接着立刻将人推倒在床上,拿出另一根扎带从对方的脚踝处收紧,捆住了裴昭宁的双腿。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裴昭宁就这样直愣愣地倒在了床上,一点都动不了了。 方引打开灯,然后蹲在了床前,才看见倒在床上的裴昭宁此时有多狼狈。 他的双眼已经有了不少红丝,衣服几乎都被汗水浸湿了,此刻正无助地望着方引,嗓音有些可怜:“阿引,你这是干什么?” “昭宁哥,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帮你了。”方引上前把裴昭宁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舒服一些,然后又拿出了抑制剂,卷起裴昭宁的袖子边注射边道,“你放心,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易感期的alpha,处理经验很丰富的。” 裴昭宁眼睛通红地望着他:“我的抑制剂注射得太多了,这个顶不了多久的。” 方引了然地点头,从房间冰箱里拿出冰水,贴在裴昭宁滚烫的额脸上:“这样舒服些。” 裴昭宁难耐地动了动身体:“阿引,你忍心让我这么难受吗?其实有一个快速的方式......” “救护车快到了。”方引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到医院就好处理多了,你放心,我的同事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现在吗?要去医院?” “去医院是最好的选择了。”方引抽出床头的纸巾,然后细致地垫在扎带和裴昭宁的皮肤之间,“我刚才在外面随便买的,扎带有些细了。你先别动,不然会磨破皮肤的。” 救护车果然很快就到了,方引陪着裴昭宁到了医院,忙前忙后地办了手续。 裴昭宁被送进了病房,随着吊瓶药液缓慢地滴下,身体中的信息素不再躁动,他的情绪也趋于稳定。 方引端来了一些水和食物,仔细地放在裴昭宁身边的床头柜上:“易感期体力消耗大,等会可以吃点再休息。” 裴昭宁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今天在你面前真是,太丢脸了。抱歉啊。” 方引摆摆手:“我也有过狼狈的时候,当时还是你帮了我,我怎么会忘记。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处理的,你尽管说。” “没事了,你放心。” 于是方引也不愿多留了,起身便要离开:“有什么问题按铃找护士,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可以出院了。” “阿引,我下周要订婚了。”裴昭宁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方引,“你记得,准时到。” 方引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看他:“一定。” 直到方引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裴昭宁才慢慢将目光转到了方引刚才拿给他的食物上。 有矿泉水、牛奶、面包和一盘还沾着水珠的青提,饱满圆润的果实里包裹着馥郁的甜香,沁人心脾。 他面上的表情极静,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像是定住了。 接着忽然起身,伸手将那些东西全部扫在了地上,霎时间,玻璃的碎裂声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 方引从医院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上了辆出租车。 时间已经逼近零点,路上的车辆很少,很快就达到了目的地。 从出租车下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先是带上了口罩和鸭舌帽,观察了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才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中。 巷子阴暗而逼仄,飞蛾撞在接触不良的路灯上滋滋作响,连着灯光也忽明忽暗。老旧的路面已经坑坑洼洼,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水泥修补的痕迹,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路了,再怎修也是于事无补。 路边有些低矮的旧房子里会透出一些昏暗的灯光,里面通常会有一两张麻木的面孔,阴沉沉地向外看。 此刻,唯一能称得上能看的只有路面水洼中倒映着的星点夜色。 方引轻车熟路地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几个弯之后路边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也并不理会中间有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轻佻的言语,直接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在贴满□□小广告的电梯门的感应区刷了一下,门开后他便走了进去。 等电梯门再次打开,吵闹的吼叫声、浓重的潮湿霉味和多重信息素的气味交织在了一起,像粘稠的沥青一样涌了过来。 方引朝着人群吼叫的反方向走去,推开了一扇已经合不严了的铁门。 已经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了简陋的手术床上,脸肿得几乎都辨不清面容,此刻正痛苦地呻吟着。 地上有好几个被染红了的白纱布,狭窄的小房间里血腥气很重。 方引视若无睹地越过他们,走到了最里间,敲响了那一面厚重的木门。 那门很快就打开了,直入眼帘的是对面宽大书桌后面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坐在椅子上,怀里那个衣衫半解的omega此刻将脸埋在alpha的胸前,身体还微微颤抖着。 空气中信息素暧昧难分地纠缠着,让方引忍不住皱起了眉。 alpha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举起手里的雪茄,爽朗一笑:“让你见笑了,方医生。” 方引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来拿东西的。” “知道知道,急什么。”alpha打开抽屉,将一个笔记本大小的白盒子拍在桌面上,“10支,都在里面了。” 方引伸手过去,准备将那白盒子往回拿的时候,却被那个alpha按住了:“都说了别急嘛,大半年没见了,聊聊天都不行?” 第45章 “你想聊什么?”方引又坐了回去,尽量让自己显得耐心一些,“你的拳场又打出重伤了,想让我治疗吗?都说了,那么严重真的应该送医院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比100年前的战壕都不如啊,杜先生。” “最近经济不景气,多少人指着来拳场想翻身呢,我们不需要下手太黑就能赚。”杜樟笑了笑,定定地看着他,“我们都认识好几年了,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嘛。” 方引坐在灯下的位置,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双眸,却衬得小半张脸像是浸上了冷白的月色。 外面人亢奋的吼叫声和浓重的信息素气味都侵染不了他半分,与这个酒色和暴力交织的环境格格不入。 杜樟忽然毫不怜惜将怀里的omega从身上推了下去,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那个男生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我只是好奇,哪个alpha值得你心心念念的,要这么多omega信息素剂去讨好他。”杜樟双手撑在下巴上,像盯住猎物的蛇,“你当年对一个alpha深恶痛绝,特地找上门我才让人教你开枪。如今,你到底是成功杀了他了,还是就此放弃了。” 方引站起身来,将那一盒omega信息素剂拿在手里:“如果有那天,你会知道的。” 杜樟挑了挑眉:“那天是哪天,你想好了吗?” 方引没有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出了门,那股鱼龙混杂的气息又明晰了起来。 这是联邦首都老城区,基本可以算是贫民窟,已经有无数人想拔除掉它赚政治资本,说来说去这么多年,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许多见不得光的产业就这样萌发。 方引那时还在医学院念书,当时首都发生了一件大新闻,一个高官在家中被刺杀,手法极其专业,到现在都没破案。 人们传说,也只有这个老城区的地下黑市里,能找到这样专业的杀手。 方引16岁那年逃跑失败后,将一把尖刀插入了方敬岁的胸口,然而当时的他因力道不足没伤到要害,医疗团队也反应迅速,硬是让方敬岁逃过一劫。 就这样过去了快十年,这则新闻又重新让方引那颗心活跃起来。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杀手,可以帮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方敬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当时一个人找到这里,遇见了杜樟。 杜樟听完他的要求后哑然失笑,只说这样的杀手是方引请不起的,便让方引时不时来他说的拳场帮忙治伤,而杜樟让人教他用枪,以便让他自己动手。 后来方敬岁通过他身上的那一枚芯片得知他常常来这里,怕露出破绽,这件事便就这样缓了下来。 只不过后来方引发现这样的地方倒是能买到不少受管制的东西,特殊型号的omega信息素剂就是其中之一。 方引将那盒子打开,里面的针剂一字排开,都是市面上难求的的类型,但都是公认的、最迷人的omega信息素。 其实这些东西几天前就到了,晚上裴昭宁易感期的模样骇人,让方引觉得不能再拖了。 谢积玉的易感期也快到了。 第37章 首都当前最值得当茶余饭后谈资的八卦,莫过于江家和裴家的联姻了。 江家的小儿子江蔚从小就被惯得无法无天,几乎是要星摘星,要月得月,所有事情都由着性子来。 谈过好些个alpha恋人都没能长久,谁能想到末了,居然找了完全比不上前任的破落户联姻了——裴家的东伦建设几年来一路走低,现在只有小几十亿的市值了,在那些跨国巨头、政治世家的眼里实在是不够看。 眼高于顶的上流社会都好奇中间发生了什么,来参加订婚宴的时候面上是优雅贵气,实则揣摩着窥人隐私的心思。 江裴二人的订婚宴选在了城郊一处古典庄园当中,极尽奢华。 仪式傍晚开始,方引来的时候阳光还没有完全落下,便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停车。 他久违地穿了一身极正式的西装,从领口到袖口都一丝不苟,修身的裁剪贴合着腰背线条,衬得整个人非常利落挺括,有那么几分豪门大公子的味道在。 只是举手投足谦和不逾矩,像一只遗世独立的鹤,倒让那些衣香鬓影的名流倒成了一片璀璨的虚影。 宴会厅的舞台上,上万支白色、粉色和红色的玫瑰组成渐变的花墙,水晶流苏和雪白的铃兰花从穹顶上垂了下来,脚边是郁金香、鸢尾、百合布置成的花丛,整个会场繁花如云,馥郁芬芳。 方引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视线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目前还空荡荡的舞台上。 他想起当年,谢积玉在谈联姻无果之后的一年后又找到他,说同意结婚的那天。 那时候的方引不是没有憧憬过这样的婚礼,第一时间就去定做了那枚戒指。 戒指表面上看是非常素净的铂金,连暗纹都没有,平平无奇,内侧其实镶嵌了一圈细细的贝母,只有从手指上摘下来才看得见。 这大约像是一种隐秘的游戏,将多年以来的心思藏在了里面。 从同意结婚到领证那天隔了也就一周多点的时间,方引反复跑了几次定做戒指的店,才找到与那颗贝母纽扣看上去材质相似的贝母原料。 在婚后不久的那个雪天,他将那枚戒指送给谢积玉,只得到对方不要做这种无用功的回答。 毕竟是隐婚,婚礼自然是没有的,到头来连一枚小小的戒指都没送出去,至今还躺在首饰盒中,方引时不时地会戴着它在周知绪面前装恩爱,好叫他放心。 人群中忽然产生了一阵骚动,小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方引朝着声源看去,却看见方澄无措地站在那里,红酒酒液正滴滴答答地从他的衣角上落下。 用丝巾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干净,反而让那片酒渍更加显眼。 方澄面上苍白,步伐慌乱地朝着宴会厅的侧门而去,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方引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 小时候,每次裴昭宁给方引什么东西,方澄都要抢过去,那时候的方引还以为这纯粹是他看自己不爽。 后来长大一些了,特别是快到青春期的时候,方澄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裴昭宁的身上,又想跟他贴近却又不敢贴得太近。 表面上张牙舞爪、爱仗势欺人的方澄,却在裴昭宁面前乖得不行。只是裴昭宁还是把他当弟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能想到时隔多年,裴昭宁又回了首都,还跟别的omega结婚了,方澄心里大概率是很不开心的。 今天能来参加订婚宴大约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吧,只是真的踏足这个现场,还是手足无措了。 方引本来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两个看上去就不是正经人的alpha跟在了方澄后面消失不见了,他确实不好坐视不理。 于是便也朝着那个方向就去,在一个转角后听见了有些轻佻的人声。 高大的绿植遮挡住了方引的身形,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走上前去,而是透过枝叶静观其变。 只见方澄靠在墙上,两个alpha一左一右地撑着墙面,将人困在其中。 方澄是那种可爱型的好看,此刻眼眶和鼻尖微红的样子让那些alpha色心大起,越靠越近,眼看着就要上手了。 但方澄却不为所动,只是那里不停地抹眼泪。 方引心里忽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欺负自己的时候异常恶劣,到这种时刻却只知道哭哭啼啼了,真的只会窝里横。 他隐隐希望方澄能给那两个alpha一人一个耳刮子,可事与愿违,两人的模样也是越来越嚣张,竟开始要脱方澄那件沾了酒液的外套。 方引走上前去,定定地看着他们,声音中毫无波澜:“方澄,你要不找个房间呢?” 方澄听到了他的声音,连忙抹了抹眼睛,一下子打掉了那个alpha放在他身上的手,抬起头恶狠狠道:“关你什么事,要你来看热闹?” “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一起啊。”其中一个alpha暧昧地上下扫视了一眼方引,朝他走过去两步,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不过你不是omega吧?可惜了。” “beta也有beta的好处呐。”另外一个alpha也加入了对话,不怀好意地嬉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引的腰。 方引像是没看见二人猥琐言行举止,依旧看着方澄:“你能做,我不能看?只是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你也不嫌脏。” 两个alpha反应过来了,攥着拳头就走到方引身前:“你说什么?” “外面来了很多媒体,你们要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他们过来拍拍这些豪门腌臜物,他们今天来就是拍爆点的。”方引的目光缓慢地移动到了两个alpha脸上,“让他们知道元晖制药集团的小少爷,还有这样的风流韵事。” 元晖制药在全球都是有名的存在,在首都更是不例外。 第46章 只是首都商政圈子里对方引和方澄还是知之甚少,只知道两个都是私生子而已,所以得知眼前那个漂亮的omega是方澄的时候,不免惊讶。 两个alpha闻言对视了一眼,明显是有些退缩,但转瞬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看上去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倒也在方引的意料之中。 元晖制药最近的丑闻还是来源于一批特殊的信息素药剂,不少人使用后出现不同程度的身体功能损伤,严重者休克死亡的案例都有。 但事后调查,在研发环节、实验环节和检测环节都没查出问题,数据一切正常,舆论便开始怀疑这是元晖制药、第三方检测机构和相关政府部门勾结在一起的重大丑闻。 虽然股价大跌,不过没结果就是没结果,问就是都是病人的问题,如今看上去竟然有种不了了之的趋势了。 人都是拜高踩低,经过这一丑闻,元晖制药也是元气大伤,方家人的身份也显得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裴家这么着急找江家联姻,不是想摆脱危机吗?换过来也一样。”一个alpha又凑到方澄身边,色眯眯地盯着他,伸手搂住方澄,“我也可以跟我爸说说,让他在我们家的媒体上多说说元晖制药的好话。只要你陪我......”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方澄巴掌就扇在了那个alpha的脸上。 他的手劲并不算小,那个alpha被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草坪上。 就对方准备反击的时候,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是裴昭宁的声音。 方澄像是被这声音定住了,又愣愣地放下了刚才打人的手,看上去又人畜无害了。 裴昭宁穿着一身套装礼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雪白的胸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方澄看着他,不禁眼眶又要红了,撇了撇嘴,低下了头。 大概是自知理亏,此时又有外人过来,两个alpha便没有继续纠缠,离开了。 裴昭宁看向方引:“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招待你。” 方引笑了笑,看了一眼方澄:“我没事,你去看看方澄吧。” 裴昭宁这才转过身去,细细地为方澄擦了擦眼泪,让服务生带着方澄去换衣洗漱了。 方引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吧。” 裴昭宁坐在方引身边:“小孩子,过几天就好了。” 方引心里其实并不是很赞同这样的说法。 方澄只是比他们更小而已,现在也25岁了,还一直把他当成青春期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不过眼下,裴昭宁要结婚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什么好说的了,更不需要再劝方澄什么了,不想开也得想开了。 “对了,今天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是啊,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带你那个男朋友过来。” 方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男朋友?” “就是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在湖边搂着你的人啊。” 方引想起了关岭的脸,那天在湖边裴昭宁忽然向自己求婚,是关岭忽然冲出来解围的。 不过此时的他才意识到这个误会他还没有跟裴昭宁解释呢,便道:“其实不算,我跟他只是朋友,他比较爱开玩笑。” 裴昭宁这下有些惊讶了:“我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这么好,他叫你叫得很亲热,我都没有喊过你宝贝。”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方引却听得有些尴尬,连忙站起来:“宴席快开始了吧?你不要赶紧去准备吗?” “还有半个小时呢,来得及。”裴昭宁看着方引,“那天晚上在酒店,实在是抱歉。我事后才想起来力气用的大,没弄疼你吧?” 方引想起腰侧那个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掌印淤痕,是易感期的alpha手上没轻重掐出来的:“早没事了。” 就在此刻,忽然响起了一阵人声,交谈声中还夹杂着小小的惊呼。 方引望去,只见对面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边说话边朝着方引这边看来。 不过准确地说不是在看方引,他们的视线落在了比方引更高一点的位置上。 方引也有些好奇,他抬头看去。 二楼的露台,木架子上缠满了瀑布一样的蓝雪花,微风一过便似乎流动了起来。 谢积玉站在那花的边上,眼神冷冷地垂落在了方引的视线里,毫无涟漪,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 作者有话说:我,0点之前赶出来了!!! 第38章 谢积玉在首都的名声由来已久,这半年来更是借着海底隧道的东风,更上层楼。 以前低调得过分,连样貌都鲜为人知。虽说他现在经常出现在镜头前,在头版头条上看见他的新闻,但也仅限于一些重要商业合作、行业峰会和慈善项目等等。 这样的半私人场合,还是小辈的订婚宴,倒还是第一次见他出席。 几个聚在江蔚身边的人的视线越过草坪,落在二楼的谢积玉身上,不免有些意外。 裴家在首都名流圈里已经排不上号,江家倒是风头正盛,几个人对了一下视线,就猜出个七七八八来了。 “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谢积玉来你都不提前说一声啊。”一个omega掏出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语气里有些抱怨地看向江蔚,“早知道我今天穿好看一点过来了。” “就是啊江蔚,早知道我把我那些弟弟妹妹都带过来了。” “......” 江蔚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看着谢积玉离开了露台消失在了视线里,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居然会来......” 旁边人看到他惊讶的样子大约也明白过来了,江蔚可能真的不知道这回事,便围着他细细问。 原来江家跟谢积玉亡故的父亲梁珉是远亲,本来这么远的关系是攀不上的,这场订婚宴也没有准备特地请这样的大人物。 虽说照例递了请柬过去,不过确实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过来。 一个omega凑到江蔚身边,碰了碰江蔚的胳膊:“等会你带我们去见见谢积玉呗。” 江蔚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想干什么?” “大家都是单身,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嘛。” 江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我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他两三次,连话都没敢跟他说过,我可不想上去找不痛快。” “有这么吓人么......”一个人喃喃道。 这时另一个明眸皓齿的漂亮omega开口了:“当然,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身边人立刻闻到了一些八卦的气息,连忙围上来,其中一个好奇道:“难道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所以才单身到现在吗?” omega耸耸肩:“这个我倒不清楚,只是我父母跟他家其实提过联姻这件事的,只是后来得到的回应是,他对omega不感兴趣。” 边上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空气中八卦的气息愈加浓厚。 有人感慨道:“那他的癖好确实跟别的alpha不太一样......” “什么呀,越想越偏了,你以为他是我们这种婚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吗?”omega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当时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的意思是跟omega联姻对他来说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是要离婚的。omega的发热期、容易被标记和易怀孕都不是他想要的,离婚的时候会更麻烦。” 旁边人了然地点头:“意思就是先找个过渡的,等遇到真爱呗?” “真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就像鬼。”江蔚漫不经心低调侃着,“人人都说有,但从没人遇见过。” 几个年轻人顿时笑了起来。 等笑声平息了一点下去,那个漂亮的omega又道:“谢积玉确实是这么说的,找个beta,以后离婚更方便。不过这件事也没下文了,大概以他现在的地位,大可不用干联姻这回事吧。” 边上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对于豪门omega来说,大部分人的命运只有成为家族的联姻工具,在这样几乎无可撼动的大前提下,他们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向往着能与谢积玉这样权势财富样貌都是顶尖的alpha结婚。 不过如果这样的权势财富在自己手里,谁还会为了结婚这件事愁破脑袋,只有别人匍匐在地讨好的份儿。 “行了,大家开心点吧,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订婚视频还录着呢。”江蔚指了指面前的摄像机,招呼他的朋友们,“来,刚才的游戏继续。” “你本来不是不想跟姓裴的联姻嘛,还这么用心拍视频?改主意了?”边上的人开玩笑道。 江蔚倒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语气里有明显的咬牙切齿的恨:“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某个发出请柬后就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的alpha看的。告诉他,没了他跟前跟后跟着我,标记了我又怎么样,等我把标记洗了,我也一样会过得很好。” 方引和谢积玉仅仅对视了几秒钟,却让他觉得异常漫长。 第47章 他一时间甚至都没有回过神来,谢积玉已经冷着脸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方引垂首,面上有种幽微难察的失态,小声自语:“他怎么会在这里?” 裴昭宁看着也很讶异,但面上却有喜色,连忙拉住方引的胳膊:“走吧,你跟我一起过去见见他。” 方引反应过来了,有些不自在:“算了吧,我跟他不熟的。” “关岭跟谢积玉是好朋友,你跟关岭又是朋友。有你在中间,总比我独自上去打招呼自然一点吧?”裴昭宁的手上用了几分力气,“阿引,跟江蔚这样的omega结婚已经是我改变不了的事实了。但至少,我要让这份牺牲多一点价值,对吗?” 方引没有办法,只能跟在裴昭宁身后,上了二楼。 年轻人们都集中在前面的宴会厅玩,楼上只有几个上了年龄的长辈和家长在,趁着这个机会多多沟通有无,谈的话题不外乎是权财。 谢积玉在二楼朝阳的小厅里,逆着熔金般的夕阳站着,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却有种高不可攀的神性,像中世纪的油画。 两人刚刚走到小厅门口,裴昭宁便连忙走上前去,对谢积玉伸出手:“感谢谢先生大驾光临,在首都一直听说您的大名,今天一见是我的荣幸。” 谢积玉扫了一眼裴昭宁的脸,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没动,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你是?” 方引不禁有些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请柬,好歹是订婚典礼,连新人的名字都没记住么。 裴昭宁一点也不恼,他收回了手,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依旧神情自若:“我是裴昭宁,今天是我跟江蔚的订婚宴。” 接着将眼神抛给了方引,示意他打招呼。 可方引还没开口,谢积玉却先说话了:“这位又是?” 他的眼神无比自然真挚,仿佛真是个第一次见方引的陌生人。 裴昭宁一只手搭在方引的肩膀上,将他往前推了一步:“他是元晖制药的方引,方家的大儿子,现在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主治医师。谢先生几个月前办的慈善晚宴我跟他也在,当时有过一面之缘的。” 方引也只能配合着演:“谢先生好。” 谢积玉好似思考了好一会,自然又真挚地回答:“没印象。” 裴昭宁赶忙打圆场:“谢总贵人多忘事,也是正常。今天毕竟是我做东,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说,一定让您满意。” 谢积玉没接话。 他的眼神落在裴昭宁那只放在方引肩上的手,接着又缓缓移到方引的脸上,好似在做某种审视和判断。 他望着方引的眼睛,话却是对裴昭宁说的:“你们的关系,看上去不错。” 裴昭宁有些诧异地挑了一下眉。 像谢积玉这样的人,一般不会让外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和喜好,这样才不会让人有投其所好的机会,减少麻烦。 可忽然说了这句话,就证明谢积玉对此感兴趣。 裴昭宁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他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确实一直很好的,是吧方引?” 方引眉眼带了一点点笑意,很和顺的模样,接着裴昭宁的话往下说:“是的谢先生,昭宁哥他一直都挺照顾我的。不仅仅是这些私事上,他在工作方面也是兢兢业业很有眼光。湖东那个园林式楼盘就是裴家的东伦建设做的,许多媒体都报道了这个项目,很有前景。” 谢积玉的眼神淡淡似扫过方引。 方引一怔,他好像看见了谢积玉眼睛里有什么陌生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抓住。 裴昭宁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面带微笑道:“不过跟谢先生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些的,以后还希望您能多多指教。” 谢积玉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身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端起一杯香槟,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体:“算起来,江蔚也得叫我一声哥哥。” 原来是亲戚,方引这样想着。 而裴昭宁的眼睛亮起,有惊讶,更多的是喜悦。 跟江家说好的联姻之后的注资事项之外,竟然还多了像谢积玉这样一个风头无俩的亲戚,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是谢积玉主动透露的。 一根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他怎么能不接住。 “是,我会好好对江蔚的,这个谢先生可以放心。如果可以的话,过两天我想跟江蔚一起上门拜访您。” 方引的心微微跃动了一下,他看向谢积玉。 谢积玉则盯着那杯黄澄澄的酒液,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一件值得品玩的稀世珍宝:“无论你之前跟什么人的关系有多好,既然都要跟江蔚结婚了,为人上还是要注意分寸。这么拉拉扯扯的,似乎是不太符合一个已婚人士的身份吧。” 话是对着裴昭宁说的,可方引不知道为什么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这话锋转得裴昭宁也有些愣住了,他不禁拿开了放在方引肩上的手,解释道:“我跟方引是好朋友,更是发小,您别误会。” “好朋友?”谢积玉笑了,他转过脸来看着裴昭宁,“正常人会在有婚约的前提下,跟自己的好朋友求婚吗?” 第39章 裴昭宁的脸色勉强还能稳得住,只是眼神已经不由地虚浮了起来。 他不清楚谢积玉了解多少,这种时候只能先装傻:“谢总,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在附属医院的湖边。”谢积玉根本就不给裴昭宁任何模糊的空间,语气很冷,“订婚日,还把情人带过来,你是什么居心?” 方引有些震惊地抬头去看谢积玉,只接受到了对方一个冷冷的余光,接着很快便移开了,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的心霎时间被高高吊起,狠狠地抛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里。 方引看着谢积玉,双唇因为失去血色而苍白,他嗫喏了两下想解释,但此时有裴昭宁在场,他暂时什么都不能说。 在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气音后,双唇又紧紧地抿上了。 裴昭宁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结果就是这件事是关岭告诉谢积玉的。 瞒自然是瞒不住的,只能编了。 “您误会了谢先生,我跟方引真的是朋友,那天我们只是在开玩笑,这点您得相信我。” 裴昭宁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解释也苍白无力,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件事按死在“开玩笑”上,决不能松口。 “开玩笑。”几个字在谢积玉的舌尖滚了一下,他貌似了然地点点头,“那上个星期晚在瑰丽酒店,也是开玩笑吗?”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惊雷炸起。 裴昭宁的眼神瞬间慌乱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这......这个......” 他一下子吞吞吐吐起来,看上去像极了被人挖出真相、踩到了痛脚。 看上去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酒店这个地点毕竟暧昧,谢积玉面孔里明显的厌恶情绪,让准备一直沉默到最后的方引开口了:"谢先生,这个确实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谢积玉的眼神终于定在了方引的脸上,眸色微沉。 方引继续道:“那天他在酒店忽然易感期才联系我,我去只是将他送去了医院,这个医院的监控和他的诊疗记录都可以证明的。” “是裴先生的手机没有信号,还是酒店的电话不能使用,需要一个人专门过去然后再送去医院?”谢积玉依旧将目光对准了裴昭宁,仿佛要一层层剥开他的画皮,“我要听实话。” “我是beta。”方引的声音下一秒便响起,他垂眼望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声音轻轻的,却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beta对alpha的易感期来说,本就没有任何用场,没有一个alpha需要beta的抚慰。我当时在到酒店之前还买了专门给alpha用的抑制剂,如果需要,我可以找出当时的购买记录。” 谢积玉的表情有些不悦。 裴昭宁瞬间如蒙大赦,连忙开口:“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有购买记录证明的!” 此时的方引依旧垂着头,像一株旷野里被打湿的植物,独自淋着大雨。 谢积玉没看方引,站起身来,走到裴昭宁的面前。 他的个子比裴昭宁高半个头,纯手工定制西装包裹着完美匀称的身形,优雅中带着专属顶级alpha的力量与压迫感。 “既然订婚了,就时刻谨记自己答应联姻是为了求得什么。”谢积玉放低自己的声音,他的头没有地下,眼神垂着,带着无尽的怜悯与警告,“不要既要江家的权财助力,又与其他人暧昧不清,不知好歹,软饭硬吃。” 谢积玉顿了顿,目光在方引身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真不想这样过了,就提离婚。”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了小厅,空气中的压迫感也随之慢慢散去。 方引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浆糊,颓然地坐在了边上。 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裴昭宁双拳紧握在身侧,指节泛青,发红的眼白衬着一双幽深隐忍的眼睛。 第48章 服务生敲响了门:“裴先生,仪式要开始了。” “哦好,我就来。”裴昭宁迅速切换了一副姿态,又温和可亲了起来,“阿引,一起下去吧。” 方引头也不抬地摆摆手,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地毯上:“不了,我想在这休息一会。” 首都这个圈子说大很大,说小也小,从方引得知裴昭宁要跟江家联姻的那天开始,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谢积玉居然跟江家有联系。 更尴尬的是,他与裴昭宁之间原本完全是误会的事情被谢积玉知道了。 而且还是两件事情,一个是湖边的求婚,一个是那晚的酒店,分别看都很值得怀疑了,更何况连到了一起。 从那次受伤开始,方引能察觉到谢积玉对自己是有所改观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让他怀疑自己跟亲戚家弟弟的未婚夫有染,让谢积玉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他心里会怎样想呢? 会回想起来他们之间开始谈婚事,自己完全不拒绝的妥协吗? 还是会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好几次龃龉呢? 亦或者是,自己曾经说过的几次谎言已经在他心里重聚,他再也不相信自己了...... 方引还没有发觉自己放在扶着额头的手在颤抖,眼神慌乱地游移,像一只笼中困兽。 一些模模糊糊的好意或许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但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不能放手。 方引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解释谢积玉有没有相信,又信了多少。 就在这混沌之中,却想到了谢积玉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裴先生的手机没有信号,还是酒店的电话不能使用,需要一个人专门过去然后再送去医院? 当时他虽然及时采取行动,但裴昭宁原本的目的,实在是像...... 不,不可能。 方引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内心所想。 裴昭宁明知道自己是beta,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应该只是易感期有些神志不清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样胡思乱想。 方引在那个小厅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听见外面喧闹了许久的宾客声音里,夹杂了一些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方引起身走到窗前,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宾客们正从草坪朝着室内集合,边走边有些嫌弃地甩掉那些粘在裙角和鞋边的雨水。 雨让那些白色的帷幔重重地垂了下来,明艳的玫瑰也被打得七零八落,落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却与人群擦肩而过,从宴会厅里走到了门前的主干道上。 一身黑衣,撑着一把黑伞,在雨夜中有却几分冰凉孤寂的味道。 尽管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大半个背影,但方引还是认出来了,那就是谢积玉。 方引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小跑下了楼,追了上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跟谢积玉把刚才那些误会说清楚。 庄园外的停车场很大,木质围栏上缠满了开得正好的玫瑰,无数豪车停在高大的绿树之下。 谢积玉车库里的车方引都是记得的,包括型号和车牌号。 只是眼前的车太多,又下着雨,方引只能顺着车一辆辆看过去,雨水顺着发丝流过眼睛,让他不能看得很清晰。 方引在整个停车场里转了一圈,却都没有看到谢积玉的车。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雨里垂着眼,心想难道他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开车走了吗? 就在这时,两道强光忽然打在了他的身上,方引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方引才转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辆陌生的车,坐在驾驶室的正是谢积玉。 车内没有开灯,中间还隔着影影绰绰的雨夜,两人在对方的眼中都是面容模糊的。 方引走到了那车旁边,轻轻地敲了敲车窗。 几秒钟后,谢积玉的声音从驾驶室里飘了出来:“这个时候站在路中央,你倒是不怕被车撞。”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方引只能将手暂时遮在额头上才能看到谢积玉冷色的面孔:“关于裴昭宁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不是解释清楚了吗,都是误会。” 谢积玉的声音有些冷,说着是明白了的样子,怎么听都有些不信任的意味在。 方引站在雨里,孤立无援,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狼狈。 谢积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来说。” 方引坐了上去,一丝丝淡淡的兰花香飘了过来。 没几秒钟,雨水便顺着他的衣服流淌在库里南的座椅上,方引有些窘迫地想遮掩住水痕,但无济于事。 谢积玉的眼神很静很近,方引努力地镇定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医院湖边那天,裴昭宁当时确实跟我说了求婚的事情,但是只是为了他家的公司想借用元晖制药的名头拉投资,但我是拒绝了的。”方引顿了一下,还是没把裴昭宁说的关于江蔚的事情说出来,“关岭是在场的,他可以作证。” “是拒绝还是婉拒?”谢积玉看着他,“婉拒有时候会给别人得寸进尺的机会。如果你当时直接了当地拒绝,大概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方引的声音很轻:“我单身,这在他的眼里是事实,便觉得这是可以商量的,反正不是真的结婚。” 他眼睫上的水珠半干,眼下微红,像哭过一般。 谢积玉静了一会:“那酒店那晚呢?” “这个我确实疏忽,但在医院处理过不少这样易感期的alpha,我是带了抑制剂和束缚扎带去的。” 谢积玉的眉目稍微舒展了一些:“还不算太傻。不过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少来往。” “我明白。那......我们算是说清楚了吗?这两件事情。” 他心里有些忐忑,像在等待一个审判。 “嗯。”谢积玉闭眼靠在椅背上,换了话题,“你一般对易感期的alpha,都是靠那两样东西对付吗?” 方引想了想说:“遇到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alpha,也会用上镇定剂、束缚衣这样的物品,再辅助一定量的他们比较喜欢的omege信息素抚慰剂。” 谢积玉没说话,转脸看向窗外。 夜雨中裹挟着潮热的夏日气息,缓缓地从车窗渗入,将车内的兰花香慢慢熏蒸着。 无形的气息笼罩在方引身上,越来越浓,似乎就要形成了实质。 福至心灵的一瞬,方引身体内部似乎有一股暖流冲上来,一颗心像是忽然掉进这股犹如实质的香气中,被稳稳托住了。 谢积玉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则放在身侧。 方引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谢积玉的右手上,乌黑的眼珠里有一个极亮的点:“我有一件东西,只给你。” 第40章 裴昭宁站在宴会厅花团锦簇的门厅,微微躬身,送走了这场订婚宴的最后一位客人。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浑身僵硬,笑意迎人久了连嘴角都开始抽搐。 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大多数人对他很是好奇,端着酒前来打招呼,他自然是全盘接收。 只是尽数下肚的各种酒让他头脑昏沉,忍受无数来宾阴阳怪气的问候的同时,还要竭力从中寻找让裴家可以起死回生的可能性。 一晚上下来,理智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边缘。 不过酒只是一种导火索而已,核心的燃料是那些人表情和言语中的傲慢、不屑与窥探。 江蔚身上带着明晃晃的别的alpha标记过后的气息,喷再多香水也压不住,只怕过不了一天,裴昭宁“忍辱负重”的笑话便会在首都的上流社会传开。 经理正在吩咐工作人员拆掉宴会现场的布置,裴昭宁见了,便对他招了招手,声音疲惫:“账单算好了吗?” 经理的脸上挂上一副专业的模式化笑容,微微躬身:“算好了裴先生,一共是2235万元。” “2......”裴昭宁听到数字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但还是极力控制了自己的音量,“我记得之前谈好的是500万,怎么一下子变了?” 经理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丝变化:“是呢,但晚上江蔚先生兴致高,开了两瓶杜多农。这是账单,您可以跟江先生确认一下。” 裴昭宁望着平板电脑上那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几秒钟之后,他才松开紧咬着的牙关,将卡递给经理:“刷吧。” 经理却没有接。 等裴昭宁疑惑地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经理才慢慢解释道:“江先生已经付过了,所有的费用。” 裴昭宁刚才的怒气全都转为了愕然,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包围了他。 明明自己已经妥协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的脸皮踩到脚下,连一个小小的经理都敢蔑视他。 裴昭宁一下子站了起来,眼中有一些隐隐的怒气:“他人呢?” 第49章 “江先生让我跟您说一声,他跟他的朋友们包了游轮出海玩了,说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让您自便。” 裴昭宁的动作已经先于他的思考爆发了出来,他抄起桌上的一瓶残酒,狠狠地砸在主桌的香槟塔上,碎裂声划破了这个破败的夜晚。 但是这声音带来的寂静也就是一瞬间,之后,工作人员又开始忙手里的工作,嘈杂的声音又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的愤怒就像一颗小小的砂砾投进大海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裴昭宁眼睛通红地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凭借着模模糊糊的印象走到停车场。 尽管夜雨深浓,但好在车已经不多了,寥寥四五辆而已,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车,便坐在后排等司机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声落进了裴昭宁的耳中。 只是那声音有些奇怪,很细微,痛苦中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绝,像是细细的一缕丝被编进了雨幕中。 裴昭宁缓缓睁开眼,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夜雨之中,几个车位之外的树下还停着一辆库里南,因为藏在树的阴影里,所以一时间没有被发觉。 那车的窗户是半开着的,一眼看过去,车内却有一截明晃晃的白,如皎月一般。 裴昭宁揉了揉自己的醉眼,定睛去看,才分辨出那是其实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那个人裸露在外的光洁脊背。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紧紧地贴住了那片微微颤抖的白。 那只手宽大,指节修长有力,露出来的半截衣袖一丝不苟,白衬衣的袖口还扣着,黑色西装的袖口有一颗钻石袖扣,正有频率地折射着冷色的光。 这样的雨夜中,所有的细节都被模糊掉了,只有那一方落入别人掌中的月色是能被看见的。 少顷,那人忽然身体后仰,像是到了极限一般,脊背绷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一只手搭在了半开的车窗上。 那手指紧紧地抓住车窗边缘,颤抖了几秒后骤然痉挛地伸直了手臂,紧紧地抓住了围栏边垂下来的玫瑰,一下子将花瓣都抓了下来。 那手悬在半空中,颤抖地蜷缩着手指。 然后,正装依旧一丝不苟的人上身前倾,脸紧紧地贴在怀中人的脖颈处。 几乎是一瞬间,怀中人搭在外面的手便无力地松开了,玫瑰花瓣掉落在地上,那手也软软地垂在了车窗边缘。 血珠拖着细长的红线,顺着怀中人的脖颈滑到脊背上。 凶残的alpha兰花香信息素,几乎以横扫一切的姿态,将那股本就极其微弱的omega沉香信息素压得一干二净。 几秒钟后,那个穿着正装的人终于抬起头,像是似有所感一般,转眼看了过来。 那双黑色的眸子幽深,掠过了一丝危险的光,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色,像是正在进食的大型野兽,正在逡巡自己的猎物与领地。 认出对方的一刹那裴昭宁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人竟然是原本早就离开的谢积玉。 首都人人都说谢积玉眼高于顶,身边从来都没有伴,连绯闻都难得一见。 而今天,在这所郊外庄园的停车场的车里,他竟然不顾场合,跟一个omege如此急色。 裴昭宁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中窥探到了谢积玉的一个秘密。 而谢积玉似乎也看到自己了。 于是裴昭宁连忙升起了车窗,看到自己的司机跑过来之后如蒙大赦,连忙让司机开车离开。 等几分钟后行驶到了主路上,他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后知后觉到了什么。 订婚宴有严格的安保,如果没有邀请函,那个omega是不太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意思就是说,那个omega在今天的宾客名单之中。 今晚那么多人,到底是谁,得了谢积玉的青眼? 午夜时分,雨停了,路边急速后退的夜色透着一抹清亮。 方引靠在库里南的后座上,垂着头,好像是睡着了。 白衬衣刚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被挤了很久,勉强扣上了两粒扣子,此刻正皱巴巴地办贴在他的身上,领口处还有些星星点点的干涸血渍。 他的眼尾、脸颊、唇角和锁骨都散发的绯色,光洁的两条长腿汗津津底蜷缩着,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整个人是极其疲惫的模样。 谢积玉靠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支透明的针剂,在昏黄的灯下细细查看着。 管身微黏,有一个很淡的模糊印记,应该是标签被揭走了,只留下了没有任何标识的针剂本身。 为了证实心中猜测,谢积玉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针剂的推杆顶部,确实有些粗糙,上面原本的标志都被磨掉了。 omega信息素剂在联邦法律中属于药品范围,这样的行为很明显是不合规的,这些东西大概率来路也是有些问题。 方引当时说“有一件东西只给你”,随后便从他自己的车里取来了这样的违禁品注射了。 谢积玉转头看了看昏睡着的方引,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是不明白这人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总是安静和顺地做一些并不“方引”的事情。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便伸手轻轻推了推方引。 方引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他动了动,外套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他转脸看着谢积玉,静了两秒,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撑起自己的身体就要往谢积玉身上骑。 谢积玉:“......” 方引已经成功地跨坐在了他的身上,黑色的西裤衬着光裸的双腿,异常暧昧。 幸好车内挡板早已升起。 谢积玉一手撑着他的前胸阻止他靠近,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你先下来。” 方引面上有些困惑:“你不要吗?” “不要。” 方引更迷惑了:“可你的易感期......” “暂时不要。”谢积玉补充道。 方引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乖乖地从谢积玉的身上下来,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谢积玉将针管拿到他的面前:“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方引乌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从家里拿的。” 家里,看来就是元晖集团了。 谢积玉微微挑眉:“家里的东西还特地撕标?” 方引嗓音有些哑:“最近负面多,这批东西暂时不能在外面流通,撕标也是杜绝意外,我拿到手就是这样的。” 谢积玉想起新闻上的内容:“外界看上去都平息了,不知道元晖集团内部打算怎么处理这次的负面?” 方引垂首,语气犹豫,有所保留的样子:“家里的事情我不太了解的。” 谢积玉看着他:“毕竟是联姻,我们俩家之间的关系,这样重大的事情还是需要互通有无的吧,我也要评估相关的风险。” 方引虽然身体已经极其疲惫,但心里明白这个问题他躲不过去。 他其实一直有在暗中去收集这次事件的相关资料,如果能通过这个渠道将方敬岁拉下马,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只是这件事情有一种诡异至极的干净,他知道的并不比外界多多少。 方引深知一点,那就是在自己对某件事情有绝对的掌控力之前,越少人知道,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也就越大。 “我可以回家一趟,告知我的父亲。”方引伸手攀住谢积玉的肩,小心翼翼地起身,面对面地坐在了他的腿上,脸贴着他的脖颈,掩饰着绯红的双颊,“眼下,我们做点别的吧。” 谢积玉眸色晦暗:“你真是......精力多得很。” 在回谢宅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路年久失修,再好的车开在上面也有些不平稳。 这段路足足有三公里长,车子刚刚停在了谢家大宅的门口,司机已经极有眼色地先行离开了。 谢积玉先行下车,他的衣服上除了一些细小的褶皱和暗色的水痕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倒是方引,靠在座椅上剧烈地喘息,双唇无意识地张着,泪水流了满脸,整个人狼狈不堪。 谢积玉将他从车里抱出来,往宅中走。 方引在上楼梯之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间。” “不太方便吧。”谢积玉说着,依旧打算左拐。 方引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真的,我需要吃点......维生素。” 见谢积玉有点有些面上有些不快,方引便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你先去洗漱,我吃完了就来找你。” 方引有些腿软,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不过幸好抓到了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形,缓慢朝着右边楼梯走去。 谢积玉看着他步履艰难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人消失在了楼梯口,他便迈步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方引同学,你辛苦了 第50章 第41章 方引步子极慢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拨开自己的几件衣服,看到了角落里那瓶伪装成是维生素的避孕药。 方引将药瓶拿在手心里,目光在卧室里逡巡了一圈才看到放在书桌上的几瓶矿泉水。 他走过去将准备打开水瓶,只是一方面累得有些脱力,另一方面是手指上汗水未干,竟然一下子没有拧开瓶盖。 就在方引找纸巾擦手的时候,一只手将那瓶水从他的手里抽了出去,“咔哒”一声便轻松打开了。 谢积玉将水放在了方引的面前,转而拿起那个药瓶。 方引没来得及阻止,只能任由他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 大约是因为沾过水,药瓶标签的手写字已经不甚清晰,只能依稀辨认出“维生素”三个字。 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标志,看上去特别像某个小作坊制品。 谢积玉将药瓶递到方引眼前,定定地看着他:“这里面装的不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吧?” 方引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维生素而已。” “普普通通的维生素值得你在这种时候心心念念的。”谢积玉将那个药瓶放回原位,接着放松地靠在墙壁上,目光从下到上依次扫过方引的全身,嗓音凉凉的,“不会又是你家的神秘产品吧,又没商标。” 这瓶避孕药是当初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一直都放在这个药瓶里。 方引心想,有空去医院的时候还是拿回来一个真正的维生素药瓶替换上吧。 “也就是成分比较适合我而已。”方引糊弄了一下,说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水吃了下去。 只是方引余光发觉谢积玉还在看他,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多喝了一会水,免得再被谢积玉询问。 “你确实该多喝点水。” 着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方引一下子被水呛到,捂着嘴猛咳了两声,耳朵都憋红了。 他还没缓过来,谢积玉又加了一句:“刚才流得太多了。” 方引咳得更猛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雅俊秀的青山玉泉,有时候忽然来这样一句话,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只是谢积玉的表情太过正经,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 方引喝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那我们现在......要继续吗?” 语气听上去跟问同事要不要继续开会差不多。 只是谢积玉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定定地注视着他,准确地说是注视着他腰腹的位置。 方引有些疑惑地低头去看,看到了自己侧腰上那个还没有完全淡淡的青紫淤痕,隐约能辨认出是手掌的形状。 这是裴昭宁那天晚上留下来的,刚才车内昏暗才没有被发觉,现在在室内灯光下则一览无余。 方引用自己皱巴巴的白衬衫暗暗挡住:“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跟江蔚的关系,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绝对不会给江蔚带来什么困扰的。” 谢积玉像是没听到他的解释,走近了两步,近到几乎跟方引呼吸相闻的地步。 他眉目很深,身上的兰花香信息素餍足地蔓延了出来,几乎半包围了方引。 尽管beta无法感受到来自顶级alpha信息素的压制,但越来越浓的香气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征兆。 方引以为谢积玉会不高兴,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我今后肯定会跟裴昭宁保持距离的,真的,你别......” 只是这句话还没说完,谢积玉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你是医生,应该很懂易感期的alpha有什么情绪表现吧?” 方引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将医学院里学到的东西滚瓜烂熟地背了出来:“攻击性、占有欲和依赖感。” 谢积玉“嗯”了一声,伸手去揭开那欲盖弥彰的布料,望着那个痕迹,眸色暗了下来。 “你明白就好。”说完便转身,进入了卧室的浴室,回望的时候眸底有些欲色,“三分钟内进来。” 等浴室里传来水声,方引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易感期的alpha占有欲作祟。 易感期的alpha面对自己的伴侣的态度,跟小孩子面对自己抱着睡觉的小毯子差不多。 被别的alpha碰过了,自然会让人很不爽。 方引脱掉自己身上那件早就不能要了的白衬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腰侧的痕迹,使劲揉搓了一会,希望那印记能淡下去些,想让易感期的alpha气顺些。 他将避孕药依旧放在衣柜的角落,挑了一件薄浴袍穿上,赤着脚进了浴室。 - “本月17日,第五十届全球气候变化大会将在联邦首都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100多个国家政府代表、科学家和环保组织前来参与,本次会议将围绕气候变化、温室气体减排等核心问题进行协商谈判......” “当地时间6月15日,热海地区战事再起。反对派武装摧毁了政府军位于德拉港的军事要塞,多个民用机场也遭遇袭击,多家民航公司宣布调整或者暂停热海地区的航线,请广大民众注意......” “就在昨天,举世瞩目的跨海隧道项目国会审批通过,这不仅标志着联邦和加兰斯两国之间的距离更进一步,也将极大地提高两国之间的交通便利性和经济联系......” ...... 就在这平静无波的下午,方引和梁轩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边听新闻边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新来的实习生也走了进来。 “真闲啊今天!” 简单的几个字,让原本昏昏欲睡的方引和梁轩几乎同时睁眼,望着那个说话的实习生。 梁轩有些无奈地开口:“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说闲,上课的时候老师没交代过吗?” 实习生有些哑然:“说倒是说过,不过,真的有这么灵嘛......”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望向那部红色的电话,互相对视了一下,仿佛在看那部通过电话杀人的恐怖电影。 还是方引第一个接起来,没让它响太久:“我是方引,什么事?” “方医生,来了一位从高处落下的患者,指明让您来看。已经送到楼上隐私病房了。” 方引一怔,也没多问:“知道了,就过去。” 医院的隐私病房一般需要不少钱才能消费得起,只是这个医院毕竟不是私人的,来来往往大都是普通民众,真的有隐私需求的人也很少会来这里看病,所以隐私病房很少有人会用。 既然指明让自己看,说不定是以前的某个熟人。 等方引推开病房的门,发觉对方的样貌是有些眼熟,只是装扮有些不一样,方引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他躺在床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古装,上面还沾着一些惹眼的血迹。黑色的长发几乎都垂到了地上,有不少草叶夹在发丝中间。 “医生,你快帮他看看,这严重吗?”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第一时间迎上来,语气异常焦急。 方引示意她保持冷静,快步走到病床前。 病人的面色像纸一样白,额头沁出了不少汗珠,听到了声音便睁开了眼,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来:“方医生,又见面了。” 声音还是非常温和,只是有一些颤抖。 方引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个狼狈的人竟然是晏珩。 他无暇打招呼,边触诊边询问,才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晏珩今天拍戏的时候是在山林当中,夏日高温,衣服穿得又严实,本来就已经有些中暑,是强撑着拍的。 最后在吊威亚的时候出了意外,整个人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到了岩石,导致安全扣脱落,人便重重地摔了下来。 边上的女人是晏珩的经纪人,大概是从晏珩那里已经了解过方引了,于是也不太避讳:“方医生,晏珩来医院的事情一定要保密。晏穗那边是瞒不过去了,要是被媒体知道就麻烦了。” “既然到了隐私病房,我们会遵守所有的规定。”方引说完转头吩咐护士,声音果断,“准备治疗。” 晏珩身上最重的伤是右腿小腿骨折,手臂和腿上还有大面积的擦伤,看着触目惊心,倒不是特别严重。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其实这算是运气很好了。 等治疗完被送到病房之后,天色已晚,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等了。 见了晏珩,晏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句话还没说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晏珩面色苍白,但还是在耐心地安慰女儿:“穗穗放心,爸爸没事的。” 小女孩的不安全感爆发,说什么都要往晏珩的病床上爬,怎么安慰都还是哭。 经纪人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贴着晏珩坐下,对方引道:“这孩子从小几乎没有离开过爸爸一天,依赖的很。” 晏珩手上包着纱布,帮孩子擦眼泪的动作有些笨拙:“方叔叔是个很厉害的医生,已经把伤口治好了。穗穗不哭了,替爸爸感谢一下方医生好吗?” 第51章 晏穗转头看着方引,还打着哭嗝,声音一抽一抽的:“谢......谢谢方叔叔。” 方引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将孩子抱起来:“这个时候让爸爸好好休息,叔叔帮你加一张小床,今晚你可以在医院陪着他,好吗?” 真挤在一张床上病人休息不好,分开孩子又伤心,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晏珩感激地对方引露出一个笑。 晏穗的情绪平缓了一点下来,静静地趴在晏珩的胸前,看得人心都软了下来。 方引站在门口,听见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后几乎要跑了起来,下一秒,便响起了敲门声。 “是谁?”方引问道。 对方沉默了,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回答,于是,方引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与他眼神正好撞上,平时的优雅高冷、尽在掌握的眼神此刻荡然无存,眼里燃烧着陌生的暗火。 这样的谢积玉,是方引从未见过的。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对方,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医院,是受伤了吗? 他关心则乱地上下打量谢积玉,只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像一个专业的医生在防备不速之客。 下一秒,晏珩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积玉,是你吗?方医生,你让他进来吧,没事的。” 第42章 两人交汇的眼神几乎是同时错开,在晏珩话音刚落的时候。 方引往边上挪了一步,谢积玉没有一丝犹豫,擦着他的肩就走了进去,扬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的风。 两人之间一句寒暄都无,将陌生人这一角色扮演得十分到位。 直到说话声响起,方引才动作极慢地转过身,然后抬眼,看向病床的方向。 晏穗看到谢积玉,第一时间伸出手要抱抱,谢积玉也很自然地俯身把孩子从病床上抱起来,然后看着晏珩身上的几处伤处。 晏珩仰着脸,眉眼柔和,似乎是在解释自己的病情没有大碍。 谢积玉轻轻地擦着孩子面颊上的泪珠,十分亲和。 晏珩的经纪人只是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有说,似乎是习以为常。 方引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荒诞的陌生感,这个人,真的是前几天同床共枕的谢积玉吗? 易感期都有着挥之不去的冷肃的alpha,好像任何东西都不能主导他的情绪,永远自信满满地掌控全局。 这样的自信往往带来的是一种过分餍足的感受,又由于教养使然,只将餍足转化为高冷疏离的情绪表现。 而此刻谢积玉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融化了,让他从寒冷的高台上走了下来,沾上了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烟火气。 方引不由得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晏珩的经纪人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抢先一步拦在方引的面前。 她言辞恳切,温和有礼,眼神将方引与还留在病房里的护士连到了一起:“关于他术后的观察以及用药情况,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出去聊一下吧?” “方医生等一下。”大约是听到了声音,晏珩抢先开口,笑眯眯地朝着方引招手,示意他过去。 方引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另一边床脚的位置,与二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晏珩介绍道:“这就是方引方医生,上次穗穗在紫屏山走失,就是他帮忙找回来的。然后我这次手术也是方医生做的,巧吧?方医生很专业的。” 谢积玉看了一眼方引,表情似乎是有些意外,但吐字依旧简短:“多谢。” 方引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拉开了一些距离:“职责所在,应该的。” 只是他喉咙有些紧,嗓音听上去有些低哑,说完之后低声咳嗽了一声。 晏珩还想说什么的模样,谢积玉却已经制止了他:“别说话了,小心动了伤口。” 经纪人在娱乐圈的大染缸浸泡久了,自然是十分懂得拿捏他人的心思,立刻就接下了这个台阶:“是啊,你好好休息,正好我跟方医生出去聊一下。方医生,现在可以吗?” 晏珩和谢积玉也没再说话。 等方引离开病房的时候,经纪人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方引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人声才继续下去。 他带着经纪人回自己的办公室,详细说明了一下晏珩目前的情况。 “那至少三个月内,他都不能再工作了吧?”经纪人忧心忡忡。 方引点点头:“六个月内最好都不要接任何工作了,好好休养为宜。” 经纪人苦恼地抓了抓长发的发尾,语气焦躁:“这个角色也是争取了好久才得到的,就这么演不成了?” “还是身体要紧,其实对晏先生来说已经很幸运了,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经纪人面上的遗憾稍减一些,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方引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刚才,后来进病房的那位先生,是谁啊?看着是有些眼熟。” “您可能是在晚间新闻中见过他吧。”经纪人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个明艳的笑意,眼里却没什么情绪,“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当没看见便是最好的安排。您说呢?” 看来她是了解谢积玉的身份的,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其中的意味深长不可忽略。 随后她便转身而去,关上了方引办公室的门,隔绝了一切探究的目光。 只留方引在原地进退失据,目光落在晏珩的病历上,似乎看了许久,直到急诊又忙了起来。 晚上10点多才歇下,方引第一次决定在这样的深夜回谢宅住。 他回到谢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管家告诉他,谢积玉还没有回家。 方引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后,依旧没有睡着,心里的焦躁在慢慢地烧着。 结婚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谨守着当初的约定。 每当谢积玉对他态度好转,享受当下的同时他也会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在外面你们依旧是陌生人。 这并非是在暗地里跟自己过不去,恰恰相反,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 好像让自己习惯这样的状态之后,再遭遇拒绝或者分开的时候心里不会太难受。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方引想起了谢积玉先前焦急的眼神,以及后面温和的模样,这两种表情对方引来说都很陌生。 不知道谢积玉和晏珩是什么关系,或许晏珩对谢积玉来说,只是一位跟关岭和沈涉同等的朋友而已。 但方引又觉得似乎哪里是有一些不太一样,具体又说不上来。 这他觉得自己真正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面前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这种难以排解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 方引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谢积玉一夜都没有回来。 晏珩受伤的事情没有瞒多久,第二天就在网上爆开了。 大导演的大制作本身关注度就高,而晏珩又是其中戏份最多的男一号,他的粉丝也多,社交媒体上简直是闹翻了天,纷纷要求制片方给个解释。 后来双方同时发布了声明,意思大差不差,都说是意外。 不过最令粉丝感到安慰和惊喜的是,剧组决定一直停工下去,直到晏珩康复到可以再次拍摄。 要知道电影剧组一旦开起来,每天要花的钱跟流水一样多,等大半年下去变数更是巨大,能这样有诚意的,实数少见。 世间权势、斗争和较量,说白了都是建立在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的。 于是无数好事的媒体跟进,开始计算这样一部古装大制作停工半年,大概要花多少钱,最后得出的数字令人咋舌。 只是最后这个单由谁来买,就不得而知了。 方引以前觉得隐私病房是防那些记者的,可跟粉丝们的行动力比起来,娱记们还是棋差一着。 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假装病人前来看病,后来甚至成群结队地抱着鲜花想来探望。 仅仅过了三天时间,晏珩在附属医院治疗的消息就在网上传开了。 晏珩也察觉到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在决定出院换地方休养。 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条动态,内容是“希望好风景能让我快点康复进组。” 配图只有一张,看上去是从室内拍的,近处是在窗边飘荡的白纱帷幕,窗外是一株巨大的合欢花树,长在水中的石台上,一派古典园林的气息。 这样的风景一看就不是附属医院能有的,而神通广大的粉丝们也偃旗息鼓了,大约是真找不到晏珩到底住哪里了。 谢积玉没有再来过医院,后来帮晏珩办理出院手续的是一位女士,正是谢积玉的助理。 melissa看到晏珩的主治医师是方引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方引还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毕竟他们曾经在丝带湖公馆的那个夜晚是见过的。 第52章 但是她的情绪调整得极快,只是跟方引确认完关键事项之后便礼貌告辞了。 在这几天里,谢积玉都没有回来。 还没等方引在新闻关键词中找到他的新动向,方敬岁的消息先来了。 “晚上九点,来云上公馆见见我的几个老朋友,带上你的丈夫一起。” 方引的眼神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很久。 他自然不能也不可能带上谢积玉,晚上便一个人驱车前往。 高速电梯让华灯初上的地面越来越远,好像真的进入了云上世界。 方敬岁一个人坐在休息室中,看到方引只身一人前来,表情上倒是不意外,只是说话很不悦:“谢积玉呢?” 方引恭敬地地回答道:“您知道的,联姻的事情我们说好了不对外公开的。” 方敬岁放下手中的茶水:“只是见见我的几个朋友而已,完全的私人场合,不算违反当初的约定吧?” 擅自破坏约定会起反效果,这种时候让谢积玉主动出现是最好的。 方引心里已经大概有数,方敬岁果然打的是温水煮青蛙的幌子。 不过这个征兆证明了元晖集团或许真的遇到了不小的困难,仅仅是暗地里跟谢惊鸿的合作已经不够了,现在急需一位强有力的姻亲在大众舆论层面取得优势。 如果谢积玉来见他这几个所谓的朋友,只要没明面上制止消息外泄,明天大约全世界都能知道了。 方引不动声色地回绝:“他最近很忙,如果父亲有什么话的话,我可以转达给他。” 方敬岁笑了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我让他今晚能来是为你好。” 方引蹙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也没什么,我那几个朋友看了你的照片和履历,对你挺感兴趣。”方敬岁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今晚有好几个alpha,都等着你呢。你如果是单身的话,我在他们面前自然推不掉这样的要求,你说呢?” 方引皱眉:“可事实上,我并不能......” “你带不来谢积玉,其他的话都不必再说。”方敬岁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站起来看着方引身上简单的白衬衣,“衣物已经准备好了,去换了吧,能精神点。” 侍者带着方引走到更衣室,帮他换上了一身定制的新衣。 他望向镜子中的人,衣物是修身的款式,领口和腰侧有精致的绣花,镶嵌着钻石领带夹闪闪发光。 方引那一瞬间像是定住了,好像很难相信对面陌生的人是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方敬岁那么多的威逼和暴行,他已经隐忍得足够多了,却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要做到这一步。 被打扮成一件礼物,推到别人的面前。 侍者催促着:“方先生,换好了就可以走了,我带您过去。” 方引不动声色地回答:“知道了,你先走,我马上就出去。” 侍者恭敬地离开了更衣室,听脚步声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口。 方引走到茶几前,将果篮里的那柄小刀藏在了手心里。 第43章 侍者推开了门,方引越过一扇古典的彩漆屏风,站在了巨大的餐桌前。 包含方敬岁在内的,一共有七个人。 方敬岁在主位,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个人,座次大约也是严格按照年龄资历来排序的。 最靠近方敬岁的两人看上去年纪大些,靠在他左手位的人大腹便便的模样,头发已经花白。 方敬岁介绍着桌上的人,有传媒业的大亨,有医科大学的教授......甚至政府医药局的高层领导也在,方引曾在新闻上见过他们的脸。 怪不得元晖集团是那样的难以撼动,这些人在其中都出了不少力吧。 方引的目光静如平湖,随着方敬岁的介绍,他一个个地问好。 末了,才在空位上坐下。 方敬岁是今晚的主角,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元晖集团是所有人话题的核心。 名流们各个都喜笑颜开,仿佛在庆祝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只是他们面上闪着令人作呕的油光,昭示着那不过是被压榨出来的民脂民膏而已。 方引垂目,拿起桌面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住那种恶心的感觉。 财欲熏天的场合,方引没有上前奉承,也没有明显鄙夷,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方温润的玉,却又完全不属于这个场合里。 申茂兴一直都知道方敬岁有这样一个儿子,但今天第一次见,却觉得有些意外。 他在医药局的日子里,无论是娇软可人的还是热情似火的omega美人,他都拥有过,倒是从来没把目光放在beta身上。 beta没有信息素,寡淡至极,像是桌面上永远都不会去伸筷子的那道蔬菜。 明明方引的衣着非常精致漂亮,像一件被打包好的礼物,但那张脸上的神色又太静,不禁让人有些怀疑他并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申茂兴想起来方敬岁送给他的那尊价值连城的翡翠观音像,那观音被雕刻得低眉垂目、宁静安详,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作为贿赂被送出去的。 他浑浊的目光时不时地就落在方引身上,饭桌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阿引,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是让你来喝冰水的。”方敬岁笑了笑,对方引招手,“这次幸亏有申先生的帮忙,元晖集团才能摆脱那些底层人的讹诈。阿引,你来敬申先生一杯。” 果然来了。 方引知道躲不过,他左手端起酒杯,右手握着已经与他身体同温的小刀,走到了申茂兴面前。 申茂兴的眼神在方引脸上、腰上和腿上扫了一个来回,才拖着肥胖的身体站起来,笑起来时眼睛要被肉挤没了:“后生可畏啊,我听你说你现在已经是主治医师了?我听你父亲说你还想往上走?何必那么苦哈哈地自己去费神呢,那样多慢。” “是啊。”方敬岁也接话,面上凝着淡淡的笑,望着方引,“有快的方式,他是不愿意得很。” “年轻人还是多听听我们的话,也少走一点弯路。”申茂兴顺势将方引往方敬岁那边推了一下,想当老好人的样子,“父子之间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话是这样说着,只是那手就一直贴着方引的腰没有拿下来。 方引暗地里咬牙。 他能察觉到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并且目光中有不少轻蔑的意思。 明明他的父亲方敬岁是这里话语权最高的,但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个私生子,所以此时看笑话的成分更多。 大约,他们也好奇一个父亲可以蔑视自己的儿子到什么地步吧。 方引不动声色地侧身退开了一步,让嘴角挂着浅笑,举起酒杯:“受教,我敬您一杯。” 这种时候自身安全最重要,没必要争嘴上的胜利。 “呵呵呵,好好好。”申茂兴跟方引碰了一杯,只是喝酒的时候目光并没有从方引身上移开,目光像黏液一样几乎要沾满方引的全身。 边上的好事者顺时针挪了一下位置,将申茂兴身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申茂兴心领神会,热情地帮方引拉开椅子:“在这坐吧,好说话。” “今天这样的场合,我这样的小辈不适合抢座。”方引将手放在椅背上,制止申茂兴的动作。 他力气不小,申茂兴居然没挪动过那个椅子,便狐疑地打量着方引,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对这个人温和无害的判断是否有误。 但方引的神情却依旧温和有礼,挑不出错来。 “阿引,要有礼貌。”方敬岁的声音沉了一点下来,只是这个父亲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你母亲是这么教你的吗?” 方引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些力气,他明白了方敬岁的暗示。 周知绪是方敬岁手里的一枚棋,永远按着他的死穴。 方引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连其中的酒液都在微微震动。 他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接着上前一步,帮申茂兴拉开椅子,更想提醒两人之间的距离:“您是长辈,您先请。” 申茂兴坐下之后,方引才在身边那个空位坐下。 仅仅是这俯身的一瞬间,申茂兴的目光离那白皙的脖颈离近了些,色欲几乎要从他的脸上溢了出来。 这短暂的小插曲之后,这顿饭还是继续了下去。 申茂兴在跟桌上的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却不忘记离方引越来越近。 酒过三巡之后,申茂兴甚至夹了一块肉放在了方引的碗中。 方引瞥见了那双筷子上的油渍,几乎用尽了全力才没有吐出来。 见他不吃,申茂兴刻意地贴近了他一些:“这家乳鸽还是不错的,需要我帮你剔肉吗?” “您是长辈,没有为晚辈服务的道理。” 申茂兴自顾自地将方引面前的碗拉到了自己面前:“哪的话,太疏远了。” 方引伸手去挡,就在这个瞬间,袖口里的刀滑落出来,砸在碗碟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第53章 场面瞬间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面上带着好奇与讶异。 方敬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他的目光很沉,看了一眼那刀,又看了一眼方引,没说话。 申茂兴好奇地探头看去,伸手将刀拿在手里,很明显能感受到上面的体温:“这是?” 方引静了两秒,忽然笑了,那副白玉一样的面孔陡然鲜活起来。 “我是骨科医生,平常已经习惯用自己的刀了。”方引顿了顿,然后慢慢地看向申茂兴,将重音加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血拔毛,剥皮剔骨。” 他在申茂兴惊讶的眼神里拿回了那刀,手法精准,轻松几下就将那鸽子的皮肉剔了下来。 焦脆的皮、鲜嫩的肉和干干净净的骨头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一丝不苟。 方引将肉推到申茂兴面前,然后细细打量着申茂兴的脸,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申先生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其实作为医生,我更擅长的还是......” “方引。”方敬岁抢先开口,他声音深沉,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胃口还是小点的好,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方引的态度很快就软化了下来,对着方敬岁俯了一下首:“是,父亲。” 申茂兴愣了一下,目光在这对父子间转了一个来回,没说话。 那碟肉就放在中间,自始至终都没人动过。 餐后,其他人以去洗手间的名义先离席,桌上就剩下了申茂兴和方家父子。 “顶楼的按摩不错,不如今天我做东,请你们过去?” 方敬岁笑笑:“太晚了,您玩的愉快。只是我这儿子不太懂事,我还是先跟他好好说说,就不去了。” 申茂兴愣了一下,知道今晚是没机会了:“呵呵,行,那就下次,下次。” 方引跟在方敬岁身后离开包间,申茂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等到那身影完全消失。 “今天让你来,也算是白来了。”方敬岁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什么都没做成。” 方引也懒得分辩半句,所以嘴上直接服软:“抱歉,父亲。” 方敬岁喝了一口茶水:“元晖集团现在有一个职位,我想让你来担任。” 方引有些诧异,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好事:“父亲,我是有医院的工作在的。” “我知道,只是一个高级顾问的职位罢了,不耽误你医院的工作。” “但是我现在的时间真的很紧,除了医院的事,过段时间还要出国参加研讨会,真的顾不到集团的工作。” 方敬岁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方引面前,抬手便给了方引重重的一巴掌。 方引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狠狠地撞在墙上。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一瞬。 随即,口腔里溢出了血腥味。 方引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知道今晚不回好过,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你觉得我是在请求你吗?”方敬岁怒极反笑,“你也真是不受教训,今晚还敢带刀?你想像当年要杀我一样,打算宰了申茂兴吗?” 方引抬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果到了那一步的话,我想我会的。” “那你觉得你要是做了这件事,最后除了我谁会给你兜底?”方敬岁继续道,“还是你觉得你那个连面都不愿意露的丈夫会帮你?如果我真要你去陪那个姓申的,你觉得你可以拒绝吗?” 一连几个诛心之问让方引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他面色苍白,牙关咬紧,不想让口中的血流出来。 “你接下顾问的职务,你就可以现在离开。”方敬岁望着方引,似乎是给了选择,“否则,申茂兴现在离我们也不远。” 方引明白,方敬岁的选项根本不是选项。 让谢积玉过来公开身份是一个好到达不成的选项,让方引委身于申茂兴则是一个坏到达不成的选项。 所以方敬岁应该早就想好了,今天方引唯一且必须要选的就是集团顾问这个职务。 方引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可笑,他自己好像是笼子里互相厮杀的虫子,遍体鳞伤后得到的奖品只是能活下去而已。 方引抬眼望着方敬岁,雾蒙蒙的乌黑眼珠里有无尽的绝望、伤心和不可置信。 半晌,方敬岁忽然掐住方引的下巴,嗓音阴沉:“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眼睛。” 毕竟是父子,他们二人的眼睛其实是很相似的。 只是方引的眼底像是有一层散不去的水,有时候澈亮,有时候冷寂。 而方敬岁在多年的权财算计之中,眼里积压了层层阴骘,怎么都散不开。 方引被掐得发痛,只能选择了那唯一的选项。 从休息室里出来以后,方引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才去了洗手间。 他将口中的血水吐了出来,双手撑在台面上,然后才抬头看向镜子里。 一侧面颊红肿,嘴角有血丝,身上的衣服将他的身体完美地包装了起来,显得精致又挺括。 他忽然开始怀疑镜子里的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堆被捏合进这件衣服的血肉。 方引低头,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然后红色的血水便落在白色的台盆里,异常显眼。 他随意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角,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定定地看着他。 是许久未见的沈涉。 第44章 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均是愣了一下。 沈涉的神态中没有以往那种厌烦,但方引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脸,而且眼神中有藏不住的讶异。 方引自知现在的自己看上去并不体面,但是他也没心情再思考再遮掩什么,只想回家安静地蜷缩着。 于是脚下仅仅只是顿了一瞬,便越过沈涉,继续往外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远,后面就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其中还伴随着沈涉的声音:“你的脸怎么了?” 方引走得很慢,脚步却未停:“被打了,也不难看出来吧。” 毕竟被人打在脸上,按常理来说碰见熟人尴尬是免不了的。于是这种时候,大家总会想出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谎言的理由,好让面上过得去。 但方引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沈涉跟上来,跟他平行:“谁打的?你就这么算了?” 所谓人上人的销金窟,在这样的夜晚总是格外糜烂。 他们路过一个个包厢,偶尔能听见从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基本都是放浪形骸的笑声包裹着令人胆寒的尖叫,很难想象里面的人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方引在电梯口前站定,按了b1停车场层,目光落在数字不断跳动的液晶面板上:“嗯,算了。” 沈涉静了一瞬,声音里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算了?对方是谁?” “叮”的一声后,电梯门便打开了,方引跨进去站定,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知道答案也没什么意义,就这样。” 夜晚走廊的灯光昏黄,而电梯的灯光更冷更明亮。 在这样的光线下,方引白皙面颊上的红肿显眼,嘴角残留的一点点血痕更是刺目。 但他面上的神色又太空,像一张毫无褶皱的白纸,便衬托出了一股安静的诡异感。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沈涉大跨步走了进去,果断地按亮了一个楼层。 仅仅十秒,电梯就在那个楼层停了下来,沈涉看也不看方引,就拉住他的手臂往外走。 方引没有任何防备,就这么被他扯了出去,于是挣扎了一下:“做什么?” “给你冰敷消肿。”沈涉自顾自地拉着他往一个特定的方向去,“你以为谢积玉会很喜欢看你这样的脸吗?” 听到谢积玉的名字,方引挣扎的动作停下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谢积玉了,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相关动态。 只是,假如会碰到的话,他确实不想顶着这张脸跟谢积玉把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有关申茂兴的部分。 沈涉刷开了一个房间的门,指着椅子让方引坐下,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拿毛巾仔细地包裹了起来,又走到方引的面前。 他抬手悬在空中,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动作。 方引迟疑了一下,主动接了过来,然后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于是沈涉在另一边坐了下来,相顾无言。 冰凉的毛巾贴在红肿发烫的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但清醒的也不仅仅是伤处,还有方引刚才浑浑噩噩的大脑,他也注意到了眼下的气氛。 说起来也是有些尴尬,毕竟两人上次算是不欢而散,而且当时方引说的话也挺重。 不过眼下沈涉毕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还主动帮了自己。 虽然自从和谢积玉结婚之后,沈涉的态度便变得很差,但方引说到底确实是个心软的人,眼下便不好意思再冷着脸了。 第54章 沉默了几分钟后,沈涉倒是先开口了,声音里有些迟疑:“你脸上......是你父亲打的?” 方引一怔。 世家大族的秘辛来来回回也就那些,元晖集团最近又闹笑话,传出去也是不足为奇。 推测打人者是方敬岁倒也很合理,所以方引回答得也坦然:“是。” 沈涉倒是没有看笑话的意思,面上只有好奇:“为什么?” “不如他的意,自然是这个下场。”方引不愿多说细节,他放下手里的冰毛巾,站起来,“今天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沈涉也站起来,只是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沈家这样的政治世家出身,沈涉少年的时候算是比较爱玩的那一类,成年后收敛了许多,城府也有所凸显,现在大部分时候充当一个冷眼旁观的幕后者。 只是眼下,他垂在身旁的手有些焦躁地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某件事情的样子。 半晌,他才开口:“谢积玉最近,还好吗?” 方引想了想:“应该挺好的吧,只是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沈涉不自觉地上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引:“你知道他在哪里,或者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他面上的凝重的神色不像是假的,方引心下了然,原来他今晚伸出援手是为了这个。 只是方引也有些讶异,毕竟沈涉跟谢积玉才是好朋友,想探听好朋友的境况也不该拐弯抹角地通过自己啊,大可以直接去问。 难道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矛盾,导致没办法正面联系吗? 只是从晏珩入院那天,他们在医院病房相遇的匆匆一面之后,到今天也没再见过,方引也确实没办法回答沈涉的问题。 “这个我不清楚。”方引顿了顿,但沈涉这个表情确实少见,便不由地担心起来,“他是发生什么了吗?” 沈涉没正面回答,转而又问了另一件事:“我听说,你是晏珩的主治医生?” 方引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几乎要被搞懵了,这又跟晏珩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想起谢积玉和晏珩父女之间相处的模样,确实表现得很熟悉的,难道沈涉知道什么内情吗? 尽管心里有这些私事,但是晏珩是他的病人,作为医生,他需要对病人负责。 所以方引拒绝得很果断:“除非你告诉我,这几个问题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并且说明我告诉你答案的必要性。否则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不能透露。” 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以沈涉的脾气,得不到答案的话,大约会不屑一顾地奚落他。 但此刻,空气里却有一种难言的沉默。 方引的视线微微上抬,乌黑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沈涉。 他看见沈涉的眼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在翻滚,似乎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涌出来。 下一秒,沈涉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件事......” 就在这刚刚开口的一瞬间,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响打断,刚才短暂的安静都消失了。 电话是医院的人打来的。 方引微微偏转过头,接起:“是我。” “晏珩先生患处二次损伤,据称是摔了一跤。人很快就到医院了,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方引看了沈涉一眼,冷静地回复:“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挂完电话之后,不经意瞥到了他刚才用来冰敷的毛巾。 里面包裹着的冰块的融化速度很快,清水一滴滴地落在地毯上,将沾上的一点点血迹淡化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方引转身走了两步,打开了门,临了了还是留下了一句,“多谢。” 方引开着车很快就回了医院。 下车之前,他翻出了一只口罩带上,通过后视镜确认看不出面上的伤痕,才下车匆匆往病房赶。 晏珩坐在轮椅上,垂着头,显得有些低沉颓丧。 他带着鸭舌帽,头发盖住了他的眉眼。尽管马上就到盛夏了,但晏珩的身上还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牢牢地遮挡着颈项。 大约是这种过度隐藏自己的行为,让方引总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特别不安的气息。 就像......在逃避什么人的追捕一般。 方引心里一动,他立刻明白为什么这个感觉有些熟悉。 当年周知绪准备带着他偷偷远渡重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的移情让方引不禁有些心生怜惜,他想起晏珩上一次刚刚受伤入院的时候,虽然狼狈疼痛,但言行举止之间依旧非常亲和,整个人的气场也是比较积极的,与今天截然不同。 送他入院的只有他的经纪人,此刻方也不好多问,只是专心地帮他检查伤处。 “这里,伤处移位了,还是有些明显的。”方引指着x光片上仔细地分析,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晏珩,“具体是怎么摔到的?” “住在山里,晚上在外散步,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那台阶有点高。”晏珩一直沉默,答话的是经纪人,“方医生,这个治疗起来会很复杂吗?” “二次骨折后需要花更长时间才能愈合,而且进行康复锻炼的时候更要谨慎,才能确保无虞。”方引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山地不平,还是容易有意外,接下来可以找个疗养院住着,设施完善,也能远离嘈杂,对养病有好处。” “方医生,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沉默了一晚上的晏珩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个私人请求,不知道是否方便。” “你可以说说。” 晏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帮我照顾一段时间孩子,她跟在我身边,实在是不安全。” 经纪人看上去也有些惊讶他会提出这个问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焦急但声音被压得很低:“你在想什么?病急乱投医?” 三人沉默了好几秒之后,经纪人才发觉自己刚才的比喻有点问题,望着方引尴尬地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引摇摇头,他倒是并不介意:“且不说我的工作忙,我一个单身男性,照顾一个小女孩确实是不方便。我挺喜欢穗穗的,但是这个忙我帮不了。” 晏珩这个时候大约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唇色有些苍白:“是我太着急了,有些唐突了,抱歉。” “没事,帮你的伤处再重新处理一下吧。” 经纪人便推着晏珩往外走,方引紧随其后。 也就是从这个角度,方引才注意到,在晏珩的颈侧,没有被披肩挡严实的皮肤上,竟然有一个显眼的齿痕,正渗着血痕。 只是他的目光没能停留多久,那块的皮肤又被重新遮盖上了。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方引回到自己那个小房子之后第一时间躺在了床上。 大约是过去的这个夜晚太过忙碌,脑中塞入了太多信息来不及处理,整个人的思绪像是被泡在了迷雾里。 明明已经非常疲惫了,但还是入睡困难,于是方引打开社交媒体,想看看有没有谢积玉的消息。 只是还没来得及搜索,当前最热门的词条就已经被推送到了他的眼前。 待方引看清内容后,瞳孔出现了一丝震颤。 “顶流小生密会豪门掌舵人,席间亲密谈笑,餐后携手进酒店!” 照片里的主人公并没有打码,谢积玉那张冷峻的面孔此刻正挂着难得一见的浅笑,望着身边矮一头的omega。 第45章 “没什么大事,只是之后要静养。” 视频通话另一头的姜舟雨正身处大洋彼岸,穿着异国风情的碎花裙,长发随意地挽在颈侧,但面上的忧虑显而易见:“我这边还要至少半个月才能结束,晏珩他竟然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自己都是通过上网才了解的。” “他肯定是怕你担心。”方引轻声安慰她,“不过你放心吧,接下来他计划去一个很安全的疗养院,不会有任何人能再骚扰他。” 方引能察觉的晏珩那天晚上没有跟他说实话。 神态很忧愁焦虑,忽然非常担心自己的孩子,以及那个脖子上的牙印,都昭示着他二次受伤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意外。 应该有一个加害者藏在暗处,正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姜舟雨忽然贴近了镜头,似乎在认真观察方引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方引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又将口罩的横条压紧了些,声音有些闷:“还好,都习惯了。” 他面颊上的红肿倒是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嘴角那个伤口还很显眼,所以这两天在医院都口罩不离身的。 “那在这之前,只能麻烦你帮忙好好帮他治疗了。”姜舟雨顿了顿,忽然从边上拿出一杯冰咖啡,推到镜头前,“这里原产地的咖啡豆,味道很不错,我回去多带点给你。果香味很足,非常适合夏天喝。” 方引点点头,忽然想起谢积玉也是喝咖啡的,只是咖啡豆的包装上贴的都是一些手写编号,大约是不对外出售的,只少量供应给私人。 第55章 “我听说那边的咖啡豆是挺有名的,不知道有没有类似于佛手柑这种柑橘香型豆子?” 姜舟雨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有空的时候我可以去当地市场上看看,怎么,你很喜欢这类豆子吗?” “嗯,还挺想尝试一下的,不过找不到也没关系,毕竟你去那边是交流学习的。”方引对着镜头摆了摆手,眉眼弯起,“先这样,那我就盼着你早点回来。” 视频那头的姜舟雨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的......挺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 方引一愣,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笃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抬头望去,站在门口的正是好几天没见的谢积玉。 alpha身形修长挺拔,薄唇微微抿着,勾勒出一个令人难以接近的锋利弧度。 他垂眼看着方引,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的疲累,面上便一点情绪都没带,很冷。 “方引,怎么了?”姜舟雨的声音从电脑中传了出来。 “哦,没事。有个病人的......家属来找我,先挂了。” 说完,方引就连忙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身来望着谢积玉。 他脑中其实还盘桓着前天看到的娱乐新闻,说谢积玉和顶流小生秦钰共进晚餐,之后还一起去了酒店。 这个新闻发酵了两天,娱记好不容易打通了领杉集团公关部的电话,对方只回了“无可奉告”四个字。 在大众看来,其实不否认就是一种确认,于是绯闻更盛,各个都说有领杉集团的保驾护航,秦钰的星路此后会风头无两。 方引看过秦钰的照片和演的电视剧,才20出头的omega,长得漂亮,性格大方开朗,舞台上的样子更是光芒四射,感染力极强。 所以,方引看到谢积玉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口,心里竟然是惧意更多一些。 他还没有准备好与谢积玉离婚这件事。 眼看着谢积玉越走越近,方引变得慌乱起来,睫毛微微颤抖,抓着笔的手不禁用力。 “咔嚓”一声,那笔竟然就这么被拧断了。 谢积玉的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然后又移回来,似乎在仔细地打量着方引的脸。 方引将那粉身碎骨的笔放下,有些窘迫地将手心的汗在白大褂上擦了两下,硬着头皮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谢积玉没说话,忽然将手伸到方引面前。 一瞬间,手带来的风让方引感觉寒毛直竖。 方敬岁那天晚上打在他脸上的耳光还历历在目,于是便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让了一下。 谢积玉有些愣住了,他放下手,慢慢地开口:“晏珩昨晚入院,是你治疗的吧?” “是......”方引顿了一下,在话中加入了一点自己的心思,“毕竟是你的朋友,我不会不用心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身边的人都跟我说了,我没问题。” 谢积玉没有否认“朋友”这个身份,方引这样想着。 “他身上,别的事情,你......” 谢积玉的语气居然罕见地犹豫了起来,方引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接过了话头:“别的我都不清楚,也没心思去打听别人的隐私。” 他们看上去是很重要的朋友,谢积玉或许对其中的隐私也知情,出于保护,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谢积玉“嗯”了一声,然后又看着方引,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方引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然,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怎......怎么了?” “应该是我先问才对吧。”谢积玉顿了顿,“你的脸怎么了?” 方引一怔,他摸了摸口罩,边缘还是整整齐齐地压在脸上,肯定是挡住了伤痕的。 见方引没动,谢积玉直接上手,准备将他的口罩摘了下来。 “脏,医院细菌多。”方引后退了一步,想阻止谢积玉的动作。 只是谢积玉的眼神太过有把握,俨然就是一副一定要知道实情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于是方引只能自己摘下口罩。 左边脸颊上的红肿都消得差不多了,但现在白日阳光充足,还是能看出一点印记。 只是嘴角有一块破皮,暗红色的结痂很显眼。 “不打算说说吗?”谢积玉声音淡淡的。 方引对隐藏自己身上的伤痕这件事已经非常有经验,从小到大,这件事对他已经像穿衣喝水一样自然了。 只是当下心里忽然有种没有来由的冲动,让他不想说谎。 他也想从谢积玉那里得到关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前天去见我的父亲,他让我担任元晖集团的顾问,我并不愿意,所以他打了我。” 方引看着谢积玉的眼睛,下目线的弧度因为这个向上看的眼神而变得很圆,几乎快兜不住眼睛里的那汪水。 他在等待谢积玉的一个回答,甚至只是一个心疼的眼神都可以。 可是谢积玉却皱起了眉:“你今年都30岁了,不是念高中的16岁了。十几年过去,多少也该反抗一下吧,就这么任由他打?” 方引愣住,他的心跳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面色煞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都是伤害,只是有些同情只能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才能触发。 16岁的时候被父亲打,是年少时候无能为力,所以值得怜惜。 30岁的时候还被父亲打,还是被称之为无能比较合适。 从谢积玉的眼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什么叫做怒其不争。 方引对此无法反驳,他也觉得这种日子过了三十年都没能改变,还让周知绪那么痛苦,自己确实是无能。 “方医生,没什么问题我们就......积玉,你怎么在这?” 晏珩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有些好奇地看着正站着的谢积玉和方引。 方引偏头,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迅速地戴上了口罩。 谢积玉的语气很是自然:“马上送你去疗养院,在这之前,我找方医生聊聊你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推着轮椅的经纪人先开口了:“注意事项我都记好了,而且疗养院那边对接的医生很专业,肯定能照顾好晏珩的。” 谢积玉没说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瞥很轻,但蕴藏的力量却并不是轻飘飘的。 经纪人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个嘴,于是连忙打圆场:“不过我毕竟是个外人,还是您想得周到一些。”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做到自己该做的。”谢积玉自顾自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语气很冷,“无论是他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受伤。” 经纪人遍体生寒,面上勉强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真实的情况不重要,理由更不重要。他如果想换掉自己,那真的是易如反掌。 心里一慌,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谢总,我......我......” 最后还是晏珩开口打圆场:“这两件事都跟她无关,她跟了我几年了,你也知道的,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看了谢积玉一眼,中间竟有一种责怪他的意思在。 而谢积玉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是跟晏珩聊起了之后要去疗养院的事情。 在一边看着的方引后退了两步,让身体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垂着眼,静静地听着他们熟稔的对话,才知道谢积玉对一个人关怀备至的样子是什么。 比如,疗养院所在地清晨几点的负氧离子是比较充足的,适合出门透气; 比如,晏珩以前非常喜欢的一些餐食短期内需要好好地忌口; 甚至疗养院东面有一座向日葵花园,晏珩花粉过敏,没事不要往那边走...... 方引陡然觉得自己脸上的掌印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连一颗心都开始发酸。 他之前一直以为像谢积玉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值得他这么关心的。 眼下看来,却并不是。 方引这下才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或者是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方医生。”晏珩温和的声音唤醒了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真的特别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方引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外人看不见他的情绪:“应该的,祝你早日康复。” 谢积玉抬手看看自己的表,对晏珩道:“你们先走,我十分钟后到停车场,还有几句话要跟方医生聊一下。” 等门口的两人离开,谢积玉才重新将目光移到方引的脸上。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了方引的办公桌边,对方引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你刚才说,你父亲让你担任元晖集团顾问。所以,你答应了吗?” 这个距离很近,也有些暧昧。 方引情不自禁地后仰,但还是嗅到谢积玉身上的兰花香信息素。 第56章 只是这短暂的一刻却没有维持多久。 “方医生,你朋友......” 一个陌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方引向门口看去,说话的护士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池青,他正惊讶地看向他们。 方引下意识地一下子推开了谢积玉,像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 作者有话说:下次两人想好好说话还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然后把门锁好啊。 第46章 护士走后,池青才往办公室内走了一步。 他伸出自己右手的食指,在二人身上来回点了点,露出一个有些惊奇的笑来:“你俩怎么?” 对池青来说,他跟方引一直是朋友,跟谢积玉在十几年前曾经很熟。 但这俩人明明说过十几年未见,眼下却不知道怎么地站在了一起,所以在池青看来有一种意外的惊讶。 只是方引的耳尖很红,一双手在身前焦躁地绞着,眨眼的频率都快了一些。 然后他不经意地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几乎是在大喊着“我们现在很慌”的模样,又赶紧松开了它们,然后不自然地抬手、像是有些强迫症似的,按压着口罩上方的横条。 谢积玉双手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也是很巧,是......是这么回事。”方引说话罕见地磕巴了一下,“他的朋友正好是我的病人,刚才在聊术后康复的问题。” 池青又上前一步,距离方引几乎只剩下了半米远,然后便仔细地打量着起了方引的脸。 “聊这个需要靠这么近么?”池青认真地看着方引的眼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又把目光移到谢积玉的面上,声音有些意味深长,“难道是方引在治疗中出了什么问题,你打算,动手解决吗?” 方引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池青会把话头转到这里。 池青大概只看到自己刚才将谢积玉推开的部分,不过这个对方引来说反而更好解决一些,他连忙摆手:“不是,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在讨论他朋友之后休养要注意的事项。” “是么。”池青的话听上去没什么情绪,转而看着方引,“你摘下口罩我看看。” 方引怔住了,心想难道是自己刚才在慌乱中并没有戴好吗? 只是他抬手摸了摸口罩,确认戴得很板正,没有什么错漏。 但今天无论是谢积玉还是池青,都看出来自己的脸不自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方引犹豫如果摘下口罩就更说不清的情况下,谢积玉先开口了,嗓音有些冷:“他说的是实话,你再刨根问底也是这个答案。” 池青点点头,似乎是一副明白了的样子,却转头定定地看着谢积玉:“是啊,我确实是什么内情都不清楚。” 他在“内情”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确实有不清楚的地方。”谢积玉顿了顿,他侧头看向方引,“方医生很负责,所以我想邀请他当我的私人医生,毕竟,也有一些交情在。” 谢积玉在“交情”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方引大脑“嗡”的一声,生怕谢积玉说出什么来,让他都不敢对视。 池青狐疑地看着方引:“你答应了?” “方医生要考虑一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谢积玉向外走,路过池青的时候停下脚步,声音却有些低,“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池青笑笑,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彼此彼此。” 等谢积玉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门口,池青才有些咬牙切齿地暗暗开口:“哼,多少年了,还惦记着呢。” 方引紧绷着的神经才松了下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池青背着手在方引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小沙发上坐下,“想起以前被狗咬过的事情。” 方引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跟我说啊。你打疫苗了吗?” 池青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方引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便不禁想逗他:“打了,人家赔了我好几百万呢,很值。” 方引心里其实并不太认同这种损伤身体用钱摆平的事情,不过池青以前的经济条件不太好,有这笔钱换得自己的音乐梦想,也确实很值得就是了。 他没立场去批判什么,所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怎么会来?” 在池青刚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方引承认真的有被吓到。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要在池青面前无所遁形了,紧接着而来的会是鄙夷、羞辱,以及失去池青这个朋友。 幸好池青并没有往那方面想。 “我在这附近刚做完理疗,想着来邀请你一起出去吃个午餐,没想到能碰见他。”池青顿了顿,接着问,“你跟我讲实话,谢积玉刚才真没有为难你?” 短短几分钟内,这个问题池青已经怀疑了三次。 “真的没有。”方引顿了顿,“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人对事物的反应,有时候并不基于客观现实,而是基于自己大脑营造出来的虚拟现实。 ——就像自己刚才怀疑池青见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就会立刻认为他们之间是否有所暧昧一样。 而池青又是基于什么呢? “我最近也有上网,他嘴里说的那个朋友,是晏珩吧?是你治疗的吗?我刚才在电梯里好像碰见他了,坐在轮椅上。” 原来池青大约早就知道他们是朋友关系了,不过为了不说漏嘴,方引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只道:“病人的隐私,我不能透露。” “好好好,我不挑战你的职业道德。”池青站起来,笑眯眯地搂着方引的肩,“总之呢,他邀请你当私人医生这件事,我建议你别考虑,伺候这种人会短命的,得不偿失。你可别以为他会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谢积玉这个人有的时候有点挑剔,又有洁癖,不过说到底不是那种爱折磨人的,短命倒也不至于吧。 不过私人医生这事本来就是个幌子,所以方引想也不想便答应了:“知道了。不过今天你来找我,应该我来请你吃饭才对。对面商场开了不少新店,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就在准备摘下口罩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个问题:“我今天看上去哪里怪怪的吗?” 池青看着他的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不知道你也没有那么擅长撒谎,念高中的时候身上有伤就一个人找个角落躲着,我跟你讲话你就是这幅手足无措、遮遮掩掩的样子。十几年过去,也没变啊。” 方引有些怔住,忽然想起来一件特别小的往事。 那个时候是高二第一学期临近结束的冬天,天气很冷,所以尽管因为身上的伤缩着身体,倒也显得并不是很奇怪。 下课的时候等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开开心心地出校门了,方引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作业。 方敬岁的鞭子抽在他的后背上,就算只是一个将书从一边拿到另一边的动作,都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痛让他的思绪被分散得很厉害,校外的兼职这两天也不能去,他更不想回家,唯一的去处只有空荡荡的寝室。 他打算坐到天彻底黑下来再出去,就算走路姿势奇怪也没人会盯着他看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方引朝着后门看去,只见谢积玉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 他的动作和神态都很静,像是一副早就站在那里的样子。 少年时代的谢积玉像是初夏里刚长成的白杨,挺拔,耀眼,没有人的目光能从他的身上移开。 他看见只有方引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倒也不意外,反而走了进来。 方引望着他随意地在自己的前座坐下,便开口道:“池青今天不在学校,出去跨年玩了。” 他跟谢积玉当时已经属于泛泛之交的阶段了,是属于如果路上偶然遇见的话会点个头打个招呼的关系,开口便也没有那么生疏。 “我知道。”谢积玉顿了顿,“而且我还没问呢。” “哦。”方引的下巴藏在厚厚的棉服里,声音有些闷,消瘦的面颊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睛更大。 谢积玉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我最近有事不来学校,这个东西,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方引点点头:“好,他大概周日下午才能回,我到时候第一时间给他。” 谢积玉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漏洞:“你过节不回家吗?” “家里人忙,就不回了。” 这是个方引用惯了的理由,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宿管问,都是这个答案。 谢积玉也没多问,简单地道谢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方引又坐了一会,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天渐渐暗了下来,他才收拾课本起身离去。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还挺顺利,只是下楼梯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扶着墙缓了好几秒之后,他才继续往下走,一个转角后却看见谢积玉正站在楼梯下方,没有走远。 第57章 “这块松香没有那么重吧,怎么感觉你下一秒就要就要把它摔在地上了。” 方引这才明白,原来袋子里的东西是给池青的小提琴用来擦弓的松香。 上好的松香对池青来说不便宜,前段时间一起兼职的时候,他还说过要攒钱买的事情。 所以谢积玉这份礼物送的正及时,池青收到肯定会很开心。 方引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正常些,走到谢积玉面前:“不会摔的,我会把它保存好交给池青。” “倒也不用这么看重,摔坏了再买就行。”谢积玉顿了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受伤了?” 方引赶紧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痛处,让他的动作很明显地卡壳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没有......嘶......” 谢积玉看着他,倒是没有戳穿。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纸袋,递给方引:“热红茶,我买多了,给你吧,就当是帮我送东西的谢礼。不要拒绝,我不习惯欠人情。” 一句话把方引的说辞堵死了,他只能接了过来:“谢谢。” 然后谢积玉下了楼梯,从教学楼里出去,走远了,方引才一步步挪回寝室。 在冰凉的小房间里,方引拿出那杯红茶,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好几种消炎药。 当时算起来,这是方引的人生中,第二次收到谢积玉的东西了。 他双手捧着那杯热红茶,温暖从双手一直传递到了心里。 这应该是迄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新年前夜了。 方引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面前红茶里的冰块,有些出神地想着往事。 池青从洗手间回来,正用纸巾擦手:“刚才看见楼下有家新开的咖啡店,我还挺喜欢,走,请你喝一杯去。” 方引欣然同意,结完账后刚走到电梯里,手机便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池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方的头像和名称都是空白的,而方引看清信息内容的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对方的信息只有一行小字:我马上到你们医院,六楼,有空的话见一面。 第47章 方引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医院。 中午时间,电梯里来往的病人家属很多,方引便奔上楼梯。 等到六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脚步有几次差点慌乱地绊倒自己,几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护士,声音中还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是不是有个姓周的病人,刚送来的,在几号房?” 护士有些被他的模样惊到了,一向沉着冷静的方医生都这么慌张,大约是出了大事,于是也不敢耽误:“4号病房!” 听到答案后方引就越过她直接朝着目的地跑去,丝毫不顾护士在后面焦急地喊:“方医生你小心点,那个病人带了几乎一个保镖团队来!个个看上去都凶神恶煞的!” 远远地,方引看到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站在那病房的门口。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在他接近之前,就已经伸手拦在了门前。 方引的呼吸还没有缓匀,但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原本青白的眼珠上布着一些红丝,显得有些骇人。 他声音有些低:“让开。” “依照惯例,还是要对您进行搜身,您才能进去。” 方引抬头看向说话的保镖,就像是在看一个荒诞的笑话。 周知绪所住的临海庄园配有一套完好的基础医疗系统,不是大问题的话根本不需要来医院处理。 方引记得,上一次周知绪进医院是在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omega腺体出了问题导致休克,才去医院做手术的。 当时方引恰好不在首都,一路赶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周知绪几乎已经是生死一线。 他不眠不休地陪了一个多星期,躺在重症监护室中的周知绪才缓了过来。 而眼又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人竟然还...... 方引没有再想下去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之间,他一下子抓住对方的胳膊,然后猛地扭到了背后,另一只手拔出他腰间的配枪,顶在保镖的后脑勺上。 接着,方引微微倾身,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很冷,语气森然:“不知道等你的头被轰开的时候,还能不能搜我的身?” 另外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也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到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文弱的大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下意识地便拔出了枪对着方引:“您冷静......” 方引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和颤抖,仅仅是余光看了他一眼,都足够令人胆寒。 “闹什么呢?” 方敬岁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回音阴沉地绵延着。 他气定神闲的走上前来,先是一把夺过指着方引的那把枪,一脚踹在持枪保镖的腹部,让对方一下子滚出了几米远。 接着将手摊在方引面前:“把枪给我。” “我母亲他出什么事了?” 方引没有动作,他嗓音喑哑,在等待一个结果。 “只是受了点皮肉之苦的教训,算不得什么。”方敬岁的语气云淡风轻,接着他微微贴近方引耳边,“我如果再发现你有这种过激行为,或许我会考虑打开你的脑子切除某些组织,让你变得听话一些,然后一辈子都住在那个地下室。现在,把枪给我。” 他的嗓音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暗却又有力地盘踞在方引的身上。 方引紧紧地咬着牙,仿佛在承受某种重压,直到口腔里出了一些血腥味。 他拿着枪的手在细细地颤动着,像是天平在衡量两个差不多重量的砝码时,左右摇摆。 周知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似乎在叫方引的名字。 方引身上像被一根绳子捆久了,麻木了,就算松开也要缓好几秒才恢复知觉,然后放开了人。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枪放在方敬岁的手里:“抱歉,父亲。” 方敬岁接过枪,交给身边人,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方引的脚步有些焦急,但只能跟在方敬岁身后走,几秒钟也变得无比漫长,然后他才看见了周知绪。 对方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察觉到有人进来,便拿开了一直搭在自己头上毛巾。 明明是夏季,周知绪的面孔却有一种湿漉漉的青白,毫无血色,见到方敬岁后有些厌烦地移开了眼睛,只是朝着方引招了招手。 方引连忙扑到病床边,紧紧地握着周知绪冰凉的手,声音焦急:“出什么事了?” 周知绪却第一时间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注意到方引的面颊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掌印和嘴角的伤口,伸手用指腹轻轻地扫过:“疼吗?” 方引摇摇头:“早就不疼了,没事。” 周知绪的神色还是很冷静,看不出什么来,下一秒却抄起手边装着水的玻璃杯一下子扔了出去,精准砸在方敬岁的额头上。 杯子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方敬岁朝后一个趔趄,抬手捂住额头,鲜血很快从指缝中渗出。 这一变故让周围跟着的保镖瞬间慌乱起来,便要找医生来,却被方敬岁制止了:“你们都出去。” 等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方敬岁才随意地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他走上前来,揭开了盖在周知绪腿上的被子的一角。 只见周知绪的右脚踝处有一个已经微微变形的金属环,有一些黑色灰烬附着在上面,连带那一块的皮肤也有被灼烧的痕迹,最严重的地方都已经能看见血肉。 方引眸光狠狠一抖,连忙看向周知绪。 他十六岁那年带着周知绪逃跑失败之后,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周知绪的脚踝上也多了这个一个金属环。 这个脚环跟了周知绪十几年,只要他脱离原有的活动范围,脚环就会触发报警装置。如果再加上脚环检测到外力攻击,便会释放电流,不足以让人有生命危险,但确实会痛苦到寸步难行。 等方引细细听下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周知绪今天无意中失足跌入了湖中,脚被湖中的水草缠住,挣扎中又撞到了湖底的石头,脚环便误触了防御系统,电击让他连自救之力也没有,差点溺死在水中。 当时被安保人员救上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方引,且确实需要到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便来了医院。 “我要是溺死了就不用发脾气了。”大约是因为呛了水,周知绪的嗓音有点沙哑。 方敬岁笑了笑,右手轻轻地按在那脚环上,只见一圈绿光闪了一下,“咔哒”一声,跟了周知绪十几年的东西应声脱落。 方引上前看了看那伤口,双眉蹙着:“这个得好好消毒,湖水里细菌和微生物多,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呛了水的话,肺部要做个影像学检查,防止有什么异物残留,到时候形成炎症就会很麻烦。不过为了保险,还是再......” 