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娥》 第1章 [gl百合] 《李娥gl》作者:牛尔尔【完结+番外】 文案: 傻子昝文溪在地府里等待了七年,终于排上了投胎的号,下辈子她将成为一只名贵品种猫。 投胎的前一秒看见了邻居寡妇李娥的命运。 寡妇李娥将会在三个月后放一把火,把住了八年的家和自个儿一起烧干净。 李娥的寿数要到八十,李娥不该在三十岁时死去。 傻子向鬼差哀求,愿意放弃做猫的机会,来生灰飞烟灭,只为了回到人间一趟,想办法让邻居李娥宽宽心不要寻短见。 她还是个傻子的时候,整条巷子里,只有李娥一个邻居不会耻笑她,她要去报答李娥。 == 避雷指南:欢迎杂食~如果你有任何雷点,请勿入~(因为最近了解的雷点太多了,要是列举完的话文案就太长了,希望大家善用关闭与返回功能~) be!be!be!!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田园 重生 正剧 日常 搜索关键词:主角:昝文溪,李娥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 立意:。 第1章 来咯,来咯。 给你们这些受苦的灵魂发福利咯! 家人们,谁懂啊,地府也讲了良心。 阎王爷上了天庭开了会,被更大的爷抽了个巴掌,教训了回来! 你们在地底下抬头看看,这一张张纸皮似的地,叫千秋万代的人踩了,越来越薄的一层,透着光,看着活人的脚底板,看着鞋底子的花样,你们就不羡慕?你们就不怨恨? 活着,就是受苦,你们受的是苦中苦,最后当的是人下鬼。 在这地府里返了璞归了真,老实巴交地蹲在我孟婆的桥底下要饭。 哪有那么些投胎的指标给你吃!滚蛋! 过去,我是这么说的。 如今,鬼道变了,叫你们这些苦死的鬼插了队,拍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的豪杰们前头投胎去。 活人少啊,谁愿意生孩子,张开大腿,受一遭遭苦,把你们这些个孽根祸胎塞进去再屙出来? 都别发愣,举起手来我看看谁的冤屈最厚?谁能排上这个指标投回人间去? 我瞧瞧,我看看。 踢开你的波棱盖,踹走你的脑瓜顶,掀开审审,谁生前的孽债少? 这是个好人,生前从没有做过故意害人的事,一点恶念也没有过,真稀少,叫我看看你的生平? 你叫昝文溪,是个傻子,死于七年前。你奶奶是路边捡废品的老太婆,把你用拖车和过期豆浆喂大,你的傻不是娘胎带出来的,是穷出来的,两岁那年发烧,烧了你的智慧,你浑浑噩噩地过了十七年,给邻居的小孩诓骗着去铁路上压钉子,你揣着钉子上了铁路,压了一片片薄刀子。别怕,你不是给火车碾死的,你是回来路上翻铁网,掉进水库里淹死的。 你说你不苦?不苦好啊,那些个事,也不必跟你一一说清楚了。 你来吧,来投胎,看看还有什么好选项。富豪的千金?中产家庭的有两个姐姐宠爱的儿子?还是要小康家庭的漂亮独生女? 你摇着头,下辈子也不做人了。 好人就