第58章 他说话语速有些快,甚至快到吞字,眨眼的频率和搓手指的频率几乎已经是同步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非常焦虑的状态。 “看着我,方引。”周知绪捧着方引的脸,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别紧张,我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我这里让别的医生处理就好。” 方引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不行的,你在这里,我怎么能......” “你这样我也不觉得能处理好你母亲的伤。”方敬岁额头上那个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他面上挂着笑,望着周知绪,倒有一种诡异的骇人,“尽快康复,到时候我再拿一只新的脚环给你戴上。新产品,就没那么容易误触发了。” 一个囚笼紧接着另一个囚笼,可周知绪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宣判他接下来的日子。 “等做完了检查,我就回去,你别来送我了,小心闲话。等你休息再回来看我,好吗?”周知绪握着方引的手,用力地把人半抱在怀里,轻轻抚着怀中人颤抖的脊背,像在安慰一只惊恐的小兽,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好好活着,要记得。” 这是十六年前,他们眼看着方敬岁的人追上来时,在被强行分开之前互相的承诺。 夜空清寂无云,直到下车,皎洁的月色才落在了眼前。 谢积玉将外套递给管家,上楼先是冲了个澡,然后便坐到了书房里。 这段时间他落下了太多工作,堪堪完成第一阶段的时候已经逼近了凌晨。 他有些疲累,准备再泡一杯茶,刚刚打开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便听见了一阵水花响起的声音。 谢积玉的动作定了一下,他抬头朝侧上方看去,那里有一扇窗。 顶层有个泳池,泳池边的蓝光正从那扇窗户中垂了下来,水声确实是从那里传来了。 谢积玉微微挑眉,调转方向朝楼上走去,轻轻地推开顶层的门。 夜晚的顶楼泳池别有风光,池边花坛上大片的白芍药花开得正盛,水汽让这个月夜变得潮湿,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淡淡的光华泛起。 谢积玉定睛扫了一遍泳池,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一个人雪白的脊背。 那人一双手抓住岸边,脊背上镀着一层潋滟的水光,正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 下一秒,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阵水声响起后,人重新潜回了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后,水面越来越静,谢积玉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他轻声道:“方引?” 没人应答。 谢积玉先是快步走,见水面依旧没动静,便不由得小跑起来。 “方引!” 他声音大了些。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连水面投射到芍药花上的波光都快静止了。 谢积玉到了那个泳池的角落,目光朝水下探去。 只见方引沉在水中,闭着双眼,光洁的皮肤泛着冷白,几乎一动不动。 第48章 “你已经有快半年没过来了。” 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饮品放在了方引的面前,里面的牛奶与红茶还在缓缓交融着。 许文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她穿着一身米色亚麻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方引端起那杯茶,轻啜一口,茶香和乳香恰到好处。 温暖的香气从舌尖直达心底,他缓缓地开口:“最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许文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里,阳光很好,一群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亲人、朋友和......爱人,都在我的身边。”方引顿了顿,他阖上了双眼,将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微微的挤压反而带来了安全感,“我面前有一个礼物盒,拆开之后,却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的水涌了出来。一切都被冲垮了,所有人都漂浮在汹涌的漩涡里。” “那你呢?”许文心问道。 “我被淹在水里,低头才发现我的腿和椅子被一条铁链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我动不了。抬头才发现我已经在很深的水底了,所有人都像蚂蚁那么大,飘在水面,不,其实我感觉已经很像是海面了。” “你当时心里怎样想?” 方引睁开眼睛,眼底却藏着一种淡淡的疑惑,似乎非常不解自己的反应:“很无力,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许文心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解脱”二字,旁边还有“危险”,中间画了一条从“危险”到“解脱”的箭头。 “梦的结尾,你还记得吗?” “我被淹死了。”方引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被淹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接着又被淹死。循环往复,直到我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许文心拿笔的手顿了顿,在“解脱”和“危险”中间的箭头上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梦已经伴随了我一周的时间,睡得很差,几乎影响了我的工作状态。”方引将自己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认真地看着许文心,“所以不得不再来打扰你。” “你最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说,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梦的征兆呢?” 方引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觉得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的职业目前面临一个很重要的晋升关口。” 许文心合上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面这个眼神犹疑的来访者。 她对这样的防御状态很是熟悉,她的来访者中有不少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心理防御是有用的,可以帮人抵抗外来的伤害,但也会让人看不清本质。而心理医生要做的,就是帮助来访者们去直面这种防御背后隐藏着什么,进而卸下心理压力,解决问题。 而眼前的方引,可以说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防御性最强的来访者之一。 其他人尽管主动坐在了她的对面,但是通常将防御性转变为攻击性,时常表现得刻薄、玩世不恭,对她不屑一顾。 方引不同,永远温和无害的样子,尽管他已经在许文心这里做了几年的心理治疗,但他的防御依旧坚不可摧。 “看来,你是很清楚你目前的问题了。”许文心笑了笑,她起身拿过茶几上的红茶壶,将方引的杯子添满,“还需要我解决什么呢?” 方引抿了一下唇,下意识地抬起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袖口被迫拉高了一些,露出了一节白皙的嶙峋腕骨。 一个典型的防御姿势。 见对方沉默着,许文心露出一个浅笑:“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引抬头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非常客观的冷静,像是抽离了所有情绪,单纯在解决问题:“我想让你为我开一纸安眠药处方,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垮掉。” 许文心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其实你看上去是在意身体健康的。不过你也应该知道,生理上的许多问题是心理所传导出来的。一个苹果如果表面出现了褐色的斑点,那它的内里在之前就已经腐烂。” 方引自然懂她的意思,他仅仅是笑了笑,貌似轻松地耸了一下肩:“可眼下,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苹果,坏就坏点吧。” 许文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边写处方边道:“虽然我有开具处方的资质,但我不是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心理医生。方引,我还是希望我不要改变自己从事这一行的初心。” 许文心将单子递给方引:“我的诊疗室一向是欢迎你的,不一定只在遇到问题的情况下才来找我。” “多谢,我记住了。” 就在他拿着单子准备告辞,许文心又说话了:“对了,你害怕水吗?比如泳池、湖泊和海洋这样的大型水体。” 方引想了想:“不害怕。” “游泳是个不错的运动方式,业余时间可以尝试一下。” 多运动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理上的压力,这点方引是清楚的,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游过了。 于是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真诚地给许文心道谢后,离开了诊疗室。 她只开了剂量很少的安眠药,就算一下子都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取完药的时候恰好碰上了晚高峰,路上车多,只能紧紧地挨着缓缓移动,像茶壶里的汤圆。 电台里舒缓的音乐还没播完一首便停了,紧接着,一个严肃的女声伴着沙哑的电流声响起。 “热海地区局势动荡,战火有蔓延趋势,联邦外交部发文要求临近地区的联邦公民搭乘商业航班尽快离开避难。如有任何问题,请拨打......” 方引的意识忽然回笼,他打开手机,看到官方发的那一连串有战火风险的地区,心猛地沉了一下。 伊斯亚特岛不大,常住人口仅仅几万人,没有机场,仅靠水路与外部大陆沟通。 对于外人来说,必须先搭乘飞机到临近大陆的机场,再坐轮渡从水路上岛。 第59章 方引连忙找到手机里的订票app,选中几个可用的机场,筛选之后却发现一片空白,置顶位有一个红色的出行提醒。 他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点进去发现最坏的情况果然应验了,显示因为地区局势动荡,所有航班暂停销售。 还有大约大半个月的时间,伊斯亚特岛的研讨会就要开始了,这是他唯一能见到罗伯特教授的机会。 意识到这个机会可能消失的刹那,方引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能僵坐着,眼神几乎被固定在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上,直到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方引几乎是一路疾驰回到了谢宅,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无数的可能性在互相碰撞。 他心里有些着急,上楼的时候甚至摔了一下,膝盖磕在了阶梯,不过他没感觉到痛。 回到房间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那些航司询问,不过得到的回复基本没有差别。 先是阐明当前局势凶险,所以航班取消,然后说明具体恢复时间要由相关安全部门的通知来决定,最后建议方引关注官方渠道,以便及时获取航班运营情况的最新通知。 几个航司问下来,有效信息量基本为零。 方引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又想起某个同学的家里人好像有从政外交的,某个同事的亲属在航司工作多年等等,便一一打电话过去询问。 无一例外,都没有结果。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管家第二次上来敲他的门,问他事情忙好了的话便可以下去吃晚餐了。 可方引只觉得胃里堵得慌,只说累了,想早点睡。 活了三十年,方引以为遇见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应该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惯常路径,可现在,为什么还要这么焦虑呢? 他只能心里在不断地劝慰自己,这件事一定有办法解决,然后强迫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息,再煎熬下去于解决问题不利。 自周知绪那次意外之后,每天晚上方引都要在床上躺很久,直到心跳开始提醒现在已经很晚,才能慢慢睡着。 但一夜只能睡四个多小时,清晨五六点的时候,便会毫无预兆地就会醒过来。 方引吃了两粒安眠药,躺在床上闭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平复内心。 思绪已经开始变得很朦胧,像是笼罩在一层雾中。 可就在这将睡未睡的瞬间,雾中忽然闪现出了周知绪那张沾着水的、青白的面孔,和他那受伤的脚踝。 于是,方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拽出了胸腔,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仅有的困意也消失了。 他坐起身来,望着静谧黑暗的卧室,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大概率会夭折的机会,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方引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力度大在单薄的胸口皮肤上留下了好几道红痕,到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却依旧感觉窒息。 他几乎是翻下了床,然后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抬头看见玻璃天花板外的星空,便毫不犹豫地往上走去。 拧开门后,夜风夹杂着淡淡的水汽扑到他的面上,那股窒息感才勉强被压下去了一些。 方引脱力地靠在芍药花坛边坐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随之呼吸才慢慢地平稳下来。 面前,泳池里碧青的水拂过一阵涟漪。 他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梦,自己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引站起身来,凝视着那水,仿佛要看穿它的一切诡计。 几秒钟后,他脱掉自己身上那件睡衣,走到池边,轻巧地滑进了水中。 他在水下睁开眼,发现水面倒是离他很近,白芍药和灯光变得影影绰绰,像是在化在水中的水彩,梦中的情景与现实的界限也似乎消失了。 方引探出水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在池边用力一推,整个人便滑向水中央。 窒息感慢慢扼上了他的咽喉,那种绝境中的荒谬的解脱感如约而至,嗡鸣的耳边甚至传来了模糊的人声,无比真实。 方引觉得自己已经滑向了梦中的场景,他甚至有些好奇,会不会死而复生? 世界对他来说早已消失,脑袋仿若被巨大的机器碾压着,肺部的氧气已经消失殆尽,那个临界点就要到了...... 可就在这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水花破开,他就这么被扯出了水面。 方引的五感被水包裹着,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谢积玉的脸,还听到了对方愤怒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第49章 猝不及防地从水底被扯出来,方引被吓得猛呛了一大口水,上岸后只能趴跪在池边,单薄的脊背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耳尖很红,侧脸却很苍白,黑发上的水滑落下来,连续地掠过他的咽喉,有一种不堪一击的羸弱。 方引耳边的嗡鸣声刚刚弱了下去,一张宽大的浴巾便被甩到了他的身上。 他擦了一下眼睫上的水,用浴巾裹住身体,才仰头看向谢积玉。 夜空有种非常冷冽的墨蓝,而谢积玉的脸色却比这个夜晚更加冷。 他眉头紧紧地锁着,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方引看了看泳池,极慢地转了一下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回答我的问题。” 刚才在干什么?其实方引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睡不着心里憋闷,想上来透透气,看见泳池的那一刹那好像被魇住了一样,竟然妄想再体验一下梦里的感觉。 方引咀嚼着这个想法,内心涌起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吓人的事情来?梦跟现实怎么可能相通呢? 他现在无法理解刚才自己的行为,要是实话实话大约会被谢积玉当成脑子有病吧。 方引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我在......学游泳。” 他将许文心的建议当成了挡箭牌。 谢积玉听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现在是凌晨,你学游泳?” 方引点点头:“最近睡眠不好,所以想着运动一下,好入睡。” “学游泳。”谢积玉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里有种诡异的冷静,“楼下健身房有跑步机,你完全可以去跑步,为什么没去?” 方引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不过还是依照常识回答:“长期熬夜,睡眠不佳的情况下,夜晚剧烈运动可能会导致猝死。” “看来你也并不是完全傻的,知道怕死。” 谢积玉蹲下来,看着方引,眼底几乎都倒映出了方引那张潮湿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拔手雷安全栓玩的小孩。 方引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点,裹紧了身上的浴袍。 “我……” “你刚才在水下,一动不动。据我所知,游泳不是这么学的吧?” 方引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心里不禁开始后悔刚才自己那疯子一般不受控的行为,现在解释起来都很困难。 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刚才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在水下憋气憋多久……” “下次有这种找死的行为,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谢积玉的声音中有种残忍的冷静,“连个教练都没有,你不怕淹死,但我可怕我家变成凶宅。” 方引张了张口,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 不过想想谢积玉说得也没错,照着自己刚才那个被魇住了的趋势看,或许明早上来打扫卫生的佣人会发现一具浮尸,那是挺吓人的。 明明就是一段短暂的联姻关系,就算最后把命丢在这,也得考虑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困扰。 方引垂下头,黑发上的水珠缓缓地顺着他的面颊滚了下来,像一滴泪。 他声音沙哑:“对不起啊,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积玉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渐渐远了,方引这才慢慢地松了口气。 他移动身体,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将浴巾攥在手里,才开始慢慢地擦拭自己后腰、腿间和脚上的水。 只是没擦几下,又有一团柔软的织物砸在他的身上。 方引抬头去看,却发现谢积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看着他。 方引将那团织物抖了抖,发现是一件干燥的睡袍。 谢积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现在下楼,去睡觉。” “你先睡,不打扰你,我再等一会就自己下去。” “我们又不在一张床上睡觉,你怎么打扰我?”谢积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狎昵的意思,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给你半分钟时间,擦干水,穿上衣服,跟我下楼。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来上来。” 他的态度不容置喙,让方引心里更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不适,毕竟这是谢积玉从小生活到大的家,给人留下阴影怎么都是不对的。 第60章 于是他快速地将水擦了擦,穿上浴袍,跟在谢积玉身后下了楼。 准备分别回房的时候却被谢积玉叫住了:“你在这等我一会。” 方引不解其意,便站在楼梯口等。 不消五分钟,谢积玉走了下来,将一个只有掌心那么大的小袋子递到他的手里:“睡不着吃这个。这是一次的量,如果有用的话自己去买。” 方引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发现是某种褪黑素:“谢谢,其实我今晚已经已经吃过安眠药了,我明晚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了。 吃完安眠药去游泳,属实是一种作大死的行为。 谢积玉的动作像是定格了,他缓缓转头看着方引,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 下一秒,他伸手抓住方引的后颈,几乎将人一路钳制着下了楼。 方引脚步慌乱地随着他,拖鞋掉在了半道上,只能光着脚任由对方控制。 他都看不清面前的路,声音都有些颤抖:“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谢积玉不说话,抓着方引的手力气很大,随后便把人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盛怒之下,alpha没有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道,方引的小腿撞在了茶几上,剧痛瞬间传导到了大脑,让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体。 也就是这个瞬间,方引浑身的预警因子猛然活跃了起来。 他小时候经历过这种场景,一般来说这是挨打的前兆,不消几秒钟,就会有拳头、巴掌或是棍棒落下来。 尽管腿上的剧痛还没缓过来,但方引已经条件反射地双手交叉挡在脸前,声音有种变形的尖利:“不要!” “你也知道害怕啊?刚才在水里倒是不怕?”谢积玉一条腿屈起,跪在方引的身侧,伸手猛地拉过沙发边的落地灯,将光的方向对准方引的脸,一连几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脑子现在真的清楚吗?你确定你现在有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吗?你还是一个有正常学识的医生吗?” 方引没有动,他的手依旧防御般地挡在面前,整个人像是僵住了,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四周安静了下来,夏日的夜风从庭院穿过,只有落地窗的纱帘在动,只有草丛中的昆虫在叫。 “回答我。” 谢积玉并没有大吼大叫,但声音里的隐隐的怒火是无法忽视的,问话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顶级alpha的兰花香信息素渐渐变浓,放在其他的omega和alpha来说此刻大约已经要跪在地上完全臣服了,为了摆脱痛苦,大概会将一些和盘托出。 简直像是一场,刑房中的拷问。 “我……” 方引声音很闷,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剩下的话便像是被硬生生地捂在了口中,猝然断掉了。 “怎么?理由都说不出来了?”谢积玉放开手里的落地灯架,转而抓住方引挡在面前的手臂,“我不希望我的家里,存在你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风险因素。” 他的手用了一些力,可是明显感觉到了方引的抗拒,没能成功拉开将挡在他面前的手臂拉开。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装死,当无事发生……” 谢积玉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然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透过双手交叉的狭小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两行泪珠滑过方引的腮边,一滴滴地,仿佛绵延不绝地掉落了下去。 这方世界的出现的下一个声音,是方引喉咙中压抑的呜咽。 只不过这个声音很短促,只一瞬便消失了,像是被强硬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只是这份压抑大约是太过沉重,尽管已经努力克制,但是方引的肩膀还是微微地颤抖了起来,细细的震动传导到了谢积玉的手中。 谢积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两步,给方引创造出了一个安全距离。 半晌,他的声音又响起,听上去依旧冷硬,虽然没有一开始那么愤怒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我不想家里有这样一个浑浑噩噩、把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人” 又过了几秒钟,脚步声响起,谢积玉离开了。 一段时间来积压的痛苦仿佛破开了闸门,借着泪水,几乎是汹涌地往外扩散着。 方引悲哀的不是谢积玉对他的态度,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积玉的那些问题。 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或许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 可他不能任由自己被这样崩断,那样的话真成了一个疯子,肯定会被谢积玉赶出去,再被方敬岁控制住,牢牢地拴在家里,当一具行尸走肉。 但他不可以疯掉。 他要好好地用餐、休息、看病、吃药,努力维持自己身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绝对不可以再有这种过激行为,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人抓住弱点。 方引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在沙发的角落将整个人蜷缩得很小,很小,轻轻地调整呼吸,尝试平复着心绪。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会主动愿意给他让路。 要想做成这件事,他需要找到一个利益共同体,搭上一艘大船,才有可能冲破阻碍。 于是几天后,方引去到了首都地下不夜城,这个纸醉金迷的灰色地带,找到了杜樟。 第50章 方引这次找杜樟办事的过程,比以往更加艰难些。 杜樟在灰色地带混得如鱼得水,各种见不得光的俱乐部、会所和黑市都有他的身影,方引照常通过中间人递话,说有事想找他合作。 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得到杜樟本人的消息,只有中间人传过来的话,说杜樟某天可能在某地,让方引自己去找他。 跑空两次后,方引也察觉出来不对了,只是自己有求于人的事情不好太迫切,否则便会被拿捏住,后续就更难推进。 不过幸好第三次的时候,方引成功地见到了对方。 杜樟是个四十多岁的alpha,年轻的时候手上沾了不少鲜血,也就是这几年才慢慢清洗那些纯黑的部分,在这个灰色地带已然是位高权重,只是身上那种杀伐惯了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消失。 半开放式的会所大厅里,台上漂亮的男男女女正贴在一起热舞,杜樟坐在台下中间靠后的位置上,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男孩肆意调笑,享受着他们年轻的躯体。 方引已经在侧边的角落坐了一个多小时,面前杯子里的温水已经续过一次了。 杜樟这人行事往往很难预测,明明答应可以聊聊,但这一个多小时下来他见了好几拨人,却就这么晾着方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有五分钟就是晚上十点了。 于是方引没有再等下去,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向外走。 越是着急的事情,越不能急着去做。 就像是赌桌上的博弈,但凡有一点着急都会暴露出自己的底牌,结果只有被对手尽情啃食的份儿。 方引进入电梯,预约了出租车要离开。 只是电梯在半途停了下来,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笑眯眯地站在外面:“方先生,杜先生现在有空见您了。” 方引抬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声音冷淡:“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工作,就不见了。” 说完,他便按上了关电梯的按钮。 服务生伸手挡在了两扇电梯门之间,面上笑容依旧:“杜先生明天就要出国了,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那或许是杜先生真的跟我的合作无缘,天注定。”方引无所谓地笑笑,“就这样吧。” “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杜樟的声音忽然在电梯里响起,伴着电流的噪音,显得有些沙哑,还带着笑,“跟他走,来见我。” 方引抿了抿唇,没有再拒绝,跟在了服务生的身后。 服务生把方引领到一件豪华的套房内,开门便是客厅,杜樟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方引便遥遥举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方引修长的双腿交叠,腿部的曲线深深地压在柔软的沙发里。 杜樟又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酒:“上个世纪末的,你有口福了。” 方引拿起那杯酒,深红色的酒液衬得他的手指像玉一样散发着莹莹淡光,他垂着眼,将酒拿近了些。 眼看着猩红的酒液即将碰到双唇,方引忽然露出一个笑来,他抬头望向杜樟:“这是一个考题吗?” 杜樟眯起双眼:“你什么意思?” 方引放下酒杯,将它缓缓地往杜樟面前推了推,声音淡淡的:“里面加了东西吧。” 杜樟看了他好几秒,忽然露出一个大笑,似乎是很爽朗的模样。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最近得到的药品,服用后能产生类似于omega发热期的症状,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语气听上去非常坦然大方,但还是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冷色。 “是挺有意思。”方引没有直视杜樟的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不如来谈谈正事吧?” 第61章 “洗耳恭听。” “你之前跟我提议过你的拳场要扩大,需要一个好的医疗团队保证你的明星拳手的生命,我现在可以答应你这个条件。帮你组建团队,我会担任起负责人的工作。” “真实没想到啊,你居然会主动答应我。”杜樟表现得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顿了顿,耸了耸肩,“不过很遗憾,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方引紧紧地盯着杜樟脸上的每一处细微神态,想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只是对方毕竟是老狐狸,在灰色地带游离多年,方引到底是棋差一着。 就在方引这短暂的犹豫之中,杜樟又开口了:“你可以先说说你要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免费的。” “我十天后要去热海地区的一个小岛,想搭你的走私船过去。” 杜樟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我只是做生意的,不是卖军火的。军阀热战,我可没那个兴趣参与。” 方引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有些用力:“我要去的地方并不在战火区,而且联合国已经下场调停,几方势力同意和谈了。有结果之前,那一整片区域都是安全的。” 杜樟顿了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最近在做一门新的生意,你要是能帮我,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 他说完之后静了一会,悠闲地从胡桃木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剪利落地剪掉了雪茄的末端。 然后他便叼那根雪茄,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方引。 方引静了几秒,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火柴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火柴,轻轻一划,火苗便跳了出来。 火光让方引苍白的皮肤染上了淡淡的暖色,眉眼忽然生动了起来,像画中人走进现实一般。 杜樟咬着雪茄的动作微微一松。 当年他第一次见方引的时候,对方身上还有文弱的学生气,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且带着犹疑的惊惶,像一只被残害过的小动物。 好看是好看,只是下不了手,轻轻一碰就有血流出来的滋味并不美妙。 如今好几年过去,竟有些让人想…… “杜先生,火要灭了。” 方引的声音很轻,杜樟这才像是如梦初醒,将眼神从方引的脸上挪到了火焰上,倾身过去点燃了自己的雪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面上的神态被缭绕的烟雾遮挡住了。 不一会儿,雪茄的味道混着alpha信息素,慢慢地传到了方引的面前。 “您说的新生意,指的是什么?” “拳场说到底,挣得都是那些底层赌鬼的钱,让你去那实数埋没。”杜樟伸手拍了拍沙发的扶手,眯起双眼打量着方引,“我这里,最近打算做一些大人物的生意,有许多漂亮的omega,beta,甚至是alpha,来服务那些上层。只是那些人的口味有些……独特,打断手脚都是常有的,只是特别漂亮的那些人,算成一次性损耗的话,毕竟还是可惜了。” 方引面上的表情很安静,察觉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杜樟继续说:“所以那些顶漂亮的,我需要他们能在尽量长的时间内,保持一个优质的状态。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出来,跟那些贩卖牲畜的相比也差不太多。 只是人毕竟是人,不是牲畜,这种程度的戕害,一个正常的同类都会不忍吧。 所以杜樟就这样看着方引,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方引没有对此做出什么价值判断,只问:“只要我答应,你就能同意我的要求?” “我会考虑你的要求。”杜樟笑了笑,在“考虑”二字上加了重音,然后指了指那杯加了料的酒,“我想让你试试这款新产品,毕竟有了它,我的生意也会好做很多。不知道以一个医生的角度,你会对它有什么判断呢?” 方引的声音公事公办:“杜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点,药物的临床试验需要非常专业的流程。而且把药加在酒里会极大地影响实验结果,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流程。” 杜樟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如果我说,我就要让你喝呢?” “看来是我手里的筹码不够,是我自不量力了,让杜先生为难。”方引站起身来,抓起自己的外套,“感谢您的时间,我的话您就当做没听过吧。” 方引转身便离开,只是刚打开门,两个高大的alpha便拦在了门口。 “上次你在我这里拿了那么多omega信息素剂,用在自己身上。”杜樟悠闲地站起来,慢慢向着方引靠近,“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对方到底是谁?” 方引几乎被杜樟逼到了墙角,他望着对方,眼底很是干净,垂在裤缝边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 杜樟不禁伸出手去。 就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忽然警铃声大作,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走廊上温软的暖黄灯光消失,红灯闪烁着,预示着有大事发生。 经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杜先生,不好了!警察找上门来了!” 杜樟厉声道:“慌什么?正经生意还怕他查?” 经理哆哆嗦嗦地,也顾不得还有方引这个外人在:“楼上那批人晚上说要助兴,临时试了药,药效至少还要八个小时才能代谢干净,如果被拉去抽血……” 杜樟一脚踢在经理的身上:“那还不快去给他们打生理盐水!” “在打了,但是代谢可能没有那么快啊!” 杜樟一下子拔出保镖的配枪,顶在经理汗流浃背的脑门上:“要是快不了,你就跟他们一起死!”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没办法继续为难方引,而是跟着经理疾步下楼,要去拦人争取时间。 方引趁此机会,绕到紧急逃生通道,在黑暗的楼梯间穿行。 边走边删掉手机里提前预设好的倒计时报警程序,后背已然是冷汗涔涔。 从杜樟的声音在电梯间响起时,方引便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在进了那个套房之前,抢先设定好了报警程序。 只要今晚顺利,在设定的时间内取消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反之,则有警察上门,他至少可以有摆脱危险的机会。 只是这样一来,杜樟这条线大约废了,自己不能再指望。 方引从后门出来,刚刚舒了一口气,还没走两步便被黑暗中窜出的人擒住了,然后重重地压在了墙上。 “守株待兔,果然有用。” 粗粝的墙面磨破了方引的脸,他不方便转头看,说话的人便主动凑近了一些。 小巷的灯光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卢明翊看着方引顿时面上有些惊讶:“方医生?你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什么场合?我不知道。”因为被压着,方引的声音有些含糊,“我只是下班后过来喝一杯。” 这栋楼里确实有正常对外开放的酒吧,这么说无可厚非。 “下班来喝一杯为什么慌慌张张地走后门离开啊。”卢明翊打量着方引额头上的细汗,“今天是特别行动,整栋楼所有人都要带回去查,无一例外。” 方引挣扎了一下,面颊上的擦伤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我没有犯法,你们不能抓我回去,而且明天我还有很重要的手术要做,不能不出现。” “不,我可以抓你,今天的行动级别很高,任何人都能抓,包括那个杜樟。” 卢明翊的语气意味深长,边说边观察方引的反应。 方引心里一紧,难道自己这是碰上了早就定好的行动?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卢明翊笑了笑,示意手下放开方引:“不过,咱们毕竟有过一面之缘,所有你有一个可以尽快从警局离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打电话,让你的家人来保释你。” ----------------------- 作者有话说:卢明翊是小方之前被挟持的时候出现的特勤队长,21章出场过的;上一章有修改,可以倒回去再看一下嗷。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2025年啦,祝福所有看到这里的宝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得偿所愿~ 第51章 “姓名。” “方引。” “性别。” “男性beta。” “年龄。” “30岁。” 狭小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一张表面都是刮痕的旧桌在放在中央,方引坐在桌后,虽然身上没有什么束缚,但对面两个人的架势却跟审问犯人似的。 方引脸上的那一小块擦伤的血珠已经凝结了,在这种情形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的神情,依旧淡定地回答着对面人的问话。 卢明翊认真地翻看着自己手上的资料,身边同事的问话声忽然顿了下来,他便转头:“怎么?” 同事指了指电脑屏幕,卢明翊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对方引道:“你的父亲,叫方敬岁?” 第62章 “是。” 卢明翊的动作短暂地定了一下:“是元晖集团的董事长,方总吗?” 方引到这里,才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来:“是又怎样?” “有这层关系在你早说啊。”卢明翊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走过去放在方引的面前,露出一个笑来,“其实只要方总一句话,方公子你就可以回家了,不用在这接受问话的。” “这就是你们的办事风格?看人下菜碟,而不是按照规定和流程?”方引冷笑一声,“怪不得能放任一个嫌犯在医院挟持医生呢。” 另外一个人明显稚嫩些,大约是刚上一线工作,听到方引这话自然很不悦:“你说话注意点!” 卢明翊连忙抬手制止,然后依旧对方引笑脸相迎:“怎么样?再联系一下你的父亲吧,只要他来一趟,你立刻就能回家。” “我记得你是刚才亲口说你们在搞特别行动,是个大案,原来也是这么随随便便。”方引靠在椅背上,俨然是不想多说的模样,语气里竟然有些难言的失望,“也不知道普通民众还能指望你们主持什么正义。” “像元晖集团这种纳税大户,上头肯定得好好保着,是不是?”卢明翊似乎对方引的反应很感兴趣,“不过看起来方公子对此还挺有感触的,怎么,像你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上人,也会共情普通人了?” 方引懒得和他扯太多:“这个问题跟你们的调查无关吧,我拒绝回答。” “据我的经验,人无论做出什么行为背后都是有原因的。”卢明翊顿了顿,忽然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注视着方引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难道说方公子知道什么内幕,所以有感而发?” “医院的工作与普罗大众接触得多,自然知道他们有很多困顿苦楚,不是很正常。” 卢明翊在一线多年,习惯观察每个被审问者的面部表情,最细微的神态都不会被放过一丝一毫,通常能剥离出一些蛛丝马迹。 只是眼前的方引,却让他有些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他的眼神非常冷,却跟卢明翊以前接触过的那些反社会分子表现出来的、完全无法共情他人的冷漠不同。 嘴上说的和实际表现的并不一样,之中至少有一个因素在说谎。 卢明翊自顾自地拿起了那叠资料:“你的出生登记时间比实际出生时间晚了一年,你的父母在提交资料的时候因为没有结婚证,所以使用了dna检测来确定亲子关系。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结婚了吗?” 方引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了,指尖几乎嵌入了掌心,几个字几乎是被挤出来的:“我不回答与调查无关的事情。” “别误会,这只是我私人想问的一个问题。”卢明翊走过去将对着方引的摄像机关掉,“其实我有一个朋友,非常喜欢你母亲的摄影作品。只是他几十年都没出来活动了,想问如果家庭稳定了的话,后续还会出新的作品吗?” 方引缓缓地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卢明翊:“你们就是这样把守法公民抓起来聊家常的吗?我想,我或许可以将今天的事情和之前我被劫持的事情放在一起,向你的上级部门写一份投诉信。” “okok,当我没说。”卢明翊投降似的举起了手,然后将笔录放在方引面前,“签个字就可以去外面,等保释你的人过来办一下手续就可以走了。” 方引利落地签了字,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力气有些大,桌上的水杯都震了震。 审讯室里静了两秒,卢明翊忽然道:“你有什么判断?” “从他身上找突破点是一个好方法。”另外一人思量了一会,摇摇头,“千亿市值的靠山都不要,只说要写一封投诉信。按一般那些二代三代的德行,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搬出集团的法务部门过来跟我们硬刚,然后放狠话说我们俩的职业生涯就到今天为止了。” 卢明翊笑了两声:“你为什么不认为只是这个方引比较好说话,不是个纨绔呢?” “好说话的人应该是不卑不亢,可他明显在回避与家庭和双亲相关的一切问题。而且在你提到有他父亲的身份在,他完全可以有特权的时候,他显得非常得不爽,甚至抗拒,这个反应已经非常脱离常理了,就像……” 或许是没想到一个好的形容词,或许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思议,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就像他很希望我们帮他主持正义一样?”卢明翊把话头接过来。 对方迟疑了一瞬:“队长,这个推论会不会太武断了?” “那就出去看看吧。”卢明翊推开了门,“看来保释他的到底是谁。” 凌晨的警局中,几乎是一片混乱,有醉酒驾驶出车祸的,有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还有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omega和alpha……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简直是令人难以忍受。 方引坐在角落的长椅上,闭着眼靠在墙上,脑中的思绪几乎比眼前的场景更加混乱。 今晚的事情有种向着毫无逻辑的方向狂奔的感觉,一切都发展得太快,种奇怪和巧合的地方也太多了。 仿佛无数种颜色、形状的粘土散落一地,方引却不能把它们融合在一起捏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逻辑塑像。 ……太诡异了。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要被某种东西所支配,方引使劲摇了摇头,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解决去伊斯亚特岛的问题,邻近民航机场都废了,只能考虑水路。 方引想起二十多年前周知绪曾经带他坐上偷渡轮船的事情,心里骤然生出一种毫无逻辑的负面预感来,这条水路真的可以帮助他通向成功吗,还是说…… “方引,你没事吧?” 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了,方引睁开眼,便看见关岭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头发有些凌乱的样子。 方引站起来:“实在是对不起,这个点把你叫起来,我也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帮忙了。” “你的脸是怎么弄的?是不是那些人抓人的时候太粗暴了?” 眼看着关岭要发脾气,方引连忙安慰他:“一点擦伤连药都不用上的,很快就能好。” “你怎么这么能忍?反正我不行,我先去跟他们理论理论。” 说完不顾方引的阻拦,就走到里间的办公室,过了五分钟后才出来,面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走吧,都搞定了。” 等两人迈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大街上冷冷清清的。 分别之前方引还是开口了:“今晚的事情,我想请你不要告诉谢积玉。” 关岭观察着方引的表情,小心地询问:“你们最近……吵架了?” “谈不上吵架,毕竟我们的关系……你知道的。”方引的话有所保留,路灯下,黑发被染了一层淡淡的暖色,“经不起任何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所以不让他知道是最好的。” 方引说完之后,关岭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其实你几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谢积玉就在我的身边。”向来果决的关公子也有些犹豫了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敢看方引的眼睛,“算起来他应该就快到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街角就转过来一辆黑色mpv,在他们两人面前停下。 方引从未在谢积玉的车库里见到过这种保姆车车型,正当他意外的时候,车门被打开了。 只见里面并排坐着两个人。 面色冷肃,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人是谢积玉,而他身边坐着一个顶漂亮的年轻人,此刻笑得双眼眯起,抬手摇了两下,当是跟方引和关岭打招呼了。 而此人正是前不久跟谢积玉传绯闻的娱乐圈明星,秦钰。 方引感觉有些恍惚,他联想到之前看到诸如“携手进酒店”这样的绯闻,难道真的如网上流传的一样,他们之间真的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 所以现在过来,是想把一切都摊开,划清界限吗? 关岭见方引和谢积玉都没说话,连忙将方引往前推了一步,指了指他的脸颊:“你看看,你老婆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坐在谢积玉身边的秦钰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方引的脸,然后又瞄了一眼谢积玉,连忙转过头去,一副不敢多看的样子。 谢积玉的嗓音有些凉:“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么,说明也不严重,有什么好看的。” 关岭看着谢积玉,对他狠狠地呲了一下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方引的声音有点闷:“是不严重,已经没事了。” 谢积玉下了车,站在方引面前,高大的身形带来了一些压迫感:“不严重还需要找别人接你出来,你怎么没自己出来呢?” 方引无话可说,今晚的事情有太多凶险和巧合的地方,自己也属实倒霉,走到这一步。 他不由地垂首,后颈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被抓的时候留下来的,还没完全消退。 第63章 但是眼前人对峙着,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那种地方你都去,你知不知道那个会所被搜查出了大量的违法药剂,其中一个被当做证物的杯子上有你的指纹,药物的浓度足够让一个beta变成发热期的omega任人摆布,不需要几天视频就会出现在暗网上。” 谢积玉又上前一步,目光阴沉地从方引的后颈一直扫到他的侧脸,一向冷清低沉的嗓音此刻裹挟着怒火:“要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怕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上扫黄新闻,你以为我会愿意居中调停吗?” 方引的身形僵住了,呼吸一滞。 原来谢积玉是有帮他的。 原来谢积玉帮他只是为了不给他自己丢脸而已。 盛夏的夜晚,蚊虫前赴后继地撞向路灯,一次又一次,仿佛不知疲倦。 “原来这么让你困扰啊。” 方引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盛了两抔雪,慢慢融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没让眼中的水掉落下来:“所以,你要结束这段婚姻关系吗?” 第52章 这方天地安静得漫长。 关岭和秦钰二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气氛,先后找借口快速离开了。 只有方引和谢积玉两个人还留在原地,静静地对峙着。 “破罐子破摔,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谢积玉过了好久才开口,冷冷地哼笑一声,满是讽刺,“如果现在跟你离婚能让时光倒流的话,我乐意之至。” 方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陡然执拗了起来:“所以,你要跟我离婚吗?” 他的眼睛里带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好像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 “这件事我要是可以决定,当初就不会答应结婚。”谢积玉转过身去,背对着方引,望着街角转过来的一辆宾利,“你不是不知道,所以何必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方引哑然。 是啊,身不由己,有什么好说的?自己又能问出什么呢? 谢家的司机从车里走下来,拉开了后车门。 谢积玉从容地坐了进去,才抬眼看着还站在路边的方引:“你要是还嫌今晚不够累,你就在这站着吧。” 半分钟过去,方引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也不耐烦了:“你……”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跟秦钰是什么关系?”方引打断了他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凌晨,跟他去酒店开房吗?” 谢积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不是你的合法伴侣吗?” 大约是一下子想到了晚上刚发生的,以及最近一段时候方引魂不守舍差点溺死在泳池的事情,谢积玉面上愈加阴沉。 “那你自己想想,这段时间以来,你又对我有多诚实?”谢积玉原本垂在膝上的手握紧,指节用力得发白,薄薄的唇抿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还是以前那句话,离婚你大可以去提,只要双方父母同意,我、配、合。” 说完便猛地关上了车门,车快速起步,转过街角,不见了。 方引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颤地呼出。 直到整个人彻底静下来,方引才察觉自己的心跳特别快,血液一股一股地冲击着他的耳膜,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 他缓缓地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快凌晨三点钟了,而这个地方离自己的住处足足有十多公里。 方引只觉得心里那口气依旧郁结着,再进入狭小的空间大约会吐出来,于是只是犹豫了几秒便决定不叫车,向着自己放在所在的方向,走一步,算一步。 这个时间街道特别安静,只有昏黄的路灯亮着,将街景倒影在路面薄薄的积水上,看上去像是两个世界的汇合。 方引一个人走在路边,身影遇到黑暗时就会消失,等再次走到路灯光照的范围内又出现。 明明灭灭的,像是一盏风中的烛火。 天边,远远地有沉闷的雷声响起,到第一滴水落在方引脸上的时候花了好几分钟,再到雨势大了起来的时候只过了短短十几秒钟。 夏夜的雨,来得很快。 方引没办法,只能将外套搭在头上,想短暂地避一下雨,然后边小跑边透过雨帘观察,直到看见一处公交站台。 短短几分钟整个人都被雨浇透了,在这样的暴雨中,公交站台的顶棚能起到的作用极其有限,被溅起的雨丝有半米高,直往方引身上扑。 他紧贴着公交站牌,想在最大程度上减少落在自己身上的雨,然后开始认命地打开手机里的叫车软件。 手机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红色,方引擦了擦屏幕上的水,等看清前面排队的人数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到底要倒霉到什么程度才会被放过? 就在他狼狈地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背后有一束刺眼的灯光打了过来,紧接着响起了刹车声,一辆车停在了面前。 方引将手挡在额前,才发现这是刚离开没多久的、谢积玉的宾利车。 就在他不解其意的时候,车的副驾驶位玻璃窗打开了,司机对方引喊道:“方先生,管家说您的房间窗没有关好,雨水漏进了房间里。” 怎么又是这事。 方引心里算了算时间和方向,夜深人静的,大约开出去都快十公里了,转回来只为说这个吗?未免有些太……奇怪了吧。 不过他使劲地回想了好一会,也不确定自己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关窗。 方引放大了自己的声音,穿透了雨帘:“雨刚开始下,应该没把房间都弄湿吧?关上窗应该就没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司机听完这句话后反应有些奇怪,有些无措,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身后的谢积玉。 方引透过座椅的缝隙看去,谢积玉靠在车窗边,看着被大雨模糊的窗外,侧脸透着一种冷调的苍白,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司机的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磕巴:“家里的雨……下得比市中心早一些,所以这个时候,大……大概率您的房间已经有积水了。” “麻烦管家进去帮我处理一下吧,这次没什么重要物品,我有空回去再说。”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很难吗?”后座的谢积玉像是耐心被耗尽了,终于开口,“上车,不要浪费我时间了。” 短时间内,方引实在是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 但是照着目前的情形来看,确实也没办法了。 方引抿了抿唇,只能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副驾驶的车把手上。 “方先生坐后排吧。”还没等他拉开车门,司机便抢先开了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我必须要遵循的职业道德。” 雨越下越大,容不得方引再推辞了,便只能上了后排,紧紧地贴着另一边车窗坐着,尽量不让自己潮湿的身体靠近谢积玉。 水珠顺着发梢滑到脖颈,洇进了衣服里,白衬衫紧紧地贴着身体,隐隐约约地透出了肤色。 等车平稳地开了出去,前后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空调被调整成了一个宜人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像是春天的风。 两人就这么一个人靠在左侧,一个人靠在右侧,没有人说话,都看着窗外已经被暴雨完全模糊了街景。 方引身上的水慢慢地下坠,座椅很快被浸湿了,在脚下汇聚成了一滩。 “以后不要在心里妄自揣测一些奇怪的东西。”谢积玉的声音响起,但目光依旧盯着窗外,“最近投了一家娱乐公司,有一部秦钰主演的大制作要开拍,跟他们团队一起吃了个饭被拍到了。没有辟谣是为了提前造势,拉高市场预期,这是公关部的建议。” 方引的脑子似乎也被雨糊住了,他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原来谢积玉是在解释那个绯闻的内情。 他嘴上“嗯”了一声,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意外,谢积玉竟然会答应配合这样的炒作…… 见方引没再说话,谢积玉有些不耐烦地转脸看着他:“所以你对我的污蔑,你不应该道个歉吗?” 谢积玉向来都是洁癖极其重的那种,自己也是脑抽,居然冲动之下用那种语气质问他,怪不得他不高兴。 方引只能乖乖道歉:“是我不好,不该那样怀疑你,我很抱歉。” 谢积玉的表情这才松动下来,看上去没有那么生气了,然后又道:“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实话?晚上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积玉能在几个小时能就能得到那杯子上有自己的指纹这样的信息,要从杜樟口中得知真相大约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方引也不再遮掩什么。 说不定……还能得到谢积玉的帮助。 不过方引转了一下话术,只说了想要去伊斯亚特岛见罗伯特教授是为了自己晋升的事情,倒也没提起自己脊柱里那个“定时炸弹”。 第64章 谢积玉微微皱眉:“那些地区到底是有点风险的,而且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个研讨会还能办得下去吗?” “罗伯特教授已经到了,他好像非常喜欢那个小岛,就算没有研讨会,也会在那边小住一个月的。”方引急忙解释,望着谢积玉有些怀疑的眼神,连忙补充,“我同事跟我关系挺好的,她的老师跟罗伯特教授是好友,她告诉我的不会错。” “同、事。”谢积玉皱起了眉,“哪个同事?” 方引没想到他会把重点放到这里来,迟疑了一下:“你应该不认识……她是我们院信息素科的,叫姜舟雨,人很好,是信得过的。” “你跟人家是很熟?怎么知道信得过?” 方引想了想:“她也是晏珩的朋友,你可以去问一下晏珩,姜舟雨人真的很好的。” 谢积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方引好像看出了一些不爽的情绪,但他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虽说联合国已经下场调停,但听说那个地区的反对派武装之间多年积怨已深,大概率是成不了的。这件事我建议你别再想了,到底是命重要还是你那晋升重要,自己好好想想。” 谢积玉说完这些后就又转过头去,一个字都没有再说了。 方引心里原本小小的希望也慢慢熄灭了。 等车开回了谢宅,方引发现自己房间的门窗关得好好的,地面也很干爽。 大约管家已经处理过了吧,他这样想着。 洗漱完之后已经快四点,等躺在床上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大概是因为熬了太久,这一觉睡得很沉,所以被敲门声弄醒的时候方引是完完全全地起不来。 只是管家也奇怪,在外面一直催促,说饿久了对身体不好,吃完了再睡。 方引拗不过,只能起床。 楼下的餐桌上只有方引一个人的碗筷,仔细问才知道谢积玉一大早就已经去公司了。 方引对这种铁人般精力唯有佩服。 桌上的菜很清淡,方引吃了好一会胃口才慢慢起来,一时间,整个空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午间新闻的声音。 直到被当做背景音的电视节目里出现了“热海地区”这样的关键词。 方引扭头去看,发现是新闻说的是要联邦组建一支综合救援委员会前往热海地区,为当地人提供食物、住所、医疗和教育等方面的援助。 医疗……这是个机会,方引这样想着。 于是他饭也不吃了,第一时间打开电脑开始搜集资料,找到了该委员会的组建单位,发现是由政府、军队、专业救援组织和相关企业组成的。 其中一家通讯企业和两家能源企业,背后的投资方俨然就是谢积玉的领杉资本。 方引在沙发上一直坐到晚上九点,谢积玉才回来。 他连忙去接过对方的衣物,又送上温水,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被谢积玉“健身”的理由打断了。 于是继续等到十点,谢积玉从地下健身房上来,方引给他送电解质水和毛巾,再想开口的时候又被他要“洗澡”的理由打断……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小恩小惠,大概实在很难打动谢积玉来帮他。 不过,alpha么…… 方引咬了咬牙,注射了一支omega信息素剂,趁着谢积玉还没从浴室出来,进入了他的卧室里。 ----------------------- 作者有话说:正式开始隔日更哈,想多一点时间磨磨内容,下一章下周一发~ ps.无奖竞猜,请问本章谢积玉有多少心眼子?[菜狗] 第53章 方引的意识刚复苏的时候,大脑几乎是空白的。 只感觉从腿、到腰、到后背、再到后颈都是麻木的,好像中枢神经对每个部分的肢体都陌生,这个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似的。 他缓缓睁开眼,面前的窗帘只有一道缝隙透出了光线,环顾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谢积玉的卧室里。 空气中alpha兰花香的信息素还没有彻底散去,中间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檀香,是方引昨晚用的omega信息素剂的味道。 他这才回忆起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方引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另一侧毫无体温残留,谢积玉不在。 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酸痛几乎是从骨骼血肉里一层层地翻涌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大型机械碾压了一遍,然后再拼接到一起,让他在被子里足足缓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地坐起来。 面前墙上的挂钟显示是两点三十五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方引按了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小心翼翼地扶着腰还没走两步,腿一软便差点跪在了地毯上。 腰痛这件事他早有预料,但万万没想到反而是大腿后侧的筋骨在狂敲警钟,刺痛、麻木和灼烧感一起涌了上来。 作为医生,方引一下子便明白这是非常典型的、过度拉伸产生肌肉酸痛。 他使劲地回忆了一会昨晚的细节,然后弯腰看了一下,果不其然,两个掌印对称地印在他的大腿后侧,已经呈现出了淡淡的淤青色。 方引面颊烧了起来,昨晚实在是……太过了。 他缓慢地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的上半身也是不遑多让,各种红色的印记叠在一起。 等洗澡的时候,更是发现指甲缝里竟然还有些残留的血迹,也不知道是哪从哪里沾到的。 方引冲洗完,又换上早就备好的、属于自己尺码的居家服,才走下楼去。 奇怪的是管家今天倒没有早早地叫他起床,只在看见方引身影出现的时候,才吩咐人把早就备好的餐食放在桌上。 汤底也不知道加了多少食材去熬制,汤上飘着碧绿的蔬菜和鲜嫩的蘑菇,鲜美不腻,非常适合在这种身体透支的情况下补充体力。 只是,这个时候要是谢积玉在就好了。 虽然说他是beta,没有有ao信息素的吸引,不会像omega那样在事后会非常黏着alpha,但如果能有一些温情也是好的。 不过谢积玉在这方面没什么需求,方引自然觉得自己提出来就更没有理由了。 只是最重要的事情,昨晚在那种情况还没来得及提,好几次想说都被谢积玉的动作弄得开不了口。 等空空如也的胃被填得差不多,方引嗓音沙哑地问道:“谢积玉呢,他在吗?” “谢先生说他今天一天都会很忙的。” 方引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他今晚大概几点会回来,有说吗?” 他的体力自然是比不上谢积玉,要是今晚再来一次,大约真要在床上躺一天了。 “谢先生在书房,没有出门。” 这倒是一件好事,方引又问:“那他吃过午餐了吗?” 管家笑笑:“谢先生一向自律,早餐午餐都会按时吃的,您放心。” 昨晚都不知道弄到了几点,居然还能起得来,果真是铁人。 “对了,家里的甜品师今天在吗?我想让她教我做点下午茶。”方引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给谢积玉送过去。” “您想做什么,我先准备好材料。” 方引还是觉得之前那个蛋糕没被谢积玉吃到有些可惜,便决定了:“佛手柑巴斯克。” 等吃完饭去了别院的甜品厨房,对着他从来没使用过的烘焙工具和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食材,也不禁觉得头大。 不过做了才发现,巴斯克这种甜品并不难做,只需要按顺序将不同的食材混合到一起搅匀,再烤制就可以了。 而且甜品师全程都在非常专业地指导方引,从先后步骤到材料用量再到时间控制都很精准,最后出来的成品也非常完美。 ——虽然严格意义上说,在这个过程中,方引只是充当了甜品师的手的作用。 烤好的巴斯克还需要冷藏才能成形,方引趁着这个时间又去泡了红茶,然后才切了一块送上楼。 只是敲门却无人应答,方引小心翼翼地将书房门打开一条缝才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他疑惑地又端着东西下楼,管家指了指庭院的草坪:“谢先生已经忙完了,现在在帮luca洗澡。” 夏日傍晚的阳光没有那么烈了,微风拂面,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植物香气。 谢积玉站在不远处的取水处,一只手牵着狗,另一只手里拿着水管。 只是luca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洗澡这件事,不停地甩着粘在毛发上的水,这导致谢积玉的衣服都被打湿了。 整个人身形的细节都被凸显了出来,从宽阔的后背、到手臂曲线、再到他的腰……每一处的肌肉线条都很流畅,紧实而优美,像是大师亲手刻出来的雕塑。 眉眼和头发都沾了水,仿佛晕染成了水墨的般深浓的黑色,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像是一副活过来的画。 luca气急败坏想去咬谢积玉手里的水管,谢积玉顺手一扬,细密的水花在阳光下绽开。 水花形成了雾,折射出了一个小小的彩虹,笼罩在谢积玉的身边。 第65章 而这样朦胧虚幻,像是只有梦中才能见得到的场景,居然真实地在眼前发生了。 方引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他不禁想起那张管家给他看过的老照片,也是在这个地方,只有几岁的谢积玉跟小狗打成一团,而他的父母站在一边。 方引开始想象如果他跟谢积玉之间是相爱的,就算不是真爱也行,普通夫妻就够了,是不是也能留下一张属于他们的…… “你在看热闹吗?” 大约是方引呆站着的时间太长,谢积玉也发现了他的存在。 于是将luca的牵引绳扣在一边,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方引看着谢积玉越走越近,不由得想到昨晚的一些细节,耳尖都被烧红,端着托盘的手都抓紧了。 谢积玉上下扫了一眼方引:“舍得起床了?” “啊,对。”方引喉结滚了滚,有些不好意思,“给你送下午茶。” 谢积玉挑了挑眉,在小茶桌的另外一侧坐下:“下午茶?还有一个小时就是晚餐时间了,晚了点吧。” 方引将托盘放在桌上:“我自己做的,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你做的?你确定能吃吗?” 谢积玉嘴上这样说着,手里已经拿起餐具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在他品尝的这短短几秒内,方引第一次觉得几秒钟的时间也可以这么长。 半晌,谢积玉才开口:“勉强能入口。” 谢积玉这样嘴刁的人有这个评价,说明蛋糕应该是很不错的,方引松了一口气:“这是家里的甜品师指导我做的,从用量到步骤她都一步步教的,成品的水平应该跟她做的差不多的。” 谢积玉正在吃第二口,方引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部的动作陡然停了。 方引有些不安,还以为他吃到了什么异物:“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谢积玉将嘴里那口咽下去之后,便将叉子放了下来,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其实也就那样,一般。” 其实方引尝过,觉得是非常好吃的,大约是用料比较好,甜品师很专业,比外面卖的好不少。 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蛋糕的,谢积玉有这样的评价也实属正常。 方引决定还是先说正事:“有件事,我想跟你聊一下。联邦要组建救援队去热海地区,你有没有渠道,看能不能把我也一起带上?” 谢积玉看着他:“你去,是作为一个什么身份?” “医疗工作者的身份,我记得救援队里是有医疗团队的。” “救援队代表着联邦在全球的形象,那些医疗团队都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在联合国那边都有记录的,这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这句话显然还没说完,谢积玉又端起红茶轻啜一口,方引在边上紧紧地看着他,等得心焦。 谢积玉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好几秒后才说结论:“所以想临时塞人这件事,不可能。” “这样啊……” 方引的声音和肩膀一起沉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像是被晒蔫了的植物。 他心乱如麻,又一条路被堵死了,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呢? 谢积玉也没说话,又向着luca走过去。 “方引。”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积玉的声音远远地响起,“你要是真那么闲,不如过来帮我洗狗。” 方引猛然间被从那种麻木的状态惊醒,他抬头,远处的谢积玉正在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大步上前,接过谢积玉递过来的水管。 而谢积玉则蹲着,往小狗身上抹沐浴露。 也就是这个角度,方引的目光才落到了谢积玉的后背上,水让衬衫衣料变得半透明,几道横贯脊柱的细长的血痕便很显眼。 血痕细长,有三道,大约有十几公分长,互相呈现平行状态。 方引盯着看了半晌,陡然想起来在自己起床的时候在指甲缝里发现的残留血迹,不禁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到最后神志好像都有些不清楚了,已经忘记要收着力气,丝毫没发觉到底是怎么留下的,下次还是得把指甲好好磨圆…… 谢积玉满手泡沫,在这个时候扭头看他:“你发什么呆,冲水。” 方引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将水流轻柔地移到小狗的身上。 谢积玉的手随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在小狗身上移动,半晌,他才开口:“你就这么想去?” 方引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谢积玉实际上在问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嗯,对我来说很重要。” 洗狗告一段落,谢积玉站起身来:“倒是还有一个方式,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方引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道:“愿意的,怎么做?” “这种时候,是需要一些人把全球目光吸引到战乱地区,救援只能是一时的,让当地武装和谈才是目的。这次的救援队里也有我投资的几个企业,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中,我跟几位联邦高官以及联合国官员都是要出现的。”谢积玉顿了一下,“我打算一起过去待几天。虽然你进不去医疗队,但可以作为我私人的医生过去。” 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转机,方引忙不迭地答应了:“我……我可以,我愿意!” 谢积玉点点头:“到时候我让我的助理联系你,自己把该准备的东西备好。” 方引情绪大起大落,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没想到峰回路转,又重获新生了。 他不禁有些鼻酸,声音都有些压制不住的颤抖:“谢谢。” 谢积玉有些不自然地将脸转到另一边:“你要是真的想谢,下次……” 就在两人站着说话的时候,luca黑豆般的眼睛左看右看,忽然一个飞身跳起,咬住方引手里的水管夺了过来,几乎是瞬间,水花向着四面八方撒去。 它咬住水管也就算了,还不停地抖着身上的水,短短几秒钟时间就将两个人被淋得湿透。 谢积玉指着luca:“松口。” luca这个时候像是根本不明白谢积玉在说什么,主人靠近一步,它就后退一步,最后一人一狗几乎是追逐了起来。 方引看准时机蹲在luca的必经之路上,准备抢过它嘴里的水管,却被边牧灵活地躲过,还将方引绊了一跤。 摔在草地上倒是不痛,只是衣服都被泥水浸泡了个彻底。 谢积玉的衣服上泥水也不少,两个人类同病相怜的自然而然地成了同盟,一左一右要去抓住狗。 可luca根本不觉得人类想抓它关禁闭,它会伏在草地上,等两人靠近的时候又迅速地窜开,只把这个过程当成了一场追逐游戏。 日暮的黄金时刻,将草叶尖上的一颗颗露珠变成光润的珍珠,傍晚的风从树梢穿过,让层叠的绿意像呼吸一样起伏。 两人一狗在草坪上追逐,水雾迷蒙之间,一个接一个的彩虹笼罩着,在这方天地消失了许久的欢笑声又出现了。 这个明媚的夏天,终于开始了。 第54章 出发这天,正处首都夏日高温季节的第一天。 预定前往战区的专机从首都国际机场出发,只不过一众高层还需在出发前在机场参加一个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实际上是个新闻发布会。 届时,相关新闻会在国际频道播出,这也是一个对当地武装势力施压的讯号。 为了这件事,谢积玉一早便离开了,而方引则搭出租车独自前往机场。 白日的阳光清透而灿烂,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绿色的远山像绒毯一般,笼罩着被蒸腾出蒙蒙雾气。 明朗开阔,希望疯长,像方引现在的心。 等到了机场安检结束,方引按照谢积玉助理发来的信息去1号候机室等待,等欢送会结束汇合再出发。 那个女助理全程沟通得都很专业细致,方引没有感觉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是他也不清楚谢积玉的团队这次来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方引的存在有些突兀。 所以手放在候机室门上的时候,方引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拧开门把手。 不过意外的是,这个候机室格外安静,除了备餐的工作人员外再也没别人了。 时间还早,方引拿了一杯咖啡,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他这次带了个大行李箱,只有少部分在外必备的衣物,其他都是方引这么多年来收集的资料。 嵌在他脊椎里的那颗生物芯片并不是公开发售的产品,大约只被用在类似于间谍活动当中,被各国高层牢牢地管制着,所以这么多年来方引对它知之甚少,甚至连杜樟的黑市那样的地方也没找到类似的东西。 身体里有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方引曾经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就会令他瘫痪。 后来时间久了,方引也渐渐适应了它的存在,只希望这东西不要发生什么会伤害他的故障,到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敬岁每年都会安排一个专业团队帮方引做检查,这么多年到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芯片依旧运转良好。 第66章 方引曾经一度怀疑芯片只是一个幌子,所以曾偷偷去过一个小医院检查,结果并没有意外。 而方敬岁也并不介意那些影像学片子被方引拿走,反倒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可以提醒他。 方引对着笔记本电脑认真地看罗伯特教授的资料,尽管此人相关的新闻和论文方引都烂熟于心,但是一想到明天就有机会见到对方,还是不免紧张,像个即将经历大考的学生一般。 就在他认真的时候,觉得视线忽然暗了下来,方引抬头看去,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人?” 对方长得很精致,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很细,这么近的距离连毛孔都看不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方引不认识他,只是出现在这里的话大概率是谢积玉的下属,便礼貌地点头:“你好,我是谢先生的私人医生,方引。” “私人医生啊。”年轻人倒也不惊讶的样子,直起身体左顾右盼,“谢积玉呢?他不在?” 方引微微皱眉。 如果真是下属,首先态度就不像是对自己老板的模样,其次,这种场合也不可能不知道老板的行程动态吧。 只是方引还没来得及多问,年轻人就甩了甩手,自来熟地坐在了方引的身边:“不在就不在吧,正好我跟你聊聊。我姓项,叫项安然,谢积玉没跟你提过我吗?” 方引觉得这个姓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 项安然笑笑:“没事,或许啊,我很快也成为你的老板了。” 方引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我正在追谢积玉,等追到了,你不得为我服务吗?” 方引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口,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项安然说了什么。 谢积玉这样的家世样貌,自然是不缺人喜欢,只是真实地“追”这个字未免有些小众了。 毕竟那样一株长在雪山顶上、叶片锋利如刀刃的青山玉泉,远观就已经足够了,近距离接触不得碰得头破血流的。 “你既然是他的私人医生,肯定知道他很多日常习惯吧?”项安然往方引那边挪了一下身体,贴得更近,“他平常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身体状况怎么样,易感期是什么周期规律呢?” 方引硬着头皮道:“我不能透露谢先生的隐私,还请你见谅。” “你担心什么?只要你帮我,就算被开除了,我给你钱。”项安然笑嘻嘻的,然后贴近方引的耳边,“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是谁?” 方引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愣愣地回答:“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项安然。” “我说的是我的身份啦。”项安然顿了顿,“我母亲是联邦……” 就在此时,候机室的门被打开了。 推门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面上不施粉黛。 紧接着走进来的人是谢积玉,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方引和项安然身上,微微皱眉。 他从发丝到裤脚都一丝不苟,看来那个记者会是结束了。 项安然飞快起身,站在谢积玉的身边,准备伸手的时候却被谢积玉躲开了,他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又要干什么?” 趁着这个时机,方引低头开始搜索项安然这个名字,发现他的母亲现在是联邦的国务卿,而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方引心下了然,这样的人,远没有别的那些爱自荐枕席的人好打发。 果然,项安然跟着谢积玉去了另一侧坐下,而一开始的女士走到了方引面前:“您好,我是melissa,谢总的助理。方医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方引站起来伸出手去:“你好,多谢你协助我准备那些资料。” melissa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您自便,两个小时后就登机了。届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沟通。” 说完便离开了,公事公办,倒是很专业的样子。 也对,能跟在谢积玉身边的人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应该不会多问什么不相干的事情,自己也不用紧绷着神经怕说错话了。 午餐是自助形式,方引随便选了点放在盘子里,坐在角落慢吞吞地吃着。 而在这个过程中,项安然一直跟在谢积玉身边。 下午登机的时候,方引坐在了客舱的角落,谢积玉坐在了最前排,项安然跟他只是隔了一个过道。 方引心下有些好奇,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要去战区做什么呢? 飞行时间预计有十个多小时,方引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医学书,就在他准备要点喝的的时候,坐在前排的项安然忽然站起来,对方引招了招手:“那个谁,私人医生是吧,你过来。” 方引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积玉的侧脸,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方引站起来走了过去。 “有什么事情吗?” 项安然语气很是霸道:“我头疼,谢积玉非不信我,你来帮我看看。” 谢积玉在一旁翻着电脑中的资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身边的这出闹剧。 方引不解其意,只能先问:“具体哪里疼,给我示意一下。” 项安然顿了一下,随意用手拍了拍头顶:“这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直持续的疼,还是偶尔疼?” 项安然的眼睛转了转:“一直持续疼,今天早上开始的。” “形容一下具体的痛感,比如胀痛还是刺痛?” 项安然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差点打到方引的脸:“这有什么好形容的?反正就是疼。” 方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腿弯碰到了谢积玉的膝盖,于是低声道:“抱歉,谢先生。” 不过他立马调整了过来,对着项安然还是很有耐心:“那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项安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昨晚没休息好,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方引了然地点头,看项安然说话中气十足的样子,大约也不严重。 “只是轻微头疼的话,喝点水,好好休息一下就能缓解。” 项安然像是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不高兴地看着方引:“你确定我没事吗?你会检查吗?” “都说没事了,你安静,我还要工作。”谢积玉在一边冷冷地开口,头也不抬,根本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方引心下这是明白过来了,这个场景大约是项安然找借口跟谢积玉撒娇未果。 于是他自然是顺着谢积玉的意思:“那您多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就在方引准备走的时候,项安然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但我真的很痛很痛,头要疼死了!” 他闭着眼,捂着头,一副要闹到底的架势。 “那么痛啊。”谢积玉终于开口了,“你不会是最近,撞到了哪里吧?” 这句话说完,谢积玉抬头,目光跟方引碰了一下。 这个瞬间,像是一个灯泡在方引的脑子里亮起,脑海中“叮”的一声响,他猛然间对谢积玉的眼神心领神会。 而一边的项安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以为谢积玉在关心他,便一个劲地点头:“对的,昨天撞到头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那可能会有点严重了。”方引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将担心病人的情绪表达得很到位,“头部撞击后,脑组织可能会出现创伤性水肿,会引起颅内压升高。这种情况不可以坐飞机,否则头会更痛,甚至导致并发症,危及生命。” 项安然越听没心里没底,缩了缩肩膀:“这……这么严重吗?” “既然如此,你就下飞机取消行程吧。”谢积玉漫不经心地翻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安全员呢,将项公子带下去吧;跟后仓的特勤说一声,让他们一起,护送项公子回家;melissa,跟国务卿的秘书说明一下情况。” 谢积玉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将这件事一锤定音,客舱安静了一瞬间。 项安然弱弱地举起手:“我忽然想起来,其实我撞到头是……是上个月的事情,现在已经没事了。” 方引依旧担忧地看着他:“您确定吗?这件事可大可小。” 项安然声音小了八个度下去,不情愿地开口:“我确定。” 谢积玉总结陈词:“那接下来就保持安静,否则如果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经停的时候也请你下机。” 两人合力演了一通,让客舱终于恢复了安静,项安然看上去也是彻底熄火,这场小小的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要离开的时候谢积玉轻轻地瞥了一眼方引,似乎是没什么表情,但卧蚕稍圆了一点点。 方引知道,这是他表示开心时候的神态,很少见。 第67章 三点多的时候,飞机到达了巡航高度,方引看书也看累了。 他起身准备去餐饮区拿点小食,可他刚走到门口,却看见两个人背对着他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方引的脚步已经转向了餐饮区的另一侧,可意外的是,却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真是那个方引,看名字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 “他给那个闹事的基金会送钱,这事儿谢总不是知道么?” “总不会是以德报怨吧。” “谢总可不是这么手软的人……” 方引愣在了原地,他们后面的话好像被飞机的引擎声绞碎了。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威逼利诱他人的事情,被谢积玉发现了。 ----------------------- 作者有话说:夫夫联手忽悠小孩 第55章 晚上九点,专机经停休整,补充燃油。 而这是方引本次旅途的终点,明天一早去码头坐船,就能到达伊斯亚特岛。 在天上的几个小时方引过得有些煎熬,他在不断地想一个问题:不仅仅是谢积玉,他身边的人也知道自己对那个深海基金会做的事情了。可既然谢积玉发现了,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质问过自己? 是不在乎,还是等他主动坦白? 可惜这趟旅程,飞机上人多眼杂,他没有找到机会跟谢积玉交流这个问题。 夜晚的热带地区机场,吸纳了一天的热量被释放了出来,夜风灼热,带着一点点海腥味。 方引拖着行李箱,慢吞吞地穿过廊桥,才发现在候机大厅里,正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 他想起来新闻里说过,救援队会在这里与联合国的官员汇合,所以人群里还有好些媒体。 方引定睛看了看,却没发现谢积玉的身影。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碰到melissa迎面走来,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语气:“方先生,谢总请您去一趟他的休息室。” 方引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跟在了她后面。 休息室里只有谢积玉一个人,正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听见声音头也不抬:“这就准备走了?” 方引“嗯”了一声:“先去酒店休息,明天一早乘船上岛。” 谢积玉点点头:“我在战区只停留两天便回国,你的时间你就自己安排,到时候民航服务也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知道了,这次真的多谢你。” “倒是不用谢我,我自己也头疼。”谢积玉抬起头看着方引,话里也没什么情绪,“毕竟以我的身体情况,从小到大医院都没去过几次,现在带个医生在身边,都有媒体开始造谣我病了。” 方引张了张口,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答了,便尴尬道:“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谢积玉的声音四平八稳:“这么大的麻烦,就嘴上说说感觉也没什么诚意。” 帮了自己这样一个大忙,方引自然是要好好感谢谢积玉的,不过嘴上说说确实苍白。 其实倒是有一件东西想给谢积玉来着,只是最近一直忙着都没来得及送。 他托姜舟雨特地带回来好几包热带地区的佛手柑香型的咖啡豆,现在还在他医院附近的那个房子里,只能等回国再拿给谢积玉尝尝了。 谢积玉这样的人并不缺好东西,仅有昂贵这一个特点的东西稀松平常,小众特色的咖啡豆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等我回去,有一件小礼物要送你。” 谢积玉挑了挑眉:“是什么?” 这种东西倒也算不上是什么惊喜,好像也没有什么制造悬念的必要,方引便道:“我朋友带回来几包咖啡豆,是你喜欢的佛手柑果香型。” “朋友?什么朋友?” “我跟你提过的,姜舟雨,她出差带回来的。” 谢积玉冷笑一声:“拿别的alpha顺手带的伴手礼转送给我,你可真有诚意。” “不是的!”方引连忙摇头,“这是我专门托她买的,这个款比较少人喝,国内也很难买,都是当地的咖农自己弄的,口感应该比不上你平常喝得那些……但是可以尝个新鲜。” 谢积玉看了方引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视线又转回了电脑上,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行吧,我可以考虑尝一下。” 这话让方引有些不好意思,让谢积玉那刁钻的唇舌满足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方引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的,“我和深海基金会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了?” 谢积玉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飞机上听到你的下属提起……不,这不是重点。”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的话,我可以说。” 自己当初威胁那个基金会负责人的动机,第一就是不想让方敬岁的手伸到谢积玉身上,第二也怕东窗事发,到时候自己也被视为方敬岁的同党,在谢积玉面前便更加难堪。 现在谢积玉知道了自己威逼利诱对方停止活动的事情,从结果说,至少可以说明自己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很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你父亲通过你给他们输送利益,这也不是你的错。” 方引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谢积玉的意思,原来他是这样理解的。 虽然是误解,但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知道自己偶尔会有不受控的暴力行为,还会把自己当成正常人去相处。 第二,谢积玉也许不清楚他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倒是很愿意去理解自己。 无论哪一点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自己又何必主动去打破这个平衡呢? 谢积玉大多数时候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冷漠,孤傲,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永远只看结果,不在意过程。 想到这样的他能稍稍理解自己,方引心里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连眼睛都微红。 谢积玉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没事的话,你就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一会。” 方引自然不能再打扰他,便没多留。 他出了机场到达自己预定的酒店休息,第二天赶上了当地码头的第一班轮渡。 轮船上的人并不多,大约是受到相邻地区局势的影响,只有两个旅游团,总共二十多人的样子。 晨雾笼罩在海面上,海天一色,呈现一种冷寂的蓝。 等太阳渐渐地升来,伊斯亚特岛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许多。轮船破开海面,浪花在阳光下很像是璀璨的碎钻。 方引走到船头,看向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地方,阳光蒸腾起的雾气弥散在小岛的周围,看上去竟然有种海市蜃楼的感觉。 半个小时之后,轮船终于停靠在了码头。 岸边的礁石上停满了海鸟,大约它们已经习惯了游客的到来,所以并不怕人,还争相去抢游客手里的食物。 特色的粉黄色房屋、葱郁的热带乔木和穿着花裙子花衬衫的游人们,热带的阳光让一切色彩变得浓郁明亮,有种自由疯长的气息。 方引拖着行李箱搭上观光车,风里植物的芬芳、海风的味道和阳光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终于真实地踏上了这片土地。 方引到了预定的民宿之后,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做的资料整理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罗伯特教授这样的人,名利一个都不缺,平常的东西怕是很少能打动他。 所以方引也费了很大的功夫,跑了许多地方,找了许多人,才找到这样一份百年前的医学手稿。 虽然里面的内容已经完全被今天的医学界所掌握,但这样的一份历史留名的医生手稿是极具收藏价值的。 方引对这份礼物是有信心的,只是研讨会还有两天才开始,虽然他特地预定了离罗伯特教授住处不远的民宿,但就这么找上门去还是太过冒昧了。 于是方引换上了当地特色的服装,一身浅蓝色的花衬衫和沙滩短裤,打算出门闲逛。 如果能偶遇教授本人,那自然就更好了。 研讨会的场地设立在小岛的中心位置,那里是全岛最大的广场,也是小岛人文展览中心的所在地。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用白色石板铺成的广场呈现一个曲线饱满的心形。而心尖的位置是一个悬崖,边上设计了一条长长的人行道,道边的栏杆上扣着无数情人锁。 这个被称为“心之崖”的地方也是来岛旅游的人们必来的景点之一,据说只要将刻有两人的名字的锁锁在栏杆上,再把钥匙扔进悬崖下那浩瀚无垠的海里,他们的爱情就可以受到海神的庇佑,能白头偕老。 方引一路逛到这个“心之崖”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果然看到有很多互相挽着手的情侣在挂锁、扔钥匙和拍照,并旁若无人地大胆拥吻。 第68章 他坐在长椅上边休息边欣赏景色,好一会才意识到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他自己形单影只,未免处境尴尬。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再加上他看着也好说话,所以不止一对情侣将相机塞到方引手里,请求他帮忙拍照。 方引也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只是看着别人在镜头下这样幸福美好的瞬间,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知不觉天色近晚,方引便一个人往回走。 海边的落日格外美好,他边走边逛,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就回民宿休息。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忽然追了上来,挡在方引的面前,呼吸都有些没喘匀:“这是你掉的钱吗?” 方引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币,他今天出门并没有带当地的现金,于是摇了摇头:“不是,你再问问别人吧。” 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被对方又挡住了去路:“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的名字,因为你跟我的一个同学有些像。” 方引一愣,他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黑发黑眼珠的面孔,而且长相确实有些眼熟的感觉,好像真的在哪见过…… 此时对方先开口了:“方引,你是方引吗?联邦首都医科大学,42级的方引?” 方引这下是真被惊到了:“你是?” 对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特意撸起额前的头发:“不认识我啦?我,贺明朗!” 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正是小。 方引这个上学时沉默寡言、毕业后基本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竟然在这样一个海外小岛上,遇见了自己的大学同学。 贺明朗人如其名,在那样一群眼圈比夜黑、怨气比海深的医学生中间堪称是一朵奇葩,褒义的。 为人特别开朗,最爱的就是运动,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更令人妒忌的是他的学习丝毫不比运动差。 毕业后的工作也是一路绿灯,方引曾经在朋友圈里看到过,前两年贺明朗已经被选派到一个国外顶尖的医学中心交流学习,虽然不知道近况如何,但肯定依旧是一帆风顺。 贺明朗自来熟,偶遇上之后说什么也要请方引去当地特色的沙滩上吃海鲜。 老同学盛情相邀,方引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两人聊天之下,方引才知道这次他过来也是为了研讨会,故两人在万里之外的海岛偶遇这件事,便不足为奇了。 也对,这种场合获得邀请函对方引来说有些困难,但对贺明朗这样优秀的人来讲还是挺简单的。 方引记得贺明朗在当时的班上好像也是班委,总是积极主动地组织同学们活动。 但当时的方引沉默寡言,他并不喜欢去那种热闹的聚会场合。所以当年在医学院的时候,贺明朗曾经不止一次地单独找方引,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跟同学们一起玩。 不过后来婉拒的次数多了,贺明朗大约也明白他性格就是这样,倒也不会再多问什么。 海岛的晚市格外热闹,知名的海鲜餐厅里挤满了游客,人们的说话声、碗碟的碰撞声和电视上的旅游节目声响成一团。 用餐的时候依旧是贺明朗的话题比较多,方引大部分时间只当个听众。 不过也是由于贺明朗这样的性格,多年未见的大学同学之间倒也不会生疏和尴尬。 等晚餐到了尾声,方引特地点了一种当地的鸡尾酒,以新鲜的椰子作为容器,极具热带风情。 只是方引还没来得及喝两口,注意力便被插播的电视新闻的声音吸引了,连贺明朗也忍不住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店里大部分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盯着那挂在墙上的一小块屏幕。 新闻说有一枚导弹忽然落在了热海地区一个港口城市,命中了一所学校,那里现在是国际救援中心的指挥所,也是好几支救援队和联合国战时新闻中心的所在地。 电视镜头非常摇晃,警报声、爆炸声响成一片,画面火光闪烁,黑得只能看清建筑物的一些轮廓。 方引猛地站了起来,撞到了桌角,椰子砸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米远,酒液让水泥地面出现了一块显眼的深色。 这个地方,正是谢积玉暂时的驻地。 -----------------------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榜,明天加更一章~啵啵 第56章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深夜的海滨路上,只有海潮和海风吹过椰林的声音,几对携手的游客正沿着路悠闲地散步,享受海岛的夜晚。 所以当他们看到一个年轻人边奔跑边打电话,气喘吁吁、声音急促的样子,还是有些惊奇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似乎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一样。 方引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他大步跨上回民宿的台阶,衬衣下单薄的胸膛在急剧起伏。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行不通,他给谢积玉打了十几个电话,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依旧是关机状态。 他也尝试联系谢积玉的助理melissa,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对方也没有回复。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最新的新闻报道却更令人绝望。 当地的通讯已经被切断,权威新闻媒体只能不断地重播出事一瞬间的监控画面,一枚小小的光点砸在建筑物里,瞬间爆起了耀眼的巨大火光,滚滚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一切。 许多国家的救援队、高层领导和联合国的官员都在其中,所以这件事情一出,瞬间成了全球的焦点。 社交媒体上的各种传言更是甚嚣尘上,最主要的内容都是关于为什么里面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有人说,那个被作为避难所的学校附近还有一个供临时调用的油库,肯定是被火星引爆了,炸毁了通讯设施,才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有人说,那个型号的导弹威力并不大,只是因为当地的反对派武装想谈条件,便趁乱劫持了里面的人当筹码,控制了他们的通讯设备; 还有人说,那个反对派武装的做派一向心狠手辣,这件事一出肯定会遭到国际社会的谴责与制裁,说不定还会继续发射导弹,直到毁尸灭迹…… 方引定定地看着社交媒体上这些骇人听闻的传言,有些内容甚至还配了一些暴力血腥的图片。 他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在机械般地快速刷新内容,一点都停不下来。 谢积玉的电话依旧打不通,发过去的信息更是没人回复。 方引尝试过联系谢惊鸿,毕竟谢积玉是她的唯一的儿子,而她又是联邦的三号人物,怎么都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的。 只是他没有谢惊鸿个人的联系方式,想尽办法打通了一个官方电话,又不能明说什么,只说非常关心联邦救援队目前的情况,能不能跟议长通电话了解一下。 病急乱投医,结果也是可以想而知,对方只公事公办地表示我们会转告给议长,就结束了。 方引没办法了,甚至私信给那些新消息发布者,问他们的消息的真实性,可每个博主都说自己说的是真的。 只是方引一旦询问一些细节,就会被对方嘲讽一通,扔一句爱信不信就拉黑了他。 凌晨的小岛下起了雨,天空与海是融在一起的墨色。 方引望着窗外,真切感觉到自己真的被流放到孤岛上,与外界的一切失去联系,这个世界好像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自己则被彻彻底底地困在了这里,孤立无援。 他原本想今晚就离开小岛,可是最后一班轮渡已经走了,所以只能多等几个小时,赶明天上午的轮渡离开,再搭乘飞机到当地。 至少自己是个医生,就算谢积玉受伤了自己也能帮他。 只要有他的消息,只要能找到他。 方引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装在包里,然后便只能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中的新闻,煎熬地等待着。 凌晨四点的时候,电视新闻里终于有了新消息。 画面大约是用手机拍摄的,清晰度有限,只见一队持着枪的武装分子进入了那个学校,冒着周围不断燃烧的大火,带出了几个头上被蒙着黑色布袋的人,粗暴地推搡着他们往前走。 然后一行人到了室外的空地上,朝天空开了几枪,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接着画面猛地摇晃了一下,视频就到此结束了。 电视主播只说这是刚流传出来画面,里面被绑架的人身份还没有确认,而目前还再继续联系救援指挥部一行人。 方引来来回回地翻看那一段模模糊糊的视频,想努力看到一些细节,来确定谢积玉并不在那一行被绑架的人里面,直到胃里传来一阵针刺一样的疼痛。 方引知道,这是情绪负担过重之后常有的躯体表现。 要是平常也就算了,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就要长途旅行,他还是不能放任就这样疼下去。 第69章 他起身,还没跨出一步便眩晕地几乎站不住,只能缓缓地靠着墙坐下。 这时他才发现身体已经有些麻木,心跳极快,鼓噪地似乎要跃出胸腔。 方引伸展自己的肢体缓了一会,才站起身去吃了胃药,然后才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只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更加混乱,各种情绪、画面和声音在互相冲撞,然后死死地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死结。 其实方引听melissa偶尔提到过一次,说谢积玉的这次行程本来是可去可不去的。 只是方引也不清楚,谢积玉选择去的决策因素中,有自己的那一部分吗? 如果有一丝是因为自己,而他又出意外的话,那…… 方引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也不能再这样干等了。 轮渡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出发,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一些清晨出海的渔民,看能不能捎带上自己。 窗外的天色已经呈现黎明之前的深蓝色,外面景物也显现出了一些轮廓。 他起身简单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就准备离开,却在开门的瞬间,才注意到一直贴在门后的旅游广告。 那是一家观光游轮公司的广告,主打一艘船带游客遍览伊斯亚特岛的风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拨通了那个电话,对面人的声音有些懒懒的不耐烦,大约还在睡梦中:“谁啊?” 方引开门见山:“我想去博肯湾,你能不能开船带我过去?现在。” 对方似乎是低声咒骂了几声:“你去码头搭轮渡去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有病吧这个点……” “一万块,够吗?我现在就要过去。” 对方那头静了静,几秒后才道:“三万。” “可以,一刻钟后码头见。” 雨彻底停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边只有一丝白,小岛还在沉睡当中。 方引脚步匆匆地往码头跑去,在一个拐角的时候正好跟一个人迎面撞了一下,然后摔了一跤。 他无暇顾及膝盖的疼痛,下意识地跟对方道歉之后就继续跑向码头的方向。 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艘小型游轮的边上,朝方引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们电话里联系过的。”方引气喘吁吁地打招呼,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这是三万块,现在就可以走吗?” 对面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开口道:“两万只是去程的钱,假如回来没人要搭我们的船,岂不是今天一天的生意我们都做不了了?” 方引静了静:“说吧,你要多少?” “十万。” “我可以给你,走吧,我赶时间。”方引说着,就打算上船。 “等等。”一个男人拉住方引的胳膊,“先给钱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们?” 方引也有些着急了:“我只是过来旅游的,你们当地的现金我只换了这些。等船靠了岸,我可以在那边的银行换给你们。” “等你上了岸跑了,我们到时候该找谁要呢?” 方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不会跑,这个你可以放心。” “我又不认识你,要我怎么放心?”此时另一个男的开口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方引,“除非,你能留下一些价值相当的东西,押在我这里,比如手表首饰什么的。” “我身上没有戴什么值钱的首饰。” “连值钱的首饰都没一点,我们怎么相信你账户里有那么多钱啊?” 方引顿了顿:“这样,在你们拿到钱之前,我可以将护照给你们。” 说着,方引就打开了自己的包。 可那个男人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包里那个装着医学手稿的纸袋,便指着问:“这个是什么?” 这个东西是肯定不可能给他们的,方引下意识地将包抱在怀里:“这个不值钱的。” “不值钱?”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道,“我们就要这个,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方引心急如焚,额上青筋都在微微跳动,眼白上都布着红丝。 手稿或许是救自己和周知绪的一把钥匙,但谢积玉此刻生死不知,他不能不管不顾,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在这个地方,毕竟他来这个小岛的机会,都是谢积玉给的。 面前的两个人已经是一副非常不耐烦的样子:“说话,到底行不行。”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打开包,将手放在了那份他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手稿上。 他在心里祈祷,今天的意外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一切都要一帆风顺。 太阳露出了一丝金边,光在这一瞬间落在了方引的身上。 好像神明真的听见了他所求的东西,因为他似乎听到了谢积玉的声音。 熬夜后大脑供血不足,方引此刻思维有些混沌,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不是错觉。 方引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是手里捧着肥皂泡一般小心翼翼,生怕这个晶莹美好的东西破碎。 清晨的海滨有些冷清,阳光透过高大的椰子树,丝丝缕缕地落在海边的礁石上。 一阵海潮涌上来,站在礁石上的雪白鸥鸟腾空飞起,为深蓝的海面点缀上了一抹白。 谢积玉穿着白色的衬衣,就站在这样的一幅画前。 一瞬间,这样完美的海滨风光,似乎都成了陪衬。 方引使劲地眨了眨眼,发现谢积玉正看着他,双唇时开时合,似乎是在说话。 黑发和衬衣的衣角在海风中扬起,海风又将一点极淡的兰花香送到了方引的面前,是一种熟悉又心安的气息。 这不是错觉。 他大步走上前,像是流落孤岛的人看到了一艘船。 只是看着谢积玉,那颗孤立无援的心便落到了实处。 谢积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么早,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拿着包,准备去……” 下一秒,谢积玉的身体和声音同时僵住了。 方引一句话都没说,上来便拥抱着他,双手几乎用力到心跳都贴在了一起,像是攥着一颗失而复得的无价宝石。 第57章 方引面颊贴着谢积玉的脖颈,温度有些高。 谢积玉没有动,看了一眼方引刚才扔到脚边的包,只见里面有几卷现金散落了出来。 不远处两个站没站相的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还瞄着方引包里的东西。 谢积玉仅给了随身的两个保镖一个眼神,他们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大步上前去擒住那俩人的胳膊,将人带到谢积玉的面前。 这俩人原本只是贪心不足,想从方引身上多赚点油水罢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立刻被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啊!” 方引此时回过神来,发现不仅仅是眼前这几个人,不远处好些当地人和游客也在朝这边看。 确实是急中出错,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臂还环在谢积玉的身上,也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这么失态。 不过好在这里是异国他乡,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他们来就是了,于是方引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朝后退了一步。 谢积玉的双唇合上,抿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定定地看着方引。 方引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面颊更是红得不正常,嗓音沙哑道:“有些误会,不过没出什么事,跟他们没关系的。” 谢积玉静了几秒,抬了一下手,保镖便放开了俩人。 带着凉意的海风吹在方引脸上,他觉得眼前那种蒙昧的热度好像消失了,这才开始用目光细细地扫过谢积玉。 从身形到四肢、从皮肤到五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才终于得出了一个医生视角的看法,至少在“看”这一步,谢积玉非常健康,不像是哪里有伤的样子。 谢积玉垂眸看着方引,声音平稳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发烧了。” 方引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确实有点低热。 大约是经受了十几个小时的恐慌时间,此时一下子被放开,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陡然消失,方引的身体有种软绵绵的脱力感,指尖微微发抖,大脑都有种躺下休息、暂不运转的感觉。 谢积玉将方引的包从地上捞起来,拉好了拉链,递到他的手里:“现在能走吗?” “能。” “好。”谢积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率先迈出步子,“陪我吃早餐去。” 方引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在谢积玉身后,一起上了观光车,转了几个弯后,路两旁的植物已经变成了凤凰木,火红的花朵像焰火般燃烧着,巨大的树冠遮蔽了阳光,整条路都笼罩在树荫下。 等观光车停了下来,方引下车后,才注意到这是一座民居。 这是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建筑物,门口放着木架,上面还晒着鱼干和紫菜。外圈的木质篱笆上,爬满了红白相间的的茑萝花,紧紧地包裹着这个小院。 第70章 院子不是很大,地上铺着青砖,部分青砖都有些缺损,不过整体看上去倒是非常干净。 右手边有一架繁茂的葡萄树,一串串绿色的果实垂了下来。屋檐下辟出了一小块地方,种着方引不认识的植物,花朵又大又蓬,有种热带地区特有的生命力。 院子左边摆着一套木头桌椅,上面已经有餐食,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从侧边的厨房里走出来,大约是厨娘,看到他们一行人之后微微一笑:“谢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问题您叫我就好。” 谢积玉点头,然后径直往前走,在小藤椅上坐下后便看着方引:“过来。” 厨娘已经出去了,保镖们也离开了,一时间这个小院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桌上有清汤米粉、蛤蜊煎蛋和时蔬春卷,都是当地居民平常吃的东西,倒显得非常熨帖。 两人用餐的时候都没有说话,一时间这个空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方引发着低烧,又非常疲惫,尽管饥肠辘辘但胃口不佳,到后面已经吃得非常慢,一根细白的米粉也要好几口才能吃完。 “不想吃就别吃了。”谢积玉用餐的时候非常认真,并没有看方引,“二楼右边的房间,里面有药箱,有水,自己去吃了药睡一觉。” 方引眼下乌青有些重,眼神也空,不过倒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包就走了上去。 房间的布局很简单,方引很轻易地就看到了药箱,从里面翻出了退烧药。 他现在整个人都遵循最基础的生物本能而动,吃了药的大脑跟空了似的,躺在床上没几分钟便沉入了睡眠中。 这一觉很深很浓,过去的这一夜,所有的心惊、疲累和疼痛尽数消散。 直到感觉面前似乎有影子在晃来晃去的,方引才慢悠悠的转醒。 他看着盖在身上的松软薄被,木质窗上随风而晃的碎花窗帘,以及窗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便忽然清醒了过来,将过去十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都想了起来。 于是猛地坐起身,连鞋都没有穿好便疾步跑下了楼。 院中无人,极静,盛满了午后的日光。 日光笼罩着葡萄树、桌椅和廊下的花,有一种似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就在方引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错觉的时候,谢积玉从侧边的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方引看着他越走越近,然后将其中一个杯子递到自己的手里:“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我还以为是我的一场梦……”方引跟在谢积玉身后,坐在葡萄藤下的藤椅上,嗓音后知后觉地急切起来,“我看新闻,有一枚导弹掉在了你在热海地区驻地的那个学校,你没事吗?” 谢积玉自在地喝了一口椰子水:“你没看新闻吗?早上就报了。” 方引这才发现,就在他清晨急匆匆地往码头赶的时候,早间新闻已经把来龙去脉说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当地的一个反对派武装内讧,分庭抗礼要夺权,于是当晚发起了内战,切断通讯设施也是为了防止另一派的人互相联系。 而导弹落入的那个学校,国际救援中心的指挥部已经先一步搬走了,里面只有一些残留的物资被炸毁,损失不大。 方引看完新闻之后想了想:“可明明有一段视频,有几个人被绑着出来了,头上还套着黑布。” “这就是新闻没说的部分了。”谢积玉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双眼微眯,“其中有一派人想拿国际社会的制裁当枪使,便想炸死救援队的人,再嫁祸给另一方,这样他们就能轻松上位了,那些被抓住的人就是来给救援队报信的。为了这个情,几个国家已经暗中派人去救了。” “原来是这样啊。”方引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看那些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消息,都把事情描述得血腥恐怖。” “社交媒体上,外星人都能隔三岔五地攻打地球,倒是没什么值得信的。” 方引感觉谢积玉应该说了一个笑话,只是对方的声音太过平静,让他有些笑不出来。 “所以呢,这是你昨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今天早上还慌慌张张的原因吗?” 谢积玉的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方引。 阳光下,他眼睛的颜色有些浅,呈现一种干净的琥珀色,头发自然地挡在额前。 没有了前两天新闻节目里那样严肃高冷的模样,倒是显得很随和,让方引想起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他。 方引点点头:“毕竟你帮了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当没看见。” 谢积玉双眉微微挑起,似乎在考量方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方引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积玉当时明明说过,只在外面待两天就回国,让自己搭民航回家。 眼下却转道来了这个海岛,又是为了什么呢? “本来我去只是给点钱、露个脸,顺便展示一下重视程度。其他一些专业的救援工作当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我没兴趣以一个外行的身份去指导内行,更不想在那里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 谢积玉顿了顿,又道:“昨天下午我就已经出发了,上飞机后一直都是关机……本来我是要立刻回国的,但那个项安然,烦得很,所以就先转道过来暂时避一避,过几天就回去。不过,你可别多想。” 方引自然是不会多想,只是谢积玉来了伊斯亚特岛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有些开心的。 “既然来了,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吧。这个小岛人不多,我们走在一起应该不会被认出来的。” 谢积玉轻轻地“嗯”了一声,表情好像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方引想了想,又道:“到时候再加上墨镜和帽子,就万无一失了。” “知道了,再说吧。” 既然已经在这里住下了,方引之前的那个民宿也要去退掉,毕竟原定的事情还没有忙完,他还没有打算就彻底离开,一些随身的衣物还在留在那个房间里。 等方引去取东西的路上,才发现自己的钥匙丢了,边打电话给民宿的老板,才得知有人捡到了他的钥匙,已经交还给前台了,所以退房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问题。 海岛的傍晚,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刺目,路上的游客也多了起来。 方引特地去店里挑了帽子和墨镜,只是都是当地人经营的小店,挑来挑去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谢积玉将那个棕色的宽檐遮阳帽拿在手里掂了掂:“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或许能用得上。” 方引:“……” 他挑来挑去也只有这顶帽子的材质、大小和颜色最适合谢积玉了,只是有一圈细细的皮带扣装饰,所以显得有些老派。 这自然比不上那些手工定制的奢侈品品牌,不过眼下能实用就好了。 谢积玉又将墨镜放在眼前看了看,评价更加简明扼要:“好傻。” 他站起身来,将两样东西扔在一边:“不戴了,就这样吧。” 一阵温柔的海风,带着一点点海洋的味道,拂过路边枝叶繁茂的凤凰花,瞬间不少细长的花蕊落了下来。 谢积玉和方引两人不远不近地并排走在树下,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热带风光的时候偶尔会搭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 不过这样的安静,倒也符合方引的想法。 他自认为自己嘴笨,很多时候说话总是说不到谢积玉心里去,不如不说。 所以就这样能一起走一段时间,便已经觉得很惬意了。 他们从整洁的海滨大道转了一个方向,从一个碎砂砾小道往上走。 “上面是伊斯亚特岛著名的广场,明天我要参加的研讨会也在那里举办,上面应该有能符合你口味的餐厅……” 方引话音未落,忽然被谢积玉拉了一下手臂,半张脸都撞在了谢积玉的胸口。 谢积玉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才放开,示意了一下那个伸到了路中间的树枝:“认真看路。” “谢谢。” 方引点头,随后又拉开了距离。 这条小道本来就不宽,方引刻意跟谢积玉保持半米的距离,已经走到了这个小道的边缘,衣角时不时地就被路边的植物绊住。 “我今天看上去奇怪吗?”谢积玉忽然问。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是这个小岛上常见的装扮,很好看,而且显得年轻。 “没有啊。” “我身上有怪味吗?” 方引更莫名其妙了:“当然没有,你怎么这么问?” “那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其实两人鲜少有这样公众场合同行的时候,所以方引一直注意着保持距离,他想了想:“这条道偶尔也会有路人的,这样其实正好的。” “这么窄的路,你走那么边边,外人看到了只会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第71章 谢积玉面上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不过好在这条路已经快到头了,方引便向前小跑了几步,拉开了距离,然后站在路的尽头,指着西侧:“你看,那里就是了!” 广场的游客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多,方引自然地当起了导游,带着谢积玉边逛边介绍,把各种人文地理的的知识都说了个遍。 他甚至都将附近的几个高级餐厅的招牌菜都跟谢积玉说复述了一下,不过谢积玉倒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两人最后逛到了心之崖上,依旧是无数的情侣围着栏杆挂上情人锁,然后拥抱接吻拍照,空气都甜得冒泡。 而他们二人则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在情侣们的衬托之下显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谢积玉就这么看着这个场景,目光倒是很淡定。 方引有些尴尬,还是“敬业”地开始介绍这个地方的传说,以及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谢积玉听完之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昨晚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早上又急急忙忙地想去找我,现在又带我来这里。” 然后,他的目光从天边融金般的夕阳上挪开,然后看着方引,上前一步。 “怎么,你喜欢我啊?” 第58章 “你确定这个没毒吗?” 方引翻开手里的可食用蘑菇图谱,然后仔仔细细地对照着看池青手里的蘑菇,摇摇头接着道:“总感觉长得不太像,保险起见还是扔掉吧。” “可是这里的蘑菇真的不多。”池青有些遗憾地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蘑菇扔掉,“学校选的这什么露营地,真的好无聊,我想回帐篷里躺着看漫画了。” 方引笑笑:“你回吧,我再往溪水那边走一点,如果没什么收获我也回去。” 山间,阴天。 入目都是沉郁的冷色,雾霭弥漫在高大的松林中,松脂的香气被雨后的水汽冲淡了许多。 方引走在潮湿的草地上,却丝毫不在意被弄脏的鞋子。 正如他前两天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那本心理学书一样,自然环境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了很远的距离。 他看到一个大石头,忽然兴起,便想爬上去眺望更远的地方。 只是刚刚爬上去,把身体稳定在石头的顶部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来自石头的侧下方。 这个石头位于一个缓坡的顶部,尽管本身不高,但叠加起来也足够让方引将自己隐藏起来。 “……所以呢?”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有些耳熟。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因为喜欢你,我才给你送早餐,给你写信……” 原来在告白,有些尴尬呀。 这个距离跳下去绝对会有声响,方引一想到那样的场面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便安静地伏在石头上,把自己缩得很小。 声音停顿了,方引有些好奇地侧过脸,透过繁茂的树枝去看。 穿着白色衬衣校服,将外套随意达在手臂上的人是谢积玉,面上有不加掩饰的厌烦。 对面那男生比谢积玉矮一个头,但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晃眼,此刻正在解开自己外套扣子。 方引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会在这野外要…… 就在他有点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放的时候,那个漂亮的omega倒是没有继续脱衣服了,只是掀起了衬衫的袖子。 手臂上有一块鲜红的烫伤,看着都觉得疼。 “你看,这是我为你做饭的时候伤到的,包括我的手指上,还有被餐刀划到的伤口。” 谢积玉的声音很理智,同时也没有任何感情。 “第一,这是你自己的行为,不是我要求的。” “第二,我从来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你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动过。” “第三,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第四,你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如果再不收敛,我会采取法律措施。” 对面的人听完,面色煞白,眼睛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谢积玉轻笑了一声,望着omega:“你的喜欢有什么价值呢,对我来说有任何用处吗?说白了,你做这些不过是满足你自己的心理需求而已,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我的困扰,何必把自己的行为说得那么伟大?” omega站不住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不逾矩的话,你心里怎么想都跟我无关。眼下已经做了让我困扰的事情,明明一副我不给积极回应你就要骚扰到底的架势,在这里却装得很无辜。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完全不需要你的喜欢。” omega再也支撑不住,哭着跑远了。 谢积玉站在原地定了几秒钟,并没有看向方引所在的方向,但忽然出声:“你在上面听得还尽兴吗?” 方引心里一惊,连忙缩了缩自己的身体,不敢再动一点点,直到谢积玉走远了。 …… “傻了?” 心之崖上,海风带来了一阵专属热带的植物芬芳。 谢积玉的手在方引面前晃了晃,才让他猛然惊醒:“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答案。 至少维持现状不会让事情更坏,他们在这个海岛上共度的时光或许也可以有个完美的收尾。 谢积玉的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下颌角的弧度有些紧绷,唇角勾起一丝笑,却没有直达琥珀色的眼底。 “这个地方我已经看腻了。” 说完,谢积玉就转身欲走。 他的步子有些快,方引连忙跟上,只是还没走几步,忽然被一个人从后面搂住,冲击力让方引差点没有站稳。 “巧了啊,又遇见了!” 方引转头看去,原来是贺明朗。 不过他的皮肤仅仅过了一天,就晒黑了一个度,对比之下那露齿的大笑就更加灿烂。 谢积玉也察觉到了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这边。 “怎么样,要不要再一起吃个饭啊?我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咦,这位是?” 方引大脑急速运转,便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板,谢……谢先生。这是我的大学同学,贺明朗,我们昨天在这里恰好碰到。” 谢积玉嘴角扯了一下,就当是打招呼了,就是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你好。”贺明朗说完依旧将目光对准了方引,“怎么样,你昨天晚餐的时候说出了急事,现在解决了吗?” 急事就是当时以为谢积玉生死不知的事情,眼下那肯定是解决了的。 方引正准备开口,却被谢积玉抢先了:“什么急事?” “反正就是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电视里播的那个新闻,忽然就慌了。”贺明朗眼睛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可惜了那个椰子鸡尾酒,你特地请我的,还挺好喝,就是你一滴都没尝到。” 谢积玉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其实都解决了,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了。”方引硬着头皮露出了一个标准化的笑容,怕贺明朗再说什么,刚才那种尴尬的场景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要不先这样,你忙你的吧。” 贺明朗想了想:“不过我的忙需要你帮一下,等会一起在心之崖上拍照。” 方引瞪大了眼睛:“可……可是这是给情侣们拍照的地方。” “那有什么关系,哪条法律规定大学同学不能在这里拍照啦?”贺明朗笑嘻嘻地搂着方引肩膀,然后还看向谢积玉,“雇佣关系也是。你们都到这里了,完全可以拍一张合照留念啊。对不对,方引的老板?” 谢积玉微微侧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情中有种不易被察觉到的冷淡。 这是一种不爽的表现,毕竟贺明朗跟自己算是熟人,但对谢积玉来说完全是陌生人,这种社交对他来说自然是有些烦。 所以他看着方引,嗓音凉凉的:“方引说了,不是情侣,不能拍。” 方引被贺明朗这种社交悍匪的能力搞得进退失据,只能让谢积玉先行一步。 “谢先生,您先去餐厅吧,我稍后就到。” 谢积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的不爽看起来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贺明朗忽然抬起手:“这里!” 一个一头长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居……居然是你先到。” “那说好了,你输了,今晚你请客。”贺明朗笑了笑,开始互相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是我的大学同学,然后这位先生是我同学的老板。” 说完,贺明朗就把相机塞到方引的手里:“来吧,帮我俩多拍几张照片。” 方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积玉。 谢积玉轻咳一声,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看上去却有所松动:“既然是同学,你就拍吧。我可以多等几分钟。” 第72章 热恋的未婚夫妻确实是蜜里调油,说是拍几张照片,但实际上挂锁、拥抱和接吻的时候摆了许多pose,方引粗略感觉拍了大几十张是有的。 他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地看谢积玉,发现他倒是没什么不悦的模样,也是难得。 最后拍照结束,他们又想拉着方引请他吃饭,这次方引真的不能答应了,最后商量了个到国内再聚的约定,双方才分开。 方引顺了顺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走到谢积玉的面前:“我的这个同学,就是比较热情一点,你别介意。” 谢积玉抬手,用指节轻轻地碰了一下鼻子:“嗯,我早就饿了。” 方引认为谢积玉是个不太喜欢跟太多人接触的人,刚才那一下应该已经把他的社交阈值拉到顶了。 于是晚餐的时候,方引选了一个游客相对较少高级餐厅。 这顿饭两人吃得有些沉默,等离开餐厅的时候,海岛已经被夜色笼罩。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走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路,这样就算中间隔着距离,看着也不会很奇怪。 夜晚海风习习,月光有些暗淡。 谢积玉似乎有种莫名的不快,步速有些快,而且方引找话题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的回复基本上都很简短。 用几个字就能将一个话题彻底结束,也没有任何再延展的意思。 到了最后,方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也只能一直沉默地回到了民宿。 谢积玉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关得震天响。 方引站在院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睫垂了下来。 他好像总是很难知道谢积玉的心里在想什么,大部分时候好像总是会把事情莫名其妙地搞砸。 就像今天这样,明明是一个可以沐浴着月色在沙滩上散步的夜晚,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夜里,方引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才发现灯不亮,而且空调已经停止工作。 原来是停电了。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方引的房间对着海面,打开窗后海风吹了进来,倒是很凉爽,不影响睡眠。 就在他吹了一会风准备继续睡觉的时候,却听到了很轻的开门声。 方引打开自己的门去看,发现是谢积玉走到了楼下,然后坐在了院中的躺椅上。 他犹豫了一会,也走了下去,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 “停电了。”方引道。 “嗯。”谢积玉闭着眼,没有说其他的话。 月色将小院的每个角落都照得影影绰绰,好像有许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我的房间有海风,你去那里睡吧,我想在这里坐一会。” “不用。” “你好像不高兴。”沉默良久,方引轻轻地开口,“我可以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谢积玉将脸转到了另一侧,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们之间,谈不上有什么对错。” 方引垂下眼睛,又安静了一会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便再也没有睡着了。 黎明时分,天色微白,到了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 方引拿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院中,轻轻地搭在正在藤制躺椅上睡觉的谢积玉的身上。 然后他蹲在谢积玉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实际上,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特别是在这么清亮的月色中,看谢积玉睡着的样子。 “其实白天在心之崖上,我说了谎。听说不真诚的人,是得不到海神护佑的。” 方引的声音很轻很轻,很快就融化在了月色里,了无痕迹。 他又看了谢积玉好久,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到心底。 似乎是犹豫了一瞬,方引小心翼翼的靠近谢积玉,双唇如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转瞬便分开了。 然后,方引站起来,打开了小院的门出去了,关门声微不可闻。 小院沉寂了几秒钟后,谢积玉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第59章 “先生,要杨桃吗?早晨刚摘的!” “新鲜的螃蟹和虾,刚从码头卸下来还没有几个小时,还活蹦乱跳的!” “鲜花,只有伊斯亚特岛才能买到的鲜花。您看,它们多漂亮……” 海岛的早市,像是一盘饱满明亮的水彩被倾倒在了一起,有种别具一格的活气。 方引穿梭在由鲜花、水果和各种早餐等组合在一起的小街上,不一会儿,手里就已经拿满了东西。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怀里那些几枝扎在一起的兰花,是一种明艳的勃艮第红。 花朵大而舒展,似乎在优雅高贵地昂着头,完全不顾这是一条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小路,似乎全世界都会给它让路。 然而全世界并不会这样做。 所以方引不得不走得很慢,很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行人,经常性地左移右移,尽量不要让花朵碰到他们。 他从小院一路慢慢逛到这个早市,此时已然是天光大亮。 除了鲜花,方引还买了一些不同种类的早餐,此刻只有打车才来得及将这些东西送到谢积玉的餐桌上了。 只是这个点,许多出租车都去民宿附近接游客了,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又因为他动作太小心导致步子慢,所以很容易就被别人抢先。 方引有些无奈地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忽然耳边响起一阵自行车铃的声音。 他当时只是以为是自己当到了别人的路,便礼貌地后退了一步。 谁知道那个骑自行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车主戴着头带和防风墨镜,头发有些花白,他皱着眉头看着方引:“你曾经丢失过钥匙吗?” 对方的声音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方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摘下墨镜的脸,发现正是自己无数次在视频和图片里见过的,罗伯特教授。 见方引没有说话,他又继续问:“嘿年轻人,我说的对吗?” 方引讷讷地点头:“对……钥匙是您捡到的吗?民宿老板说是一位年长者送过去的。” “昨天早上你急急忙忙地跑,然后撞到了我,所以我捡到了。”对方顿了顿,又道,“因为上面有民宿的标志,而我住的不远。你拿到就好,再见。” “请等一下!”方引小心翼翼地护着兰花的花苞,然后追了上去,“您好,我是联邦的一名医生,我叫方引。其实我这次来到伊斯亚特岛,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咨询您的意见的。” 这个世界确实奇妙,方引在那个熬了一夜后急匆匆跑去码头的早上,撞上的人竟然就是罗伯特教授。 在此之前,只要他一想到这次见面的重要性就越惴惴不安,时间约临近越明显。 可眼下,两人猝不及防地见面,方引那不安的情绪都没来得及发作。 两人在一个海边的休息处的遮阳伞下面对面坐着,方引将早就存放在云端的一系列资料调出来,仔仔细细地跟这位资深学术大拿开始描述自己的状况。 他认真又专业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是将一个讲述病史的过程,变成了医学院的论文汇报现场。 只是他隐去了自己脊椎里被植入芯片的原因以及病人的身份,重点还是放在了手术的可行性研究以及后遗症的点上。 “您当年成功地为一个将军取出身体中的弹片,事后我曾仔仔细细地研究过那个案例,跟眼前这个还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的。” 方引说完顿了顿,暗暗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询问剪掉炸弹的哪一根线才能保证炸弹停止倒计时一样。 “所以我想请求您,亲自为这个病人动手术,取出那个芯片。” 罗伯特教授反反复复地查看方引整理好的,专业得几乎可以当研究案例的资料:“这个病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是。” “你自己也是医生,我认为你所要求的100%成功率是不太现实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身为医生,方引当然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要有一线生机就不得不尽力尝试。 没有医生能保证一个手术的成功率是100%,但他想在可实现的范围内,找到那个最高的概率。 “只要您愿意为此人做手术,失败的概率是可以接受的。” 不拼尽全力赌一把,这样永远被人拴着的日子便永远不会结束。 罗伯特教授抬眼,看着方引,忽然笑了一下:“不,你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说着,他就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方引有些急切地上前拦住他:“真的,我保证。我只想尽力找到一种最高的可能性而已。。” “你大概不知道的是,当年我为那位将军取出弹片,完完全全是由一个酒后的玩笑发起的。” 罗伯特教授顿了顿,讲起了当年的那个小插曲。 “他觉得,如果不做手术,就可以以减轻疼痛为理由天天喝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烈酒;如果手术瘫痪了,便可以连房间门都不用出,天天躺在床上喝酒;如果手术成功了,他还可以驾驶着已经进入军事博物馆的战斗机,亲自飞去当年那个地方,重新找到他挚爱的烈酒。再加上他的年纪也很大了,觉得在去世之前有必要再赌一次,但他赌得起。否则,这种手术我根本不建议做。” 第73章 “医生和病人的配合是极其重要的,特别是对于这种高风险的手术来说,病人本身的意愿和态度其实对手术的结果有很大的影响。” 他说着,便开始总结陈词。 “但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一旦失败,结果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我的病人变成这样。如果你没有想好,那么手术之后的恢复期,这将会是一场噩梦。” “决策要不要做一件事,我认为首先要评估的是,你能不能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 “再见。” “等一下!”方引像是溺水的人,只要是一根浮木都要紧紧抓住,“我有一份医学手稿,我想把它当成礼物送给您,您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这位医学界的老前辈转过身来看着方引。 如果说他刚才的神情更多地是一种面对年轻病人的怜悯,而现在则彻底不悦了起来。 方引刹那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会因为一份礼物改变自己的观点,这跟行贿又有什么区别? “再见。” 罗伯特教授没有多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很强硬,然后跨上他的自行车便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方引一直都有些恍恍惚惚的,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在了一层雾中。 烈日下的海风和海滩上嘈杂的人群都消失了,他又成了孤岛上的那个人。 可惜的是,这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破开他的世界,前来拯救他了。 自己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只是在手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孩子从身边路过,几乎是擦着方引的身体,将他带了一个趔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怀里的那一束兰花已经蔫了,明艳的勃艮第红变得萎靡,不少花瓣掉在了地上。 而准备带给谢积玉的早餐,过了这么长时间,这种炎热的天气下,能不能吃都两说了。 方引将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只拿着那束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找点水拯救一下。 小院里很安静,谢积玉不知道在不在。 不过就算在的话,这样的花,他也不好意思再送给他了。 方引从橱柜中找到了一个花瓶,接满了水,将花放进去后,放在了厨房的一个角落里,一个阴凉的、不起眼的角落。 大约在烈日下走久了,方引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将此定义为中暑,而不是某种情绪崩溃的体现。 现在的许文心在万里之外,无论如何都帮不到他了。 他无意中瞥见自己包里,那份装在文件袋里、他花费了无数精力才找到的医学手稿,此刻正躺着,似乎在静静地嘲笑他。 方引将那手稿装在包的夹层里,将包扔在了角落。 短短几个小时之间,他费尽心思找到的医学手稿和早上才鲜切的兰花一样,都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方引随身一直带着药,吃下去后很快,那种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他蜷缩在大床的一角。 他们都一样,很适合放置在角落里,当一个无用但又舍不得丢掉的,废物。 梦里依旧光怪陆离,他依旧脚上缠着厚重的锁链,被困在海底。 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梦里的方引被溺死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整个人的意识笼罩在一个虚幻的地方,没有时间和空间,没有惊惧和喜悦,一切都不存在。 “……” “……海边……溺水了……” “没有……身份……” “急救……” 嘈杂的声音像是从骨头里长了出来,方引怎么捂着耳朵都没有用。 他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反复揉搓。 “心肺……” “没有……呼吸……” “脸被……礁石……” 方引难受地翻了一个身。 他简直想把那个,因为噪音而产生悬空感的心脏,硬生生从胸腔里扯出来。 “……” “确认……死亡……” 方引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还躺在床上,但依旧头晕。 他在静了好几秒之后,才确认自己身处正常的地球重力控制下,并没有失控地飞起来。 然后他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错觉。 是谢积玉,他在楼下的小院中说话。 方引用清水洗了一下脸,他走下了楼,站在廊下,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背对着他听电话,站姿却没有以往那种优雅、淡定和从容不迫,反而有种莫名的烦躁,站一会后就要忍不住踱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还不停地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撸去。 但这个动作看上去仅仅是某种焦虑的外在体现,并不是真的觉得额前的头发难受。 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很大的事情。 方引拿着一张小小的藤椅在廊下坐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安静地看着谢积玉。 “衣服呢?通过衣物也认不出来吗?” 谢积玉声音大了不止一个度,方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对方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谢积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踱步的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谢积玉看到了他身后的方引。 他的动作僵硬了足足有十秒钟,目光定定地放在方引身上,让方引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变得很奇怪了。 半晌,谢积玉呼出了一口气,讲电话的声音也平稳了起来。 “行了,不用确认了。”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这么晚,特别抱歉,这两天事多,不过总体更新量不会少哒! ps.有人懂我最后这块的萌点么,大半夜写着都觉得爱了~ 第60章 谢积玉挂掉电话,一步步地走到方引面前。 方引仰头,只是午后的阳光正盛,尽管他已经了眯起眼睛,但并不能看清谢积玉目前的表情。 只是大约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方引总觉得那股兰花香的alpha信息素被熏蒸得异常焦躁,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谢积玉在方引明前蹲下,他平视着他。 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谢积玉光洁的额头上。眉心似乎刚刚才放松下来,还隐隐可见一些焦躁的印记。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现在非常烦躁。 昨天本就弄得不太愉快,方引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触他的霉头。 他指了指楼上,嗓音有些哑:“如果你忙的话我就先上去,不打扰你了。” 说着,方引就准备站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谢积玉问道。 方引静了静:“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之前。” 其实他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只能预估个大概。 “给你打了电话,为什么关机了?” 方引的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他稍微摸索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只是将手机翻过来之后,才发现屏幕已经碎了,按了开机键也毫无反应。 方引一下子想到,这应该是被那几个骑自行车孩子撞的,而他当时浑浑噩噩,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这点。 他看见屏幕上那些破碎的指纹印记,几乎是立刻就想起罗伯特教授说的那些话。 方引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忘掉那一段记忆:“坏了,我晚点出去再买一部。”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方引才问道:“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积玉站起来,靠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与方引拉开了一段距离。 “厨娘准备了两个人的早餐,你一直没回来,她就让我打电话问你。”谢积玉望着院中的葡萄架,好像那是什么世间少有的稀罕物,“在这个小岛的风俗当中,浪费厨师准备的食物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方引在来伊斯亚特岛之前,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其中当然包括了解当地的人文风情。 他倒是没有注意到伊斯亚特岛的风俗中有这种规则,不过归根结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浪费食物本身就是不对的。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 谢积玉顿了顿:“早就到午餐时间了,厨娘特地等你等到现在,连累我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这个风俗似乎是有些太严苛了吧? 谢积玉毕竟是给钱的金主,连金主的饭也不让吃? 方引唇色有些白,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大脑运转得有些慢。 “我不饿,不想吃。耽误了你的用餐时间了,不好意思。” 谢积玉微微侧身,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方引的头发有些乱,他坐在矮矮的小藤椅上,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看上去却像是蜷缩在角落一样。 他望着院子里的太阳,眼底却沉积着厚厚的郁色。 “你要参加的那个研讨会,今晚不是还有个暖场的酒会么?”谢积玉顿了顿,“你这样过去,怕是会把你想见的老教授吓到。” 第74章 方引慢吞吞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不去了。” 谢积玉皱眉:“什么?不是说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吗?” 方引扶着门框站起来,好似身上扛着千斤重担,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很艰难。 他微微仰头,看着海岛湛蓝的天。 “今天早上偶然见到对方了,聊了几句,所以才没回来用早餐。总之,我要做的事情是办不成了,去也是浪费时间。” 方引顿了顿,转脸看着谢积玉,依旧露出一个笑来:“不过无论如何,这次我能来到这里就已经非常高兴了,还是要谢谢你。” 只是这是这个笑容像是铺在一张被揉皱的、苍白的纸上,完全变形了。 方引转身一步步地上了楼,眼看着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谢积玉忽然叫住他:“对了,热海地区的局势现在还在升温中,我后天就要回国接受相关访问。如果你确定不参加研讨会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好,我跟你一起。” “都要走了,既然已经来了海边。”谢积玉轻咳了一声,将脸转向别处,“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游泳么,在海边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出于不想你以后在我家出什么溺水意外的考虑,我可以去海边,教你游泳。” 方引的身体转过去,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神情晦暗不清。 “谢谢,只是我很累,现在只想休息。” 他确实很累,站在楼梯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谢积玉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方引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然后,他拨通了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助理melissa的电话。 “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联系那位来伊斯亚特岛开医学研讨会的教授,你知道的,我要向他确认一些事。” “第二,准备一艘游艇,今晚就要。” 方引这一觉很沉很沉,夕阳西下的时候才醒来。 因为睡眠,精气神恢复了大半,终于感觉到饥饿了。 而就在此时,楼下一股鲜香的味道,沿着窗户的缝隙一直传导到方引的面前。 他走下去,发现厨娘在小院中的餐桌上,支起了一个小锅,里面的东西热气腾腾的,有一股甜美的鲜味。 厨娘见了他,眉眼弯起:“方先生,可以用餐了。” 方引在小桌前坐下,觉得还是得跟人说清楚。 “我早晨没回来吃饭,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事情了。浪费了你准备的餐食,实在是不好意思。” 厨娘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眼神有点飘忽,一只手拿勺子搅拌小锅里的汤,一只手将头发顺到耳后。 “不用道歉,没关系的,下……下次及时吃,就好了,这样对身体也好。”厨娘将旁边小碟子里不知名的、被切碎的绿叶调味料放进锅里,“在我们小岛的风俗里,好好吃三餐是非常重要的,海神很看着大家的身体健康。” 方引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海神还会管这个吗?我只知道心之崖上,有一位庇佑爱情的海神。” “海边……海边大家都靠海吃饭,如果身体健康就意味着有机会能在大海上讨更多鱼获,就可以……对,献给海神,所以海神是会庇佑所有人的健康的。” 看来这位他都没听说过的海神连鱼都不会捕,还要人类捕到之后献给他。 不过这样的吐槽方引也就在心里想想,还是需要尊重他人信仰的。 他随口问道:“这个海神叫什么呀,想了解一下。” 厨娘搅动汤的动作开始加快,说话结巴也越来越厉害:“伊斯亚特岛的海神很多,我……我只记得我母亲好像跟我聊过,别的就记不太清了……汤已经好了,方先生慢慢喝,我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厨娘便放下勺子,快步离开了。 方引食指大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一小锅椰子水炖成的鲜蔬鸡肉汤上。 他慢吞吞地将里面的食材全部吃完,身体被食物滋养后,才缓缓地生出一种懒洋洋地熨帖感。 西边的天空呈现一种落日时分的淡紫色,方引一个人走到小岛繁华的商业区,买了一台新手机。 等他将自己的手机卡插进去后,发现只有一个未接来电是谢积玉的,其他都是他们所住的那家民宿打来的。 谢积玉的未接来电就躺在那十几个民宿的未接来电之间,一副极其高冷的模样。 像极了他本人。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方引站在海滩边上,脚下是湿润的沙子,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然后又退去。 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海滩的照明灯早已亮起,许多人拿着工具在沙滩上找小海鲜,每当找到什么好货必定伴随着一阵阵惊喜的笑声,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藏。 方引在一边的沙滩椅上坐着,看着来来往往赶海的人,感觉挺有意思。 只是他一个人,就算去海滩小贩那里买了工具,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了。 方引便站起身来,往回走。 夜晚的海滨热闹非凡,一路上,方引看见过拎着赶海小桶满载而归的一家三口,也有穿着性感的漂亮男女。 近处,小摊贩的组成了喧闹的集市,远处,码头停满即将起航夜游的游艇。 方引逛着逛着,忽然看见一个卖热带观赏鱼的摊位,热带鱼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流光溢彩,特别漂亮。 他一下子被迷住了。 以前,方引一直对鱼的认知是一种食物,还是一种他被逼着吃、并且吃了会恶心的食物。 但眼下,他第一次发觉,这些鱼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拖着柔软宽大的长尾巴,好似宴会上跳交际舞的女士们的裙摆,优雅又璀璨。 “我想要这些长尾巴的鱼,这个品种的我都要了。”方引指了指里面的那几条漂亮斗鱼,拿出手机准备支付,“可以用联邦电子货币吗?” “不行的,我这里只接受本地的现金付款。” 小贩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都有些浑浊,手上许多裂口,看上去很辛苦的模样。 “可是我现在没有带现金,这个点银行也关门了。您可以等我一个小时吗?我回去拿钱给您。” 老人却是很不信任他人的模样:“留不了,如果你不回来,那我的损失就大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方引的面前,手里还拿着几张本地纸币。 方引转过脸去,却意外看到了谢积玉。 此时,谢积玉看上去与沙滩上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因为他穿了一件并不是很有海滨氛围的、精致的刺绣白衬衫。 衬衫的袖子高高卷起,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头发似乎只是随意地抓了抓,但这样配合起来,优雅中还带着一些休闲,不是那种特别古板的正式,非常好看。 谢积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眼珠偏转了一点点,看着方引:“发什么呆,拿着。” 方引反应过来,赶紧把钱都给了老人,老人便将那六条斗鱼都装在一起给了他。 “满意了?” “嗯,谢谢,这些鱼很好看。” “那行,跟我去一个地方。”谢积玉拉着方引的手臂往民宿的反方向走,“谢,也要有点诚意。” 两人来到刚才方引路过的码头前,谢积玉指着那一艘最大的、此刻正有许多人拍照的游艇:“听说伊斯亚特岛的日出很好看,你陪我看看,就当是谢礼了。” 方引跟着谢积玉上了游艇,将鱼交给工作人员接管,简单饶了一圈之后回到船舱坐下:“既然是谢你,这次的游览费用应该我来付的。” “melissa已经从国内打完钱了,你就别操心了。”谢积玉拿起面前的酒杯,往方引面前一推,“要真有诚意,就陪我好好喝几杯。” 大约是这几天积压的情绪爆发,方引一开始喝酒喝得还是非常克制,都是小口小口地。等游艇差不多开到海中间的时候,几乎已经开始了猛灌模式。 谢积玉出去临时接了个电话,就看见方引拿着酒瓶要对嘴喝。 “你稍微慢点。” 谢积玉将那瓶酒抢过来拿在手里,坐在船舱另一侧的沙发上。 方引迷迷瞪瞪地看着那酒,从椅子上像没有骨头一般滑下来,膝行两步就要去抢:“还给我……” 他的脸几乎要贴在了谢积玉的小腹上,双颊绯红地仰视谢积玉。 可谢积玉不为所动,把那瓶酒举得更远。 方引这下有些不高兴了,他的手按在谢积玉的大腿上,就要借力站起来。 可此时的游艇轻轻晃了一下,方引没站稳,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毯上。 方引静了一会,捂住自己刚才撞到桌角的后背,站起来就开始脱衣服。 谢积玉抱着那瓶酒,皱着眉下意识地后仰:“你要干什么?” 第75章 方引脱掉上衣,单薄的胸膛上,骨头都微微显现出了轮廓,只是谢积玉还没能看几秒,方引就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谢积玉,指了指脊椎中间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有一点点红,是刚才撞上桌角留下来了的。 “我……我是不是……残疾了?” “……你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方引的动作定住了,他闭上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我瘫痪了吗?” 谢积玉看着站在面前的方引,只是因为醉酒有些摇晃罢了:“按照目前情况看,你没有瘫痪。” 方引点点头,一副放心了的样子:“那……那就好。” 他摇摇晃晃地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闭着眼。 谢积玉静了一会:“其实你要在医院晋升,不一定要死磕某个小概率的、纯靠运气的病例,那种手术要做成,这本来就有些不现实。” 他知道了方引一定要来伊斯亚特岛的原因,也跟罗伯特教授简单沟通了情况,只以为这是方引职业生涯的一个关口而已。 “可我真的……”方引轻轻地呼出了一个带着酒气的呼吸,闭着眼,“我真的,不想死,想跟我母亲一起,好好活着。” 船舱里静了一瞬。 谢积玉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半晌,才摸了摸方引的头发。 但这个触碰很短很轻,谢积玉很快就把手拿开了:“你也太夸张了。” 方引面颊的温度传到了谢积玉的身上,下一秒,却有滚烫的热流流了出来,浸透了谢积玉的衣服。 谢积玉几乎是怔住了,一动都不动。 “不,我真的会死……” 方引的声音黏黏糊糊,带着一点哭腔,飘出了窗外,融进了海风里。 “其实,你要做到这些,不是没有别的方式。” 谢积玉的话断在这里,等着方引接上来。 但方引却就此安静了下去。 几分钟后,谢积玉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谢积玉看着方引的睡脸,终是没有叫醒他,他抱起方引,将人放在船舱边上的小床上,任由他安稳地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方引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黑暗。船舱晃了晃,耳边只有海水的声音。 酒后的人还不是特别清醒,方引在身边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那个发出噪音的东西,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对,谢积玉说他想看日出,自己特地查了时间,定了闹钟。 外面的天还很黑,方引坐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忽然的灯光让方引抬手捂住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开始慢吞吞地左看右看。 谢积玉似乎不在船舱里。 方引下了床,昨晚喝得太多,还有些头晕,勉强扶着床柱在站稳。 他的白色棉质衬衫有些皱巴巴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嶙峋的锁骨。 方引转身,想往船舱门口走去,只是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的血液完全凝固。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穿着战术衣,戴着黑色面罩,手里还握着冲锋枪。 而他们的枪口,正指向被绑着绳子的谢积玉。 ----------------------- 作者有话说:零点之前赶出来了! 第61章 这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谢积玉跪在地毯上,侧脸有一块鲜红的擦伤,身上被绑着绳子,和方引中间隔了好几米的距离。 他们遥遥对望的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只是现实却容不得他们再暗暗互通任何信息。 那几个持枪的人似乎也很意外方引的存在,其中两个人立刻举枪对着方引,慢慢靠近他。 “他只是我的私人医生,你们抓他是没用的。”谢积玉忽然开口,声音非常沉着,“你们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忽然上前一步,蹲在了谢积玉的身边。 “医生还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来说也省事。不然你这位联邦议长的独子、联邦热海地区救援委员会的负责人要是受了伤没人治疗,还是挺麻烦的。” 他看上去是这些人的首领,虽然口音有些重,不过还能听得懂。 眼看着那两个持枪的人已经走到了身边,方引不敢乱动,生怕他们有什么过激行为。 他看见了他们胳膊上的臂章,是一个非常眼熟的标识。 方引稍微一回想,就将眼前这个标识跟前两天在新闻中看到的标识联系上了。 就是这群人,在热海地区策划了一场震惊全球的事件,只为了组织内部夺权。 从新闻的结果上来看,已经接近溃败。现在忽然找上谢积玉,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首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方引听不懂的话,似乎是一个命令的样子。 下一秒,身边的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方引的手臂,将他拖到谢积玉的身边,然后踢了一下方引的腿弯。 方引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上半身有些不稳,几乎贴在了谢积玉的耳边。 “我没事。” 方引的声音很小,有些颤抖,但谢积玉听见了。 不过他们只相贴了一瞬间,就被迫分开了。 那个首领饶有兴趣地蹲下来,忽然抓住方引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 谢积玉的面色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首领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谢积玉,并不理他,反而贴近方引的脖子,面罩下的声音有些模糊,但戴着很明显的笑意:“omega?” 方引僵硬得一点都不敢动,下意识地做出了咽口水的动作,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地滑了一下。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beta。” “真可惜,都好久没见到omega了。” 首领松开了方引的头发,按了一下他的后颈,似乎非常遗憾,然后接着道:“不过身为谢先生的医生,你倒是在游艇上喝酒睡觉,似乎很愉快。而你的老板,大半夜还在连线的媒体做采访……所以让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是他的私人医生吗?” “我是。”方引慢慢似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上伊斯亚特岛,在我的包里,有本次随行的证件可供确认。” 首领面罩后面的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用这么麻烦,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但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我会把你切碎扔进海里喂鱼,听懂了吗?” 方引面色苍白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个首领随即站起来,跟身边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方引听不懂的话,然后就出去了。 他们也拿出绳子捆住了方引,粗粝的绳子直接拉扯皮肤,带来了一些鲜明的痛觉,不过还在忍受范围内。 他们将方引提起来,几乎是扔在了谢积玉的边上,然后才分散开,守在了船舱外部的的所有进出口。 等船舱差不多都静下来,方引才慢慢地坐直身体,抬眼看着谢积玉。 “别担心,会没事的。” 尽管谢积玉此刻被绑着,也有些狼狈,不过他的声音很沉着,有一种非常令人安心的力量。 人在这种惊慌之中,非常渴望贴近彼此以求得一些安全感。 但方引并不敢靠谢积玉太近,如果被那些人看出端倪,无疑会将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控。 “你感觉还好吗?”方引声音很轻,就像藏在喉咙里,眼神小心翼翼地落在谢积玉受伤的脸上,“疼不疼?” 谢积玉摇摇头:“不疼。” 方引皱着眉,语气中有些后悔:“我不该晚上喝那么多酒,不然,或许还有机会搏一搏……” 不过话说到这里,方引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积玉活动了一下自己被绑住的手臂,没有注意到方引的神色:“别开玩笑了,他们有十几个持枪的人,你喝不喝酒,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番沟通之下,方引才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个组织的是热海地区中一支非常强大的力量,与其他两个组织三足鼎立。 但确实如新闻中所说,这个组织内部最近也起了极大的内讧。 首领年事已高,在这种动乱的局势之下只想保存自己原来的力量,无意与其他组织以及国际社会争锋相对。 而首领的儿子年轻气盛,短短几年就通过势力扩张收获了不少拥趸,在组织内部是一股新势力,被称为“变革军”。 本次热海地区的战事再起,变革军很想借此机会一举吞并其他两个组织的势力,奈何遭到了内部的元老派的强烈反对,于是才掀起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嫁祸”之举,想把水搅浑,把组织内部的所有人都绑在变革军的战车上。 后来的局势就像新闻中说的那样,变革军的计划失败了,不仅组织内部围剿,外部的其他组织和国际社会也在动用力量寻找隐匿的残余势力。 在谢积玉的讲述下,方引的心越来越凉。 第76章 在这种情况下,就意味着这伙人现在是亡命之徒,做起事来肯定是不留手段的。 “他们为什么会找到你,他们想要什么呢?” “他们的行动很快,中间的内情我暂时还不清楚。”谢积玉双眉微蹙,“不过他们大约是想绑住我,来争取一下谈判的空间,会跟联邦或者国际社会提一些要求。” 方引没说话,他垂下头,乌黑的眼睫像是浸着冰凉的海水。 谢积玉转过头看着他:“别担心,既然我是个重要的筹码,我们便不会有事,只要静等就好。” 方引的声音有些低:“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来这个地方。” 谢积玉小时候毕竟经历过一次绑架,管家曾经告诉过他,当年的谢积玉也是接受了不少次的心理治疗,才慢慢恢复正常。 虽然他看上去很镇定,但这样的事情重演,怎么都是一种不幸。 “游艇是我订的,你的意思是,怪我连累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来这个岛,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情了。” 谢积玉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想得也太多了,谁能未卜先知?你也没有这种能改变未来的能力,就不要强行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大约是遇到了浪,游艇轻轻地晃了一下,方引这才意识到现在的游艇是在前进状态。 他看了看窗外,游艇行进过程中海水翻腾,只是茫茫大海上并没有参照物,只能通过太阳升起之前发白的东方天空,来判断现在正在朝着西南方向开去。 方引低声问:“他们有说要去哪里吗?” “大约是前往公海,相对靠近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 方引透过四面的舷窗环顾,伊斯亚特岛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根弦,离他们很远很远。 谢积玉虽然被绑着,倒是表现得很从容。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坐在了方引的身边,这样视线正好对着东方:“说好了看日出的,这可是美景。” 初升的太阳像熔金倾泻,温柔四洒在海面上,将深蓝的天空与海面割开了分界线。 海风和阳光从舷窗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 其实这确实是非常难得的一刻。 他们之间甚少有这种极其安静的、能坐在一起欣赏景色的时刻,要是忽略捆在身上的绳子和身边持枪的人,这一幕完全可以作为一个美好的回忆,深深地嵌入方引的心里。 方引缩了缩自己的身体,将脸轻轻地贴在了谢积玉的肩上,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声音有些哑:“你这次一定会没事的。” 谢积玉微微转头。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得见方引的下半张脸,皮肤很白,下巴有些尖,双唇抿着,是一个紧绷的弧度。 “我们都会没事。”谢积玉说道。 这时,船舱的门忽然被踹开,方引被吓得一激灵,猛地直起了上半身,跟谢积玉拉开了距离。 进来的人是那个首领。 他的冲锋枪挂在身后,腰上还有匕首和手枪,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脸上的面罩已经被摘掉了,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面中,有些红,还没有完全痊愈。 是了,他就是那个组织首领的儿子、以残暴闻名的哈姆扎。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笑,让那道伤疤变得更加可怖。 方引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之前了解过,在对方的民族风俗当中,皮肤破损是一种亵渎父母和神明的行为。 而哈姆扎是脸上受伤,这在他们的文化认知中应该是更加严重的。 但眼下,他看上去确实毫不在意的样子,连药都没有上,这种热带气温下不好好处理,怕是很快就会感染。 不过以方引从新闻中了解到的信息,他的所作所为在父辈看来跟直接亵渎神明也差不多了,或许脸上有道疤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这种信仰忽然崩塌的力量,会对一个人产生极大的精神压力,变得很容易受刺激,难保他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方引连呼吸都放轻了,默默地垂下眼睛。 哈姆扎将手里的餐盘扔到他们二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忽然抬脚,狠狠地踩中了方引的肩膀,将他压在舱壁上。 他嗓音又低又哑,恶狠狠的,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似的:“我脸上的伤疤,好看吗?” 第62章 谢积玉使劲地挣扎了一下,身体撞到了茶几,那两盘食物差点就要砸在了地上。 “跟我谈条件的前提,是不可以伤害我的人,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谢积玉的嗓音里憋着暗火,兰花香信息素不受控地在船舱里开始蔓延,“你如果食言,你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得不到。” 顶级alpha的信息素是有压制力的,只是对方手里握着枪,这种信息素的压制只会让他们更加不悦。 只见哈姆扎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举起枪托,重重地砸在谢积玉的脖颈上。 这一下的力度可不是开玩笑的,腺体是非常脆弱的部位,如果腺体破裂,就算有方引这个医生在场也无法确保无虞。 眼看着谢积玉倒在了沙发上,喘着粗气,对方又抬起枪托准备砸第二次。 方引瞳孔紧缩,声音忽然变得尖利:“不要!” 哈姆扎转过脸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脚下微微用力,坚硬的战术靴碾压着方引的皮肉,带来了鲜明的痛觉。 方引咬了咬牙,努力稳住自己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谢积玉,嘴角弯了一下,给了他一个自己没事的眼神。 接着,方引才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谢先生的腺体曾经受过伤,经不起你们的击打。船上医疗条件太差,会出大问题的。” 哈姆扎思考了一会,示意手下人走开。 “可是你的眼神让我现在不高兴,你说怎么办。” “您的伤还没好,需要敷药,不然这个天气,伤口会恶化。”方引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哈姆扎,“我是医生,可以……帮你。” 哈姆扎挑了挑眉,忽然放下脚,转而抓住了方引的衣领,将人拎了起来:“要是弄不好,我把你手剁了。” 方引垂在身边的手都在颤抖,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以慌张。 于是他点点头,竭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哈姆扎看上去发泄完了,终于放开了方引,然后让手下解开了绑在方引和谢积玉身上的绳子。 “谢先生,你的人没礼貌,我这也是回敬。”他用枪口指了指桌上的两盘食物,“你们,先用餐吧。” 说完,哈姆扎就后退了两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看着他们。 餐盘里应该是某种海鱼罐头,和半生不熟的面拌在一起。 方引本来就吃不下鱼,在这种境遇的重压下,闻着那鱼腥味胃里翻涌得更厉害。 只是这种时候,他没得选,反而吃得更加多,盘子里一点点都没有剩下。 这段时间注定是拉锯战,没有好的体力更挺不过去。 两人一个字都没有互相交流,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枪口下的早餐。 餐后,方引又喝了水,等那种恶心的感觉平复得差不多了,便走到哈姆扎面前:“我现在帮您上药。” 哈姆扎的手下将药箱递给方引,方引从里面找出碘伏、镊子、棉球和外用的消炎药。 镊子夹住了沾了碘伏的棉球,方引的手靠近了哈姆扎的脸。 “其实这个时候,你只要稍微用点力,完全可以戳瞎我的眼睛。”哈姆扎掏出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抬眼看着方引,“你要试试吗?” 方引只是瞥了一眼那把枪,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依旧细致地帮他消毒:“我不会这样对待病人。在我眼里,病人都是一样的。” 面对这种伤口,方引的处理轻车熟路,几分钟就结束了流程。 “接下来几天不要沾水,及时换药,很快就能愈合。” 哈姆扎似乎有些意外方引的话,只是还没说出什么话来,门外忽然有人对着哈姆扎说话,但方引听不懂。 然后哈姆扎忽然站起来,回了几句,语气听上去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外面的人又回了两句,哈姆扎便走了出去。 方引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走到了谢积玉的身边,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发抖。 其实刚才他在为哈姆扎上药的时候,脑海中不是没有过别的想法。 那把枪,是柯尔特m6,结构简单、故障率低、杀伤力大,只要他能挟持住哈姆扎,谢积玉就可以很快从再次被绑架的阴云中逃脱出来。 但眼下到底没发生什么,他不能表现得像个不受控的疯子一样,而且谢积玉还在这些人的手里。 “到了。”谢积玉静静地看着外面。 第77章 茫茫大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孤岛。 小岛看起来只有几千个平方,真真正正的沧海一粟,上面乱石嶙峋,各种没见过的植物疯长。 这伙人没有再给他们二人绑上绳子,只是用枪把他们挟持下下了游艇,上了小岛。 在差不多山腰的位置,有个爬满了植被的、破旧二层小楼,久经风雨侵蚀,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建筑了。 变革军一伙人将方引和谢积玉关进了小楼里,大门上了锁。 谢积玉看上去倒是非常从容,他在小楼里看了看,将一个破柜子边上的木板拆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扔在墙根下。 接着,他便在木板上坐了下来,靠着墙,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对方引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方引走到他身边,靠着坐下,低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游艇上的定位系统已经被破坏了,但他们应该还是不放心。我们是他最大的筹码,自然不能那么容易交付出去。”谢积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联邦这个时候已经收到了他们的条件,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方引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被关在这里,在外面,怕是已经要闹翻天了。” 谢积玉的身份有些敏感,在国内是三号人物的儿子,在国际社会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被媒体爆出来,他手底下的产业和项目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方引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谢积玉却不以为意。 “就算这件事传出去也没什么怕的,危机就是转机,等度过了,所有的利益都会触底反弹。这次,就当来参加真人版荒岛求生节目了。” 方引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笑好像有些不合时宜,立马又闭上了嘴。 “想笑就笑嘛。”谢积玉睁眼看着方引,尽管他此刻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狼狈,但唇角还是弯了弯,“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为什么你看上去总是……很奇怪。” 方引望着谢积玉,乌黑的眼珠里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你自己很多时候,遇到一些事情了,明明就是笑不出来的场景,可你偏要勉强自己笑出来。” 谢积玉顿了顿。 “眼下这种时候,除了笑一笑我们又做不了别的,为什么不笑呢?” 方引怔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这种别扭的心理,只有许文心这样专业的心理医生才能察觉出来一点。 却没想到,平时总是不爱跟他多说什么的谢积玉,却看得很明白。 方引有些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谢积玉才开口,声音很轻:“是因为你的家庭?” “一部分吧。”方引垂着眼,“我父母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他们年轻时候发生过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是特别清楚。” “所以,你很想挣脱?” 方引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想谢积玉应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只是他们俩的境遇现在已经完全不同。 “只是,我现在很难做到。” 他的额发在海岛的风里轻轻晃着,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弓着。 从谢积玉的角度看上去,宽大衬衫只是悬在方引身上似的,目光可以很轻易地越过方引后颈、锁骨和前胸。 他安静了半晌,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方引的肩膀,然后很快拿开了:“迟早的事。” 方引身体都震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立刻把脸别过去的谢积玉,原来,谢积玉这样细腻的、会安慰人的一面,也会展示给自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红墙福利院的事情。 当时谢积玉才来到福利院不久,被其他孩子排挤,好几次跟他们起冲突,便一个人躲在一个偏僻的墙根下吃东西。 那个地方其实是小方引爱去的,但后来小谢积玉为他抢回了他心爱的毛绒小狗玩具,所以很快,那块空间很快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盘。 虽然那段时光没持续太久,但现在眼前这个场景,倒是跟当年的景象有些相似了。 破旧的建筑物、脏乱的环境和被困的两人,只能紧紧地依偎着彼此。 “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被绑架过的事情,跟这次会不会有点像?” 方引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开口,他不确定谢积玉会不会想得起来那多么年前的往事。 “你后面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被找回谢家?中间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这个当然记得了。”谢积玉靠在墙上,望着早已经斑驳脱落的木质房顶,似乎陷入了回忆里,“不过我运气也不算太差。虽然中间有颠沛流离的时候,好在后来去到了一家孤儿院,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帮助我的人。” 方引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谢积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是谁,你还记得吗?” “当然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孤儿院住了好长时间,真的是机缘巧合,遇见了一个熟人。他当时正好跟着学校同学,去孤儿院做慈善。他也很意外见到了我,然后就想办法转告了我家里,我才能顺利回去。” 谢积玉顿了顿,面上带着一点笑,转头看着方引。 “那人你见过的,就是晏珩。” 第63章 方引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海面上吹过来一阵风,穿过小楼破损的玻璃窗,有些凉,落在了方引的脸上。 “原来是他啊……” 方引凭借着本能用这几个字进行接下来的交谈,但实际上,似乎过去了好半天,方引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落在了耳边,有一种非常荒谬的距离感。 就像面前放着一盘皮削得很干净的、雪白的果肉,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一盘甜瓜,于是自己也相信了。 等放进口中之后,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味道,需要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这原来是一盘苹果。 并不是从来没有吃过苹果,只是这种感觉太过意外。 “我跟晏珩小时候就认识,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吧,就很少再来往。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想都觉得那天的实在是太巧合。” 谢积玉没有注意到方引有些怪异的反应,他依旧在说着往事。 “那么多孤儿院,孤儿院里又有那么多小朋友。而且那个时候好像爆发了流感,孤儿院里好多得病的小孩子都被关着,他居然能找到我当时所在的小黑屋里。” “那真是,挺巧,挺幸运的。”方引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勉强,“不过,后来,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谢积玉轻咳一声:“长大了,距离远了,自然而然地就来往少了。” 方引心里很乱,但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现在的谢积玉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自己。 他不渴望可以从谢积玉那里获得感激,或者爱,但至少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的回忆或许能让两个人的靠得更近一些,也更有力量。 只是方引刚刚准备问,谢积玉忽然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小楼的窗口,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看了一会,忽然轻声道:“不对劲。” 还没等方引细问,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下一秒,门直接从外面被踹了开来。 破旧的木门终于寿终正寝,一下子拍在地上,扬起了巨大的灰尘。 方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哈姆扎气势汹汹地向谢积玉走去,一枪托砸在了谢积玉的头上。 谢积玉被这忽如其来的攻击打得跪在了地上,一只手勉强撑着,才没有彻底地躺在地上。 然后,方引就看到鲜红刺目的鲜血,从谢积玉的额角慢慢地流下来,很快在地上聚成了一滩。 方引挣扎着要上前,却被哈姆扎的手下按住了。 哈姆扎拿起枪指着谢积玉,几乎是恶狠狠地开口:“你,还是你们,做了什么?是什么时候,偷偷给外面传递消息了?” “我们一直在你的控制下,怎么传消息?”谢积玉抬头看着哈姆扎,血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 “联邦特勤部队,现在离我们只有20海里。”哈姆扎冷笑一声,“谢先生,你还要怎么狡辩呢?” 谢积玉的表情有些意外,虽然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哈姆扎捕捉到了。 “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携带通讯工具,你们早就检查过了,跟我们无关。” 方引也很清楚,他们两人身上的手机、手表等等只要是有电的产品,都被收缴走了。 此刻,他们乘坐的那艘游艇也早就开远了,就算船上有什么定位设备还没拆干净,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个瞬间,方引皱了一下眉,后背猛地冒出了冷汗,他想起了自己脊椎里的那颗芯片。 第78章 他不清楚他们被绑架的消息在外面传了多广,不过如果方敬岁已经知道的话,倒也不意外。 这东西几乎可以无视掉海中央这种环境的屏蔽,方敬岁如果将自己现在的坐标信息给到联邦的特勤部队,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引看着谢积玉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心跳如擂鼓。 谢积玉没有注意到方引的异常。 他抬头看着哈姆扎,将声音放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晰,像是要让哈姆扎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们炸掉那个学校之后,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所有人都在追捕你们,并且悬赏很高。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属下中,有想结束这种巨大压力的人,才偷偷给外面报信呢?” 此话一出,无异于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瞬间,其他人都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有不少犹疑的情绪。 哈姆扎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来,脸上的那条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虫子,狰狞可怖:“既然上了我的战车,谁都别想逃。我有的是办法,达成我的目的。”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既然联邦的人来了,那我们可以换个一个更加高效的沟通方式。” 哈姆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在谢积玉的手臂上来回晃了晃:“一只手臂,能让联邦的特勤部队后退多少海里?” 方引瞳孔紧缩,挣扎着往前冲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变形:“不要!” 如果谢积玉真的伤了,岂不是是自己间接导致的? 哈姆扎转头看着方引。 这位医生看上去很瘦弱的模样,带着眼镜,很文气,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人畜无害。 “这下正好,有个医生在场,谢先生也不用担心失血过多而死了。” 谢积玉面色非常难看,撑在地上的手指都用力得发白。 哈姆扎朝着自己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便立刻将方引猛地朝前一推,方引便摔倒在谢积玉的面前。 “哈姆扎先生,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方引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的手指碰到了谢积玉滴在地上的、已经变得冰冷粘稠的血,嗓音急切,“你只是要军火要钱,这些联邦都给得起。但是如果真的伤害了人质,必定遭到联邦的报复,这对我们双方都不利,不是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哈姆扎露出一个笑来,然后抓住方引的头发,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段逃亡生涯以及过去得不到组织重视的不悦都讨回来,语气里有一种颤栗的兴奋。 “可我现在不想讲道理,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哈姆扎,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小鸡仔。” 哈姆扎左右看了看手里那把花纹繁复的短刀,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用谢先生的一条胳膊冒个险,博一个可以历史留名的机会,我觉得很值得。” 话音刚落,哈姆扎便高高地扬起了自己举刀的手。 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引快速地夺取哈姆扎腰间的那把柯尔特m6,手腕灵巧地翻转了一下,将枪稳稳地握在掌心。 接着“咔嚓”一声响,子弹利落地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对着哈姆扎。 这一切几乎是在一两秒钟内发生了,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电光火石之间,局势便已经翻转。 谢积玉完全怔住了,他的目光极缓地挪到方引的脸上,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又显得陌生的人。 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beta,此时冷静地将抢来的枪对准了令人胆寒的恐怖分子,表情冰冷凌厉。 方引并没有看谢积玉。 他眼镜后面的眼珠有一种冰透的质感,双唇紧抿:“哈姆扎先生,可以再商量一下吧?” 角落里的一个人,大概是哈姆扎的副手。 他大概觉得方引拿枪的样子,很像一个玩危险品的小孩子,口中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抢方引的枪。 方引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是枪口稍稍偏移了一点点。 然后“砰”地一声响起,电光火石之间,副手的手掌出现了一个血洞,有几滴鲜血飘在了方引的眼镜上。 副手立刻躺在地上,开始痛苦地嚎叫。 方引迅速将手枪再次上膛,冒着烟的枪口又对准了哈姆扎,硝烟味蔓延开来,方引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他的眼镜沾着血迹,那双总是雾蒙蒙的乌黑的眼睛,此刻却散发着森然的冷意。 “谢先生原来来留了一手,我真是意外啊。”哈姆扎看着谢积玉,然后点了点头,将手掌摊在方引的面前,“我可以不伤害你们,现在可以把枪给我了吗?” 其实从刚才夺过枪的那一刻起,方引便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要是把枪给了哈姆扎,那他们两人又变回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有枪在手,好歹能维持一个平衡。 “枪,我要自己留着,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哈姆扎笑了笑:“我们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武器,而你已经开过一枪了。你知道你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吗?能解决我们这么多人吗?” 方引回答得很利落,很坚定地看着哈姆扎:“其他人的命,不重要。”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控制了哈姆扎,就控制了一切。 哈姆扎静了两秒,他挑了挑眉,举起双手:“好,这把枪就当是给你的礼物了,请留好吧。” 然后他便站起了身,带着所有人撤出了小楼。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口,方引这才将枪塞到腰后。 他半跪在谢积玉面前,焦急地检查对方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是很深,只是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你可能会感染。我先帮你止血。” 说完,方引便小心翼翼地用手拭去谢积玉面颊上的血,然后撕开自己衬衫的衣角,将布料包扎在谢积玉的头上。 在这个过程中,谢积玉也只是看着方引,一个字都没说。 方引已经知道有自己身上这个芯片在,联邦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到时候哈姆扎鱼死网破,刚才的场景便会再次上演。 毕竟,这把枪里的子弹确实无法解决那么多人。 方引小心地将破旧的窗户卸下来,然后扶起谢积玉。 “他们也知道在这个孤岛,只要没有船就走不远。这个时候都在想办法对付联邦的特勤,暂时不会看管得太严,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身,到时候等联邦的人主动找到我们。” 谢积玉“嗯”了一声,跟在方引的身后。 他们越过后院已经长满植物的矮墙,踏着崎岖的山路,缓慢地朝树木茂密的地方走。 “这边植被很多,我们找个山洞躲一下。” 方引伸手将挡在面前的藤蔓拔掉,锋利的倒钩拉伤了他的手心,可他却没感觉到痛。 日光高悬,失血让谢积玉的面色越来越白,汗水几乎浸透了衣服。 方引的心有种被反复揉搓的疼,他让谢积玉坐下树荫下:“前面应该有山洞,我去探一下,你先休息一会。” 就在方引要离开的时候,谢积玉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嗓音颤抖。 “小心。” 方引眼睛一热,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方引便看见面前的山体上爬着茂盛的藤蔓,而缝隙处透出了完全没有反光的黑色。 他转身朝着谢积玉招了招手,意思是找到了。 接着,方引又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再确认一下。 可脚下猛地一空,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急速坠入了黑暗中。 第64章 早晨,太阳渐渐升高,有一缕阳光终于越过了高高的院墙,从爬满青苔的地下室玻璃小窗,漏了进去。 地下室的墙皮已经因为渗水变得斑驳脱落,边上还长着灰黑的霉菌,水泥地有种永远也干不透的潮湿感。 靠角落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小床,床上的少年慢吞吞地坐起来,然后捂着嘴,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单薄的胸腔在白色的棉质t恤下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即将崩断。 足足三分钟后,少年才慢慢平复下来。 干枯的黑发已经有些长了,遮挡着苍白的面颊,他站起身,细瘦的手臂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地上有一个小窗口,那里放着一份已经凉透的早餐。 少年端起餐盘,找到落在地上的、方形的阳光斑块,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他一天中很少能晒到太阳的机会,也是他每天用早餐的地方。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厚重的铁门忽然被推开来了,刺耳的声音像锯子一样在少年的身体里搅动。 下一秒,手里冷硬的面包掉在地上,少年像一只羸弱的小动物,被人抓住胳膊就拖了出去,然后被扔在了地上。 第79章 “就是它。” 眼前有个巨大的黑影,黑到足够吞噬一切光亮,然后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握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 “给你的生日礼物。” 少年摊开掌心,接住了那个东西,然后转了过来,看到了那东西的正面。 上面有四位数字,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他还没有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眼前一白,整个人被牢牢地绑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丝毫动惮不得。 这时,清脆地一声响,一个细长钢针掉在了地上,最右边的数字立刻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地倒计时。 这时少年才发现,手里那个东西是定时炸弹,而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是它的安全针。 “一件你永远都得带在身上的生日礼物。” 冰凉的手术刀划开了少年的脊背,皮肤、血肉和骨骼都被翻了出来,鲜血流了满地。 那个定时炸弹被放进了身体里,少年拼了命地挣扎,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能。 他竭尽全力地大喊大叫,可现实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滴答滴答”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入大脑,从一开始的细如蚊呐到最后的声如洪钟,几乎要把整个人都震碎。 “五、四、三、二、一……” “砰!!!” …… 方引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猝然睁开了眼。 一个光斑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方引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看见上方有一线光照下来,边上有一片叶子在风中摇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 洞口的一线光太过微弱,只能看得清周围嶙峋石壁和植物的轮廓。 对,他和谢积玉被绑架到了一个小岛上,然后他失足掉进了这个洞里。 谢积玉…… 方引忽然想起谢积玉那张脸沾着血的样子,所有的记忆像瀑布一样倒灌进了他的大脑,猛地惊醒了。 他尝试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摸到了腐败的枝叶和下面坚硬的石头。 方引想借力撑起身体,便一只手在身边探来探去,然后摸到了温热的躯体。 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掉进洞里有些倒霉,但至少结果也还行,算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方引脖子有些麻木,暂时动不了,没办法转头看,于是便戳了戳那个身体:“谢积玉,你还好吗?” 没有回音。 方引便有些着急了,手上用了点力:“谢积玉,醒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耳边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洞口的声音。 方引这下是真的慌了,他努力抬起了自己的头,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谢积玉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方引便睁大了眼睛,再也移不开一点点。 因为他的手碰到的身体,并不是谢积玉,而是他自己的腿。 方引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可以看见眼前的状况,但完全无法分析、或者说不敢相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使劲地戳了戳自己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自己这是,瘫痪了? 他已经战战兢兢地,带着身体里那颗定时炸弹活了十几年,无数次在梦里,或者在现实中意外摔倒的时候,都很害怕那东西忽然移位,意外触发,导致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而在眼前,这个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噩梦就这样应验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伸手摸到了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头。 方引把石头握在手里,像是在海面漂流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心立刻就感觉到了痛,这不是错觉。 方引手有些抖,像是一个急于确认筛盅里点数的、手里只有一枚筹码的赌徒,然后猛地对着自己的腿划了一下。 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肉承托下鲜明异常,但毫无痛觉。 看来,没有任何值得考虑的、其他可能性的空间了。 方引望着那道伤口,一口气呼了出去,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收了回来。 巨大的恐慌像死神的镰刀,破开了方引的身体,随后无数的悲哀、惊惧,混杂着他的前半生和周知绪的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冲垮。 “我残废了……”方引颤抖的声音喃喃道,圆滚滚的泪珠争先恐后地落进了枯枝败叶里。 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尖利,像是一头面对猎人围攻的小兽,只能在原地做无能的发泄:“我废了……我残废了!” “啊——!!!!” 带着哭腔的尖叫在山洞里撞来撞去,黑暗中传来的恐怖的回音,像是某种不能见光的生物在示警,全然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忽然有一双手将方引的上半身抱了起来,方引看着自己的腿随着动作无力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心中的恐惧更甚。 他拼尽全力地要推开对方,却被对方更紧地抱住了。 “是我,方引。我是谢积玉,你冷静一些。” 方引这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去。 谢积玉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血渍和脏兮兮的泥污,但确实是他,没错。 方引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怎么办?我瘫痪了,我还有我的母亲,都要死了……呜呜……” 谢积玉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抱着方引,不断地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他:“不会的,肯定没事,你别乱想,你只是暂时动不了了。” 可怀里的人颤抖频率越来越不正常,滚烫的泪水几乎浸透了谢积玉的衣服。 方引胸口起伏的频率开始变得剧烈,呼吸急促而浅快,几秒钟后,手指开始蜷缩抽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痉挛着。 谢积玉神色一凛,他将方引的身体翻过来,借着洞口的一点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方引面色惨白,嘴唇甚至出现了青紫色,额头和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皮肤又湿又冷。 与此同时,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 谢积玉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呼吸性碱中毒了。 他冷静地让方引枕在他的腿上,然后一只手微微弯曲,笼罩在方引的口鼻处,掌心都是滚烫的泪珠。 谢积玉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 但此举却让方引非常应激,本能地想挣扎,想推开谢积玉的手。 “我这是在帮你,你别乱动,过一会就好了。” 谢积玉的动作很强势,他一只手紧紧地箍住方引单薄的身体,确定对方动惮不得后,另一只手松松地罩在方引的脸上。 他耐心地引导着方引呼吸,随着二氧化碳慢慢在口鼻处聚集,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身体的抽搐的状态有所缓解。 然后谢积玉将手拿开了一会,等待几秒后又笼罩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方引的呼吸才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身体也不再抽搐。 “感觉怎么样,现在能说话吗?” 汗水浸透了方引的衣服,他的眼睛虚虚地落在面前的黑暗中,嗓音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喃喃道:“我瘫痪了。” 比起刚才扭曲的尖叫,现在这句话更像是陈述句,像是被烧透的死灰。 其实那东西在身体里已经十几年了,能撑到现在安然无恙已经算是奇迹了。 方引想,大概是他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脊背朝下,撞到了崎岖的地面,里面那东西移位了,伤到了他的神经吧。 恐惧了千万次的事情忽然成真,方引的大脑一时间像是被麻痹了。 他说不清此刻到底应该要疯狂地发泄不满,还是破罐子破摔地接受现状。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隐隐听到了枪声,应该是联邦的人找上来了。”谢积玉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不久后我们就能被救出去,你担心的事情不会是真的,不要乱想。” 是啊,还有谢积玉在。 方敬岁会怎么处理自己呢?他的母亲肯定要伤心死了。 方引一想到周知绪的脸,泪水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不过他微微侧了侧头,想避开谢积玉的目光,闭着眼,哭得平静无声。 终于到了要离婚的时候了,对于方敬岁来说,现在他只有一个利用价值了。 大概又要跟十几年一样,不得不回到让他感染肺炎、那个充满霉菌的地下室。 直到死。 海岛的天气风云变幻,洞口的阳光很快消失,乌云笼罩了上来。 几分钟后,暴雨砸了进来。 谢积玉尝试扶起方引,便看见他的双腿变得非常无力,完全支撑不了身体。 雨水将谢积玉脸上的血污都冲刷干净了,他垂眼看着方引灰白的脸,紧紧地咬着牙,直到唇间出现了一线血迹。 半晌,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松开自己的牙关。 “没事的。” 谢积玉将方引抱起来,让他靠着边上坐下,躲避雨水。 “不会有事。” 第80章 他的声音融化在雨中,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海岛的雨很急,洞里很快就有了积水,方引放在地上的手都泡在了水里。 “等水位高起来,你可以游着出去,别管我了,我站不起来了。” “别说了。” 方引转头看着谢积玉,握住他的手,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有些事情好像是注定的,在伊斯亚特岛,就算是你教了我游泳,我也出不去了。” “我让你别说了!” 谢积玉的嗓音夹杂着怒火,将方引的手甩开,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是谁啊?凭什么安排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有资格吗?” 方引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来,像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化作眼泪涌出来。 “对不起啊。” 方引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平静了。 “其实早就该跟你说这句话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更,早睡的宝们不要等啦~ 第65章 夏日的海岛,晴空万里的时候是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景,但卷起暴风雨则是另一番景象了。 大风裹着急雨嘶吼着,席卷了一切,恐怖的呼啸声在洞口徘徊,像是魔鬼在恐吓它的猎物。 洞里的积水的速度比排水的速度快了很多,仅仅十几分钟,水就没到了小腿的位置。 谢积玉强行把方引从地上拽起来,揽着他的腰以确保他不会滑倒在地上。 方引没有把自己所有的重心都挂在谢积玉的身上,他的手臂撑在石壁上,紧紧地抓住凸出的石块借力。 狭小的洞口本来就遮挡了绝大部分的光线,现在这个天气让天色更暗。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看时间的设备,但稍微估摸了一下,就知道此时大概已经接近傍晚了。 洞里的水位渐渐升高,完全看不到减缓的趋势,而且温度也越来越低。 冰凉的水在一点点地餐食他们体温,二人的衣物极其单薄,又太久没有摄入热量,此刻脸色都被冻得苍白发青,只有紧紧相贴的部分还保留着一些人的体温。 两人靠得很近,但却很沉默,都是一言不发。 或许暴雨让他们的所有感官都变得很模糊,或是生命处在被威胁的边缘,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再重要了。 方引看到水位已经淹到他腿上那个伤口的位置了,那一道他用石头亲手划出来的伤口。 洞里的未知的微生物和病菌应该是非常多的,或许有很多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的病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打过可以应对的疫苗。 此刻很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已经潜入了水中,但方引看着自己那道已经被浸得泛白的伤口,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抬头看着谢积玉,然后伸手贴在对方的额头上。 掌心传来了滚烫的温度,几乎一下子让方引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你发烧了。” 谢积玉瞥了他一眼,然后拂开了他的手,嗓音低哑:“我知道。” 他头上受了伤,一开始是被高温炙烤到差点中暑,现在又被雨淋水淹,还是在这么脏的环境里,发烧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这个时候发烧,绝对算一个噩耗。 方引一只手艰难地借力,另一只手高抬,悬在那道伤口的上方,想尽量帮他遮挡一些上面落下的雨水:“这样烧下去会很危险。” “所以,就别耽误我物理降温的了。” 谢积玉冷冷地将方引那只手移开,然后塞进了原本揽着方引腰的手中,牢牢地控制住了他。 “你乖乖别动就当是帮我了。” “我刚进医院工作的时候,曾经在急诊待过一段时间。” 方引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寻找回忆。 “当时遇到过一个离奇的溺水案例,那人倒在在了公园的喷泉里,可那喷泉池子里的水不过三十厘米的深度,大家都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被水淹得差点窒息的。” “后来才发现,是他发了高烧神志不清,面朝下倒在里面无人施救,才错过了最佳送医时间,最后变成了植物人。” 谢积玉闭了闭眼:“你或许可以盼我点好。” 方引摇摇头:“我的意思是,高烧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中。” 谢积玉冷冷地开口:“所以你此时又有什么高见呢?” “此时我们俩都还有一些力气,水位也还没到很危险的地步,所以我们想办法互相帮助,借力上去吧。” 方引抬头望着洞口,那方狭小的天地依旧暴风雨呼啸,而且时不时有根本看不清的影子闪过,那应该是被大风卷起来的某些东西。 “外面其实长着很多藤蔓,我在我朋友的植物学书上看过,这里应该能找到那种很粗的树藤。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然后将树藤垂下来,拉我上去。” 水位已经涨到了半人高,浮力已经开始让他们有些站不稳了。 谢积玉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望着方引,眉心微蹙,似乎真的很好奇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稳,循循善诱:“哦?你要怎么做呢?” 方引挣扎了一下,示意谢积玉先放开他。 然后他一只手撑着石壁,腰靠也在上面,另一只探进水里,把自己的膝盖往下压了压,形成了一条直线。 如此一来,石壁、他的腿和地面就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 然后方引仰起头,他想做一个让谢积玉放心,这样肯定很稳的、安慰的表情,只是大雨的冲刷让他做这个表情变得很艰难,跟一个苦笑似的。 谢积玉双唇紧抿,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阻挡雨水滑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微微垂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方引,你在我这里目前的信用是负数。” 然后,谢积玉的目光落在方引那双无力支撑的腿上,接着又快速地移开了。 “其实我也是后知后觉,你对我说了太多谎,如果你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们应该早就分道扬镳了。但此刻,就算我想分开也分不开,所以为了保险,我不会听取你任何的建议。” 谢积玉的嗓音已经非常哑,喘息中竟然带着一些细微的哨音。 方引知道,这是高烧引起的,他的气管已经有了痉挛收缩的迹象,在这样下去,呼吸可能会变得困难。 “我是医生,我的判断不会错的,不会在这方面骗你。” 方引此刻并不想再去做什么掩饰和解释,所以他的表情是非常真挚的,像是在给一个不好相处的病人说明情况。 “你现在应该只是有点头晕和呼吸不畅,等水位再高一点的时候,不仅身体会被压迫得很难受,而且肌肉会紧张酸痛,到时候就更难出去。” 方引说完,拍拍了自己的腿:“我保证,你踩着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不会掉链子的。” 谢积玉透过雨帘看着方引,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模糊,令人捉摸不透。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把方引拉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动作保持了好几秒,两人贴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方引不明所以地看着谢积玉黑沉沉的眼睛,下一秒,他就被猛地推了出去。 他身体和心理上都没有准备好,一下子倒在了半人高的水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无力的双腿让方引找不到在水中用力的方法,几乎是一下子就沉到了水面之下。 可这个洞穴里的水跟谢家泳池里的水可完全不一样。 又黑又沉又腥,像是某种粘稠的汁液,将方引完全地裹了进去,难以挣脱。 一直在耳边的、雨落水面声陡然消失,方引陷入黑暗里,感官完全被掠夺了。 谢积玉的脸消失在了眼前。 几乎只过了一瞬间,方引又被谢积玉拉住手臂扯出了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水里的味道让他作呕,只是腰被谢积玉牢牢地箍着,他只能侧着埋首在他的胸前,身体都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积玉的声音才响起来,震得他耳膜发痛。 “……这就是你那个计划的结果,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你没有那么厉害,不要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好奇你在逞什么强?” 方引此刻只能抓住谢积玉的衣襟,平复自己的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雨水却没有减少落下的速度。 水位慢慢地涨到了谢积玉的腰腹,也就是方引胸口的位置。 水的压力挤压着方引的身体,他每次只有张大嘴吧呼吸,才能满足身体的氧气需求量。 时间一长,他便感觉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苍白的嘴唇开始泛紫。 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绵软,谢积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将方引的身体往上提了提:“抱住我的脖子,不要乱动。” 第81章 方引的侧脸靠在谢积玉的脖颈上,滚烫的皮肤下,是剧烈跳动着的大动脉。 他如此鲜活地感觉,活着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他此刻太累了,累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朦朦胧胧。 “我只是觉得这种情况下,能活一个是一个,比较好。”方引靠在谢积玉的颈侧,闭着眼,喃喃道,“没必要这样困在一起,我已经残了。” 谢积玉的愤怒值一下子被拉到了顶,他的胸口中堵着一口气,似乎不发泄出来不罢休。 “如果现在在外面,我会给你两拳,让你清醒清醒。”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如果你一开始就死了我绝对会把你留在这个坑里,顶多是过段时间派人来给你收尸。” 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天色越来越黑,雨水都被吹得偏离了下落的轨道。 “难道你觉得我想陪着你死?” 谢积玉觉得不可思议。 “会傻傻地像电影中演的那样,跟你殉情?” 谢积玉的嗓音越来越高,很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我们之间有任何感情吗?” 谢积玉将怀里人越抱越紧,似乎要狠狠地勒痛他,让方引认清现状。 “我就讨厌你这幅自作多情的样子,仿佛我们之前关系有多好一样,摆出一副为了我好的做派,你想演给谁看?!” 最后一句话,谢积玉几乎是恶狠狠地、吼着说出来的。 他是一向没有什么情感波动的人,似乎什么都不在乎,遇见什么都不奇怪。 在方引面前,他这是第一次把情绪这样剧烈地宣泄出来,话音都落下好久了,呼吸都没有恢复平稳。 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闷笑。 在这样的境地中,他竟然笑了,温热的气息扫过谢积玉的脖颈。 “我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引才慢慢挤出几个字。 “一直都知道。” 这一句话,像是一个无奈的的叹息。 这方天地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仿佛无人之地。 水位越来越高,怀里的人似乎也越来越轻,好像马上就要融化在水中,漂走了。 谢积玉将方引的身体翻转过来,却发现方引闭着眼睛,面色青白,一动都不动。 “方引?” 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碰了一下他的脸,没有反应。 谢积玉换了一个姿势,他一只手揽住方引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方引的腿弯,将他整个人都抱出了水面。 只是,似乎已经过去了好长好长时间,方引依旧闭着眼。 谢积玉的右手因为这个姿势而浮出了水面,手腕却有一块肿起来的淤紫,右臂的发力动作也是异常别扭。 对有经验的骨科医生的来说,一眼就能发现其实伤的不轻。 谢积玉咬了咬牙,换了个姿势,只用左臂,竖着抱着方引的身体,将他大半的身体都抬出了水面。 这个动作让方引只能垂着头,潮湿的头发挡住了脸,连脸上此刻的状态都看不见。 看起来,与其说谢积玉扛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具身体比较合适。 但谢积玉只能这样支撑着。 在这样的绝境中,纵使是顶级alpha,他的力气也已经濒临极限。 就在此时,一道光忽然闪过他的眼前,谢积玉抬头去看,那光再次闪过洞口。 不是错觉,那是探照灯。 下一秒,模模糊糊的人声越来越近。 “有人听到吗?听到的话应一声!” 很快,人声也越来越多。 “谢先生!” “方先生!” “你们在哪?” 谢积玉静了静,喉咙里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 “啊!在这里,找到了!” “快快,抓住手,先把人拉上来!” “担架过来!” “小心,慢点!” “先上直升机!” “立即检查身体状况,及时通知医院做准备!” “谢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风和雨,已经停了。 谢积玉跪在洞口,有些脱力,喘着粗气。 水珠连续不断地在他的发梢聚集,滑过他紧紧抿着的唇,落在了地上。 身边围着几个救援人员,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 “头部有击打伤口,右手手腕……好像是骨折了,是从高处摔落的吗?您还有其他摔伤的地方吗?” 谢积玉抬起头,透过墨一样的夜色,朝远处看去。 方引躺在担架上,很瘦弱的样子。 一群人抬着他,朝着海边走去,那里停着一架直升机。 “谢先生,现在可以交流吗?” 谢积玉抬起手,指了指直升机的方向:“扶我过去。” 救援人员忽然开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蹲在谢积玉的身边,轻声道:“另外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议长有吩咐,只要您没有生命危险,就立刻启程回国,一刻都不可以耽搁。” 谢积玉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虽然面色有些白,样子也有些狼狈,但是那双眼睛却很冷,配上alpha的压迫力,目光似乎能割下一片片血肉。 “那他去哪里?” “议长说了,您二位必须要分开。不过您放心,方先生也会得到很好的救治的。” “分开?”谢积玉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我不认为我必须听她的。” 说完,他抬腿便走,打算追上方引。 “谢先生,这件事真的要听议长的,这是她的命令!您必须立刻跟我们回国去见她,议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救援人员追了上来,拦在谢积玉的面前,说的话听上去挺谦恭,但身体却牢牢地拦住谢积玉。 不远处,方引的担架已经到了直升机前。 谢积玉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如果我非要走呢?” “议长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 救援人员顿了顿,放低了声音。 “她让您想想晏珩母子。” 第66章 谢惊鸿作为联邦的三号人物,不仅位高权重,而且低调优雅,这样的形象在以往的高官中是非常少见的。 唯一的儿子遭到变革军绑架,在镜头面前依旧非常镇定地回答记者的问题,面上还带着一贯的浅笑。 她穿着一身灰调的套裙,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连发丝和袖口都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点慌张的模样。 “请问您的儿子目前怎么样?受伤严重吗?” “感谢关心,他只是有点擦伤,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另一个记者赶忙举起手:“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与大众见面?领杉集团的股价大跌,不知道您对此有何评论呢?” 谢惊鸿望着提问的人,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有些冷。 “大家可能不知道,谢积玉现在已经在处理工作了,所有项目都在稳定推行中。据我所知,已经有国内的媒体出发去采访他了,详细报道很快就会出来,请大家耐心等待。” 谢积玉被绑架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没有实证。 后来被媒体发现联邦调动了特勤部队前往热海地区,这才开始将两件事结合起来,接着,联邦官方部门才公开这一消息。 这样一来,不仅仅是联邦内部,就连国际新闻也炸锅了。 这件事情牵扯的地方太多,让热海地区本来就紧张的形势更加严峻。 虽然谢惊鸿没有明说,但她“国内媒体”“出发”这样的字眼,很明显的意思是,谢积玉现在竟然没有回国? 难道是遭遇了什么外部势力的阻碍? 台下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其中一位女士首先举起了手。 “您的意思是谢先生暂时还不回国?请问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是否有人从中阻挠?” “当然没有。”谢惊鸿立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我前面说了,他现在在线上全情处理积压的工作,只是暂时没有空出时间来飞回国内。等媒体报道出来之后,大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下一个问题。” 媒体对坏消息趋之若鹜,听到这样回答,有些人觉得失望,有些人已经盘算着再挖出一点料来了。 “变革军的残党还在逃,谢先生还在国外,请问安全保障是怎么做的呢?” 谢惊鸿此刻,眼睛终于弯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虽然特勤部队出发的时候,因为程序问题,确实是稍稍晚了一些。但请各位媒体朋友一定要相信,他们能够保护好我的儿子,能保护好这位为联邦做出重大贡献的、跨国集团的负责人。” 所有记者都明显察觉到了言外之意,其中一人立刻抢着问:“您的意思是,有人阻扰了特勤部队的行动?” 第82章 谢惊鸿真挚地摇了摇头,她睁大眼睛,好像非常意外居然有人会这样揣测:“当然不是这样的。我相信不会这样,也请所有人都不要这样想,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现场安静了一瞬,又有一个记者举起了手。 “还有一个问题,本次跟谢积玉先生一起被绑的,似乎还有一个人。他是谁?状况怎么样?” 谢惊鸿的眼神凉凉地掠过对方,放在发言台上的修长五指慢慢地攥紧,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具体的我不了解,只知道他是谢积玉身边的工作人员,也没事。” 她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便侧身弯腰,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装着几颗黑松露。 “小时候,他每次生病,我都会拿黑松露给他做汤。” 谢惊鸿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好像此刻她不是什么联邦议长,只是一位盼望着儿子平安归来的母亲。 “很抱歉,今天的见面会要到此为止了。我需要再买点食材,等谢积玉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喝到我做的汤,谢谢。” 她朝着镜头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打开侧面,离开了报告厅,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两步,她就把篮子递给身边的身边人,厌恶地用手挡在鼻端,秀丽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扔远点,这东西的味道太恶心了。” 对方立刻接住,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走远了。 “接通谢积玉的电话,立刻。”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一间病房内。 谢积玉坐在轮椅上,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方引闭着眼,陷在洁白柔软的床铺里,看上去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轻飘飘的纸。 幸好病床边的生命监测仪器显示,方引此刻的心跳、呼吸和血压都正常。 这是他还活着的征兆。 谢积玉头上和脚腕缠着绷带,右手手腕打着石膏,他看着方引,面色沉静得像雪。 此时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谢先生,我们为方先生仔细做了检查。”医生在谢积玉面前坐下,他翻看着报告,似乎也感觉很意外,“方先生身上没有什么大碍,除了一些软组织挫伤外,只有腿上有一个不深的伤口,有些营养不良而已,状况比您还要好一些。他的骨骼和神经并没有受到损伤,按道理是不会瘫痪的。” 谢积玉愣了愣:“你确定?可是他表现得,确实站不起来。” “根据您所说,他是从地面掉进那个洞里的。其实从高处坠落是非常危险的,人的生物本能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是有可能出现暂时性的肢体无力,产生类似于瘫痪的症状的。” 谢积玉想了想:“那我怎么没事?” 医生看了看谢积玉受伤的脚腕和手腕:“这当然是因人而异,最重要的是,您是自己主动跳进洞里去的,会有心理准备。当然了,方先生这个状态还有第二种可能性,就是心因性的。” 医生开始耐心地解释:“经历了高度的紧张和恐惧后,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避免个体因为过度的精神刺激而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大脑会抑制某些区域的神经活动,这可能会导致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过度的精神刺激……” 谢积玉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看着依旧在昏睡的方引。 “是的,您可以想想,方先生当时有没有表现出焦虑或恐惧的情绪反应?” 谢积玉回想起了,方引当时趴在地上,扭曲而尖利的叫声,全然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我在检查中发现了一个东西,或许能解释他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 医生将一张ct光片递给谢积玉,那是方引上半身的扫描结果,脊椎处有个小小的白点。 “您知道这块伤是怎么来的吗?”医生指着那个小小的白点,“比如说受过严重的伤,像是坠楼或者车祸这样的事故。” 谢积玉看着那片子:“好像几年前是出过车祸,不过那次据我所知,他只是轻伤而已……所以这东西是什么?严重吗?” “不严重,或许只是碎骨,它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不会引起明显的疼痛损伤,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医生顿了顿,“大约是当时车祸吓到了方先生,所以在昨天那种情况下,触发了相似的应激反应。” “确定不用取出来吗?” “脊椎附近的神经和血管丰富,手术风险太大,不如不取。”医生合上了手里的资料,“方先生也是医生,等他醒来后您可以问问他,他对自己的情况肯定更了解一些。” 谢积玉点点头:“所以,他已经没事了?” “对的,打了一些镇静剂,所以他会多睡一会,醒来就好了。” 等医生离开后,谢积玉的目光又落回了方引侧脸上。 他的头微微侧着,一边侧脸被头发挡住,另一边侧脸都陷在了枕头里,看上去竟然有种辨不出年龄的感觉。 让谢积玉想起了十几年前、高中时候的方引,好像一切都没怎么变过。 床上的人动了动,睫毛微颤,似乎是要醒了的模样。 谢积玉不语,他打开电视,默默地调高了音量。 然后他转头,一只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 就在这时,一向优雅利落的melissa忽然推门而入,鬓边的头发头散落了几缕下来。 谢积玉看了看她:“怎么了?” melissa将谢积玉的电话递给他:“议长……您母亲打来的,她非常生气,一定要您接听。” “知道了。”谢积玉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接过电话,然后指了指方引,“你看着他,有事喊医生。” 然后他出了病房,听着电话里,谢惊鸿夹杂着怒意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现在国内已经闹翻天了,领杉集团的股价跌成什么样你看了吗?不第一时间回来,你还想做什么?” 谢积玉笑了笑,懒懒的:“我自有我的安排。” 谢惊鸿明显地倒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我已经安排了媒体过去采访你,问题和回答已经做好发给你了,你自己好好记着。需要出镜,我不想听到一句话没说对。” “我没兴趣跟您一样,在镜头面前当个演员,累。” 电话那头的谢惊鸿声音有些阴沉沉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拿你没办法了?” “难道不是吗?您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晏珩和晏穗,但他们现在被我的人保护得很好,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惊鸿怒极反笑:“所以你现在可以完全不听我的,一点软肋都没有了,是吗?” 谢积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走廊外面的阳光,嘴角弯了弯,很愉悦的模样。 “是啊,没有人,能再成为我的软肋,您死了这条心吧。” 病床上的方引缓缓睁开了眼睛,melissa见了,立刻上前:“方先生,感觉怎么样?” “这是在哪?”方引眼睛转了转,看清melissa的脸之后忽然就要起身,很着急地问,“谢积玉呢?他怎么样了?”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忘记了自己在外人面前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这样的身份。 不过melissa也没有很意外,反倒是上前安抚方引,将人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放心吧,谢先生没事,现在在处理工作而已。” 方引听完,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下肢的存在。 方引便动了动自己在被子里的腿,清晰地感觉到了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 然后,他便掀开了被子,腿上那道伤口包着纱布,就在他准备用手去戳的时候,melissa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方引的手臂。 “方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下床走走!”方引殷切地看着melissa,声音非常急切的样子,“你扶我走两步,好吗?” 在那个充满脏水的海岛山洞里,他明明就不能走了,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像是错觉…… 见melissa同意了,方引便掀开被子,扶着她的手臂下了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非常清晰明确,方引走了两步,他没有瘫痪,他好好的。 谢积玉这个时候推开门进来,看到他们二人靠得很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不爽的表情,方引就朝他大步跑过来。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谢积玉的打了石膏的手腕,只一眼就能判断出这里伤口的严重性。 方引蹲在了轮椅前,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 谢积玉轻咳了一声:“当时那些人追上来,差点发现我,要不是为了保命,我才不会傻愣愣地跳进那个洞里,只是稍微扭了一下而已。” 方引这才将谢积玉的伤与当时的情况联系起来。 为了防止自己滑进水里,当时谢积玉抱了他许久,算下来也有几个小时了。 所以,他当时在那种情况下,用受伤的手,就这么一直抱着自己? 第83章 这简直是太胡来,太冒险了。 方引的心像是被砂纸反复揉搓,他蹲下来,仰头看着谢积玉,双眉微蹙:“是不是很痛?” 这个角度和姿势有些微妙,谢积玉不禁扭过了头,把轮椅往侧面推了推:“一点都不痛,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用?你当时不是说自己残了么,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melissa小步快走地离开了病房,关上了病房门。 平平安安当然是好,可是一想起当时自己说的、那些跟遗言一般的话,方引的耳朵还是尴尬地飘红了。 “我就说你没事。”见方引不答,谢积玉摆出一副他早就知道了的样子,“你想想你当时被吓得那样。” “我也,有些意外……” “医生说你当时可能是应激反应,所以暂时性地出现了类似于瘫痪的状态。你自己也是医生,我就不用再多做解释了。”谢积玉顿了顿,他看着眼前的方引,“所以,这跟你脊椎里的东西有关?” 方引有些怔住了,一想到那颗芯片存在的事情被谢积玉知道,他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你知道了?” 谢积玉点点头:“我记得婚前,你出过一次车祸?医生说是当时残留的碎骨,是吗?” 方引再次愣住,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过来里面的关窍。 其实那次车祸虽然他的车被撞得有些惨烈,但他人很幸运地没什么事情,休息了大半个月就完全康复了。 于是阴差阳错地,这件事情又被圆上了。 方引默认了:“是啊,不过没什么事,不影响生活的。” 他打算将这一页就此揭过。 就在这时,刚离开不久的melissa又回来了,将一台平板电脑递给谢积玉:“谢总,您得看一下这个新闻。” 方引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却在那个全球知名的媒体logo下方,看到了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照片中,他闭着眼躺在担架上,头发湿漉漉的,画面背景还是那个海岛。 是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拍的,但方引当时意识全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拍的,还送到了媒体那里。 新闻的标题更是耸动。 “变革军劫持案另一位重伤受害者身份曝光:谢积玉的私人医生、元晖集团方敬岁的长子、首都医科大学主治医师——方引。” 方引看着谢积玉,只感觉像是有个烧红的铁球卡在咽喉里,吞不进去,吐不出来。 他几乎不敢想,这件事会在他接下来的日子里引起多大的波澜。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事情,要忙啦,所以下一章除夕更,我尽量早点发出来~ 第67章 谢积玉翻看了消息之后,面上确实是有些惊讶。 他也抬头,与方引对视,但神态却跟以往有些不一样。 没有审视,更没有批判与质疑,让方引自己也一团糟的思维没有被他的问题给卡死。 “我倒也不意外。” 谢积玉这样说着,双眉微微挑了一下,把平板电脑又还给了melissa。 “本来这次出访就是公开活动,人员信息都有迹可循,如果有心人想查的话,迟早的事情。” melissa道:“公关部那边需要问一下您的意思,看怎么拟定一个回复方案,现在媒体都把电话打爆了。” 谢积玉皱眉:“这点事有什么难的?还要问我。” melissa看了一眼方引,这位神通广大的特助露出了一些少见的迟疑。 她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毕竟涉及到了……呃……另一家公司。” melissa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另一家”这三个字上,毕竟,在海底隧道的项目上,元晖集团是给谢积玉添过堵的。 更重要的是,此时还有一位当事人方引在场,她说话自然要小心一些。 谢积玉顿了顿:“你让他们准备好,把所有需要我确认的信息在三分钟内阐述完毕,然后拉个会议,我马上过去。” 等melissa带着任务走远了,谢积玉才一转刚才的神色。 他放松地靠在了轮椅背上,看着方引。 就算是受了伤,目光也是仰视着的,alpha的气场也照样强大。 只是,此时的谢积玉似乎看上去……没有以往那种倨傲,高冷,和不可一世。 这个角度,让他露出了一圈圆圆的下眼白,眼珠背光也显得乌黑,让方引想起……家里那只学自己瘸腿模样的边牧luca。 聪明的时候非常聪明,讽刺人的时候也毫不留情,而且两位的长相分别在人界和狗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吧…… “你在想什么呢?”谢积玉皱眉道。 看吧,就连敏锐的观察力也是一模一样……等等! 方引心里悚然一惊,他怎么会把谢积玉和边牧想到一起? 要是被他发现,那还得了? 方引连忙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想法都抛走:“没有啊,没想什么!” 接着,他强行将自己的重心放在当下最需要关注的事情上,却没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前后矛盾:“我只是在想,在这件事情上,我应该做些什么来配合你?” 谢积玉垂着眼,左手摩挲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石膏边缘,来来回回好几下,像是某种思考的具现化。 然后他才慢慢地开口:“你觉得呢?” “对外,自然是要定死我们之间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 方引想了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或许可以提一句我们是高中同学,当年有点交情,才有了今天的合作。避开有些人可能会问的、与元晖集团关系的问题。” 毕竟当时已经说好了,联姻合作也是父母辈之间暗中进行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其实在这几分钟里,方引大概也心里有数了,那篇报道大概率是方敬岁的手笔。 第一,他有动机。 元晖集团还没有从之前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借此机会不仅可以跟谢家扯上关系,重振市场信心。 而且报道内容也没暗示他们二人有别的关系,不算违反婚前的约定,很讨巧。 第二,方敬岁有能力。 或许早在自己刚刚出事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机会,于是提前做了准备,这才能在自己被救出的第一时间拍到照片,拟出这样一篇新闻来。 “高中同学啊,听上去关系真的很近呢。” 谢积玉这句话把重音放在“很近”两个字上,还在句尾加了“呢”这样少见语气词…… 方引竟然罕见地听出了一点点阴阳怪气。 不过,说起来确实也值得阴阳一下,毕竟他们高中时代的时候仅仅只是点头之交,话都没有说过太多次,谈何交情,说出来都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在。 如果有当时的其他同学知道,肯定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你的下属会提更好的公关意见,我会全力配合。” “行了。”谢积玉把轮椅转了过去,看上去不太想跟再他多说什么,“我要开会去了。” “等等!” 方引叫住了他,大步走到了谢积玉的面前。 虽然手指在身边不自然地搓了搓,不过语气倒是非常真挚。 “如果你发现我父亲那边有什么不正常的动作,并且你希望我能给你提供一些信息的话。请让我知道,我会配合你的。” 谢积玉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方引。 “你倒是挺为我着想的,不怕你父亲再打你?” 方引忽然露出一个笑来,目光却直直地落进谢积玉的瞳孔深处。 “其实在昨天那个积水的山洞里,我一度以为我的生命就到那里为止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透过绿叶洒下来的光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生命如此鲜活又真实地存在着,他已经从那个阴冷、潮湿、逼仄的地方被救出来了。 “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反倒像是又活了一次。不能,也不该再怕了。” 谢积玉深深地看了方引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转身就推着轮椅离开了。 方引回到自己的病房,看见床边的手机。 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才开机。 输入密码之后,手机屏幕安静了一秒,接着无数条信息几乎是同时弹出,疯狂挤占着屏幕空间,铃声响成一片。 方引这才真的收到这件事的第一波震动,纯粹是物理意义上的。 有医院同事,有治疗过的病人,有八百年不联系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等等。 不过他们最震惊的点倒是跟谢积玉无关,都关注方引跟元晖集团的关系。 方引之前的身份被遮掩得太死,身边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家世。 谁能想到,一个朝夕相处的、平平无奇的同事或者同学,竟然是制药巨擘的大公子。 方引甚至看到有两位毕业后就没联系过、后进入元晖集团、现在已经的中层领导的同学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一聚。 第84章 这些人倒是都好回绝,唯一让方引有些为难的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裴昭宁。 他很意外方引居然跟谢积玉忽然这么熟悉了,想让方引帮忙牵线,看看谢积玉对裴家的项目有没有兴趣。 方引想起在裴昭宁的订婚宴上,谢积玉那一番连消带打的话。自己真要牵线,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 当然攻击者是谢积玉,受害者就是自己和裴昭宁了。 不过既然跟谢积玉承诺过不再跟裴昭宁交往过密,所以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就此搁置。 第二个则是池青。 那次在医院的时候,他偶然撞见了自己和谢积玉说话,当时为了搪塞,谢积玉便说了邀请自己当私人医生这样的话。 而从池青的反应看,他显然是觉得方引昏了头,居然答应了,这才导致落入今天这种倒霉的境地。 但此刻方引不方便说太多,便简单地回了一句自己没事,到时候回国再说的信息。 谁知道讯息刚发出去没几秒钟,池青的电话就进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万分焦急:“你现在怎么样?网上说你很严重,已经进重症监护室了?” 经过热海地区变革军事件之后,方引已经明白互联网的消息不能当真,但倒是很理解池青现在的心情。 “别听网上瞎说,一点小伤口而已,已经没事了。” 电话那头的池青顿了顿:“你没骗我吧?” 方引心里那个隐秘的地方,像是牵着一根线,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病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白玫瑰,方引抬手,不自觉地揪下了一片花瓣。 “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以前就是喜欢这样藏着掖着,我这么想也正常吧。”池青的语气不太好,很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怎么会同意去当谢积玉的私人医生呢?我都说了,伺候这种人会短寿的。你遇到这种事情,足够证明我说得有道理啊!” “……” 方引又揪下了一片花瓣。 “怎么,被我说服了?”池青胜券在握。 “不过这次我能得救,其实多亏了谢积玉。” “你要是不去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啊!” “…………” 池青忿忿不平,但却让方引无法反驳。 “话说,我才刚知道你的家底。你别告诉我,你因为缺钱才会去伺候这种大爷啊。”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这次真的平安。”方引打算让话头就停在这里,再说下去真的要被问露馅了,“我向你保证。” “方先生。”一个护士敲了敲门,“谢先生的康复餐做好了,请您过来确认一下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方引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 “哼,吃饭还要伺候,我早告诉过你了吧。”电话那头的池青终于不耐烦了,“祝你少受点罪吧。” “我……” 方引正准备反驳,池青却已经挂了电话。 谢积玉手腕骨折,脚也扭了,这俩处伤其实都算是方引的治疗范围内。 虽然医院应对病号营养餐这种事情是轻车熟路的,但毕竟谢积玉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这种事还是不假手于人比较好。 而且谢积玉的口味吧,要营养和味道都合他的意,着实有些难,没必要难为别的打工人了。 所以,去挑选一份专业的康复期餐食,也不算奇怪吧? 言而总之,于情于理,他都要好好照顾好谢积玉才对,怎么能算受罪呢? 方引这么分析了一通,完完全全地说服了自己,然后跟着护士去了医院的备餐处。 这座医院位于热海地区临近的一个国家,以旅游业为主,优美富饶,不仅不用担心战火波及,而且医疗水准很高。 他们获救后第一时间被送到这里,确实非常合理。 “都是你挑的?” 谢积玉已经开完了会议,在病房里看着面前的餐食,疑惑地开口。 方引点点头,开始介绍他精心挑选的餐食。 “主菜是番茄炖牛尾。胶原蛋白和番茄红素配在一起有助于你伤处康复的,里面还加了一点点刺山柑,味道会丰富一些。” “小食是低温慢烤三文鱼,里面的营养成分不会流失。上面撒的亚麻籽和奶酪碎,补钙和膳食纤维的。” “饮品是羽衣甘蓝酸奶,羽衣甘蓝焯过水去除了草酸,还加了一些橙汁,不会涩的。” “你昨天饿太久,主食是慢炖的燕麦粥,清淡一些,里面加了骨胶原肽胶囊。” “……” 谢积玉鲜少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他抬头看着方引:“这是餐食还是药?感觉不是给人吃的。” “你现在是病人啊。”方引把餐食从餐盘里端出来,在谢积玉面前依次排列好,满含微笑,“味道应该不差的。” 谢积玉勉强地拿起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尾骨,观察了半晌。 然后他才慢慢举起受伤的右手:“你觉得,我能抱着这东西啃吗?” “这个你放心。” 方引不是没跟他一起在家吃过饭,也看过某次电视新闻上谢积玉吃饭的样子。 怎么说呢,动作基本没差,优雅得分分钟可以再次出镜。 于是方引取出餐刀和勺子,细致地剔下牛尾肉,然后放在谢积玉的餐盘里:“这样就方便吃了。” “因为右手受伤,我左手已经过度使用,现在好酸好累了。”谢积玉顿了顿,眼眸微微移开了,还叹了口气,“我还是打营养液吧。” “这怎么行?这完全对养病不利的!”方引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然后拿筷子夹住那块肉,“那我喂你吧,可以吗?” 谢积玉看上去有些勉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方引便将那块肉送到他的唇边,谢积玉张开口,慢条斯理地嚼了嚼,随后闭了闭眼,才彻底咽了下去。 “其实跟营养液也差不了多少。” 方引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等我们回家,家里的厨师肯定更会做菜。” “家里。”谢积玉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方引,“回家不知道他们对病号餐有没有心得。毕竟我这么多年,也没生过几次病。” 方引想了想:“那到时候我找一个专业做病愈餐的营养师,肯定能把你照顾好。” “哦,那到时候你轻松了。” “……” 方引忽然第一次明白了池青嘴里说的,说谢积玉难伺候是什么意思。 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接着melissa的声音:“谢总,是我。” “进来。” 只见melissa手里捧着一个鱼缸,里面游着几条漂亮的斗鱼,正是谢积玉买给方引的。 方引见了,有些惊讶:“这些鱼,居然还在?” 谢积玉漫不经心道:“那伙人对鱼不感兴趣,所以依旧把它们留在那个游艇里。联邦特勤要收缴游艇当证据,这东西又派不上用场,就送回来了。” 失而复得,确实值得惊喜。 只是此刻melissa的表情有些奇怪,犹犹豫豫的目光落在方引身上。 而方引正专心地欣赏那些鱼。 “怎么了?”谢积玉先开口了。 “医院门口来了一个女人,大喊大叫一定要进来,被保安拦在门口了。” “所以?” “她是找方先生的。” 方引愣了一下,他转头去看melissa。 melissa有些尴尬,但还是如实复述了情况。 “那个女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说让方先生放过她,她知道错了,她不该……不该曾经想撞死方先生。” ----------------------- 作者有话说:5555今天太忙,断断续续地从凌晨1点写到现在,终于赶上了!!!祝福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快乐~发大财![亲亲] 第68章 方引走出医院大楼,一眼就看见门口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大部分是荷枪实弹的联邦特勤。 他们抓着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情绪很激动,双手在面前不停地比划着,还一直在挣扎,想着往医院里面冲。 只是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这所医院处于高度的安全戒备当中,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特勤们的钳制。 她累了,动作有些疲软下来,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往地上躺,直到她看见了走近的方引。 她的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像是一台老旧的生锈机器般卡壳了。 接着,她对着方引伸出了手,喉咙里忽然发出凄厉的、不明意义的尖叫。 胳膊细瘦,皮肤泛着青灰色,那双手像是只剩下了一层皮肤包裹着,像一折即断的枯枝。 这个场景跟白日里的公共场合完全不适配,倒像是哪位恐怖电影导演的惊悚注脚。 谁也不知道意外会不会在下一秒发生,两个保镖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方引的面前。 第85章 “没关系,我过去看看。” 方引这样说着,然后走到距离那女人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对方。 凌乱的长发后面是一双惊惧的眼睛,面颊干瘦凹陷,布满皱纹,看上去非常苍老,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你认识我吗?”方引轻声问道。 女人看了他一会,然后忽然跪了下来,不停地朝着方引磕头,力道大得连边上的特勤都拉不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方引,我当初真的不该做出那样的事!” 方引赶紧追问:“你做错什么了?” 可这话一出,女人却犹豫了起来,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几下,不说话了。 见此,方引想到melissa之前告知的话,便引导她:“你曾经想撞死我?是吗?” 那女人的双手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简直痉挛得像要发病了,还在不停地给方引下跪,口齿不清,几乎连话都不能正常说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引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纹身,像是一只蝴蝶。 记忆深处有一个东西似乎动了一下,等方引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跟方引玩木头人的游戏。 医院对面的街道旁忽然驶来一辆车,里面下来了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为首的人对着联邦特勤亮出自己的证件。 “我们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她是偷跑出来的病人,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说着,就让人抓住女人,要把她带上车。 女人此刻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个蓝色的蝴蝶让方引有些烦躁,他有些印象,却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像一个捋不平又扯不出线头,生生地膈应在他的心上。 “可她认识我,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把她带走。”说罢,方引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保镖,“带她进来,我需要细聊。” “你误会了,她见了谁都这样。她从新闻里认识了你,所以才跑出来大喊大叫的。” 为首的人蹲下来,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般,望着女人:“你前两天还不是说,让我也放过你吗?” 这句话一出,女人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再也没有刚才那样失控尖叫的反应。 她口中喃喃低语,像是一道预先被设置好的程序启动了,对着那个人道:“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我不该,让人开车撞死你……” 方引的瞳孔急速地震了一下。 为首的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她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情,就这么疯了,于是看见谁都想祈求得到一张赎罪券。” 然后他站起来,手下的人一左一右地抓住女人的干枯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方引上前一步:“她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完全神志不清,精心治疗多年才能勉强开口说话。”为首的人微微躬身,语气礼貌得挑不出一点错,“今天多有打扰,是我们工作不力,抱歉了。” 说完,他示意手下的人带上女人,转身就要离开。 方引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女人,心里却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而暴躁。 明明一个问题就这样横亘在眼前,但他暂时竟然连一点解题思路都没有。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方引忍不住上前一步,身边的保镖却在他耳边轻声提醒:“方先生,小心媒体。” 此刻,医院大楼里有联邦国内和国际上的大约十几家媒体,正排着队要采访谢积玉。 本来方引也在他们的采访范畴内,他作为元晖集团大公子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眼下有这样的机会媒体自然不会放过。 不过方引拒绝的态度很强硬,再加上有领杉集团的公关部在前面顶着,倒也不用多担心什么。 只是眼下,如果被他们发现且堵住采访的话,那便麻烦了。 于是方引看了一眼即将离开的车,车上写着“安慈精神病院”几个字,他便暗暗记在了心里。 回到病房后,谢积玉已经出去接受采访了。 餐桌上,方引给他剔的牛尾肉已经吃完了,烤三文鱼吃了一□□衣甘蓝酸奶看上去只少了三分之一,那碗特地加了骨胶原肽胶囊的燕麦粥看上去是一口都没动。 果然是一张有些难伺候的嘴。 方引皱着眉在谢积玉的病床床尾坐了下来,取出佛手柑茶放在杯子里,然后用热水泡上。 他闭着眼,沁人心脾的清香还没有完全散发出来,手机便响了。 方敬岁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他知道自己上新闻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这件事是越不过去的。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意外的是,里面竟然传出了周知绪的焦急声音。 “你现在怎么样?我才从新闻里知道,要吓死了!”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很安全,放心。” 方引耐心地安抚着他,但也明白,周知绪一直行动受限,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方敬岁主动透露的。 这个时候给周知绪制造焦虑,意欲何为呢? 他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担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担心你,想看看你。” “谢积玉他,受了点伤,在这边的医院要稍微休息两天才能回去。他……在过程中,帮了我很多。”方引没有讲述在那个积水的山洞里,那场濒死的体验,这样只会让周知绪更担心,“我暂时不能丢下他,到时候回国,我第一时间就回去。” 电话那头的周知绪静了静,话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情绪:“这么说,他现在对你还不错?” 方引点了点头,尔后忽然反应过来,几乎是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才意识到这个电话其实是方敬岁打来的,也不知道要试探什么,虽然周知绪是关心自己,但自己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去。 幸好,他们现在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那种情况下,还是要互相帮助的。”方引顿了顿,岔开了这个话题,“等回去我再细说吧,总之我现在很安全。” 电话那头,周知绪的气息像是忽然被按了暂停键,静了几秒之后,方敬岁接过了电话。 “听说,今天的采访你没接?” 方引心下了然,知道他做了那么多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揭过,来质问自己也是自然。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是,我不习惯做这些。” 方敬岁笑了一声:“是不习惯还是不愿意?” “是不能。”方引顿了顿,“那个报道,让谢积玉挺不开心的。他觉得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做这件事,是一种道德胁迫,更怕有人会戳破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 他嘴上装得非常难为情,但心里一直在不停地跟为自己背锅的谢积玉道歉。 不过很意外的是,方敬岁倒是没有拷问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只是很明显地冷笑了一声:“这对母子倒是一个德行,过河拆桥。” 虽然不知道谢惊鸿做了什么,但她的反应倒是在方引的意料之中。 毕竟之前两家的合作只存在于父母辈之间,自己跟谢积玉的关系除了一纸婚书外也没什么关系,反倒是显得很单纯。 眼下联邦高层的党争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几方媒体天天打架,这个时候出这种新闻,很容易让人联想谢家跟方家暗地里会不会有利益往来——子虚乌有的事情都能被某些媒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更何况他们暗地里确实有过合作。 只是他们具体交换了什么利益,这些利益会不会成为政敌刺向谢惊鸿的尖刀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元晖集团毕竟丑闻结束才没多久,谢惊鸿就算什么都不做,怕都是要染上一身腥。 “我自有安排,先这样。”说完,方敬岁便挂了电话。 方引长舒一口气,坐在了病床边。 “方先生。”护士敲了敲敞开的门,“有人想找您了解情况。” 方引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不接任何采访。”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方引转头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护士已经离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居然是卢明翊。 他穿着一身联邦特勤的制服,此刻正笑着对方引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方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卢明翊步伐悠闲地走过来,边走还边观察这件病房的设施。 眼神从吧台上的水杯,到还没收拾的餐桌,到凌乱的床铺……以及,刚刚从床边站起来的方引。 “方医生,真巧啊,又见面了。” 卢明翊大大方方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似乎很欣赏地摸了摸沙发的面料:“或许今天,我应该称呼你为谢积玉先生的私人医生更合适?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接新活了?” 第86章 “接新活违法吗?”方引淡淡道。 “当然不违法,只是元晖集团的市值在全球都是位列前茅的存在,我想不到方大公子,会纡尊降贵地来做这个呀?”卢明翊笑了笑,“还是说元晖集团真出了大危机,连你都要另寻出路了?” 方引转头,皱着眉看着卢明翊:“你在审问我?” “只是叙叙旧,别紧张。” 方引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很熟吗?” “我是本次特勤局营救活动的一员,事后也需要了解一下你们受害者的情况。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在逃变革军残党的线索,二来也想看看你们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需不需要心理治疗啊?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哦。” 卢明翊说话,让人很不爽。 方引在心里终于确认了对此人的认知。 作为联邦特勤局的重要一员,居然是用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来工作的。 第一次的时候,自己在医院被特勤局的嫌疑人劫持,然后那人被击毙,事后卢明翊居然笑得出来; 第二次就是在杜樟的会所被误抓,也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一堆跟事情本身毫无关系的问题; 第三次就是今天。 方引不是没在网上看到传言,说这次因为特勤局行动不力,这才延误了行动时间。 谢惊鸿已经提起了质询程序,想来很快就要有一场血雨腥风的斗争在内部和媒体上展开,眼下他却依然笑得出来…… 着实搞不明白了。 “其实啊,这次行动倒是有一个非常值得好奇的地方。” 卢明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方引面前,微微俯身,然后定定地看着方引的瞳孔。 “你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居然能逃出已经穷途末路的变革军的监视范围。” 卢明翊顿了顿,似乎非常欣赏方引瞳孔紧缩的这个瞬间。 “我们抓到了一个没有来得及逃出那个岛的变革军成员,据他所说,好像中间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导致局面僵持。” 卢明翊离方引越来越近,似乎要将他面部每一块肌肉的动作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方引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方公子,你知道是什么变故吗?” “你们特勤局不去抓人,反倒是在这里盯着受害者发难啊。” 谢积玉的声音忽然刺破了这个卡壳的瞬间,让方引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只见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这时刚结束新闻采访。 然后他随手将拐杖扔在了一边,冷着脸看着卢明翊,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方引不敢让他已经扭了的脚再受力,小步跑上前去想扶着他。 谢积玉只是给了方引轻轻的一瞥,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手。 方引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方空间此时还有卢明翊这个外人在。 “谢先生别误会,我来只是想提供一些帮助。” 谢积玉比卢明翊稍高一点点,而且他的仪态一向很好,站直身体之后完全可以垂眼看着卢明翊,有一种冷淡的倨傲。 “你们行动有所延迟是事实,此刻来说和也是没用的。” “以您母亲的权势,大可以狠狠地找我们特勤局的麻烦。父母之爱子,对不对?”卢明翊的目光在谢积玉和方引的脸上转了转,似乎有些不解,“只是,我不过是个基层打工的,现在按流程来问点问题而已。你们二位,大可不用这么紧张。” “提起变故,我倒是想问你。” 谢积玉顿了顿,然后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 “你们在变革军面前提前暴露了所在,导致我被怀疑,进而受到了人身伤害。我要不是趁其不备夺了哈姆扎的枪,现在一条胳膊已经没了。所以,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方引有些怔住了,他慢慢地抬眼,看向谢积玉。 卢明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原来谢先生还有这样的身手?” “我小时候就被绑架过,后来自然要学点东西防身。”谢积玉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卢明翊,“不过你说得倒是很对,因为你们行动不及时,说不定我真的会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这次绑架或许会给我留下很大的阴影。你们提供的心理治疗,确认有用吗?” “……” “明白了谢先生,您的意思我会转达给我的上级的。那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卢明翊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谢积玉在方引身边坐下,看都没看就伸出手,方引便默契地递上一杯那杯温度正好的佛手柑茶。 “希望你真的已经问完了。”谢积玉悠闲地喝了一口,看都不看他,“如果再来打扰我,到时候你会收到投诉信的。” 卢明翊转过身来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泡茶,一个喝茶; 一个爱把心理阴影当理由,另一个也爱把心理阴影当理由; 一个爱用投诉信威胁自己,另一个也爱用投诉信威胁自己…… 有一种如出一辙的膈应人技巧。 卢明翊面上不显,礼貌地退出了病房门,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了。 他一直走到楼梯,才拨通了电话。 “是啊,没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寻找他们的坐标到底是哪里来的,连这个都不能说吗……行吧行吧,知道你为难,那就以后再说,不过我确实有个疑问,需要局里帮我查一查。” 卢明翊顿了顿。 “谢积玉和方引的关系看上去并不单纯,我想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关系。或许,这会是我们调查的突破点。” ----------------------- 作者有话说:最近忙,暂时不能日更,抱歉啦。所以一章尽量多写点,住大家食用愉快~ 第69章 方引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鱼缸。 蓝色的斗鱼立刻转身,拖着如裙摆般流光溢彩的飘逸尾巴,慢慢地游到了方引的面前,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只隔了一道玻璃。 它似乎有些小脾气,对着方引快速地划动着小小的鱼鳍。 方引见状,用小勺撒了一点鱼食进去,一群鱼立刻一鼓一鼓地张嘴,开始争相抢食。 这群鱼虽然漂亮,但也确实暴躁,方引也是刚刚明白过来它们为什么叫“斗鱼”。 眼看着这群漂亮的鱼就要在水中厮杀起来,方引立刻在鱼缸的另一侧也撒了一点鱼食下去,想分散一点火力。 “这两天就先忍忍吧,等回家,就换一个大鱼缸给你们。” 喂完鱼之后,方引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谢积玉在洗澡,浴室里传来了均匀的水声,听上去没什么异常的模样。 毕竟受了伤,方引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浴室就不管了,假如滑倒造成二次伤害就更麻烦。 只是这平静的场景没持续多久,就听见浴室里面传来了一身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方引连忙放下手里的杂志,走过去敲了敲门:“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里面安静了半晌,随后门被打开了。 灼热的水蒸气里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谢积玉的身影从朦胧的雾气里显现出来。 他头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水珠从他的发梢滚下来,滑过胸肌,沿着人鱼线,直到洇进了腰间的浴巾里。 这样的一幕足够作为主题大片,被时尚杂志收录下来……如果忽略谢积玉打着石膏的右手、头上的无菌敷贴和右脚腕上的绷带的话。 方引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浴帽呢?” 他头上毕竟还有伤,洗澡之前方引特意给他找来的浴帽,可以暂时防水。 谢积玉将头上的毛巾随意地扔在方引的怀里:“那东西太傻了,我才不要戴。” 说着,他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浴室。 方引连忙跟上去,扶住了谢积玉的胳膊,充当了临时的拐杖作用。 床上的被子已经掀开,床头摆放着温水和药,床边的移动小桌上放着谢积玉平常爱看的财经杂志,电视上正播着时事新闻,就连床头灯的色温和亮度都是谢积玉平时喜欢的。 所有的一切都被方引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丝错来。 见谢积玉坐在了床边,方引又将吹风机递给他:“头发吹干了再休息。” 谢积玉看了看那吹风机,又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接着耸了耸肩:“算了吧。” 方引倾身,认真地看着他:“这样可能会头疼的。” 谢积玉的惯用手是右手,现在左手翻过杂志的样子都显得有些别扭,他头也不抬:“我没那么脆。” 只是话音刚刚落下,头发上的水珠便滴在了杂志上,将上面谢积玉的脸慢慢地洇成了深色。 方引站起身来,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捏着睡裤的边缘:“我来帮你,好吗?” 谢积玉头都不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第87章 于是方引上前,一条腿屈起跪坐在床上,打开了吹风机,小心翼翼地用手触摸谢积玉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黑,发质也好,很硬,甚至有些扎手,只有脖颈处一些细碎的短发有些软…… 跟谢积玉这个人一样,柔软的那部分很小,又藏得很深,轻易是察觉不到的。 可方引觉得自己有些幸运,他遇见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谢积玉垂着眼,床头昏黄的灯落在他的侧脸上,有种温润的、暖玉一样的质感。 夜晚静谧,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话语,坐着的人低头看杂志,半跪着的人认真吹头发,却显得无比自然。 简直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热带植物的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过来,和着谢积玉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水气,虚虚地浮动在室内。 他们的身体没有相贴,却离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这样的夜晚,似乎有种隐秘的东西在暗自萌发。 方引觉得热风似乎从他的指尖传导到了脸上,于是他及时地关掉了吹风机。 “好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谢积玉的头发,人也离开了床。 方引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装着水的玻璃杯,然后把装着水杯和药的托盘往床的方向推了推,让谢积玉伸手就能拿到。 “水温正好,可以吃药了。已经九点了,你早点休息。” 谢积玉的话及时地叫着了方引:“我没有那么早睡,可能要起来活动活动。这样束手束脚的,我更累,反而睡不好。” 方引心下了然,他把一直放在角落的拐杖拿过来,放在床边。 谢积玉瞥了一眼,有些嫌弃:“这个很难用。” “不会的,掌握技巧就好了。”方引顿了顿,拿起那个拐杖,“我教你。” 他站在离谢积玉一米远的地方,仔细地做着示范。 “长度已经调整好了,你只需要把它放在左侧腋下,手握紧,然后拐杖跟地面形成60度角。” 方引抬起自己的右脚,假设那是伤侧,然后跟拐杖同步超前迈了一步。 “你受伤的右脚,一定要跟左侧的拐杖同步前行,然后再让健全的左腿跟上来。” 他自如地在谢积玉面前走了几步,然后才道:“就是这样的,你要不要试试,我先帮你熟悉一下。” “你倒是很懂这个。” 方引笑了笑,只是道:“我是骨科医生啊,这是我的强项。” 但实际上,拐杖这个工具,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谢积玉没说话,薄唇轻抿,有种莫名的不悦。 他坐上床盖上了被子,侧身过去:“算了。” 谢积玉只留了一个侧影给方引,看上去竟然瘦了许多。 方引默然良久,他走上前去,坐在谢积玉的床边,抬手轻轻地放在谢积玉的小臂上。 早在白天的时候,方引就将谢积玉对卢明翊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是啊,虽然谢积玉表现得非常沉着冷静,但毕竟是时隔多年又遇到绑架,况且那种情况下慌张也是无用的,自然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方引不知道在谢积玉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大脑是否闪回过无数次过去被绑架过的恐惧。 他对ptsd的了解不算很多,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边的话,便可以向对方传递“你并不孤单”的讯号,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支持。 更要紧的是,万一在这个晚上谢积玉遭遇了什么极端情绪,自己也可以及时干预,防止出现意外。 谢积玉地目光疑惑地落在方引的手上,然后移到了方引的脸上。 方引表情非常真诚:“今晚,我可以陪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积玉挑了挑眉:“我需要?” 方引对他的脾气也摸得大差不差的了,立刻反应过来,换了一种语气:“是我需要陪,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有些害怕。”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珠似乎包裹着一汪水,清澈莹润。 “怎么陪?”谢积玉看着他,缓缓地开口。 ptsd患者容易陷入痛苦记忆的闪回之中,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助其脱离闪回,建立与现实的链接。 方引自觉嘴笨,说的话讨不了谢积玉的开心,此时便只有一个办法。 他解开自己上衣的衣扣,掀开被子,跨坐在谢积玉的腿上。 光洁锁骨凹下一小片阴影,室内丝丝缕缕环绕着的香气似乎变成了实体,沉在了那片阴影中,引得人很想伸手去拨开。 谢积玉目光陡然暗了几分,像是一片无底的墨色慢慢地在眼中晕染。 他喉咙有些紧:“我的手脚,现在可都不方便。” 方引见他并不是很抗拒,便小心翼翼地贴近谢积玉,目光扫过谢积玉的眼睛、鼻子和薄唇,最后落在他的颈侧。 他双唇轻吻了一下谢积玉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方便。” 说罢,他一只手从另一侧绕过去,摩挲了一下谢积玉的后颈的皮肤。 下方沉睡着alpha的腺体,这个动作几乎是最直白的调情。 谢积玉立刻拉过方引摸腺体的那只手,嗓音暗哑:“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方引顿了顿,他微微塌下腰,抬眼看着谢积玉:“当然。” 下一秒,他便抓住谢积玉的手,让食指和中指越过自己的唇缝,然后轻轻地含住了它们。 …… 午夜时分,外面下起了暴雨。 雨滴落在大小不一的叶片上,响成一片,像是某种快节奏的激昂舞曲,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侵袭着万物。 脆弱的花朵是最不堪一击的,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不少花瓣都掉在了潮湿的地上。 偶尔有些花瓣能撑住的,也被暴雨折了一部分,露出一道道深色的折痕来。 令人怜惜,更令人想暴力地握紧、碾碎,让花的汁液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流下,感受着那微妙又可怜的淡香。 暴雨到黎明时分才歇,这个早晨,天气格外地晴朗。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餐车来到了贵宾病房前,先敲了其中一道门:“方先生,早餐好了。” 可等了半晌都不见有人开门,要是仔细听的话,发现里面连脚步声都没有。 “奇怪了……”其中一人喃喃道,接着又转身站在另一扇门前,敲了敲,“谢先生,早餐好了。” 等了一会后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两个工作人员便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尝试拧了拧门把手,却发现门从里面被锁死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要让人拿备用钥匙进去看看?”其中一人道。 “应该不会吧……”另一个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难道是都还没睡醒?” 就在这时,房间里面传来了闷闷的脚步声,工作人员立刻挺直腰,将餐盘端在手里微微向前送。 门打开了,屋里很暗,大约是灯和窗帘都没打开。 谢积玉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睡袍,衣带胡乱地扎在一起,alpha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先生,早餐给您送到房间里面。” “给我就好。” 谢积玉看都不看,一只手利落地接过餐盘。 毕竟是伤了手和脚,不方便,他们本来就打算把东西送到房间里面去的,只是还没把话说出口,房门便“砰”得一声关上了。 而且,此刻另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方引的早餐呢。 几秒钟后,门又被打开了,还是谢积玉。 他对着另外一个人伸出一只手:“也给我。” 这个动作让他浴袍的领子有些敞开,胸口有一个微红的吻痕露了出来。 工作人员不敢多看,僵硬地把另外一份早餐也递了过去。 “午餐没有我的允准不要送上来。” 两个工作人员连忙点头称是,只是谢积玉这次关门的声音更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回答。 “姐。” 傍晚的机场,实习助理小步跟上melissa,低声道:“老板是不是今天不太高兴?” melissa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谢积玉,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登上专机的舷梯,身边有人要扶他都被拒绝了。 “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之前都是方医生在一旁照顾老板的。”实习助理又看了看落在谢积玉后面的,步伐缓慢的方引,“怎么感觉今天似乎有些不和的样子,都离得远远的。” melissa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要多学。不然等我升职了去其他部门,我这个位置你怕是坐不住。” 实习助理听此,便更加好学地凑近melissa:“姐,求指教,我一定好好学!” melissa顿了顿,眼看着方引也即将登上舷梯,就示意实习助理朝前看。 只见方引一只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扶了一下腰,登上之后才将手放下来,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第88章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腿有些颤抖,只不过因为动作太慢,倒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看出什么没有?” 实习助理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出她自己也搞不清原因的推测:“方医生,似乎很累的样子。” melissa微微睁大了了眼睛,点头,示意她继续。 “方医生的工作就是照顾老板,但老板伤得不重,基本可以自理……到底什么活这么累人啊?”实习助理苦思冥想了一会,“我上次双腿打颤,还是在健身房做深蹲的时候。” melissa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对,深蹲,方医生大晚上还在健身呢,勤奋呐。”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登上了舷梯,留实习助理在后面一头雾水。 第70章 闹铃响起,方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从睡眠舱的床上坐起来,大脑已经勉强清醒了一些,但他的后背、腰和腿还是非常酸痛。 整个人像是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几次,筋骨都摔散了又被拼起来,怎么伸展和休息都还是痛,只能慢慢熬时间等恢复。 乘务员轻轻地敲了敲睡眠舱的门:“方先生,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落地了。” 方引应了一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天空碧蓝,飞机下方的云朵又白又绵,仿佛近在咫尺。 方引抬手挡在眼前,好几秒钟之后才适应光线。 他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因为时差,联邦此刻已经是下午了。 方引小心翼翼在座位上坐下,调整了好一会姿势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 刚刚扣好安全带,乘务员便端了一个餐盘过来。 “您睡了很久,先简单吃一点。”乘务员将一杯果蔬汁和一块三明治放在方引面前的小桌上,“这都是谢总吩咐的。” 谢积玉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方引便问:“他人呢?” 乘务员笑着道:“谢总在会议厅忙着,应该很快就过来了,您别急。” 这话一出倒是让方引不自在起来,他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事情,更没有很盼着谢积玉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想了想,“他好好忙,我没事找他,我也不急。” 乘务员那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的笑容依然不变:“我明白。” 然后便点了一下头,拿着餐盘离开了。 方引看着她的背影,更觉得刚才的对话哪里有些怪怪的,只是也说不上来。 “你倒是真挺关心我的。” 谢积玉凉凉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方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去。 只见他已经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在方引身边坐下,接着慢慢道:“开了几个小时的会,因为下飞机后会有很多采访。” 方引心下了然。 他已经看过之前谢积玉在那个医院里临时接受的采访,其实内容也就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细节,关于自己的部分更是一句带过,说只是私下的、个人的合作关系。 眼下既然已经到了联邦境内,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媒体等着抓住谢积玉落地的第一镜头。 而自己这个时候,避嫌是最好的。 “我晚点再下飞机,然后就先自己回去。” 谢积玉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家里仓库中似乎有个旧鱼缸,你让管家翻出来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他们身边,平流层的阳光落在那一缸斗鱼身上,流光溢彩。 方引嘴上应了下来,但实际上他在上飞机前就在购物平台上看中了一款鱼缸,准备明天就去看看,合适的话便买回来。 但等方引真的回到谢家,管家带着他看到那个所谓的“旧鱼缸”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想少了。 这哪叫鱼缸,这是个微型海洋馆吧。 缸壁是用超白玻璃制作的,等灯光下像水晶一般通透,整体约三米长,呈现弧形的全景设计。 “有物理、生化和紫外线杀菌三重过滤系统,而且温控与光照可以完美模拟自然环境,背景墙是全息投影的,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切换不同的场景……方先生,你在听吗?有觉得哪里不好的地方吗?” 方引暗暗合上了双唇:“挺好,我没什么问题。” 管家点了点头:“就是里面装饰物有些旧了,这些基底的沙子和枯死的植被需要清理出来,到时候您喜欢什么,再加进去就好。” 方引静了一会才问道:“这个鱼缸怎么不用了,是哪来的?” “这是梁先生年轻时候买的,当时是为了哄才几岁的谢先生高兴。”管家顿了顿,垂下眼,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后来谢先生出意外离家那么久,让人触景生情,这个鱼缸就被收起来了。” 原来是谢积玉故去的父亲梁珉送给儿子的礼物,只是毕竟是父子情的见证,自己这样拿来用,真的好吗? 他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之后,管家便笑着回应他:“这个是谢先生让您用的呀,不用担心。” 倒也是,自己再推辞倒是显得多想了。 “那方先生喜欢什么样的鱼缸景观布置呢?您先跟我说,明天我就让人上门来做。” 方引想了想:“就跟原来这个一样的,用一样的沙子,一样的植物,尽量还原就好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谢积玉很忙。 方引从新闻里知道他每天都要周旋于政府、媒体和公司之间,不过一番操作下来成效确实不错,股价稳住了,网上的流言也少了许多。 而方引自己也不例外。 除了处理医院里积压的工作以外,就是要应付其他同事和病人的目光了。 毕竟和方引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丝毫不显,也表现得普普通通。所以新闻一出,他们也很意外方引有那样的家世。 反应过来之后,方引能察觉到他们很明显地疏远了自己一些。 平常关系好的,见到他依然会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容中带着不少礼貌和疏离。 他们不再问方引医院门口的咖啡店买一送一要不要一起点,而方引办公桌上同事们经常给他带的食堂午餐,也变成了某个高级餐厅外卖——点外卖的人是医院的某个领导。 那人是个极其喜欢在组织中运作的人,之前还觉得方引只专注于专业“不会来事”,现在倒是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方引虽然知道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工作这么多年来他也见了不少,习惯了。 只是一想到这些变化是来自于方敬岁,自己不过是这一事实的副产品,他心里便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的紧。 所以方引几乎是连轴转地处理工作,他想把所有精力都耗干,不留给自己任何的思考空间。 下班之后,他第一时间回临海庄园去见周知绪。 这次,他没有忘记把那枚内侧镶嵌着贝母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周知绪见到他,第一时间便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摸摸头,又摸摸手臂,眼里的心疼不言自明。 方引便向后退了两步,在周知绪面前转了一圈:“真的,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看。” 壁炉上方还放着那个旧旧的毛绒小狗,那只贝母纽扣眼睛散发着莹润的光,像是在温柔地看着方引。 “这次,还是多亏了谢积玉。” 方引拉着周知绪在沙发上坐下来,握着他的手讲述起了便变革军绑架的前因后果。 不过他隐去了中间二人受到的攻击,也没提自己那短暂的心因性残疾,只说意外落入洞穴,反而躲过一劫获救。 “我当时腿上被石头擦伤了。”方引换了一个说法,给周知绪看他腿上那个实际上是被自己划出来的口子,“当时下暴雨,还积水,是他一直抱着我,才没出事。” 时隔几天,他再次想起那个绝境中的拥抱,依旧有温暖的感觉慢慢从心底生长出来。 周知绪轻抚着方引手指上的戒指:“我看新闻,他似乎伤得不轻。” “头上,手腕和脚腕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确实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那你要好好照顾人家,知道吗?” “放心吧。”方引笑了笑,“我明白。” 复健方案,营养餐方案和营养师等等,方引都准备到位了。 就连谢积玉平常休闲的时候爱看什么闲书、电影,方引也从关岭那里打听得差不多了。 确保他在家的时间,能过得舒适。 此刻,方敬岁却从正门进来。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面前的母子二人身上,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身后的佣人把晚餐送了进来。 “先吃饭。” 饭桌上,方敬岁依旧很喜欢给周知绪夹菜,剥虾壳,一顿饭慢吞吞地吃了半个小时才进入尾声。 “我看了新闻。”方敬岁主动放下碗筷,“只说你是他的同学,对你们真正的关系倒是一字不提。” 方引的手在桌下绞紧:“自然是这样。他当初对我的态度,您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有隐婚这个条件了。” 第89章 “三年过去,什么都没变吗?”方敬岁抬头,有些不满地看着方引,“他好歹是救了你一命。这其中,难道仅仅是同窗之谊,没有别的了?” “不能见死不救,他这样做,也正常。” “如果他真的非常厌恶你,就应该放任你死在那个积水的洞里,到时候归结于给变革军和意外就可以了。何必受了伤,还要带着你呢?” 方敬岁顿了顿,那双与方引极其相像的眼睛里有种即将爆发的不快:“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或许差一点,就能成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方引有些迟疑。 只见方敬岁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周知绪身后,双手搭在周知绪的肩膀上,微微俯身。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引,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距离你上一个孩子流产,也快三年了,你也该再次怀上了吧?等木已成舟,他不愿把两家联姻公布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 方引那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然后想起了他流在雪地上的血,和那个长眠山谷小屋的孩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方敬岁竟然还没有把这个想法忘掉。他想如法炮制,再弄一个孩子作为他的棋子吗? 方引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疼的他喘不上气来。 周知绪微微皱眉,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可却被方敬岁抓住肩膀,重重地按在座位上。 方引抓着桌面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撑住身体:“谢积玉不会要孩子的。” “最后生不生得下来无所谓,只要你怀上,我就有办法达成我的目的。” “方敬岁,你别太过分了。”周知绪忽然沉下了声音,“啪”的一声拍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然后他才看着方引,温声道:“已经很晚了,你快点回去休息。” 见方敬岁没对周知绪做出什么过激反应,方引这才站起来,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慌乱:“父亲母亲,那我先走了。” “下下周一,去元晖集团人事部报道。”方敬岁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暂时怀不上也没关系,先把我给你的另一份工作担起来吧。” 方引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离开了餐厅。 周知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眼看着方引的身影越来越小,头忽然抽痛了一下,眼前也模糊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定了定神,没让任何人察觉到不对。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过来,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气。 方敬岁又坐回了周知绪的身边,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长:“他要怀上孩子,应该比你当年简单。” 周知绪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餐碟里堆积的骨头:“他也比我当年幸运。” 方敬岁眸色微冷:“那你不该高兴吗?” “当然高兴。”周知绪转身看着方敬岁,忽然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今晚,你留下吧。” ----------------------- 作者有话说:努力保持日更中! 第71章 凌晨的天色如墨一样黑,万分静谧,似乎能听见草叶上的露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方引从睡梦中醒来,觉得有些干渴,便下楼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只是他刚刚坐在岛台边准备喝的时候,余光发下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有个人影。 方引被吓了一个激灵,腿都不自觉地软了一下,差点把水杯砸在地上。 方引定睛看了一会,确定是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一盏。他小心地走近了两步,借着厨房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觉那竟然是谢积玉。 兰花香信息素的气息越来越浓,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谢积玉的头垂着,方引伸手打开了沙发边上的落地灯,他才似有所感,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alpha的眼神没有以往那样的凌厉,连眼尾都微微垂着,额头上有些细汗。因为这个半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连衣服都有些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与电视新闻里那个体面的精英形象完全不同。 几天没见,大约他是真的累狠了。 方引心里猛的一动,他蹲下来,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擦拭掉谢积玉脸上的汗珠,温声道:“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喝酒了?” 谢积玉就这样看着方引,明明很静,几乎没什么情绪,但方引却觉得他的眼底像是起了雾,让他生出一种不忍的感觉来。 “我没办法。”他这样说着。 如此无力的话语,方引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站起来:“我去给你拿点解酒药。”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却被谢积玉牢牢拉住了,手心温度很高,让方引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别走。” 他的音节罕见地有些黏连,像是被红酒浸泡过,冒着又酸又软的气泡。 方引缓缓地转身看着他,然后退了一步,顺势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另一只手覆盖在谢积玉的手上。 “我不走。” 谢积玉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力气一般,他倒在方引的怀里,然后顺势滑到方引的腿上。 他闭上眼,声音像是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似的:“我今天,好累。” 方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是带病工作了这么多天了,就算是铁打的alpha也不一定能经受得住。 而且,他总觉得不仅仅是身体累这种原因。 谢积玉嘴角弧度紧绷,闭上眼睛的模样像极了某种掩饰的动作,将不知名的巨大的压力用强硬的方式沉在了心里。 方引面上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放在谢积玉的头发上,声音轻轻的。 “我在。” 谢积玉抓住方引的那只手,然后挡在了自己的眼前,轻轻地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这一瞬间,方引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烫了一下。 像是一只向来高贵、漂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猫,陡然垂下了耳朵,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方引手心贴着谢积玉的眉眼,陌生的感觉让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休息,我一直在。” 言毕,谢积玉倒是真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luca从它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它鼻子动了动,尾巴瞬间便高高地翘了起来,然后走到的了方引和谢积玉的面前。 方引看着它,露出了一个微笑,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luca像是真的听懂了似的,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惬意地卧了下来。 夜风透过窗帘的缝隙,安静穿过方引的耳边、谢积玉的发梢和小狗的鼻端。 这安静的一刻,让方引心里忽然有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在猛然滋长。 这让他有些晕眩,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中身体,然后在干枯的体内逐渐丰盈。 小狗困了,头垂下来,压在前爪上。 谢积玉的呼吸渐渐平稳,压得他的腿有些血流不畅的微麻,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这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方引恍惚了许久,不远处巨大的座钟动了一些分针,他才猛地明白过来,这种时刻只是暂时的。 他心里那份胆怯已经先跑了出来,而刚刚击中他的感觉,叫做幸福。 多么像一家人啊。 安静相拥的父母,和一个乖乖的孩子。 不用多说一个字,就是幸福的具象化,这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只是,意识到幸福的瞬间他立刻也明白,幸福马上就要走了。 方引想起自己那个深埋在山谷里的孩子,有种滚烫的酸软,忽然要冲出他的眼眶。 luca敏锐地抬起头来,黑豆般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引,然后站起来走到方引的面前,轻轻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嗯……luca?” 谢积玉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然后伸手推了推小狗:“你在干嘛?” luca后退了一步,然后坐下来,张开嘴巴露出舌头,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方引扭过头,快速地擦了擦眼睛。 “我扶你去楼上睡吧。” 谢积玉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势,便坐了起来,跟方引拉开了一些距离:“嗯。” 方引让谢积玉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将人撑了起来,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上了楼。 走到一半,有一道波光在谢积玉面前闪过,他停了下来,往二楼的小花房里看去:“那是什么?” 方引微笑道:“你不是让我将旧鱼缸拿出来用嘛?要不要去看看?” 鱼缸的底部铺着一层棕色的细沙砾,在水榕和浮萍构成的水中森林之中,五彩斑斓的鱼在里面悠闲地游来游去。 在小花房中无数花朵的簇拥下,竟然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好像……”谢积玉喃喃自语。 “我特意问了管家,布置成跟你小时候看见的一样。”方引看着谢积玉定定的眼神,忽然有些害怕勾起他的伤心事来,便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第90章 谢积玉将手臂从方引的身上拿了下来,然后走近了一步,将手贴在鱼缸上,俯身静静地看着。 “真的好像。” “你不生气吧?” 谢积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怀念。” 他抬头,望着玻璃天窗外的的夜空,鱼缸里五彩斑斓的波光,柔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记得那时候学游泳,但总是找不到诀窍,不敢进水里。我母亲她觉得我很无能,便总是罚我。” “后来我父亲他买了这个鱼缸,自己亲手布置了里面的沙砾、植物和小鱼。当时的我不过五岁,第一次发现这片水下世界跟陆上世界一样,美丽,自由,每条鱼都游得恣意,便没有那么害怕水了。” 说着说着,谢积玉垂下了眼睛,呼出的酒气有些重。 “其实后来也很巧,我在那次被绑架的途中逃跑,意外落水,反倒是瞬间开窍了,会游了。” 谢积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等我再次回家的时候,我父亲他已经不在了。为免触景伤情,这个鱼缸也被废弃了,就这么锁在了仓库里。” “我原以为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谢积玉顿了顿,他似乎非常不解自己的反应,醉眼中有透出了一丝疑惑,“但现在,它好像活了过来。” 方引看着谢积玉,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疼痛丝丝缕缕的蔓延开来。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方引无言,一只手拉住谢积玉的手臂,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 “我真的累了。”谢积玉缓缓地开口,然后转身,“走吧。” 方引扶着他回了房间,帮他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然后安置在大床上。 做完了一切,方引准备离开,手已经放在床头灯的按钮上,再一次被谢积玉拉住了手臂。 他醉醺醺地开口,声音含含糊糊:“不要关灯。” 方引身体顿了顿。 他看着原本高大的alpha,此刻正蜷缩在床上,仿佛孤立无援,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引轻手轻脚地从大床的另一侧钻进了被子,一只手搭在谢积玉的身上,形成一个相拥的姿势,将身体靠得极近。 不含任何情欲,仅仅是人与人之间,出于互相慰藉的本能。 像寒风中的小动物,柔软的肚皮紧紧地依依偎着,才能度过这个凛冬。 “我在想。” 谢积玉忽然开口,他闭着眼,声音已经裹上了浓重的睡意。 “如果我有一天做了父亲,能不能做得像他那样好。” 方引猝然睁开了眼睛,当时雪地上的血似乎又出现在了面前。 那酝酿了整夜的、酸软的泪,像忽然开闸一般,砸进了谢积玉的胸口。 翌日。 方引醒来的时候,大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来,慢吞吞地打开卧室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洗漱。 下楼的过程中,却在鱼缸前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惊鸿。 她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头发挽着,侧面看上去妆容精致。 只是,她面上的神情倒是让方引有些陌生。 谢惊鸿一只手撑在鱼缸的玻璃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里面的鱼,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方引想,一向毫无弱点的谢惊鸿,此刻也在怀念故去的亲人吧,那样的姿态、神情,和昨晚的谢积玉别无二致。 半分钟时间过去,谢惊鸿也察觉到了方引的存在。 她转过身向他走来,转变了神色,依旧是那种冰冷的疏离:“这是谢积玉弄的?” 方引摇摇头,实话实话:“里面的鱼是我的,但鱼缸是谢积玉让我用的。” 谢惊鸿抬了抬下巴,似乎有些意外:“这样的布置,他不介意?” “不介意。” 只是这个鱼缸也是她故去的爱人的,就在方引踌躇着怎么开口才比较好时,谢惊鸿却忽然笑了。 这个笑有些奇怪,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一般、那种恍然大悟的笑。 “那我,只能祝福你了。” 方引眉头微皱:“您的意思是?” “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好吗?”谢惊鸿没有回答方引的问题,她盯着方引的眼睛,不愿意放过一个细节,“你们被绑架的时候,他是不是挺护着你的?” 说护着都是少了,谢积玉那是救了自己。 要是没有他,方引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 只是他不知道谢惊鸿意欲何为,便只是点了点头:“是。您是想问?” 谢惊鸿像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我只是体会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真有趣啊。” 然后她走了两步,在方引身边停下,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我希望你的感觉是对的。” 第72章 其实方引去元晖制药任职更像是走个流程。 顾问说到底只是个虚职,担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集团分管人事的总裁亲自带着他将手续办好,然后说明后续在什么工作上可能需要协助,便带方引在集团里走了走。 毕竟前段时间被变革军绑架的事情闹得太大,方敬岁更没有遮掩的意思,看上去从高管到基层员工都知道他是谁,是过来是干什么的,都纷纷笑着和方引打招呼。 那些人都表示有方引过来指导他们的工作真是荣幸,方引也不在乎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私底下又议论了什么,所以他也给了不少正向反馈,两方面上做得极其好看。 最后逛到了集团的研发部门,人事总裁笑盈盈地拦在门外:“最近新品研发期有些瓶颈,里面乌烟瘴气的,您还是不要进去看了。” “可是以我的专业来说,顶多在这里能帮上忙,其他部门的工作我更是一点都不通了。”方引也回了个笑,顿了顿,“我现在又不是外人,没必要这么客气了。” 人事总裁听了也是一愣,赶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研发部的领导在国外出差,下面一群小孩子说不明白的。改天吧,改天我会亲自联系您过来的。” 方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大约是方敬岁的命令,他也不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这个流程终于结束了,方引婉拒了那些人的午餐邀请,一个人去了停车场。 他闭着眼,半趴在方向盘上,这一上午的社交下来,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可没安静几秒,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 方引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只见车窗外有一个男人正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然后暗示他降下车窗。 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方引一时间没想起来到底是谁,于是他只是将车窗降下了一点点。 “方引,是我啊,好久不见,真没想到我们能成为同事!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吃个午饭?” 结合声音,方引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大学同学——就是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元晖集团,然后成为了中层领导的同学——自己的家庭情况被公之于众后,他主动发过消息给自己的。 方引迟疑地开口:“你是郭……” 对方也察觉出了方引面上的生疏,连忙接过话:“是我,郭瑞阳!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啊?” “嗯,当然了。”方引不想过多纠缠,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只是今天不巧,有事,下次吧。” “等等!”郭瑞阳及时地叫住了,然后满脸堆笑,“你看你今天来入职,都没有到我部门来。我们好歹是同学,我又在你家的公司做事,都是缘分。而且现在也到饭点了,有事吃完了再忙嘛!” 方引听着他的话也是一怔,然后垂下目光,落在对方胸口的工牌上。 上面写着:产品研发部,一组组长,郭瑞阳。 “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都是要吃饭的。”方引弯了弯眼睛,“那就一起吧。” 中午时间,正是上班族的用餐高峰时期,郭瑞阳特地找了一家高级料理店,才有了较为安静的交谈环境。 郭瑞阳是那种在职场中浸泡太久了的人,很会说漂亮话,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就将他们俩人之间的大学生活串了起来。 大约只是曾经选过同一个老师的课,或者某次实验被分到了一个小组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从郭瑞阳嘴里说出来,却是一副他们曾经关系很好的模样。 方引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会,终于在郭瑞阳喝水的时候找到了时机:“你现在在集团做研发?” “是啊,研发组长。”郭瑞阳笑了笑,给方引添上了水,“不过跟班上的同学比起来,我混得也就那样。” 这句话着实有些凡尔赛了,这么年轻就在元晖制药这样的大集团中走到中层的位置,怎么都算是人中龙凤。 方引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来你不是很满意这个位置啊?” 第91章 郭瑞阳很明显地卡顿了一下:“我……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年底有一次晋升的机会,我也想好好把握,所以这段时间也是非常非常忙碌。” 方引倒是没听出来这句话的后半段跟自己的问题有任何关系,不过,他已经发现了适合的鱼饵。 “什么职位啊?” 郭瑞阳将服务员刚上的那碟香煎松茸往方引面前推了推:“研发部的副部长。不过竞争也很激烈,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把握。” 方引点点头:“这种一般看什么呢?工作成果?” “是啊,我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希望下个季度能把新产品推出来呢。初步测试效果比竞品要好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能顺利在年前上市,应该会有一个非常好的结果。” 方引似乎也来了兴趣:“什么产品啊?说得我也好奇了。” 提到这个,郭瑞阳竟然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这个……研发期有保密要求,暂时不能对外说。” “好吧。” 方引貌似遗憾地耸了耸肩,不说话了。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只夹了一片新上的松茸,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开始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郭瑞阳过了好一会才试探性地开口:“不过对你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对吧?毕竟以后这个集团都是你的。” “你衡量喽。”方引眼睛弯了弯,“不过我们毕竟是同学,也都在职场混过。怕的就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成果被别人摘桃子了,是吧?” 此话一出,郭瑞阳的表情陡然奇怪了起来。 他眼睛转了转,似乎脑中真的出现了一个爱抢功劳的讨厌鬼,询问道:“那你,对此有什么办法吗?” 人有欲望,就会被拿捏。 崇拜什么,就会屈服于什么。 “也没什么,如果真的是一个好项目的话,我会跟我父亲提一提的。”方引顿了顿,“只是什么都不了解的话,我也无从说起啊。” 听到这话,郭瑞阳明显有些激动起来,身体眼看着都要离开椅子了:“可以吗?那我大概跟你说一下……但也不能说太多……” “算了吧,你不用为难。”方引看了看手机,语气有些冷淡,“而且今天我也没时间了。”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郭瑞阳见状,连忙站起来,拉住方引的手腕:“等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近,方引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了他的手。 郭瑞阳也自觉失态,尴尬地收回了手:“我可以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到时候发给你,这样也不耽误你的时间。” 方引点点头:“可以,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看。” 他转身离开之后,郭瑞阳结了账也急忙跟了上来,跟方引反复说这次机会对他有多重要,让他一定要跟方敬岁提一下。 于是,局面完全反转了。 一开始是郭瑞阳藏着不肯告诉方引,仅仅半个小时后就变成了他一定要让方引知道。 甚至方引开车之后,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郭瑞阳还在跟他招手。 开出去一段路程后,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方引抽出车里的消毒湿巾擦了擦手,然后重点将刚才被郭瑞阳拉住的手腕反复地擦拭,直到那块的皮肤变红。 其实他自觉并不擅长做这种狐假虎威的事情,只是为了得到一些筹码,他也没有办法。 方引回到自己医院边上的小家,刚下车,郭瑞阳的邮件就发过来了。 这还不算完,然后又立刻跟方引发了一条消息: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方引没有立刻回复,他上楼,打开家门,在卧室边上的小书房里坐了一会,才打开电脑开始下载附件资料。 资料内容不少,除了产品说明书之外,郭瑞阳将自己的工作流程也非常细化地列了出来,生怕方引不懂他的贡献有多大一样。 方引着手将那些资料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在等待的间隙,他才回给了郭瑞阳简短的三个字“收到了”。 油墨的气息慢慢地在小书房弥漫开来,方引打开那个上锁的书柜,里面的文件夹塞得满满当当。 元晖集团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新闻、产品、股市走向、市场反馈等等,都被方引一件件地收集起来,装订在一起。 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比元晖集团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还要了解这个庞然大物。 只是外界的信息总是有限的,能接触到内部的一手资料是最难得的。 因为那个药剂丑闻,元晖集团就像是一个露出了伤口的怪物,机会俨然就在眼前。 方引将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又收回柜子中锁好,去了医院继续上班。 接下来这几天,方引成为集团顾问的通稿在网上也借着之前新闻的余温,热了两天。 于是他便开始想尽办法躲记者的采访,将车停在医院隔壁的停车场,一下班就开着回谢家,一刻都不耽误。 谢积玉最近依旧很忙,很少回来吃饭。 所以方引到家的时候,看到桌上已经摆放着晚餐,便觉得有些惊喜。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往常吃的菜色没什么变化,倒是那一大盘水果切得很有创意的样子。 蜜瓜被切成了小兔子的模样,草莓和香蕉组合成了雪人的形状,很是可爱。 居然这么有童心了? 方引还没琢磨出一个大概来,腿弯就被抱住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正仰着小脸,声音甜甜的:“方叔叔!” 方引有些惊奇地看着她:“穗穗,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谢积玉从楼上走到了方引的面前,弯腰将晏穗抱了起来,温柔地擦掉了小姑娘嘴角的糖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穗穗的家了。” 然后转头看向方引,强调着:“所以,不是‘来’,是‘回’。” 第73章 方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积玉。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像是骤然暖了起来,眉眼都浮上了笑意,轻声细语地跟怀里的晏穗说话。 问她看了什么动画片、吃了多少糖、有没有完成幼儿园老师留下的手工作业等等,语气非常耐心,说话也一字一顿的,生怕怀里的孩子听不明白。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穗穗的家。 谢积玉刚才的话依旧在方引耳边晃荡,不知道为什么,他联想起了自己来到谢宅第一天的时候,谢积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一个是联姻来的客人,一个是亲自带回家的家人。自己跟她,怎么都是…… 方引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那个才几岁的小姑娘,便更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可笑又荒谬。 自己一个大人,怎么要跟一个小孩子比呢? 况且,那还是曾经将谢积玉救回谢家的人的孩子,他们本来的位置就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最近太紧绷了,方引于是甩了甩头,将那些自觉失态的想法强硬地按了下去。 管家在谢积玉的餐位边上新加了一个儿童座椅,两大一小三个人才在餐桌前坐下来。 晏穗趴在桌面上,似乎对这一顿晚餐没什么兴趣,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盯着面前那盘被切成小动物的果盘,谢积玉夹给她的菜很少动。 谢积玉大约也察觉到了,他耐心地低头平视着晏穗:“怎么了?不爱吃吗?” 晏穗摇摇头,将一个虾仁塞进口中,没说话。 谢积玉微微皱眉,面上有些担心的样子,但还是快速地调整过来,露出一个笑,伸手摸了摸晏穗的头:“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在方引的印象中,谢积玉用餐的时候一贯是非常优雅安静的模样,与三餐无关的话更是很少说了。 但此刻,他虽然右手手腕还没有完全康复,但照旧轻声细语地跟晏穗说话,用左手有些不熟练地给她夹菜。 只是在跟小朋友如何沟通这个问题上,谢积玉看上去却不怎么灵光。 跟小孩子沟通总是有些费神的,方引自认为当了那么多年医生,跟不少小患者接触过,也算是练出来了。 或许还算不上游刃有余,但一些的沟通技巧他还是有的。 “穗穗,我想吃一个小兔子,可以给我吗?” 等晚餐进行到尾声,方引伸出手指了指那果盘,望着晏穗,眼神中很期待的样子。 小姑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利落地将面前的果盘推到方引面前,认真道:“可以给方叔叔两个兔子、两个草莓雪人。” 方引笑了笑,他夹起一片果子认真地品尝了一下,似乎非常享受地闭了闭眼,然后才道:“很甜很好吃,谢谢你。” 小姑娘面颊有些红:“不用客气,爸爸说方叔叔以前救过我,所以我也要感谢叔叔。” 谢积玉转过头来看了方引一眼,方引也与他对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又转向晏穗。 第92章 “谢叔叔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穗穗到厨房跟管家说一声,给谢叔叔倒一杯温水端过来,好不好?” 谢积玉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制止,却被方引的眼神挡回去了。 晏穗倒是很乐意的模样,跳下凳子,脚步轻快地去了厨房。 见小姑娘走远了,方引这才开口解释:“其实小朋友是很愿意为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的,特别是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环境,被我们需要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也会更自信开朗一些。” 谢积玉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些?” “一点点吧,我平时在医院里也会遇到年纪小的病人,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一些。”眼见着晏穗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方引连忙轻声提醒,“你待会表现得夸张点。” 眼看着晏穗已经到了跟前,谢积玉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怎么表现啊?” 晏穗把水放在谢积玉的面前,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见谢积玉卡住了,方引抢先把话头接过来,指了指谢积玉右手上还没拆除的石膏:“谢叔叔身体还没好,要多喝水才能好得快,多亏你了。” 说完,方引便给谢积玉使了一个眼色。 “啊,对。”谢积玉顿了顿,罕见地结巴了一下,“我……我现在确实很渴,很需要水,谢谢穗穗。” 这种不知所措的人机发言让方引有些想笑,只是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便抬起了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小姑娘的情绪明显好了一些,餐后还吃了一些甜点,又玩了一会玩具,然后愉快地跟着保姆去洗澡了。 方引这才从堆满积木的地毯上站起来,锤了锤腰,坐在了谢积玉的边上。 谢积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被喝得一干二净了,才慢慢开口解释:“晏珩接了个新工作去外地了,忙得很,所以这孩子就在家里住下,直到他忙完回来。” 方引了然,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吗?可以工作了?” 毕竟晏珩之前在片场受的伤的严重程度,方引是知道的,至少要静养好几个月才能继续拍戏。 “还没好透。”谢积玉顿了顿,“所以接的活都是比较轻松的,出一张脸就可以了,不是什么高强度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方引点点头,又看着地上的积木,忽然来了兴趣,“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玩具,我改天去给她买些回来。” 可谢积玉却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点一样,拒绝得非常果断:“不用麻烦你。” 方引愣住了,他转脸看着他。 谢积玉大约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僵硬,便说:“她的玩具很多,不用买。然后就是她住在这里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家里的其他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跟你也说一声。” 方引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出过什么事情吗?” “最近网上又开始闹起来,传晏珩有个孩子。晏珩毕竟对外是单身的形象,传出去对他不好,所以要好好保密。” “我明白了,你放心。” 晏穗的卧室被安排在了谢积玉卧室的隔壁,方引从管家那里得知,这也是谢积玉小时候的房间。 虽然装修已经有些过时了,但依旧很有童心,晏穗看上去也很喜欢。 她怀里抱着一个蓝白色的海豚玩偶,大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空间。 谢积玉靠在门边,语气里有些担心:“这孩子之前跟着晏珩到处跑,很少在固定的地方待着,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得好。” 方引想了想,指着那个玩偶:“它是可可,对不对?” 小姑娘顿时觉得有些意外,她跑到方引面前:“方叔叔,你认识它?” 方引蹲了下来:“当然了,它的歌声可以净化被污染的海洋。当净化成功的那一刻,海面会变成彩虹一样的颜色,可可是海洋的守护者,对不对?” 这个玩偶人气可太高了,特别受一些小患者的喜欢,住院的时候都要带着。 方引甚至还帮梁轩在网上抢过几次玩偶的预售,就为了给他的女儿买生日礼物。 久而久之,就连这个吉祥物的故事,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了。 “方叔叔好厉害!”晏穗听完开心地拍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瞄了瞄谢积玉,“谢叔叔连可可的名字都会记错。” 谢积玉顿了顿,才慢慢地开口给自己找补:“这个故事根本不科学……” 方引站起来,轻轻地拉了一下谢积玉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又跟晏穗说会跟海豚在梦里相见,然后才把孩子交给保姆,让她带着睡觉。 等门关上了,方引才道:“哪里不科学了?” “海洋只有被石油污染的时候,才会出现彩虹一样的油膜。”谢积玉一本正经道,然后皱了皱眉,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些故事的创作者是不是每天都蹲在屋里凭空想象,一点常识都没有。关键是,这个玩偶居然会那么多人买单。” 方引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积玉的肩膀:“童话是小孩子的世界,写实是成年人的世界。” 说完,他便准备往楼下走。 谢积玉跟他并排,边走边道:“我从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怎么一副很懂小孩子的样子。” 方引耸了耸肩,毕竟在工作中接触过这么多孩子,便随口道:“熟能生巧。” “说得就好像你有孩子似的。”谢积玉不以为意地接了一句。 方引顿住了脚步。 谢积玉走了两步,跟方引拉开了距离,这才发现方引站在了原地,便转头过去看他。 夜晚的楼梯,只有月光透过小窗,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方引一边脸沉在阴影中,什么都看不清,另一边被月光浸着,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 轻飘飘的,仿佛一戳就可以戳破。 他站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慢慢地消散,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安静得让人发憷。 “你……” “谢先生,该吃药休息了。”管家出现在楼梯口,打断了谢积玉的话。 “知道了。” 谢积玉的动作顿了顿,转头又看了一眼方引,眼神中有些淡淡的疑惑。 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跟着管家便离开了。 方引只觉得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恢复呼吸,然后脱力地扶着墙,在楼梯上坐了许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引大部分都是在自己那个小房子里休息的。 虽然管家打过两次电话来,说晏穗想跟他一起玩,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方引的工作确实是忙,但也并不是忙到连回去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有些……不想回去。 谢积玉那天晚上无意中的一句话,让方引看到晏穗就会想到自己那个孩子。 看到谢积玉陪晏穗一起看动漫、教她读书写字、跟她讲故事的每个瞬间,他内心那个深埋的角落都会不受控制开始发痛。 他会魔怔地想象自己那个孩子的各种情况。 假如当时早早发现了它的存在,以当时他和谢积玉糟糕的相处情况来看,或许谢积玉根本不会要这个孩子,会让自己打掉吗? 万一的可能,真的生下来被谢积玉接受了,有没有可能变成方敬岁的棋子,到时候反倒令谢积玉厌恶呢?那到时候这样温馨的亲子场景,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吧…… 明明那个孩子走了三年了,方引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甚至似乎要放下了。 可看到那些场景,所有的记忆都跟针刺一样密密麻麻地复苏了。 如果他不曾见过谢积玉跟别的孩子相处的模样,他应该也不会如此难过。 而现在见到了,便怎么都忘不掉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在方引的躯壳里撞来撞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爆发出来,他能做的就是离他们远一点,找个角落蜷缩好,等待伤口再次愈合。 他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像是在奋力地堵住每一道会溢出那些场景的缝隙,将自己装成一个正常人。 这天下午,他刚出手术室走到办公室门口,却意外地看到了姜舟雨和梁轩正站在一起说话。 两人见了方引,立马将人拉了进来,把门关上。 方引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 梁轩着急地问道:“你车呢,停在哪里了?” 姜舟雨果断道:“这个时候还开什么车,从后门打车走啊!”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拖。 “等等等等。”方引挣脱了他们二人的钳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俩要干什么?” 梁轩道:“医院门口有医闹,哭着喊着要让你偿命,这种时候当然先躲起来啊!” “我?”方引想了想,眉头紧皱,“可我最近没遇到难缠的病人啊,到底是谁?” 第93章 “确实不是你的病人,你都没帮对方看过病。” 方引这下更加搞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要找我?” 姜舟雨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给方引看她刚拍的视频。 只见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愤怒地挥舞着,边上一圈医务人员差点被打到,吓得连连后退。 视频很嘈杂又很抖动,但方引还是辨认出来男子口中所说的话。 “你们医院的方引方医生,用我老婆的命给他家药做实验,用完就丢,不把人当人!” “自己却去跪舔权贵,给权贵当私人医生!普通人的命,只是富二代镀金的工具!” “可怜我老婆用了他家的药之后就死了,连我的孩子都胎死腹中!” “这种人配做医生吗?配吗?” “今天我就让他偿命,你们让他出来!出来!!” 第74章 电脑调出了一份资料,是闹事者刚过世的妻子的病历。 方引坐在电脑前,眼睛紧紧地盯着病历中的一行内容,若有所思:“我好像见过那个男人。” 然后指了指其中一行手术记录,转头望向姜舟雨:“我们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在信息素科门口闹事的那个。” 姜舟雨听完也是一愣,快速扫过那条手术记录的具体资料,点了点头:“还真是。” 当时因为尽早受孕的需求,那位beta妻子到医院来做了omega人工腺体植入手术,手术过程没问题,后续恢复也很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在出院后两个月的时候忽然在公司晕倒休克,才又被送来了医院抢救。 “当时我记得,他嘴里说的一直是医院开的药有问题。”方引确认道,“所以后续是什么?” “医院开的药没问题。”姜舟雨有些无奈地垂下头,没有去对上方引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出院了两个月都没怀上,这个alpha心急,擅自买了一些omega药剂给他的老婆用,出现了排异反应才导致的休克。后来为了保病人的命,他才说出来用的是元晖集团的药剂……就是之前网上闹得很凶的,说用出人命的那款信息素药剂。” 话音刚刚落下,三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方引心下了然。 这批问题药剂丑闻的相关资料方引都收集得很全了,前因后果他也已经了解。 他甚至尝试过通过匿名的手段去联系那些受害人家属,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内幕,但对面却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说这件事已经了结了,讳莫如深。 互联网的舆论声量当时也是硬被强压了下去,残存的遗迹都没有多少了。 于是受害者的命便像灰尘一样,被湮灭得一干二净。 姜舟雨迟疑了一会才道:“他的妻儿大半个月前就去世了,现在才来,会不会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方引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梁轩拦在他的面前:“你准备怎么办?” 方引的声音很平稳:“我到楼下去见他。” 姜舟雨跟梁轩并肩站在一起,语气焦急:“你见他没用的,他让你偿命,你真的要偿命?而且,这根本跟你没什么关系啊。冤有头,债有主!” 方引静了两秒,抬头看着姜舟雨,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很淡:“可在他的眼里,我跟元晖集团是一体的,没什么区别。”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姜舟雨顿了顿,“当时元晖集团就出了个轻飘飘的声明,丝毫没有对受害者的歉疚。而你现在要下去直面他,这就说明你跟你家的制药集团,本质就是不一样的。” 梁轩认可地点点头:“是啊。而且警察马上就来了,再等等就好了。” “我们的同事、病人都还在楼下呢,而且他手里拿着武器,我不能缩在这里。” 方引说完,便果断地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大步朝着楼下跑去。 他本来已经对楼下的情况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却看到了那个双目赤红的alpha,拿铁棍将一个离他最近的护士挟持住了。 这变故让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惊慌的尖叫,那护士更是被吓傻了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alpha怒吼道:“让方引滚出来!!!给我老婆偿命!!!” 护士长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着被劫持的护士安抚道:“她刚来医院实习,什么都不懂的。你先放开她,我带你去会议室喝杯茶,慢慢说,好不好?” 护士长的这种态度显然很让alpha不爽,他一只手暴力地钳制着护士,另一只手猛地将铁棍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方引瞳孔紧缩,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冲了上去,挡在了护士长的面前。 铁棍猛地抽在方引的肩膀上,不过倒不怎么痛,没有将他打趴下。 方引咬了咬牙,将护士长往人群外侧推了一下,然后才直起了身体,转身定定地看着alpha,声音沉静。 “我是方引。” 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一会,然后纷纷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先是被变革军绑架闹了一波,后又挂名自家集团的职位炒了一波,虽说眼前情况危机,但倒也不耽误大家八卦的心。 那个男子缓缓地看向方引,上下打量了一会,唇角大幅度勾起:“你终于肯出来?” 方引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护士,脚下向前一步:“她是无辜的,你放开她,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沟通。” 男子恶狠狠道:“我要你偿命!” 方引静了一会,一脸正在认真考量这个要求的模样:“只有这个条件?” “对!你们这些践踏人命的恶魔,我要你给我的老婆孩子偿命!” “可以。” 方引顿了顿,站直了身体,手臂在身侧自然下垂,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声音稳稳当当。 “我就在这。”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 围观群众在面面相觑,还交头接耳地露出一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男子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脸上的戾气都化作了茫然:“你说……什么?” “你要我偿命啊,我答应了,你可以动手了。” 方引说着便淡定地又朝前迈了一步,倒是将对方给逼退了一步。 被挟持的护士恰好没有站稳,眼瞧着就要朝后摔倒,就在男子慌忙地咒骂着要将她拉起来的瞬间,方引抓住机会一下子握住那个铁棍,轻巧地将护士拉了出来推进人群里。 对方这下出离愤怒了,想用力抽出铁棍去打方引,但他没想到方引的力气也不小,挣扎了两下竟然没有摆脱方引的钳制。 方引的声音非常冷静:“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暂时没有犯下太严重的罪,现在收手是最好的。” “不,不能收手……”那男子摇了摇头,然后眼睛通红地看向方引,口中喃喃自语,“我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方引皱眉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人,明明有那么多钱了还不够,还想在我们普通人的药上捞钱,让我的老婆死于非命。” 男子抬头看着方引,双眼猩红。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医生吗?光鲜亮丽的什么都有了,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吧?” 男子慢慢直起腰,手上松了点力气,没有要再抢被方引抓住的铁棍。 “也对,我们这样的人当然不是人了。对你来说,值得伺候的只有那些眼睛永远朝上看的人上人……你给那些人当私人医生,平常会好好给普通病人看病吗?你手上死过人吗?” 方引看着他骇人的模样,不禁朝后退了一步。 “你的时间那么金贵,自然要留给那些人上人了。所以普通人死在你的手上,根本无所谓,对吗?” 方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你冷静一些。” 可那人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好像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然后还不等方引反应过来,另一只后从身后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就直直地朝着方引的脸刺过去。 此时要立刻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方引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风刮过方引的脸,可疼痛迟迟没有来临,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方引的脸上,伴着一股熟悉的信息素香。 方引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的面前,再往上看,便是谢积玉那张冷峻的侧脸。 谢积玉握住那人的手腕,刀尖刺入了他的肩膀,白衬衣上慢慢洇出了一块猩红色。 可以谢积玉倒是没什么表情,下抬脚便踹在那人的腹部,那人一下子踹出了好几米的距离,将那一块的人群都惊得散开了。 眼见着对方挣扎着要站起来,谢积玉冷冷地走近了他,顶级alpha的信息素瞬间形成了压迫的威势,将对方牢牢地定在地上。 第94章 这种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刚才还乌泱泱围着的人消散了一大半,毕竟谁都不想在这个情况下被逼的头都抬不起来。 全副武装的特勤跑进来,轻松地将人擒住带走了。 方引连忙上前扶着谢积玉,让他进急诊室坐下,小心翼翼地脱掉谢积玉的衬衣。 望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口,方引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立刻给他消毒上药:“幸好不深,应该只是刀尖刺进去了。” 谢积玉“嘶”了一声,脸色有些白。 “很痛吗?”方引看着他,眉头都拧紧了,“我尽量轻点。” 他手上的动作顿时柔了下来,只像云朵一般轻轻地掠过着谢积玉的皮肤。 “你这样未免太慢。”谢积玉轻咳一声,抬头看了看周围,“一堆人看着呢。” 这个随意选的床位没有拉帘子,毕竟谢积玉是前段时间联邦最热门大新闻的主角。此刻普罗大众有了机会,自然好满足一下八卦之心,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一边张望着,一边窃窃私语。 等几个特勤走过来拉上了帘子,静静地守在了外面,人群便知趣地散了。 谢惊鸿怕谢积玉回国还不安全,就让特勤一小队人先跟着他一段时间,这个方引是知道的。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今天才能那么快将人制服。 方引小心翼翼地将纱布贴在伤口上:“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啊,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不该那样冲过来的。” 谢积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不重,皮外伤而已。” 他看着方引认真的侧脸,额发将眼睛挡的严严实实,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唯有紧绷的唇角弧度暴露了方引此刻紧张的状态。 “今天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碰巧遇上你跟一只鹌鹑一样都不知道躲开,我只能帮一下了。”谢积玉顿了顿,“穗穗很想你回去跟她一起玩,你又忙得没时间。你要是受伤了,那她不得更伤心。” 方引垂首,有些不敢看谢积玉,怕暴露了自己那点小心思:“穗穗她,还好吗?” “除了有点不开心以外都挺好。” 谢积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今天我来,第一是她想见你,所以我过来替她看一眼,顺便把我的石膏拆了。” “第二,我想问问你,你之前吃的这个东西。” 谢积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颗药丸,正是方引常吃的避孕药。 方引眼皮猛地一抖。 “到底是什么。” 第75章 这方帘子遮住的小空间一时寂静。 方引望着那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谢积玉则望着他的侧脸,微微皱眉。 “这东西难道……” “就是普通的维生素啊。”方引顿了顿,抬头直直地望着谢积玉的眼睛,表现得自己并不心虚,“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谢积玉静了几秒钟,站起身来向着方引走近了一步。 alpha宽肩窄腰,压迫感很强,淡淡的血腥气和兰花香信息素混在一起,竟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方引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咣当”一声撞到了身后的装着医用小推车。 谢积玉看了看被撞掉在地上的镊子、剪刀和纱布,又把目光移到方引脸上:“你确定?” “当然。” 方引点了点头,生怕谢积玉不相信似的,拿着那个袋子,将手指探进去捏住那药丸:“不信我吃给你看。” “好了好了。”谢积玉上手抢了过来,皱着眉看他,“我又不是电影里将犯人刑讯拷打的反派,你这幅着急销毁罪证、仿佛英勇就义的样子是做什么?” “其实是因为我确实好几天没吃维生素了。”方引顿了顿,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最近真的忙,不然我肯定会回去吃的。” 谢积玉没说话,他将那个小袋子又随手揣进口袋里,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穗穗在家里玩捉迷藏,不小心迷路,跑进你的卧室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手里就拿着你那个药瓶。我怕她把这东西当糖果吃,但是她却说她知道这是药,她不会乱吃的。” 谢积玉顿了顿,面上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疑惑。 “问了才知道,原来她曾经也看过晏珩吃这种药丸。” 方引静了几秒,大脑有些宕机之后又重启,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得知了别人的隐私。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晏先生他,应该有跟穗穗解释清楚吧?” 谢积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面上的疑惑更甚。 “‘爸爸说,这是让自己能平平安安、不跟坏东西扯上关系的神奇药丸。’”谢积玉缓缓地说道,“这是穗穗的原话,但我确实搞不明白晏珩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很……合理。”方引嗓音似乎是转了一个大弯,把话接了过来。 他望着谢积玉疑惑的眼神,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这种维生素它……成分比较干净,效果好,可以提高免疫力的。所以晏先生说得也没错,确实可以保持身体健康,远离病毒。” 谢积玉的表情有些勉强,不过好歹看上去是相信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帘子外面响起:“谢先生,楼上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您上去休息一会吧。” 是医院院长的声音。 方引巴不得踩上这个台阶,便看着谢积玉征求他的同意。 谢积玉点了点头,于是方引拉开帘子,发现院长后面还站着几个医生护士,都笑意盈盈的。 院长很客气地对谢积玉道:“今天是我们医院没做到位,为表歉意,给您做一个检查吧,保险一些。” “我自己的行为,会发生什么也在预料之中了。” 谢积玉向前一步,站在了方引的侧后方,嗓音微凉:“贵院该道歉的对象另有其人吧,这样的安保措施有些太儿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贵院之前好像还发生过医生被嫌疑犯劫持的事件吧?都没有得到一点教训吗?” 他的气息拂在方引的后颈上,让方引身躯一震。 他知道谢积玉说的是那一次自己被特勤局的嫌疑人挟持,然后脚踩到玻璃受伤的事情。 眼瞧着院长的表情几乎挂不住,方引露出一个笑来,硬是转移了话题:“是啊,是要好好安抚那个今天被劫持的护士。对吗,院长?” 谢积玉有些不快地瞥了方引一眼。 院长连忙道:“哦,那是的,肯定要好好安抚人家的。这一点,还请谢先生放心。” 方引假装没注意谢积玉不快的神色,扶着他的手臂道:“那我就先带谢先生上去休息一下。” 等两人到了电梯里,谢积玉才开口,有些讽刺:“我以为你有什么把柄在那个院长手里。” 方引倒也不是很在意:“上一次本质是特勤局那帮人的责任,这一次算是元晖集团衍生出来的无妄之灾,其实医院都算是受害方吧。这些消息传出去的话,院长舆论压力应该会很大。” “舆、论、压、力。”谢积玉走出电梯,一字一顿地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觉得压力大的人应该是你吧。” 事实证明谢积玉说得很对。 事情也就刚刚发生一个小时左右,社交媒体上便已经传开了。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劫持案,那个男子勒住护士脖子的事情便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角度的视频都有。 当然最耸人听闻的还是那个男子口中说的话,于是不仅元晖集团之前的药剂丑闻再次被翻出来,连方引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方引看了一会那些网民耸人听闻的评论,其中甚至有说方引在手术台上故意弄死了对方的妻子要灭口这样的离谱传闻。 “清者自清。”方引放下手机,去茶水间给谢积玉倒了一杯热水,将消炎药递给他,“我是骨科医生,他妻子做的是信息素科的腺体手术。只要稍微看一下我的专业和对方亡妻的死因,就知道两者根本就扯不上关系。” 谢积玉看着方引,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他将药吃下去,又将热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引。 “我觉得你有时候,未免也太天真了——某种程度上说,舆论只是一种情绪,跟事实本身基本没什么关系。网民是来满足自己八卦需求的,不是当新闻事实的调查者的。” “这件事真正被戳到痛处的应该是元晖集团。”方引静了一会,“我父亲应该会处理的。现在,我先帮你拆石膏吧。” 谢积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拿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方引取来了石膏锯,戴上口罩坐在谢积玉的面前。 只是在倾斜身体准备去插电的那个瞬间,就好像肩膀被刺了一刀,疼得他立刻把石膏锯砸在了地上,然后另一只手艰难地扶住自己的肩膀。 第95章 谢积玉神色一凛:“怎么了?” 方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应该是刚才被那人用铁棍抽到的,不要紧。” 说着便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脱掉自己的白大褂,又解开上身的衬衣,微微转过身。 只见白皙瘦削的肩膀上,横亘着一条两指宽的淤痕,血点从青紫的皮肉里透了出来,皮肤也肿了起来。 “你是被打傻了?”谢积玉皱着眉看着方引,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是才发现?” 刚才那个过程有些惊心动魄,是肾上腺素发力才没让方引感觉到痛。 紧接着又是谢积玉受伤,又是被问到避孕药的事情,才让他神经一直紧绷,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方引默默想着。 他走到穿衣镜前,侧着身体看了看,又轻轻活动了一下,摸了摸:“没事,只是小伤。” 谢积玉双眼眯起,冷笑一声:“你上次差点被玻璃划开喉咙,也说自己没事。” “……可这次我真的没事。”方引顿了顿,生怕谢积玉不相信似的补充道,“我是医生啊,诊断不会错的,只要上药休息就好了。” 谢积玉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指着面前的凳子:“过来坐下。” 对,差点把拆石膏的正事给忘了。 方引走过去,俯身捡起石膏锯:“那我们继续?” “继续你……”谢积玉把自己的话又吞了进去,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拿药过来,然后转过去,我给你抹。” 方引看谢积玉的表情便不敢再拒绝,只能乖乖照办。 玻璃窗外,翠绿的树梢在夏风里左摇右晃,阳光穿过,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方引微微弓着腰,背对着谢积玉,蝴蝶骨和脊骨从薄薄的皮肤下凸显了出来,显得有些瘦弱。 谢积玉用棉签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方引的皮肤上,目光则慢慢从伤处滑到了他脊椎中心的位置。 然后,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脊椎里的那个东西,真没事吗?” 方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谢积玉之前把那枚芯片的造影,当成了婚前那次车祸留下的骨头碎片。 于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事。” “没有风险?” 方引笑了笑,随口道:“风险小于中彩票。” 他背对着谢积玉,看不到谢积玉的表情,不过倒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被轻轻地舒了出来,拂过脊背,让他身体发麻。 “方引,你在吗?” 一道熟悉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是姜舟雨。 方引立刻准备站起来穿衣服,可另一个肩膀被谢积玉牢牢地按住,整个人便在椅子上动惮不得。 “药还没上好。”谢积玉声音很沉稳,顿了顿才朗声道,“进来。” 姜舟雨大约没想到搭话的是谢积玉,安静了好几秒之后,才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只见方引裸着上半身,衬衫褪到了腰际。 他身后的谢积玉手里拿着沾了药的棉签,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她。 这个场面有些意外,竟让姜舟雨一时语塞。 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刚刚落在方引的后背的伤处,谢积玉便提起被褪下的衬衣领子:“好了,穿好。” 方引立刻拢好衣服,站起身来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麻烦谢先生了,我自己上药不太方便,多亏你。” 谢积玉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方引尴尬得耳朵都红了,硬着头皮转过来:“姜医生,有事吗?” “看到你没事就好。院长的意思是,让你回去先休息一段时间养伤,我替他传达一下。” “不严重的。”方引顿了顿,“我自己有数,不用休息。” “方医生,避避风头也好。”谢积玉开口,然后貌似真情实感道,“而且作为我的私人医生,我也需要你照顾啊,我病还没好呢。” “是啊,主要还是为了安全,暂时避一避。”姜舟雨顿了顿,“你刚才冲上去着实有些危险,假如打到头怎么办?虽然说打到身上没那么严重,但也要好好休息,做不了别的工作的。” 谢积玉望着姜舟雨,顿时皱起了眉。 方引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好吧,放心,我会好好休息的。” 谢积玉暗暗地咬了一下牙,见姜舟雨转身要走,忽然出声拦着她:“你就是方医生提到过的姜舟雨医生?” 方引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姜舟雨脚步顿住,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冷:“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想谢谢你。”谢积玉笑了笑,上前一步,“方医生知道我喜欢佛手柑,特意送了几包这种香型的咖啡豆给我。听说,还是姜医生你代购回来的?” 他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代购”这两个字上,嘴角有些笑意,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方引这样想着。 “是啊。”姜舟雨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没有笑容的时候,那张漂亮的面孔才透出几分属于alpha的英气,“谢先生喝得开心就好。只是咖啡因会影响钙吸收,不利于骨折恢复,小心二次受伤。” “是嘛,那我运气真不错。我今天就是来拆石膏的,已经完全康复了。” “哦?那说明不需要方医生再特地照顾你了,对吗?” 空气中,两个alpha的信息素开始有些对立起来,似乎浮上了硝烟味。 虽然方引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两个才见面的人,怎么有种看对方不爽的感觉……难道是alpha之间的气场不和? 此刻方引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两人物理分隔开。 他对谢积玉道:“马上为您拆石膏,您稍等。” 然后把姜舟雨送到了门口:“今天算是有惊无险,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不用谢,总之,你照顾好自己。” 就在两人说话的几秒钟内,谢积玉已经大步跟了过来。 他站在方引身后,左手虚虚地搭在方引的侧腰上,然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姜舟雨。 方引毫无觉察地说着话,而姜舟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跟他告别。 才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病房的门“砰”得一声被关上了。 刚才的所见似乎跟记忆的一角重叠了,姜舟雨思考了一会,终于想起璞叶公馆、那个方引喝醉的夜晚。 当时醉醺醺的方引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前,而车里伸出的那双、握着方引腰的手,竟跟谢积玉的手如此相似。 第76章 方引刚下车,门口一小团粉色的云一样的东西便快速地朝他的脚边移动过来:“方叔叔!” 是晏穗。 方引连忙伸手贴在与小姑娘身量差不多高的车门位置,防止她撞到,然后才把她抱起来:“慢点跑。” “你自己肩膀还有伤。”谢积玉从车的另一侧下来,顿了几秒才道,“小心摔了她。” 他的肩膀确实还隐隐作痛,于是方引也不坚持,便把晏穗放了下来。 晏穗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道:“方叔叔怎么了?” “没什么,他只是被坏人打了一棍。”谢积玉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轻松地一只手就把小姑娘捞起来抱在怀里,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要记得,遇到坏人的时候赶紧跑,千万不要逞强,知道了吗?” 说着,他便穿过大门朝里走。 方引跟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知道这是谢积玉在暗暗点他。 晏穗却在这个时候扭过身体,趴在谢积玉的肩上看着方引:“痛不痛?” 方引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却被谢积玉抢了先:“不痛不痛。你的方叔叔天生神力,就像你昨天看到的、动画片里的那只猫一样,被车压扁都只要吹口气就能活过来,厉害着呢。” 小孩子听不出来阴阳怪气,所以晏穗果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方引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些敬意。 “方叔叔好厉害……” 方引:“……” 方引小声说道:“不可以乱教小朋友。” “那前提得是大人做个好的榜样。”谢积玉丝毫不理方引的话,然后伸手轻轻地捏了捏晏穗的鼻子,“那就让我们看看方叔叔未来几天在家里,怎么用科学的医疗方式、恢复得活蹦乱跳的,好不好?” 晏穗眼睛亮了:“方叔叔工作终于不忙了吗,会待在家里吗?” 方引笑着点点头:“会的哦。” “那方叔叔陪我一起玩!” “嗯,我看你是想让方叔叔帮你做手工作业吧?” “可那个作业确实有些难……” “好好好,我会帮穗穗一起做的……谢积玉!小心门框撞到她的头!” …… 笑声融进了温柔的晚风中。 翌日。 方引刚刚醒来没几分钟,就听见了极其轻的敲门声,伴着一个稚嫩的声音。 第96章 “方叔叔,你醒了吗?” 方引掀开被子下床,又整理好自己的睡衣,便过去开门。 只见晏穗抓着玩偶站在门前,穿着一身可爱的运动服,表情似乎有些怯生生的:“早餐好了,管家爷爷让我来叫你。” 方引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知道了,你先去吃吧,我马上就下去。”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可晏穗并没有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卫生间的门边,看着正在挤牙膏的方引。 “方叔叔,我要跟你道歉。” 方引诧异地看着她,然后放下手里的牙膏牙刷,慢慢地蹲下来:“我接受。不过,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那天我玩捉迷藏找不到路了,不小心就进了这里……但我当时不知道这是方叔叔你的房间,你也好几天没回来睡觉了……”晏穗顿了顿,“但谢叔叔和我爸爸都提醒我说,这样是很不礼貌的,所以我要道歉。” 方引知道她在说什么。 虽然避孕药的事情差点露馅,不过好在已经圆过去了。 而且晏穗确实也是无心之失,还这么乖巧,应该没有人很狠得下心去斥责她吧。 方引便宽慰她:“有一句话叫做,如果这个人不是故意做错了事情,那这个人是没有错的。所以,穗穗不是故意的对吗?” 晏穗连忙点头,生怕方引没看见:“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方引便露出一个笑来,轻轻地拨了拨小姑娘的额发:“嗯,所以我完全接受你的道歉,不会生气。” 小姑娘看上去顿时舒了一口气。 方引接着又道:“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晏穗极快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小手期待地抓了抓海豚玩偶的身体。 “早餐我想吃橙子,你让管家爷爷带你去冷库,然后挑一个最大的给我,好不好?” 小姑娘立刻应了下来,轻快地蹦着离开了,连垂在脑后短短的马尾辫都一跳一跳的。 方引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笑,心想,女儿是真的可爱啊。 早餐之后,方引自然兑现诺言,带着晏穗和luca一起,在门口的草坪上扎帐篷过家家。 方引肩膀还在痛着,虽然不能做一些太激烈的游戏,但是让小狗捡网球和喂晏穗吃水果这样的小事还是能做的。 小朋友的精力果然是异常充沛,跟luca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玩累了就休息吃点东西,恢复好了又继续。 几个回合下来,luca竟然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气喘吁吁,竟然是累了的模样。 晏穗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方引帮她擦了擦:“马上中午了,太阳升高之后就要热了。回去吧,我给你开一个布丁吃。” “可是我想再玩一会。”晏穗眨了眨眼,指着不远处的那棵巨大的松树,“我要跟luca比赛谁能先跑到那里,就再玩一回……不,两回,好不好?然后再吃布丁。” 跟边牧赛跑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吧……方引这样想着,然后看向luca。 luca也看着他,整个脑袋都趴在了草地上,连耳朵都好像消失了……方引竟然从那黑亮的小眼睛里读出了拒绝的意思。 “该吃饭了。”谢积玉忽然出现在边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帐篷顶。 他穿着一件休闲的条纹衬衣,微微弯腰的姿势让方引能看到他锁骨边上的白色敷贴一角。 “谢叔叔。”晏穗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我还想再玩一会。” 谢积玉面上犹豫,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有效又不会吓到孩子。 于是方引转过头来,帮晏穗擦了擦汗:“太阳现在很大,再玩就会中暑的。到时候什么好吃的布丁都吃不下,更不能出来玩了。但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吃饭休息,明天还能继续玩,好不好?” 晏穗低头思考了一会,果然被成功地劝住了,乖乖地答应了。 午餐之后,保姆帮晏穗洗了个澡。 可她坐在谢积玉的书房里才玩了一会积木,眼皮便开始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没几分钟便缩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我抱她回房间吧。”方引轻声道。 谢积玉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一些工作文件,头也不抬地答道:“不用,她最近很喜欢这个小榻,不然醒来要闹。” 落地窗外长着一棵高大的合欢树,虽然那些轻柔纤弱的花朵已经差不多落尽了,但阳光透过来,斑驳的光影在小姑娘的脸上轻晃着,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方引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她眼睛边上的发梢拨开,然后将薄薄的毯子盖在晏穗的身上,防止着凉。 这静谧的一刻方引不想打扰,便站起来便准备离开。 “水有些凉,茶香都散了。” 谢积玉望着手里的杯子,轻声开口,双眉微皱。 “那我去帮你换一杯吧。” 于是方引下楼,在厨房找出了一个恒温杯,又泡了一杯,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放在他的面前:“这样应该能维持得久一些。” 谢积玉尝了尝,轻轻地“嗯”了一声:“勉强吧。” “那我先出去了。” “你也要午休?” 这倒不是,只是谢积玉在工作,晏穗在午睡,他自觉自己在这方空间里有些多余。 于是方引摇摇头道:“我回房间看看医学期刊,虽然目前休假但也不能太松懈。” 谢积玉听完没说话,将手边的平板电脑递给他:“先用着,半个小时后我要换药,你走来走去打扰孩子睡觉。” 方引觉得也有道理,便坐在一边的椅子,调出自己想看的内容。 他低着头,很认真,呼吸都轻轻的,整个人淡得好像不存在。 谢积玉工作的时候也很专注,偶尔余光瞥到方引的时候会瞳孔一震,似乎才发现他就在自己的不远处似的。 “你要不发出点声音吧。” 方引抬头看着他,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后便指了指还在酣睡的晏穗,声音压在喉咙里:“刚才说了,不能打扰她睡觉。” 谢积玉有些不悦地撇了一下嘴,方引却没有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因为此时平板震了一下,一条新的社交app推送的信息弹了出来,他便低头去看。 “网传方引故意致人死亡,疑为元晖集团扫除丑闻受害者?” 方引点了进去,博文的内容便刺进了眼中。 短短几百字,将方引塑造成了一个靠家庭关系的废物富二代,拿病人的命刷履历,出事还帮忙掩饰家族集团丑闻杀人灭口,恶性罄竹难书,建议死刑立刻执行。 配图有方引的证件照,昨天闹事男子那耸人听闻的横幅照片,甚至还有一场太平里盖着白布的尸体照片,说是受害者的妻子。 这条博文底下的评论更是群情激奋。 “这种人渣应该迟早遭报应!” “报应有用的话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知道什么叫祸害遗千年吗?” “他还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呢,感觉耳朵和眼睛脏了哈~” “人皮兽心是这样的。” “法律是摆设吗?这都不管?” “法律只能管管我们这些普通人啦~” …… 方引退出了那条新闻,然后又看了看热搜词条里的其他内容,不仅对他极尽谩骂,还恶搞了他的照片。 他随意点开一张,便看到自己的证件照上被涂上了血红的叉,下面配着“杀人犯”这样的字眼。 “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半个月,上周,他账户里所有的钱都进了赌场,昨天闹事的理由也是不言而喻。” 谢积玉抽出方引手里的平板电脑扔在一边。 “这种人,妻子活着的时候不心疼,急功近利地要妻子怀孕。现在妻子一尸两命,把钱赌完了知道拿妻子的命当借口讹钱了。” 方引垂着眼,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网上言论你不用管,真相会水落石出。”谢积玉在方引边上坐下,“现在,帮我换药吧。” 方引起身将药拿回来,然后帮谢积玉解开衣扣,轻轻地揭开敷料贴,又仔细地帮伤口清洁消毒,再贴上新药。 只是他全程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舆论只是一种情绪,你想了也没用,只有解决问题才是根本。”谢积玉顿了顿,“你如果需要的话跟melissa说,她可以帮忙。” 方引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谢积玉。 可谢积玉的目光却移到了晏穗身上:“孩子快醒了。” 方引知道这是谢积玉的好意,边点头应了下来:“谢谢,我知道了。” 将醒未醒的晏穗大约是被人声吵到,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从小榻上坐起来:“方叔叔,谢叔叔……” 方引将谢积玉的衣扣扣好,又走过去蹲下来理了理晏穗的乱发:“睡饱了吗?”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第97章 方引面上带着淡笑,小孩子睡眼朦胧,午后温柔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有种虚幻的感觉在谢积玉的心口涌出。 谢积玉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慢慢地开口:“好奇怪。” 方引没听清,转头看着他:“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谢积玉的嗓音里有些疑惑,“我想起了我父亲还在的时候。”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无厘头,但方引还是迅速地联想到了之前管家给他看过的,小时候的谢积玉和父母的照片。 那个时候悲剧还没开始,谢惊鸿是一位有些严厉的母亲,而梁珉是位温和的父亲。 人类是容易触景生情的生物,眼前的一幕或许让谢积玉想起了过去,他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的日子。 方引也想起来那个醉酒的夜晚,谢积玉喃喃自语的话。 他轻声对谢积玉道:“你以后会是个好父亲的。” “怎么忽然说这个?”谢积玉转头盯着他,似笑非笑,“谁跟我生?” 是啊,男性beta怀孕几率很低……而且,这甚至是他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方引移开了眼睛,只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没有回话。 他抱起晏穗,路过谢积玉:“带你去洗洗脸,跟小花猫似的。” 谢积玉目光追随着他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唇线慢慢地绷紧了。 方引将孩子交给保姆,然后穿过后院的走廊,站在僻静的湖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上次让你查的安慈精神病院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对方防得很严,我还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行,你继续。还有就是最近网络上的谣言……” 对方抢过方引的话:“我懂的方公子,我来帮你解决!” “不,不需要解决。”方引顿了顿,摘下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碾出了绿色的汁液,“我需要你帮忙浇点油,让这个火烧得再旺一些。” 对方迟疑了几秒:“确定吗?您现在已经被很多人谩骂诅咒了,要是还……” “我想得很明白了,我确定。” 对方应下之后便挂了电话,方引抬头看着远方。 湖面开始波动,风大了一些,天边似乎有阴云泛起。 方引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新闻,说是有台风即将过境,还是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台风。 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新闻,发现本次台风还有泥石流和洪水的风险,让山附近的居民也早做准备。 方引想,自己那个一直留在紫屏山小屋里的孩子骨殖,是时候要把它带回来了。 第77章 “师傅,明天最早的班车是什么时候发?” “明天?小姑娘,你没看天气预报吗?台风就要来了,今天我们这个班线是最后一天运营了。” “最后一天……那什么时候会恢复?” “等台风走了就行,到时候如果路上没有障碍就会发车的。” “好吧,我还想着带公司同事来团建呢。真烦,又要重新找地方。” “别想啦,小命要紧,台风可不是开玩笑。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台风叫什么来着,有个旅游团都被泥石流冲走了……” …… 方引坐在公车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耳听完了司机和乘客的对话,又压了压帽檐,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云变多了,云层也有些厚,只有露出来的缝隙处透出来一方狭窄的蓝天和阳光。 路两旁的高大乔木林在急速后退,入眼模糊成了层叠错落的绿。 一些淡淡的草木松脂香从车窗缝里飘进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沉郁的湿气。 方引的车牌号已经在网上被公开了,他自然没办法再开,那车至今还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且被许多种颜色的喷漆写了脏话,大约也是没办法再用了。 于是今天进紫屏山,他搭乘了公交班车。 现在堪堪上午十点,他打算在山中走走,去那个溪水边的小屋休息一下,带上装着孩子骨殖的小瓷瓶便可以走了,时间完全够他赶上回程的公车。 公车上人不多,方引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冲锋衣,又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虽然网上物议如沸,大约所有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不过在这种低调的装扮下,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被认出来。 公车停下,方引最后一个走下来,站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不远处缭绕的山中雾气中,依旧能看见山月酒店的一角。 实际上方引以前不会从这个方位进山,因为这里离小木屋有些远。不过公车的终点站安排在这里倒也合理,毕竟酒店就在附近。 只是这辆班车刚刚空下来,很快就被提着大包小包进山旅游的人挤满了,大约是因为台风预告,所有旅客都在排队返程离开。 方引按照手机上的地图显示,沿着一条小路开始慢慢朝山里走。 脚下的路是人工修建的石头路,两边还有围栏。 应该是出于提升游客体验的要求,这段路程确实设计得极其美。 上方是高大的松林乔木,脚下是翠绿色的低矮灌木,中间还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不过方引只认识那几丛圆鼓鼓的仙灯百合,倒是可爱。 所以这段路更像首都某个高级公园的一角,不太有野生的山林风光。 方引就这样摸索着前进,看到小木屋时已经是中午了。 小屋本身没怎么变,只是过去这个蓬勃的夏日似乎给它带来了不少新生,周围长了许多野花野草。 方引没有立刻进小屋,只是坐在了门口溪水边的石头上,边休息边打量着这方天地。 当时流产之后,他看到那团小小的血肉,陡然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但是虚弱的方引还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这团东西如果被当成医疗废物处理掉的话,他心里是非常舍不得的。 简直就像活生生剜掉心脏的一部分,又疼又冷,所以他将那东西留了下来。 他在方家的医疗机构里仅仅住了一天,就带着只有掌心那么大的孩子找了个酒店住下。 但很快,方引也有些慌张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人死还是要入土为安。 于是一个医生也开始迷信起来,想找块风水比较好的墓地,给孩子弄个简单的葬礼,然后下葬。 可他在网上翻着翻着,又看见有人说流产的孩子怨气很大,下葬之前父母将他要好好超度,不然孩子会不安宁。 于是方引又开始查询,流产的孩子怎么超度比较好。 虽然形式多种多样,但无一例外都要求父母都在,这个讯号是告诉孩子:你的父母都很爱你,只是缘分未到,今生没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据说这样才能宽慰孩子的灵魂,让他得以安息。 方引犹豫了许久,非常担心谢积玉不答应。但最终,他还是准备一试。 于是他将孩子送到殡仪馆暂存,一个人在酒店等身体再恢复得好一些就回去。 时隔一个多星期,方引才回到谢宅。 只是谢积玉似乎很意外他的到来,他抬起方引的下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冷冷的:“脾气那样大,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年冬天的雪持续下了很久,方引当时也还没有完全恢复,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只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凉气。 不过他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在谢积玉的视角里,自己只是与他吵了几句便赌气不回家了。 那天谢积玉之所以大发慈悲地载方引,一是雪天路滑,方引没来得及换雪地胎;二是那天是元旦前夜,谢惊鸿也回来吃饭,所以才要勉强凑到一起,装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但自己却被方敬岁带回了方家,缺席了。 方引低声道:“对不起,那天,我有事。” 谢积玉冷笑了一下:“是啊,你的事最重要,重要到连电话都不接。” 方引不是不想接,只是不能接,那时候他已经昏迷躺在手术床上了。 “是很重要。”方引顿了顿,“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谢积玉不耐烦道。 方引看着他脸上厌烦的情绪,心里忽然有一根触手收了回去,开始变得如履薄冰。 “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我的一个,呃,亲人,意外亡故,非常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葬礼的仪式,以夫妻的身份……不过是半公开的形式吧,你愿意吗?” 谢积玉皱眉看着他,半晌,才不可思议地笑出来:“你在说笑话吗?” 方引赶忙摇摇头:“不是的,我认真的!” “果然。”谢积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方引,“我就知道。” 方引有些疑惑:“什么?我不明白……”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是领了证,是隐婚的关系。”谢积玉顿了顿,“现在时间才过去几个月而已,你就开始试探我的底线,想要公开?” 第98章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 “你没有这么想,但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可不可笑啊方引,还你的一个亲人去世必须要我们一起参加葬礼,这蹩脚的理由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尴尬吗?你父亲没教你更好的说谎方式?” 谢积玉后面再说什么方引已经听不清了,他握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睛发红。 他的牙齿颤抖地咬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体内魔鬼的低语:“别说了……” “还是说你真的有亲人去世了,连这个你都要利用来……” 几乎只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身体的冲动已经突破了理智的藩篱,方引立刻握紧拳头砸向谢积玉的脸。 或许是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或许是顶级alpha的反应力太强,于是谢积玉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的手腕:“恼羞成怒了?” 方引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紧紧地咬着唇,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挣扎开。 只是地上有些滑,方引没站稳,整个人都摔在了雪地上。 谢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闹够了的话就安分点,别再想有的没的。” 然后,他便转身进了屋子,离开了方引的视线。 管家跑过来伸出手,要扶起他:“先进去换件衣服,晚饭就好了。” 方引没有搭管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离开了,泪水冻在了眼眶里。 当晚,他在酒店里发了高烧,被工作人员又送去了医院治疗。 后来,身体的烧退了,脑子也清醒了,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医院附近买了两居室,将那作为独属于自己的住处。 第二件事就是找了一个风水师,选了紫屏山的这块地方弄了个小木屋,让孩子在山林当中先暂时安歇下来。 方引恍恍惚惚地从回忆里醒过来,望着眼前的小屋子,只觉得三年过得很快,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次台风一幅来势汹汹的模样,方引估摸着这块栖息地孩子应该是待不了了,便先带走。 不过好事是,他觉得现在的谢积玉跟三年前的谢积玉已经不一样了。 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又很喜欢小孩子。如果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说说,他应该不会拒绝超度仪式吧。 到时候再找个偏远的墓地下葬,就算墓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这样,这桩心事就算了了。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走过去打开小木屋的门。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那个藏着孩子骨殖的木桩,竟然生出了一点新芽。 方引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那翠绿的嫩芽,像是在抚摸自己孩子的头一般。 着实是新生啊。 一股酸软的热流冲到他的眼眶里,方引闭着眼,缓了好几秒才没让它掉下来。 他将那个小瓷瓶取出来放在背包里,然后抱着那个木桩走了出去,寻到附近的一块稍微高一些的、泥土松软的小坡,便开始清理植被,挖出一个浅坑来。 然后,方引将树桩放进浅坑里,仔细地埋好,轻轻拍了拍:“希望你能躲过这次灾难,在这里好好长大。” 接着他拿出手机,简单地为它标记了个定位。 如果它能好好长大,到时候就把它移栽在孩子的墓边,当是陪伴了。 所有事做完之后,方引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到腰背酸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的时候,却看到了远处的云层渐厚,颜色也变暗。 山林中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空中偶尔飞过的鸟也飞得很低。 方引立刻看向手机,却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原定的计划,离最后一班班车出发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 于是方引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系紧鞋带,便大步往回赶。 只要快一点走,他是可以赶上的。 方引徒步的习惯算是被紫屏山练出来了,所以在山道上走不会太吃力,只是遇到上坡的时候还是要缓缓。 天色越来越阴,风也开始变大,方引中途只休息了三分钟便继续赶路。 铺面而来的空气越来越湿,已经有雨点开始落下来。 方引戴上冲锋衣的帽子蒙头前进,只是还没走多远,便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大风穿过山林的响声,便没有在意。 可那声音的频率并不像来自大自然的,于是方引便取下了自己的帽子。 果然,那声音清晰了起来,是人声。 方引透过斜射在大地的雨幕,看见山路下方的溪边,急速的水流从里面穿过,一个人正在朝他死命地挥手,嘴里喊着救命。 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湍急的溪水里横着一根断木,上面竟然还挂着一个人。 方引来不及多想,转道便滑下了山坡,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溪边。 跟他招手的是个女生,见了方引便像是看见了救星,指着断木上的人:“帮我救他,求你!” 那个男生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大约是被湍急的水吓到了,只能双手抱着横亘溪水的断木,身体完全没办法移动。 方引扔下自己的包站在溪边,大声呼喊:“你往这边挪一点,慢慢的!我抓住你的手,你就可以过来了!” “我……我不敢!” “不敢就要死在这!”方引疾言厉色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我就在这,你过来就能得救!” 女生也在一边着急得大喊:“快点!别磨蹭了!” 男生没有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都抖得不像话。 只是在接触到方引的手之前,一根上游飘来的树枝差点抽在男生的脸上,他便立刻吓得不敢再动:“我不敢!我不敢啊!!” 然后缩回了手,紧紧地抱着断木,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方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断地脱掉了自己的冲锋衣,只穿着贴身的短袖,转头对女生道:“你抱着我的腰,我伸手去够他。等抓住他手的时候,你就用力朝后拽!明白吗?” 女生的神色虽然紧张,但不至于慌乱,果断地上前抱着他的腰点了点头。 方引将身体大幅度朝前探出,溪水都淹没到了他的小腿,海岛上糟糕的记忆又重现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专注,然后伸手,咬着牙道:“再过来一点点就得救了,把手伸出来!” 男生再次鼓起勇气,然后成功地抓到了方引的手。 可就在此刻,这条横在小溪上的断木被湍流带来的石头撞了一下,原先的平衡被打破,竟作势要竖着滑进了水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方引根本来不及松手,立刻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他拉进水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力量忽然抓住方引另一只胳膊,将他扯了回来,三个人顿时摔在了一起。 方引被水呛到,趴在溪边的沙地上剧烈咳嗽。 那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大哭,特别是那个男生,嚎得比耳边的风声还大。 “快走吧,等山上洪流过来,这里照样危险。” 这声音有些耳熟,方引缓了过来抹了抹眼前的水,才看见面前站着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战术装,看到方引的脸之后竟然笑了一声,然后半蹲在他的面前:“这么巧啊方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竟然是卢明翊。 -----------------------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成功地帮故障的笔记本电脑更换了电池!!所以,我慢慢地体验了好长时间笔记本丝滑如初的感觉,才会现在才更新(不是)~总之,希望它能再战三年!然后,明天元宵节要出门,大概率也要这个点才能更哈~ 第78章 夜晚,天上好像墨水倒灌下来,暴烈地砸在大地上。 狂风夹杂着雨点,仿佛要怒吼着从门窗缝隙中冲进来。玻璃窗上昏黄的灯光颤栗不止,谢积玉映在上面的侧脸都被完全模糊了。 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嗯,睡得很好,不认床,也很听话。” “她很爱吃糖,你注意不要让她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谢积玉直起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花纹繁复的天花板:“一直有在控制,想吃甜的营养师用水果替代了。” “她睡了吗?我知道现在是有些晚了,但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谢积玉看了看躺在小榻上的晏穗,低声道:“睡了,改天吧。” “对了,她之前很喜欢一条小裙子,我帮她买到了,过两天就寄到你那里,你帮我送给她。” 谢积玉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你现在在那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晏穗想要什么我会帮她买,你尽量不要与外界有过多接触。” “对了,还有她的钢琴课老师。你问问穗穗上课体验怎么样,我总觉得那个老师有点……” “晏珩。”谢积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拿起桌面上的钢笔在手中转了又转,“我明白你对孩子的关心。这样,你把所有要注意的事情整理成邮件发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第99章 电话那头的晏珩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是不是穗穗不乖,在你家闯祸了?” “没有,你怎么这么想?” “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晏珩顿了顿,“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躁。” 谢积玉陡然清醒过来似的,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抿了抿唇:“没遇到什么事,你想多了。” “好吧,那你早些睡。” 在电话挂断的同时,他手中的钢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榻上的晏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方叔叔还没回来吗?说好今晚给我讲故事的。” 谢积玉走过去抱起她:“你先回去睡觉吧,等你睡醒,他就回来了。” 树枝的黑影暴力地抽打在窗户上,激昂的雨点声还伴随着恐怖的尖啸,晏穗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谢积玉的脖子:“我害怕,方叔叔会不会被怪物抓走?” 谢积玉拍了拍她的后背:“不会的。” 然后便把孩子交给保姆,低声吩咐:“陪着她。” 保姆带着晏穗进了房间之后,管家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手中拿着手机,望向谢积玉:“方先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手机定位呢?” “正在查,应该很快就出结果了。”管家顿了顿,望着外面的天气,忧心忡忡,“说好了今天进山走走就早些回来的,就算临时有事也要打个电话回来啊。也联系了医院那边,都说方先生今天并未出现。” 谢积玉走下楼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冷笑一声:“等他回来了,我看他又要怎么狡辩。” “这个天气太吓人了,就怕……”管家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看了看便很惊喜地说道,“方先生的定位找到了!” 谢积玉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端起茶几上已经冰凉的佛手柑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 “说吧。” 但管家的动作却有些僵硬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屏幕,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将手机递给谢积玉。 只见那个定位光点停留在一条细长弯曲的蓝色中,这在地图中是水系的标志,而且,那光点还在缓慢移动。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晚上新闻说紫屏山的这条小溪爆发了山洪,怕就怕……而且方先生不太会游泳。” “我要教他他不学!” 谢积玉将杯子猛地拍在桌面上,玻璃杯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瞬间碎裂,茶水便从桌面流到了地毯上,潮湿的深色痕迹慢慢扩散开来。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暴躁:“他今年明摆着跟水犯冲还往水边跑,明知道台风就要来了还非要进山!进山倒是准时回来啊,又没做到!现在还不是要麻烦别人?” 管家小心地上前一步,站在沙发的边上:“这种天气的话,会游泳或许也没有办法。” 谢积玉在原地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我知道。” “就算要动用救援队,也得等台风过去。”管家顿了顿,望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雨,面上很是焦急,“现在该怎么办呢?” 谢积玉闭着眼,半晌才开口:“打电话给我母亲吧。” 管家意外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打给议长?” 谢积玉沉默了许久,面上紧绷的表情陡然松动。 他的眼睛疲倦地垂下来,认命一般:“她能调动我动不了的力量。” 与此同时,山月酒店。 “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打碎了,暴风雨瞬间呼啸而入。 四人精疲力尽地跨进去,扶着墙摸索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打开门的房间,进去便立刻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在耳边呼啸了几个小时的暴风雨终于暂停了。 卢明翊体能好,看上去是相对不怎么累的那一个,便站起来开始在墙上摸索,然后按下了开关。 可灯并没有亮起来,周身依旧是一片昏暗。 方引的声音疲惫地响起:“意料之中。” 卢明翊在黑暗中又摸了摸,然后“咦”了一声:“这里有桌椅,柜子,还有……矿泉水,看来是酒店的值班房间啊。” 下一秒“咔哒”一声,一道光瞬间亮了起来,卢明翊的笑脸随之出现:“所以,手电筒肯定有。” 女孩从边上抽出一沓毛巾,分别扔给其他三人,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条擦了擦身上的水:“可酒店怎么没人啊?” 卢明翊道:“酒店里的人应该都离开了,因为天气预报说本次台风有很大的泥石流风险。这里地势不算高,还是不太安全。” 男生有些害怕地开口:“这个酒店不会被泥石流冲垮吧?” “要我说都怪你!”女孩有些生气地拿毛巾抽了一下自己的男友,“非要去山里找什么野生百合花,是不是闲的?不然我们现在早就在家里睡觉了,至于在台风天的夜里走山路吗?” 男生弱弱地开口:“我也没想到台风会来得那么快……” “你~没~想~到~”女生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到时候就算这酒店被泥石流埋了,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被挖出来!” 男生竟然要哭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宝宝你别这么说……” “去去去……” 方引轻咳了一声,对男生道:“你指的是什么百合花?我白天好像有拍到的。” 男生虽然怕女友,但面对救命恩人还是小心翼翼的:“长得圆圆的,小灯笼似的,叫仙灯百合。您见过?” 方引点点头:“见过,我认识。只是后来拉你的时候手机掉进溪流里被冲走了,不然就能给你看看了。” 男生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 女生安静了一会,抬头看向卢明翊:“如果后半夜风雨变小,我们可以先往回赶吗?” “最好不要。”卢明翊将找到的一箱矿泉水和一盒子饼干放在四人中间,“这个酒店出事的几率还是非常小的,毕竟当初的建筑师肯定会考虑这点。山中情况复杂,就算台风变小也很危险,所以还是在这里比较好。先吃一点吧。” 他们已经非常疲累,听到这话便卸下了防备,开始沉默地吃东西。 这个值班房间只有里侧有一张折叠的单人小床,男生哄着女生先去休息,自己则靠在女生边上闭着眼睛。 虽然条件恶劣,但两人也很快就睡着了。 方引起身帮他们轻轻拉上了帘子,然后又坐回了卢明翊的身边。 两人之前见过三次,每一次都不是非常愉快,但眼下卢明翊毕竟救了自己,方引倒也不别扭:“今天真的要多谢你。” 卢明翊对着手电筒,眯起眼睛研究饼干盒上的字:“举手之劳,方医生不必客气……靠,这饼干过期一个月了啊,怪不得被剩在这里了。” 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但这毕竟是救命之恩,方引又道:“之前一些不愉快的地方,我也说声抱歉。” “一码归一码,方医生不用这样。”卢明翊放松地靠在墙上,转头看着他,“这有点不太像你啊。” 方引没搭话,静了一会才道:“你今天怎么会在山里?” 卢明翊笑眯眯的:“拉练,搞体能呢。” “那你其他的队友呢?” 卢明翊深深地叹了口气:“走散了。” 方引愣住了:“这也能……走散?” 卢明翊没说话,手电筒的底光让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这大约也属于某种事故了,方引也没再继续追问。 “对了,谢先生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石膏已经拆了。” 卢明翊身体前倾,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以你家的家世,怎么会去当他的私人医生呢?” 要放在以往这个时候,方引大概率会选择冷冷地敷衍过去。 只是眼下毕竟算是劫后余生了,防备心便也没有那么重,便用了谢积玉曾经公开提过一次的理由:“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有点同学情分。” 卢明翊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应该对他很了解吧?” 方引微微皱眉:“一般吧,工作关系为主,没事的话也不会特别接触。” “那也好,正好我有问题想问你。” 方引便提前打预防针:“我不一定知道,而且雇主的隐私我也不好透露。” “不是大事,只是有位大人物家的omega跟他约会了好几次,要谈婚论嫁了,所以给了我局一个小任务调查一下——既然我救了你,也给我做个顺水人情吧,稍微透露一点就行。” 卢明翊笑着望着方引,身体前倾,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谢积玉还有别的情人吗?” 第79章 狂风暴雨在崎岖的山林中呼啸着,尖利的嘶吼几乎要将整个酒店掀开。 小小的值班房间却静得诡异,手电筒昏暗的光照在方引的脸上,眉心暗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 第100章 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慢慢凝出了一滴水,顺着发梢落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方引先是笑了笑,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修长的五指将潮湿的头发向脑后梳去。 他的声音很定:“我没听说他要跟哪个omega谈婚论嫁,更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情人——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卢明翊静了一会,忽然对方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来:“那算了,看来还是得我们自己去找人调查。只是你作为谢先生的私人医生都不清楚的话,我们的调查难度怕是会更高喽。” “一般来说,如果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应该也算是一件喜事,没必要藏着掖着不让身边人直到吧?”方引顿了顿,乌黑的眼珠里都看不到什么光点,“是不是你们弄错了?其实,或许根本没有这件事?只是中间有什么误会而已。” 卢明翊抬手抵住自己的下巴,望着小窗外纯黑的暴风雨夜,若有所思:“你说的很有道理。” 方引眉心微微舒展开,又喝了一口矿泉水。 “到了谢先生那个地位的alpha,如果真的结婚,到时候的婚礼规模怕是能媲美邻国王储的世纪婚礼,成为全球媒体的头版头条。毕竟,双方家庭都不简单,没道理不借这个机会宣布。” 方引瞳孔微缩,双唇不自觉地抿起。 这时,卢明翊身体前倾,双眉微微上挑,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引的脸。 他长期在一线工作,审过的犯人数都数不过来,尽管眼下只是在闲聊,但那目光已经锋利到几乎能扯开所有假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方引安静了一会,低低地垂下了眼睛,面容变得影影绰绰:“所以就很好理解了,那就是他根本没有结婚这回事,身边也没有任何情人。” 只是卢明翊像是根本没听见方引说的话,依旧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当中,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分析。 “结婚这样的喜事,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他把这件事情藏着,无非是怕这件事公开会有负面影响。可这负面,又是对于谁来说的呢?” “那位大人物家里的omega热情奔放,也对谢先生很有好感,恨不得将这件事早日定下来。” “换句话说,那就是这件事对谢先生负面影响。不过有负面的事情却要去做,要么是利益驱动,谢家能从联姻中得利;要么是情感驱动,谢先生对那位omega也很倾心。” 方引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立刻发出了“咔嚓”声,格外刺耳。 “但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吧。” 卢明翊饶有兴趣地望着方引,声音非常低沉,却在这方晦暗不明空间里,犹如洪钟。 “那就是,结婚这件事他不得不做。” 塑料瓶被捏出来的噪音越来越大,帘子那头正在睡觉的女孩似乎动了动,单人小床发出了“吱嘎”声。 “小声点,不能打扰他们休息。”卢明翊视线没有任何转动,伸手抽出那个变形的塑料瓶,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以方医生的观察,以及跟谢先生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觉得这三种情况,哪种最有可能?” 手里的东西没了,方引修长的五指转而落在了沾满泥水的地板上。 潮湿的触感让他反应过来,方引抬起手,定定地看着指腹上的脏污。 “方医生?” 方引抬头,声音干涩,缓缓道:“我不知道。” 卢明翊也笑了:“既然方先生对此一无所知,那我也不追问了。这毕竟算是别人的隐私,你说到底跟他只是雇佣关系,也没有哪个员工能知道老板的隐私的,对不对?” “我们啊,还是自己出力调查吧。” 说着,他便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咆哮的暴风雨中。 方引双眼没有一丝神采,苍白的侧脸映照在因狂风而颤抖玻璃窗上,像一团马上就要被震散了的影子。 卢明翊就这么通过反光,静静地看着他。 “对了,最近网上对你的口诛笔伐不少。”卢明翊转过身,慢慢地踱步到他面前,“你不在乎吗?” 方引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清者自清。” “晚上在溪边,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两个人,所以我相信那些都是谣言。你只是在这个时间恰好入职元晖集团,就这么成了丑闻的受害者。” 方引定了定神,望着卢明翊:“过段时间就好了,网络流言不就是这样么。” “其实我有同事一直在调查元晖集团那个药剂的事情,我们把能收集的资料都筛过好几轮了,倒是没看到你在中间有做什么的迹象。不过因为你的事情,网上出现了几个全新的受害者的控诉,他们是几十年前当那款药剂的初始试药者。” 方引声音淡淡的:“我可是方敬岁的儿子,你把这种内部调查的事情告诉我,不太合适吧。” 卢明翊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我们看了他们的资料,无一例外,都得了同样的绝症,这未免太巧合了。” 方引撇过头:“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是脑瘤,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就算开刀存活率也不高。他们曾以为是个人的不幸,直到在本次元晖集团的事情中,他们在社交平台偶然联络上了。” 方引抬眼看着他,双眉微蹙:“为什么告诉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放着那样的家族企业不去继承,反而到医学院苦修,在医院缓缓地磨资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应该不会对这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吧?” 苦难两个字在方引的脑海中震荡,余波中出现了周知绪的脸。 有二十多岁穿着衬衫抱着他逃跑的周知绪,也有三十多岁被车撞得血流不止的周知绪,和面对方敬岁再也没有过激表现的周知绪。 以及他脚腕上拴着的,那一圈无形的牢笼。 方引的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直到摸到了温热黏腻的液体才松了开来。 尔后,缓缓开口。 “我父亲跟上头的人关系很好,元晖集团也有强大的法务。这些人再怎么制造舆论,也不能撼动集团一丝一毫。” 卢明翊目光沉沉:“看来你很有自信……你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为什么要在乎?”方引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元晖集团也是我的——你觉得我会拿起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吗?” “所以这就是你接近谢积玉的目的?”卢明翊忽然话锋一转,“讨好他,想给未来的自己铺路?毕竟你还有一个弟弟方澄,而你们都是无名无分的非婚生子而已。” 方引静默了一会,利落地答道:“是。所以不要跟我这种人谈什么道德,很可笑。” 卢明翊忽然大笑了两声,然后好奇地看着方引:“周知绪知道吗?” 方引身体僵住了,缓缓抬头看着卢明翊。 “那个喜欢拍摄人像,也爱帮扶弱者的摄影师周知绪,知道他儿子变成了这样一个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方引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里面含着一点火光,嗓音低哑:“不许你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难道周知绪并不清楚你的为人处世?而且,他如果知道的话会很失望?” 方引一字一顿:“无、你、无、关。” “他已经几十年不曾在公众面前出现,也不再有新的作品——所以只要周知绪被蒙在鼓里,你做这些事就不怕被他发现——不会吧,难道你和你的父亲选择将他与外界隔离,就是为了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被他知……” 卢明翊的话音陡然顿住,因为他被方引抓住了衣领,狠狠地掼在了墙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将他们中间的那箱矿泉水散了一地,装着水的瓶子朝着四面八方滚去,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方引眼神凌厉,呼吸粗重,暴怒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撕碎卢明翊。 卢明翊并没有反击,反倒是抬手虚虚地握住方引的手腕。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在这方昏暗的空间响起。 “想当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别被人看穿了心思。你没做到。” 然后,卢明翊手上用了点力,推开方引站了起来,声音又沉静了下来。 “我出去找找看有没有能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你休息一会,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卢明翊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方引闭上眼,撑着自己的额头,几轮深呼吸之后才慢慢将那些暴烈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下一秒,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方引转头去看,只见那对情侣双双趴在被扯下来的帘子上,满眼尴尬。 一看就知道,他们大约在帘子后面将他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还是女生先站起来,下意识地将头发捋了捋,才小心翼翼道:“我们俩个睡饱了,也想出去看看。您……您过来休息一会吧。” 第101章 方引看他们害怕的样子,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于是也不戳破。 “去吧,注意安全,跟着刚才出去的那个人。” “哎……好好,您好好睡一觉哈。” 两人说完,便满脸堆笑地挤在一起,贴着墙走,想在最大程度上跟方引拉开距离。 等这方空间彻底安静下来,方引关掉了手电筒,将整个人浸泡在黑暗中。 他也没有移动位置,就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 窗外蒙蒙亮的时候,风雨小了一些。 山月酒店的后方,那条溪流的水也没有昨天救人时那样骇人了。 然后值班房间的门被打了开了,卢明翊站在前面,后面一左一右还有两个矮一些的脑瓜。 “虽然没能联系到外面,但天马上就亮了,而且台风也小了,到时候情况再好一些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方引站在窗前,依旧看着外面:“路上很可能有泥石流或者断木拦路。” 卢明翊大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搂着方引:“等再往外走走,我就可以联系上特勤局的人,到时候……等等,那是什么?” 方引顺着卢明翊目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溪水边确实有黑影,像人,还是好几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仪器,似乎在沿着溪水找着什么东西。 卢明翊贴在窗上,眯起双眼:“嗯,竟然是他们?” 然后他便转过头,指着站在后方的情侣问道:“你们两个家里,应该没有什么至亲在联邦权力中心工作吧?”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卢明翊摸摸自己的下巴:“我的上级应该没有这么有良心,不,应该叫有能力才对……” “什么意思?”方引转头问他。 “那一身战术服我只在资料里见过——他们是隶属于某个军工集团核心的佣兵,属于给钱都请不来的神仙——这样一个台风天,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不过好歹有活人出现,那就没问题了。” 卢明翊回头捡起了那个手电筒,将光调整到最亮,对着外面使劲晃了晃。 果不其然,那些人很快发现了。 他们似乎聚集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后中间有两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另外的人继续工作。 等走进了,方引才发现他们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水战术服,蒙着面,在这样的天气里身形依旧稳稳当当。 卢明翊连忙打开了窗户,朝他们招手:“你好,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可以帮我们联系外面吗?” 其中一人开口:“有没有见到一位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二的男性?” 卢明翊眼睛转了转,忽然抓住方引的肩膀将他往前扯,笑眯眯的:“我们这里只有他符合。” 方引没跟这群人打过交道,下意识就要挣扎:“怎么会是我……” 只是外面两人立刻低头在手臂上的电子屏上戳了戳,然后对视了一眼,说了一句:“找到了。” 但说完就立刻转身走了,让方引一头雾水。 “别担心,他们只是去空地上指引方向了。” “什么方向?” “当然是直升机的方向啊。”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溪边空地边上的植物便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一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从上方缓缓落下。 刚刚停稳,舱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风雨当中。 方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积玉,然后便在卢明翊惊讶的眼神中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小跑着迎上去。 卢明翊有些愣住,看着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嘴里忽然暗暗地骂出了一个脏字。 “这对夫妻到底在搞什么角色扮演啊?” 第80章 天色微明,虽然远山的草木还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面前人的模样已经勉强可以看清。 大风夹杂着暴雨,谢积玉的黑色衬衫被裹着暴雨的大风吹得鼓起,他高大颀长身体立在满是碎石的浅滩上,任由狂风吹拂也不动半分。 等再走近一点,才发现他沾着水的面容冷肃又苍白,眼下出现了少有的乌青,眼珠上还有一点红丝。 谢积玉平时的生活很规律,饮食、运动和作息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身体状态永远都在巅峰状态,很少有这样疲惫、焦躁的模样,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方引在他面前站定,也有些忐忑无措,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积玉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昨天,为什么没有准时回家?” 方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定了几秒之后才回答:“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错过了回去的班车。” 谢积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望着面前的山月酒店:“所以来酒店开房,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不是的,手机在救人的时候掉进了这条溪水里……” “救人?”谢积玉打断了他。 方引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酒店:“救上来之后我们也是偶然找到了酒店暂避,里面没有工作人员,我们是破开玻璃才进去的。” 谢积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眸光微冷:“原来是这样,见义勇为啊,那你可真厉害。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救的?” 这句话的语气被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听不太清晰。 于是方引便将救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眼见着谢积玉的神色依旧严肃,所以他说到最后他还笑了一下想缓解氛围:“虽然运气比较好,我们四个人都没什么事,只是过后大约是要赔偿酒店损失的,也不知道我们打坏的那个玻璃……” 谢积玉双眼微眯,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心是有多大?!” 方引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抿住了唇,无措地看着他。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着一边湍急的山洪。 只见本来就很快很急的水流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枯木断枝,所到之处有种要吞没一切的架势。 “这种天气,如果掉到里面,你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救人的前提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下次做这种事情之前能不能想想你有脱身的能力吗?” 谢积玉有些气急败坏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似乎还没发泄完。 他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脑后,指了指站在直升机边上的那几个穿着黑衣的人。 “你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总是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情,要是有个万一,现在他们该去下游捞尸体了!” 方引承认,当时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么多,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就是去救人。 现在再回想起来着实有些令人后怕,当时湍急的水面就贴着他的身体,要是他被那根巨大的断木砸进水里,怕是早就没了。 但是方引此时心里猛然出现了一些隐隐的、奇怪的感觉。 救人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反应非常敏捷,可大脑……着实是一片空白,完全没去衡量自己也可能遭遇的危险。 这是为什么? 眼下,谢积玉确实说的有道理,方引无法反驳,默然良久之后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巧啊谢先生!” 这时卢明翊大步走上来,一只手随性地搂着方引,然后好奇地看着谢积玉:“这么巧,您搭直升机来是做什么的?” 谢积玉看着搭方引肩膀上的手,神色阴冷地胡诌:“来散步。” “好兴致啊。”卢明翊将目光移到那架武装直升机以及身边穿着黑衣的佣兵身上,摸了摸下巴,“这种型号的直升机是专门为了战场研发的,可以应付复杂危险的环境。而这帮人更是不用说了,那是怎么都请不来的神仙——所以谢先生花这么大的代价,在台风天跑到山里来,就是为了散步?” 卢明翊这个问题一出,方引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对啊,谢积玉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个孩子身体不太舒服,方医生不在,我顺便来把他请回去。” 方引怔怔地抬头看向谢积玉,晏穗生病了吗? 但他知道晏穗在谢积玉心里的分量,再加上此刻谢积玉的脸色着实是不好看,于是方引并没有多问,怕再惹他生气。 现在他只想着快点回去,稍微弥补一下晏穗。 “谢先生已经有孩子了?”卢明翊忽然好奇了起来,那一只放在方引肩膀上的手搂得更紧,“据我所知,您还是单身吧?” “与你无关。” 谢积玉冷冷地回复了这一句,然后伸手抓住方引的胳膊,将他用力扯到自己的身边:“我们该走了,孩子睡醒该生气了。” 晏穗的存在是个秘密,虽然方引不觉得卢明翊有什么恶意,但未免也太爱探听别人的私事了。 方引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店:“我的包还在里面,等我一下。” 说着要走,谢积玉却并没有放手,皮笑肉不笑:“什么东西比孩子还重要啊。” 第102章 方引挣脱他的手,一路小跑回去:“我很快就回来,稍等一下就好!” 眼见方引走远了,谢积玉的目光才缓缓地移到卢明翊的身上:“巧是真的巧,这么大的山,你恰好能撞见方引?” 卢明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丝毫不怯地将怀疑顶了回去:“说明我跟他有缘啊。” 谢积玉忽然笑了一下:“有缘就能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谢先生何出此言啊?”卢明翊做出一副非常疑惑的模样,“我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夜里在酒店的小值班室我们都是靠在一起休息的,四舍五入也算是朋友了——他又不是某个私人的所有物,朋友之间的接触也不行?” 谢积玉垂在身边的手渐渐握紧,面色微冷。 卢明翊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语重心长道:“我跟方医生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了,在一块聊了聊发现还挺投机的。虽然他现在在谢先生的手下工作,但不是只是您的私人医生吗?怎么又要去照顾孩子了?这么辛苦,谢先生可要多给加班费啊。” “我自己的家事,与你无关。”谢积玉顿了顿,看着拿着包往回跑的方引,又低声丢下了一句话,“你最好只是跟他巧遇,如果我发现你们特勤局有什么刻意接近他的行为……” 最后这句话没说完,只是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方引气喘吁吁地走道了谢积玉的身边,在离开之前郑重地对卢明翊伸出了手:“昨天是你救了我,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卢明翊立刻伸出手握了上去,然后顺势将方引拉到身边,略显亲密道:“等你出去,记得找人来救我们啊。” 方引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你放心,我会第一时间传达的。” “对了。”卢明翊松开了方引,然后将自己战术服的袖子卷了起来,指着手肘上的青紫,“这时昨天晚上我破开玻璃时撞的,方医生是否能帮我看看严重吗?毕竟这里的环境……我也怕拖久了出问题。” 方引立刻切换道工作模式,仔细地观察伤处,然后伸手摸了摸:“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用担心。” 卢明翊像是没看见谢积玉越来越黑的脸色:“可以找你开药吗?我怕影响队里的训练。” 方引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谢积玉打断了:“如果联邦特勤局的医疗团队是摆设,我看不如裁撤算了,留着也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你说呢?” 说着,他就拉起方引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直升机上走。 卢明翊倒是没有继续阻拦,他后退了一些,看飞机起飞之后,还满脸微笑地特意抬手跟方引告别。 等已经完全看不到人影了,面上的笑容才收敛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装到什么时候。” 直升机上嘈杂,两人不说话倒也不显得尴尬。 飞机越过了山林,停在了郊外的空地,那里停着谢家的车。 两人并排坐了进去,环境陡然安静了下来,既没有暴风雨,也没有嘈杂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方引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十个数后,终于决定展开话题:“穗穗哪里不舒服?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他知道谢积玉对这孩子的用心,如果晏穗昨晚生病,又是那样的天气,家里唯一一个医生又不在,谢积玉肯定会着急。 “昨天说好了要跟她讲睡前故事,你不回来又不打电话,她很担心,休息得的差。”谢积玉望着车窗外,面色依旧冷淡,“所以免疫力下降,导致生病也是不是不……阿嚏!” 方引一惊,连忙转头去看他。 只见谢积玉唇色发白,面颊却微红,方引伸出手去用手心贴着谢积玉的额头探了探。 果然,发烧了。 谢积玉揉了揉鼻子闭上眼:“要不是你刚才跟卢明翊扯那么久,我会生病?” 方引看着他的紧皱的眉心,连忙联系管家,让他先准备好药物。 这段路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对方引来说却有些漫长。 一开始,谢积玉的体温越来越高,几乎烧红了他的脸,就要打开窗户吹风,方引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阻止他,防止病情更严重。 刚缓过去没多久,又开始打起了冷颤,方引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这短短几周时间,谢积玉的身体受了不少磋磨,那张好看的脸都瘦了下去,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显现了出来。 方引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好舒服些。 等回到谢宅不过才早晨六点钟,晏穗还没有睡醒,只有管家站在门口迎接。 见了他们之后连忙迎上来:“方先生没事吧?昨天谢先生可是……” 谢积玉扫了管家一眼,将话他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方引无暇顾及这个小插曲,扶着谢积玉的手臂对管家道:“药都准备好了吧,先让他吃下休息。” 只是还没走两步,谢积玉却挣开方引的手,大步朝里走去。 他知道谢积玉这是生气了,再加上他身体又不舒服,便不敢再怼到他面前让他不高兴。 于是,方引只是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站着。 看着他吃完药又准备洗澡,便只能跟上去提醒:“简单冲洗,弄干净就好了,你发烧了不能洗太久。”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积玉冷着脸说完,然后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方引见他这样还是不放心,便在浴室门口等着。 大约十分钟后水声停了,谢积玉打开了门。 他冷着脸,身体却是□□,水珠顺着皮肤不断往下落,可方引的眼光却不敢跟着它们下落。 愣了几秒后,方引才尴尬地移开眼:“那……那你好好休息。” 谢积玉指了指方引身边的衣物架,嗓音有些哑:“浴巾。” 方引这才发现盥洗架上是空的:“哦,浴巾啊……我去帮你拿一条过来!” 可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谢积玉牢牢地拉住了胳膊。 “浴巾在下面的柜子里,被你挡着了。” 方引赶忙移动了一步,然后弯腰打开柜门拿了一条浴巾,头也不抬地递给谢积玉。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中午时分,外面天色依旧很阴,不过风已经停了,雨也变成了软绵绵的雨丝,不再激烈。 楼下的嘈杂声吵醒了方引,他走下楼,便看到管家正指挥佣人往客厅里送大小不一的盒子。 有的有半人高,有的只有掌心大小。 方引认识盒子上的花纹和logo,直到这都是一些奢侈品品牌,有衣服、鞋子、珠宝和手表等。 谢积玉这是在批量采购么? 有些衣服和鞋的包装是透明的,方引看着鞋子的尺码和衣服的设计风格,都非常的年轻、精致、前卫,以白色为主,怎么看都不像是谢积玉平时的风格。 而且里面还附带着空白的生日祝福字样的卡片……方引想着想着,心里便一惊。 自己的生日还有大半个月就到了,难道…… “这么快就送来了啊。” 谢积玉从楼上下来,漫不经心地掀开盒子盖看了看,然后坐在沙发上望着方引:“正好你在。” 方引的心霎时悬起。 “过几天,项安然会举行生日宴会。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中他会喜欢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今天白天有事情,但我发誓我真的是以九点为deadline的,但是写着写着就写长了,因为不想囫囵吞枣地说故事,抱歉大家,以后会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写,尽量准时! ps.明天肯定会更。因为剧情比较重要,怕等的宝儿们明天晚点再来看吧,实在是抱歉,鞠躬~ 第81章 方引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然后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项安然?” 谢积玉微微皱着眉,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的模样,他的烧还没有退干净,双唇有些干涩。 他端起桌面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靠在沙发上:“你见过他的。” 那自然是见过的,在那次去热海地区的专机上,项安然跟着谢积玉去镀金的。 只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谢积玉似乎挺烦项安然的,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太好直白地发作……眼下准备生日礼物,难道又是无奈之举? 方引在那堆礼物里看了看,半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送礼物还是得投其所好吧。” 谢积玉抬头看着方引:“按你的眼光,就在这些东西里选一样。” 方引对这堆奢侈品的了解,仅限于在各种商场或者广告中看过几眼,只能辨认出它们的是哪个品牌。 但他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也没有给自己买过,所以出谋划策送礼这件事着实不在他的能力范畴之内。 “我对这方面真的不懂。”方引顿了顿,然后还是在谢积玉身边坐下,试探地开口,“你要……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吗?” 第103章 谢积玉垂眸,简单地“嗯”了一声,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不仅仅是送礼物,还要带着礼物亲自去参加生日宴,这种重视程度的确不常见。 项安然毕竟是国务卿的小儿子,谢积玉要做好自己的项目少不得要跟这些高层打交道,这大概是一种必须的社交礼仪吧。 于是方引心下便没有太多莫名的不快,只是认真地给出自己的建议:“可以上网找找新闻,看项安然日常喜欢哪些品牌或者风格,再从你买的这些礼物中挑比较相似的,这样他肯定不会反感。” “不会反感还不够。”谢积玉顿了顿,转头看着方引,嗓音低哑,“我需要他喜欢。” 方引怔住了。 谢积玉的面色有些少见的憔悴,但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方引想起,项安然曾说过他在追谢积玉,只是当时的自己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只是眼下想想,如果项安然依旧喜欢谢积玉的话,送什么他都会开心的,只要那礼物是谢积玉送的。 方引的心变成了一颗柠檬,被慢慢地碾压着,酸涩的汁水似乎顺着血管渗透进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你送的东西他都会喜欢的,放心。”方引说着便站起来,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你等会记得吃药,我再上去休息一会。” 只是他刚转过身,便看见晏穗站在不远处,手里抓着个海豚玩偶,一张小脸上写满了疲倦。 方引连忙走过去蹲下,摸摸她的头:“穗穗哪里不舒服?” 晏穗却打了个呵欠,然后揉了揉眼睛才道:“我好困……方叔叔你回来啦,我跟谢叔叔一起等了好久呢。” 谢积玉在背后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方引将她抱起来,耐心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我昨天晚上迷路了。” 晏穗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然后把手里的海豚玩偶递到方引怀里:“这个陪方叔叔睡觉吧。” 方引望着这个软绵绵的玩偶,疑惑地笑道:“为什么?” “谢叔叔给我买了这个玩偶,我爸爸说它能带着在海洋里的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方向。”晏穗顿了顿,然后声音变小了,开始解释自己的想法,“在山里迷路应该也能用吧。” 谢积玉这时走上前来,看着那个海豚玩偶道:“它在陆地上可活不了,你的方叔叔当务之急是在身上装个导航系统。” 方引愣住了,他将晏穗放下,好几秒后才笑着看向谢积玉。 “别开玩笑。” 方引不知道谢积玉最终选了什么礼物送给项安然,反而接到了另外一通关于生日礼物的电话。 是几个月前他曾经为谢积玉订下的、也是晏珩代言的那款七位数的腕表,是准备送给谢积玉的。 谢积玉的生日在秋末,还有一段时间,但当时自己预定了刻字服务,对方的销售人员就打电话来问他能不能定下来。 那时候的方引并不知道晏珩和谢积玉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这样好,所以才选了那款腕表。 假如谢积玉的衣帽间里现在就躺着那支腕表呢?方引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怪的,像是…… 别人一家人在吃饭,自己作为蹭饭的上桌,还带了一道跟桌上撞了的菜色,难道还需要别人表示感谢?大约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方引甩了甩自己的头,只说自己还需要好好考虑,再等等。 不过心里还是想起了那个没有送出去的、镶嵌了一圈贝母的戒指,这才是他最想要送给谢积玉的东西。 这件小事了了,就到项安然的生日了。 方引没想着要做什么,但谢积玉却要让他跟着去。 理由倒是充分,谢积玉咳了一声说自己的病还没有好全,需要有人在一边照顾。 项安然的生日宴会规格很高,刚下车就看见举办聚会的庄园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执勤人员,正在一一查验来宾的邀请函。 方引跟在谢积玉身边,刚跨进庄园的大门,便看见在一边的草坪上站着两位优雅的女士。 一位是谢积玉的母亲谢惊鸿,另一位则是国务卿女士。 谢惊鸿看到他们之后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的情绪,她似乎跟国务卿说了两句话,便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谢积玉面前。 她的眼神掠过方引,停在谢积玉的脸上,淡淡道:“他怎么来了。” “他不能来吗?”谢积玉将话顶了回去。 谢惊鸿笑了笑,她上下打量着方引,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怜悯。 方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随你的意吧。”谢惊鸿说着便转身,“跟我来。” 方引还以为以谢积玉的性格会拒绝,但他只给方引留下了一句“你随意”,便与谢惊鸿一起往里走去。 在宴会厅的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礼服的项安然几乎要笑着跳了起来,高举手臂跟谢积玉打招呼,生怕他看不见。 两方汇合后似乎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几步拐了个弯,便消失在了方引的视线里。 方引一个人无聊,便在这个大庄园里随意转转。 只是在路过一些人的时候,还是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异样的眼光。 方引知道,这是前段时间网络暴力的余温。 其实网上的风波已经差不多停歇了,元晖集团也发了声明,无数自媒体博主也删除了那些耸人听闻——尽管其中不少博主得到的资料还是方引通过中间人提供的。 他原本想着把自己当做一把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看能不能再烧出一些新的东西。 只是后来,方引再怎么表示自己可以多给钱,那些自媒体博主都说不接了,甚至有人说怕有命赚钱没命花。 他明白,这大约是方敬岁在中间发力。 不过眼下他倒有些新思路,毕竟几天前跟卢明翊在山里,说了几十年前第一批试药的人得病的事情。 如果想办法再联系到对方的话,说不定能串起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到时候便将方敬岁扳倒。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还需要等待。 方引不算是今天这场宴会的客人,更没有兴趣往人堆里扎,眼看着距离晚上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谢积玉大约是忙着应酬,于是他便在庄园里找了个角落坐着打发时间。 只是还没有坐太久,便接到了裴昭宁的电话。 毕竟之前在他和江蔚的订婚宴上,被谢积玉警告过他们要少往来,方引没有主动找过他。 而裴昭宁大约也是忌惮这个,只是在自己被变革军绑架上新闻的时候简单问候了一下自己,便没什么交流了。 “是我,怎么了?” 电话那头裴昭宁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阿引,你在哪里?” 方引顿时觉得这话有些过分突然:“我在外面,有点事。” “我知道你在项安然举办生日宴会的地方,我也在。”裴昭宁顿了顿,“你具体在哪,我来找你,有点事情。” 方引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拒绝:“不太合适吧。要不,你就在电话里说。” 裴昭宁的声音有点急切:“这话是真的不方便通过电话讲,而且外面还有这么多人呢。真的,一小会就好。” 方引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离建筑还有些远,谢积玉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吧。 “那行,我在西南拐角草坪边的长凳上。” 于是没过几分钟,西装笔挺的裴昭宁便大步走了过来。 方引将身体往椅子另一头挪了挪,留出位置让裴昭宁坐下:“你今天怎么会来?” 裴昭宁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江蔚没空,我相当于是替他来的。” 毕竟这个宴会的门槛有些高,如果是江家的关系,裴昭宁能来倒也正常。 方引开门见山:“你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情啊?” 裴昭宁望着方引,轻声问道:“阿引,我们以后难道就要变成这种,这么陌生的关系吗?” 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很少见,方引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裴昭宁跟江蔚相处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只是成年人各有不易,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于是方引便压下心里那份不忍:“这也是为了你和江蔚好,如果你们关系稳定下来,对你也有好处啊。” “我们的关系不可能稳定下来。”裴昭宁苦笑着摇摇头,“他跟他那个保镖又睡到一起了,现在几乎不避着我……但我现在已经很少跟他见面了,主要都是在忙公司里的事情。等稳定下来,或许有机会解除婚约吧。” 方引默然,他知道他们对这段关系其实双方都有不满,只是无奈在捆在一起。 不过这种情况反而没什么压力,只要双方都同意便可利落地分开,像一份合同结束,不用牵扯任何合同外的事情。 第104章 不像他和谢积玉。 “所以,阿引。”裴昭宁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真的需要你帮忙。我有个意向合作方,背后最大的股东是谢积玉的领杉资本,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方引摆手:“我跟谢积玉只是雇佣关系,这个忙我无能为力。我不可能说得动他的,而且他还可能能反过来为难你——你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吗?” 裴昭宁的手在身侧暗暗握紧,没让方引发现。 “这件事不需要你直接做什么,你是他的私人医生,对他的一些……生活,应该有些了解吧。” 裴昭宁有些热切地靠近方引,放低了声音。 “他有个omega床伴,你知道是谁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再次鞠躬! 第82章 方引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omega床……床伴?” 裴昭宁慎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想着如果能联系上那个omega,能吹点枕头风也是好的。” “你搞错了吧,据我所知他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裴昭宁像是在认真回想什么,然后看着方引:“你确定?” 谢积玉的为人其实很像他养的那些兰花,漂亮又高冷,洁身自好,结婚几年来方引都没见过他身边有“床伴”这样的生物。 他是那种有人胆敢上手就会被割伤的存在,要不是易感期的时候对方引身上的omega信息素剂还有点兴趣,方引都要以为是不是以前哪个omega给他留下过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 于是方引点点头,疑惑道:“确定。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这个……”裴昭宁的表情此刻却莫名犹豫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含糊,“具体的我不太好说……不过你毕竟才认识谢积玉没多久,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方引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其实裴昭宁订婚宴那天,他以为自己跟谢积玉还是第一次见。 只是裴昭宁的表情不像有假,方引便换了一个问法:“或者你跟我说说那个omega有什么特征,我可以想想看谢积玉身边有没类似的人存在。” 这不说还好,一说裴昭宁将手摆得更快,耳尖竟然都红了:“算了,我自己再找找吧。” 裴昭宁越是这样犹犹豫豫地往后退,便更像是确有其事一样。 方引微微皱眉。 他想起那个被台风困在紫屏山的晚上,卢明翊曾经说过谢积玉在跟某一个大人物家的omega约会,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卢明翊是特勤局出身,识人的水准自然比一般人高不少。 他大约察觉到自己跟谢积玉的关系不太一般,把那条信息当成是套话的工具。 虽然不知道卢明翊意欲何为,方引当时惊讶但也很快镇定了下来,才没露出什么破绽。 只是眼下裴昭宁也提起这个,不免让他心里有些忐忑。 方引想起谢积玉帮项安然挑礼物的样子,和刚才项安然高兴地跳起来的样子,不安的感觉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宴会厅,此时谢积玉和项安然在里面做什么呢? “那人……”方引犹豫了一下,“你说会不会是项安然?” 裴昭宁听此却很果断地否决了:“不,不可能!” 方引愣了:“这么确定?” 裴昭宁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叹了口气:“那我也不瞒你了,跟你说实话吧。那个omega,是我跟江蔚订婚宴那天来的宾客之一。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做排除法,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方引疑惑道:“你的订婚宴上是发生了什么吗?让你会有那种猜测?” “这一点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让谢积玉知道。” 裴昭宁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靠近方引低声道:“那个omega的信息素味道好像是沉香,那天晚上停车场,我看见谢积玉在跟对方在车里……非常亲密。” 方引只愣了一秒,随之回忆瞬间像开闸一样倒灌进方引的脑海里,他霎时像是被鞭子打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那天晚上在车里的,不正是打了omega信息素剂的自己吗? 方引面颊爆红,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难以相信当时亲密的场景居然被裴昭宁看见了。 关键自己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还让裴昭宁误会了这么久。 “怎么了,你有想到什么吗?” 方引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只能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毕竟裴昭宁没认出他来。 “没有,没什么……”方引僵硬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咳嗽了一声,“我知道了,会帮你留意的。” 裴昭宁感激地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真的特别需要这个机会去争取一下。如果是枕边人的话,谢积玉至少会稍微听一点吧。” 其实不会。 方引叹了口气,这注定是一场空,但自己又没办法直说。 看着裴昭宁似乎闪着希望的目光,他只能先尝试把他的预期降下来:“但我近几个月完全没有看到过谢积玉身边有这样的omega存在,他们大概率已经分了吧。所以,你先不要抱任何希望,找找别的路子吧。” “以前觉得江家能帮我,但订婚后才发现能帮的也有限。江蔚拖延领证这件事一天,他们的助力也会拖延。看现在他跟那个alpha蜜里调油的模样,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裴昭宁自嘲地笑了笑,一脸很无奈的模样。 方引见状,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别太拼了,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叔叔阿姨。” 裴昭宁立刻抬手将方引的手握在手里:“谢谢,现在也只有你肯帮我,把我当朋友了。” “我们当然是朋友啊。”方引抽出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今天的宴会有不少大人物来,你可以去结识结识他们,不一定要盯着谢积玉……他吧,确实不太好接近。” 裴昭宁倒也听劝,离开之后又只剩方引一个人在原地。 但方引还没有从情事被别人看到的打击当中缓过来,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他双脚便像是生了根再也走不动,尴尬得想缩在这里再也不见任何人。 只是他身上还带着谢积玉的感冒药,等一会还是要找时间送给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庄园亮起的彩灯叫醒了方引。 衣香鬓影的人群慢慢朝大厅里汇集,生日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方引站在人群外侧,靠在窗边。 这个角落人少,不会引人注目。 礼厅分两层,一层中心处是已经布置好的舞台,两侧旋转楼梯向着二层延伸,扶手缠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一层的场地很大,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笑,方引的目光在这些人群中逡巡了一会,却并没有看见谢积玉和项安然。 方引便拿出手机给谢积玉发消息:“该吃药了,我去找你?” 直到舞台灯光暗下来,宴会开场的音乐声响起,谢积玉都没有回复。 主持人走到一层舞台中央站定,方引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确认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在联邦家喻户晓的知名电视节目的主持人,那张脸简直就是那一整个媒体集团的招牌。 ……倒也是不意外。 主持人开场词说完之后便开始播放项安然的短片,视频里的omega青春阳光,一会在雪山滑雪,一会在海面冲浪,一会在航天中心体验最新的宇航服,一会在战场废墟中发放食物…… 他人生的趣味和意义一个都没落下,精力也好似无穷无尽般,怎么都用不完。 方引思及自身,明明才三十岁,按道理正是人生的巅峰时期,可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磋磨已久的旧轮胎,修修补补勉强还能用,就是感觉离报废那天也不远了。 “看,二楼。” “不会吧,国务卿真要跟议长坐到一张桌子上啦?” 方引被前方两个人的说话声惊醒,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二楼。 谢积玉手肘撑着栏杆,微微垂首看向面前的omega,表情看不出喜怒。 而项安然穿着一身纯白的礼服,面上笑意明显,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方引偷偷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人,发现他们表情有些微妙,再结合谈话的话,看来他们是认为这是两家合作了。 项安然抬手的时候,方引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表,满钻的顶配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是谢积玉买的那堆礼物中的其中一款。 看来是一收到就戴上了,应该是很喜欢。 结合谢积玉对项安然之前之后的态度改变,方引猜测这应该是谢惊鸿在其中运作了什么。 只是…… 上次在谢惊鸿的要求下,谢积玉妥协了他的婚姻。 方引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这次,他又会妥协掉什么呢? “这下有人要睡不着了。” “咱们看戏就行,哈哈。” 第105章 路人的对话随着短片的结束戛然而止。 随后主持人邀请今天的主角登场,一束追光便打在了项安然和谢积玉的身上,他们顷刻间变成了全场的焦点,掌声瞬间响起。 一个高大俊朗的alpha,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这一幕被无数媒体拍了下来,大约会成为明天新闻的头条吧。 只见谢积玉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项安然便顺着楼梯,脚步轻快地走下了楼。 等他走到舞台中心的时候追光消失,方引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再去看二楼的谢积玉,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于是方引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告诉他需要吃药了。 可等了好几分钟,项安然的话都快说完,宾客准备落座了,谢积玉还是没回复。 方引忽然在想,谢积玉今天带他过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手机忽然亮起,谢积玉的信息过来了。 只是内容却让方引瞳孔紧缩。 “我很不舒服,二楼左边最里面的房间,现在过来。” 方引果断松开了拉椅子的手,一路顺着左边的楼梯跑上去,一直找到谢积玉说的那个房间。 他敲了敲门,轻声道:“是我。” 见里面没有回音,方引便小心地推开门。 “你在吗?” 里面没有开灯,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有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方引悄悄走进去,在墙壁上摸了摸,只是还没找到开关,便被一个灼热的怀抱从背后裹住了。 熟悉的兰花香信息素也飘了过来,是谢积玉。 方引动都不敢动,他屏住呼吸:“你怎么了?” 身后的人不说话,滚烫的呼吸落在方引的后颈上,随着而来的谢积玉湿润的双唇。 这是……易感期到了? 方引瞬间头皮发麻,要用力挣脱开他的怀抱,只是谢积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腰,话音含糊:“别动。” 随后谢积玉另一只手解开了方引的皮带,滚烫的手顺着胯骨探下去。 方引的身体下意识地弓起,声音颤抖:“我们回去,回去再……” “不要。” 谢积玉解开了方引用来固定衬衫下摆的衬衫夹,然后那只手便顺利地往上,用力地扯开衬衫的扣子。 四散的纽扣瞬间被弹到地上,在黑暗的房间了跳了几秒钟后才安静下来。 谢积玉的指腹似乎有种粗糙的质感,从腹肌一直摸到颈侧,最后在锁骨处停下来。 “楼下有很多人,这是在外面……唔!” 路灯微弱的灯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给这个黑暗中的房间描出了一点点轮廓。 谢积玉不轻不重地咬着方引后颈的皮肉,一只手卡住方引的下颌,另一只手则箍住方引的腰。 “真的不行,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找抑制剂……” “我不要抑制剂。” 方引被迫仰起脸,呼吸渐渐不稳,上身的外套和衬衫此刻只是虚虚地挂在胳膊上,白皙的皮肤上红色的印记慢慢显现,要不是谢积玉此刻将他抱得很紧,他大约已经跪下去了。 眼看着要擦枪走火,方引又挣扎不动,只能认命地劝谢积玉:“让我把门反锁,外面随时会来人的。” 这话一出,谢积玉的动作果然停滞了。 可下一秒,谢积玉就这样勒住他的身体,两人一直退到沙发上摔下,离门更远。 谢积玉立刻翻了个身,将方引压在下方,一只手顺便他的脊背慢慢朝下。 谢积玉甚少表现出这样的攻击性,就算在易感期也是可以正常对话的,可眼下,事情明显已经非常不可控。 明明刚才在众人面前,他还非常冷静有礼,怎么一下易感期爆发了,还这么来势汹汹? 而且,这次易感期明显是不符合alpha周期规律的。 方引医生的本能被惊醒,这种不清醒的本能状态大概率是被下药了,而且药量还不小。 他眼睛通红地咬紧了牙,抬起双手抵住谢积玉的胸膛:“冷静点,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可谢积玉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方引两只手的手腕,向上压在了方引的头顶。 也就是这个动作,碰到了沙发边上的小茶几,上面的东西掉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响起。 “假如被别人发现……啊!” 下一秒,房间灯光大亮,方引心脏都要跳停,几乎被吓得肝胆俱碎,惊惧地抬眼望去。 只见项安然站在门口,正呆愣地看着衣衫不整的他们。 第83章 项安然手里拿着的两杯红酒瞬间砸到地上,暗红色流入老式地砖缝中,像是一道血痕慢慢地蔓延开来。 方引蜷起自己的腿,一只手慌乱地抓住胸前的衣服,想遮挡裸露在外的身体,只是这个躺着的姿势让他的半褪的衣服被压在身下,根本没办法完全隐藏被揉红的皮肤。 惊惧让方引的身体细细颤抖,他只能尽量将脸转向沙发背,再用另一只手遮住。 谢积玉似乎也被忽然亮起的灯光惊醒了。 暴戾的alpha信息素在这方空间横冲直撞,他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撑在地上,整个身体都牢牢地悬在方引的上方。 易感期的alpha在情事中被打扰显然会非常不悦,谢积玉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转过脸去,看着这方领地的闯入者。 “你……你们……” 项安然大约还陷在深深的惊愕中没有反应过来,抬起手指向他们:“他不是你的私人医生的吗?你们……在干什么?你易感期到了?” 谢积玉嗓音低哑:“看不出来吗?” 遥远的走廊外侧传来了脚步声和询问声:“项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方引顿时更加慌乱,他下意识地抓住谢积玉的手臂,抬头无助地望着他。 他的眼镜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在了哪个角落,通红的眼尾衬着眼中的的薄泪,惧意更慎。 谢积玉一把扯过放在沙发背上的衣服,盖住了方引的头脸。 项安然看着他们的动作,忽然抬手制止了工作人员靠近:“没事,不要过来。” 说着他便跨进了房间,一只脚关上门后还顺手拧上门锁。 谢积玉皱起眉:“出去。” 项安然却不为所动,他顶着alpha信息素的威压走近了两步,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的人,喉咙动了动:“他是beta吧,你平常……是这样解决的?” 方引依旧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盖在他脸上的衣服细细颤动。 谢积玉面色阴沉地望着项安然:“与你无关。” 项安然抬起手,细白的手指解开自己的领结和衬衫的纽扣,随后清甜的omega信息素香飘了出来。 谢积玉目光一凛,抬手挡住口鼻重复道:“滚出去!” 易感期的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味道无法抗拒,更别提此刻一个活生生的omega就站在面前,简直就像是野兽的面前出现了一块还滴着血的鲜肉。 信息素会从每一个毛孔入侵,挡住口鼻的作用聊胜于无。 项安然喉咙动了动,冒着被撕碎风险,大着胆子前进一步,紧张地开口:“你试过omega吗?你要是没试过,不如……” 空气有种被灼烧起来的颤动,alpha的信息素受到刺激,本能地溢出更多。 两股信息素在无声地交缠,几乎要凝成实质。 项安然双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又上前走了一步:“我来陪你。” 谢积玉的眼里烧着暗火,他猛地起身朝项安然扑过去。 方引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尴尬了,连忙坐起身来刚扯开眼前的遮挡,便看见谢积玉的手已经掐在项安然的脖子上。 他太知道ao两性之间本能的吸引力,对易感期的alpha来说,这样一个omega是难以抗拒的。 方引从前只知道谢积玉对外面的人不感兴趣,所以自己会打omega信息素剂,来让他的易感期舒服一些。 可他完全没有想象过,如果正处易感期的谢积玉面前,正好有一个愿意迎合他的omega,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方引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指尖深深嵌入手心,只能定定地看着眼前一幕发生。 他看见谢积玉已经靠近了项安然的脖颈,缓缓地张开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上一个陪我度过易感期的omega,在icu里躺了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谢积玉动了动自己的脖子,瞳孔震颤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深深的喟叹。 “脖颈上的肉都被撕了下来,腿骨都断了,爬都爬不远,陪了我整整三天呢。” 他的言语中满是对过去的回味,那滋味似乎非常完美,完全没有注意到项安然越来越惨白的小脸。 “可惜后来,再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谢积玉说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项安然,像是在评估他的身体能不能禁得住折腾。 “所以今天,我很高兴。” 第106章 项安然的信息素已经被吓得都收了回去,他一下子便推开谢积玉的手,从他的胳膊下方钻了出去,一下子退了好几米。 “我我我……我开玩笑的啊。”项安然缓缓朝着门的方向移动,边走还边看谢积玉,像是生怕他扑上来,“你们,你们继续,我让人守着楼梯,坚决不放任何人上来……” 谢积玉阴沉地笑了一下,向前一小步,似乎压着怒气:“那你晚上对我示好干什么,耍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项安然几乎要贴在了门上,使劲拧门把手也打不开门,急得满头大汗,“我保证我以后肯定离你远一点,再也不打扰你,你饶了我吧!” 项安然此时就像一只被逼近角落里炸毛的猫,上蹿下跳却又离不开这方空间。 方引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门刚刚被你反锁了。” 项安然这才反应过来,便立刻打开了锁,对方引说了一句“谢谢”便猛地关上了门,好像生怕有什么洪水猛兽要跟在他后面追杀他。 房间陡然安静了下来。 谢积玉静了一会,那种癫狂的状态陡然消失,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引:“你还要在沙发上躺在什么时候?” 虽然他的颧骨还有一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丝毫没有刚才那种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方引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难受了?” 谢积玉皱了皱眉:“你还真想在这里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我们现在……” “车子停在后门了,现在走。” 谢积玉慢条斯理地走到方引面前,然后抽出挡在他身前的西装穿在身上。 “我的衣服……” 方引顿了顿,有些难堪地勉强穿好衬衫,只是扣子早就崩没了,胸前依旧露出一片皮肤。 “你笨不笨。”谢积玉说着,就扯着方引的手臂让他站起来,简单地帮他把衬衫的衣摆理好,塞进裤腰里,“这样穿好能顶一下,通往后门的楼梯应该不会有宾客在那里。” 夜晚,前厅灯光璀璨,乐声悠扬,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是热闹的上流社会晚宴。 而庄园一道通向后门的花园小径却非常安静,几乎能听见风的声音。 树木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花朵上已经开始有露水凝结,万籁俱寂的夜空下,有些许植物的暗香在浮动。 方引紧紧地跟在谢积玉的身边,两人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在昏暗的花园中穿行着,月光影影绰绰地照在他们身上。 这时,侧边的小门忽然被打开,几个服务员手里捧着酒盒走了出来。 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做了什么动作,侧边小路的路灯顿时亮了。 灯光是有些昏暗,只是这种亮度也足够他们看到花园里还有另外两人了。 见他们停在原地环顾四周,方引连忙推了谢积玉一把,两人的身影便藏在了一面花墙的后面。 只是再小心还是踩到了地上的树枝,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嗯,什么人在那?” 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引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他衣襟半敞地贴着谢积玉,生怕那些人会发现不对劲跑过来看。 他今天先是知道某次情事被裴昭宁看到,刚刚又直接被项安然撞破,方引真的不想在被第三个人看到了。 “你……” 谢积玉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就被方引捂住了嘴,示意他别说话。 “没人啊,野猫吧?” “别看了,快走吧,客人等着酒呢。” “等会要放烟花了,我们送完酒还能看一会,动作快点。” “也是……” 然后那一串脚步声便越来越远,等完全听不到之后,那昏黄的灯光也熄灭了。 方引陡然松了口气:“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至于么。”谢积玉的脸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不过语气听上去倒是挺玩味的模样,“我们又不是在偷情,你怕什么?” 方引这才发现,眼下的情况确实有些……怪异。 黑暗无人的小花园里,两个人衣衫不整,害怕被人看见,确实像偷情。 不过这个词在这种情况下,却如此适用他们这对合法结婚的夫妻,反倒是显得诡异了。 方引发出一声干笑:“别开玩笑了,走吧。” 两人到车里的时候,司机已经在待命了,前后挡板升起,方引终于放松了下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没被下药吧?” 谢积玉没说话,只是拿出了早就放在座椅上的抑制剂,果断地扎入手臂。 “下了,都是我母亲的手笔。”谢积玉靠在座椅上静了一会,“我来之前就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她会真的这样做。” 方引这才知道来龙去脉。 原来谢惊鸿想跟项家合作,又知道项安然喜欢谢积玉,才让他今天一定要过来参加这个生日晚宴。 谢积玉本来就对项安然不感兴趣,但是谢惊鸿想跟项家合作的意愿又非常迫切,他便感觉到这次晚宴不会太简单,于是便提前准备了抑制剂。 “如果我跟他真的发生了什么,到时候被那么多宾客撞见,假的都变成真的。” “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了……”方引有些不安地开口,将“结婚”两个字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谢女士这样做,最终要得到什么结果呢?” 谢积玉面色沉静下来:“这一点我还不清楚,不过,她想什么都是白想。” 看来谢积玉早已料到中间的风险,不过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答应谢惊鸿的要求,前来冒险呢? 方引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不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所以不得不听她的?” 谢积玉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方引一眼。 半晌,才开口:“没事,我只是好奇她在盘算什么,在明处毕竟比在暗处更危险。” 也有道理。 “对了,你刚才对项安然说的话是……真的吗?” 除了池青,方引确实不知道谢积玉的其他情史,只是他刚才对项安然描述的场景未免太恐怖了。 谢积玉听到这个问题后,慢慢收敛了笑意。 他猛地将方引拉到自己的怀里,用那种阴沉可怖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活吃了他。 方引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谢积玉微微张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没看过恐怖片吗?” “啊?”方引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恐怖片?” “对啊,跟恐怖片里学的。”谢积玉放开了方引,又继续正襟危坐,“易感期的alpha并不都是牲口,好吗?” “……当然,我相信你不是。” 这话说出来有些怪怪的,方引也察觉到了,谢积玉似乎也有些不爽,但看了他一眼也揭过去了。 “你现在身体状态不稳定,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不急。” 几分钟后,天空忽然亮起,巨大的烟火声传来。 车子也在这个时候发动,烟火声很好地掩盖了发动机的声音,在没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顺利地穿过小道驶向了主路。 路上,谢积玉一开始的表情还很悠闲,还能跟方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仅仅十几分钟,他便皱起了眉。 很快,alpha信息素的味道又溢了出来,谢积玉的呼吸也越来越重:“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不是刚才打过抑制剂了,这是怎么……” “那东西,好像不是普通的诱发剂。” 第84章 谢积玉这一次的易感期来得非常凶。 车停在了谢宅门口,司机已经离开了,但谢积玉一双手紧紧地扣住方引的腰,硬是将他固定在后座不让他走。 方引挣扎了几下无果,便劝道:“你这个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等进去我帮你好好看看。” 谢积玉的的头埋在方引的背后,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不会看……” 方引耐心地回答:“我虽然不是信息素科的,但是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他是个beta,对信息素无感,刚进医院工作的时候经常去急诊帮忙,处理过不少难缠的易感期alpha。 其中大部分人都有暴力倾向,于是方引解决这方面的问题还算是轻车熟路,就像那次在酒店对裴昭宁一样。 但谢积玉与那些人不同。 以前的易感期,他只是脾气变得有些差,但整体上还是神志清醒,处于一个可以沟通的状态。 但今天,谢积玉的状态已经有些诡异了。 谢积玉不使用暴力,只是嘴上很不高兴:“你又不是omega。” 说着,那双抱着方引的手臂环得更紧。 方引不得已朝后伸手,撑在谢积玉坚硬的胸口上,用力抵住:“等我们回房间,我可以是。” 反正那些omega针剂他还有一些存货。 第107章 “不行,我就要在这。” 说着,便又要开始脱方引的衣服。 今天易感期来势汹汹,方引一开始还害怕他更加暴力,到时候自己要吃苦头。 但眼前的谢积玉只是变得非常难以沟通,像一个……在父母面前撒泼打滚要买糖的小孩子,方引顿感头痛。 毕竟几个小时前他才得知自己唯一一次跟谢积玉在车里,就被裴昭宁看到,短时间内他实在是无法接受,更不会答应谢积玉的要求。 “你要是在这,我不会配合你。” 身后人的动作果然顿住了,于是方引便开始给糖:“我们下车上楼,五分钟就能回你的卧室,好不好?” 谢积玉不爽地喘着粗气,弄得方引寒毛直竖,不过几个来回下来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好吧。” “那你先松开我。”方引拍拍他的手,“不然我没办法出去。” 谢积玉确实松开了力道,但是一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方引的衣摆。 方引被那浓郁的信息素香熏得迷迷糊糊,恍惚间似乎真觉得自己是个带孩子的家长了。 将人从车里扶出来后,谢积玉整个人都挂在方引的身上,脸搁在方引的脖颈旁,一米九的个头像柳枝一样垂了下来,完全没有了以往那样端正挺拔的身姿。 方引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腰,还没走几步,灼热的温度便传遍了全身。 夜晚宅子里似乎寂静无人,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尴尬。 上楼梯的过程总是难些,为了防止摔倒,方引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地走。 等上了二楼,方引已经累得鼻尖出汗。 他打开谢积玉的卧室门,将人扶到床上,这才后退了两步,大口喘气。 谢积玉闭着眼,面颊很红,难受地用脸蹭了蹭枕头。 方引靠在一边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些了一些推论。 这几年来,谢积玉遇见易感期便打抑制剂,方引就算也给自己打了omega针剂去陪他,但终究是一种非常勉强的过渡方式。 长此以往,体内信息素积压过多,这次大约量变产生质变,信息素一下子倾泻出来所以将人冲垮,弄得失去理智。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要使用一些非常手段去疏导。 比如现在医院的信息素平衡手术,但毕竟上了手术台便会有风险,谢积玉没做过这样的手术。 其次就是最原始的方法,让真正的omega来陪伴他。 可是眼下,这两种条件都不具备。 谢积玉睁开眼睛,只能定定地望着方引,半趴着的姿势让他声音很闷:“你过来。” “你等我一会,我马上过来。” 方引倒是真希望这种情况下那些针剂能管点用,不然这个状态下的alpha暴躁起来,怕是要弄得两败俱伤。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谢积玉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大步走过来,大手“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方引还没来得及转身,整个人就被牢牢地压在门上。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纪录片里被野兽压在爪下的猎物,灼热湿润的呼吸在他的耳边颤动,谢积玉还不停地用身体挤压他,一只手大力地揉捏着他的腰腹,更是近乎粗鲁舔吻他的后颈。 空气里alpha信息素已经浓得凝结成了某种实体,已经逼到了方引的鼻端,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等会……” 方引艰难地开口,想抬头去看谢积玉。 但却被对方认为这是一种反抗的动作,于是谢积玉另一只手按住方引的后脑,“咚”的一声将他的头又按在了门上。 易感期的alpha着实有些不知轻重,方引一瞬间便感觉到额头钝痛,这是这痛没持续多久,谢积玉便张开嘴,朝他的后颈用力地咬了下去。 方引痛苦地闷哼一声,挣扎得愈发厉害,但谢积玉也压得他越来越紧。 野兽的牙齿咬住了猎物,已然见血,便再也不会放手。 方引只觉得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眼前都开始闪过白光,他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开始往下滑。 只是这个过程也没有持续几秒钟,他身体似乎又轻盈了起来,像是被高高抛起。 下一秒,就重重落在了床上。 方引甩了甩头,眼前勉强清晰了一会,便看见谢积玉往这边走了两步,在床边站定。 他的唇角还沾有一些血渍,便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一条腿跪在床上,压低身体,直直地看着方引:“你不是omega。” “我不是。”方引忍着痛,悄悄地往床的另一边移动,“但我可以是,你等我一会。” 谢积玉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语气忽然沉下去几个度:“你是个骗子。” 方引已经摸到了床边,还在安抚:“我没有骗你,你等我。” 谢积玉紧紧地盯着他,方引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他再有什么过激动作。 只是谢积玉却容不得已经到嘴的猎物逃走。 方引太清楚他此时脑中所想,恰好手中摸到了一种质感与床铺不同的布料,他低头一看,是谢积玉的领带,刚才自己随手扔在床上的。 alpha的洞察力和反应力固然厉害,只是在易感期的折磨下,也没剩下多少了。 于是,方引悄悄地将领带握在手里,在谢积玉又要扑过来的一刹那看准时机,抓住领带的两端,然后利落地绑在谢积玉的手腕上。 他打了一个死结,虽然会将这条领带搞废掉,但还是有效地控制了局面。 谢积玉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卸去了力气,狼狈地倒在床上。 方引蹲在床边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望着他被磨红的手腕也有一些心疼:“五分钟,我就过来帮你解开,你休息一会。” 不过这样的间隙,对易感期的alpha不是休息,更像是一种折磨。 方引深知这一点,于是飞速地下楼梯又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找到了omega信息素剂。 注射完成等待起效的过程中,他想了想,还是吃了避孕药。 等时间差不多了,方引又返回了谢积玉的卧室。 谢积玉还是以那个姿势半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倒是安静。 方引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刚准备帮他解开,但看见谢积玉的脸的那一刻,方引的手停住了。 只见那双眼睛通红湿润,下方的被单有一块明显的暗痕。 谢积玉他,竟然哭了。 方引一瞬间有些恍惚,他从来都没看见过谢积玉哭,这是第一次,所以一时间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 谢积玉用这双含着眼泪却又带着委屈的眼睛看着他,一时间,方引还以为自己脖颈上的血痕和额头上的肿块是错觉,仿佛刚才是他凌虐了谢积玉。 “你别哭。”方引的喉结动了动,脑子还是有些晕乎乎,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会是自己对谢积玉说的,“我现在就帮你解开。” 方引谨慎地剪开绑着谢积玉双手的领带,谢积玉坐起身来看着他,倒是没有搞什么突袭。 剪刀毕竟是尖锐物品,方引打算将它放远点,只是刚站起来就被抱住了。 这次拥抱没有那么令人窒息,方引准备拿开他的手。 “我听你的,你别走。” 谢积玉的声音似乎藏着万分委屈,方引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颤抖。 “我不该咬伤你。” 谢积玉的脸磨蹭着方引,然后轻轻地舔舐了一下方引后颈还流着血的齿痕。 “对不起。” 谢积玉说着,似乎又要哭了起来,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 “因为老婆太香了。” 方引松开了手,剪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瞪大眼睛,机械地转过脸去,但又不敢动,怕刚才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真的是要昏头了。 方引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晕乎乎地浮在空中:“你说……什么?” 谢积玉将方引转过身来压在床头,但alpha的动作微微颤抖,似乎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本能。 他缓缓地靠近方引的脸。 “我这次会轻一点,不会弄疼老婆。” 下一秒,谢积玉轻轻地舔舐了一下他的唇角。 方引已经被这样陌生的谢积玉弄得完全呆住了。 随后,他的下唇被吮住了,谢积玉滚烫的舌尖极其小心地在唇缝中试探了一会,便探入他的口中。 陌生的酥麻感从方引的身体内部涌起,在他的脊背上炸开。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处于晕倒的边缘,大脑过载,可谢积玉却没有给他离开的机会。 alpha一只手环紧了方引的腰,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托着方引的后脑,保证不弄疼方引,又让方引离不开他的禁锢。 这是一个吻,方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谢积玉用一种近乎吃人的姿态亲吻着方引,勾着他的舌头,让他近乎窒息。 第108章 他们已经结婚三年了,今天才是他们的初吻。 方引他闻过无数次alpha兰花香信息素的气味,却第一次觉得这味道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只能用力地抵着谢积玉的前胸。 谢积玉意犹未尽地从方引的口中退出,晶莹的丝线从二人的舌尖慢慢拉长,然后崩断。 方引扭过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可还没缓过来,谢积玉便吻上了他的颈侧,然后一只手卡住方引的下颌,将他的头又扭了过来,重新吻上了唇。 方引被迫承受着,舌尖似乎都尝到了血腥气。 这个夜晚似乎变得无穷无尽,等方引觉得再次天亮的时候,日历已经翻过了两页。 折腾了两天两夜,alpha的精力也被耗费得差不多了,谢积玉打了信息素平衡剂,正睡在床的另一侧。 方引腰酸腿软地下床,只能扶着墙才能行走。 谢积玉应该是不需要他的,而且就算需要的话他也要暂时分开一会,不然真要进医院了。 方引裹着一件睡衣,狼狈地走下楼,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的谢惊鸿。 毕竟对面是长辈,方引就算此刻非常难受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好不那么失礼。 “alpha是这样的,你不用觉得尴尬。而且你陪我的儿子度过了这难熬的两天,我也要谢谢你。只是眼下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方引看着她手里一叠资料,微微皱眉:“什么?” “在我做了全方面的评估之后,我认为现在的形势,谢方两家的合作已经没必要了。” 谢惊鸿优雅得体笑了笑,然后把资料递给方引。 “所以,你们可以离婚了。” 第85章 方引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婚?” 他身体酸痛,谢积玉留给他的印记和感觉还真实地存在着,两人度过了水乳交融的几十个小时,自己却收到了他母亲的离婚协议书。 谢惊鸿也察觉到了方引脸色不对,不过这个反应大约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笑盈盈地指着几步之外的花厅边上的沙发:“你不用紧张,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方引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动:“我累了,不想聊。” “你没必要这么抗拒,任何要求你都可以提。”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除非这件事是谢积玉亲自跟我提,否则免谈。” 谢惊鸿秀丽的眉毛微挑,那张保养得当、几乎看不出来年纪的、与谢积玉有六分像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些意外的神情。 “好,那我们说说别的。” 谢惊鸿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对面的花架,然后指着它对方引道:“这个,是我刚跟他父亲结婚的时候,他父亲亲手为我做的,那时候,我们才结婚半年。” 方引的目光移到花架上。 胡桃木的花架稳稳地立着,没有什么花纹装饰,花格高低错落,大小不一。 虽然现在上面还放着被谢积玉照顾得很好的兰花,但那些小小的格子都空着,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极度私人定制的物件。 “我跟他也算是商业联姻,之前只有过一些短暂的、在公众场合的会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我们在这方面是一样的,在父母的要求下联姻。不过这个花架刚刚做完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方引垂下眼,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孩子。 谢惊鸿顿了顿,开始打量方引额头上那块被撞出来的青紫,和脖颈上的指痕,充满怜悯地说道:“很痛吧?” 方引没搭话,而谢惊鸿看上去也不在乎。 “在我怀孕的时候,alpha的易感期再难熬,他也一个人熬过去了,还把我养的花照顾得妥妥帖帖。按理来说,这完全不属于商业联姻的义务范畴。” 这句话说完,谢惊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方引当然知道。 他知道一些谢惊鸿和梁珉的故事,知道他们一开始是联姻后来却伉俪情深……更知道谢惊鸿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已经三年多了,他们两个到现在就连婚姻关系都没对外公布,只在谢积玉易感期的时候稍稍亲密一些,更没有孕育出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方引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便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嗓音沙哑:“婚姻本来就不是用来比较的。” “当然。”谢惊鸿笑了一下,“我也不认为你们之间那所谓的婚姻,可以跟我和他父亲的婚姻相比较。” 方引张了张口,唇上泛起一阵刺痛。 因为休息和疲累,他的唇色不太好看,只是下唇左侧有一块明显的红色血痂,那是被谢积玉咬出来的。 □□接触与爱无关,虽然已经亲密了无数次,但这次谢积玉的易感期,他们才算是第一次接吻。 接吻是一种可以让大脑产生愉悦信号的行为,或许只是出于易感期的alpha的本能反应。 但方引在这昼夜颠倒、梦与现实都分不清的情境中,却感受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一开始本就是说得很明白了,是商业联姻,现在元晖集团和你的丑闻都不小,对我来说已经是弊大于利了,而且这几年来你父亲在我这里也算赚够了。趁着你们还没有公开婚姻关系早点离婚,到时候双方都能体面一些,不好吗?” 那种情绪看不见摸不着,方引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像是一张悬在身体下方的安全网,再也不用担心坠落而死。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惊鸿的眼睛,露出一个官方而得体的笑:“您为什么跟我提,而不是跟谢积玉提?” “谢积玉喜欢跟我对着干,我要他做什么,他便会选择那条与之相反的路。” “您既然知道这个结果,跟我提这件事更没有意义,反正谢积玉也不会同意。” 在谢惊鸿的心里,方引一向谨小慎微,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所以这个反应让她微微皱眉。 她在官场多年,识人这方面也算是颇有建树。 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beta看上去不堪一击,但唇角挂着标准的笑,眼里没什么情绪。 冷淡而坚定,暂时难以撼动。 谢惊鸿很快便恢复了那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她指了指谢积玉的卧室:“他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平静下来了。”方引定定地望着她,“您给他用的,不是一般的易感期诱发剂吧?” “当然。”谢惊鸿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事实的尴尬,“他身边没有omega,几年来都靠抑制剂。要是再等几年,体内的信息素彻底失衡,有可能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我给他用的只是信息素释放剂,做个暂时性的疏导,为大坝决堤再争取一些时间。” 方引眯起双眼,声音低沉:“您知不知道私下使用信息素释放剂是非常危险的,那可是处方药,不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很可能会……” “他要的不是医生,是一个omega。”谢惊鸿打断了方引的话,“你不是。到时候你们离婚,我会给他找一个。” 原来这就是她做这件事的目的。 方引轻轻地笑了:“项安然他不愿意吧?” 谢惊鸿很明显地被说中了,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下颌线都绷紧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方引冷淡地耸了耸肩,乌黑的眸子沉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并不否认:“做什么不重要,总之,他再也不敢接触谢积玉了。” 谢惊鸿“啪”地一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几乎咬牙切齿地望着方引:“你知不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麻烦?” 茶几上的花瓶因为这震动,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掉在了桌面上。 方引没有退缩的意思:“给自己儿子下药,让他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与陌生人上床,这一点您倒是觉得无所谓?” 谢惊鸿愣了一会,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做法?” “我只是实话实话。”方引平静地看着她。 “你不要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当年谢积玉不愿意跟你结婚,所以让你跟你的父亲说拒绝这门婚事——你嘴上答应了他,实际上跟方敬岁提过一个字吗?还不是为了你方家的利益?” 见方引沉默不语,谢惊鸿身体微微前倾,放低了声音:“现在,你觉得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所以才敢这么跟我说话吗?你算什么?” “我算谢积玉的妻子。” 方引抬头,直视着谢惊鸿的眼睛,丝毫没有退意。 “所以我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我只是站在他身边而已。” 家里的佣人很早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火药味,完全不敢出现。 管家原本已经端了两杯茶在不远处站定,准备缓和一下气氛,愣是被谢惊鸿的目光给逼退了。 谢惊鸿到底是沉得住气,面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从那种怒火中烧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第109章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袖口,然后看向方引,意味深长:“难道是我想错了?” 方引微微皱眉,不解其意。 谢惊鸿走到方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见过无数只因利益结婚却依旧举办盛大婚礼的夫妻,倒是没见过感情那么要好,但关系都瞒着所有人的夫妻。” 方引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握紧,挡住了指缝处的一个咬痕。 谢惊鸿又问:“你知道项安然的生日宴上,谢积玉为什么要带着你吗?” 方引谨慎地回答:“还不知道。” 谢惊鸿笑了,她抬手指了指方引:“祝你好运。” 她说完便大步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几乎敲在了方引的心上,像是留下了一串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方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被咬破的地方微微刺痛。 刚才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居然敢那么跟谢惊鸿说话。 说的时候很硬气,只是现在想起来未免有些后怕,谢惊鸿可不仅仅是谢积玉的母亲,更是这个庞大国家的掌权者之一。 只是想到谢积玉那副痛苦的模样…… 方引知道自己微不足道,尽管他身上很痛也很疲惫,却也萌发了一种奇怪的保护欲,不想让谢积玉再被谢惊鸿为难。 使用信息素释放剂,相当于将之前积压的大量信息素一下子爆发了出来,饶是谢积玉这样的顶级alpha也难扛。 他昏睡了许久,期间只能靠方引帮他打的营养剂来补充体力。 窗户被开了一道缝隙,一直萦绕在卧室里的暧昧气息慢慢地散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白色纱帘照了进来,落在谢积玉的脸上。 方引一直知道谢积玉长得好,只是大部分时间中,他都被包裹在笔挺的西装中,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此时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以往那种冷冽倨傲的感觉淡了许多下去,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好看。 眼下这个略显乖顺的模样,竟然有一些童年时候的影子。 方引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就这样看着他。 甚至,没有意识到谢积玉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在看什么?” 谢积玉揉了揉眼睛,嗓音低哑,不过能听出来已经清醒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抱着方引又亲又咬的,那种失态的黏人样。 许多alpha在易感期性情大变,方引以前只把那当成书里的一句话,这两天才真实地领教到了。 他默默地看着谢积玉的脸,心里也有些摸不准。 不少案例都显示,易感期结束后alpha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所行所言,也不知道谢积玉他……还记得多少。 谢积玉坐起身来,被子从他的上半身滑落,他的脖颈处和前胸都有吻痕,后背还有几道细长交错的抓痕。 他抬手按住脖颈活动了一下,却轻轻地“嘶”了一声,将手拿下来后看到指尖上有些细碎的、干涸的血块。 方引想起来了。 他昨晚已经累到几乎动不了,还被谢积玉拉着脚踝不准走,于是一时没注意手上力气,指甲在他的脖颈上划了一道不浅的伤。 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我不小心,不好意思。” 谢积玉没搭话,径直走下床铺,对着玻璃窗的反光看了看那道从耳后划到下巴的、细长的红色。 “看来只有穿高领才能遮得住。”谢积玉顿了顿,又看向方引,“只是这个天气,我那么穿会热死吧?” 方引也走过去,站在谢积玉的身边。 他身体前倾,额发在谢积玉的胸口上轻轻拂过,盯着那伤仔细看:“这个伤,两天就能……” 只是方引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自己的手机却先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去看,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晏珩的名字。 “你接你的。” 谢积玉说完便坐在了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是我,怎么了?” “方医生现在方便说话吗?我知道现在有些冒昧,但是想跟你了解一件事情。” “你说。”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谢积玉,他都不接。”电话那头的晏珩顿了顿,方引也意识到这话与谢积玉有关,便打开了免提,晏珩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他啊。”方引看了谢积玉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道,“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晏珩的声音却莫名犹豫了起来,似乎是欲言又止后转了一个大弯,“我只是有些想穗穗了,我想……回首都看看她。” 这是小事,晏珩在外地工作,想见女儿是人之常情。 可还没等方引回话,手机却便被谢积玉拿了过去。 “我在。”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按掉了手机的免提,大步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接下来的对话声便消失了。 方引只能看着那扇门,有种被隔绝在外的焦躁感。 过了漫长的五分钟,谢积玉才走出来。 他缓缓地抬头看向方引,双眉微沉,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方引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谢积玉已经许久没有用这样审视的眼神看他了。 方引自觉不太对劲,走上前去:“出什么事了?” 可谢积玉只是将手机递给方引,两人中间也顺势拉开了一臂的距离,方引没能靠近他。 他定定地看着方引的眼睛:“你上次吃的那个药,真的是维生素吗?” 他们的对话,提到了这个问题? 方引强硬地按下了心里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是。” 谢积玉这次停顿得有些久。 他目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像是在考量一个陌生人,然后才缓缓开口。 “晏珩这周末回首都。正好穗穗想去游乐园,我没空,你带她去游乐园见晏珩。” 第86章 “请在这三颗糖果中选择一颗你喜欢的,不要告诉我。” 旋转木马的乐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棉花糖香气,一大串五彩缤纷的卡通气球在一边飘来飘去,其中还伴随着同龄小朋友的尖叫、大哭和大笑,都没能丝毫撼动晏穗的注意力。 她一身浅蓝色的蓬蓬裙,头发特意梳了一个公主半扎发,还带戴着一个小小的钻石王冠,正面容严肃地看向对面魔术师的手,就连进游乐园之后一直抓着不放的魔法棒都郑重地交给了方引保管。 她的目光在魔术师手中的红色、紫色和白色三颗糖果中转来转去,然后紧紧地盯着那颗紫色的糖果,郑重地开口:“我想好了。” “确定吗?” 晏穗依旧看着那颗紫色的糖,严肃地点头:“我确定。” 方引看清了她的眼神,连忙对着另一边的工作人员举起手比了个“2”的手势。 身边的保姆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工作人员拿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晏穗的身后。 但此刻的晏穗正专心地看着面前的魔术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你心里一定要不断地想着你想要的那个糖果,这样心愿之神才会感觉到你的愿力。” 魔术师说完便将手合上,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懂的咒语,几秒钟后,抬起另一只手里的魔法棒指向那只拿着糖的手。 晏穗盯着他的手,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下一秒,魔术师将拿糖的手猛地上扬,无数细长的紫色彩带从他的手中高高扬起。 “恭喜你!” 魔术师说完,指了指她的身后:“心愿之神已经把礼物送来啦!” 晏穗这时候转身,才看到她的身后放了一个盒子。 她连忙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球状的透明容器,里面装着许多紫色包装的糖果,正是她刚才心里所选的。 方引连忙给上情绪价值,拍了拍手:“穗穗太棒了,这个游乐园一天只有一个小朋友能实现愿望!” 晏穗听完也笑了,高兴地抱起那一大罐子糖果摇了摇,哗啦啦的糖纸摩擦声愉悦地响起。 方引拿出一颗糖拿出来放进小姑娘的嘴巴里,但她的手依旧依依不舍地抱着罐子,像极了冬天来临之前藏食物的小松鼠。 最后,还是方引还是用接下来精彩的游玩行程吸引了她,晏穗才同意在保镖的陪伴下把糖罐子送回车里。 保姆在一边看完了这个魔术表演的全程,直到晏穗的背影消失,她才低声问出自己的疑惑:“这真的一天只能给一个小孩送糖果吗?” 方引看着晏穗的背影笑了笑:“不是送的,是我买的,这也是这家游乐园的特色了。利用魔术当障眼法吸引小孩注意,然后以心愿之神的名义送糖给孩子。” 保姆踌躇着开口:“可晏先生说过,要控制她吃糖的量。” “所以,这个罐子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一天只能拿出来一颗糖,成分和摄入量完全在健康范围内。”方引顿了顿,然后轻笑了一下,“而且,如果在这罐糖没吃完的情况下偷吃别的糖,那下一次心愿之神就不灵了,就看穗穗自己怎么考量了。” 第110章 保姆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我还是跟着穗穗吧,谨防她路上要去洗手间,毕竟早上喝了些温水。” “好,你去吧,我就在这。” 方引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长椅上坐了下来,又想起了谢积玉那天下午的话。 易感期结束的alpha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忙于被耽误的工作,所以让他带着孩子来见晏珩。 只是,方引有些不解。 晏珩毕竟算是公众人物,前段时间的风波才消停没多久,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见面呢? 万一被拍到,岂不是更加麻烦? 只是他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之后,谢积玉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因为晏穗很想去游乐园玩。 小孩子的心愿方引当然理解,他小时候不是没羡慕过被父母带着来游乐园玩的小朋友,这个时候能出来玩肯定是好的。只是现实毕竟有些残酷,假如被曝光出来,对晏珩和晏穗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真的值得吗? 方引目光涣散地仰起脸。 不远处,一个气球大约是意外脱手,下端的绳子缠绕在了树枝上,在绿叶之间飘来飘去。 树下的小男孩望着气球撇了撇嘴,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身边的母亲连忙把他抱起来,小男孩也用力伸手去够,努力了半天也够不到。 没几秒钟,一个拿着三个棉花糖的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女人接过男人手里的棉花糖,然后把孩子递给男人,看来他是孩子的父亲。 父亲心领神会地将孩子高高举起,小朋友果然轻而易举地摸到了气球。 只是绳子在树枝上缠绕得有些紧,小朋友也没有什么技巧,半分钟过去了都没解下来。 他们的动作在人群中显眼,旁边的大人小孩也不禁朝他们看过来。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看着看着,他们就开始对结果认真了,甚至有人喊“加油”。 小男孩似乎也察觉到了路人的目光,小脸都开始红了。 他的父母在一边温柔地鼓励着他,仅仅几秒钟过后,那个鲜红的气球便被取了下来,人群中也配合地爆发了一阵掌声。 方引望着这一家三口,也被气氛感染了鼓鼓掌。 小孩子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对多年后的他们来说,童年得到的快乐可以治愈他们很久。 方引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觉得人家父母肯定更关心孩子,不给孩子的童年留遗憾,自己还多虑什么呢? 反倒是自己那个孩子。 方引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没有任何起伏,丝毫没有孩子存在过的迹象。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那个把孩子的骨殖留下来的决定,等谢积玉这两天忙完,就正式跟他说吧。 方引已经选了好几个墓园,都是不错的地方,到时候跟谢积玉一起定一个,再做一场法事,这件事就了了。 “方医生?” 方引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帽子和口罩的人站在面前,听声音正是晏珩。 看得出来他也很谨慎,怕被认出来,方引更觉得自己刚才想太多。 于是他笑了笑,低声道:“是我,好久不见。”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晏珩在方引身边坐下,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都是这个游乐园的特色周边玩具,“穗穗呢?这是我特意给她买的。” 方引把糖果魔术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然后才道:“她一定要亲自把糖放进车里,保镖保姆都陪着呢,你放心,弄完了他们就过来。” “我当然放心啊。” 晏珩虽然眼镜和口罩都没有摘,但是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方引打量着他单薄的身体,还是发挥了一个医生的本能:“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谢先生说你在忙工作,还是要注意休息才能养好伤,伤筋动骨还是比较麻烦的。” “这次出去主要是休息了,很少出门,工作也很轻松的。”大约是口罩的原因,晏珩的声音有些闷,“不过我听晏穗说你经常陪着她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这并不是你的本职工作。” 方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晏珩的意思,毕竟在他眼里,自己其实只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 于是他自然地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小孩子,正好最近谢先生他身体不太舒服,我就在谢家住下。有穗穗这个小伙伴,我也不无聊了。” 晏珩试探性地问道:“谢积玉他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只是有些……没休息好,前段时间太累了。” 晏珩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他这段时间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方引微微皱眉:“怎么问这么问?” “前段时间,大约大半个月前的晚上,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有些烦躁,似乎在操心什么事情,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大半个月前? 方引在脑海中拨了拨日历,忽然想到,不正是刮台风那几天吗? 当时谢积玉气冲冲地搭直升机去紫屏山找他,说晏穗不太舒服,怪不得没跟晏珩多说,想来也是怕他担心。 于是方引只说谢积玉当时忙于工作,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晏珩听完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认识他那么多年,很少见他那么沉不住气的,看来事情不小。” “应该不小。”方引瞎编道,“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他最近状态还可以,就是有些忙。” 晏珩得到了答案,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 眼看着晏穗还没来,方引便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我听说,你跟谢先生结识不少年了吧?” 晏珩点点头:“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他被绑架的事情你也知道,后来我们就联系得比较少了。” 方引将话往自己想知道的方向去引导:“但是谢积玉跟我说,他从孤儿院被救出来是因为你?”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啦?”晏珩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机缘巧合。当时不是流感么,那个孤儿院也是不做人,把感染了的孩子关在小屋里。要不是当时有个小孩子告诉我这件事,积玉怕是要在那个小屋里送命了。” “原来是这样,确实巧。”方引默默地垂下眼睛。 晏珩继续道:“不过几天后,我曾想找到那个给我带路的小男孩,却告知那孩子被他的父亲接走了。我当时也好奇,既然有父亲,那为什么也会出现在……” “爸爸!” 晏穗快速地冲了过来,一头撞进晏珩的怀里。 晏珩拿下墨镜、摘下口罩,连忙把孩子抱在怀里,亲热地摸摸她的小脸:“想不想我?看,这么多都是给你买的!” 晏穗望着那些东西虽然高兴,但一双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晏珩的衣服,然后靠在他的怀里。 “是爸爸的味道。” 晏穗非常依恋地用小脸在晏珩的衣服上蹭了蹭。 “我好想你。” 晏珩在女儿头顶亲了亲,恋恋不舍地把她抱在怀里:“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要好好陪着你。” 父女相拥,看得方引都有些羡慕起来。 不过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笑嘻嘻地一只手抓住晏珩,一只手抓住方引。 “我们进去玩吧,方叔叔说今天可以把所有想玩的都玩一遍!” 晏珩立刻站起来,做了一个搞怪的手势,然后指向方引:“那我们今天的旅程就开始吧!” “开始之前。”晏穗说着,便转身看着保姆,“阿姨,刚才买的东西给我吧!” 保姆从晏穗的小包里拿出两大一小三个动物发箍,分别有小熊、小鹿和袋鼠在上面趴着。 这是这家游乐园的故事里的三个核心动物,都是主角。 方引将自然地接过那个小鹿的发箍戴在头上,晏穗选了袋鼠,晏珩选了小熊。 他望着晏珩的脸,轻声道:“这里人多,你要不要先把口罩戴上?” 晏珩将手机递给方引:“先帮我拍张照吧,拍完了进去再说。” 他的身体没有好全,没法抱起晏穗,于是就蹲在了晏穗的边上。 方引也配合地蹲下来找角度。 晏珩和晏穗不愧是父女,都很有镜头感,摆什么pose都好看。 拍完之后方引将手机还回去,于是三个人便凑到一起,头挨着头去看里面的照片。 三天后,这温馨的一幕,出现在了社交媒体和联邦各大新闻的娱乐版块上。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后面微调了一点,可以回看一下~ 第87章 “这豆子不错啊。” 关岭坐在谢积玉位于集团顶层办公室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很是惬意。 站在身边的助理微微欠身:“那您在这休息一会,谢总的会还没有结束。” 关岭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在落地窗前踱步的沈涉,不禁皱眉:“你能消停一会吗?晃得我眼睛都晕了。这咖啡不错,你也来一杯呗?” 第111章 沈涉的步子看上去是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后转过头来看关岭,冷冷的:“我不想喝。” “又吃炸药了。”关岭嘀咕了一声,然后对着助理露出一个迷人的笑来,“这好像不是你们谢总平常喝的呀,还有点柑橘香,他换口味了?” “咖啡豆是谢总最近带来公司的。我先出去,有事您叫我。” 这个回话有点模棱两可的,不过关岭也不为难助理,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关岭又喝了两口咖啡,然后懒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然后举起手机刷社交媒体,看着看着就不禁“啧”了一声。 沈涉听到之后转过身来:“怎么?” “下最后通牒了,你自己看吧。” 沈涉大步走过来,拿过关岭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娱乐新闻。 画面是在游乐园当中,主角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标题是“当红男演员疑似未婚生子,另一半身份曝光”,那个娱记还附带了一句今晚六点准时爆料二人身份。 虽然他们的脸上都被打了马赛克,但底下不少神通广大的网友通过多方对比,都猜测这位男演员是晏珩。 另一位的身份其他人看不出来,沈涉和关岭倒是看出来了,正是方引。 沈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时间倒是多,还帮别人带孩子,惹一身腥。” “假的真不了,以方家的势力轻轻松松就能让他们闭嘴,有什么好怕的。”关岭悠闲地往沙发上一躺,“就是老婆被造谣跟别人有孩子,不知道谢积玉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插手这件事。” “他应该懒得管吧。”沈涉道。 “他们的婚事谢积玉心里本来就有气,不过三年了也该撒完了。说起来你当时在国外,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说着,关岭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沈涉。 “前段时间方引在山里失联,我听说谢积玉跟谢女士做了妥协才找到人去山里寻人,这代价可不小啊。他心里那口气不顺的话可干不出这种事,既如此还死撑着干什么?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澄清一下顺便公开关系,咱们方引同学又不是拿不出手。” “谢积玉当年毕竟……”沈涉的话忽然顿住了,然后望着关岭,“你真的觉得,他们之间没问题了?” “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晏珩都有孩子了。” 沈涉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那条推文的评论区,然后停在了其中一条评论上。 “你看看这个。” 关岭接过手机,发现有人提到了晏珩上一次的绯闻。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晏珩当时在联邦北部拍戏,对方身份传闻为某个大佬级别的投资人,只是当时缺乏实锤,许多网友都觉得假,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网友联想起来,便把那张打着很厚马赛克的大佬投资人照片又放了出来。 “这一看就是谢积玉啊,那段时间我跟他联系过,他正好在北部的子公司开会。”关岭看着那条内容想了想,“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 “当年他最终才答应跟方引结婚的理由你也知道。就算是婚后,晏珩遇到的那些难听的丑闻,不也是谢积玉出手摆平的吗?” “这有什么的?毕竟晏珩算是他的半个救命恩人了,帮一下不是很正常。” 沈涉忽然将话转了一个弯:“你还记得池青吗?你知道当年校园恋爱的故事传那么凶,谢积玉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却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吗?” 关岭沉默了。 “看来你也知道。”沈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关岭,“那小女孩的母亲是晏珩,可你怎么知道她的父亲不是……” “沈涉。”关岭少见地皱起了眉,“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 沈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灰色的眼珠冷淡。 “本来就是事实,如果方引知道反倒能让他早点从这段关系里退出,省得帮别人带孩子。” 关岭是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做事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眼下,他却收敛了笑意。 “再怎么说,谢积玉和方引是合法夫妻,这关系不是外人一两句话就能撼动的。” 关岭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沈涉的肩膀,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对吗?” “联姻而已,这个我见多了。”沈涉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望着云层之下的首都街景,“当然,这确实跟我没关系。” 这话的声音很平很静,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见沈涉这么说,关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又跑到谢积玉的办公椅上坐下,无聊地转圈。 “你说要是公开了,他们俩会不会补办婚礼啊?我倒是想去当伴郎呢,毕竟我还没有当过……只是这样的话又要被我爸妈催婚了,但是我还没有玩够啊。” “不会有婚礼。” 谢积玉这推门而入,冷冷地看着关岭。 他身后跟着拿着一叠文件melissa表情毫无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他刚刚结束会议,虽然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但面上有种少见的沉郁,大约是会议中有一些让他不满的内容。 “你老婆可是被造黄谣了,你看新闻了吗?” 见谢积玉坐在了沙发上,关岭也走过去,把手机推到谢积玉的面前。 谢积玉眼皮抬都没抬,只是接过melissa手中的文件,边看边签字:“看到了。” “看到了。”关岭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撇了撇嘴,“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冷静?” 谢积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呢?” 沈涉双手撑在沙发背上:“你要处理这件事吗?” 谢积玉的眼神在他们二人中间移动了一会:“你们今天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我就好奇啊,你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关岭在谢积玉面前坐下,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方引这几个月遭受的网络暴力并不少,你看看那个娱记嚣张的,说今晚要曝光他们的身份哎。你还嫌方引身上的脏水少么,你都愿意为了方引给项安然好脸色,为什么就不能对方引好点?” 谢积玉似乎是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关岭,冷冷地开口:“我之前让他需要的话找melissa,他却一动不动。所以在网上闹那么难看不是活该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变成我的错了?我还得求着他让我帮忙?”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办公室陡然安静了下来。 谢积玉大部分时候都胜券在握,胸有成竹,权力和财富被过度满足之后,会衍生出一种压制不住的冷淡。 无论是对一个令人厌恶的人,还是一个合作伙伴,都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甚至在面对这两者的时候,谢积玉的情绪表现都差不太多,永远高高在上。 可眼下,他皱着眉,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带着怨气的愤怒,连关岭和沈涉这两个多年的朋友都愣住了。 半晌,还是沈涉先反应过来:“关岭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这个脾气。”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今天的局我就不参加了,你们去吧,我等会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开,或许会忙到很晚。” 关岭和沈涉对视了一眼,退出了办公室。 等走到电梯里,关岭望着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忽然开口:“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沈涉低头发消息:“开玩笑呢吧。” 关岭摸了摸下巴:“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涉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搭理他。 等他们下了电梯,走进停车场,坐进沈涉的副驾驶上,关岭才猛地拍了一下沈涉:“我想起来了!” 沈涉皱着眉看他:“你能不能冷静点?” “我嫂子不是在家养胎么,我陪着她看了一部超级长的宫斗剧。”关岭顿了顿,“谢积玉那副样子,真的很像那宫斗剧里的皇上。嘴上说看不上被太后扶起来的皇后,但后来知道皇后受委屈不告诉他,又气得跳脚。” 沈涉这下没反驳什么,还停下了准备发动车子的手。 关岭没发现沈涉面上的表情沉了下来,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想想,他要是真的那么讨厌方引,放任他在山里出事不是更好,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救人?所以我看啊,这幢婚事肯定会公开,只是迟早的问题。”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沈涉缓缓地开口。 关岭不以为意地回答:“废话嘛。” “今晚的局我也不去了。”沈涉顿了顿,“我有件急事要办。” 关岭猛地拉住沈涉的胳膊,目光很认真,语气慎重。 “我们跟谢积玉是好朋友,你要记得。” 沈涉少见地笑了,似乎很愉悦的模样。 第112章 “当然。” 谢积玉结束跨国会议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唯有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的灯光冷冷地映了进来。 他望着外面的夜景,面上几乎没有表情。 或者说,那几乎是一片空茫。 melissa敲了敲玻璃门:“谢总,您在吗?” “进来。” melissa进来打开了灯,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 谢积玉看着她:“检测有结果了吗?” melissa点了点头,小心谨慎地开口:“刚刚才出来。药理中心那边说,那确实不是维生素。” 谢积玉那支心爱的钢笔,焦躁地在他修长的指间转来转去。 “是什么?” “是……是避孕药。” 钢笔猛地脱手,越过桌面砸在地板上,墨汁很快漏了出来,在灰色的地毯上蔓延。 melissa几乎不敢去看谢积玉的表情。 她作为谢积玉的助理,其实很少会接触到他的私事,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工作。 所以这段时间,她竟然出现过好几次不知所措的状态。 先是知道方引跟谢积玉的关系不一般,后来知道他们俩居然早就结婚了,现在,更是得知老板的老婆一直在吃避孕药,而且老板…… melissa硬着头皮,悄悄地看了看谢积玉。 只见他很沉默,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面前地毯的那块黑色的污渍上。 ……而且他,似乎并不知道方引一直在吃避孕药,看来他们夫妻之间对此并没有形成过共识。 半晌,谢积玉才对melissa伸出手,暗哑的嗓音响起:“我看看。” melissa心领神会地把两份资料放在谢积玉的面前:“这是公关部的黄部长亲自写的两份集团声明,内容严格贴合您给出的两个方向,您看要用哪一版呢?” 谢积玉这次停顿的时间有些久。 两份声明差不多长,内容确实写得清楚而简洁,完全符合谢积玉的要求。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飘了很久,久到melissa觉得自己的脚都开始有些发麻。 这两份声明的需求都是谢积玉下发的,他对里面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了,难道是觉得哪里写得还不够好,需要改吗? melissa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谢积玉缓缓地抬起手,按在其中一份声明上。 “这个,明天中午12点,准时发。” 第88章 方引动了动。 他闭着眼,按照往常的习惯下意识地往枕头边摸索。 只是这次他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而是摸到了一堵柔软的皮质墙一样的东西。 方引缓缓地睁开眼,才发现紧紧贴在自己眼前的是陌生的沙发背。 他翻了个身,过分柔软的沙发让他一整夜都陷在里面,浑身筋骨都酸痛,完全伸展不开。 “嘶……池青,几点了?” 另一侧的沙发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方引循声望去。 池青烦躁地翻了一个身,但这个角度让窗外的阳光正好对着他的脸,于是他随意地将毯子盖在脸上,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别吵,我再睡会……” 方引艰难地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半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客厅。 从巨大的落地窗到开放式厨房都一尘不染,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只有他们中间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啤酒、烧烤外卖,茶几下的地毯上还有五彩的礼花…… 方引想起来了。 池青买了新房子,昨天乔迁新居,他过来帮他庆祝的。 池青和家里的关系不好,也知道方引最近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也怕人多麻烦,昨天只叫了方引一个人过来。 方引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校园时代,乔迁仪式结束后又窝在一起看电影打游戏,还吃了一堆垃圾食品,准备把夜熬穿来着。 方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只是,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夜没被熬穿,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 方引赤脚站在地板上,环视了客厅一圈,终于在厨房的岛台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他走过去将手机拿起来,只是入手发现有些潮湿,手机也按不亮。 方引无奈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昨晚要帮池青洗碗,只是池青厨房的这套智能设备方引还不太会用,研究了半天没研究明白,手机倒是义无反顾地从他的口袋滑进了水池里。 当时已经醉醺醺的了,勉强捞出来便没有再管。 方引放下已经报废的手机,打开冰箱拿了两罐果汁出来,看着智能冰箱上的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他走到池青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喝点果汁,都午餐时间了。想吃什么我出去买,顺便再出去买个手机。” “不想吃。”池青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我只想睡觉。” “好吧你睡,我出去买,只是能先给我一点现金吗?” 池青的房子买在首都的市中心,家门口就已经非常繁华了。 方引先是去餐厅打包了他们都爱吃的午餐,又买了水果蔬菜,最后才买了自己的手机。 回去的时候两只手都被占满了,只能屈膝轻轻地“敲”门。 池青揉着眼睛打开门都愣了:“怎么买这么多?” 方引先是把午餐递给池青:“这是我们中午要吃的。” 又仔细地把新鲜的水果蔬菜整齐地放在冰箱里:“你平常多吃些新鲜的,对身体好。” 池青半趴在岛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以后谁跟你结婚啊,那真是要幸福死了。” 方引手里拿着一串青提,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半晌才反应过来,将青提放在沥水篮中,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很好地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份心虚:“你先去吃吧。” 眼看着池青拿着午餐走到了不远处的沙发旁坐下,方引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沉在水中,在青提的衬托下,呈现一种漂浮不定的冷白。 池青越是对他好,信任他,他便对隐瞒自己跟谢积玉关系的事情更加愧疚。 当年的他为了不失去池青这个唯一的朋友,完全不提这件事,只能算隐瞒,不能算说谎。 而且……这也算是按照谢积玉的意思来做的。 而自从池青回来,一切都变了。 方引对他说了不少谎话,而谎话这种东西,一旦说出口,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 而池青每次都很相信他的话,从不怀疑什么,还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上替他说话。 越这么想,方引就越觉得不自在。 隐婚那是对外的,池青不是外人啊。就连乔迁新居这样的事情,池青都为了他没有找别的朋友过来。 这件事有一天如果被池青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而池青又会怎么想自己呢? 他闭了闭眼。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方引就觉得背上的谎言越来越重,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垮下来。 “水果放在那泡着吧,先来吃饭。”池青大声招呼他。 方引从思绪的深水中睁开眼,喘了一口气:“好,来了。” 池青已经把茶几周边的垃圾都清理干净了,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午餐,池青还兴致勃勃地打开了电视。 方引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随口道:“吃饭的时候不专心对胃不好。” 池青笑嘻嘻地搂住方引:“你这语气,怎么跟教训小孩似的。我只是想有个背景音,不然这饭多干呐。” 方引指着那碗笋汤,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汤都嫌弃啊?你不喜欢的话就放下,我喝。” “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池青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在上面点来点去的,“电子榨菜是无可取代的。” 这方空间一时间只剩下了电视新闻的声音,和二人吃东西的声音。 但池青不知道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抬头看看方引,又看看手机,满脸不可置信。 他将手机递给方引:“这说的是你吗?” 方引接过来一看,也愣住了,社交平台的热搜词条上竟然有他的名字,“方引”二字后还带了一个血红的“爆”字。 上次医院的事情闹得是很大,方引已经体验过被网暴的感觉。不过当时毕竟也有他自己在其中添油加醋的份儿,那些暴力言语他只当是看不见。 不过不是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么,怎么又来? 一开始方引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点进去看了晏珩的脸,才发觉不对劲。 池青也凑过来看,顿时被那内容惊到了:“什么情况?你跟晏珩生孩子了?” 方引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怎么可能!这帮娱记也太离谱了吧,我只是照顾一下晏珩的女儿而已。” 第113章 “等会等会,晏珩有孩子啦?”池青放下筷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引,“而且你还照顾晏珩的女儿,你们认识啊?” 方引捂住了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网上晏珩有孩子的传言不少,可从来没有坐实过啊,于是他连忙补救:“晏珩有孩子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是秘密。” “好吧好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池青不爽地撇了撇嘴,然后漫不经心地看向方引,“他跟谢积玉是认识的吧?” 方引点点头,继续看社交媒体上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的绯闻。 只是他一向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而且他的手机那个时候就报废了,怪不得没被骚扰。 方引看向岛台上自己那个废手机,连忙跑过去拿了回来,准备将卡放进新手机里。 “你等会再忙。”池青打断了他,“你在谢积玉身边也打工了很长时间吧,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是晏珩跟谢积玉的关系啊——你给我说说,晏珩不在的那段时间,那小女孩是谁照顾的?” “孩子一直住在谢家,所以我才有机会带她出门。”方引头都不抬地专心拆手机卡,不以为意,“他们俩的关系本来就好。谢积玉小时候被绑架过,还是晏珩把他带回谢家的。” “哎呀这个我知道。”池青好奇地凑到方引面前,挑了挑眉,“但现在好到什么程度了我还不清楚,你跟我说说……” 话音未落,池青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没有备注啊。”池青有些不爽地接起来,“找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池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方引:“他在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池青把电话又递给方引:“找你的,是沈涉,听上去挺着急。” “沈涉?找我?” 今天也是乱了套了,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方引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我是,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为什么没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涉听上去有些焦急,方引虽然跟他来往很少,但也很少能感受到沈涉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下意识就觉得出了大事,心都沉了下去:“怎么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当面说。” 方引微微皱眉,声音也急了,顾不得池青还在身边:“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跟谢积玉有关。”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所以只能当面说。你在哪?” 方引闭了闭眼,这是拿捏到了他的死穴。 这毕竟是池青的手机,而且他还在边上,确实没法通过电话讲。 于是方引把池青小区的地址报给了沈涉,约定了十五分钟后门口见。 然后,他将手机卡放进新手机里,静了几秒钟后,各种未接来电和消息就跟雪片一样飞了进来,大部分都是关于晏珩的。 方引走到洗手间里,先是给谢积玉打电话,可对方一直正在通话。 无奈之下他又给他发了消息,希望他看到能尽快回。 只是眼下这饭也没办法继续吃了,方引便开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我得走了。” 池青担忧地站了起来看着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应该不会。” 方引也拿不准,但他猜测跟刚才看到的绯闻有关。 “今天先这样吧。”方引边穿衣服边对正在看电视的池青说话,“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多吃新鲜的食物,不要常点外卖……” “等会。” 池青忽然抬起了手指着方引,眼睛似乎都没办法从电视上移开。 “你看看这个新闻。” 方引见他一脸见了鬼了模样,也转头看向电视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就在刚刚,领杉集团发布了一则全新的公告,全文内容如下。” “近期,我司注意到网络平台和部分媒体上出现了关于方引先生个人生活的不实言论,现在就相关事实做出郑重声明。” “方引先生早在三年前便与集团总裁谢积玉先生缔结婚姻关系,夫妻相伴多年,恩爱有加,并育有一女,家庭生活美满。” “针对蓄意诋毁的谣言发布者极传播平台,我司已启动法律程序,将依法追究责任。” “……” 方引听着这段播报,看着屏幕里自己和谢积玉都亲手签字的结婚证明,一张脸血色尽褪。 第89章 池青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方引。 他指着电视屏幕,还勉强笑了一下:“这在开玩笑吧?” 方引看着这条新闻。 他听得见里面的主播在说什么,也看得见屏幕上,自己和谢积玉二人并排放着的证件照。 可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方引缓缓地转头,看着池青不可置信的眼神,脑海中开始快速闪过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谎话。 ……谢积玉啊,我有印象,记得的。 ……上次跟他见面都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了。 ……我只是他的私人医生。 …… 现在把事实摊在白日下,所有谎言的皮肉和骨骼都被焚烧殆尽,只留下的苍白的灰烬,像是他们友谊的句号。 明明只是初秋,方引却无端感受到了凉意,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冬日寒冷彻骨的湖水里,身体僵硬得几乎动不了。 他的指尖重重地嵌入了掌心,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再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音来。 池青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抓住方引的手臂:“你说话啊!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方引垂下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完全不敢看池青的眼睛。 “对不起。” “所以你之前在我面前说什么跟谢积玉不熟,只是他的私人医生这样的话,都是假的?” 方引“嗯”了一声。 池青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捂着眼睛,随后又滑落到下半张脸上,声音很闷:“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双方家庭联姻要求所以结婚?因为谢积玉讨厌自己才选择隐婚?因为自己不想失去池青这个朋友所以一直说谎? 尽管这的确是事实,但方引却说不出口,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只是表层的理由。 如果将时间拨回几年前,联姻对象不是谢积玉,那他完全可以大方地将联姻这件事当成一个无奈的笑话讲给池青听。 “我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错。”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池青:“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不怪你。毕竟,我骗了你这么久。” 池青一下子被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一双漂亮的眼睛怒视着方引:“你跟谁结婚不行,为什么偏偏是谢积玉?!” 方引掌心发痛,他指尖摸到了一丝濡湿的感觉,这才强迫自己松开手。 池青的质问声他曾经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一切话语都显得无比苍白。 “对不起。”方引重复了一遍。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池青静静地望着他,“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引觉得自己脚下踏着的不是地板,而是即将塌陷的废墟。 他强行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直立状态,好正常跟池青说话:“你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誓,我从来都没对他有过什么不应该的想法。后来机缘巧合,方家有了跟谢家联姻的机会,所以我……没有拒绝。” 池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不拒绝?结婚这种事情你都随随便便……” “我喜欢他。” 方引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捧在惨白的手里。 “因为,我喜欢他。” 池青也愣住了,缓缓地后退了两步,看着方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过去,方引才慢慢地开口:“所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池青脱力地坐在沙发上,一时失语。 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 方引记得他昨天这个时候,买了许多东西上门,当是给池青的乔迁之喜。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做饭、吃零食,像还在校园时代一般疯玩了很久。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明明只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转眼间所有欢声笑语都烟消云散了。 方引看着池青的侧脸,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让他的舌根都是苦涩的。 他们维持了十几年的友谊,大约就到此为止了。 “我走了。” 方引将自己衬衫的衣角都揉皱,转过身去,垂着头,缓缓走到门口。 一直到大门被关上,池青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第114章 方引茫然地走到小区门口,看着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走。 大约是他的神情空茫得有些不太对劲了,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就在这时,方引抬头,无意中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竟然已经播放起了谢方两家联姻所谓的“专题分析”栏目,将谢积玉和方引的个人信息、家族脉络和商业版图都摊了开来。 方引这才缓缓反应过来,他要去找谢积玉问清楚这件事。 他刚上了出租车,一辆黑色的迈凯伦便停在了小区门口,随后沈涉走了下来。 这辆高调的车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但沈涉的眼睛只紧紧地盯着小区门口周围的人,完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给方引打电话,耳边只传来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涉转头,看到对面商场大屏上谢积玉和方引的脸,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冷冰冰的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他拨通了池青的电话。 “方引呢,我没看到他。” 池青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也很疲惫:“已经走了。” “他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池青顿了顿,自嘲一笑,“我俩一起看的。” “他……有什么反应吗?” 这次,电话那头停顿了许久,池青才缓缓地开口:“都不重要了,他连孩子都给谢积玉生了。” 沈涉定了定神:“那孩子不是方引的,他没有生过。” “什么,可是那个新闻里明明说……” “孩子是晏珩生的。” “你跟他们俩的关系挺好吧。”电话那头的池青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现在还在小区门口吗?” “在。” “五分钟后见。” 方引的出租车在领杉集团大厦门口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无数媒体的转播车停在门口。 他以前路过过这栋大厦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踏进去。 前台工作人员看到他的时候很明显愣住了,赶忙迎上来,慌忙挂起笑容:“谢……方先生?您过来是?” “你们的谢总,在吗?” “您稍等,我问一下。” 说着,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打电话。 这人似乎上班没多久的模样,有些紧张,动作也慌乱。 此时正是白领们点下午茶的时间,不少员工来来往往,他们大约也沉浸于大老板的八卦当中。 而方引的出现,正为他们的下午茶多加了点料。 就在他等待的短短几分钟内,“不经意”出去又进来的人明显地增多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太在乎这样的目光了。 “抱歉,您久等了。”前台帮方引刷了电梯卡,“谢总的助理在等您。”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门打开的时候melissa正微笑地看着他:“谢总在开会,您随我去休息室。” 可方引却没有那个心情耐心地喝咖啡,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melissa:“你是谢积玉的随身特助,他做的决定,你应该都知道吧?” melissa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来:“您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要公开和我的关系?” “我只是帮谢总做事,至于原因,还需要您亲自去问他。” 方引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 他在休息室里坐了许久,久到身体都被溢出来的焦躁给弄碎了,才见到谢积玉。 谢积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悠闲地放下杯子:“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要公布婚事?”方引顿了顿,声音小了几个度下去,“在这个时候。” “婚都结了,现在只是公布一下,而已。”谢积玉看了看他,不动声色道,“你现在才后悔,有点晚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疲惫地站在谢积玉的面前,垂着眼,“只是……池青知道了,我只有他这个朋友。当年你们毕竟……” “当年的事情就别再提了,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谢积玉有些厌烦打断了他,“而且,他居然还是你的好朋友啊?那你当年答应跟我结婚的时候,没想起来他?” “我……” “好了,我不想听。” 谢积玉烦躁地起身,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方引。 方引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说池青,却没有顾及谢积玉做这个决定的本意,听上去太像指责了。 本来联姻还要隐婚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今天才公开,只不过为了让事情回到正轨而已。 如果当年没有选择隐婚,方引跟池青大约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或许换句话说,隐婚的这个决定反而让方引的这段友谊多维持了几年。 “你后悔也可以,反正我们还没有孩子,也没什么纠纷。” 谢积玉的声音变得冷硬无比。 “你可以提离婚,到时候我再发一次声明也不是大事。” 方引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于是他定了定神,走到谢积玉的身边,尝试性地去拉他的手,却被谢积玉避开了。 方引也不恼,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对不起,因为我从昨晚到今天一直跟池青呆在一起,所以有些慌了。只是……” 他的声音在此犹豫地停了下来。 方引想到那条声明中说,他和谢积玉育有一女。 在出租车上他刚开始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出现过短暂的狂喜,以为谢积玉知道了自己那个孩子的存在并承认了。 但很快发现了字眼当中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回想起那个胎儿太小,当时还看不出性别。 于是方引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公告里,为什么会说我们有一个孩子呢?” 谢积玉转过身来又坐回了椅子上,不过全程没有跟方引有任何目光接触。 “晏珩在国外那段时间,遇到一个alpha,意外有了穗穗。那个alpha有些不正常,知道晏珩回国之后就一直骚扰他,还开始怀疑晏穗是他的孩子,要把孩子抢过去。” 方引有些茫然听着谢积玉的话,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扯上晏珩和晏穗。 “晏珩前段时间所谓的工作其实就是在外面暂避,孩子交给我保护。如果晏穗身份曝光,不仅仅是晏珩的演艺事业,孩子的人身安全也不复存在。” 方引心里有一角已经岌岌可危。 谢积玉缓缓地抬头看着他。 “所以眼下,晏穗只能是我们俩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抱歉宝子们 第90章 方引一颗心在空中飘荡了许久。 他以为会落在一朵柔软但不知名的云上,于是对那些云挑挑拣拣了许久。 谁能想到,最后却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摔得粉碎。 方引只觉得胸腔有种被撕扯的痛,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放在左胸上,将那一块的衣料紧紧地抓着。 谢积玉望着他这个模样,站起身来微微皱眉,迟疑地开口:“你怎么了?” 方引弓着身体后退了两步,苍白扭曲的手指在灰色衬衣的衬托下有些狰狞。 谢积玉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扶起他,却被方引避开了。 “我……我没事。” 方引又退了两步,直到整个人落在沙发上。 作为医生,他太知道这是什么反应了。 当他在出租车上一字一句地看公告全文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育有一女”四个字吸引了。 那个流产了的孩子的骨殖就在方引的卧室里放着,他还以为又是什么机缘巧合之下被谢积玉发现了,谢积玉又用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得知了当年的事情,然后果断选择公开他们的婚事。 这会是一种保护吗? 这个想法美好得不切实际,让方引一路上都晕乎乎的,大脑像是泡在了酒里,不甚清楚。 方引就像拿着自己最后一个筹码指望能一把翻盘的赌徒,以为自己窥见了庄家的点数,于是做着即将一夜暴富的美梦。 但现实却向着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方向展开了。 过大的心理落差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身体的应激激素激增,是心因性的问题导致了肌肉性疼痛。 谢积玉大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人从沙发上扯起来,声音果断:“送你去医院。” 应激反应似乎是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方引猛地打掉了谢积玉的手,中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我说了我没事!” 他甚少有这样过激的反应,而这在谢积玉看来有些不太正常。 谢积玉怔住了好几秒,眼睫微微下压:“你到底怎么了?” 方引把手从左胸上拿了下来,勉强直起身体,望着谢积玉。 第115章 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希望被震碎之后,在空气中的杂质慢慢散开。 “胃不舒服。” 谢积玉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左胸上,那一块衣服被揉皱了,淡淡道:“是么。” “中午没吃饭,所以胃疼。” “我也没吃饭。”谢积玉顿了顿,“现在,跟我一起去楼下餐厅。” “我现在不想吃。” “又说饿得胃痛,又说不想吃,你现在理由是越来越多了。” 谢积玉望着方引苍白的脸,陡然生出一丝不快,眉头紧蹙地接着道:“是公开关系让你为难,还是说有个孩子让你这么为难?你在不满什么?” 不满么?其实根本谈不上。 从谢积玉的立场来看,他做这件事情几乎挑不出任何错来。 是啊,联姻这件事没有人逼着,是方引自己点头的; 隐婚这件事虽是谢积玉主张的,但今天公开也是将事情拨回正轨而已,没有什么问题; 再加上晏珩和晏穗在谢积玉心中的分量,方引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欣然接受这个决定。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孩子而已,只是公开这件事而已,并不需要方引再额外付出什么。 但他一想到自己那个真正的孩子,就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的可怜虫,要哭要笑都没有立场。 “我没有不满,只是有点突然,我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方引缓缓地开口,“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积玉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陡然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握紧拳头,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里压着隐隐的暗火。 只是这暗火也持续没多久,就被放在自己办公桌上、露出一角的药理检测中心的报告给扑灭了。 那是方引一直在吃的,被他称为“维生素”的东西。 仅仅是这犹豫的几秒,方引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谢积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掉了,重新坐在办公椅上。 melissa从外面走了进来:“方先生刚才下去了,我让司机送他但他不同意……谢总,您怎么了?” 只见谢积玉面色沉郁,身体少见地没有坐直,微微弓着腰,像是怕牵扯到什么痛处。 “把我的药拿过来。”谢积玉的目光空茫地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我胃不舒服。” “好的,您要不要多休息一会?一个小时后的会议我帮您推迟?” “不用,正常进行。” 方引回到了谢宅。 管家大约早就知道了新闻,迎上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不少更热情的笑意,说特地为谢积玉和他准备了晚餐,让方引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或者不想吃的,厨房好留出时间做增减。 其他佣人对方引的态度也变了不少,都带着笑,等着他的意见。 只是方引此刻并没有这个心情,他一心想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只说自己需要休息,不想吃晚餐,让他们不要打扰。 方引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那个孩子的骨殖,那个流产的雪夜情境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上演。 他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吃了安眠药便开始蒙头睡。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外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是下起了雨。 方引拉开了窗帘。 草坪、树林和远山都被黑暗笼罩着,唯有院中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只是雨水似乎是从天上倾倒在了玻璃窗上,把黑暗和路灯的光混合在了一起,像是黏糊厚重的沥青,在他的玻璃窗上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方引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铁盒子里,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连喘气都困难。 他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慢慢平复着心绪。 几秒钟后,方引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床头灯很明显地越来越暗,那层沥青似乎被淋到了他的头上,然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为了阻挡这种窒息的感觉,几乎是非常着急地打开了卧室的大灯。 没有用。 眼前只是亮了一瞬,然后又黑了下去,像是他的世界在被沥青慢慢吞噬。 方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方引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沥青,开始发出嗡鸣声。地板也变得柔软,似乎起伏不定。 方引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楼梯的扶手,才能在黑暗中一步步地朝下走。 他像一个盲人,只能凭借记忆缓缓地摸索着前进。 方引的视觉、听觉几乎被剥夺了个干净,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在一片茫然的黑雾里颓然倒下。 不过他并没有倒在地板上,而是落在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里。 他的身体似乎被摇晃着,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但方引一个字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飘了起来,面颊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耳边的人声有些变形:“……最近的医院!” 方引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不去……不去医院。” “都这个时候了你要逞什么能?”那声音忽近忽远,但是其中的焦躁却非常明显。 “低血糖。”方引用尽力气才抓住那人的手,“只是低血糖了。” 耳边顿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帧被卡住的电影。 很快,方引的身体被放了下来,口中被塞进了一颗糖。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方引眼前的黑雾也慢慢地散去了,他发现自己半躺在沙发上。 而谢积玉坐在对面,一张脸像是覆盖着一层冷冷的白霜,管家站在他的身边。 他的身体和脸都侧向另一边,但眼睛却望着方引,面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中午让你吃饭你不吃,晚上也是一粒米都未进。你是打算折腾你自己,还是折腾我?” 方引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完全咽了下去,然后坐直身体:“我只是觉得累了,所以没有吃东西。” “那我请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谢积玉顿了几秒,然后接着补上了一句。 “别给我添麻烦了。” 方引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谢积玉陡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方引哪个字又让他不爽了,但他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将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解锁,然后递给方引。 “选一个。” 方引翻着里面像是杂志般排版的图片,都是一些漂亮的建筑物,方引认出了一其中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比如谢积玉曾经办过慈善晚宴的深云里庄园,以及跟洛莉公主见面的丝带湖公馆。 “这是要做什么?”方引疑惑道。 谢积玉没有看他,仿佛手里的糖纸特别有意思,在一直搓着。 等终于搓够了,才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快生日了,你挑个地方吧,下周要办宴会。” “我来挑?”方引以为自己听岔了,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生日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啊,不是下周吧?” 谢积玉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夜雨。 “你的生日是下周。”他顿了顿,“我觉得这种事情很麻烦,所以懒得分开办。就以我们两个的名义,一起速战速决。” 方引愣了一会,小心翼翼地确认:“我们两个人,下周,也就是9月25日我生日那天,一起办生日宴会?公开宴请的那种?” 谢积玉的语气有些不爽:“我说的话没那么难以理解吧,还是你的大脑还没供上血糖?” 方引眼睛微微亮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下周时间会不会太赶,要不先确认这些地方有没有档期吧?” “只要我要,首都的任何一个庄园在那天都有空档。” 谢积玉说着,就准备上楼。 “明天……不,等今天白天,把你选好的地方提交给melissa,她会跟你确认。” 与此同时,首都的另一幢宅子。 裴昭宁醉醺醺地站在门口,但指纹锁莫名其妙地失灵了,于是他只能选择按密码。 只是酒醉让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怎么都按不准那些小小的数字,于是一气之下,便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门上,发出一声重重的撞击声。 这时,隔壁的门打开了,江蔚走了出来。 他望着裴昭宁,有些嫌弃地捂着鼻子上前:“你大晚上发什么颠?” 裴昭宁转头看向江蔚,目光阴沉。 他今天从白天的商务会馆一直陪到晚上的酒桌,尽管受了不少羞辱,但还是竭尽全力去讨好那些投资人,人家让他喝多少他就喝多少,只为了推销出自己的项目。 但那些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小丑来看。 第116章 甚至有人问他,为什么都有了江家这个靠山,还要跑出来,这么辛苦,未婚妻不心疼吗。 裴昭宁竭力将他跟江蔚的关系描述得很好,但酒桌上的人都是人精,怎么看不出来他在江家的地位? 那么辛苦地搞了一通,最终得到的结果只是说他们考虑考虑,而已。 那些空白的合同怎么带出去的,就是怎么带回来的。 “瞪我做什么。”江蔚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来,“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找个时间,我们领证,把婚礼办了吧。” 裴昭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江蔚怎么会主动? 要知道但凡领了证就是合法了,那江家对他的助力自然是比以前更多。 “为什么?” 江蔚这下笑得更开心,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怀孕了。” “什么?”裴昭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跟你根本没有……” “当然不是你的了。”江蔚意微笑着轻抚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只是我得给我的孩子找个合法的父亲啊,是不是,宝宝?” 裴昭宁眼睛都红了,但他看着江蔚离开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进入了自己的房子,智能家居立刻启动了。 裴昭宁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电视里以往自己常看的财经频道上,却出现了方引和谢积玉的脸。 他起身,站在电视面前,像是入迷了一般,静静地看着、听着。 只是没看多久,他便猛然抄起茶几上的花瓶,重重地砸向电视。 “砰”的一声,屏幕闪了几下就黑了下来,冒起了烟雾和火花。 电源立刻跳闸,裴昭宁整个人都藏入了黑暗中。 那个花瓶里的鲜花早就枯萎,腐烂的枝条让残余的水变得恶臭,随着花瓶的碎裂,恶臭的气息也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 第91章 方引从来都没有正式地庆祝过生日。 以前在方家还很小的时候,大约才刚刚记事,方敬岁偶尔会给他买个生日蛋糕。 后来方澄渐渐长大,就开始变着法让方引不痛快,生日蛋糕被方澄看到是不破坏干净不罢休的。 记得有一次两人打了一架,蛋糕糊得满身都是。自此之后,方引便再也没有收到过生日蛋糕。 后来再稍大一些,周知绪在那天总会让方引去他那里吃饭,因为他会亲自下厨。 周知绪的手曾经是用来摄影的,平常根本不做饭,所以对烹饪这件事是不怎么通的,每次做的菜都有些勉强。 不过方引还是非常乐意吃那些味道并不怎么好的菜肴。 眼下,忽然要办生日宴会了,方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考量这件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跟谢积玉的生日居然要一起办。 他的脑子当时应该确实被这件突发的事情弄得有些晕乎乎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应下了挑选场地的任务,没有找谢积玉问清楚。 自结婚以来,谢积玉就没有办过生日宴会,甚至连庆祝的场景方引都没有见到过,但现在居然要大张旗鼓地设宴。 方引的生日比谢积玉早了一个多月,这个时间间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放在一起办省事倒也不是不行。 眼下他们的关系既然已经公开,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谢积玉现在在公众视野中更加活跃,需要这种场合倒也很正常吧,也算是给外界一个交代吧。 方引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来滑去,望着里面的图片有些出神。 生日宴啊,他真是人生头回一会呢。 摒弃掉那些细微的忧虑之后,方引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管家走过来道:“方先生,早餐好了。” 方引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楼梯,却没有人下来。 管家心领神会:“谢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他昨晚那么晚才休息。”方引看了看客厅里那座大钟的指针,“这么早走啊?” “大概是工作很忙吧。” 谢积玉不在,晏穗已经跟晏珩团聚了,现在也不在家里。 方引一个人吃完了早餐,然后跟melissa通了电话,告诉她自己选定了的地点是深云里庄园。 melissa应下来,接着问:“对于宴会的流程上,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呢?” 方引想了想,声音有些犹豫:“应该没有吧。” 他甚至都没有举行过生日宴,对这些问题更是无从谈起了。 “您不用着急,可以先想想。等五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我再给您打一次电话。” “真的没有什么要求。”方引顿了顿,“你在出差吗?” melissa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笑意:“是啊,跟谢总出国一趟。谢总现在在开视频会议,您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会转达。” 方引一时间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melissa的眼里,自己的角色已经从谢积玉的私人医生变成了谢积玉的合法伴侣。 毕竟事情发生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melissa转过来了,但他自己还没有彻底转过来,没有那种“丈夫在外所以要叮嘱两句”的概念。 “呃……好好吃饭,睡眠时间要足够。”方引想了想,“他昨晚睡得太少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听到melissa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方引整个人几乎像是被电打了,猛然就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里的歧义:“啊,我……我的意思是,他昨晚回来得晚,今天出门得早……” “我懂的。” melissa接住了方引这句结结巴巴的话,声音无比专业和冷静。 “您放心,我会好好传达。” 方引尴尬地捂着眼睛,耳尖红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那就谢谢你了。” “那生日宴会的事情我这边就按照正常流程推进,在这期间还要麻烦您电话通畅,需要跟您确认的事项有一点点多。” 关于这个“一点点多”的事情,方引一开始没有太放在心上,以为自己只需要动动嘴就够了。 两天后,melissa告诉他会有人上门,让方引挑一挑礼服。 公开宴请嘛,自然得穿得正式一些,正常,方引随口便答应了下来。 直到方引看见宅子门口出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他们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纸箱,最后还有两个人推了一整个架子进门,上面挂满了西装。 方引穿着居家服,盘着腿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人。 领头的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对方引露出了一个笑:“方先生您好,今天由我来帮您确定宴会当天的造型方案。我们先从服装开始,好吗?” 架子上的礼服大概有十几套,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风格。 方引在对方的介绍下一一看着那些衣服,要么太过复古正式,像老电影里的角色,下一秒就要唱着歌剧跳舞了。要么太过前卫,衬衫腰侧都是半透明的蕾丝,大约只能给秀场模特穿。 最后只剩下四五套衣服供挑选,方引穿着它们挨个试了试,最终选定了一套深蓝色的平驳领单排扣套装,内搭白色衬衫和黑色领结。 这件套衣服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是那个品牌的经典款,不过时又不会太惹眼,是他平时习惯的风格。 造型师在旁边看着他:“这套衣服还是挺适合您的,就是可能需要再改一下。” “改” “您的腰身有些瘦了,外套稍稍显得宽一些,不太合体。” 方引用手扯了扯衣服,腰侧是有些空,便问:“来得及吗?” “你要是多吃点饭,也不至于瘦得要改衣服。” 清朗的声音响起,方引回头一看,谢积玉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方引顿时笑了起来:“你回来啦?” 谢积玉懒懒地“嗯”了一声,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到方引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大约是出差累着了,谢积玉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整张脸也冷冷的,让方引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很不满意自己的穿着。 他的目光从方引的鞋、到西裤、到外套、再到领结,那眼神很深,仿佛边看还边想着什么。 “还不错。” 方引愣住了,他看向谢积玉的眼睛,对方的下目线圆了一些,眼尾微微弯起。 “现在把外套脱下来吧。” 方引缓缓地歪了一下头,疑惑地看着谢积玉。 “不是要改尺寸吗?”谢积玉的目光落在方引的腰上没有动,然后将手伸向造型师,“尺子拿来。” 方引迟疑道:“你,要帮我量吗?” 谢积玉双手握着皮尺的两端,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有些显眼:“抓紧时间。” 方引只得脱下的自己外套,然后张开双臂。 第117章 谢积玉拿着尺子上前,一只手探到方引的身后,另一只手从另一侧跟上。 方引的身高有一米八二,在人群中不算鹤立鸡群,但绝对不矮,且在骨科干了几年体力活,虽然瘦削但并不弱。 只是面前的alpha有着天生的体型优势,再加上长期保持健身的习惯,这个半包围的姿势几乎将方引遮挡得严严实实,近到可以闻到谢积玉身上的信息素香。 方引不由自主地微微垂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这个角度的方引显得非常沉静乖顺,虽然睫毛挡住了眼睛,但依旧能看出来鼻尖和唇珠俊秀的弧度。 谢积玉的唇在方引的鬓发上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皮尺便已经绕过方引的后背,然后在前胸停下。 “92厘米。” 一边的造型师急忙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 接着,谢积玉垂下头,双手微微下移到了方引的腰上。 从正面角度看上去,这件衬衣将方引两侧的腰部曲线表现得很漂亮,紧致流畅。 谢积玉拿着皮尺的手指从腰侧轻轻擦过,方引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谢积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有些痒,我自己来。” 说着,方引就拿过皮尺后退一步,被黑发盖住的耳尖微微发红。 毕竟此刻客厅里还有这么多工作人员,量尺寸只是一个正常的服装流程,完全算不上是亲密行为,毕竟以前定制衣服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但量尺寸的那个人变成谢积玉之后,众目睽睽之下的,方引顿时就觉得有些别扭了。 于是他此刻只能用自己的行为来掩盖心里的尴尬。 只是他一时间没有控制好力道,皮尺被他拉得有些紧,很明显地勒进皮肉里。 “你这样数字是不准的。” 谢积玉凉凉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方引连忙松了力道,重新确认了一下才道:“75厘米。” “好的,我已经记下了,改好的衣服后天会送上贵府。”造型师合上了笔记本,然后指着桌面上一个个被打开的小盒子,“这里是一些袖扣、手链、袋巾等配饰,二位也一起挑一下吧。” 谢积玉望着方引,话却是对着造型师说的:“你定吧,只要跟服装搭得上就行。” 造型点点头:“好的谢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 方引有些愣了:“那你的衣服呢?” 这么多衣服,恰好谢积玉又这个时候回来,他还以为他们要一起挑服装呢。 “我都行,无所谓。”谢积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已经挑好了。” 这是什么前后矛盾的话啊…… 只是此刻造型师也很认可地点了点头:“是的,届时我会把两位的造型相关的东西都准备好的,请放心。” 既然如此方引也没说什么了,等人走完后对谢积玉道:“我选的是深云里庄园,你觉得可以吗?” 谢积玉看着他:“我既然让你选了,那自然是你做主,不用再问我。melissa跟你说了请柬的事情吗?” 方引点了点头:“只是我不太确定要请谁。” 毕竟之前是隐婚,谢方两家的亲人朋友很多都不知道这件事,现在陡然要把他们都请过来,就怕到时候会尴尬。 “你想邀请谁都可以,包括你的父母,弟弟,同事,还有那个……”谢积玉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哦,那个姓裴的,都行。” 谢积玉的表情不像在阴阳怪气,方引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那,我可能要都请啦?” “嗯,随你。只是要尽快确定,跟melissa说。” 谢积玉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手扔给方引,然后便大步上楼了。 “到时候记得戴上。” 方引打开那个盒子,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黑色的绒布上,躺着一只银色的戒指。 第92章 戒指。 方引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趴下身体,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视线平视着那个戒指。 是非常素雅的铂金戒指,戒面干净,只在两个侧面镶嵌了满圈的钻石,是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设计。 方引将它拿起来,缓缓地套在无名指上,戒圈大小正合适。 他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臂伸直了,与视线拉开一定距离,左左右右、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这个生日宴会是他们俩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方引心里很清楚,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目光沾上来,来肆意推测他们两人之间的真正关系。 不过各大豪门秘闻甚多,方引跟方家的关系都藏了那么多年,隐婚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但至少表面上要做的好看,婚戒是最基本的。 尽管如此,方引摩挲着那个戒指,心里鲜少地出现了一点他真的跟谢积玉结婚了的实感。 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在无数人面前扮演一个单身beta的角色,有时候时间久了,自己都忘了。 就算是在谢家住下的时候,除了一些特殊时期,他跟谢积玉的相处方式其实更像是合住室友。 眼下,那个戒指渐渐染上体温,从一开始冰凉的触感慢慢变得温热,直到无感,就像是已经戴了很多年的样子。 方引在请柬这件事上纠结了许久。 谢积玉的意思这次的宴请的规模会大一些,所以方引的的家人,包含方澄在内都在邀请范围内。同事当中除了科室的几个医生,外还加上了姜舟雨。同学这块联系得不多,没有什么邀请的必要。 唯有池青,让方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日聚会,池青肯定在他的邀请范围之内。但眼下,两人自从那一次分开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成年人来说,这是一次体面的告别了。 再发请柬过去,怕是会变成小人的挑衅。 而且这条路也是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方引没有再纠结,就将名单提交给了melissa。 生日当天,方引就像个要出门春游的小学生般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生日的来临这么期待。 他刚刚洗漱完,造型师便已经在楼下等待了,便开始先帮他做造型。 方引平常的衣着比较平实,只要求干净整洁,又戴着眼镜,一眼望去大约只觉得是个瘦削高挑的俊秀男人。 淡妆后的脸色和唇色没有了那种沉郁的苍白感,乌黑的眉眼沉静中带着几分惊人的漂亮。 因额发被梳了上去,立体的面部轮廓中和了那份精致,再加上深蓝色的西装,远远看去仿若一张古典的雪夜油画。 方引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顿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他从来没有化过妆,镜子里这个人看上去可真是太陌生了。 于是,方引将手伸向化妆台上的眼镜,便被造型师劝住了:“您今天戴隐形眼镜吧,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方引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晃了一下手里的金丝边眼镜:“算了吧,我还是习惯戴这个。” 此时,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方引回头望去,只见谢积玉也已经准备完毕,另一个造型师跟着他走了下来。 谢积玉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深蓝色的领带,没有了商场中那种杀伐果决的冷肃感,倒是非常优雅英俊,简直立马可以去为那个品牌拍摄年度成衣大片了。 与方引对上目光的那一刹那,谢积玉的脚步很明显地在楼梯上顿了一下,好几秒后才继续走下来。 方引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像是静态的油画忽然活了过来。 谢积玉立刻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他,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方引轻声问他:“我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谢积玉的手指在手机上,机械般地点开一个app,然后立刻退出,接着又点开另一个app,又退出。 然后,他才慢慢地回答问题:“还行。” 方引拿起眼镜:“那我还是……” “不用戴这个。”谢积玉顿了顿,看向方引的造型师,“帮他戴隐形。” 两人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谢积玉自上车后就低着头,一直在用手机发消息,很专注的模样,大约是在忙公司的事情。 方引在边上正襟危坐,一只手放在西裤口袋的位置上。眼睛望着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但没有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紧张?”谢积玉头也不抬地问。 “一点点。”方引笑了笑,转过脸来看着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 谢积玉有些惊讶:“你父母以前,没跟你庆祝过生日?” “其实他们还没有结婚。”方引顿了顿,垂下了眼睛,“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只是个私生子,他们自然不愿意,也没必要将这种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第118章 谢积玉这下安静了好几秒。 在他面前,方引的情绪总是有些敏感,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他们今天会过来吗?”谢积玉忽然问道。 “我父亲会过来,但我母亲他今天正好是体检日,所以没办法一起来。” 其实就算今天不用体检,周知绪大约也不会出现,方敬岁已经限制他出行很多年了。 几十年来,几乎跟软禁差不多。 谢积玉微微皱眉:“体检什么时候都能做啊,为什么是今天?” 方引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往我生日这天,他都要做体检的,很多年了。” 谢积玉面色微冷:“你父亲来就好。” 方引看他的脸色,忽然有些担心:“你有什么打算吗?” 谢积玉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来:“你想哪去了,想见岳父不是很正常。” 他倒是不担心正面竞争的情况下方敬岁能动得了谢积玉,但方敬岁为人阴狠,以前又给谢积玉使过绊子。如果用点下三滥的手段,谢积玉怕是要吃亏。 方引忧虑地望着他:“今天面上过得去就行,千万不要……” “你就别多想了。”谢积玉顿了顿,面色又和煦了起来,指了指窗外,“快到了。” 方引的手指在西裤的口袋上停留了许久,直到手心出汗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有件东西给你。” 说着,便将那个内嵌的贝母的戒指拿了出来。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谢积玉曾经拒绝过这个戒指一次,此时方引再次将它拿出来,心如擂鼓。 谢积玉很明显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这就是当初那枚。 “你给了我戒指。”方引顿了顿,在努力阐述自己行为的合理性,“我看你没有戴,今天人多,怕他们说闲话。” 谢积玉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十根手指,似乎才反应过来:“也对。你要不说,我都忘了。” 然后,他接过方引手里的戒指,仔细地看着内圈流光溢彩的白:“这里面,是贝母?” 贝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比起钻石自然是差远了。 方引有些紧张:“你觉得怎么样?” 谢积玉不置可否,又把戒指递回给了方引。 方引还没来得及失落,谢积玉便将一只手伸到方引的面前:“帮我戴上。” 原本已经打了无数腹稿,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将那段童年短暂的交汇经历说出来的方引,望着谢积玉修长的手指,陡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眼眶微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个笑来掩盖。 谢积玉的神色柔和了下来,看着方引:“不会戴?” 方引摇了摇头,他只是有些紧张。 拿着戒指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将戒指戴在了谢积玉的无名指上。 车子适时地停了下来,到了。 司机走到谢积玉那一侧,帮他拉开车门。 谢积玉首先下车,在方引的注视中并没有立刻走远,反倒是回过头来对方引伸出手,嗓音淡淡的:“走吧。” 那一只戴着戒指的手。 这个瞬间,峡湾初秋的明净景色陡然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块,天地广阔,但方引此刻只能看得见谢积玉。 他慢慢地将自己也戴着戒指的手递过去,触到了谢积玉温热的掌心,随后握在了一起。 一条铺满花瓣的草坪是通往上方庄园的路,两侧立柱上缠满了百合花与满天星,底部还错落地放着一个个扎成球形的浅色系的玫瑰。 尽头有一个用粉白玫瑰组成的拱形门,边上用白纱作为装饰。拱门进去一点的中间位置上放着一个立牌,上面写着谢积玉和方引的名字,下面对应地标着他们的生日。 方引总觉得这个场景的设计似乎有些眼熟,还没来得及想起什么来,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宽大的院中摆着桌椅,那是今天宾客们用餐的地方。 只是明明现在已经是初秋时节,万物已经从鼓噪的春夏季节冷静了下来,但这个庭院竟然被布置得如同春日一般。 顶部的树枝上,有长长的铃兰垂落下来,中间的喷泉池边长着各种各样花朵,有郁金香、鸢尾花和绣球花等等,光是自然的芬芳就已经足够让人沉醉,甚至吸引来了一些蝴蝶。 微风拂过,馥郁得简直让人忘了现在是秋天了。 “这些……”方引一时间有些语塞,问了个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这些花这个季节还开,什么品种?” 谢积玉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就算是冬天雪地里,它们也能开。” 看来是使用了钞能力。 只不过这布置,也未免太夸张了一些吧,就是个生日而已。 “要不是时间太短,这些我都觉得不够。”谢积玉似乎是看穿了方引心中所想,“但眼下,也就勉强能用吧。” 好吧好吧,方引算是彻底没话讲了。 现在还早,没有到宴席开始的时间,还没几个宾客到。 谢积玉说有点事要确认便走开了,方引便一个人从庭院中逛到了花园里。 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半年前,当时只作为一个路人来参加慈善晚宴,当时的方引大约也想不到,仅仅过去了半年,这里就成了自己和谢积玉的主场。 走着走着,方引又看到了花园里,那一块记录着深云里庄园创始人爱情故事的石头边上。 当初他站在这里只有艳羡的份儿,所以当谢积玉让他挑地方的时候,他几乎也没有多犹豫,就选择了这里。 他在花园中还没走几步,便看到了裴昭宁。 方引远远地叫了他一声,裴昭宁便走了过来。 毕竟算是发小,自己之前骗了他,方引打算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刚才我看到谢先生在跟这里的经理说话呢。”裴昭宁笑着走近他,然后看着方引的脸,“今天状态不错,生日快乐。” “谢谢。”裴昭宁这幅温和的样子倒叫方引不自在起来,于是他便主动解释,“其实我跟谢积玉确实早就结婚了,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俩的关系是保密的。所以之前没能告诉你,真的很抱歉,确实没有办法。” 裴昭宁表情不变:“别放在心上,我当然理解你的难处了。” 方引看着他的神情,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其实事情公开到今天也有一周的时间了,裴昭宁也没打电话过来问过他什么……现在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模样,或许是已经有了足够的缓冲时间了吧。 方引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便主动道:“你之前说有项目想让谢积玉看看,你可以先跟我说,我尝试跟他提一下。” “不麻烦你了。”裴昭宁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我跟江蔚要结婚了,他怀孕了。” 方引一愣,也没有多问,还是笑了起来:“恭喜。” 裴昭宁静了几秒,忽然问:“上次我问你的那个事情。就是谢先生在我的订婚宴上,跟一个omega……” “是误会。”方引连忙截断话头,他实在是不想再提这件尴尬的事情了,便硬着头皮否认,“你应该是看错了。” 那天晚上下雨,还那么黑,方引只能强行这样解释。 “可是我那天看得很清楚,谢先生他……” “我怎么了?” 这时,谢积玉的声音忽然传来,他面带微笑地走近方引:“我的领带有些松了,你帮我弄一下。” 方引自然应允,便转过身去背对着裴昭宁,专心地帮谢积玉重新打领带。 然后谢积玉抬起头,微微侧着脸,视线越过方引的肩膀,看向裴昭宁。 那双刚才还有笑意的眼睛瞬间就变得森冷,肃杀如刀,仿佛蛰伏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开裴昭宁的喉咙。 然后,谢积玉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方引的后背上,一副要将人完全掌控的模样,袖口的那个钻石袖扣非常显眼。 眼前的一幕似乎延伸出了无数条透明的丝线,跟那个雨夜窥探到的场景完美地相连。 谢积玉的姿态、眼神、动作,甚至是就那个神秘的怀中人的背影和后颈,都与这一幕如此相似。 就在这短短几秒内,裴昭宁脑中如有惊雷炸开。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无论是那个雨夜的谢积玉,还是眼前这个谢积玉,眼神都是一样的。 这是s级alpha,给自己同类的警告。 方引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发现谢积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背上才开口:“怎么了?” “没事。” 谢积玉的眼睛依旧很冷地看着裴昭宁,声音缓缓的。 “刚才有个垃圾,我帮你拿掉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后半段建议配合40章食用~ 第93章 “你们忙。”裴昭宁面色惨白地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 第119章 方引整理好了谢积玉的领带,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去望着他:“现在?” 现在谢积玉正好在场,不是正是个交流沟通的好机会么?毕竟裴昭宁之前已经因为拿项目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连这个眼力见都忽然消失了吧? 方引尝试挽留:“再聊一会再走吧?” 可裴昭宁看了谢积玉一眼,一脸不自在的样子,连连后退:“不,不用了。” 方引看到他快速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怎么这样啊……” 这时,谢积玉上前一步,身体几乎贴上了方引的后背:“你的朋友怎么了?” “他家里的状况不太好,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江家联姻,这个你应该知道。”方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上了谢积玉好奇的目光,“毕竟之前我们的事情瞒着他,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刚刚准备说让他跟你聊聊他新项目的事情,看没有合作的机会,但他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积玉微微皱眉,有些忧虑的模样,轻声道:“他不会怪你吧?” 方引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他曾经在方家住过几年,对我还算照顾。” 谢积玉此时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趣:“是吗?” 方引点点头,讲起了过去跟裴昭宁曾经在少年时代的事情。 不过他也非常克制,没有把那一次被欺负要不是裴昭宁出来帮他,他大概率会背上人命的事情说出来。 “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他别的,仅仅能做个让他跟你说上话的桥梁就是了。”方引看着裴昭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就是他刚才那个表现我也是有些不太理解。” 谢积玉面上有些遗憾:“人都会变的,说不定他觉得我已经帮不上他了。” 这应该不至于,领杉集团的体量,简直像是一台一刻不停的巨大供血机器,足够让裴家的公司起死回生了。 “可能是因为他要结婚了吧。”方引想了想,“他说江蔚怀孕了,江家应该会把他当自家人了。” “应该是这样。”谢积玉露出一个浅笑。 两人边走边说话,刚刚走到庭院当中,就碰到了前来赴宴的关岭的沈涉。 关岭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这个场地,然后在印着谢积玉和方引名字的立牌前站了许久,才笑嘻嘻地站在了他们二人的面前。 “我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个场地还差了点什么。” 谢积玉挑了挑眉:“你说说。” “照片呀。”关岭退到庭院的门口,高高地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与地面平行的方形,“这里,应该放一张你们俩人站在一起的,微笑地看着镜头的照片,这才跟这个场景相称嘛。” 方引笑了笑,不以为意:“只是过个生日而已,也不用那样夸张。” “联邦首都这个地方吧,我参加过的生日宴会没有一百场也有五十场了。”关岭走过来,望着方引,一只手却是随意地搭在谢积玉的肩膀上,轻轻地点了点,“可没见过夫妻俩生日强行放在一天举办的呢,这可不像是谢家的作风。” 谢积玉抿了抿唇,没说话。 方引解释道:“我们俩生日也就差了一个多月,怕麻烦嘛,也没必要短时间内宴请两次。” “一个多月的时间啊,真的好短呀。”关岭说着,转过身去望着沈涉,“你说呢?” 沈涉今天穿了一声黑色的正装,面色还是往常那种冷淡的样子。 他走上前来,对着方引伸出了手:“生日快乐。” 方引一愣,还是体面地笑了笑,跟沈涉握了握手。 他其实不太擅长谢积玉的这个朋友相处。 沈涉一直以谢积玉的好友自居,之前觉得方引不怀好意地想从谢家捞点利益,对他的态度着实不算好。 方引呛过他,而后来在云上公馆的时候,沈涉也算是帮过他的。 也算是扯平了。 只是婚事公开的那天,沈涉通过池青才打电话找到自己,说是有事情,很着急的模样。 后来方引错过了与他的会面,几天后想起来才尝试性地发消息过去,沈涉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已经没事了”就结束了。 既然往事已经过去,如果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的话,做个点头之交也未尝不可。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方引站在庄园二楼的露台上往下看。 越来越多的宾客走了进来,大部分人方引都不认识,大约是谢家的亲朋好友。 他连这种场合参加的都很少,更不要提自己作为主角了。 只要一想到等一下或许要跟他们寒暄,可能还要接受他们可能会有的询问,方引就觉得有些紧张。 “石榴酒,度数很低。” 谢积玉走到方引身边,将一个酒杯递给他,视线也随着方引看向楼下的庭院里。 “那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我母亲那边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谢积玉对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年打开了自家酒窖的门,带着十几条狗冲进去,以寻找宝藏为名,把他家里珍藏了百年的酒砸了了干净。” 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一进庭院就伸手扯喷泉边上的鲜花,被父亲一下子控制住了,似乎还责备了几句。 但责备也没持续多久,便被一个年纪稍大的女性,看样子是奶奶的人制止了。 方引看了不禁摇了摇头:“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深啊这小孩。” 谢积玉笑了笑,移动了一下视线:“还有那个,个子很高的男孩。说想做职业赛车手,可也不去家里给安排的训练,只知道跟一群同龄人也夜晚的山路上鬼混。谁能想到,撞到了来联邦留学的邻国总统女儿的车。最后啊,对方是打电话给本国驻联邦的大使馆,才被接下了山。” 方引不禁“嘶”了一声:“然后呢?” “据我所知双方都没受伤。不过嘛,他现在成了那个总统女儿的学弟,整天陪读呢,算补偿吧。” 方引了然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还有呢,你看见那个在树下面跟服务生说话的老头了吗?他啊,应该算是我父亲的伯伯……” 谢积玉悠闲地讲起了自己那些亲戚朋友的八卦传闻,这个模样方引还是第一次见。 在以往大部分时候,方引都觉得谢积玉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对别人的事情好像都不感兴趣。 这些事情没有营养也没有用处,感觉放在脑子里都占空间,但谢积玉说起那些好笑的事情来,倒像是在脑海中已经存放了很久。 “‘那我假发该怎么办呢?’”谢积玉模仿着对方搞笑的语气,“你敢想,这是他绑架被救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方引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也惊呆了,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谢积玉的视线终于从人群中收了回来,望着方引,然后才慢慢开口。 “所以啊,人人都有自己很容易被问倒的问题,今天你就不用担心了。如果真有人问七问八的,你就拿我刚才说的那些糗事对应地怼回去,知道吗?” 方引虽然刚才听得是非常尽兴,但嘴上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初次见面,我如果那样说不太合适吧?” “你是我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谢积玉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然后又道:“今天中午是自助餐会,人不会太多。你要是不想跟他们接触就在这待着,等你医院的同事到了服务生会带他们上来,你跟熟悉的人聊聊天就好。”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方引也不擅长处理人情往来,便感激地点了点头。 “公司有事,我接个电话。”谢积玉拿着手机晃了晃,“你自便。” 这一通聊天之后,方引心里松快了不少。 手中的石榴酒被冰镇过,甜丝丝的,喝着倒是很不错。 他在露台上没站多久,梁轩和姜舟雨,以及其他几个医院的同事便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了上来。 方引高兴地对他们招了招手:“随便坐。” “我是真的没想到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就能参加上这种场面的宴会了。” 梁轩兴致勃勃地坐在边上,然后上下打量着方引,一副许久未见的模样。 还没等方引开口打趣他,梁轩忽然好奇地探过头问:“你这次宴会花了多少钱啊?”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我……都是谢积玉处理的。” “想想几个月前我居然还想给你介绍对象,谁知道你早就摆脱单身了。” 梁轩这一声长长地感叹下来,除了姜舟雨,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方引也有些无奈地解释:“真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为了对外保护隐私,所以对谁都这样说。” 梁轩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转了话题:“对了,我跟我老婆结婚快十周年了,这个庄园租一天多少钱?如果走你爱人的渠道,能稍微打个折扣吗?” “这个……”方引想了想,“你要是实在很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第120章 梁轩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就多谢啦。” “今天是来参加生日宴会的,可不是来听你杀价的。”另一边的姜舟雨开口了,然后有些指着自己裙子上的一块深色的痕迹,望着方引,“刚才被一个小胖男孩拿着果汁撒了上去,你能带我去找一下洗手间吗?” 梁轩看了看那块污渍,不以为意:“这么小一点看不出来啦。” “没事,我带你去。”方引说着就站起来,“你们玩得开心点,有需要叫服务生过来。” 方引毕竟来过一次了,对这个地方还是有些了解的,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 他远远地站在楼梯口,指着那个方向:“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如果实在洗不掉的话,我让人拿一些衣服给你换一下。” 姜舟雨却没有径直走进洗手间,反而拉着方引,走到走廊最里侧的小露台边:“孩子是怎么回事?” 方引一时间有些懵:“孩子?” “就是晏穗。她明明就是晏珩的女儿吧,为什么忽然成了你的女儿?” 原来是这事。 其实领杉集团的公告里只说“育有一女”,并没有直接说当天被拍到的小女孩就是谢积玉和方引的女儿。 只不过所有的媒体都很会带风向,给出的合理推测是方引带着自己的女儿出去玩,然后偶遇了大明星晏珩。 领杉集团也不否认,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板上钉钉了。 方引跟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然后道:“谢积玉说晏穗那个真正的alpha父亲有些不太正常,你了解吗?” “晏珩从来都不跟我聊这个。”姜舟雨摇了摇头,但还是有些不能理解,“我知道晏珩有难处,但这件事情也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啊。莫名其妙多出个孩子,你知道最近医院里私下有多少流言吗?” 方引一直在休假没去医院,所以并不清楚。 “你在医院工作了几年,同事们天天都能见到。只要稍稍算算时间,大家就知道你不可能有孩子,于是事情就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姜舟雨放低了声音:“都说,所谓的孩子是谢积玉在外面跟别人生的,回来给你养。” 这个走向确实离奇,不过也符合吃瓜群众的本性就是了。 “随它去。”方引也有些无奈,“这件事说到底是为了晏穗的安全和晏珩的事业嘛,再说吧。” “再说?”姜舟雨对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怎么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你也不打算澄清?” 方引无奈地看向楼下的庭院。 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闲话这种事情只能当听不见,或许再等等…… 只一眼,方引的思绪便被猛地被截断了。 人来人往的庭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对方头发花白,身姿倒是非常硬朗。正是方引曾经费尽心机,寄予了无数希望的罗伯特教授。 第94章 方引急急忙忙地往楼下走去,却在楼梯处撞到了一个人的怀中,差点朝后摔倒。 谢积玉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拽住了方引的胳膊:“怎么了?” 方引气都没喘匀,抬起手指向庭院:“有个外国人,呃,年纪大概五六十岁了。他是今天的宾客吗?” 谢积玉抬手,将方引歪了的领结扶正,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认识?” “对,他就是我之前一直想去伊斯亚特岛那个研讨会的原因。”方引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谢积玉,“他是你请过来的吗?” 两人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日光从小窗中落下来,让他们的影子离得很近。 “集团有一条医疗业务线,本来是请过来做交流的。顺便,也给了张邀请函。” 方引微微仰着脸,乌黑的眼珠在这个光线充足的角落里,有一种像玻璃般冰透的质感,几乎要看到人的心里去。 谢积玉望着方引:“他似乎在业内有些名望,你认识?” “嗯,没想到这么巧。”方引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弯起,“我之前真的是费了好多功夫才跟他说上话的。” “这样啊。反正今天有时间,你正好多跟他聊聊。” 话到这里,方引的神情忽然有些晴转多云。 “就是我上次说错话了,他有点不太高兴。”方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着庭院里看去,“他估计不太想跟我讲话。” “人都到这里了,试一试总没错,结果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道理当然是没有错的,只是这件事毕竟直接关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方引不自觉地就紧张了起来。 不过原本已经破灭的希望,今天似乎有了一丝转机,怎么说都是好事。 方引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指:“那我想想措辞,等会找他再聊聊。” “就是医院的晋升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吧。”谢积玉顿了顿,一只手轻轻贴上方引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实在不行,我把他扣在国内十天半个月。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放了他。” 方引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样不会犯法吗?”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谢积玉看着方引的表情,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很有幽默细胞。” 这时午餐已经开始了,方引看准这个时机,慢慢走到人群中。 他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缓缓地黏了上来,中间还夹杂着窃窃私语。 在之前,方引私生子的身份在上流社会中是属于常被诟病的那一类,难听的话他当时就在这个庄园里听人议论过。 现在,大约事情发展的走向已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人暗地里再被说三道四也正常。 不过这些人上流社会所教化的那一层皮还在,无论心里在揣测什么,都知道今天的毕竟是谢积玉和方引的主场,便只是远远地看他几眼而已,没上来触霉头。 老教授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一角,端着一杯酒,很自在的模样。 方引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道:“我跟您在伊斯亚特岛见过了,当时您捡到了我丢失的民宿钥匙,您还记得吗?” “记得,还真是你啊。”罗伯特教授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引,“那个女助理跟我提起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看来是melissa在中间做具体工作的。 方引点点头:“我可以坐这里吗?” 对方倒是很随和:“请自便。” “当时在岛上,是我说话有些唐突了,冒犯了您,还是要给您道个歉。” 老教授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像你这样的病人家属,我见多了。” 方引没有立刻否认这个说法:“您之前跟我说过为将军取出弹片的事情,我也明白您的意思,那样风险的手术着实要有个充足的心理准备。” 老教授品尝着手里的红酒,点点头:“所以呢,你现在有准备了吗?” 方引双眼微微弯起:“有。” 老教授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确定?” 这个庭院被鲜花熏蒸得犹如春日,仿佛是一个非常让人产生希冀的日子。 “我之前顾虑得多,总想等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时候。” 方引的神色温和了许多,当时那种紧张、焦躁、急迫的神态都无影无踪了。 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积玉的体温——对方引来说,那是一张安全网的象征。 人生的前三十年里,方引都在小心翼翼地在悬崖峭壁上行走,总怕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而现在,一切都已不同。 他或许能放手去做一些决定了,不用怕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但我知道苛求那一点点概率,是一种对不确定未来的控制欲作祟。所以现在,我确定。” 老教授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我很好奇,短时间内,你的思维方式为什么会转变得这么快?” “我只是才知道,就算这件事的结果不太好,我也不至于堕入万丈深渊。”方引顿了顿,露出一个不自觉的浅笑,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爱的人会在我身边的。” 老教授点了点头,望着不远处的谢积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方引鲜少有这样直白的情感表达,虽然刚才顺着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是耳尖还是有些红。 于是,他强行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对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离开联邦?” “这个应该不急,至少要到年底。而且除了工作,我还要去见见我的老朋友。” “是医科大学的苏达苏教授吗?”方引问道,“他也是我的老师,我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您和他在山里冒险的照片。” 老教授顿时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是他,居然这样巧。” “到时候我做东,可以带你们二位一起去联邦首都的紫屏山走走,那里我很熟的,您到时候联系我就好。” 第121章 老教授点点头,自然地接受了:“我可不是什么对小辈客气的人。” 这个称呼一出来,方引心里大约也有数了,他跟罗伯特教授熟悉这一步算是完成了。 于是他笑着应下来:“这段时间,我先拟定一个基本的手术方案,把一些细节跟您说明。到时候,手术还是要麻烦您来做。” “前提是我觉得可行,这个心理准备你也要有哦。” “当然。” 话音落下,老教授先举起酒杯,方引也礼貌地跟他碰了一下,算是一个小小的合作契约。 谢积玉从不远处走过来,自然地坐在方引身边,一只手搭在方引的椅背上,话却是对着老教授说的。 “今天请来的乐团水平不错,您想听什么曲子,都可以让服务生去点。” “是吗?我比较喜欢的是……” 所有的好事都好像在这一刻交汇了。 眼前二人说着话,方引身处其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安全感来。 他和谢积玉中间冰冷的距离终于融化,而他身体里那条十几年的锁链,终于到了要截断的时候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自己去看看吧。”两人简短的对话结束,老教授站起身来,目光在二人身上移动了一下,“感谢招待,也祝二位新婚快乐。” 方引被猛地呛了一下:“不,今天不是……咳咳……” 但老教授说完就离开了,也没留下继续听方引解释。 倒是谢积玉,拍着后背帮他顺气,不以为意地低声道:“人老了,这样觉得很正常。” 眼看着中午的餐会即将结束,方敬岁才带着方澄姗姗来迟。 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庭院的细节,俨然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让方引刚才在心里积蓄起来的那一点点安全感也开始慢慢缩到一边。 方敬岁曾无数次不满方引把握不住谢积玉这个人,而眼下这个场景,他心里大约是满意的。 方引慢慢站了起来,谢积玉看了方敬岁几秒,也起身站在了方引的身边。 双方简单地寒暄了两句,方敬岁忽然对谢积玉道:“你母亲呢?今天这样的日子,没来?” 谢积玉公事公办地回答:“她有个出访外国的工作,很早就定好了,无法延迟。” 大国高层的行程有一丝丝变动都会引来外界不必要的猜测,这样做倒也很正常。 “想想方引,出生都三十年了。”方敬岁眯起眼睛,似乎回想起了往事,“那年今天,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那可不算顺啊。” 方引缓缓地将视线下移,没有说话。 “他的母亲吃了无数的苦头,才有了他。转眼间,方引都三十岁了,时间真快啊。” 方敬岁将手搭在方引的肩膀上,面上的神情不是心疼,倒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像是…… 一种得偿所愿的喟叹。 “是啊。” 谢积玉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来,定定地看着方敬岁的眼睛。 他唇角挂着浅笑,眼神却一点都不柔和,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冷意。 “所以生命很宝贵,本身就是个奇迹。真正的亲人只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给予发自内心的祝福。” “奇迹。” 方敬岁将这个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深意,丝毫不动摇地看着谢积玉的眼睛。 “你说的没错。方引的存在,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奇迹。要不是他……” 这句话很明显没有说完,但方敬岁却在这里强迫性地停下了,然后看着方引:“阿引,生日快乐。这是我和你母亲对你共同的祝福。” 方引谨慎地回答:“谢谢。” “不过说起这个,我还有一个事情想要跟你道歉呢。”方敬岁忽然看向谢积玉,“方引跟你说过了吗?” 方引心里一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积玉皱眉:“什么事?” “就是你们的孩子啊,都快……” “父亲!” 方引赶忙抢过话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积玉转过脸来,疑惑地看着方引。 “什么我们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我最近三次元的生活有些颠簸不稳,很多能量都消耗在了平衡自己内心的问题上,所以更新不太准时。不过更新量是不会少哒,只要不挂假条都会按频率更新的,鞠躬!再次对久等的宝们表示歉意! 第95章 谢积玉望着方引,微微皱眉,满眼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他道。 而方敬岁也同样看着方引,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完全没有嘴上说的那样“抱歉”。 方引的手在身侧握紧,指节嵌在掌心中出现了明显的痛意,他才强迫自己放开。 那个雪夜的的记忆依旧鲜明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寒冷的雪地、鲜红的液体、撕裂般的痛觉,都像是前赴后继的海潮,依旧在方引的身体里回荡。 但今天是他们二人的生日宴会,方引又联想到谢积玉曾经表露过的、对孩子的态度……这件事情,他当然打算跟谢积玉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但眼前这个时间地点都是不合适的。 并且,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方敬岁掺一脚进来。 “看来你还不知道,就在,你们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吧。” 方敬岁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话音慢悠悠的。 谢积玉下意识地偏转身体,望着他,一副要听他好好说的模样。 方引定了定神,忽然伸出手臂,轻轻地握住了谢积玉的手。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谢积玉回过神来。 他疑惑地望着方引,可方引看着方敬岁,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淡淡的冷意。 但那冷意没有持续多久,当方引又把目光移到谢积玉的脸上时便消失了,仿佛那只是一种错觉。 “父亲曾经跟我提过要孩子的事情,但当时,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公开,而我又在事业的上升期。”方引声音堪称柔和,一双眼睛微微弯起,“于是就耽误了。” 谢积玉望着方引:“那刚才说的‘抱歉’,是什么意思?” “我是beta,你也知道的,怀孕的概率很低。”方引说完,转头看着方敬岁,声音平静无波,“而且,父亲的公司一直在研发此类药物,但进展不大。所以,才有有这样的谦辞。” 谢积玉听完,双唇抿成了一个紧绷的弧度。 他望着方引的侧脸,眼睛里闪过一丝陌生且矛盾的情绪。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方引牵着他的手,转而拿起一杯酒递给方敬岁。 谢积玉缓缓地开口:“孩子是迟早的事情,您不用忧心。” 话音刚落,方引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积玉的脸。 方引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庭院里的鲜花给熏得醉了,迷蒙中,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安全网,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方敬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两个年轻人,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接过酒杯,对着谢积玉举了举。 “那我就提前祝福你们了。” 下午,前来的宾客越来越多。 在这样的场合,是上流社会之间互相交换利益的好时候。在庄园的许多角落,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 方引依旧跟相熟的几个同事坐在露台上闲聊,只是聊天时不时地会被庭院门口出现的人打断。 来者大都非富即贵,梁轩饶有兴趣地一个个辨认他们的身份,到最后感叹了一句“这是把新闻版面上的人都抠出来了吧”。 方引一开始还没太惊讶,毕竟谢积玉这三个字所代表的能量他是很清楚的。 直到门口出现一位打着阳伞,穿着一身蓝色套裙的女士时,一群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全球新闻热议的主角——加兰斯的洛莉公主。 她的哥哥前不久被媒体爆出来与某个大型跨国能源公司来往密切,交换情报,帮助对方多次逃避跨国审查机制,从中谋取了巨大利益。 甚至还有媒体调查出,这位王子有资助境外武装组织、意图干涉别国军政的嫌疑。 在这样的重压下,加兰斯王室不得不发表声明,原定的立储仪式无限期延迟,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 但是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托词,现在唯一一个有资格成为王储的人便只有洛莉公主了。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公主走进庭院,夕阳落在她的身上,梦幻得简直像是一副古典油画。 她微微抬眼,一只手扶着礼帽,一举一动都有点春风得意的意思。 方引也是个俗人,听着同事们不可思议的议论声,便也跟他们一样,好奇地从露台上去看对方。 洛莉公主似有所感一般,抬起了头,正好与方引撞上了视线。 第122章 她样貌明艳,这个角度看上去更是漂亮。 大约是权力的加持,那双眼睛里有种势在必得的锋利感,完完全全的上位者架势。 方引暗暗感叹这位公主的气场,然后笑着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几个人又坐回了露台的沙发上,但是还没聊几分钟,洛莉公主便已经在露台口站定了。 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对方的气场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又站了起来。 洛莉公主拿着一只精巧的手提包,慢慢地走了过来,身后的侍从拿着阳伞,毕恭毕敬地站在露台的门口。 她的目光全程只放在方引身上,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氛围,纷纷借口想出去逛逛便离开了。 很快,露台上便只剩下了方引和洛莉公主两个人。 “谢积玉可是骗了我好久啊。”洛莉公主上下打量着方引,语气似乎有些不满,“不是私人医生么,怎么变成夫妻了?” 在丝带湖公馆那个晚上,方引也大概能猜出来那并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招待,中间应该有一些谢积玉和她的利益交换。 眼下对方不快,方引便只能找补,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结婚的时候是我要求不对外公开的,毕竟我在医院工作,接触的人比较杂,不太方便的。这件事情,着实不能怪他。” 洛莉公主看了方引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弄得方引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太好骗了,特别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 这是个什么评价? “今天是你的生日。”洛莉公主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方引,“祝你生日快乐。” 那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上面有加兰斯的王室已经使用百年了的金徽,想必非常贵重。 方引便推脱道:“殿下,您能来就是我的荣幸了,礼物就不收了。” “别着急拒绝,你先打开看看。” 洛莉公主上前半步,而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引只能接过来。 打开盒子之后,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滴形绿钻,在夕阳中折射着温柔透亮的光泽。 这种成色的钻石在拍卖行能叫到八位数,会是无数买家争相举牌的好东西。 “这是给你的,不过既然你已经跟谢积玉结婚了,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你们夫妻俩的。” 洛莉公主没有给方引拒绝的机会,她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边的夕阳,微微眯起眼睛。 “以前我有一个认识的人,跟你一样好骗。只是……” 她的话音慢吞吞地停下来了,垂下了眼睛,似乎带着无限惆怅。 不过这样的情绪大约只出现了一秒钟便立刻消失了,快得像是一种方引的错觉。 洛莉公主面上又挂上了笑容:“如果有一天你被谢积玉骗了,拿着这颗钻石来找我,我会帮你一次。” 尽管这个话题展开得有些莫名其妙,且,这位公主好像在自说自话。 不过方引能听出来她是好意,所以还是接受了。 暮色降临,这场生日宴会才算是真的开始。 庭院的灯亮了起来,众人用餐之后,服务生将一个一人高的蛋糕推了上来。 蛋糕的风格是简洁大方的款式,通体白色。 立体雕花和纹饰在夜晚的灯光下呈现出细腻的阴影,才能更明显地看出来一些精妙的细节。 蛋糕顶上站着两个小人,服装完全复刻今天两位主角的穿着。 方引盯着那小人看了许久,直到谢积玉将切蛋糕的刀递给方引,然后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别发呆,大家都看着呢。” 于是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切完了蛋糕,掌声过后,悠扬的乐曲响起,大家便开始走到了草坪中,两两一对开始跳舞。 方引已经脱掉了自己的外套,也拿下了领结,白衬衣的袖子卷到了小臂,很休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翩翩起舞的人群。 他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细白的侧脸上挂着不自觉的浅笑,从凸起的蝴蝶骨,到紧窄的腰线,再到交叠的双腿,都呈现一种过分美好的弧度…… 几乎让人流连忘返。 谢积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方引身边,微微俯身,几乎贴在了方引的耳边,嗓音低沉。 “想跳吗?” 方引一惊,连忙笑着摇头:“我不会跳这个。” 但是谢积玉似乎没听到方引的话,他一只手将方引从椅子上拉起来,大步走近了人群中间。 与此同时,乐声也换成浪漫舒缓的小提琴曲子。宾客们自然而然地退开,站在了周围。 方引一只手被谢积玉抓着,腰也被对方握着,他面颊微红,有些尴尬,但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也不敢多挣扎。 只能求助地望着谢积玉,声音放得很低:“我真的不会跳。” “跟着我。” 谢积玉的声音拂过方引的耳边,稳稳的,像是春天和煦的风声。 庭院中的声音和光影一下子变得模糊,方引的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完全跟着谢积玉的脚步而动。 方引一开始的动作还是非常生涩,不小心踩中了几次谢积玉的鞋子。 不过谢积玉神色如常,轻声地提示着方引舞步和协奏。 就在方引觉得自己渐入佳境的时候,谢积玉忽然松开了手。 方引的身体陡然失衡,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仅仅是在刹那间就又被谢积玉捞了起来,牢牢地揽住了。 “看,不是很简单吗?” 谢积玉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方引的腕骨,温热兰花香变得有丝丝甜意,笼罩在方引的身上。 大约是人类体内都有一些原始的律动dna在,方引被谢积玉带着也觉察出了一些跳舞的乐子来,舞步流畅了许多。 灯火温柔,乐声浪漫,方引在谢积玉的带领下,第一次体会到了尽兴的感觉。 跳完舞之后,方引又喝了点酒,晚上结束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了些醉意。 他几乎要忘记是怎么回的家,只觉得脚都踩在云上,直到温热的水淋在身上才微微清醒了一些。 方引透过水雾看着谢积玉的脸,然后才发现自己是站在了浴室花洒的下方。 “怕你淹死。”谢积玉的声音忽远忽近的,有些听不真切。 方引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来。 然后,他微微踮起脚,双手捧着谢积玉的脸,很响地在谢积玉的唇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谢积玉被弄得猝不及防,但始作俑者已经牢牢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夜注定不会就这么结束。 方引身上的水汽还没干,便被压在床头,亲得唇舌发麻。 谢积玉的手一开始还很温柔,方引几乎是有些享受那种触感的。 但很快,那力道越来越重,方引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被撕开了,便开始下意识地挣扎。 但是alpha的力量很大,完全不给方引任何逃脱的机会。 “不是要生小孩吗?” 谢积玉说着,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方引的腿,将人翻了个身。 剧烈而陌生的感觉让方引几乎哭出声来,但他的脸被压在枕头上,哭声变成了模糊的喘息声。 然后,谢积玉抓住方引的一只手,缓慢地顺着方引的身体下移,落在了他小腹的位置上。 “这样,才能生小孩。” 方引的手惊恐地察觉到了那貌似要破土而出的力量,他觉得他的身体像个被过度蹂躏的塑料袋,下一秒就要被弄破了。 于是,他的声音都害怕得颤抖:“不……” “谁叫你是beta,怀孕几率低。”身后的alpha笑了一声,动作更加粗鲁,嗓音却有些无奈的模样,“只能这样了。” 这一夜,方引被这个姿势折腾了许久,最后,几乎是昏睡过去的。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不过是黎明时分。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昏暗的天光,方引小心翼翼地将谢积玉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然后下了床。 他的腿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身体酸痛,但还是强撑着,随手披了一件睡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谢积玉的卧室。 身体深处那种被撕裂般的疼痛依旧鲜明,让他下楼梯的动作变得无比艰辛。 方引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拨开衣服,却没有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应该存在的、装着避孕药的药瓶。 难道上次吃完随手放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方引思考无果,只能把衣柜翻找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又打开了床头柜,将所有的药瓶都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字排开,可依然没有找到。 到底放在哪里了? 方引无措地站了起来,走到书桌边上,开始新一轮翻找。 可他过于认真,没注意到谢积玉已经在他的房间门口站了好几分钟。 第123章 黎明时分,正处在夜晚和白日的临界点,天色幽微。 昏暗的光线透过走廊的小窗,打在谢积玉的身上。 而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除了眼珠跟着方引的动作移动以外,仿佛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冰冷石像。 方引依旧没有找到,有些脱力地坐在床边。 就是此刻,他才注意到门口有个人影。恐惧让他的心脏顿时狂跳,整个人被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谢积玉依旧一动不动,眼珠像是被凝住了。 明明只是初秋,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寒冬。 “在找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陪家人一起踏青,非常不好意思地跟大家说一声,要请一天假~ 第96章 方引身体僵直地后退了两步,一时间还没有从心跳过速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他的小腿还有些颤抖,膝盖上布着小块的斑驳淤青,细白锁骨上的红痕已经出现了一些血点。 谢积玉安静了几秒,才缓缓抬腿。 房间温柔的暖光从他的鼻尖开始,慢慢地浸润到紧抿的双唇和冷冽的眼珠,直到整个人都走入暖光下,那种寒气缭绕的感觉才慢慢退却,alpha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谢积玉。 方引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心想,刚才的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谢积玉在方引的床边站定,瞥了一眼那些一字排开的药瓶,然后看着方引的眼睛:“问你呢,在找什么?” “就是之前那个被穗穗不小心拿到的那个药瓶,现在找不到了。” 谢积玉向前走了两步,离方引越来越近:“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维生素。” 方引毕竟刚刚被惊吓过,身体又极度疲累,并没有做好说一个完美谎言该有的准备。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有些干,需要找补,于是有些不自然摸了摸鼻尖:“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啊,在医院的时候。你当时还装在小袋子里给我看了,不记得啦?” 谢积玉没说话,他又慢步上前,几乎把方引卡在了他和书桌之间。 方引察觉到了眼前人的莫名情绪,但他退无可退,只能用手撑着书桌的边缘,才能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翻倒下去。 谢积玉微微俯身,胸膛离方引很近,信息素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他一只手揽过方引的腰,没有给方引任何退缩的机会。 “昨天闹了一天一夜,这个点起床吃维生素,你是真不怕累。”谢积玉的嘴角扯出一抹轻笑,似乎真的很好奇的模样,“维生素而已,会比别的产品好很多吗?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 方引落在书桌边缘的指尖用力得发白:“就是习惯了,一直吃那个。” “习惯了。”谢积玉点了点头,似笑非笑,“习惯每次事后吃。” 这句话像是个陈述句。 方引微微皱眉,将思绪沉到回忆里。 他想起来似乎是有一次,在谢积玉易感期的时候,自己吃这个东西也被他撞见过。 “巧合。”方引尴尬地笑笑,他抬起手,想自然而然地推开谢积玉,“你再睡会,我自己找就行。” 但面前的alpha跟山一样,纹丝不动。 谢积玉凝视着方引:“不会是什么助孕的药吧。” 这个忽如其来大转弯的脑回路,也是将方引弄得没有缓过神来,赶忙摇头:“你误会了,真的不是,就是普普通通的维生素。” “这东西还是尽量少吃。” 谢积玉静静地看着方引,嗓音里没什么情绪。 “你有空的话去医院检查一下,看身体里到底缺少哪些维生素,然后告诉管家,营养师会帮你配餐配好,有什么缺少的就从三餐中摄取。” 方引只能应下:“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两人该干嘛干嘛了。 但谢积玉仅仅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一只手抱起方引,一只手将桌面上的杂物扫在地上。 “从今天起,搬到我的卧室去住。” 方引双脚悬空,只能将双手搭在谢积玉的肩上借力,没反应过来:“啊?” 不过谢积玉没解释一个字,直接欺身而上,轻松地将方引松垮的浴袍抽了出去。 方引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身体不受控制地躺倒在了桌面上。 坚硬的桌面冰凉,他顿时一激灵,上半身不由自主的拱起。 肋骨凸显了出来,很脆弱的模样,小腹绷出了一条紧致的弧度,嗓音无力地发颤:“别在这……” 只是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谢积玉便轻松地抬起他一条腿,灼热的吻覆盖在了方引单薄的胸膛上,声音含糊不清。 “天色还早呢。” 大约是初秋的气温已经转凉,大约是他们的汗出得太多,方引下午睁开眼睛的时候,罕见地察觉到自己正在发烧。 不过温度不高,只是低烧而已。 这一天下来,方引着实被折腾得不轻。 他只轻轻伸手去拿床边的水杯,便感觉牵引到了痛处,整个人的动作都卡壳了。 换了几秒后,才缓缓地坐起身来。 秋日阳光静谧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谢积玉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些被扫在地上的文件,台灯,水杯,以及小摆件已经归位了,整整齐齐,看不出那张桌子上在几个小时之前发生了什么。 方引缓缓地捂上了眼睛。 真的是太超过了。 或许是昨天生日宴会衍生出来的兴致太高,谢积玉跟以往很明显有一些不太一样。 在方引的认知里,谢积玉是属于典型的“传统派”,一心办事,应该是没有太多奇怪的癖好的。 但在“书桌”这种出格地点上发生的情事……方引甚至宁愿自己失忆,忘记那一个小时中发生了什么。 虽然最后他的后背是痛得受不了才转移到了床上,但以后,他大约很难在这张桌子上正常工作了。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方引刚刚穿好衣服,随口答道:“进来。” 管家有些惊讶地看着方引手里的外套:“您要出去?” 方引点点头:“几个小时就回来。” 管家忧心地看着他:“您发烧了,还是多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要做的告诉我就好。” 我要买避孕药。 当然方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道:“我房间有一瓶维生素丢了,我出去再买一瓶。” 避孕药现在有些难买,他是打算再去那些黑市碰碰运气。 管家了然地点点头:“您稍等我五分钟。” 方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应了下来,但还是在准备出门的事项。 虽然有些眩晕,不过低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管家再次进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很大的箱子,然后放在地板上,打开了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大小药瓶,粗略扫了一眼,一层大约有50瓶的样子,再结合这个箱子的高度…… 方引心里算了算,这里面少说也有两三百瓶。 “谢先生早前就订购了,送过来还没多久。都是国际知名品牌的维生素产品,说您可能会需要这个。” 方引:“……” 管家贴心地询问:“您喜欢哪个品牌?我帮您挑出来?” “都没有我想要的。”方引说着就开始往外走,“我还是自己出去买……” 但他没能走几步,就撞进了谢积玉的怀里。 谢积玉穿着衬衫,袖子卷起,单手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靠在门边。 他的姿态看似悠闲随意,但将并不宽的门口挡得严严实实,并没有给方引留任何走出去的空间。 “你还没找呢,怎么知道没有。”谢积玉目光安静地垂落在方引的脸上,嗓音淡淡的,“好好找,我就在这看着你找。” 这方空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管家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方引的手指无措地动了动,只能蹲下去边看那些药瓶边思考。 事后24小时内是服用避孕药的最佳时间,他还有几个小时的空档可以出去买到,只是…… 方引偷偷看了一下一动不动的谢积玉。 谢积玉的目光和动作跟黎明那时相差无几,真的就在仔细地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方引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倒是把事情往好的地方去想的,大约谢积玉真的以为自己离不开维生素吧。 这是他的关心,方引自然接着,然后随手拿起一个药瓶:“找到了。” 他打开瓶子,就着温水吃了一颗白色的药丸,对谢积玉笑了笑,意思是这件事解决了。 “我去医院拿点资料回来。”方引换了个理由,接着朝外走,“晚上可能不回来……” 谢积玉依旧一动不动,然后抬起手摸了摸方引的额头。 “你发烧了。” 第124章 方引笑了笑:“低烧而已,小事。” “昨天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好,今天发着烧跑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谢积玉说着就拉着方引的胳膊往回走,将他轻巧地推到了床上。 方引想着自己酸痛的身体,连忙摇头:“今天真的不行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 谢积玉把自己的电脑放在方引的书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管家带着人正在收拾我的卧室,要给你留出来生活区域。我就在这办公,你躺着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让管家找人帮你取。” 这个时候再找理由就不合适了,于是方引只能闭上了嘴,无奈地又钻进了被子里。 此时他只能安慰自己,beta怀孕几率确实低,就这一次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中招吧。 方引望着谢积玉的背影,忽然才真的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就要真的如夫妻一般,在同一个卧室生活起居了,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甚至将时间再往前推。 从公布关系,到那枚婚戒,再到昨天的生日宴会……每一件事都不是三年前的方引能奢望的,但就是真实地发生了。 低烧让他的困意来得很快,他的大脑在这种巨大的幸福感中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方引在彻底睡着前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眼前所有的问题他都摸到了解决的引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干净。 届时,他不会再对谢积玉有任何隐瞒,把所有的往事抛在身后。 然后,一心朝前走。 接下来,他们正式开始了在一个卧室里起居的日子。 一开始的方引是有些期待的,但是也很快感受到了有些奇怪的地方。 在他的认知中,谢积玉算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只在易感期的时候对亲密接触表现得比较迫切。 但这几天,几乎是天天晚上将方引折腾到凌晨。 方引的身体还没有适应这样高强度的情事,又是刚刚恢复在医院的正常工作,只能每天顶着乌青的眼圈去上班,走路都缓缓的。 医院人多嘴杂,传来传去便变成了方医生为了医学事业鞠躬尽瘁了,几个院领导轮番找上方引,让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这么辛苦下去了。 个中原因方引也没办法细说,只能接下领导们的关怀。 他眼下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就是做一份关于自己脊椎里那颗芯片的手术方案。 面对谢积玉,他唯一能找的理由就是医院工作忙。这样便可以偶然有几个晚上不回家,这样他才能腾出时间做这件事。 他重新买到了避孕药,放在医院附近的房子里,这样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等方案有了初稿之后,也是秋日进山徒步的好时候了,方引变成了半个向导,带着罗伯特教授和苏达教授两位前辈在山里走走。 期间简单沟通了一下手术的方案,虽然依旧有不小的风险,但是还是非常有希望的。 现在,他面临着两件事。 一,在方敬岁发现之前做手术; 二,让周知绪脱离方敬岁的控制范围。 就在方引构思这两件事该如何并行的时候,另一个没抱希望的钓线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月前,方引和谢积玉刚刚从变革军手中逃生的时候,在热海地区的一个医院,遇到了一个来自安慈精神病院的女人。 当时对方严防死守,方引找的人几乎探不出任何消息。 所以收到资料的时候,方引看着那两张照片,深感意外。 左边,是那个形容枯槁的精神病女人;右边,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精英女士。 她们是同一个人,正是方澄的母亲,许青蝶。 第97章 方引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许青蝶了。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漂亮高傲的omega,也是元晖集团的高管。 后来从怀孕到生下方澄这段时间,许青蝶在方家的住的多一些。 她对方引有些冷淡,只在方澄抢方引东西的时候帮着方澄,但对方引也算不上有多坏,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 而且作为一个母亲,她偏帮自己的儿子也是正常的。 那时候的方引有时候会听到方家的下人偷偷议论,说许青蝶就要跟方敬岁结婚了,到时候方引的日子肯定会更加难过。 方引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多害怕,因为他那时的生活已经够难受了。 但结婚这件事说着说着就没有了下文。 方澄出生后就跟方引一起生活在方家,大约是集团工作忙,许青蝶一年当中也来不了几次方家。 后来在方引结婚那段时间,许青蝶要去国外的分公司工作,方澄当时又哭又闹地不准她走,但最终并没有改变事实。 可……许青蝶不应该在分公司好好工作么,怎么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更关键的一点,方澄知道吗?方敬岁又知道吗? 方引想起那一天许青蝶的模样。 形容枯槁、疯疯癫癫,精神似乎完全已经崩溃,枯瘦得连方引都没认出来她。 她都没办法正常与人交流,嘴里只知道重复那一句话,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精英形象荡然无存。 方引翻看着线人查出来的资料,深感疑虑。 几天前安慈精神病院失火,不少人受了伤送去了医院,其中包括许青蝶,线人这才找到机会找到一些线索。 照片里的许青蝶一只手臂被烧伤了,不过之后一小块,看上去不是很严重。但烧伤之外,皮肤上有着很明显的青紫痕迹和已经愈合了的疤痕,看上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短短三年而已,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引又翻了一页,看到了精神病院的诊疗说明。 里面说许青蝶有精神分裂症,曾经意图伤人,这才被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入院日期显示的是三年前,当时许青蝶刚出国不久。 可国外分公司的官网上一直在更新许青蝶作为高管的重要工作日程,有视频有照片,看起来非常真,且三年来从未间断。 甚至,方引想起前年过年的时候,自己还撞见过方澄给许青蝶打视频电话问好。 当时电话那头的许青蝶明眸皓齿,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 方引深深地皱起了眉。 她到底是分公司的高管,还是精神分裂症病人? 方引很难相信那天那个女人就是许青蝶,但这件怪异的事情背后肯定有一条合理的逻辑线,只是自己现在还没有发现而已。 而且,这件事肯定与方敬岁脱不了干系,他肯定知道内情。 方引将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累得脖颈酸痛。他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回想着那天看到的场景。 阳光下,女人头发像是一把半白的枯草,皮肤泛着青灰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真正的老人,嘴里逢人便念叨“我不该让人开车撞死你”…… 方引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后颈上似乎有个蝴蝶纹身! 方引连坐都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年轻时的许青蝶爱穿裙子,一身连衣裙加上一件披肩,头发高高挽起,后颈皮肤上那个小小的蝴蝶纹身便露了出来。 现在想想,几个月前看到的蝴蝶竟然与记忆中重叠了。 方引有些震惊地捂住了脸。 那人,居然真的是许青蝶。 有了这一点认知后,方引又看了一遍资料,目光落在许青蝶的入院日期上。 仅仅在他和谢积玉婚后的一个多月而已。 方引脑中慢慢地从这个日子向前推,忽然觉得在虚空之中,似乎有两个钩子在晃荡中挂到了一起。 他在结婚之前曾经出过一次车祸。 那是一个醉酒驾驶的司机,将方引车子的后半截都撞碎了,只是方引运气比较好,受了点皮外伤而已,并不严重。 方引心里有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但眼下他又没办法立刻验证,便先让线人继续观察许青蝶的状况,不要打草惊蛇。 谢积玉一身水汽地打开了浴室的门,下半身裹着浴巾,黑发还有些湿漉漉的。 方引坐在床的另一侧低着头,认真地看着笔记本电脑。皱着眉,一遍看还一边记录着什么,丝毫没发现谢积玉走了出来。 谢积玉站了好几秒钟,嘴角微微下沉。 他走过去,伸手合上了方引的笔记本。 方引这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望向谢积玉的眼神里有些疑惑。 眼前的alpha的身体上蒙着温热的水汽,潮湿的头发被手指随意的梳到脑后,眉眼仿佛染了墨一般深邃,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 水珠顺着谢积玉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直滑到人鱼线上,随后才洇入浴巾不见了。 简直像是一条海中礁石上的英俊海妖。 第125章 但水手好像没察觉到这样的美景,不仅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还问:“怎么了?” 谢积玉嘴角下沉得更厉害了。 他径直掀起了另一侧的被子,然后背对着方引:“屏幕蓝光会影响褪黑素的分泌,你不想睡觉,我还想睡。” 方引这才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是有些晚了。 而他洗漱完之后一直在看线人发过来的资料,不知不觉都忘了时间了。 方引便将电脑放在一边:“我帮你擦擦头发吧,你这样睡觉会头疼的。” 谢积玉的背影定了一瞬。 不过没持续多久,他便硬邦邦地抛出两个字:“不用。” 然后,就这么睡进了被子里,抬手关掉了灯。 方引也只能配合地躺下。 只是他脑中有点乱,便没有睡着。 身边毕竟还睡着一个人,方引尽量不动自己的身体,只是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反复回想着许青蝶那张枯瘦的脸。 越想就越有些焦躁,他总觉得许青蝶肯定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现在他连出国都受限制,更别提找机会跟许青蝶接触了。 他找的那个线人只是有些探听消息的小本事而已,如果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许青蝶接出来,并想办法跟自己见一面…… 算了,简直想都不要想。 方引有些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你的呼吸。”谢积玉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吵。” 方引:“……?” 方引:“你还没睡啊?” “你呼吸不均匀,吵得我睡不着。” 呃,可他总不能不呼吸了吧? 方引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谢积玉的背影,但没把这话说出来。 谢积玉这两天每天也是很晚才回来,方引也不想打扰他,便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今晚去睡别的卧室。”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谢积玉忽然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轻松地扯住方引的身体,将人压在下方:“麻烦。” alpha的手轻松地探进方引的睡衣里,然后在那单薄的胸膛上一路向上,最后不爽地揉捏了一下。 方引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竭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来。 他在黑暗中望着谢积玉的眼睛,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小声商量:“今晚别了吧,休息一下。” 昨晚弄到凌晨,今天累得在医院的走廊摔倒,一堆医生和病人都看到了,还纷纷上来关心他。 他只是膝盖磕了一下当时有点痛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但梁轩还好心帮忙,让方引卷起裤腿,他用药帮他揉一揉。 只是方引的脚踝处那个很明显的手指印还没有消退,实在没有那个脸让人帮忙,便只能拒绝了。 他不知道谢积玉为什么没有在易感期,却对亲密接触有这么大的需求量。 在上班的间隙,方引甚至去专业线上期刊上检索了这种奇怪的现象,但却一无所获。 但谢积玉的理由却非常充分:“你现在还睡不着,说明你不需要多休息。” “……”方引这下真明白什么叫多说无益了。 谢积玉俯身,湿漉漉的发梢扫过方引的脸。随后,兰花香的信息素慢慢溢出,纠缠上了方引的唇舌。 方引在恍惚当中,只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即将被海妖吃干抹净的可怜水手,怎么求饶都没有用了。 他梦见自己残破的身体躺在嶙峋礁石上,以一种很别扭的、令身体酸痛的姿态。 方引艰难地再次睁开眼睛,伸手抹去,终于明白那异物感是怎么来的了。 在他腰的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枕头,躺不平,怪不得不舒服。 方引将那个枕头抽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此时,灼热的液体慢慢从身体内部流出,方引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再也不敢乱动,但也睡不着了。 今天是周末,方引刚吃完早餐便看见几个厨师在隔壁栋进进出出。 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晏珩和晏穗会来做客。 方引跟他们其实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了,那个生日宴毕竟是对外公开的,有媒体在,他们也不方便出现。 晏珩过来的时候,不仅带着晏穗,还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看见方引便主动走上来,面上有些歉意:“方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他和谢积玉的关系公开了,晏珩便不再叫他“方医生”这样生疏。 其实感谢的话晏珩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方引也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但晏珩还是觉得表达得不够。 方引明白他内心所想,便也不推辞他送的礼物。 晏穗依旧抓着那个毛绒海豚,只是方引觉得这个玩偶长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当时晏穗住在这里的时候,玩偶的鳍被不小心扯破了,还是方引动手帮她缝上的。 尽管方引有医生的经验加持,缝得还不错,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而现在晏穗手里的这个毛绒海豚很明显像是新的一样,毫无二次修补的痕迹。 于是方引笑着逗小姑娘:“穗穗是有魔法吧,好厉害啊,可可跟新的一样。” 没成想到,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晏穗便开始撇嘴,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她原来的海豚搬家的时候搬丢了,伤心了好久。手里这个本来是晏先生的,晏先生就给了穗穗。”身边的保姆连忙解释,望着晏穗还补充了一句,“她还伤心着呢,您最好别提了。” 方引点头,低声道:“幸好晏珩还有一个,不然这个玩偶可难买了。” 保姆笑了笑:“是啊,当时谢先生特地买的,一个给晏先生,一个给穗穗。” 方引有些惊讶:“这是谢积玉买的?你确定?” 当时晏穗刚刚住在谢家的那个晚上,方引还说了好久关于这个海豚吉祥物的故事。 但当时的谢积玉看上去对这个东西非常陌生,连那个故事都被他诟病了一顿,甚至非常不解居然有人会买这个东西。 这,不矛盾吗? 保姆确定地点点头:“而且,这是当初在晏先生在北部拍戏的时候,谢先生亲自送到酒店去的。” ----------------------- 作者有话说:今天确实太晚了,鞠躬抱歉,我的评论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今天会晚点的评论。 最近几章的内容比较重要,虽然剧情早就想好了,但是细节的地方我需要再顺一下。明天忙,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了,觉得还是不能囫囵吞枣地一股脑发出来,所以要请一天假哈,多点时间好好写~ 再次表示抱歉! 第98章 晏穗拉着晏珩的手,认真地给他介绍她曾经在这里小住的那段时间的生活。 包括喜欢的玩具、积木,爱吃的东西,最喜欢看的动画片等等。 在这期间,luca从它的小房间里跑出来,开心地拱着晏穗,还在晏珩脚边绕来绕去,一点都没有以前那些高冷的模样。 晏珩的长相是那种极温柔的漂亮,不过分锋利,但又让人难以忽视。在那样美人如云的娱乐圈里,也能脱颖而出。 方引垂眸,望着膝上那个崭新的海豚玩偶。 “爸爸,我再带你去看看我睡觉的房间!” 晏珩被晏穗拖着,路过方引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一个盒子:“里面是我昨天烤的饼干,你尝尝。” 方引自然地应了下来。 眼看着一大一小去了楼上,方引才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内容。 刚才保姆的一句话,让方引想起了几个月前晏珩的一个绯闻。 当时那些媒体说,晏珩在联邦北部拍戏的时候,跟一个大佬级别的投资人同时出现在了酒店,两人有不正当关系。 那些新闻已经被删除得差不多了,方引翻了半天才找到当时的截图。 照片都是在联邦北部那个著名的酒店拍的,角度差不多,晏珩那张清晰地拍到了脸,但另一个所谓的投资人身上则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因为两人当时并没有在一张照片里出现,当时方引只觉得是个移花接木的假新闻。 方引点开那张打满马赛克的照片,估算了一下,那人身高跟谢积玉差不多。 而且身后跟着的一个女人也并不是恰好出现的路人,正是晏穗的保姆。 方引盯着照片又看了一会,忽然发现了什么,便放大了照片的右下角。 那是一个袋子,袋口有一点点蓝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方引将膝上的海豚玩偶摆弄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相似的角度,那露出来的东西正是海豚的鳍。 他算了算时间,那时候谢积玉确实去过北部的分公司出差。 原来,真的是谢积玉买的啊。 第126章 只是,他为什么没有说呢? 方引心里一边觉得有些奇怪,一边又觉得买两个玩偶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好讲的。 晏珩毕竟曾经把他从孤儿院带回了谢家,恰好在一个城市遇到,顺便买点孩子喜欢的礼物去看看而已,怎么看都是一件小事。 而且,当时自己跟谢积玉不算亲近,就更没必要跟自己讲了。 方引叹了口气摇摇头,只觉得自己最近大约是太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都花时间去想,实在是无聊。 他将玩偶放到了一边,站起来锤了锤自己的腰,准备去隔壁的厨房看一下午餐准备的怎么样了,今天毕竟有客人在。 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方引抬头望去,只见谢积玉一只手抱着晏穗,转头看着身边的晏珩。 两人边朝下走边说话,谢积玉的神情温和,但晏珩却有些严肃,像是在忧虑什么事情一般。 等三人走到一楼,晏珩看到方引,发出了邀约:“后院的青苹果不知道熟了没有,我们一起过去摘几个吧?我来做个糖渍苹果。” 谢宅的后面确实种着一整片的果树,方引没有仔细去看过,其实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苹果,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啊,我去拿个篮子。” 谢积玉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不用,果林里路不好走,方引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就歇着吧。” 方引腰酸背痛倒也是真的,于是他也不坚持。 说完,谢积玉便放下了晏穗:“去找方叔叔玩一会。我跟你爸爸去摘苹果去,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晏穗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朝着方引飞奔而来。 谢积玉和晏珩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方引看着二人的身高差距,确实跟那两张娱记拍到的照片差不多…… 怎么又想这事了? 方引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纠结的情绪甩掉,笑着迎接越走越近的晏穗。 半个小时后,两人便摘了一篮子青苹果回来,且晏珩面上的情绪好了不少,眉眼带笑。 他路过花厅的花架的时候,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上面的兰花,转头看向谢积玉:“你现在养这么多?” 谢积玉点了点头:“都是从当初那一小株里分出来的。” 晏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上前走到花架的前面,轻轻地摸了摸那叶片,似乎无限怀念。 “原来兰花是这样的啊,都多少年了,居然能变这么多。” 谢积玉想了想:“已经十七年了。” 晏珩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些感慨的模样:“时间过得好快。” 两人看上去确实是熟悉了很久的模样,有些话题不需要一五一十地说明白,就知道对方到底在问什么了。 晏珩感慨的同时,谢积玉察觉到方引看过来的视线,便从篮子里拿了个苹果走了过去。 他坐在方引边上,将苹果递给方引。 “刚摘的,尝尝。” 新鲜采摘的苹果有一种脆嫩的甜香,果肉紧实细密,汁水丰沛。 酸味和甜味中和得很好,方引吃了两口之后也不禁赞叹:“确实好吃。” 谢积玉挑了挑眉:“这是我小时候亲手种的,十几年的老树了,今年的结果倒是比往年好太多。” 方引笑了笑:“看来这是个好兆头。” 谢积玉转过脸来望着方引,眉眼柔和了不少:“希望吧。” 中午吃饭的吃饭的时候,有个小朋友在场,气氛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谢积玉平常用餐的时候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定律,吃饭便只是吃饭。但现在晏穗坐在他的腿上,他细致地帮孩子剥虾壳,认真又仔细。 方引看着他的侧脸边吃边想,他以后应该会是个很好的父亲吧。 “穗穗,别闹谢叔叔了。”晏珩望着自己的女儿,“到爸爸这里来,我给你剥虾。” “没事,我来就好,你不用管。”谢积玉又将一个虾仁放在晏穗的小碗里,然后头也不抬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刘婶做的羊肚菌汤,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喝点。” 谢积玉用了“回”这个字眼,方引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晏珩转过头来望着方引,解释道:“小时候,我的一个叔叔在谢家当司机。所以时间方便的时候,过来蹭过几次饭。” 谢家的司机有两位,年纪差不多,都五十多岁的样子。 侄儿来家里吃饭,出来见一见也是可以的,方引便问:“是哪位呀?” 晏珩的表情陡然犹豫了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积玉。 “早就不干了,而且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这话一出,方引陡然觉得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一瞬。 晏珩也只能尴尬地看了一眼方引,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积玉依旧依旧认真地喂晏穗吃东西,双眼微微弯起:“吃完饭后,叫上luca一起去草坪上玩,好不好?” 晏珩连忙答道:“还是别了,她感冒还没完全好,等会流汗又不舒服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被转到了别的事情上,饭桌上的氛围又轻松了起来。 一周后,谢积玉真正的生日到了。 谢惊鸿回到谢家的时候,谢积玉正在书房处理工作。 她推开了谢积玉书房门,优雅地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生日快乐。” “您这句祝福似乎有点晚了。”谢积玉淡淡道。 谢惊鸿笑了起来:“我只知道,我生你的日子是今天。你办的那个可笑的双人生日宴,不在我的祝福范围内。” 谢积玉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您的祝福我收到了。没什事情的话,就自便吧。” 说完,便低着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谢惊鸿站起身来,走到谢积玉的面前,忽然抓住了儿子的手腕:“伤好透了吗?” 她指的是几个月前变革军绑架那件事。 “您的关心特别及时。”谢积玉将手腕抽了回来,“早就好了。” “其实当时医生跟我说过,你的手腕要是再负重一段时间,怕是真的要成个半残了。为了方引,你倒是豁得出去。” “那种情况下只能互相帮助,您似乎想得太多了。” “好吧,就算是我想多了。”谢惊鸿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后来,我让人给你传话,要你第一时间跟方引分开,然后回国,你怎么不听?” 谢积玉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同样是琥珀色眼睛的女人。 “当时您唯一的筹码就是威胁晏珩,但在我这里已经不管用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需要跟您汇报。” “不不不,我的重点在于,方引。” 谢积玉皱起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当时,他的半条命是你救的。”谢惊鸿顿了顿,一双眼睛弯起,里面有种势在必得的自信,“而且后来,你用去参加项安然的生日宴会作为交换,求我下命令,让人在台风天进山去寻找失联的方引……” “所以呢?”谢积玉有点不耐烦了。 “甚至上个月,隐婚三年的关系都公开了,还大张旗鼓地办了那样一个所谓的生日宴。”谢惊鸿没回答他的话,还在继续说,“而且,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你们俩个现在真的像夫妻一般同吃同睡了?” 谢积玉的耐心几乎已经被耗尽了,他眯起眼睛,这是一种非常不快的表现。 “您到底想说什么?” 谢惊鸿似乎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坐回了沙发上,双腿交叠,下巴微微抬起,满眼自信。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儿子,而是政坛上被自己杀得片甲不留的对手。 “你一向自信,认为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没有什么可能性能逃出你的预判。”谢惊鸿慢悠悠地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所以我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没发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谢积玉冷笑一声:“哦?你觉得谁能这样对我?” “就是你那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妻子啊。”谢惊鸿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那天被变革军绑架的时候,你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谢积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但就是在这短短零点几秒时间内,谢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的头,为什么被那个首领打破,你还记得吧?”谢惊鸿不以为意地开口,“哦对了,那个卡姆扎已经被抓住了,明天就会在新闻上公布。” 谢积玉缓缓地开口:“联邦特勤部队忽然前来……” “忽然?”谢惊鸿打断了他的话,“我认为以你的大脑,不该做出这么低智的判断。” 听到这话,谢积玉却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紧紧抿住了双唇。 谢惊鸿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看来还不是太傻。” 谢积玉盯着自己母亲的脸。 “特勤部队之所以去晚了,是因为方敬岁的拖延。”谢惊鸿慢条斯理道,“他手里,有你们的实时坐标。” 第127章 谢积玉下意识否定:“不可能!” “你不用急着反驳,如有需要,你可以找他们确认当天的行动细项。不过,这不是本次对话的重点。”谢惊鸿顿了顿,“实时坐标需要另一端人员的配合,你是觉得除了方引之外,谁会有?” 谢积玉皱起了眉:“可他当时……” “当时表现得非常无辜,什么都不知道,还帮你包扎伤口,是不是?” “他是医生,我受伤他帮我很正常。”谢积玉稳住自己的声音,“而且他父亲做的事情,跟他无关。” “过两天卡姆扎会被引渡回国内,届时,我会好好问问他。如果他的嘴里蹦出什么事实来,显示这件事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计划,你会怎么做?” 谢积玉摇摇头,很果断:“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惊鸿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有一种残忍的怜悯。 “他有没有事情瞒着你,你心里有数。”谢惊鸿缓缓地开口,“这件事后,你对他越来越有好感,甚至认为当年坚持的隐婚也没必要了,现在更是像正常夫妻一般生活。” “您不用这样阴谋论,方引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有所隐瞒,那也是无奈。”谢积玉毫不畏惧地反问自己的母亲,“我们谁没有秘密?” “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说明我的这番话出现得太晚了?他已经成了你的软肋?” 谢积玉的神情陡然卡住了。 “或者让我换一个说法吧。” 谢惊鸿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已经爱上他了?” 第99章 “真是抱歉,我来晚了。” 许文心穿着风衣,手里拿着个小包,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小跑到了自己的心理诊疗室门口。 方引有些歉意地笑笑,移开了身体,让许文心得以顺利开门:“是我时间约得太早了,不过也是没办法,今天实在是事情有点多。” 两人进入了等待室后,方引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面上:“买了热拿铁和三明治,没吃早饭的话一起吃吧?” 许文心将自己的外套挂了起来,笑了笑:“我的助理很快就到,她会帮我买的。” “我买了三份呢,完全可以一起吃。”方引将咖啡和三明治整齐地放在桌子上,“就当是给今天的诊疗一个好的开局,好吗?” 许文心的诊疗室是一间临街的三层小楼,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了,不过倒是很有生活气息。 路不宽,只有两个车道,人行道上的梧桐已经进入了由绿转黄的时期,不少人沿着街道散步,有一种时光轻缓的松弛感。 秋日的阳光和煦,越过梧桐树的枝叶和窗户,落在方引的身上。 他白皙的脸上有种淡淡的暖光,眼睛微微弯着,乌黑的眼珠里一扫往日的沉郁,在阳光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许文心看了他一会,忽然饶有兴趣地坐在了他的面前:“你看上去状态不错。” “谢谢。”方引将拿铁和三明治推到许文心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作息比较正常,所以看上去就好点了。” 许文心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她最近很忙,来访者很多,本来方引是排不到今天的。 但是方引表现得有些急迫,最晚今天必须来见她一次,许文心只能提早一点来诊疗室,好腾出一个时间段来。 两人用完早餐之后,像往常无数次心理咨询一样,坐在了诊疗室中。 “最近你相关的新闻我也看了不少,其实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许文心双手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方引,“不过看你现在的状态,说明过去这段时间虽然有些动荡,但总体结果是好的,对吗?” 方引点了点头,神情中其实也有一点点疑惑:“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是驾驶着小帆船的水手,在茫茫大海中遇到暴风雨、海啸甚至鲨鱼,但最后就是奇迹般地靠在了安全的港湾里。 许文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这次,你希望我能帮到你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对外隐藏了很多事情。”方引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呃,我的丈夫。我觉得现在似乎到时候了,应该把一些事情跟他说清楚。但,我也不知道这个做法是不是对的。” “看来你非常重视这段关系,所以才会有左右摇摆的不定感。” 方引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现在跟谢积玉的关系处在一个十字路口,车辆顺利地川流不息。 但一步踏错,这个平衡的境况便会被打破。 “我们先来聊一聊你隐瞒的事情吧。”许文心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字,“你可以回想一下隐瞒事项的具体情境,以及确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担心伤害对方,还是恐惧于被对方否定?” 方引思考了一会,斟酌道:“后者吧。” 不正常的家庭自然是很多,但方家这样扭曲的情况着实罕见。 如果有外人知道,大概率也会猜想这样家庭长大的人,真的会是个正常人吗? 方引大部分时候跟身边的同事朋友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在某些时刻,会展露出一些极端的底色来。 他在乎谢积玉的看法,当二人关系越来越好的当下,这种暴露自己给对方可能会带给他的忧虑也越来越重。 望着方引微微皱眉的模样,许文心神色温柔地慢慢疏导着:“隐瞒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你现在有打破它的想法,至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好的信号。” 方引没否认:“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们继续。你可以设想一下,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你坦白了,可以评估他情绪反应的烈度吗?” 方引的表情犹豫了一瞬,谢积玉在他面前大部分时候都表现得很稳定。 甚至当时在海上被绑架的时候,都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 许文心看着方引的表情,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或者换个确定一点的情境吧。在过去几年的夫妻生活当中,你可以想想,有没有一个瞬间,你曾经暴露过、你认为可能引起对方反感的瞬间或者某种特质?” 方引垂下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了几个月前被绑架的事情。 最出格的就是当时谢积玉人身安全受威胁的时候,他抢过了卡姆扎的枪,还将一个人的手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当时是情急之下的选择,他根本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于是方引点了点头:“有,而且我当时……稍显极端。” 许文心追问:“后来呢,对方对此有什么反应?” 当时几乎在生死边缘了,其实谢积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然后又意外落入洞穴里,两个人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求生存上,再后来…… 方引心里一动,想起了卢明翊后来问起绑架案细节的时候,谢积玉的反应。 他自然而然地,完全把夺枪说成是他自己的行为,而且之后完全没有再跟方引提起这件事,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似乎完全没有质疑我的意思。” 方引想了想,罕见地用了一个比喻句。 “就像一阵风拂过,过去也就过去了。” 许文心点点头:“我有在新闻中有看见过你们的生日宴会,你可以告诉我这是谁主张的吗?” “是他,当天其实是我的生日。”方引顿了顿,耳尖微红,“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 许文心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来:“时隔一个多月,主动将两人生日一起庆祝,你是怎么考量其中的意思?” “谢积玉他说两个人分开办宴会,比较麻烦,所以才这样选择的。” “以前,你们二人的生日都这样庆祝吗?” 方引摇摇头:“从来没有过。” “我刚才猜想,他之前对你过激行为没反应,有一种可能是不在乎。但有了你刚才说的这个前提后,就可以有一个全新的解释了。” 方引身体不禁前倾,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乎用力到指尖发白,但他对此毫无觉察。 “就像你说的那一阵风一样,他不阻碍你身上的事情自由地发生。或许他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你想好了,并且想告诉他的时候,再去主动告诉他。” 方引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小声确定:“是这样吗?” “你想让他接受真实的你,说明在你心里,已经有一定的安全感了,只是缺少一个推力。” 许文心微笑地看着方引。 “你并不需要赎罪,也不需要愧疚,只是在邀请爱人走近真实的你而已。” 谈话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方引站起身来,走到诊疗室门口,刚准备打开门,忽然停住了。 第128章 他转身看到窗外的阳光,第一次觉得这股温暖的色彩照到了自己的心里。 “虽然这句话可能有些奇怪。”方引望着许文心,眼角眉梢都松了下来,“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是我的职责,更是我对每一个来访者的期望。” 许文心说着,站起来走到方引面前。 她给这个人做了几年的心理治疗,一直觉得他在水中如履薄冰地游着,稍有不慎就有溺亡风险,时常喘不上气。 眼下,方引走到了岸上,所有的阴霾沉郁都一扫而空,宛若新生。 许文心伸出了手:“如果我们会再见,一定会在一个全新的场合,作为朋友。” 方引笑了笑,跟她握了握手。 心理咨询结束之后,方引急急忙忙地跑到了一个商场。 他在很早之前就给谢积玉定了一个手表当生日礼物,刻字的事情一直拖着。 上周销售人员主动打电话给他,说门店推出了用户亲手刻字的服务,问方引需不需要。 方引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不错,便答应了。 因为预约了时间,他到店里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他了。 方引便在他们的指导下,将自己的生日和谢积玉的生日并排刻在了表盘的侧面。 结束之后,方引连便饭都没有吃,紧赶慢赶地回到了谢家。 谢惊鸿的随身特勤和车在谢宅的门口,方引心下了然,谢积玉的生日,做母亲的自然是要回来的。 方引回到了自己之前那个房间,将装着孩子骨殖的瓷瓶、自己那份手术计划的纸质文件和生日礼物的礼盒并排放在一起。 以及,他这短短三十年来的所有经历也在心里准备好了。 管家说谢惊鸿和谢积玉在书房说话,方引不欲打扰,只是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堆东西准备先回到二人的卧室。 只是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方引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但门里的声音又消失了,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他正准备抬腿离开,谢惊鸿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了起来。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初为晏珩做到什么地步吗?我让你联姻的时候,你亲口告诉我,哪个联姻对象敢点头,你就让人弄死他——啧,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谢积玉的声音。 方引不由地开始屏息凝神。 “好,一开始你确实很强硬。但后来你同意跟方引结婚,是因为当时晏珩在国外生死一线。你为了他,宁愿放弃自己曾经的原则,甚至在结婚后,都无数次跟我对着干。” 只听见谢积玉冷笑一声:“是你无数次拿晏珩母子威胁我而已。” “那你现在对方引这么好,高调地把夫妻关系公开出来,且再次给我找不痛快。”谢惊鸿顿了顿,“我怎么感觉,你是在他身上重现了曾经对晏珩的态度?你觉得你现在不爱晏珩了,而爱上了方引吗?” 方引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无声地将身体前倾了一下。 “不,方引跟晏珩完全不一样。” “你连这一枚做工粗糙的戒指都戴着,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谢积玉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些漫不经心:“我们现在对外的关系是夫妻,自然需要无名指上的戒指堵住所有人的嘴。我也给了他一枚,一个小首饰而已,内涵都是人赋予的,不算什么。” 方引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侧边的钻石依旧闪着细腻的光芒。 谢积玉继续道:“公开婚姻关系也是一样——您也知道,我跟方引没有孩子,这件事只是为了晏穗而已。” 屋内静了一会,方引听见一个金属落在木质家具上的声音,响声持续了一会便消失了。 “包括上个月,那大张旗鼓的生日宴?” 谢积玉的嗓音掷地有声:“自然,这枚戒指、那个所谓的孩子以及公开婚事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些向外界展示的手段而已。” “你为了晏珩,将自己都豁出去了,我也是没想到。”谢惊鸿似乎笑了一下,“看来你小时候,我不应该强行将晏珩送出谢家。否则你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谢积玉没有说话,屋内沉默了下来。 方引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那些物件,而是自己一颗滚烫的心。 谢惊鸿道:“看来之前是我估计错了,你并没有爱上方引。”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方引手里的那颗心在剧烈跳动,烫得他几乎拿不住了。 “当然,方引不可能成为我的软肋。” 谢积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后又响起。 “我更不会爱上他,永远不会。” 午后,天色蓝得明净,轻柔地风拂过小窗外的银杏叶,将投到窗棂上的阳光也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秋天其实是一个很有希望的时节,微风带来的淡淡植物香像极了某种果实成熟的气息,让人内心有种充盈的力量。 所有生灵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将那些的能量都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方引手里的那颗心已经回到了他的胸腔,只是如死物一般不再跳动。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 方引转身下了楼。 ----------------------- 作者有话说:咳咳,终于写到这一章了 第100章 谢惊鸿日理万机,就算是儿子的生日,不过只是回来一趟见个面,待了一个小时便走了。 等到阳光将书房里物件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积玉才合上了电脑。 他不经意瞥到自己刚才取下来随意扔在桌面上的戒指,然后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从做工看,确实不像是什么大牌的东西,上面连一个logo都没有,唯有内侧那一小圈贝母算是有点特色。 在夕阳的照射下,看似平平无奇的贝母倒是散发着细腻洁白的五彩珠光,看着还不错。 谢积玉又将它套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出了书房。 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他便先去地下的健身室运动。 一个小时后,他刚冲完澡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管家便走过来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想什么时候用餐?” 谢积玉随手翻着财经杂志,头也不抬:“等方引回来。” “我以为您知道的。”管家顿了顿,有些诧异地开口,“您在书房工作的时候,方先生回来了一趟,又拿着一包东西急急忙忙走了。临走时跟我说医院加班,所以今天不回来了。” 谢积玉也有些惊讶了:“加班?今天?” 管家点了点头:“而且方先生说最近医院都忙,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一定回来。” 谢积玉低头查看了一下手机的消息,却并没有看见方引发过来的留言,一个字都没有。 他眼角眉梢乌云顿起,双唇紧抿。 “随便他。” 这句话听着确实毫不在意,但嗓音却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管家一时无措,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空气中飘来了隔壁厨房的饭菜香,勾得人食欲大开。 今天是谢积玉真正的生日,虽然宴会早就办过了,但今天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谢积玉又问。 管家摇了摇头:“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打电话询问一下方先生。” 似乎有一阵微凉的风从大敞着的门外吹了进来,在偌大的空间里徘徊了几圈,室温好像都降了几度。 管家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您现在用餐吗?” “不想吃。”谢积玉硬邦邦地将这句话撂下,站起身来,“我还有文件要看。” 冷空气来得也快,白天的时候天气还很好,现在到了夜里,风夹杂着雨使劲敲着窗户,吵的人心烦意乱。 谢积玉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像是有一股火在慢慢地炙烤着他,整个大脑都在不爽地躁动。 他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边上的枕头。 方引日常用的是一款很普通的洗发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香味,只有一股沐浴后很清淡的气息。 那个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些,只是已经处在似有若无的临界点了。 谢积玉看了它两秒,忽然伸出手去将它一下推到地毯上,然后将身体侧到另一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阳光和煦的秋天像是一个错觉,这场暴风雨过后,寒意便彻底地笼罩了上来。 要是一个不下雨的日子,阳光晴好的话,天气也是舒适的。 只是这阴雨绵延不断地下着,好像不会再有停的时候了,寒得方引的小腿都有些隐隐作痛。 作为医生,他其实很清楚当年腿上的伤得到了很好的医治,但是天冷的时候总觉得还是疼,像是一种心理作用。 第129章 再加上一连几天都有手术,方引更是觉得疲累。 他从手术室出来之后看见黑夜中绵绵的雨,便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这个天气真是要死。”梁轩皱着眉,“雨再下下去秋天就真没了,我团购的一家三口秋游套餐都用不了。” “这个天气多适合吃火锅呀!”另一个医生开口了,望着同样在休息的年轻人,“正好欢迎一下新来的小汤。” 汤鸿是他们科室新来的一个医生,年纪轻轻的,见人都有三分笑,人开朗健谈,短短小半个月便跟每个同事都相处得很融洽。 他站起身来,一米九的个子按道理很有压迫感,只是他脸上的笑非常阳光,倒是中和了那种气场:“那当然好啦,好不容易明天休息一天!” 梁轩点点头:“方医生,一起吧?” 方引已经很累了,更是无心吃喝,只是要欢迎新人,实在是不好不去。 梁轩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疲惫,便在方引身边坐下:“我们就吃个火锅,出了汗之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保你明天精神百倍!” 于情于理方引都不好拒绝,便笑着答应了。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细细绵绵的像是一层雾,一行人连伞都没有拿,小跑着出了医院穿过马路,仅仅花了几分钟时间。 滚烫的火锅煮起来,汤鸿和梁轩分别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和最大的,但倒是非常会活跃气氛,笑话一个接着一个。 方引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像是脸也被热气给熏软了,眉眼温和了许多。 他话少,汤鸿作为一个很有眼色的年轻人,自然也时不时地抛几句话给方引,适中,有度。 这一群大部分都是已婚的成年人,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起了育儿话题。 汤鸿虽然还没结婚,但是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也对这群家长们的烦恼很有共鸣的样子。 梁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你跟对象也有成家的想法啦?” “还没对象呢。”汤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怕你们笑话,我有个妹妹,今年才五岁。” “看来令尊令堂很恩爱嘛,这是好事呀。” 梁轩这么说着,大家也都很赞同地点头。 “其实烦死了。”汤鸿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怨着,“每次回家,他们俩都要过二人世界,所以都是我带着妹妹。包括写作业,出去玩,甚至还有家长会。” 一群人顿时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问汤鸿在外面会不会被当成爸爸。 方引听着汤鸿的家庭故事,不知不觉也被气氛感染,面上多了一些笑意。 汤鸿坐在方引身边,便随口问道:“方医生家的孩子呢,闹不闹腾?” 前段时间的事情可谓是人尽皆知,汤鸿又是才认识方引没多久,认为他有个孩子实属正常。 梁轩察觉到方引面上的情绪有些不太对,便在桌下踢了一下汤鸿。 只是他坐在汤鸿的对面,这一脚下去正好踢到了桌腿,火锅里已经不再沸腾的汤都震了震。 汤鸿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闹。” 方引的放下了筷子,笑了笑,然后伸手拿了一瓣橙子。 “吃点水果吧,解腻。” 这个短暂的小插曲没有对今晚的氛围造成什么影响,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站在了商场门口。 有的人打车回家,有的人开车回家,有的人跑去赶公共交通,最后只剩下了方引和汤鸿。 “我家就在医院边上,很近的。” 汤鸿朝着方引所指的方向看去,声音不禁有些迟疑:“你住在这个小区啊?” 方引不知其意:“怎么了?” 汤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为有钱人都会住大别墅或者大平层呢。” “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为了工作。”方引顿了顿,“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租的房子也在那个方向,不过稍远一点点,一起?” 既如此,两人便开始步行回去。 “其实一开始啊,我还是挺想租你那个小区的,环境好,距离又近。只是那个租金,实在是有点超出预算了。” “你刚开始工作,很正常的。” 方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不在焉。 这几天他特意给自己加了不少工作,一忙起来心里就被工作的细节填满了,没时间想东想西。 但眼下心里又空了下来,那天谢积玉在说的话就开始从角落里慢慢探出触手,缠住他。 眼看着到了小区门口,方引准备告别,汤鸿却主动开口了。 “不好意思啊方医生,我这个人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如果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我跟你道歉。” 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情商很高又善于交际,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其实共事的次数不多,但方引也能敏锐地察觉到。 这种内情他不知道才正常,完全不是汤鸿的错。 于是方引斟酌着开口:“你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最近太累了。” 借着路灯的光,汤鸿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方引眼下的乌青。 “是不是还睡不好?”他问道。 明明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按道理来说每一晚都会睡得很熟。 可最近这段时间,晚上方引两个小时就会苏醒一次,而且还是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再入睡就很困难了。 “我可以教你两个好方法。第一,我最近用的一款助眠香薰不错,我明天带给你试试。” 汤鸿顿了顿。 “第二,躺在床上的时候可以假装自己躺在森林里,周边有野兽徘徊,心里记住一动就会被吃掉。” 汤鸿说完,忽然原地做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立正姿势,一动不动,还闭上了眼睛。 方引看他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真的有用?” 汤鸿望着方引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反正我失眠的时候这样很有用!” “好吧谢谢,我今晚试试。” 方引回到了小房子里,首先脱下了有些潮湿的外套,然后打开了热水器。 前段时间他一直住在谢宅,这里来得少,换季的东西完全没有准备。 再加上阴雨下了好几天,连太阳都没得晒,被褥一直有种湿冷的感觉,衣服也只能阴干,实在是不舒服。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只盼望热水器工作结束,冲个热水澡才能睡得好了。 方引等了快二十分钟,预估差不多了,便把干净的衣服拿进了卫生间。 可抬头却发现,热水器上的数字根本没动,还是十几摄氏度的低温。 这台热水器已经老了,还是前房主留下来的,该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屋里的潮气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寒。再加上身上残留的火锅味,方引几乎忍无可忍了。 他拿着钥匙,出门打了个车,去了附近的酒店。 方引一件件地脱掉了自己潮湿难闻的衣服,随意地扔在地上,然后跑进了浴缸里。 他泡了许久,把水温调高了一点,直到连皮肤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才觉得骨头缝里的寒意淡了下去。 酒店房间空调风很和煦,被子中是洗后崭新的气息,床头的香薰散发着温暖的香味。 太舒服了。 方引钻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可笑。 流水线上完全商品化的东西,就算跟家无关,那温暖也是真实的。 他的所思所想,不过是一种错觉。 方引这样想着,就在被温暖的气息给熏得昏昏欲睡的瞬间,听到了敲门声。 “您好,您要的衣服给您送到了。” 他并不打算将卫生间那堆脏衣服再带回家,于是在来的路上就在线上选购好了一身新衣服。 方引随意地将身上浴袍的带子扎紧,慢吞吞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酒店工作人员神情有些奇怪,手上却没有拿着东西。 等方引将门彻底打开,才发现在对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衣物。 是谢积玉。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方引裸露在外的小腿,扫到腰间毫无章法系着的腰带,再到染着淡红色的胸口和脸颊皮肤,最后落在了方引的眼睛上。 工作人员看着谢积玉的眼神里有些畏惧:“先生,有话还是好好说。” 谢积玉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来。 他话是对着工作人员讲的,但目光依旧锁着方引的眼睛:“等你老婆背着你去酒店开房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好好说。” 方引面色不太好看:“不要乱说。” “今天晚上,你跟着别的alpha沿着马路散步,回家后没多久又跑出来开房——我哪一点说错了?” 方引眉头都拧了起来:“你跟踪我?” “你不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有。”谢积玉缓缓地朝前迈了一步,“你还来质问我?” 第130章 “家里热水器坏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洗澡睡觉。” 谢积玉刻意露出了夸张的惊奇表情:“管家每天都会检查宅中的设施,没发现哪里是坏的。” 方引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他眼神清明地望着谢积玉,勇气不知从何而起,脱口而出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三年前,我第一次拿着行李箱去那个宅子的时候,你说我只是一个客人,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鞠躬抱歉! 第101章 工作人员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立刻就遁走了。 谢积玉依旧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装着衣服的购物袋,指关节都用力得发白。 走廊的灯光昏黄,方引还站在房间门口,脸颊和耳尖都有些红,但是那双眼睛却很明亮,几乎把人的心口都烫着了。 谢积玉上前一步,将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高大的身体几乎将方引完全挡住了。 他道:“我没想到,你还挺喜欢用翻旧账的形式来堵人嘴的。” 方引依旧看着他:“我只是将你当年的话再重复一遍。” 夜晚,偶尔有几个房客会路过走廊。 他们看到一个高大俊美、衣着整齐的男人和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站在房门口,似乎在无声对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由于谢积玉周身无形的气场实在是有点强大,且顶级alpha信息素自带威压,他们的目光也不敢停留太久。 谢积玉伸手推了一下门,但方引扶着门边的手用了一点力气,谢积玉竟没能把门推开。 “我不能进?”谢积玉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已经冷了下来,“还是,里面有别人?” 方引的眼尾垂了下来,压住了眼睛:“没人,就我一个。” 他搭在门上的手指似乎用了不少力气,光润的指甲盖下血色尽褪。 “我没兴趣在公共场合跟你忆往昔。” 谢积玉说着,手上用了一点力气,便轻松地将门推开了,擦着方引的身体走了进去。 方引刚才用力太过,手心两条被门边压出来的平行线异常鲜明,痛感后知后觉。 谢积玉停在了水雾还没散去的卫生间门口,目光在地板上湿漉漉的脏衣服上停留了几秒,接着走到了床边。 房间并不大,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将手里装着衣服的购物袋随意地扔在床上,然后便在边上的沙发坐下:“说吧,你要什么?” 方引依旧站在门边没动,垂着头:“你走吧,我累了,我想睡觉。” 谢积玉望着面前小茶几的茶具,以及表皮已经有些皱了的欢迎水果,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在项目谈判的时候,无论是扯人情还是扯过去,都只是手段,不过是为了对谈判结果有利。” 方引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望着谢积玉。 谢积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副很笃定的模样:“我既然已经来了,就直接一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窗外的雨势渐大,砸在落地窗上,将城市的夜景彻底模糊掉了。 方引走到谢积玉的面前,乌黑的眼珠发冷:“你认为,我们现在是在商业谈判吗?” 谢积玉的眉弓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了下来。 发丝上沾到的水珠这个时候才落了一滴在额角上,他抬起手拂掉了,宝石袖扣折射出来的光颤抖了一瞬。 “不是。” 谢积玉目光上移,最终定在方引的脸上。 “你这么不坦诚,我不会找这样的合作伙伴。” 方引看着谢积玉的神情,像是忽然有一根弦猛然崩断,抽在他的脑子里,让他陡然清醒了过来。 是啊,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说明了的联姻关系。 之前不公开,中间只有一张结婚证维系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方引那个时候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 大约是近段时间来高兴得忘乎所以,把这个最原始的大前提忘掉了。 方引像是忽然醒了过来,浴袍下的肩膀慢慢地沉了下去,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对着谢积玉撒气的立场。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方引平静了下来,指了指门外,“夜已经很深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谢积玉的姿势一动都不动:“如果我要睡在这张床上呢?” “也好。”方引后知后觉地看向身边的大床,“那你睡,我出去再开一间。” 他这句话其实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什么阴阳怪气的意思,这也是一个比较不错的方案。 这么晚了,这里离谢宅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而且雨天路滑不安全,就近休息也是不错的。 谢积玉眉头紧皱,忽然站起来,抓住方引一只手臂狠狠地压在墙壁上。 仅仅过了一个多星期,方引好像就又瘦了一圈,腕骨凸出,硌着谢积玉的手心。 “这是我第三遍问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发现你其实永远不会爱我,我之前的妄想被戳破了,所以一时间缓不过来。 仅此而已。 可方引知道这个回答未免太讽刺,把实话重复一遍无异于再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让眼前的人再踩一遍。 “最近医院工作忙,天天加班,忙得我心情不好,说话就口不择言了。别的真没有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方引说完,努力对眼前皱着眉的alpha笑了一下。 谢积玉心头无名火起,他另一只手掐着方引的下颌,嗓音阴沉:“你笑得真的很难看。” “对不起。”方引不想再多解释一个字了,“你要是在这睡的话,我就再开一间房,我……”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谢积玉扯着胳膊推到了床上。 方引瘦削的身体在大床了晃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眼前的alpha欺身而上,信息素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迅速蔓延开来。 他居高临下地压在方引身上,一条腿屈起跪在方引的腿间,一只手压住方引的手。 “合法夫妻,还要开两间房?” alpha眼中的侵略感不言而喻,方引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便偏过了头:“我现在没心情……唔!” 方引话还没说完,谢积玉便紧紧地贴上了方引苍白的双唇。 他带着气,没有缱绻温情,倒是带着不少凶狠的意味,几乎是在撕咬着方引的双唇。 方引没见识过这样的亲吻,但滋味实在是不好。 他觉得自己在被吃拆入腹,一只手抵着谢积玉的胸膛,只能无力地喘息:“……别这样!” 谢积玉的手用了一点力气,掐着方引的下巴,让他没办法合上双唇。 随后,舌尖越过了方引的齿列,探入了他的口腔。 这样深的舔吻让方引根本合不上嘴,涎水便从他的嘴角滑落下来,看上去可怜至极。 在方引窒息的前一刻,谢积玉终于放过了他的双唇,一只手轻易地从浴袍的下摆探进去。 “啊!” 方引顿时弓起了身体,这个姿态让浴袍跟他的身体分离了大半,身体红的就像煮熟的虾。 “今天我不想做!”方引被逼红了眼睛,嗓音颤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浴袍的系带,“婚内也有拒绝的权利!” 谢积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一下方引的颈侧的皮肉。 方引痛得一激灵,准备用更强的防御姿态来抵抗谢积玉,可下一秒,谢积玉却从他身上起来了。 他站在床尾,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衣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 反观方引,就算是立刻拢起了浴袍,整个人却依旧狼狈不堪。 从小腿到胸膛,从双唇到眼皮都是红的,喘息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谢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引,嗓音早就冷了下来。 “其实以往那么多次易感期,你也就是很一般,我对你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方引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点,beta天生不能满足alpha。于是从结婚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买omega信息素剂使用。 不过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也不能跟真正的ao之间的吸引力相比。 方引一想到自己之前费尽心机的模样,就觉得真是可笑。 谢积玉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中,又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今天来其实只是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个卡姆扎已经被押到国内了,毕竟都是当事人,特勤局让我们明天去一趟。” 看方引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谢积玉继续说话。 “从初步审理来看,那样一起绑架案似乎是有不为人知的内情的。”谢积玉将重音放在“不为人知”四个字上,“包括一开始是怎么被他抓到的,以及后来我们又是怎么被找到的。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内情啊?” 第131章 方引放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将目光移到一边:“我不知道。” “没事,明天一切就都知道了。” 见方引沉默的模样,谢积玉觉得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便将手机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他望着只显示了日期和时间的屏幕,似乎有些惊讶:“关岭发消息过来,让我去一家新开的夜店坐坐,说那里有不少年轻的omega。” 说完,谢积玉似乎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房间待着,立刻大步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你好好睡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谢积玉就用力地关上了门,震得方引的心都抖了一下。 方引在床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麻了,才缓了缓缩进被子里。 他打开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新的信息,是罗伯特教授一个多小时前发过来的。 “手术什么时候做,你跟你的家人商量好了吗?” 方引看着这一行字,陡然无力地笑出声来。 接着他立刻捂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随后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谢积玉一脸寒意地走到了酒店大堂里,穿过大雨,坐在了一直在路边停着的库里南中。 司机透过后视镜望着他:“先生,现在回去吗?” “先等等。”谢积玉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盯着酒店门口,方引出来的时候叫我一声。” “啊?”司机很明显没反应过来,不过还是点头应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司机盯着那酒店门口,看得眼睛都酸了,滴了几滴眼药水之后又继续。 二十分钟后,谢积玉悠悠睁开眼,见衣服上的水汽已经被烘干了,便漫不经心道:“看到人了吗?” 司机连忙摇头:“没看到方先生出来。” “慢吞吞的。”谢积玉不爽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再睡一会,看到人叫我一声。” “好的,先生。” 如此,库里南依旧在路边静静地停着。 这个酒店是商务型的,相对舒适,其实不算多高档。所以这么扎眼的车停在门口,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 谢积玉虽然闭着眼,但脖子似乎总是不舒服,哪个姿势都觉得别扭,眉宇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司机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个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要不要打电话催一下方先生?” 谢积玉猛地睁开眼,然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点个外卖。” “啊?”司机今晚第二次没反应过来了,“现在点?送到哪里?” “当然是送到这里。”谢积玉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你想吃什么也自己点上。” 司机不敢揣测大老板的用意,只是深夜的这个点,附近想找到一家不打烊的餐厅还是有些难。 其实也有不少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酒楼,只要开着车就能去。 可,为什么一定就要守在这里呢? 司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狂加配送费,才找到一家勉强符合谢积玉口味的餐食。 等餐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谢积玉一边吃着那一碗已经不太热了的面,一边望着酒店门口,几乎要把大门盯出个洞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偷偷看着谢积玉的眼神,终于想起来了。 他前两天陪老婆看的百集苦情剧,女主角刚刚被前夫抛弃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么望着家门口的。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事情变多了,可能都会晚些哈,抱歉抱歉 第102章 方引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他打了个车自行去了特勤局。 卡姆扎已经被押回了联邦,方引也收到了特勤局发来的消息,再加上昨天晚上谢积玉的话,这一趟是迟早要跑的。 方引刚下车走进特勤局的大门,就看见谢积玉在大厅里站着,正面对面跟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说着话。 他少见地没换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装扮。 风衣的下摆有些褶皱,头发虽然梳得不够整齐,但看上去到有一份轻松休闲的慵懒感。 “方医生,来得够准时啊。” 卢明翊手里还拿着咖啡杯,从楼上一路小跑下来,像一阵风似的掠过谢积玉,走到方引面前。 他面上带着笑:“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来杯咖啡?” “谢谢,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方医生这么配合我们的工作,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然后朝着方引走近了一步,姿态随意地轻轻拍了拍方引的肩膀,摇了摇手里的咖啡杯,“但我们局的咖啡真不错,我帮你冲一杯,五分钟就好。” 方引没什么胃口,早上只在酒店随意吃了片面包。 而且现在天气冷了下来,方引闻到近在咫尺的咖啡香,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他便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也好,谢谢。” 卢明翊面上的笑意更灿烂:“来吧,跟我去我的办公室,小坐一会就好。” 方引跟着卢明翊朝着楼梯的方向去,而这个时候谢积玉像是才注意到方引似的,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谢积玉语气亲昵,自然地将方引拉到自己身边,然后一只手搂在了方引的腰上,硬生生打断了卢明翊泡咖啡的计划。 在特勤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家纷纷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但眼前的两人在前段时间占据了不少大众舆论版面,这些特勤们也是普通人,自然好奇。 两个曾经隐婚的人,现在到了大众面前,真的像新闻中说的关系那样好? “局长,这是方引。我的,妻子。” 方引对这话没有表示任何意外,他顺着这句话便伸出了手:“您好。” “你好,久闻大名。两位很登对嘛。” 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但这话却让方引的眉毛轻轻地抽了一下。 自己有什么大名值得他久闻?这种人精说这话,未免有些莫名的刻意。 他余光看了一眼谢积玉的神情,才发现他的神色丝毫未变,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局长又开口了:“尊夫人要是劳累的话,也可以不用过来的。” 谢积玉转过头来望着方引,面带微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贵局的人说明一定要一起过来,我们才不得不过来。” 方引不知道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挂着笑。 局长不禁“啧”了一声,望着站在边上的卢明翊,似有责怪:“你怎么搞的,多浪费人家时间啊?” 卢明翊面上的表情被卡住了,被训得撇过头去,一个字都没说。 局长面上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不过既然两位都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毕竟两位都是受害人。” “不用了。”说完,便很亲昵地搂紧了方引,“去车里等我,结束一起回去。” 方引有些不解地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昨晚特地跑到酒店让自己今天过来,现在自己过来了,又说不需要了。 方引余光瞥到了特勤局人来人往的大厅,以及众人投来的目光,心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大约也是在众人面前表演他们关系很好的一环吧。 “没关系。”方面面上笑容不减,“一起去看看吧。” 时隔几个月再相见,卡姆扎坐在透明玻璃后面,穿着单薄的囚衣,双手双腿都被束缚在椅子上。 他脸上的疤痕已经愈合,但也仅仅是愈合而已,不是康复。疤痕狰狞地趴在他的面中,像一条丑陋的虫子。 卡姆扎看见谢积玉和方引,显示愣了一会,然后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我不得不说,二位的演技是真的不错。” 谢积玉冷冷地看着他:“这个时候,你应该向我们争取谅解,或许能让你活着回到故土。” 卡姆扎却摇了摇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而是把目光移到了方引身上。 他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其实那天,就差一点点而已。” 他看上去想将双腿前伸,但脚上的束缚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一开始真的相信你们的话来,还真以为是单纯的老板和私人医生的关系。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把枪抢过去。” 卡姆扎望着方引,眼神里露骨的神色不言而喻。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人还有这种手段啊,真是令人意外。” 方引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他贴身穿着白衬衫,外面叠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外套是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 阳光越过顶上的小窗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沉静如水,露出来的皮肤却像一块素净的玉石,触手生温。 “大局已定,你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吗?”谢积玉的神色冷了下来,“这里是联邦,我的地盘,不是你那狂热的变革军——对了,听说你那几个忠诚的手下在抓捕行动中都被打死了,连你的父亲,都向联邦发了函。” 第132章 谢积玉修长的双指从口袋里夹出一片薄薄的纸,唇角轻轻扯了一下:“说你,已经被神明除名了。” 在卡姆扎的国家,宗教信仰的力量压倒一切。被宗教除名的羞辱,足够让人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卡姆扎望着谢积玉,只是笑了一下,并不在乎:“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当初要砍下你一条胳膊的想法,实在是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又缠上了方引。 “我当时就惋惜他是一个beta,如果知道他是你的妻子,我有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卡姆扎顿了顿,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要是当时让你的妻子陪我,以及我的手下睡一觉,我保证把您照顾得好好的。不会要您的命,更不会让他有可乘之机了……” 谢积玉猛地站了起来,满面阴云,双拳紧握,指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你找死!” 这种羞辱对一个alpha来说是致命的,但方引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谢积玉的手臂,让他镇定下来,然后才看向卡姆扎。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可以尽你所能,把你还没做成的事情都跟特勤局的人好好说一说,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 方引的目光很冷,乌黑的眼珠中连一个光点都看不到,看着对面的囚徒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还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你的人生到此为止了,所有想法只存在于你的脑中,你此生,都没有机会再实现它们了。如果这是你死前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并不介意你怎么想我。” 这番话一出,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谢积玉有些愣住了,他望着方引的侧脸,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次夺枪时的陌生感。 几个特勤面面相觑,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有点文弱的beta,情绪倒是非常稳定,面对这样的言辞都能面不改色。 卡姆扎望着方引的目光呆滞了一瞬,陡然暴起,挣扎得眼睛都红了,身边两个特勤都压不住他:“你有种进来!” 方引露出了一个笑来,只是笑意并没有在那双眼睛里出现。 “我可以进去,但你无论如何都出不来了。” 方引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眉毛微微上抬。 “这是你此生唯一的自由地。” 卡姆扎在他的世界无疑是王,眼下对别人生杀予夺的条件没有了,无疑是一种酷刑。 他被方引的动作刺激到了,开始暴怒,嘴中说着听不懂的话,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某种咒骂。 眼前的情况明显有失控的趋势,这场谈话便只能紧急叫停。又进来了两个特勤,四个人才把卡姆扎拖着带了出去。 眼见门被关上了,方引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走吧。” 谢积玉望着方引的脸,不禁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个陌生的方引,转眼间又消失了。 “你没事吧?”等走出去之后,谢积玉才问道。 “说了几句话而已,没事。”方引边说边往外走,似乎有些忙碌的模样,“医院还是很多工作,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谢积玉的身边,走出了特勤局的大门,消失在了谢积玉的视线里。 谢积玉在原地站了一会,卢明翊此时迎上来:“谢总消消气,将死之人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刚才的房间有监控吗?”谢积玉问道。 卢明翊点点头:“当然。” 谢积玉望着他,冷冷地笑了笑:“我去找你们的局长聊聊天,十分钟后,我要一间没有监控的会客室,再见见卡姆扎。” 直到半个小时后,谢积玉才走出了特勤局的大门,随手将沾了血的手帕扔进垃圾桶里。 坐到车里的时候才有空打开手机,发现晏珩一个小时前发了消息过来,说新家装修完成了,邀请他和方引一起过去做客。 谢积玉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去晏珩那里吧。” 天气越来越冷,趁着连日阴雨消停的日子,方引刚刚把自己小房子里的衣物晾晒好,又碰到了雨天。 他撑着伞走出医院的大门,开车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家餐厅的门口。 刚刚收伞走进去,便看见晏珩跟晏穗高高地举起了手,示意他。 一行三人进了一个包间,跟着晏珩的两个保镖便站在了门口。 晏珩亲热地将菜单递给方引:“这家特色菜很多的,这一页都不错,你也看看吧。” 方引接过菜单:“好。” 前几天晏珩乔迁新居,特地给方引发了消息让他跟谢积玉一起过去。 只是方引一想到那天谢惊鸿说的话…… 先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听到过一些他们之间的蛛丝马迹,方引便一刻都不想在那个空间待着,彻底遏制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可能。 于是,他找了个工作实在走不开的理由推掉了。 昨天晏珩又发来消息,说晏穗也想见方引,问能不能在医院附近找个地方吃个便饭。 于情于理,方引都不能再推了,只能应了下来。 在等菜的过程中,晏穗一双大眼睛望着方引,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方叔叔,你跟谢叔叔吵架了吗?” 方引摇了摇头,笑了笑:“当然没有啊,你怎么这么想?” “爸爸说的!” 晏穗望着晏珩,而后者脸上很明显有些尴尬。他将手机递给晏穗,又帮女儿戴上耳机,低声说了句“自己玩会”,然后才抬起头来。 “那天我乔迁,你没去,小谢去了。”晏珩斟酌着说道,“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方引静了静:“谢积玉说的吗?” “这个倒是没有!”晏珩连忙否认,“只是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话少。很多事情都憋在心里,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方引望着晏珩:“你好像非常了解他。” 晏珩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小时候被绑架过的事情吧?” “知道。” “不瞒你说,绑架他的司机,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叔叔。” 方引顿时瞪大了眼睛:“你的叔叔?” “我的父母走得早,我叔叔好赌,只能勉强给我一口饭吃。梁先生——也就是谢积玉的父亲,看我可怜,就跟我的叔叔说,让我在谢家住下,这样我叔叔也好照顾我。” “但实际上,我叔叔对我完全不上心,只知道赌钱。后来梁先生知道了,就劝他戒赌。他不但不听,还动了歪心思。” 晏珩停顿了一下,一只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那天,他让我放学后待着谢积玉一起上他的车,说要出去玩——他当时还小,谢女士严格控制他玩乐的时间,所以他对这件事很期待——但上车不久我就睡着了,之后谢家的人按照定位找到了车,但车里只有我一个人了,谢积玉和我的叔叔都都不见了。” 方引望着晏珩,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晏珩垂下了眼睛:“之后谢家就收到了我叔叔的勒索信,准备好了钱也报了警。只是把钱给过去之后,我叔叔那个赌徒,居然在狂喜之中出了车祸当场毙命,谢积玉所在的地方便无人知晓了。” “后来我离开了谢家,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个孤儿院意外找到了谢积玉,他一直感谢我,但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找到了他,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这样的阴影中。” 方引望着晏珩,当时那个才几岁的他,到底是怎么独自生活的,又是怎样备受煎熬的? 但随后,方引又意识到,以谢惊鸿的高压教育,对小时候的谢积玉来说,晏珩大约是他唯一的朋友。 谢积玉应该也能察觉到晏珩心里的愧疚,所以才对他格外关照……甚至产生了爱意? 方引想起了谢惊鸿的话。 当年的事情他无法去深究,只是现在,这份爱意还存在于谢积玉的心中吗? “大概就是这段经历使然,谢积玉这个人吧,就很少对别人打开心扉。”这件往事太过沉重,晏珩面上的神色也不太好,但是还是对方引笑了笑,“但我觉得,你是不一样的。” 方引喝了一口温水,垂下眼睛:“联姻夫妻,有什么不一样的。” “谢积玉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人,你们的关系不会维持三年这样久,更不会走到今天。上个月你的生日宴虽然我没去参加,但是那样的布置,你真的觉得只是一个简单的生日宴吗?他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此大费周章。” 方引面上犹豫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在这过去的一段时间,每次半夜被莫名惊醒,谢积玉那一句“永远不会爱上方引”的话便回荡在他的脑中。 “他需要这样的场合,来达成一些目的。”方引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很多事情是我想太多,所以产生了一些落差。其实谢积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第133章 晏珩的表情一时间卡住了,他似乎也失去了章法。 方引抬头,认真地看着晏珩:“联姻而已,认真的人才是个傻子,不是吗?” “你真的对他无感?”晏珩追问,“如果真的对他没有一点点爱,我就此不会再劝和。” 方引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对一个无感的人那么尽心。那天他来我家,虽然没有明说,但失落的样子连穗穗都看出来了。” 方引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心情不好是常有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在惹他生气,但我也弄不清为什么。而我现在,已经不想去猜了。” 晏珩望着方引:“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这句话进入了方引的脑子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又变傻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从公开婚姻关系,到谎称穗穗是他们的孩子,甚至是那个生日宴会,都是为了晏珩。 方引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迁怒任何人。 “这几年来,他不止一次跟我说‘离婚’这个词。” 方引顿了顿,想起前几天晚上,谢积玉对他说他真的很一般这种话,后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别的omega。 又想起谢惊鸿说,以谢积玉的信息素积压量,大约只有找一个omega才能彻底解决。 他们都这么不满,或许离婚的日子真的不太远了。 而且自己也已经无法再继续浪费时间,等一个没有回音的人了可能会给自己帮助了。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身边就要换新人了。”方引笑了笑,“吃饭吧,不说了。” 晏珩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只有晏穗叽叽喳喳的,气氛倒也不是很死板。 只是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晏穗打破了一个玻璃杯,碎渣擦着她的小腿,留下了一道不算浅的血痕。 方引观察了伤口之后便站起来穿好了外套:“别怕,我去药店一趟,很快。” 晏珩担心晏穗,也无暇推脱客气了,焦急地对着方引千恩万谢。 夜雨越来越大,方引撑着伞,走了几百米,转过两个弯终于看到了药店。 方引将碘伏、棉签和防水敷料交给收银员结账,之后便快速地走入了大雨当中。 他想着晏穗那张惨兮兮的小脸也不禁心疼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只是刚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了呼救声。 那声音有些凄厉,穿过大雨落入方引耳中。 他望着黑暗狭窄的巷子,疑虑地喊了一声:“谁在那?” “我摔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年轻人,能帮我一下吗?” 方引没有犹豫,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朝着小巷子深处走去。接着微弱的光,果然看到了一个衣着单薄、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狼狈地坐在冰凉的地上,身上的衣服还有血迹。 “您怎么了?”方引弯下腰准备去扶,“我给您叫个救护车。” “我好冷。”老人没借力起来,抬头望着方引,“可以把伞往我这边来一点吗?” 伞刚才大部分在方引的身后,方引此时才意识到,便自然地将伞往前面一送。 这样一来,他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了黑暗的夜雨中。 几乎是立刻,方引感到后颈处有一阵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意。 方引能猜到那是风夹着雨,只是那感觉太过让人心底发寒。 可还没等方引回过头,一阵劲风便破开雨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脖颈上。 方引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便软了下来,颓然地倒在了冰冷潮湿的小巷中。 -----------------------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章节,所以才晚了这么多,鞠躬抱歉!有bug我明天修! 第103章 谢积玉一身水气地出现在餐厅的时候,晏珩正在认真地哄着晏穗。 包厢门口两个保镖见到他,恭敬地齐齐点头:“谢总。” 谢积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一开始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打开门扫视了整个包厢之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包厢也就四个座位,晏珩和晏穗坐在一边,另一边的桌面上有装着食物残渣的骨碟,以及半杯茶水,但位置上没人。 晏珩望着他,不禁轻笑了一声:“怎么来了?不是说公司有会么?” 谢积玉在那个空位边上坐下,拿起那个茶杯看了看:“会议很短,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想穗穗了。” 话虽这么说,但谢积玉坐下好几秒钟了,才注意到晏穗哭得通红的小脸以及桌上沾着鲜血的纸巾。 “这是怎么了?” 晏珩擦去晏穗脸蛋上的泪珠:“不小心摔了杯子,被碎玻璃崩了一下。”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晏珩摇了摇头:“血已经止住了,不严重。” 谢积玉点点头,沉默了下来。 “想问什么就问。”晏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身上,但是语气倒是一点都不柔和,“你前不久才见过穗穗。而且,这里也不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其实也没……” “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吧?”晏珩打断了谢积玉犹豫的话音,“你今天既然来了,就跟方引好好说。他刚刚才出去帮穗穗买药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谢积玉垂下眼睛,似乎有些不高兴:“他莫名其妙耍脾气,大半个月都没回去过了,我也什么都没问出来。要好好说,也是应该他来主动找我。” 晏珩故意激他:“那你今天大可以不来。” 谢积玉很明显被噎住了,只是一只手摩挲着方引的杯子,没说话。 “夫妻之间,不是互相倾轧的商业斗争。”晏珩仔细地剥开一瓣橘子上的白丝,熟练地送到女儿的口中,“妥协太多留下的只有隐患。这几年来,我的确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相处的,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谢积玉沉默地坐在对面。 “方引没有读心术,你要是真的对他无感,那就放过他,离婚。” 晏珩话音刚落,便抬起头,定定地观察着对面人的神情。 作为一个上过表演课的专业演员,他没有放过谢积玉面上的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等有了一个差不多的判断,才慢慢开口:“如果你下意识抗拒我这句话,说明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晏珩顿了顿,继续道:“你觉得方引是个怎么样的人?” “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挺温和的,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一个好人。” 谢积玉望着眼前那个茶水已经凉了的杯子,有些不爽地上手捏了捏,像是隔着虚空在掐某个人的脸,语气似乎有点狠狠的。 “就是有时候说话惹人生气的水平很高。” “是他很爱惹你生气,还是你心里在意的地方太多,连方引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不高兴了?”晏珩好笑地看着他,“你那张脸在谈判的时候足够把对手吓得后退三尺,但用在爱情中可不合适。” 谢积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我跟他之间谈不上爱情。” 半躺在晏珩怀里昏昏欲睡的晏穗被这声音惊醒,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谢叔叔,可以请你说话轻一点吗?我困了。” 晏珩把女儿半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等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才继续说话。 “你如果真对他无感,那很多事情你是没有必要去做的。比如,那个生日宴会。” 谢积玉漫不经心地垂着眼:“联姻利益最大化而已。” “那他吃避孕药的事。”晏珩抬头望着他,“你恼什么?” 这句话一出,谢积玉的神情终于有点僵硬了起来。 那时候晏珩还在外地的偏远别墅躲着,谢积玉好几天没有接电话,晏珩便把电话打到了方引手机上——那个时候,他以为方引仅仅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而已。 后来谢积玉接过手机,聊了几句以后话赶话说到了那个不知名的药丸上,才知道那东西可能是避孕药,当下就恼了。 “我没恼。”谢积玉顿了顿,强行解释,“这种事情,他一直瞒着我,我没权力知道吗?” “他吃避孕药这件事在我看来无可厚非啊,你们当时关系又没公开,你对他似乎也是不怎么感兴趣。” 晏珩仔细地观察着谢积玉的神情,露出一个笑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除非,你其实想让他给你生个孩子。”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黑暗陡然消失,夜雨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个季节,居然出现了少见的打雷天气。 谢积玉似乎因这句话怔住了。 他下意识的姿态是想反驳,只是话已经到嘴边却犹豫了,终究是没说出来什么。 这短暂的沉默时间中,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点重重地打在玻璃窗上,白噪音渐渐充盈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似乎把无数隐秘的心思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第134章 良久,谢积玉抬眼,望着在晏珩怀里酣睡的晏穗,轻声道:“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生下她?” “我自小亲缘淡薄,只是想留下一个亲人而已,跟那个alpha无关。” 说这句话的时候,晏珩面色不太好看。 不过他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望向谢积玉的眼神变得郑重。 “带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是一项重大的决定,尽管我对穗穗已经尽我所能。但其中的风险依旧非常大,就像我现在的处境一般。纪录片里的动物都知道,繁衍后代之前需要给伴侣足够的安全感,作为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我……” “你不需要给我答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一个局外人,等会方引来了,你们俩沟通清楚就行。” 晏珩顿了顿,望着谢积玉的眼中有些心疼,也有些愧疚:“要是没有出小时候那件事,或许,你今天也不会……”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谢积玉打断了晏珩的话,面带微笑。 “我只知道,如果当初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 谢积玉抗拒把绑架这件事归咎于他,晏珩一直都知道。 但他也忍不住会去想,如果当初没发生过那样的事,梁珉就不会意外去世,谢惊鸿变成一个控制狂母亲,谢积玉就不会…… “我饿了。” 谢积玉将菜单拿过来,挑挑拣拣地点了几个小菜,让服务员下给了厨房。 在等菜的间隙,谢积玉看了两次手表。 晏珩侧身看到了他微微抖动的脚,心里便觉得好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服务员把菜都上齐了,方引依旧没回来。 谢积玉不禁问道:“他出去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吧。”晏珩刚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别处,心下终于感觉出来不对劲了,“最近的药店也就一公里……” 话音刚落下,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担忧顿起。 “他开车过去的还是走过去的?” “他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走的时候拿着伞,径直去了外面。”晏珩看着窗外的天色,“是不是附近的药店已经关门了,方引绕了远路去了别的药店?我打电话给他。” 晏珩拨通了电话,刚刚按下免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谢积玉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他是个医生,我就没见他手机关机过。” “你别急,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 还没等晏珩说完话,谢积玉便立刻站了起来,面上像是附着着一层寒霜。 “我出去看看。” 谢积玉拿着一把伞,大步走出了餐厅,身影隐匿在了黑夜里。 他串联了地图上离他最近的药店,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一开始谢积玉心里只以为是方引绕了远路,去了别的药店。谁能想到,在最近的这家药店就得到了线索。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戴着眼镜,个子高高的,有点瘦?” 谢积玉站在一个已经打烊的花店门口,狭小的屋檐遮不了太多雨水,他的鞋、裤子和衣角已经湿透了。 “对,他应该买的是帮助处理伤口的药物。” “没错的,今晚店里人不多,那个好看的年轻人我记得的,来过。” 谢积玉嗓音有些急切:“他什么时候离开药店的?我是他的家人,他一直没有回来。” “买完就走了呀。”对面说完之后,传来了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距离出单的时间已经二十分钟了。” 谢积玉心下一沉,二十分钟,应该早就回到餐厅了才对。 他挂了电话,开始往药店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湿冷的雨夜,没有人有心情在外面闲逛,路上行人很少,路边除了一些餐厅还亮着灯,大部分店铺都黑漆漆的。 除了人,谢积玉还着意看了看那些黑漆漆的角落,却是什么发现也没有。 两个转弯过后,他便看到了那家药店。 谢积玉大步跑进去,给店员看了方引的照片,店员也将方引没有拿走的单子给谢积玉看了。 单据上面显示是九点四十二分,确实是二十分钟之前了。 “他是用手机支付的吗?”谢积玉问道,“你有看到他手机的电量吗?” 店员点了点头:“是的,不过电量我倒是没注意。” “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您注意过吗?” 这个谦辞让对面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也认真了起来:“那位先生进来,我问他买什么,他只说了自己挑。我看他很熟练的样子,拿着单子上的东西就让我结账。全程可能都不到三分钟,然后他就拿着东西走了。” 年轻人望着谢积玉面上的神情,甚至主动给他看了店里的监控视频。 小小屏幕中,方引似乎又瘦了一些。 因为监控的角度问题,谢积玉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不过面色白得过分,不知道是监控偏色还是他真的如此苍白。 他的行动轨迹跟店员说得一模一样,简单利落,没有任何疑点。 谢积玉道谢之后走了出去,沿着另一条路线往回走。 另一条路一侧是居民楼,一侧是公园。 夜雨之下公园里的树木似是摇晃的鬼影,再加上穿过树梢的风声,令人汗毛乍起。 谢积玉站在路灯下,看着黑黝黝的公园深处,电话忽然响了。 他立刻接了起来:“方引回去了吗?” “没回!”电话那头的晏珩声音忽然变得焦急,“刚才店员说,附近半个小时前出了个车祸,好像挺严重的,我担心……” 谢积玉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我来处理。” 仅仅十分钟之后,谢家的系统就已经运作了起来,人手纷纷渗入附近十公里内的所有医院,谢积玉则去了最近的一个。 那个出车祸的人所在的医院。 夜晚的医院,一个高大的alpha神色凝重地带着几个保镖冲进来,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病人都纷纷侧目望去。 护士以为谢积玉是病人家属,刚刚带到手术室门口,医生就将一个盖着白布的人推了出来。 谢积玉望着白布上沾上的血,心脏几乎到了爆炸的边缘。 尔后,才看到白布下露出来的一只苍老的手。 不是方引。 谢积玉一只手扶着墙,好几秒钟才缓过来。 尔后,他让保镖将晏珩晏穗送回了家,自己则去了警局。 跟警察局的人说明了状况之后,谢积玉便开始了煎熬的漫长等待。 但他坐不住,自己一个人沿着从餐馆到药店的路,换着路线,反复走了好几回。 他的衣服已经几乎湿透了,有雨水,也有汗水,在这样气温逼近零度的雨夜,唇色和面色一样白。 手机中的新消息不断,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方引没有出现在全首都任何一个医院或者酒店,更没有回家或者回工作地点。 几个小时后,警局的人终于在监控中找到了一些线索。 方引走出了药店不久,就停在了一个巷子口。 因为他打着伞,天黑又下雨,监控外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尔后方引走进了那个黑暗的小巷,但监控再也没有拍到他走出来的样子。 谢积玉望着那个黑暗中模糊的身影,然后抬眼,却发现警局的窗外,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雨停了,天要亮了,这一夜结束了。 谢积玉像是忽然醒了,心里这才冒出了一些荒谬的实感来。 方引失踪了。 第104章 雨水在铁皮屋顶上反复敲打了一夜,终于将铁皮上锈蚀的铁渣冲开了。 接着便缓缓地透过一个被锈蚀的细小孔洞,慢慢汇聚成一滴浑浊的水,落在方引的脸上。 方引眼皮下的眼珠动了一下,身体给大脑传递的第一个信号是冷。 是彻骨的湿冷,像是有人将他的骨头砸开,在里面填满了冰渣子那样的冷。 方引一直不喜欢冬天。 十几年前,他在阴冷的地下室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痛得死去活来,刚刚接好的骨头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撕咬; 三年前,他跪在方家门口的雪地上失去了孩子,又拖着刚刚流产的身体跟谢积玉起了争执,摔在了雪地里; …… 在昏昏沉沉当中,方引觉得自己身处一条水流湍急的冰河里,低温的水急速消耗着他的生命,里面锋利的冰块也时不时会将他砸入水中。 好不容易挣扎着冒头,但呼吸不了几口氧气,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挣扎。 永远吊着一口气,却也永远无法脱离这样的环境,无穷无尽。 在冰水中窒息的前一秒,方引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135章 他的目光空了好几秒之后,才注意眼前的景象。 这似乎是个废弃的厂房,足足有三层楼那样高,破旧又空旷。 屋顶已经有好几个洞,墙面斑驳脱落,露出了红色墙砖,靠墙的地方还放着一些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 冷风和雨水从破碎的窗户中吹进来,残骸底部蔓延出了一大片暗色的锈水。 方引蜷缩着,脸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骨头酸痛。 他稍稍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绳子捆在了身后,酸胀的麻木感缓缓传来,双脚也被绳子捆住了。 记忆瞬间回笼。 他记得晏穗受伤了,他出去买药,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巷子,然后听到了呼救声。 救助的同时自己的后颈被人击打,然后陷入了昏迷…… 醒来,就已经到了这个环境里。 方引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后,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大脑也陷入了短暂的麻痹中,几乎无法思考。 眼前这个空旷的仓库里看上去除了他没有别人,方引慌了一会之后便也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不知道对方要什么,更来不及自怨自艾,艰难地用被绑在一起的手借力,才缓缓坐了起来,开始更仔细观察这个空间。 看从窗户中透出来的天色以及自己的体感,应该刚过去了一夜而已。 而且身体麻痹的感觉不像是假的,刚才躺的那块水泥地很明显比周围要干一些,说明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有了时间这个尺度,方引推测自己此时大概率还在首都范围之内。 联邦首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只在几十年前,在西南角的郊区曾经发展过工业。 后来成本上升,工厂实在是开不下去了,还出了事故,一大片工厂便开始慢慢倒闭。 只是推算出自己身在何方,方引心里却更加不安。 这片废弃的工业复合体尽管早已倒下,但是因为占地面积大,地形错综复杂,有各种巷道、竖井和矿坑湖,曾经一度成为年轻人们探险玩乐的去处。 几年前,一队人在一处矿坑湖里发现飘着尸体,报警之后从里面捞出了更多久远的、几乎已经变成碎渣的尸骨。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成了许多杀人犯抛尸的地点,就是看中它偏远、危险和人迹罕至。 尸体扔进矿坑湖里,被酸性的水慢慢腐蚀,只需要几年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风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吹进来,似乎变成了某种凄厉的哀嚎声。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大脑清醒过来。 这片破旧的废弃厂区占地面积很大,而且距离市中心很远,自己能不能逃出去是一个问题。 趁着对方还没出现,方引借着墙的力量站起来。 几米外的那个锈蚀的大型机械上有着明显的断口,方引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挪过去,背对着断口开始磨绳子。 他心里有些着急,知道此刻一定要抓紧时间,但又要防止被锈蚀的铁片割伤。 于是方引只能小心谨慎地行事,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不过努力是有效的,他能感觉到手上的绳子稍微松了一些。 方引扭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朝后看,发现绳子果然已经被磨出了一个口子。 “方先生,忙什么呢?” 方引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几个黑衣人踩着早就躺在地上的破门走了进来,而且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物。 为首的人看上去年纪跟自己差不多,身材高大,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在这种环境下便显得阴森森的。 见方引别扭地站着,那人似乎有些不开心地望向手下:“我让你们好好照顾方先生,这是照顾?还不去解开绳子!” 底下人立刻大步走上来,几秒钟便解开了方引努力了十几分钟都没弄开的绳子。 虽然四肢都得到了放松,但方引望着人一步步走近,一点都不敢乱动。 他紧紧地盯着对方,嗓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对方走到方引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面上笑意更甚:“你好,初次见面。我姓庄,庄怀信。” 方引皱起了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他之前没有过被绑架的经验,只是知道,绑匪应该是不用自我介绍的。 庄怀信看方引警惕的模样,倒是不意外。 他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手下出去之后,很快便有人拿着东西进来。 两张折叠椅,一张小桌,桌上还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面包,此刻正散发着香气。 庄怀信先坐了下来,然后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先生,先吃点吧。” 经过这样的一夜,方引早就又冷又饿,见此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坐了下来,将咖啡端在手里喝了一口。 庄怀信有些惊讶:“你不怕我下毒?” “在我昏迷的时候,你完全有时间给我注射各种毒药。”方引胡乱地抹了一下手腕上被磨出来的血,然后咬了一口面包,声音含糊,“没必要这么麻烦,在早餐里下毒。” 庄怀信听完倒是很认可,便点了点头:“也是。” 在寒风呼啸的破工厂里,绑匪和人质就这么面对面,安静地用完了早餐。 吃完后,方引首先开口:“庄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的目的。” 庄怀信垂下目光,望着方引无名指上的戒指:“婚戒?” 方引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据我所知,这个戒指是今年下半年的新款吧。”庄怀信有些好奇地望着方引,“可你跟谢积玉结婚也有三年了,之前那个婚戒丢了?” 方引微微皱眉:“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婚戒是关系的见证,当然重要了。还是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方引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做什么,这个问题虽然怪,但倒也不是很重要。 且眼下两人虽然面对面坐着,但方引没忘记自己人质的身份,便如实说了:“之前没有婚戒,这是后来才买的。” “我看你跟他一副很恩爱的样子,当初结婚连戒指都没有?” 方引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联姻而已,谈不上爱这个字。” 庄怀信看着方引半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方引:“看看。” 第一张照片里的人是谢积玉,似乎站在一个古典风格的园子里,边上还有一棵合欢花树。 方引下意识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便继续看。 后面几张照片多了一个人,是坐在轮椅上的晏珩,方引望着他的伤便认出来了,这是当初晏珩在剧组受伤,他亲手包扎治疗的。 方引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初晏珩从医院搬出去养伤的地方。 后面几张照片都是两个人在那个园子里一起说话的模样,看上很熟稔,也很亲热。 庄怀信望着方引面色的变化,饶有兴趣地又递上一叠照片。 照片的背景场合变化较多,有酒店,别墅,医院等等,很多地方方引都认不出来,但人物基本上都是谢积玉和晏珩,有时候还会多一个晏穗。 照片里,谢积玉面上的笑是真正的笑容,真诚,温和,不夹杂任何目的,只发乎内心。 “你跟谢积玉这么多年的夫妻,他跟别人靠这么近,你一点都不怀疑?” 方引放下照片,抬头望着庄怀信。 他的手在桌下几乎已经拧在了一起,压住心中的酸楚,但面上的神情依旧很淡:“我无所谓,也不关心。联姻而已。” 对面人的两次试探都跟谢积玉有关,方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这个态度应该是最保险的。 “所以,他在外面就算有再多的情人和孩子,你也不在乎?” “当然。” “那就好。”庄怀信点了点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动手。” 只见那个手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重复着庄怀信的指令:“按计划来,动手。” 方引立刻皱起了眉:“你们要干什么?” “谢积玉每天早晨九点钟到领杉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他办公室的落地窗从来没有拉过窗帘,所以视野很清晰。” 庄怀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点燃了一支烟,很休闲的模样。 “还有十分钟,相信狙击手的任务会很快完成,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方引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庄怀信:“你要杀了他?你们不能这么做!” 庄怀信诧异地望着方引:“为什么不能?你在乎他的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方引稳了稳心神,“但你不能伤害他!” “方少爷,你别天真了。”庄怀信吐了一个烟圈,忽然换了一个称呼,“你大概不知道,这段时间来,谢家给方总使了不少绊子。就算是利益联姻也是名存实亡了,还留着他有什么用,不如给个教训。” 第136章 方引瞪大了眼睛:“你们是我父亲派来的?” 庄怀信只是望着方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引急了:“我父亲给了你们多少钱,我翻倍给!” 庄怀信顿时有些为难的样子:“这个嘛,要跟方总作对……” “只要你答应我。”方引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目光中写满了迫切,再次加上砝码,“只要不伤害谢积玉,要我做什么都行!” 方引双眼发红,身体都害怕得微微颤抖,满脸忧惧的模样丝毫不假。 庄怀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下几个人似乎是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立刻走上去围在方引的身边。 “你说的,做什么都行?” 庄怀信的声音令人脊背发凉,方引感觉到复杂的alpha信息素在自己身边缓缓汇聚,体内的恐惧因子被瞬间唤醒,他的本能在命令身体赶紧逃跑。 方引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好几秒钟之后才强迫自己放开手。 庄怀信望着方引,一副看戏的姿态:“既然如此,那方少爷就好好陪陪我的手下吧,否则十分钟后枪响。”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方引本来就穿得单薄,身上的衣服又是潮湿的,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又虚弱。 他微微垂着眼,额发挡着乌黑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引似乎是下意识地侧过了身,一只手放在衬衫的领口上,修长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动作上。 可就在这时间仿佛静止的当下,方引另一只手猛地抽出了离他最近的人的腰间配枪,“咔嚓”一声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庄怀信! 庄怀信讶异地挑眉,似乎非常意外。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乎没有人看清方引是如何在一秒钟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切。 接着,一串不同步的拔枪声响起,几个手下的枪口才对准方引。 “我们有这么多人。”庄怀信的神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就算你能准到一人一颗子弹解决,也还有人活着,你还是得死。” 方引望着庄怀信,忽然露出了一个笑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下一秒,他将手里的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的同时,没有一丝犹豫便扣下了扳机。 只是轻轻地“咔嚓”一声响起,方引的头并没有迸出血花。 枪里没有子弹。 庄怀信笑着站起来,鼓着掌,走到方引身边,无比赞叹:“我真是没想到,你有这个胆识。” “你明明就很在意你那个丈夫。要是早跟我说实话,就不用遭这个罪了。”趁着方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将枪从方引手里夺过来,随意地扔给手下,“你们出去,我跟方先生单独聊聊。” 方引紧紧地盯着庄怀信,声音还有点虚:“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很欣赏你,所以也不想为难你。”庄怀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指着面前的那一叠照片,“你再仔细看看。” 方引不想跟他兜圈子了:“我不想看了,你有话直说。” “你真看不出来?”庄怀信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带着我的女儿逛街,去游乐园,还说她是你生的——想起来了吗?” 方引望着庄怀信的眼睛,心中陡然涌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眼睛和鼻子,真的跟晏穗有点相像。 “你是……晏穗的父亲?” 那个传闻中不太正常的alpha?就从刚刚这短暂的表现来看,他确实不太正常。 不过这句话方引没有说出来。 “你的丈夫拐带了我的人,我自然找你算账。” 方引紧紧地盯着庄怀信:“怎么算都行,但你要先撤回你的命令。” “命令?”庄怀信似乎有些惊讶,然后才想起来,“你说刚才那个狙击手?我随口编的,没这回事。谢积玉确实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杀了他无济于事。他给晏珩设置的保护还在,晏珩照样不会回到我身边。” 这过山车一般的一上一下让方引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冷汗早就浸透了自己的后背。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达成一个两全其美的合作。” 庄怀信望着方引,缓缓地开口,就像在讲一个故事。 “现在,我已经看出来你很在乎谢积玉,就像我在乎晏珩一样,我们现在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方引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两人的照片上。 “明明你那么爱谢积玉,甚至可以为了他付出生命。但现在,他的目光都在晏珩身上。” 照片上的谢积玉很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真心实意的笑。 “其实自从晏珩回国,谢积玉跟他在各种地方见了无数次,更是帮晏珩摆平了那么多绯闻。他甚至为了转移盯在晏珩身上的目光,放任他人造出他跟那个秦钰的绯闻。这事你知道吗?” 方引细白修长的手指蜷缩着,血色都变得浅淡。 庄怀信怜悯地望着他,放低声音:“这是我们都不乐见的,不是吗?” 方引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想怎么做?” “晏珩信任你,你打电话,让他跟我女儿到一个指定地点。到时候我会带他们出国,再也不回这个国家。” 庄怀信身体前倾,慢慢地蛊惑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趁着谢积玉伤心的时候,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就算是联姻又怎么样?你可以慢慢抓住他的心,让他察觉你的好。” 方引抬眼,庄怀信笑了。 “这样,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105章 天色依旧阴沉,风声穿过废弃工厂的墙洞,尖利的呼啸声在耳边徘徊。 “晏珩是我的朋友。”方引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于情于理,我都该了解一下,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吧?” 庄怀信面上笑意不减:“怎么,你怀疑我对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孩子都生了,我猜想仇怨或许不会太大。”方引眼睛弯了弯,“如果等会我将晏珩骗出来,他要不愿意的话,我也帮你劝一劝。” “方先生是个聪明人。”庄怀信看了方引半晌,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也不介意跟你说说。” 原来晏珩很早就出国了,那时候,他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 他的叔叔犯下大罪,谢惊鸿又很反对谢积玉跟他来往,当时有个出国读书的机会,晏珩便孤身一人离开了。 半大的学生,又是学烧钱艺术类,只能通过勤工俭学的方式来慢慢支撑到自己毕业。 后来晏珩被当地的歌舞剧团相中,加上长得好,很快就崭露头角。 在一次偶然的表演中,遇见了庄怀信。 “我对他那可是一见钟情。”庄怀信目光中都是深情,“很快就在一起了。” 方引面上很认真,见庄怀信停下话头还在追问:“然后呢?” “我的工作忙,陪他的时间少,他就跟我耍小脾气。”庄怀信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说好结婚,他也没有赴约。瞒着我玩消失,等我再次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回到联邦,还生下了孩子。” 方引惊讶地睁大眼睛:“中间那么长时间,你都没有找他?” “我的工作稍稍有些特别,一年半载无法与外界联系也是正常的。” 能干出绑架这回事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人,他那所谓的“工作”,方引也不想多问。 他身体前倾,一副很好奇的模样:“可后来你找到他的时候,难道没说点好听的?不然也不会冷战到现在吧?” “方先生,看不出来你对别人的私事还挺感兴趣的。”庄怀信似乎也是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回答了,“他连见都不想见我,我怎么讨好他?” “这么久都没有和好。难道,你当初犯了什么大错?” 庄怀信脸色顿时变了,不过调整得也很快,面上又挂起笑容。 只是,这笑容现在看起来有些阴森。 “是晏珩太不讲理,我对他那么好,却根本没有一丝用处。” 方引望着他:“庄先生,你别转移话题啊。” 庄怀信看了方引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了方引的身边。 方引几乎能感觉到那一道视线的力量变成了实体,所以,他依旧以原来的姿势坐着,一动都没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庄怀信两只手搭上了方引的肩膀,阴森的声音幽幽降临。 “我看转移话题的是你吧?” 方引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但好在这个时候庄怀信站在他的身后,没有看见他刚才一瞬间的惊慌神情。 他定了定心神,又恢复了刚才的语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拖延时间。”庄怀信斩钉截铁地开口,“你在等什么?” 方引确实在拖延时间。 第137章 他昨天晚上走出餐厅买药便再也没有回去,而且手机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晏珩联系不上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说不定早在昨天晚上便已经有人开始找他了,谢积玉大概率也是知道的。 如果谢积玉把这件事情告诉方敬岁,根据自己身上的定位,那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在此之前,只需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力拖延时间就够了,不需要与虎谋皮。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你没有跟我说实话。”方引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弱气,“这样我是没有办法帮你劝说晏珩的。” 庄怀信依旧气定神闲,把这一页翻了过去:“我现在不需要你劝说了,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便把手机递给方引。 “打吧。” 从晏珩躲避眼前此人的行动来看,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晏珩也不会这样抗拒,方引没办法毫无负担地把他骗过来。 而且以晏珩的性格,如果真的知道自己成了庄怀信的人质,或许真的会同意这个交换条件。 于情于理,方引都不能答应,也不会答应。 “你说他不想见你,你办法讨好他。”方引也站起身来,没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实际上,你强迫过他吧?” 庄怀信脸色终于阴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方引看他这个模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当初晏珩二次受伤来医院就是他治疗的,当时晏珩坐在轮椅上,皮肤上有个鲜明的牙印。 更别提后来,方引还间接得知了晏珩吃过避孕药。 他将上述推断说出来之后,庄怀信的面色像是布上了寒霜,他一只手忽然抓住方引的前襟,几乎要把人拎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庄怀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跟晏珩之间没有什么仇怨,顶多吵吵嘴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不愿意跟我走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方引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 “移、情、别、恋。” 庄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方引耳边隐约听到了遥远的天边似乎有雷声乍起。 “跟谁?” 庄怀信一下子笑了出来:“你觉得还有谁?” 方引将自己忽然炸开的思绪强行按进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庄怀信静了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既然给晏珩治过伤,你知道他当时是被谁害的吗?” 方引回忆了一会,想起当天一身古装被送进医院的晏珩,当时说是在吊威亚的时候摔了下来。 “那不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是人为。”庄怀信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当时有个人,想从晏珩手里抢资源,所以想办法制造了那起意外。” “没让对方负法律责任吗?” “我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个小明星就被爆出了重大丑闻。总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租来的小破房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庄怀信耸了耸肩,笑声中夹杂着一些快意,“谢积玉干的。” 方引喉咙动了动:“这很正常。他们两人,从小关系……” “晏珩身边还有别的alpha吗?” 庄怀信抬起手,掌心对着方引,一副懒得再听的模样,然后从小桌上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你认为那个牙印是谁咬的?” 方引垂眸。 那是晏珩从医院移到外面养病的那段时间,住在一个漂亮的古典园子里,谢积玉站在他的身边。 “你认为,避孕药是为谁吃的?” 方引想起自己在医院遭遇医闹那天,谢积玉拿着药丸来找他。 他只说晏珩在吃,所以好奇这是什么,却完全越过了自己其实也在吃这个东西的问题。 “他们辜负了我们。” 庄怀信看着方引微微发颤的苍白手指,将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念某种摄人心魄的咒语。 “我与晏珩是事实夫妻,你跟谢积玉是法定夫妻——我们,才是受害者。” 庄怀信靠近方引,将手机慢慢塞进方引的手心。 “现在只要一个电话,两难自解,这会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方引觉得自己手中握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炭火,连忙扔远了。 他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我不信你说的。” “你真是不死心。”庄怀信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坐回了方引对面,“你们的婚姻关系已有三年,因为游乐园的照片把晏珩推向风口浪尖,所以才爆出来,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可你知不知道,那并不是意外被拍到的。” 方引深深地皱起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晏珩那么谨慎的人,跟孩子一起玩为什么要选在那样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庄怀信顿了顿,“你知不知道,当初爆出游乐园照片的媒体,都是谢家的集团注资的?” 方引摇了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领杉集团那么大,投资再多媒体也是正常的。他怎么会主动……” “谢积玉为了帮晏珩摆平各种绯闻,已经对这些媒体了如指掌。你别天真了。”庄怀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好,要把你们的婚事公开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领杉集团的公告和后续媒体反应,你还看不出来吗?就是利用你扫清晏珩身上的绯闻,顺便把晏穗母亲的身份按在你身上。” 方引张了张嘴,没法反驳,因为谢积玉当初就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后来,又办了一场大张旗鼓的生日宴会——态度转变这么大,你真想不出来原因?” 方引心里再次浮现谢积玉的解释,不过这次,他问不出口了。 庄怀信望着他,忽然问道:“谢积玉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是个疯子?” 方引半晌才点了点头。 “其实我曾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找过谢积玉好几次,但是他一副完全不受威胁的模样。紧接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公开了。” 方引的神情像是凝住了,嗓音沙哑:“你在暗示什么?” “之前,我都没有印象谢积玉身边有你这个人。但是后来,所有的媒体都说你们非常恩爱,那么高调地办了场宴会,甚至有人说这是豪门中一段难得的爱情故事。再加上你身边也没跟着什么保镖,你在我眼里,简直是一枚最好取得的棋子。” 庄怀信话头顿住了,似乎有些不想说下去了,只是看着方引。 “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点破吧。” 方引安静了半晌,苍白的脸像一张被用力揉皱的纸。 “不过现在想想,我也落入了那个姓谢的圈套,真把你给绑架过来了。” “接下来呢?”方引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谢积玉想要什么结果?” “我会把你当成人质,告诉谢积玉,如果他不交出晏珩,我就杀了你。” 他顿了顿。 “然后。” 庄怀信的眼睛忽然染上了一些冷意。 “你死了,我因罪被捕。谢积玉择日就跟晏珩在一起,并且顺理成章地抚养你留下来的所谓的女儿,晏穗——现在想想,我也有些担心,晏穗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天边忽然有惊雷炸起,巨大的响声几乎要把这片屋顶掀开。 方引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疼痛非常鲜明,但也只有这样的感觉,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庄怀信的神态遗憾中夹杂着痛苦,完全不像是假的。 “但是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站在一条线上。只要一个电话,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便只有我们知道。” 方引道:“晏珩早就知道我失踪了,我现在贸然打电话去,他身边有谢积玉的人,不会放任他出来找我。” 他顿了顿,强行松开自己紧握着的手,指缝都被染红了。 “你刚才说的一切只是你的推测。”方引抛出自己的筹码,“我要确认你的说法。” 庄怀信挑了挑眉:“然后呢?” 方引认真地望着庄怀信:“然后,我们就站在一条线上。” “好。”庄怀信点头,“你们进来!” 话音刚落,刚才那几个手下又快速地跑了进来。 在庄怀信的命令下,他们将方引整个人都捆在椅子上,嘴上封上了胶带。 庄怀信对着方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手下人就心领神会地踢了一下方引的椅子,让方引背对着庄怀信摔到了地上。 方引的视线被转到了两一个方向,他听到了拍照声。 然后,电话足足响了十秒钟,另一头才有人接起。 “喂?” 是谢积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点哑,像是刚刚起床。 “好久不见,谢先生。” 第138章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冷笑一声:“又是你,这次你想做什么?” 庄怀信悠闲地在原地走了两步:“没什么,只是打电话来问个好。谢先生昨天睡得怎么样?” “很好。”谢积玉顿了顿,因为电流声,他的声音听得不算清楚,“马上用早餐。” “给您的邮箱发了张照片,看看吧。” “有话直说,我没兴趣看。” “方引在我手上。”庄怀信走到方引身边,蹲下来,将电话放到他的面前,“你也不想让他出事吧。”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方引的脸贴在泥土上,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死物。 “他不是你的妻子吗?” “他是元晖集团的大公子,你要是伤了他,方家不会放过你。” 庄怀信将头低了下去:“那你呢?”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似乎非常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绑架的他。” 方引眼睛缓缓地垂了下去。 庄怀信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这件事该着急的是我的岳父。” “可方引要是死了,完全是因为你啊。”庄怀信一字一句地说着,生怕那个字没有被传达出去,“除非,你拿晏珩和晏穗来跟我换他。” “可笑。” 谢积玉的声音打断了庄怀信的话,也让方引的心狠狠地抖了一下。 庄怀信有些不可思议地确认:“你的意思是……” “你、做、梦。” 电话被挂断了。 仓库的破铁门承受不住大风,轰然倒地,震得人脑中嗡鸣不断。 方引想将自己的脸藏起来,眼睫扫过泥土,合上了。 外面只有一片衰败的废墟,广袤得没有尽头。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给宝们再次鞠躬! 第106章 谢积玉一只手按住刚刚被自己挂掉的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平常空旷的办公室里此刻有十几个警员来来回回,基本算个摆设的茶几上放着好些仪器,此刻因为运转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严肃,气氛压抑又紧张,一个火星掉进去都能引燃一切。 “找到了,果然在西南那个废弃工业园里。” 一个警员高高举起电脑,melissa意会地接过来,放在谢积玉面前。 足足过了三秒,谢积玉才睁开眼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小小的光点,立刻便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走。” 一个稍稍年长一些的警察道:“先前锁定了几个大概方位,西南方位的那群人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其他队伍也会过去汇合,确保尽快能找到方先生。” “那片区域情况复杂,范围又大,将人力物力拉满。”谢积玉快速地将随意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了起来,“首都所有机场码头都设卡了吗?” “包括一些走私渠道,都派了人去盯着。” 谢积玉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冷冷的厉色:“这次一定要让姓庄的无路可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短暂地静了一会,饶是常年跟罪犯打交道的警员,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alpha的杀意。 谢积玉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大步转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直到坐在车里,他阴沉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放空的情绪。 他曾经是绑架的受害者,那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又经历过心理治疗,很多场景都不太记得了。 但是那种生命只存于他人一念之差的感觉,实在是太能勾起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绑架这种事情,要么是索要钱财,要么是与他人结了仇。 谢家和方家都都有钱,对方如果要这个,那解法无疑是最简单的,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要是结了仇…… 方家这一年以来的风波实在是太多,谢积玉也能猜到方敬岁已经尽力压制了,但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存了报复的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几个月前,还有病人家属闹到医院让方引偿命的事情。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方引的处境就相当危险。 谢积玉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没有合过一次眼,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大笔现金,就盼着绑匪能打电话过来索要。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有任何回音。 不得不承认,当他接到庄怀信的电话的时候,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对方不是找方引寻仇的。 但是这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没持续多久,谢积玉在车上就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他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陡然涌上来一股心悸的感觉,内里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正呼呼地朝里面灌着风。 脑中陡然回荡起了庄怀信的声音。 谢积玉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邮箱,果然收到一封空白邮件,附件是一张图片。 他立刻点开,看清内容的一刹那,心忽然狂跳,血液一股股地冲着耳膜。 照片中的人被绑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倒在脏污的地上,看不见表情。 身体被绳子牢牢捆着,嶙峋的蝴蝶骨几乎都透出毛衣显现了出来,那一节白皙的脖颈沾上了黑色的污泥。 方引看上去又瘦了些,尽管被沉重的椅子绑着,但竟然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了。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忽然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放大了照片的一角。 只见那一双被束缚在身后的手上,竟然有一丝淡淡的血色。 方引受伤了? 脑海中出现这个认知之后,谢积玉再去看这张照片,一颗心都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方引躺在地上的模样毫无生气,那露出来的皮肤好像也苍白得过分,甚至泛着一点带着死气的青灰。 谢积玉强迫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给甩出去。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凛然:“再开快点。” 尽管司机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但谢积玉还是觉得很慢。 天色越来越阴,雨势也变得大了,眼前破败的工业园面积广大,几乎无边无际。 墙砖倒塌,上面已经长满的枯草,没被拆掉的大型机械高高地竖着,偶尔有一阵大风吹来,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像是某种巨型野兽的哀嚎。 搜寻力量已经从四面八方渗入这片区域,一是找人,二也是防止绑匪逃跑。 谢积玉的车则一路开到了刚才搜寻到的信号源附近,只是门口的特警并没有处在战斗状态,为首的人看见谢积玉便迎了上来:“里面已经没人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 谢积玉走进那个破败的仓库,一下子便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椅子。 椅子附近散落着绳子,上面已经沾上了血迹。 谢积玉蹲下来,看到绳子上已经发暗的血色,又想起了方引倒在地上的模样。 “按照脚印和车辙印,已经安排了人去找。”为首的特警站在谢积玉的身边,慢慢地解释着,“只是这片工业区太大了,老旧的建筑设施没有被拆除。可供藏身的地方太多,仪器起到的作用不太大,还是要依靠人力去搜寻。” 话音刚落,特警身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发现线索了,你过来看看!” 在这个仓库出去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办公楼里,几个特警正围在一个楼梯边上。 谢积玉大步跑过去,可并没见到人,只有两头警犬正对着一滩暗色的血迹大声吠叫。 顺着这滩血迹垂直往上看去,楼梯扶手那有一块突出的铁片,虽然锈蚀但依旧锋利,断口有一块暗色,是血。 “救护车已经安排到位了,只要找到方先生,就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救治。”身边的特警顿了顿,“我们的人已经顺着血迹去找了,方先生可能已经逃出去,在这里不小心受了伤,应该是走不远的。” 其实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的一种猜测。 这个工业复合体结构复杂,有各种巷道、矿坑和竖井,一个受了伤的人,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方引失血过多,被那帮人随意扔在一个角落,连搜寻信号都无法响应,只能静静地等死。 大风穿过,带来了一阵腐朽的冷意。 谢积玉陡然想到他们在海岛落入洞穴的时候。 那时候的方引以为自己命数将尽,满脸死气,连挣扎求生的动作都不愿意做。 谢积玉忽然非常害怕那样的情景会重演,而这个时候,在这片茫茫废墟里,方引又能向谁求助呢? 他在原地,望着这没有尽头的废墟,眼中出现了一丝了无生气的茫然。 “红外有发现。”一个特警忽然跑过来报告,“有一队人在东南方向的另一个办公楼里,可能就是那一帮匪徒,方先生也有可能在里面。” 第139章 “狙击手安排好,你们三个小队迂回突击,务必确保人质安全!” 几个小队在那栋楼周围无声地分散开来,谢积玉则站在隔壁栋的窗户后面,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办公楼。 外立面的瓷砖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窗户玻璃大半都已碎裂,目光投进去,只看到一些早就风化发黄的办公桌。 特警队长察觉到谢积玉的情绪,便道:“人还在里面,别急。” 一分钟后,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那帮人要从三楼开始朝下走了,通过东部的楼梯。” 特警队长回复:“注意隐蔽,狙击手那边怎么样?” “有雨,如果他们走到空地上成功率会更高。” “知道了,其他人注意,务必保证人质安全。” 好像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雨陡然下大了,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露天的沙土几乎都要被溅了起来。 “五秒,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望着办公楼东部的那个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谢积玉身体前倾,放在窗台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 只是,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绑匪,而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像是医生。 天地间短暂地寂静了一秒。 紧随这几个人出来的人面容冷肃,颇为威严,正是元晖集团的董事长,方引的父亲,方敬岁。 谢积玉冒着大雨冲过去,气息都没喘匀,还没来得及问一个字,一眼便看到了方引。 只是他被一个高大的保镖抱在怀里,一只衬衫的袖子都被血染红了。 他闭着眼,面色惨白,一只手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就连修长的手指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积玉见了,连忙上前:“方引……” “他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方敬岁拦住了谢积玉,语气冷冷的,“谢总就不要耽误他治疗了。” “救护车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能过来!” 谢积玉这个时候没有心思理解方敬岁的言外之意,只是焦急地看着方引,伸出手去,准备去握那只无力的、沾满血的手。 方敬岁眼里露出了一点凶狠的底色:“方家的救援措施不会比你安排的更差。不想让他方引死的话,就请你让开。” 谢积玉这时才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他望着方敬岁,一时不解为什么要争这个。 “实在不是我们不讲理。” 周知绪走上前来,握住了方引受伤的手,放回了方引的身上。 他的声音很冷清,望向谢积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温度。 “只是方引在昏迷之前亲口说,他不想跟你走。”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要请个小长假,大概三天左右。要去一趟外地,行程安排得比较满,实在是没办法更新。鞠躬! 第107章 谢积玉的脸上很少出现惊愕的情绪。 他大部分时候都游刃有余,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尽在掌握,没有什么事情真的能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所以谢积玉的意识还没有转过弯来,第一反应还是想上前,去看看方引的状况。 方敬岁直接伸出了手,面色阴沉地拦在谢积玉的面前,阻止他靠近。 而周知绪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方引身上,仔细地掖好了,几乎遮住了方引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双眼。 “天气太冷,在这样下去方引的身体撑不住。” 周知绪的神色还算冷静,他上前一步移开了方敬岁的手,只是语气也有些冷硬。 “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等他好了再说。现在,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方敬岁直接给抱着方引的保镖使了一个眼色,保镖点了点头便朝大雨中走去,身边另一个人也立刻撑起伞跟了上去。 特警队长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局面,不过到底是老练,依旧让其中一队人跟着方家的人当做保护,另外几队分散开来继续搜寻绑匪的踪迹。 谢积玉皱眉看着眼前方引的双亲:“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敬岁冷笑一声:“误会?方引失踪那么久,你连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过。你现在过来时拖延时间,打算给他收尸吗?” 谢积玉立刻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直在找他。” “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就行。”方敬岁顿了顿,“他的命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对我来说可比什么都重要。” 边上的周知绪移开了眼睛,走进了雨中,身后的人慌忙撑起伞追了上去。 方敬岁的目光跟着周知绪的背影移动了一秒,脚步动了一下,但目光又强行转到谢积玉的脸上,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我跟你没完。” 直到方家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雨幕当中,谢积玉放空的眼睛才注意到面前的楼梯上有点点血迹。 他抬腿,一步步地跟着点点血迹往上走。 血迹隔两三个台阶就有一滴,一直延伸到三楼楼梯尽头。 然后,他便看见了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的木门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 谢积玉想起刚才方引那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上面都是差不多干涸的血迹,红得发黑。 特警队长也一直跟在谢积玉的身后,沉声道:“人质应该尝试了逃跑,在慌乱中,在刚才那栋楼里被铁片割伤了。为了躲避绑匪,他又从刚才那栋楼跑到了这里。” 谢积玉没说话,轻轻地推开了眼前的破木门。 只是脚刚刚抬起来,却看到了门口有一块稍大一点的血迹。 虽然上面布着杂乱的脚印,大约是被刚才方家的人给踩到的,但其中没被踩到的灰尘部分,也有一些拖痕。 “人质在这里应该摔了一跤,所以出血量会大了一些,然后匍匐前行了一段。” 特警队长仔细观察了几秒钟,然后沿着边缘走进这个破败的办公室内,站在一个直角形的旧办公桌边。 谢积玉垂着眼,越过那些发黑的血迹,也站在了特警队长的边上,目光朝斜下方看去。 桌下的位置不宽,大约只有一米左右,边上有一大滩凌乱的血迹,出血量大到还没有凝结。 方引大约是藏在了这个狭窄的小空间里,血顺着身体流了出来,依稀能看到蜷缩着的痕迹。 “我记得人质是医生吧,但是这个出血量,只能解释为他根本没来得及做紧急处理。” 特警队长顿了顿,看向谢积玉。 “出血量太大,又昏迷了。幸好在我们到达之前他就被发现了,不然只要半个小时,就真的非常凶险了。” 见谢积玉一直沉默,特警队长忍不住开口:“我们之前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定位到方先生的大概位置——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为什么他的双亲,能赶在我们之前找到他?” 谢积玉的目光在那摊血上凝了很久,才看向身边人,目光和语气均是骤冷。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些绑架犯——给你们24个小时,我要见到那个姓庄的。” 方引的身体像是沉在冰湖当中,体温不停流失的同时,身上又被绑了什么重物,一双手无论怎么用力都破不开头顶的冰层。 他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地方破了一个洞,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坏掉了,只觉得属于“方引”这个人的那部分已经缓缓地流失掉了,冰水还在不停地通过这个洞往里灌,让这具躯壳更加沉重。 方引在窒息的前一秒,被人猛然拉着手拖出了水面。 他骤然睁开眼睛。 自己是躺着的,入目之处都是白色,鼻端飘着消毒水的气息。 方引的眼睛缓慢地转了转,脑中嗡鸣声退去,听觉也渐渐回来了。 周知绪连忙从身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俯身摸了摸方引的脸:“你醒了?太好了,醒了就没事了!” 方引面上还是有些茫然,嗓音嘶哑:“我……” 只是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立刻感觉到喉咙干痒,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幅度的动作牵引到了身上的伤处,方引的脸因为疼痛立刻变得惨白,双眉几乎都拧到了一起。 “别急着说话。”周知绪赶忙安抚方引,然后拿着一个水杯,将习惯伸到方引的唇边,“先喝点水,缓一缓。” 方引花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下来,望着周知绪担心的脸,第一时间还是笑了一下。 “你跟父亲来得很及时,我的伤应该不严重。” 周知绪抚了抚方引的头发,看向缠满纱布的手臂满是心疼,不过还是神色和煦道:“已经没事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别再想工作的事情了。” 方引的笑意渐渐消减了下去,他侧过脸,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他自己就是医生,很明白周知绪这只是安慰。 当时刚受伤的时候,他就知道短时间内自己是无法回到医院工作的。只是具体伤得有多重,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完成复健还要再做详细评估。 第140章 周知绪看着方引,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方引脊椎里的那一颗追踪芯片,只要方引在偏远陌生区域停留时间超过12小时,就会自动发出警告,方家人这才能第一时间警觉。 昨天,周知绪循着定位找到方引的时候,只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蜷缩在角落里,苍白的双唇还不断地喃喃着什么。 周知绪将方引抱在怀里,才听到他说的是谢积玉的名字,还以为他念着对方,于是便安抚着:“等上救护车,我第一时间联系谢积玉,好不好?” 只是这句话一出,明明已经意识不清的方引却变得非常抗拒。 “他想……让我死。”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方敬岁和周知绪均是脸色大变。 而方引像是怕他们没有明白一样,然后便用沾着血的手抓住了周知绪的手臂。 “不要把我交给他。” 这句话一说完,方引几乎是立刻昏死过去。 后来上了方家的医疗车,又送到方家的私人医院,做完手术之后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周知绪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但是在等待方引苏醒的这段时间,他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觉得谢积玉脸上担心的模样不像是假的,但方引说的话又明明白白的,于是只能等方引醒过来再问。 方引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声音很轻:“我只是发现自己的痴心妄想被打碎了。” 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着,眼角眉梢的弧度堪称松弛,并没有什么绝望的样子,衬得这句话更加怪异。 “你跟小谢,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方引摇了摇头,转过脸来握住周知绪的手,反过来安抚道:“没有,你不要担心了。” “你父亲已经知道你被绑架的事情了。”周知绪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道,“昨天找到你的时候,其实谢积玉也到了,身后跟着好多特警。” “应该的。”方引嗓音有些哑,“那个绑架我的人,对谢积玉来说是个心头大患,迟早要除掉。” “那个绑匪人在哪?我们没有看到他。” “我当时受伤了,他还要把我带到谢积玉面前,拿我向谢积玉交换另一个人,就把我脊椎里有芯片的事情告诉他了。” 周知绪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等等,你说什么,交换?” “我告诉绑匪,再不走,就走不出这个国家了。”方引没有接过周知绪的问题,只是很平静地叙述着,“只是谢积玉要知道的话,怕是要恨死我了。面对这样一个要他心上人性命的人,而且还有了实质性的犯罪活动,我居然没有拖住他。” 周知绪望着方引苍白的侧脸,彻底沉默了下来。 方引心上有个洞在呼呼漏风,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着,只是那只手上扎着点滴,又夹着心率检测仪,完全不方便。 于是,周知绪只看到方引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其实我只是,不想当面再受一次羞辱了。”方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慢慢地给自己解释,然后望向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您会理解我的,对吗?” 周知绪的心都被拧了起来,他摸了摸方引的脸,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个保镖走进了病房,站在病床边,望着方引。 “谢积玉先生已经在楼下了,他说,想看看您。” ----------------------- 作者有话说:请了几天假,感觉好久没见啦~ 第108章 谢积玉一双眼睛牢牢地定在电脑屏幕上,右手下意识地拿起杯子。 直到冰冷酸涩的咖啡接触到薄薄的双唇,他才反应过来这杯咖啡已经不太新鲜了。于是又放下了杯子,然后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重新倒一杯咖啡过来。” melissa闻声走到谢积玉的办公桌前,她看着谢积玉眼下的青灰色,然后将那杯咖啡端在了手里。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您已经喝了四杯了。您看,需不需要让司机送您回家休息一下?” 谢积玉这好像才如梦初醒似的,缓缓地抬起眼,瞳孔慢慢地聚焦在自己助理的脸上。 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体力劳动之后,让这个顶级alpha的反应速度也慢了下来,于是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抓到人了吗?” melissa摇了摇头:“如果有消息,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上午谢积玉跟着特警一起离开的办公室,很快,melissa得知了方引已经被救出来的事情,于是她给谢积玉安排了餐食和休息的酒店。 只是等到谢积玉回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看。 如果说之前的状态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么谢积玉回来之后,那一份焦躁则被压进了身体里,似乎是无处发泄。 谢积玉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悦的气场蔓延开来。 melissa站在一边,便什么提议都不敢说了。 好几秒后,谢积玉才睁开眼睛:“去警局吧。” “方先生被绑架的事情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公司和警局门口都扎满了记者。如果现在过去,很可能被拦住。” melissa没有跟着谢积玉去现场,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于是尽量把现在的情况描述得清楚一些,让谢积玉自己做判断。 谢积玉也只是静了两秒:“无妨。” 只是等真的到了现场,媒体的围攻却比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这几个月以来,谢积玉和方引的关系被所有人反复咀嚼,人们纷纷猜测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网络上传言很多。 眼下还没过多久,又遇见了绑架这种事情,所有媒体都闻风而动,像是急着吃腐肉的秃鹫。 谢积玉刚刚下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边上高大强壮的保镖甚至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尽量推开那些镜头和话筒,给谢积玉开出一条道来。 “方引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请问您知道绑匪的身份吗?” “绑匪有没有向您提出条件?条件是什么?” “……” 而谢积玉的面色全程都很冷,并没有在意那些几乎戳到脸上的镜头和记者们喋喋不休的提问。 直到。 “有传言说您直接拒绝了绑匪的条件,请问是真的吗?您不担心此举的后果吗?” 此话一出,谢积玉停下了脚步,人群也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像是一滴水落进了被烧开的油锅里,现场瞬间炸起。 “这是真的吗?” “您真的拒绝了绑匪的条件?那方引先生如何?” “方引先生还活着吗?” “您不怕激怒绑匪吗?还是说此举有别的深意?” “方先生对您来说真的不重要吗?您这么做,是否考虑过他的反应?” “……” alpha冷冽的脸上慢慢聚起了寒霜,原本琥珀色的眼珠此刻却像是结了冰,正缓缓地看向最后一个提问的人。 “看来我需要恭喜你了。”谢积玉这么说着。 跟在身边的melissa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她跟在谢积玉身边那么久,太明白自己的老板处于爆发边缘的状态是什么样了。 只是要是私下里就算了,眼下有这么多镜头对着,这绝对不算是一件好事。 谢积玉将身体转了过来,定定地望着那个记者:“你跟绑匪挺有默契的,需要我亲自去你们报社,好好地赞美你吗?” 谁知道那个记者听到这句话也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melissa一时间被这人头铁的反应给弄得不知所措,不过为了不让局势进一步恶化,她强行拦在了谢积玉和记者之间。 “请各位不要听信流言,现在是抓捕绑匪的关键时期,还请媒体朋友们配合一下。等事情结束,如有必要,我们会通过官方渠道第一时间向大家通报此事。当然了,针对流言,我们也会保留追求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话话音刚刚落下,警局门口忽然围上来一帮穿着黑衣服的特勤,把记者们半强行地推了出去。 随后,门口的车中下来了一个人,是谢惊鸿。 melissa第一次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紧张,毕竟以谢惊鸿的身份,完全有理由为了安全而驱散记者。 谢惊鸿踩着高跟鞋,套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看上去冷冷的。 她走到谢积玉身边,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不嫌丢人。” 谢积玉自然也没好脸色给她:“您来做什么?” “来让你清醒清醒。” 谢惊鸿便迈步走进警局,在门口与局长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一下。 五分钟后,谢惊鸿、谢积玉和几个特警骨干,出现在了警局的会议室中。 “绑匪很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摄像头,但从我们获取到的仅有的监控资料来看,对方的车辆在那通电话结束之后就离开了工业园区。只是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立刻放弃了本次绑架原来的目标。” 第141章 谢积玉紧紧地盯着面前巨大投影上的监控视频,而谢惊鸿坐在会议室的主位置上,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又放了下来。 说话的人随后看向谢积玉:“谢先生应该跟绑匪是认识的,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对方这个反应正常吗?” 谢积玉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们抓到人了吗?” 几个特警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的布控很严密,但目前还没有抓到。” “这里离几个出境地点并不远,走空中和陆上都不现实,唯有海路。如果绑匪早已离开,这个时候就算还没有完全出境,也离公海不远了。” 谢惊鸿看了谢积玉一眼,面色微冷。 谢积玉又接着道:“所以此刻,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抓人。等抓到了,一切都水落石出,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我不觉得这些没用。” 谢惊鸿望向谢积玉,忽然身体前倾,几乎贴上了桌子的边缘,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上位者姿态。 随后,她又看向那个老练的特警:“除非,绑匪觉得他不会有胜算了——只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得不说他的地点选得很好,从绑架到电话之间的行动也很干净利落。而且,我们也调查了此人之前的一些信息。” 随着幻灯片的翻动,庄怀信的脸出现在了上面。 “他是一个国际雇佣兵组织的头目,很多骇人听闻的暗杀和行动都有这个组织参与其中的征兆。虽然说他这次没有大规模带人入境,但毕竟有过连总统都刺杀成功的先例,不应该就这么快放弃才是。” 谢惊鸿笑了笑:“除非?” 特警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谢积玉,才回答谢惊鸿的问题:“除非,两个情况。一,他判断当时的情况非常不利,不可能成功——但是我们的行动部队并没有占到什么先机,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二,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口中说的那样,而且已经达成了。” 谢积玉果断地开口:“第二点不可能。” “听说当时在现场,其实方家的人已经早一步到了?” 特警望着谢惊鸿,谨慎地点了点头。 “好了,知道了。”谢惊鸿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我跟我的儿子再单独聊聊。” 会议室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方家不是个很单纯的地方。再结合你们几个月前被变革军绑架的事情,我以为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谢惊鸿顿了顿,“方家手里有方引的一手坐标信息,才能跟当初在海岛上一样,这么快找到方引。” “我看着你这段时间以来一步步走向陷阱,却还浑然不觉且乐在其中——你知不知道,方引利用绑架这件事把你绑住了,让你一步步放弃当年一开始谈好的联姻条件。他的父亲拿当年的交易暗地里胁迫我,逼着我割让利益给他。” “交易不是你主动答应的吗?有谁逼你?”谢积玉冷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我倒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跟过河拆桥差不多——你当初多需要方家为代表的医药集团的帮助,你已经不记得了?” 谢惊鸿毕竟在官场上那么多年,完全没有因此发怒,依旧抓着此行的核心问题:“结合现实看看吧,方家比联邦最精英的特警都要快一步,而方引也确实没事。但你现在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面对记者镜头口不择言。” 谢积玉双眉紧皱。 “你打算要被骗多久才醒悟?”谢惊鸿顺手一指,那是警局门口所在的方位,“你在电话里说那种话,现在又被传了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我现在的处境有多被动?方家顺利地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不知道又要怎么拿捏你。” 谢积玉站了起来,昏暗的会议室里,只有投影在发着微弱的光,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 “不要把自己说得太善良,你现在不想拿捏我来对付方家吗?” 谢惊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来,秀丽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我是你的母亲!” “你当初逼着我做那么多事情,现在才想起来你是我的母亲?” “我是为了你!” 谢惊鸿吼完也自觉失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快冷静了下来。 “说这个没有意义,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一,方引活得好好的;二,庄怀信没有被抓住。就算这件事情是一次偶然,你也要承认方家利用了这次的偶然。” “在大众眼里,你跟方引的关系有了裂痕,为了名誉,你必然需要作出退让。或许连我,都会变成这次退让的一部分,否则方家一定会将你跟绑匪的话传出去,到时候,你在道德上会一败涂地,背上间接杀妻的罪名。” “不如在事发之前,你好好调查清楚真相。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们也有反击的能力。” 天色由明到暗,又复明,一夜过去了。 谢积玉在方家的私人医院面前站了快十分钟,刚才那个进去问话的保镖才出来。 他礼貌地对谢积玉鞠了一躬:“很抱歉谢先生,方先生还没醒。” 谢积玉双眉紧皱:“他的情况严重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 “他失血过多,还需要一段时间,实在是不方便被打扰。” “好,知道了。”谢积玉顿了顿,说着就要迈进医院的大门,“我只是进去看一眼。” 保镖立刻伸手拦住了谢积玉,面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 “方总吩咐过了,方引先生既然抗拒您,那在他苏醒之前,我们实在是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您还是回去吧。” 谢积玉脸色也冷了下来:“我有话跟他说,可以等他醒来。” “‘醒来第一眼看到要自己命的人,于恢复无益。’”保镖依旧笑着,“您别误会,这是方总的原话,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谢积玉的双手在身侧握紧了:“如果我偏要为难呢?” “什么为难啊?” 第三个声音横插一脚,谢积玉不悦地转头去看,来人正是裴昭宁。 他今天穿得非常光鲜正式,连发丝都好好打理过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浅粉色的玫瑰。 裴昭宁一脸惊讶地走上前来,对着谢积玉伸出了手,只是谢积玉厌烦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握手的意思。 “我听说方引出事了,就赶过来探望一下。”裴昭宁也不恼,自然地收回了手,反倒是一脸好奇,“谢先生怎么不进去?” 谢积玉冷冷地望着他:“我需要跟你汇报吗?” “好吧。”裴昭宁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那我先进去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谢积玉侧过身,半挡在裴昭宁面前,脸上挂起了阴云,“你还过来做什么?” 裴昭宁依旧笑得非常得体,像是没听见话音中的刺。 “方引和我从小要好,我于情于理都要来看看他——当然了,谢先生毕竟跟方引是夫妻,自然比我要更亲近些——不如,我们一起进去吧?谢先生先请。” 话毕,裴昭宁一只手伸向大门,对着谢积玉微微欠身。 谢积玉眼睛眯了一下:“你当你是谁?方引还没醒,不见外人。” 他把重音放在了“外人”两个字上。 裴昭宁面上的笑意更甚,抱着拿一大束玫瑰顺利了迈过大门,而保镖却并没有阻拦。 他转过身来,对着谢积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的时候,谁是外人真的不一定。” 谢积玉面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面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alpha的战斗本能被激发:“你说什么?” “我想说,此一时彼一时而已。”裴昭宁定定地望着谢积玉,“谢总还是冷静点好。” 这话一出来没能让谢积玉冷静,反而加速点燃了这方空气,让谢积玉紧握着的手指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保镖适时地按了门边的按钮,厚重铁门快速挤压着门口这段空间:“为了方先生的身体,您还是请回吧。” 方引站在最顶层的病房里,望着谢积玉离开的背影,面上没什么表情。 几分钟后裴昭宁敲响了门,方引才将自己苍白的手指从窗上拿了下来,坐回了床上。 裴昭宁一见方引,就把花放到了一边,坐在方引身边满眼心疼地打量着他:“怎么这么狼狈?” 方引面上淡淡的:“谢谢你来看我。” “我是知道得晚了,所以才过来,否则你昨天做手术我就该来了。”裴昭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件事,实在是让我为难了很久。看到你出了事,我才觉得不能等了,必须要告诉你。” 方引眼中终于有了一些疑惑的表情:“什么?” 裴昭宁似乎是非常为难的模样,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储盘放在方引手心里。 “是一个视频。” ----------------------- 第142章 作者有话说:给等待的宝们说声抱歉orz 第109章 视频开头是一群穿着华服的年轻人在喝酒大笑的景象,虚化的背景中能看出来场景很华美,都是花朵。 镜头从一张比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上滑过,半分钟后才固定了下来,里面出现了江蔚的脸。 方引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场景感到熟悉,这正是裴昭宁和江蔚订婚当天的视频。 他看着画面中的人对着镜头,给江蔚一连串的调侃或者祝福。但随后他们被镜头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都安静下来,定定地看了过去。 直到方引听到里面人提起了谢积玉的名字,这才将这个场景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叠起来。 几句无聊的调侃之后,一直坐在边上的一位明眸皓齿的漂亮人开口了:“我父母跟他家其实提过联姻这件事,只是后来得到的回应是他对omega不感兴趣。” 方引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世家大族谈联姻就像谈生意,虽然说尽量要找那个最好的,但也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初前前后后那么长时间,找过别人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方引不知道这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是谢积玉似乎是对omega没什么兴趣这点,符合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视频里那个omega喝完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当时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的意思是跟omega联姻对他来说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是要离婚的。omega的发热期、容易被标记和易怀孕都不是他想要的,离婚的时候会更麻烦。” 方引望着视频,没受伤的手在身侧,慢慢地抓紧了雪白的床单。 裴昭宁的目光则一直定在方引身上,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不得不说方家的高级病房中的设施实在是不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视频而已,声音响起来却像是在电影院一般,紧紧地环绕在方引的耳边。 “意思就是先找个过渡的,等遇到真爱呗?” “真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就像鬼。人人都说有,但从没人遇见过。” 视频里几个年轻人听完便自顾自的笑着,方引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在嘲笑自己,但听着依旧觉得刺耳。 等笑声平息了一点下去,先前那个漂亮的omega又开口了。 “谢积玉确实是这么说的,找个beta,以后离婚更方便。不过这件事也没下文了,大概以他现在的地位,大可不用干联姻这回事吧。”” 裴昭宁给视频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看向方引。 方引身上麻醉的效果开始退却,手臂上伤口的疼痛开始慢慢蔓延开来。 这痛没有刚刚被割伤时那么鲜明和剧烈,只是有点闷闷的,像一把钝刀在身体中缓缓转动。 不至于痛到令人无法忍受要表达出来,却也足够吞噬人所有的积极情绪。 失血过多的亏空还没有被补回来,方引的面色和唇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看上去不堪一击。 那双眼睛似乎在紧紧地盯着画面中说话的人,可仔细一看,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裴昭宁望着方引瘦削的侧脸和鬓边的黑发,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然后落在方引的手上,变成了一种语重心长的感觉。 “前段时间知道你早就跟谢积玉结婚了,其实我一点都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只是真的为你高兴。” 裴昭宁话语当中都是欣慰,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心疼的样子。 “我前段时间看江蔚在订婚那天拍的视频,无意中才注意到这段内容。我看到你们那么相爱的模样,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 裴昭宁顿了顿,握住方引的手温柔地收紧了,像是一种强调。 “只是我也从方叔叔那里听说了你刚刚的遭遇,我并不想挑拨你们的关系。但左思右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要告诉你,让你自己来判断。” 方引的目光缓缓地从电视屏幕上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认真算起来,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要早做准备啊。”裴昭宁抬手,理了理将方引略长的鬓发,“或许,只是误会呢?你们还是见一面吧,你也问问谢总到底是怎么回事。” 视线落在苍白无一物的地板上,方引心里生出一种逼仄的感觉来,像是被堵住了出口,不得不抬头看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空中掉了下来,阴沉沉地压在窗外,让视线穿不透又看不远。 方引嘴角非常突兀地勾了勾,似乎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啊。” 裴昭宁不解其意,正准备进一步询问的时候,病房门被打开来,周知绪手里端着一碟刚刚切好的水果。 他望着裴昭宁似乎有些惊讶:“昭宁?” 裴昭宁站起来,对周知绪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点了点头:“是我,周叔好。方引出了事我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周知绪连忙招呼他坐下,然后将水果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才注意到眼前呈现暂停状态的电视屏幕。 “这是?” “这是我跟江蔚订婚时拍的视频,准备在结婚典礼上播放的,这次来带给方引看看。”裴昭宁避重就轻,很自然地揭过去了,然后关掉了视频,“也想跟方引请教一下,有什么婚后幸福生活的秘诀。” 周知绪当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把目光转向方引。 但方引此刻除了脸色略显病态,倒是看不出什么别的来,还对着他笑了一下。 周知绪一颗心悄悄地放了下来,又看向了来客。 “可惜今天在这里,没办法招待你,感谢你过来看方引。” “我跟方引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把他当成我最亲的人看。”裴昭宁双眼微微弯起,然后一副很忧心的样子,“方引的伤严重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只是需要多多休息而已。”周知绪笑了笑,“方引才醒没多久,还需要再睡会。你过两天再来陪他,好吗?” “当然好啊。”裴昭宁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方引,“那你好好休息,不要想东想西的,现在最关键的是治好伤。” 寒暄了两句,裴昭宁便离开了病房,那个存着视频的储存盘还插在电视上。 周知绪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东西,他将方引扶上床,又盖好了被子。 方引望着天花板,忽然道:“我的伤,医生是怎么说的?” “手臂伤口虽然不会致残,但短期内肯定是无法继续在医院的工作的。”周知绪顿了顿,“不过等伤口愈合之后,只要好好做复健,完全可以再次再次拿起手术刀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方引的双眼弯了弯:“我明白了。” “其实以方家的条件,你完全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到时候身边也会有保镖随时随地护着你,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周知绪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 方引握了握周知绪的手,想将他从愧疚的情绪中拉出来:“您别这么说,意外总是不可避免的。就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是年纪大了,我最近想了许多事情。”周知绪慈爱地望着方引的眼睛,“或许很多抗争是没有意义的——情绪和感觉是无形的,但这么多年来的伤痛却是真实存在的。” 方引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无论是方敬岁还是周知绪,都对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没有什么解释,也不允许方引问起。 但就像是周知绪说的,这么多年来的体罚,方引自己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 父母对此讳莫如深,方引推断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仇恨——坊间传言方敬岁曾经有个早逝的初恋——他甚至一度以为,周知绪当年做了什么,导致了那个人过早地死去,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但是反过来再想想,如果真的是这样,以方敬岁的能力,大可以把周知绪挫骨扬灰,不必演变成今天这样的状态。 而且方引自觉很了解周知绪,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那样恶毒而不自知的人。 方引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您和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气盛,发生什么都正常。”周知绪顿了顿,垂下眼睛,“是我自己气性比较大,才僵持了这么多年。也是连累了你,痛苦了这么多年。” “我不觉得痛苦,我始终跟你是一体的。”方引望着周知绪的脸,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听说父亲当年还有个爱人,不过去世得很早,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周知绪沉默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算吧。” 态度居然显得很平静,让方引更加疑惑。 “好啦,这不是今天的重点。”周知绪又看向方引缠满纱布的手臂,“人或许只有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第143章 方引心下隐隐不安,没受伤的手臂立刻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人是你。”周知绪按着方引的肩膀让他躺下来,将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不知道你跟小谢是怎么相处的,但你自己应该明白。经历了这一遭,你是怎么想的?刚才他要见你,你也拒绝了。” 方引有些无措地垂下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明明还活着,但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出去的方向。 就怕踏错一步,便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于是只能让被自己困在原地,动惮不得。 “事缓则圆,想不到就先别想了。”周知绪将方引身上的被子仔细地理好,“不过我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心里是有一口气堵着。只是昨天看到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才意识到活着的人最重要的。你完全可以享受方家这个庞然大物的一切,而不用去做螳臂当车的对抗。” 周知绪的手指温柔地抚着方引的脸颊。 “到时候,你身体里那个芯片也可以做手术取出去,你也会是方家的继承人,应该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 方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了:“父亲同意将那个芯片取出来?” 周知绪笑着点点头:“对呀,你以后去哪里都不用再请求他了,元晖集团也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我们,就是正常的一家人。” 仿佛世界倒转,方引一下子有些晕了:“为什么?” 周知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我要跟你父亲结婚了。” 第110章 方引陡然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转得特别缓慢,中间的链路非常长,长得他几乎无法看清全貌。 眼前的周知绪笑着谈起了自己的婚事,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以往,面对和方敬岁有关的事情,周知绪总是带着不耐烦、抗拒和厌恶,从来没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 “这是一个玩笑吗?”方引忽然问。 周知绪摇了摇头,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右腿的裤子侧边线,缓缓提起。 只见右脚踝上空无一物,那个用来控制他活动范围的金属环已经消失了。 “几十年了,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过好歹是亡羊补牢,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算太晚。”周知绪摸了摸方引的头发,温柔的眉眼低垂着,“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总想争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付出的代价太大,再怎么样也收不回来了。” 关于这句话本身,方引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周知绪的阅历比他多太多,看事情或许会更全面一些。 只是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这么容易被左右吗?真的可以从半个仇敌变成亲密爱人? 更别说那所谓的“幸福一家人”了。 方敬岁从小便控制方引的言行举止,长大之后一言不合更是多有虐待,无论是当年的腿伤还是后来的监禁,放在别人身上这都是犯罪。 几十年都是这样过的,方引只要一想到以后要装出相亲相爱的模样,陡然有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泛起。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话题绕在周知绪最开始的动机上。 随着人年纪越来越长,总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再加上自己的孩子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周知绪整个人的性格都软化下来也能说得过去。 方引当然愿意看到周知绪的心情变好,也乐得做一些可以配合他的事情,可这个决定,很明显是被慌张情绪主宰的一条歧路。 他心底的那个母亲,好像忽然远去了。 “这次的事情只是意外,我现在好好地在这,伤也并不重,您真的不用这么做。”方引认真地望着周知绪的眼睛,“那些方家的东西我不需要,更不渴望。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周知绪也回看方引的眼睛,只是通过那一双乌黑的眼珠,似乎看到的是别人。 “昨天我看到你躺在血里,忽然想起了刚刚生下你的那天。”周知绪说着,慢慢移开了视线,瞳孔都没有聚焦,“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团子,身上沾着血迹,一只手握住我一根手指,因为产程太久而艰难地哭着。” 方引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他其实很少会追问关于自己刚出生时候的事情,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因为爱才结合的。 方引实在是难以想想,当初方敬岁和周知绪发现自己存在的时候,第一反应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愤恨,不甘和厌恶,但其中不知道还夹杂了什么,让他们做出了生下自己的决定。 “您当时看着我,是什么感觉?” “很奇妙。我是一个孤儿,第一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出现。” 周知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有些伤感,也有些欣慰。 “我感觉自己被你系在了土地上,不用在风中飘来飘去,此生都没有落脚点。” 方引的眼眶陡然红了。 周知绪察觉到了方引的神情,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神情变得很慈爱:“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记得,我永远都爱你,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选择。” 他很少有这样直白表达的时候,方引的泪大颗地滚了下来,像一场骤雨。 周知绪没有阻止,只是用纸巾拭去了那滚烫的液体。 护士走进来,帮方引检查了伤口,又重新插上了一瓶点滴。 大约由于情绪波动过大,身体又没有完全恢复,方引很快便陷入了重重困意。 在睡着之前,他只感觉到额上被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有的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明白囚禁自己的牢笼是什么。” 这句话在方引的脑中朦朦胧胧地绕了许久,最终跟睡眠一起,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 短短几天时间,全首都几乎都被仔细地摸了一遍。 设的那些关卡没有抓到庄怀信,虽说表面上还没有撤走,在继续盘查嫌疑人,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这件事是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方引作为受害者,方敬岁自然也参与到了绑架案的调查当中,很快就知道了那通电话的内容和晏珩母子的存在。 听说方敬岁似乎在警局跟谢积玉起了一点小争执,但具体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再怎么说,没有抓到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庄怀信,再争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医生宣布方引可以出院的时候,原本是建议再换一个地方疗养一段时间,不过方引选择了周知绪长居的临海庄园。 门口的守卫对方引恭敬有加,再也没有要搜身的行为了。只是庄园周围的保镖人手增加了,大约也是被绑架的事情吓怕了。 方引还住在周知绪卧室的隔壁,衣服在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都是方引平时喜欢的。 屋子中有恒温恒湿系统,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着实是个修养身体的好地方。 而周知绪也表现得比平常方引偶尔来的时候更加积极,对着食谱在厨房里忙碌着,说要把方引的三餐都承包了。 对于病人来说,餐食最重要的是营养均衡,口味和菜色上面过得去就行,于是周知绪也勉强能应付。 只给方引烤甜品的时候就很艰难了,一炉又一炉失败的作品放在桌上,足够打击人的自信心。 “先休息一会吧,明天再说。”方引哭笑不得地将周知绪拉到沙发上坐下,“如果你这么快能成功,那那些学习了多少年烘焙的大师岂不是要自惭形秽了?” 周知绪望着那一碟蝶焦黑的蝴蝶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模样:“明明看上去很简单啊。” 方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明天我陪你一起做,肯定能成功。对了,之前我给你的红茶还有吗?我拿出来泡一壶。” “有,我喜欢喝,一直放在我的卧室里,我去拿来。” 方引摇了摇头,面上挂着笑:“今天阳光好,您把茶具洗了拿去门口的小花园里坐一会,红茶我去拿。” 在这个庄园里住的几天,周知绪忽然非常热衷对方引的事情亲力亲为。 比如,帮方引吹头发,下厨做一些食物,甚至端茶倒水这样的事情。 方引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很快习惯了享受周知绪的照顾,毕竟这种时光在他的人生中算是第一遭了。 周知绪兴致勃勃地站在高大的架子前挑茶具,而方引则是上楼,进入了周知绪的房间。 几乎就是关上门的下一秒,他脸上那股淡淡的笑意就消失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他看着周知绪的表现,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是非常疑惑的。 方引了解自己的母亲,周知绪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第144章 反常的行为背后肯定有一个动机,或许自己受伤的模样真的很吓人,但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纯粹解释为心理上的变化,方引实在是不能全信。 他先是看了看周知绪的书桌,上面摆了不少摄影图册,方引将那些图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发现什么异常。 边上的书柜里也都是整齐摆放着的书,方引快速扫视过去,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接着方引又打开了周知绪的衣柜。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间的脑回路有相似的地方,方引果然在衣柜深处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木盒子很旧了,表面很光润,似乎常常被人抚摸的模样。 盒子没有锁,方引很轻松地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怀表。 完全是古董的款式,上面也布着岁月的锈迹,方引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目光却也滞住了。 小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合影,边缘被撕得歪歪扭扭。 年轻的周知绪望着镜头笑着,他身边的人是年轻的方敬岁,目光则望向了周知绪。 两人之间明明有一种温暖的爱意流动着,怎么后来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直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引才反应过来,快速将怀表放回了盒子,然后将一切归位。 方引看着打开门的周知绪笑道:“您别急啊,我还没找到呢。” 周知绪的目光中有些忧虑:“小谢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连日阴雨过后难得有一个晴天,近处的草地和树木已经凋零,远处的海边的高高的悬崖呈现黑色,看上去时分寂寥。 方引换上了一件很厚的大衣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倚靠在车门上的谢积玉。 寒冷的海风将他的发丝吹起,在阳光下周身都像是染着一层光。 只是那张望着远房的眼睛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直到方引越走越近,才将目光转过来,将方引从头看到脚。 “恢复得还好吗?”谢积玉的声音淡淡的。 初冬的万物似乎都有些冷寂,方引的皮肤在阳光有种近乎透明的白:“挺好的,在正常范围内。” 两句寒暄结束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冷冷的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庄怀信已经在南部一个小国出现了。” 意思就是他逃脱了联邦设下的重重关卡,方引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方引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样貌之外,给人的第一感受往往是亲和力。 只是当面色转冷,那双乌黑的眼珠像是被冻住了,就算是在阳光下,不过是一条碎冰流淌的溪流而已。 谢积玉目光只是落在方引的脚边:“根据你的伤情,我请了专门的医生、营养师和理疗师,已经在家里住下了。” 方引想起自己曾经跟他争吵过一句“家”这个字眼的事情,心里陡然冒出一种荒谬的讽刺来。 不过,这个讽刺是对准自己的,眼下他已经不想再争了。 “方家的医疗团队是顶级的,完全够用,就不麻烦你了。” 谢积玉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方引的脸上,定了半晌才开口:“你是在意那通电话里我说的话吗?” “没有。”方引的没有什么波动,“我明白,那是必要的策略。这是你保全晏珩——啊,当然也是保全我的方式。”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于通情达理,反倒让谢积玉一下子顿住了。 “如果我当时表现得很在乎你,那庄怀信肯定会将你牢牢攥在手里,到时候就算是最精英的特警,想救你都是有风险的。” 这句话是个解释,方引有些不解地望着谢积玉:“我已经知道了,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谢积玉觉得似乎自己身体里那种呼之欲出的情绪被方引轻松地按了下去,于是额上的青筋在跳,急需找一个出口:“可你的父亲很生气。” 方引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了新闻中隐晦带过的,关于谢积玉和方敬岁所谓的争执。 “不管你信不信,那确实不是我的意思。如果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我会劝说他的。” 谢积玉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了,是吗?” 方引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alpha变得无理取闹起来,说话也没有放在重点上,于是便耐心地解释:“我说了,如果你困扰的话,我会帮你解释清楚,尽量把舆论损失降到最低,这个你放心。” “你父亲要让我身败名裂。”谢积玉顿了顿,“还威胁要晏珩和晏穗的命。” 方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对的,我回去就打电话劝他。本来这件事你们也算是受害者,现在抓不到庄怀信,我父亲这是迁怒。” “你被绑架,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听到我说那样的话,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谢积玉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方引,一眨不眨,“我是不是要夸你一句,你好理智啊。” 眼前的alpha鲜少流露出这种表情,语气和神情都算得上平稳,但分明有火山即将爆发。 最要命的是,方引不知道要谢积玉到底怎么了,自己已经将好话说尽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了。 不过生物本能使然,方引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谢积玉某条神经,他忽然伸手拉住方引那只没有伤的手臂,将人扔进自己的车中。 方引的后背撞在了内侧的车门上,牵引到了手臂的伤处,脸色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做什么?” 谢积玉冷冷地笑了一声,欺身上前。 “我要看看,你还能理智多久。” -----------------------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 第111章 手臂伤处的疼痛像涟漪一样,在身体内部一圈圈地缓缓震荡开来。 那种痛感变得很漫长,方引只有咬着唇忍住,才能让自己能直直地迎着谢积玉的阴晴不定的目光。 他单薄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车窗上,略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乌黑的眼珠里却带着警惕,下颌线绷着。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虽然疼痛但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依旧撑着自己有最后一搏的心气。 谢积玉定定地望着他,那只手停在了方引的面前,好几秒钟才放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被冷冽的海风反复打磨过了,半晌才开口:“你怕我?” “我没有。”方引不想示弱,他看了一眼谢积玉身后还没有被关上的车门,“我要下车。” 谢积玉双唇紧抿,一只手朝身后探去,却是一把关上了车门。 然后,他跟方引拉开了一点距离,坐在旁边,冷淡地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车子发动了起来,再加上自己身上还有伤,此时实在是不适合起任何冲突了。 于是方引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很真挚,没有任何潜在意图:“我真的有事情还没有做完。” 谢积玉不为所动:“什么事?” 方家的这个死结打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里面很多内情方引自己都不清楚,又怎么能跟别人说得明白? 况且,对方还是谢积玉。 “短时间内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谢积玉四平八稳地开口,“回家之后有的是时间。” 库里南在漫长的海崖公路上行驶,近处的草地已经枯黄,远处的海水和礁石一样乌沉沉的,了无生气。 “我说过了。”方引的声音淡淡的,却很坚定,“我现在不想跟你回去。” 谢积玉忽然露出了一个冷笑:“刚结婚的时候,你那么主动地住进去。现在里面那么多人照顾你,把你当另一个主人,你却忽然不想回去了?” “我需要陪着我母亲小住一段时间。”方引很耐心地解释着,“等忙完,我的伤好了,我会回去。” “结婚三年,没见你说要陪着你母亲长住。”谢积玉转过脸来,紧紧地盯着方引,“我现在接你回家,你却是这个态度——你明明就在躲着我,为什么不直说?你在躲什么?” 眼前的alpha很明显是认定了这个理由,任凭方引怎么否认都没用了。 谢积玉这样总是果决的人,方引却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什么叫难缠,好像所有理智都崩塌了,言语变得苍白无力。 而方引一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能张了张口,又无力地合上了。 不过,这短暂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 谢积玉的声音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内沉沉地响起:“还是你心虚,怕我发现真相?” 方引皱了皱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庄怀信在联邦境内消失得非常彻底,后来推断,他在特警队到达之前就离开了,所以才能顺利偷渡离境。”谢积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却依旧锁在方引脸上,“这几天特警一直想找你问话,只是被你父亲挡回去了——对于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第145章 果然,他还是在意这个。 庄怀信对晏珩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加上现在真的有了板上钉钉的犯罪行为,是个除掉他的好时机。 方引回想起当时自己的状态,宁愿让庄怀信走,也不想再成为两个的选项之一。 现在想想,真是软弱不堪。 方引目光飘向车窗外,落在海上:“没有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否认,堪称敷衍。 “好,那下一个问题。方家的私人力量比联邦的特警都要强,能先一步找到你。其中的内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就算我知道,那又怎样?这是我的家事。” 方引的声音很镇定,但受伤的那只手臂的手忽然变得很凉,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揉搓着手指,才能带来一些温暖的知觉。 “要是没发生被变革军绑架的事情,我当然不认为你家的事情跟我有关。” 方引皱眉:“你什么意思?” “联邦那些特勤能那么快找到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不是跟你有关?” 谢积玉一只手抚上方引的脸,甚至还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包括你当时用枪的样子,那真的是你吗?” 兰花香的信息素被海风浸得微冷,虽然依旧美妙得令人流连忘返,但方引依旧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丝危险。 他没动,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积玉,任由他的拇指拂过自己的脸。 皮肤在黑发的衬托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得清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 明明是不堪一折的虚弱模样,却又显得那么倔。 谢积玉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就很轻松地陷在了方引的脸颊中:“其实后来想想,一开始被绑架的时候为什么卡姆扎能这么快找到我。毕竟当时我们算是漂在海上,仅仅四五个小时,他就掌握了我们的位置……” 方引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疑惑,转向了难以置信,最后咬紧牙关,变成了愤怒。 在谢积玉话音刚落的一刹那,便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猛地打掉了谢积玉停留在他脸上的手。 谢积玉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上面属于方引的体温很快便消散了。 他也不恼,只是望着面前怒目圆睁的人,笑道:“怎么,生气了?” 方引一时间有种时空倒错的感觉。 好像眼前这个谢积玉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冷血的人,会将方引的一切行为都朝着负面方向去解释,总觉得他的目的不是恶意就是利益。 方引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冲动,破罐子破摔的快意呼之欲出:“如果我说你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语言只是目的,方引在脑中预演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他会选择让方家和自己身败名裂,还是让渡出一部分利益,或者是,离婚。 “你骗了我那么久。”谢积玉缓缓开口,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我可以原谅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依然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的举动让方引一时愣住了:“为什么?” 按照谢积玉以往的作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讨厌被人利用。 之前有人散播了晏珩的流言,都被谢积玉一脚踢出了娱乐圈。现在如果自己做了那些事,真的那么容易被原谅? 谢积玉的神色显得非常平静,甚至于理所当然:“没有为什么,我们现在是夫妻,需要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方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因为现在是夫妻,所以,“需要”在一起,维持一个良好的双方形象。 因为现在是夫妻,所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方引觉得讽刺,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一开始还甘之如饴。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尖刺,就算他心里积攒了再多的气,也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 他刚才,竟然想跟谢积玉吵架。 联姻夫妻,到底有什么值得认真的? 顺着谢积玉的思路走,至少不会让自己看上去怨念深重,可怜又缺爱。 而且,他眼下不应该与谢积玉在这种事情上争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如果需要方家做什么,你整理一下发给我,我会劝说我父亲。” 方引眼睛转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又慢慢地开口。 “如果网上有什么难听的流言的话先让法务处理,之后为了表示我们的关系一如既往,无论你是想再办一个宴会还是和你一起出席活动,我都配合你。” 谢积玉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望着方引,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之间溜走了。 他想竭力去抓去看,终究是什么都没得到。 “给我一周时间。”方引又道,思路清晰得无可指摘,“我母亲平常不出门,这次我受伤他被吓到了。等我的伤好了,他不再那么忧心,我就回……你那里。” “现在,麻烦让司机送我回去吧。” 昼短夜长的冬日,天总是黑得特别早。 等方引再次被送回临海庄园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冷冷的天幕只有西边一点点是暖色的。 方引拉开车门,一只脚刚刚踏在地上,谢积玉的声音便紧随其后。 “一周时间,别忘了你的承诺。” 方引站在地面上,转过头来。 他因为侧着身体,一边脸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很温暖和煦的模样。另一边的脸则因为鼻梁的遮挡,只留下了一些蓝紫莫辨的冷感。 看上去像极了一副油画,美则美矣,只是中间有一段很难触碰到的漫长距离。 “你放心。” 方引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天色将将暗了下来,方引刚刚走到前院的小路上,便看见几十米之外开着灯的小厅里站着的周知绪。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在打电话,面上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但因为距离,也因为隔音效果太好,方引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周知绪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糟糕,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方引心下不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只见周知绪挂掉了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桌上,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方引大步推开了门,大约是室外的冷风吹了进去,周知绪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周知绪转过头来朝着方引的方向,目光有些空茫,语气却很着急:“方敬岁同意了,我可以出门。把药给我吃,然后带我去找方引。” 一个年长的女人从另一边的侧门走进来,她是这个庄园的管家,此时手里拿着一个药盒。 她看到了方引,也听到了周知绪的话,下意识地便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方引看着周知绪毫无觉察的眼睛,又看了管家几秒,然后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站在原地犹疑了几秒,然后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步子放得很轻,走到了周知绪的面前。 方引微微俯身,已经靠的很近,却发现周知绪没察觉他的存在。 他大气都不敢出,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周知绪面前晃了晃,但周知绪的瞳孔没有一丝变化。 方引身体僵住了,只有面上的空茫是存在的。 “快点啊。” 周知绪很明显着急了。 “我可不能让方引受欺负。” ----------------------- 作者有话说:手指烫伤了,只能另一只手打字,所以这么慢[爆哭] 第112章 方引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怎么去呼吸。 直到周知绪双眼空茫地抬起手,在空气中缓缓地左右移动了一下,方引伸出手去握住。 方引的手指冰凉,周知绪下意识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轻轻捏了捏,不确定道:“方引?” “是我。” 周知绪抬起眼,看向方引所在的方向,然后抽回了自己的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副很自然的模样。 “你回来了啊,没跟小谢起冲突吧?”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幕,方引定不会看出任何破绽。 他望着周知绪仿若无事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被揉进了碎玻璃,将人扎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在剧痛之下保持正常。 “您……” 方引的声音陡然被截断了,喑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满是血腥气。 “您的眼睛怎么了?”他过了好几秒后才缓过神来来,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被扭曲,“告诉我真相。” 周知绪面上僵硬的笑容忽然定住了,过了好几秒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身体还没好,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的。管家,把检查单拿过来吧。” 五分钟后,一叠厚厚的报告放在了方引的面前。 “脑瘤,差不多大半个月前发现的。不过因为发现得及时,还没有太严重。”周知绪吃完药之后,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他望着方引,想传达出一些安慰的意思,“刚才只是短暂性的压迫到了视神经,用药物是可以缓解的。” 第146章 但方引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快速地翻阅着检查单。 他将症状那些指标一个个地记到心里,越往后翻眉头就皱得越紧,一直看到最后的综合诊断意见。 ——3厘米的囊实性肿瘤,位于鞍上区,呈现浸润性生长,包裹视神经交叉部,与下丘脑粘连。 方引的目光仔细地穿过这些字,然后落在最后一行字上:诊断为少突胶质细胞瘤,二级。 中等恶性程度肿瘤,生长相对缓慢,边界清楚。但因其浸润性,与周围脑组织无明显界限,手术难度较大。 方引是个医生,在医院里已经看了太多生离死别。 他给病人做诊断、下达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失败之后,目睹过无数家属的绝望模样,方引一度自认为已经看惯了生死。 可这件事真的到了面前,他却陷入了无尽的茫然。 周知绪伸手合上了诊断书,声音算得上是轻松:“发现得早,康复概率还是很大的,不太严重的。” 方引半晌才找回自己了自己的声音,眼睛通红地望着周知绪,声音都紧绷到发抖:“为什么要瞒着我?” 周知绪几乎不敢直视方引的目光,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拉着方引的手:“你别……” 这个动作一下子点燃了方引,他猛地站起来打掉了周知绪的手,将单子砸在地上,白花花的纸瞬间散落一地。 “我是医生,你把我当成傻子吗?这叫不严重??你知道这种脑瘤手术风险有多高吗???” 方引人生中第一次对周知绪有如此暴躁的态度,嗓音爆发得几乎变形,表情堪称扭曲。 而且他受伤的手臂在无意识中用力过猛,纱布开始显现鲜红的血色,血腥味慢慢扩散开来。 整个人像是一只因为陷阱而受伤的动物,浑身防备,愤怒至极,却又破绽百出。 周知绪平静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诊断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于是燃烧的火堆像是被泼了一盆水,方引有些无助地垂下了自己的手臂,一条细细的血线从纱布下流淌出来,顺着手臂,从指尖落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周知绪轻轻点了一下头,对方才走进来坐在方引的身边,开始拆开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准备重新包扎。 “本来没想故意瞒着你,只是你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生理和心理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想着先等几天。” “对不起。”方引苍白的面孔上只有眼圈是红的,声音疲惫又沉重,“我刚才太冲动了。” 周知绪才是那个生病的人,病痛已经发生了,他没有错,不该变成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 等理智慢慢回笼,方引又想到刚才看到的诊断书内容,无力感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全世界仿佛只有这一方位于广阔海岸线上的庄园亮着灯,于是被衬托得非常渺小,像一个玩具房子。 方引觉得自己变成了玩具房子中动惮不得的塑料小人,任由无形的大手搓扁捏圆,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跟周知绪一起重获自由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却没有想到命运的剧本在中途迎来了这样一个转折。 方家的资本雄厚,大约只有在这个条件下,周知绪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所以,这是您要跟父亲结婚的理由,是吗?”方引疲惫地开口,“您已经做好了选择。” “如果方家都治不好,那全世界大约没有几个能治好我的地方了。”周知绪伸出手去,摸了摸方引的脸颊,温和地安慰着,“你不用担心,不是你父亲逼我的,结婚是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周知绪便感觉到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我可以带着那个芯片过一辈子,我也不想继承方家,我不想让你……” 方引说着说着便突兀地停住了。 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几乎挤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只能抬起另一只健全的手无助地抓住周知绪的手。 周知绪回握,温柔地像是牵着刚刚学会走路的方引。 “你已经三十岁,是个大人了。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明白人在经历生死这一遭之后,总会放下许多以前的执念。所以,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我这次查出来生病想通了很多事情,你是无辜的,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多弥补。” 方引嗓音颤抖:“这些东西不是我要的。” “世界的物质的,金钱和权力是往自由这条路上的通行证。我作为母亲是很失职的,明明是我跟方敬岁之间的事情,却不得不牵扯到你。如果我当初果断一些……” 周知绪忽然闭了闭眼,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牺牲掉什么,只是一张结婚证而已。有和没有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差别,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我以前只是心理上过不去而已。现在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再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结了。” 方引的伤被包扎好之后吃了药,在周知绪的柔声安慰当中困意来的很快,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凌晨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大脑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立刻想起了周知绪的病。 脑瘤。 方引坐在床上,一时间竟分不清晚上看到的检查单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的。 他按开了床头灯,却看到了散落在自己身侧,已经皱巴巴的检查单。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 方引将那些单子仔细的收集到一起,整理好,拿着它们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 天色漆黑如墨,寒风一阵阵地刮过。方引将窗户打开了,寒冷地空气灌了进来,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方引将检查单举到自己眼前,摸索着那一行诊断结果说明,缓缓地接受了现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命运的嘲弄。 在周知绪这件事情上,他能做的事情被框死了,一直很被动。 方引总觉时机好像一直不成熟,他便需要慢慢地、耐心地等,等到自己手里有了筹码,等到筹码慢慢地变大,等待筹码有一天可以掀翻方敬岁的一切,他便可以带着周知绪离开。 可等来等去,他只等到了这样一份重病诊断书。 三十年似乎是弹指一挥间,但回头望去,三十年占了人生的三分之一,自己依旧什么都没做到。 再等下去,方引真的怕自己什么都不剩下了。 周知绪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以方家的能量,完全有机会能将这个病治好。 这件事自然是最重要的,但不是唯一要做的。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等着命运的裁决了。 方引一个人坐在寒风凛冽的阳台上,直到天边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几乎变成了一座冷冷的雕像。 直到庄园里的人开始活动起来,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 然后洗漱好下楼,跟医生仔细了解了一下周知绪的身体状况,得知目前还算稳定。只是手术需要大型医疗器械,更需要仔细确定手术方案,于是综合协调下来,安排一个月后进行。 就在方引跟营养师讨论膳食的时候,周知绪走了下来。 方引抬头望着他,露出一个笑:“早餐马上好了。” 昨晚失态的模样荡然无存,方引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温和的模样。 周知绪目光闪过一丝犹疑:“你……还好吗?” 方引点点头:“我想明白了,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且治愈希望还是很大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降低手术风险。我今天回一趟医科大,找我们学校一个教授聊聊,他在脑瘤这方面很有建树,在全球都很有名。” “昨晚……” “昨晚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没准备好。”方引眼睛微弯,“我自己也是医生,能好好面对这件事,您放心。” 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堪称愉快的早餐,周知绪慢慢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在方引出门之前还特地给他围上了围巾:“办完事情就赶紧回来,你身体还没好,一定要好好休息的。” 方引点点头:“知道了。” 司机是方家的,带着方引前往医科大。 上午,方引跟那一位脑瘤专家聊完之后,又说下午想跟以前的师长聚一聚,所以中午就在学校的餐厅吃饭了,让司机晚餐前来接他就好。 中午的校园挤满了学生,方引在餐厅的角落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对面就来了一个人坐下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方引抬起头,大半张脸被围巾挡住,望着卢明翊:“没人,请坐。” 卢明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然后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事情那么重要,非要在这里说?” 第147章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方引直接了当地开口,“我可以帮你。” 卢明翊有些意外:“是吗?那方公子说说,我要什么?” 方引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从手边的书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卢明翊面前。 “方敬岁的罪证。” 第113章 照片上的女人很美,望着镜头的眼睛漂亮有神,一身精细剪裁的西装和随性的站姿更显精英气质。 这是许青蝶当年刚刚担任元晖集团研发部负责人时的新闻通稿照片,一个omega能走到这样的位置,一时间风头无俩。 而卢明翊显然是知道她身份的。 但他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又推了回去,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引低头轻啜了一口热茶,长长的眼睫在面颊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我们之前几次看似偶然的碰面,都是你蓄意吧。” 卢明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那今天就没必要谈了。” 说着方引便伸手按在那张照片上,开始慢慢地往回拖。 不过还没等他完全拿起来,卢明翊便按住了他的手腕,手上用了点力气:“方公子身体未愈,可不要心急。不如,你先给点提示?” “我们第一次见是我在医院被劫持,可第二次你在杜樟的会所楼下堵着我,又把我带到局里问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不过那个时候,我确实感到莫名其妙,直到那个紫屏山的台风夜。” 那个晚上,卢明翊跟方引说了起了元晖集团曾经刮起舆论风暴的医疗事故,甚至鼓动方引帮他。 不过那个时候的方引表现得麻木不仁,一副并不把那些人的命当命的样子。 听完了方引的话,卢明翊便刺他:“方公子当时说你会是方家的继承人,当然不会帮助我们调查元晖集团,我当时没觉得意外。恕我直言,您现在说要交上您父亲的罪证,让我觉得惶恐啊。” 方引身体还很虚弱,不过眼神很定,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 “你不用觉得惶恐,他的罪证能不能挖的出来,也要看你的能力。”他将许青蝶的照片往前推到了桌子中间,“我只是想给你一条线索。” 卢明翊的目光在方引的脸上停顿了一会,终于移到了照片上。 “许青蝶也是这个医科大毕业的,在研发方面很有能力,年纪轻轻就成了元晖集团研发部的负责人。后来很快跟方敬岁在一起,生下了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方澄。只是,前几年调任到国外,便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她现在住在热海地区的一个精神病院中。” 卢明翊听完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她得了精神病?” “之前没有什么征兆,我不觉得她忽然会得病。”方引望着照片里许青蝶明亮的眼睛,“就算真的生病了,好好治疗就是,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方澄大概率还不知道,至今还以为他的妈妈只是在国外工作而已。” 卢明翊皱了皱眉:“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许青蝶情况的?” “变革军绑架案之后,在我和谢积玉所住的医院,她主动找上门来了。”方引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但她那个时候完全无法正常跟人交流,而且样貌大变,我没认出她来。” “所以,你认为她跟你父亲的罪证有关系?” “她陪了我父亲几十年,又是元晖集团的研发高管,她肯定知道你我不知道的事情。”方引望着卢明翊,忽然身体前倾,离他近了一些,放低了声音,“而且,方敬岁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她。” “能领先一步确实难得。”卢明翊点点头,“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个决定?是良心发现,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明晃晃地照在方引的皮肤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亡羊补牢而已。”方引暂时不想说太多,“我只是个俗人,刀子扎在身上,所以才知道痛。” 卢明翊忽然眯起双眼:“你出了什么事?跟前几天的绑架案有关?” 方引摇了摇头。 “或者说,你母亲出了什么事?” 方引愕然地抬起头望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两人在对视中沉默了一会,不需要说一个字,一切都呼之欲出了。 “情况是否严重?”卢明翊道。 “暂时还没到最紧急的时刻。”方引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无法出国,希望你能找到许青蝶,我想问她一些问题,相信也能给你们的调查一些启发。” 说完,方引又拿出了一个资料袋,在桌下递给卢明翊。 “虽然当时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是我一直以来调查到的东西,不过我的能力只能到这里了。”方引认真地望着卢明翊的眼睛,严肃地强调道,“前提是,许青蝶这件事不可以被我父亲发现。否则,我和他以后都难见天日。”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周知绪。 卢明翊曾经暗中调查过方家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知道不大和睦,只是第一次才窥见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 “放心。”他把资料收好,“我明白。” 正值中午,餐厅里挤满了刚刚下课的学生,人来人往的。 他们二人为了不显得突兀,也点了一些简单的菜色,权当是一顿便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方引还没有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卡姆扎的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卢明翊点点头:“结果没有什么意外,只是他权力欲望膨胀,所以才铤而走险。不过,咱们的议长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一直施压要重审。” “哪里不满意?她想要什么?” “议长觉得这件事不单纯。而且,把矛头指向了方家,她暗示方家跟卡姆扎暗地里有来往。” 真的是狡兔死,走狗烹,看来谢惊鸿是想利用这件事跟方家彻底划清界限了。 不过方引想起昨天谢积玉对自己的怀疑,心里一哂,竟然没有太多感觉。 现在他和周知绪一只脚陷在泥潭里,有淹死的风险,要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洪水滔天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谢惊鸿真的有本事创造出什么证据,能把方敬岁拖下水,方引到头来或许还要好好谢谢她。 卢明翊望着他的神情,不禁解释道:“不过,我觉得你暂时不用担心,谢积玉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嘛。”方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他没跟你说吗?上次你们一起去特勤局,你离开后不久,他可是把卡姆扎狠狠招呼了一顿。” 方引的筷子顿了顿,忽然看向卢明翊:“你也是alpha,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那,有爱人了?” 卢明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这只是alpha的本能之一,见不得自己的人被他人觊觎而已。” 半晌,卢明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这么想?” “他跟他的母亲想法是一样的,不过为了维持好眼前的局面,他说可以原谅我。”方引浅浅地笑了一下,“吃饭吧。” 卢明翊哑然,筷子夹着的西兰花掉在盘子中。 这顿饭结束之后卢明翊便离开了,方引一个人找了学校的偏僻角落坐着,疲惫地闭上眼睛。 阳光将他的视野灼烧得通红,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一点。 明明只是短短几天而已,方引却觉得无比漫长。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心理不算健全,看到新闻中或者身边发生的灾难的时候,忍不住会设想自己变成当事人会是什么样的——我不行,我肯定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自己被绑架,自己是晏珩替罪羊的身份,周知绪结婚的决定和他的病——几天来,就算把这桩桩件件分开看,也没有一件事是以前的方引能承受的,都足够让他崩溃。 但眼下一下子全发生了,其实方引除了觉得心脏有些麻木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冬天的白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 枝桠上方的天空出奇地蓝,将整个视野都蒙上了淡淡的光。 方引抬头望了许久,一时间觉得这方天地的空气、树木和天空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都是假的。 他脑海中浮现曾经那个抱着希望的自己,在此刻看来,却遥远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直到眼睛被光刺得难受,方引才抬起手挡住。 他的目光从辽阔的天空收了回来,看向自己的手,包括指甲,关节,手背和手腕。 肤色苍白,骨节微微突出,腕骨堪称嶙峋,手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无论是从健康角度还是外貌角度,都算不上好。 他的意识存在于这样一幅次等躯壳里,受制于具体的、不可忽略的疼痛,但无比真实,无法拒绝。 第148章 如果有一天这具身体在物质意义上泯灭了,他的意识会消亡吗,还会感到痛苦吗? 午后,随着上课时间开始,方引的注意力被来来往往的医学生吸引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也医生,接受了那么多年教育,唯一一个需要探讨人死后的意识这个问题,是在一堂与临终关怀有关的课上。 ——你们需要记住的是,如果你们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问起灵魂这样的问题,你们不能给对方一个简单粗暴的是或否的答案,重点应该放在提供人文关怀上,而不是去论证科学性。 方引终于累了,无力地放下了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引都陪着周知绪做各种各样的小事,一起看电影,修剪花材,耐心地煲一锅汤等等。 二人似乎都忘记了横亘在中间的所有问题,仿佛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长假期,耐心等待手术日的到来。 谢积玉没有告知方引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只是一周时间到了,方引的伤恢复得还不错,他也该回去一趟。 不过此行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谢积玉到底是个讲理的人,只要方引说清楚周知绪的情况,他应该不会拦着自己继续陪周知绪住。 更重要的是,现在如果他住在谢宅,就需要跟谢积玉同床共枕——这段时间方引也算想明白了,他可以理解谢积玉的一直以来的选择——但关于亲密相处这点,方引心里暂时还没有过去。 当初二人在刚结婚的时候不过是泛泛之交,该做的也照样做了。 现在却反而别扭起来,想想也是可笑。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站在谢宅的门口,就是景色萧索了一些,别的没什么变化。 但谢积玉并不在谢宅,问了管家才知道他去了某个高级的私人医院,专门处理信息素相关问题的。 方引这才想起来,谢积玉上一个易感期好像刚刚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 司机载着他到了那个医院,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谢积玉躺在病床上,似乎在昏睡着。 方引看到门上的标识,才意识到这是专门为s级alpha和omega定制的病房,就算信息素极其不稳定,也不会出现外泄的情况,还能很好地缓解信息素过载给身体带来的痛苦。 谢惊鸿冰凉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她站在方引身边,目光也看向了谢积玉。 “这几天,给他试了很多omega信息素抚慰剂,可似乎都不怎么管用。”她的眼睛里很冷,看不出多少对儿子的心疼,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件客观发生的事情,“医生说是因为你曾经用过的信息素剂已经让他适应了,换句话说,这种人工提取的死物对谢积玉已经不见效了。” 病房里仪器一闪一闪的光映照在方引的眼镜上,那双乌黑的眼珠没有一丝波动。 见方引不说话,谢惊鸿先转过来望着他。 “你作为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第114章 谢积玉的侧脸苍白,尽管闭着眼睛,依旧能看出来眉宇之间的疲惫,浅浅的纹路似乎是刻在了皮肤上。 alpha的信息素随着呼吸慢慢释出,在病房中扩散开来。方引虽然不受影响,但是依旧能感觉到其中的躁动不安。 病床边上放着一台正在运作的信息素释放机器,边上摆放了一整排手指大小的玻璃管,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经由这种仪器释放的信息素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模拟真人,只是它毕竟只是一台死物,起到的效果有限。 而且从那些玻璃管里剩下的信息素剂来看,大约每一支都不能让谢积玉满意,没被消耗多少就换掉了。 谢惊鸿伸手捏住薄被的一角,掀了开来。 谢积玉的手臂放在身侧,手肘上有淤青,修长指关节皮肤破损,鲜红的擦伤异常刺目。 “今天是第三天,这也是为他更换的第三个病房,前两个都被砸得面目全非了,不过他自己也伤的不轻。” 谢惊鸿这么说着,看向儿子的眼神中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满。 方引的目光在谢积玉受伤的手上停留了许久,又一次看向了那张脸。 他自认为是很熟悉谢积玉日常的神情的,如高高在上的,冷厉倨傲的,自信在握的……但如此脆弱焦躁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长期压抑自己本能的alpha,随着体内信息素的堆积,易感期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 直到身体中信息素的数值突破质变的关口,到时候整个人的理智都会被吞噬,而无论是谢惊鸿还是庞大的领杉集团,都不会让谢积玉变成这个样子。 “这段时间因为你的事情,他受到的口诛笔伐不少。”谢惊鸿气定神闲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是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没有找你们的麻烦。我觉得正常人在这种时候,需要有点表示吧。” 方引认真地翻看着谢积玉的病历,上面记录了他这三天来身体每一个数值的波动。 他虽然是骨科医生,但信息素相关的内容也算是有点经验。 “现在看来,最优解应该是通过手术先将过量的信息素疏导出去。”方引顿了顿,看向了那一排信息素剂,“现在这种方式太缓慢了,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手术有多么伤害身体,我想你不是不知道。”谢惊鸿冷冷地瞥了方引一眼,“我是没想到,你倒挺狠得下心。” 这句话的攻击性太明显,饶是方引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积玉身上,也被打断了。 “跟狠心不狠心无关,我只是站在一个医生的视角给出科学方案。” 方引的声音很平很静,将记录信息素指标的一页直接举到谢惊鸿的面前。 “他体内的信息素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临界点,再使用omega信息素抚慰剂又慢又难起效果。更重要的是,会让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备受折磨。” 明明看上去是个少言寡语,平平无奇,甚至连存在感都不太强的beta,但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谢惊鸿面前展露一种冷静却又坚定的态度了。 谢惊鸿望着方引乌黑的眸子和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孔,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毕竟在政坛打滚了几十年,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个地位,谢惊鸿的识人本能还是非常强悍,于是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对他,仅仅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态度?” 方引张了张口,面上犹豫了一瞬,没有说出话来。 谢惊鸿的目的不言而喻,曾在几个月前就跟他提过,无非就是眼下联姻的负面效果已经大于正面效果,所以让他们离婚。 当时方引以为自己和谢积玉的关系在朝着好的方向上走,更不愿意将这段关系只作为利益的筹码,便果断地拒绝了谢惊鸿的提议。 不过眼下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方引远没有了当时的自信。 这个犹豫的瞬间很轻易地被谢惊鸿捕捉到了,她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但话中还是带上了刺:“既然你对他仅仅是个医生,不如再做一些你能做的吧,别让他这么受折磨了。” 方引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他知道谢惊鸿要什么,只是她的儿子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她脸上却能摆出一副跟别国谈判的嘴脸来。 方引第一次没有用尊称,声音冷冷的:“我相信这里的医生在信息素方面比我更专业,这里的设备也是最好的,他们肯定早早地就给你提了别的意见。但是你却放任谢积玉撞得头破血流,伤成这样——你又在想什么呢?” 谢惊鸿缓缓地收敛起了自己的笑容。 方引又道:“让他受折磨的人是你吧。” “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方引声音淡淡的,“让我让步。” 谢惊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我做到了吗?” 她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们自愿离婚,折磨谢积玉这件事既能让谢积玉本人体会到信息素决堤的痛苦,又能间接逼着方引答应。 在本次会面当中,方引第一次面上有了笑意,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方引并不傻。 且不说自己当年跟谢积玉仅仅是被逼着联姻的,眼下他也知道两人的关系就仅此而已,不抱什么希望。 但是除此之外,谢积玉曾经对他有救命之恩,在那个海岛上,如果不是谢积玉,方引大概早就淹死在那个洞穴里了。 谢家母子的相处方式方引也大概知道一些,离婚这件事自己虽然是当事人,但大部分还是出于母子博弈。 谢积玉厌恶谢惊鸿的强控制欲,当初她就说过因为谢积玉想跟她对着干,所以离婚这件事谢积玉不会同意。 方引望着他苍白的脸,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眼下谢积玉的这个身体状况,方引自觉有义务帮他先顶一段时间。 “您不觉得,这种事由您来提很搞笑吗?”方引也联想到了方敬岁的行事风格,于是神情中带了一些隐隐的讥诮,“谢积玉是您的儿子,他更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成年人,不是您用来攫取利益的工具。” 第149章 一缕头发从谢惊鸿的耳后散落,她望着方引,静了好几秒。 恰逢医生进来做检查,谢惊鸿了站了起来对方引道:“出去说。” 等两人再次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时候,谢惊鸿又恢复了那一副游刃有余,任何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模样:“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方引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行。” “如果我们把你被绑架当天的疑点都散播出去,相信不少人会认为方家用苦肉计自导自演。” 其实事情走到了今天这步,如果公开,声誉受不受损方引已经无所谓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周知绪好好的,懒得跟谢惊鸿再做言语上的周旋:“随便你。” “哦,这个你能随便。”谢惊鸿顿了顿,“那晏珩呢?他跟谢积玉的事情,你也不想知道?” 方引面上的表情卡住了。 “晏珩从小就跟谢积玉一起生活,直到晏珩的叔叔绑架了谢积玉,他们才分开。不过后来机缘巧合,居然是晏珩将他找了回来。” 方引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这些不是秘密,我都知道。” “此后,谢积玉对晏珩的态度就格外亲和。”谢惊鸿笑了笑,“当时那个绑架犯还在逃,很有可能回来找晏珩,我便想用一些特殊的……渠道,去追踪这个人,但是遭到了谢积玉的强烈反对。” 虽然不知道这个特殊渠道是什么,但方引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当时的晏珩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一开始,我只是以为谢积玉对他仅仅是感谢。直到几年后,正值青春期,谢积玉把晏珩当时的男朋友打到进医院。后来等我细细一问才知道,他觉得那个alpha对晏珩动手动脚。” 谢惊鸿的声音停了下来,将目光缓缓地移到方引身上。 她看着他,语气像是询问,又像是在继续讲述:“青春期的孩子在一起,有一点点亲密接触很正常。但谢积玉的过激反应,很明显地超越了一个好朋友该有的范畴。” “除非您知道内情,不然表面的推断不足以说明什么。夫妻之间都可能有暴力存在,更何况是情侣之间呢?谢积玉大概也是出于对朋友的保护才那么做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方引依旧紧紧地盯着谢惊鸿。 “你认识池青吗?” 方引悚然一惊。 池青这两个字从谢惊鸿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没有缓过神来,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惊鸿看着方引的表情,嘴角勾出一丝满意的笑:“对,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高中同学。” 方引皱眉:“你的意思是,池青可以证明这件事?” 谢惊鸿摇了摇头,目光中又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去问问他吧,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谢惊鸿随手抛开了方引的不安,又把话头给收了回来,这句话说完她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方引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大步跟了上去:“现在不能说吗?” “以你们的关系,你跟他直接聊就不用怀疑中间又有什么谎言了。”谢惊鸿的脚步停在了谢积玉的病房外面,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 谢惊鸿的自信让方引心乱如麻,有种隐隐的不安在脑海中浮现。 ----------------------- 作者有话说:最近进入到了全新的生活节奏当中,一开始比较不稳定,我还需要适应。再加上近期的剧情都算是比较核心且重要的,所以暂定隔日更,如果遇到周末的话酌情加更~ 说一声抱歉,也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无以言表,只能好好写文表达啦[玫瑰][玫瑰][玫瑰] 第115章 谢惊鸿站在巨大的玻璃面前又看了一眼里面昏睡着的谢积玉,便迈步朝电梯走去。 方引见状连忙追了上去,语气有些焦急:“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最近……” “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谢惊鸿在电梯面前站定,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方引。 电梯几秒钟后就打开了,里面站着好几个特勤,对着谢惊鸿点了一下头。 “对了。”谢惊鸿走进电梯之后,又转过身来,“如果谢积玉撑不下去,我会找人来帮他。” “找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眼下最快、对身体负担最小的方式无疑是找个同样高阶的omega。 谢惊鸿这句话是个陈述句,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告知他。 要放在以前,他依旧会把“我是谢积玉的妻子”这样的话说出来,并且愿意和谢积玉对抗这一难关。 作为一个医生,他也明白尽管客观的生理状态是自然规律无法违抗,但也在这几年医院的实际工作中见证过奇迹。 人是动物,可又不是个只知道遵守本能的动物。别人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 周知绪生病的这几天他想了很多,才后知后觉无数人口中曾经提到过的“命运”其实是存在的,更是抗拒不了的。 方引分身乏术,早就已经累了。 他现在像是个被好几件事情同时扯住身体的可怜虫,几处痛感似乎已经在冥冥之中达成了平衡,变得麻木。 方引的肩膀和眼尾一起垂了下来,大约是背光的原因,那乌黑的眼珠里竟然一点亮光也无。 “只要他愿意,随便吧。” ——像是一声叹息。 谢惊鸿离开之后,方引在谢积玉的床边坐了许久。但因为镇定剂,谢积玉一直没有醒来。 短短几天,他瘦了不少,方引第一次在这个alpha的身上感觉到了虚弱,像是一个从来都保持完美的人露出了一个缺口。 方引拿起边上的水杯,用棉签沾了一点温水,轻轻地扫过谢积玉几乎干裂的唇。 这张嘴曾经讽刺过他、咬伤过他,也安慰过他、亲吻过他。 方引想起这些画面,只觉得已经非常遥远,像是发生在许多年以前了。 其实这样难受的日子,谢积玉原本并不需要过。 方引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覆上谢积玉的脸庞。 因为易感期,谢积玉体温还是有些高,当方引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谢积玉眉头微蹙,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不过没有醒过来。 “快点好起来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方引的手指温柔地在谢积玉的脸上抚了抚,声音却很释然,“无论你想离婚,还是找omega。” 本来谢积玉就没有做错什么,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把他们的命运都拨回正轨。 方引没有去找池青,一方面觉得过去的事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另一方面,他还是有点不敢面对他。 自从他和谢积玉关系公开的那天,方引便再也没有见过池青,两人的线上联系也彻底断了。 池青那天生气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愧疚总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冒出来,牢牢地缠住方引的心。 与其说是不想联系,不如说是不敢联系。 他总会想起已经褪色了的学生时代,那些来自池青的关心和照顾是被自己的一念之私给葬送的,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脸再去找他问什么事情呢? 不过方引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没有去找池青,反而是池青在第二天主动找了他。 方引望着池青发来的要求见面的消息,一开始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惧意,甚至下意识地考虑要不要当做没看见。 只是还没等他犹豫多久,池青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要是觉得你已经不想要跟我做朋友,那就当没看见吧。 方引还是答应了,见面地点定在了池青的家。 时隔几个月,池青没怎么变,穿着一身居家的休闲服,上下扫了一眼方引,声音倒是很平静:“进来吧。” 方引走进了门内,刚刚换好鞋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玄关处一个小提琴造型的琉璃摆件。 那是当时乔迁新居的时候,方引找一个手艺人特别定制的,当是给池青的礼物。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摆在这里。 方引望着池青的背影,心里陡然又愧疚了起来。 “好久不见。” 池青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方引的面前,热气袅袅的,模糊了方引的眼镜。 方引低下头,取下眼镜,用手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是啊,好久不见了。” 池青的目光这次在方引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方引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完全不敢回看过去。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池青道。 胳膊上的伤就像一条再也补不好的口子,方引的精气神和心力都慢慢流失掉了似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冬衣,不知道是冷,还是失血过后的身体没有调养好,衬得面色苍白,放在膝盖上的手竟有种嶙峋的感觉。 像极了冬日湖中,无力地折断在水中的残荷,只剩下了毫无生气的黑白灰色。 该怎么讲呢? 第150章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很多事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方引对池青说出了时隔几个月的第一句话:“我没事。” 他的嗓音有些哑,停顿了几秒钟后下定决心般又道:“对不起。” “生日没有邀请我,绑架的事情又不跟我说。”池青像是没有听见他的歉意,“要不是我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就当没我这个人了。” 方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顿觉什么解释都苍白:“是我的问题。” “当然是你的问题。” 池青的声音果决地发冷,没留任何情面,然后用目光严厉地望向方引。 “你瞒着我那么多事,从来就没有主动告诉我的意思,我真的觉得我这个朋友当的很失败。” 池青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特别是谢积玉这件事。你都跟他结婚三年了,却一直瞒着我——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能这么随便。” 方引的头更低了,一截白皙的后颈露了出来,脊骨都将皮肤顶得凸起。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当时我只是想继续保留我们的朋友关系。” “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告诉我,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池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大概率是会破坏的,只是不是你想得那种破坏。” 方引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池青,眼睛里终于有了疑惑的神情。 “你那么喜欢他,我要是跟你说了,大概也是走上渐行渐远这条路。”池青再一次深呼吸,然后望向方引,目光郑重,“其实当初在高中,我跟他之间从来都不是恋爱关系。” 方引眼睛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很艰难,像是生锈的机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初我跟他之间,只是互相看中了对方的某些东西。我呢,家庭情况你是知道的,根本支撑不了我在小提琴这条路上走多远。谢积玉所拥有的东西想必你也清楚,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给我,就足够我用了。” 方引有些不明白:“那你们当时,好像并没有否认?” “是。我的目的是寻求一个庇护,以为他的目的是让那些追求者知难而退,所以一拍即合。” 方引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再次合上。 池青忽然站起身来,打开了电视。 与此同时,方引才找回一丝理智:“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甚至,就在几个月前,我们提到了这件往事,你依旧没有跟我说。”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广告,池青把声音调小了。 “我拿了谢积玉母亲的钱,自然不能说,这是承诺。” “钱?”方引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电视开始播放起了一部电影,是晏珩的经典之作,池青不停地快进,然后在一个中间的位置上暂停了下来。 画面里是晏珩的面部特写,直直地看着镜头。 “上次你提到我额头上的疤,我当时有些不高兴。”池青说着,站在了屏幕边上,面向方引,然后撩起了自己的额发,“这就是原因。” 两张脸都很好看,只不过晏珩大部分时候的造型都会把头发梳上去,而池青除了演奏会,日常还是非常随性地把头发放下来。 眼下相同的视角,又是差不多的神情,竟然看上去那么相像…… 方引瞪大了眼睛,心像是一瞬间被锋利的丝线绞紧了,整个人都动惮不得。 “一开始认识,是谢积玉随手帮了我一个忙,没让我被兼职的店里的客人骚扰,而我当时,也只是单纯地感激他而已。” “后来他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在我生活圈的周围,也帮了我解决了一些麻烦。有人问起他也不解释,而我知道这样有好处,也没有说破。” “接着就发生了那次露营事故,我的额头被撞了一道口子,但在等康复的那段时间,他就表现得非常奇怪,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告诉我他要出国留学,几天后,我收到了他母亲的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那时候我才知道,谢积玉对我那么庇护,仅仅是认为我跟晏珩长得像而已,我也从他母亲口中知道他们俩过去的关系。再加上两人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他的妈妈怎么都不会允许作为受害者的儿子,跟绑架犯的亲人在一起……” 方引从迷茫中艰难地抓到了一丝不对劲:“什么匹配度?晏珩不是beta吗?” “晏珩当时还是个健全的omega,虽然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的样子。”池青说着,又坐到了方引的身边,一直不悦的目光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安,“那时我才知道,谢积玉的母亲很反对他们来往,而谢积玉为了掩其耳目,便假装跟我有暧昧关系。” 方引无意识地撕破了手指上的倒刺,血珠缓缓地渗透出来,膨胀,变大,然后破掉,将指甲的缝隙都染红了。 “直到谢积玉想紧随晏珩出国,而他的母亲也很快发现了这中间的秘密,便把我叫了过去,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池青没有察觉到,还在继续说着,“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闭嘴。而谢积玉本人则被关在家里许久,被阻断了跟晏珩联系的途径。” 方引低头,下意识地用指腹擦了擦那一抹血色。 那个细小的伤口像是带来了很大的创面一般,明明刚刚抹掉了,血珠又冒了出来。 池青强行将方引的手牵过来,然后用纸巾压住了。 “我承认当时知道你们结婚的时候很愤怒,怕你跳进火坑里。但一想到你一点都不告诉我,我心里生气,就一直憋着,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池青顿了顿,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但后来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只以为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直到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被绑架的事,包括谢积玉当时给绑匪的电话录音也爆了出来,我才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冬天的雨软绵绵地落在了玻璃窗上,看着温柔,实际上冷得彻骨。 “真是像极了当年拿我当挡箭牌的样子,只是你身上确实中箭了。” 方引听完,记忆忽然跳到前段时间看到的、裴昭宁拿过来的订婚视频。 里面那个漂亮的omega说谢积玉要找个beta联姻应付一下,因为beta比较省事,不会被标记,没有发热期,也不会怀孕,方便离婚。 是啊,不会怀孕。 原来他看中的是这个,才在后来忽然答应跟自己结婚。 只是可笑的是,那时的自己还觉得这会是一个机遇,是命运的厚待,是童年念念不忘的回想。 甚至在庄怀信直白地告诉自己的时候,在谢积玉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方引并没有一下子就深信不疑。 现在才发现自己是那个过渡的选项,是一个挡箭牌,是一只替罪羊。 时隔多年,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跟池青是同路人。 方引麻木了许久的心像是忽然醒了,叫嚣着它很痛,从那个听到“我不会爱上方引”的、几个月前的下午就开始痛了。 它满腹牢骚、抱怨,大喊大叫地发泄着这段时间的不满。明明是那样柔软的东西,此刻却包裹着浸满了毒药的尖刺,在方引的身体里肆虐,几乎要扯开这具虚弱不堪地皮囊,报复所有伤害过它的人。 方引第一次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痛得他几乎动惮不得。 他揪着自己前胸的衣服,将身体蜷缩得很小很小,脸上都是冷汗,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生气。 池青肉眼可见地慌了,他抚着方引的后背:“没事吧?我来叫救护车!” “不……不用……”方引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然后慢慢地喘着气,“我没事,真的,我没事。缓缓就好,缓缓……就会好。” 他闭着眼睛,耳边嗡鸣声一片,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引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才辨认出眼前人是沈涉。 方引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迷蒙之中,他只觉得沈涉的眼神非常陌生,声音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我带你走。” -----------------------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超出了预期,所以才晚了,再次抱歉。涉及的伏笔内容比较多,如有bug我天亮修~ 第116章 沈涉抱着方引,大步走出了池青的家,经由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当中。 方引隐约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但是的心口的疼痛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只能任由沈涉将他安置在车上,并系好了安全带。 直到车子的引擎响起来的时候,方引的潜意识才察觉目前这有些不对劲的状况。 第151章 他脸上布满冷汗,湿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身体也有些发颤,双眉因为疼痛拧在了一起,但是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软弱。 方引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驾驶位的座椅上,气息有些不稳:“你要干什么?” 沈涉侧头,第一时间看向了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瘦得骨节突出,指尖都用力得发白,手指却嵌入了柔软的皮革中,一幅坚定有力的模样。 沈涉转过头去,车子缓缓地发动了:“我说过了,我带你走。” “去哪里?” 这个问句一出来,沈涉陡然沉默了下来,只是开车的模样依旧很认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方引想起他以往对自己几乎没什么好脸色,眼下这个行为大概又跟谢积玉有关,心里便涌上来抗拒的意思。 只是现在因为极端情绪,心脏负荷增加,产生疼痛,他暂时没什么抗拒的力量。 方引深知这点,便缓慢地呼吸了几下,处在收缩状态的血管得到了缓解,心脏的疼痛有了退潮的迹象。 “谢积玉他……怎么样了?” 沈涉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然后才答道:“人应该清醒了一些。” 隔了半分钟之后,方引才有了继续强调的力气:“我不会跟你去见他的。” “不是去见他。”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涉微长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从后视镜中只能感觉到他的脸色是很冷静的。 只是开车的模样有些凶,开得很快,食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点,似乎又有些焦躁。 “我的私人飞机停在郊外的一个小停机坪,半个小时就能到。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方引顿了几秒:“所以呢?” “你想去哪都可以。” 方引深深地皱起了眉。 身边的街景快速后退,再加上濛濛冬雨,万物都不甚清楚。 再联想到沈涉这个人一向的行事作风,方引心里还是涌上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是谢积玉让你这么做的吗?”方引松开了自己用力的手指,声音堪称平静,“他不用怕我碍事,我也不会阻止他找omega。所以,不用这么麻烦地赶我走。” 正值晚高峰,再加上这个天气,路上的车辆紧紧地挨在一起,眼前一片车尾灯的红光。 沈涉的表情也在这片闪烁的红光当中,变得模糊。 眼看着导航前方的路要堵车,沈涉调转了方向,在一条稍微僻静一些的小路上停了下来。 车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嘈杂声也被很好地隔绝了。 “跟他无关。”沈涉顿了顿,“这是我的决定。” 方引觉得自己的大脑简直是转不动了,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你的决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涉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等我一会。” 他下了车,进入了路边一个小商店门口,招牌上写着售卖咖啡简餐。 三分钟后,沈涉拿着一个杯子出来,没有回到驾驶座,反而坐在了方引身边。 他杯子递给方引:“小心烫。” 温暖的感觉从手心缓缓传导到四肢,方引觉得冰凉的身体好像缓过一些来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里面却不是咖啡,而是一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热牛奶。 “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会有些远,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让人准备。” 方引抬起头,耐心几乎已经被消耗殆尽:“如果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谢积玉并不适合你,你跟他结婚这几年,你真的觉得开心吗?池青也跟你说了吧,他忘不了晏珩的。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他不会选择你的。” 要是放在以前,方引听到沈涉又说这种话,大概率会冷着脸当没听见。 但眼下他已经知道了那些往事,心里那种对抗的情绪早就消失了——谁会傻到跟真相过不去? “你让池青来跟我摊牌,我确实无话可说。”方引垂着眼睛,目光里都满是疲惫,“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不会再缠着谢积玉。如果这样让你满意的话,就让我走吧。” 沈涉顿了顿,身体往方引的身边倾斜,两人离得更近了些。 “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如果放在以前,我是不会说的。”他没有否认方引的推测,目光倒是有种莫名的急切,“只是眼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陷在其中已经无济于事,不如早些放手。而且,他的母亲已经在帮他挑选新的omega了。” 原来这些往事他们都知道,只是看着自己在中间感觉良好的时候,他们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方引的心最疼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现在松下来之后有些空落落的,自嘲的情绪缓缓蔓延上来。 他穿着厚厚的深色冬衣,因为垂着头,黑发遮挡了半张脸。面部皮肤明明苍白得无丝毫血色,但却显出一种病态的漂亮来,像是长在暗色树枝上的、反季节的白山茶。 寒风过境之后,只剩下这一朵。那么萧索,那么寂寥,却又让人想伸手折断。 方引一根一根地松开将自己缠着鲜血淋漓的弦,神情竟奇迹般地变得平和下来:“无论如何,总比死得不明不白好。” 然后便将热牛奶放在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坐在左侧的位置,而车外是花坛,里面长着被修剪成球形的小叶女贞,所以他只能从沈涉所在的那一侧下车。 方引缓缓地抬眼看着沈涉,可沈涉的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躁动,像是没有接收到方引要下车的眼神示意。 于是方引只能抬起手:“请你让……”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沈涉陡然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点难过,但无论是谢积玉还是你的父亲,你都不用管,不需要再陷在泥潭里脱不开身。”沈涉的神情有些急切,语气郑重而,“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方引缓缓地瞪大了眼睛,直到察觉自己指尖触碰到的滚烫掌心,才艰难地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看到沈涉这个模样。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不再对方引冷眼相待,反而将姿态放得很低,眼神近乎渴求。 此刻方引心里已经震惊到了极点,他脑中滑过一幕幕过去的情境,却怎么跟眼前的情景合不上了,凸显出一种难言的荒诞来。 他有些不安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却被沈涉握得更紧。 “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是气你选择的人是谢积玉。”沈涉声音竟然紧张得有些发抖,“我不求你立刻能原谅我,只要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只要你……只要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 声音到了最后,竟然哑得卡在喉咙里。 方引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样巨大的转变让他恍惚得仿佛还在梦中。 是了,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这样毫无逻辑的事情。 但眼前这件事真实地发生了,方引感到无措,他无法想象在过去的三年当中,沈涉每一次跟他说难听话的时候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样心思。 原来,沈涉一直想让自己跟谢积玉的婚姻破裂,是为了这个。 方引慢慢地定了定神,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态度郑重。 “第一,我并不责怪你以前做了什么,但我对你确实没有任何想法,不想骗你;第二,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可能离开这里。现在让我下车,就当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沈涉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无力地放了下去。 方引的态度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再有任何机会。 沈涉缓缓地打开车门,然后下了车,留出一个足够方引出来的空间。 “谢谢。”方引这样说着,“我自己打车回去。” 在方引转身的前一刻,沈涉忽然开口:“如果刚才我在那杯牛奶里下了药,你现在只能听我的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方引望着他,目光很认真,“其实学生时代你对我挺友好,也帮过我的忙,我都记得。” 沈涉的眼睛陡然红了,嗓音几乎哽咽:“我家当时内忧外患都重,后来又要学着怎么接过家族的使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说不定我们……”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方引打断了他,然后转身离开了,“再见。” 如果,命运从来不相信这两个无用的字。 或许每个人都觉得如果再选一次,自己总能选到一个正确的、一个更好的选项,但命运是一条没有回头机会的路。 无论前方是鲜花满径,还是荆棘丛生,所有人只能一刻不停地在这条路上狂奔,方引也是一样。 在搭上出租车之后,方引勉强把心里那种恍惚的感觉给压了下去,却接到了卢明翊发来的讯息。 第152章 “今晚七点,请你喝一杯,老地方。” 方引瞳孔一震。 这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今晚九点,他能见到许青蝶了。 方引在一个清净的咖啡厅度过了煎熬的几个小时,然后准点到达了特勤局的门口。 只是站在门口的卢明翊没有穿着制服,倒是打扮得有些亮眼,一见到方引就笑眯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拉着他上了自己的车。 “要去哪?”方引问道。 “这事可不能在局里进行,要是信号被人劫持就不好收场了。”大概是长久以来追查的事情有了一点眉目,卢明翊面上的表情异常郑重,“我们今天扮演的是去夜店里找乐子的有钱人,明白吗?” 两人下车之后,看到眼前这个首都顶级的夜店,方引才意识到有关特勤局的传说并不都是虚构的。 这个机构在联邦根深蒂固,似乎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办到。 而眼前这个地方很明显是供权贵们消遣的,特勤局在这里竟然也有一些势力在。 “就算到时候出了意外,也不敢有人轻易进来搜查,我们是安全的。” 方引站在观光电梯里,望着不断下降的街景疑惑地开口:“难道你们,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卢明翊失笑:“这么短的时间内,没办法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把一个大活人跨越上万公里带到这里。但是,提供一个几个小时的对话机会还是可以的。” 两人走出电梯之后,卢明翊将方引带到一个中档的套间里。 但打开床边的衣柜,却发现后面有一道暗门。 卢明翊输入密码之后门便开了,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屏幕、一部电话和一套桌椅,四面密不透风,连个窗户都没有。 “这些地方,本来是给特勤局的上层联系线人的,没想到今天还能排上这个用场。”等方引坐下来之后,卢明翊才靠在桌边解释着,“许青蝶被看得很严,我们无法做到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她带出来,但是通过远程的方式跟她对话还是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大概还有十分钟,我们耐心等等。他们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正是守卫最放松的时候。” 方引点点头,有些好奇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具体的方法就不说了,但本质上很简单,只是三个字。”卢明翊忽然伸出手,掌心对着方引,下一秒却变出一个硬币来,“障眼法——让那些监视许青蝶的人认为她在好好睡觉,这件事就成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眼前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视频信号被接通了。 一个戴着口罩、护士模样的人扶正了镜头,卢明翊对她比了一个手势,她也回了一个,大约是什么确认信号。 几秒钟后,一个头发凌乱的枯瘦女人,出现在了镜头前。 方引的心陡然跳得很快,卢明翊安抚地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退到了一边。 因为太过瘦弱,那双眼睛已经变得突出,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瞳孔震颤,游移不定地盯着方引。 印象中那个聪明又漂亮的omega居然变成了这样,饶是方引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抓紧时间。”卢明翊在身后轻声提醒。 方引定了定神,朝着镜头挥手:“我是方引,您还记得我吗?几个月前,我们见过一次,您当时想跟我说什么?” 许青蝶安静了好几秒,嗓音沙哑:“你真的是……方引?” 方引点头:“是我。” “方澄还好吗?”她问道。 “挺好,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元晖集团工作。” 听完这话,许青蝶忽然开始不住地摇头,很崩溃地模样:“不,他不能在那里工作……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方引生怕刺激到她,到时候精神失常就不好办了,便安抚着:“您冷静些,方澄目前很安全的,没事。” 谁知道听完这话,许青蝶的神情反而镇定了一些下来,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我没病,所谓的精神分裂是伪造的。” 方引身体下意识前倾:“是方敬岁做的吗?为什么?” “我知道太多他的秘密。”许青蝶顿了顿,望着方引,“三年前你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我派人做的,我那时候只是想给方澄争取一个好的联姻机会从而离开方家……但我那个时候只想让你受伤,没想要你的命。当方敬岁却不这样认为,就把我关到了这个地方。” 果然是这样。 方引当时听到她的话就觉得很奇怪,等后来察觉到她身份的时候,心里便有了这个推测。 “你知道些什么,现在最好都告诉我。过去的事情不论,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元晖集团的丑闻,是关于那个信息素剂的,可以帮助beta人群怀孕生子。现在出现了很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人死亡——那是我曾经主导研发的项目,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卢明翊顿时严肃起来,抢先道:“是,不少人得了绝症,情况很严重。但需要证据,你当年是否有留存备份?” “我当年太年轻,急于证明自己,所以做了一件后悔终身的事情。” 许青蝶的眼神下意识地移开了,没有看方引,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的意思。 “周知绪是当年第一个接受注射的人,所以才有了你。” ----------------------- 作者有话说:终于稍早了一丢[菜狗] 第117章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面前的屏幕在散发着暗暗的幽光。 “他不是omega吗?”方引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然后像是忽然抓到了什么线索一样,急切地补充,“他脖颈上的腺体处还有伤痕,好像是因为有一次弄伤了才不得不切除了,他怎么会需要那些药剂的辅助……” 话到这里,方引忽然顿住了。 他像是发现身上的一根安全绳出现了断裂的迹象,变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那根绳子,让自己掉下悬崖。 “周知绪是beta,看来他们连这个也没让你知道。” 毕竟隔着镜头,光线又不好,许青蝶没有发现方引的神情有什么不对,还在继续说当年的事情。 “那时候omega腺体植入手术的技术远没有今天这么成熟,风险性是很高的。周知绪被迫植入之后,又用了那个信息素剂,折腾了半年之后才怀上你。等你出生之后,那个人工腺体的排异反应太大,差点要了他的命,才被切除了。” 许青蝶说着,双手在桌面上有些不安,但依旧在解释:“那时候omega还会受到不少歧视,我急于证明自己,所以方敬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阻止,算是帮凶……你要是恨我,我完全可以理解。” 卢明翊站在一边,下意识地看了方引一眼。 方引身处这样昏暗的光线里,神思竟也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看着许青蝶那张枯瘦的脸,那样愧疚的语气和神情,竟无端产生一种自己只是在看电影的错觉,那画面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构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对他?”方引半晌才找回自己飘忽不定的声音,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我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算周知绪当年害死了方敬岁的初恋,那也有相对的法律来惩罚,而不是用这种方式赎罪。 许青蝶顿了顿,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方敬岁还有一个早逝的双胞胎哥哥,叫方敬年?” 方引眉头微蹙,在脑海中翻找了许久才在记忆深处发觉出一些线索:“好像是有这样一个人……但是这件事情在我出生之前就发生了,我长到这么大都没听过还有人提起他,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其实一开始,跟你母亲在一起的是方敬年,而方敬岁和他那个初恋在一起,一开始两方都相安无事。” “那个初恋突发重疾早逝,而这个时候,方敬年带着周知绪出现了。最要命的是,周知绪跟那个早逝的omega长得有点相像,方敬岁见了他便魔怔了。” 方引身体下意识前倾,乌黑的眼珠像是凝住了。 许青蝶顿了顿,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语气开始变得特别小心。 “方敬年几个月后就出意外去世了,而就在周知绪伤心的时候,方敬岁趁虚而入。一开始只是作为亲友去安慰,后来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变故,两人之间的关系忽然急转直下,我就接到了要给周知绪注射那批药剂的任务。” 方引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理解现在所听到的一切,只能讷讷地开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明翊望着方引的侧脸,露出一丝不忍的情绪。 “为了有个孩子。”许青蝶顿了顿,垂下眼睛,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意,“有了血脉相连的你,周知绪从此以后便不敢再做什么不利于方敬岁的事情了,更不敢离开他,因为你的命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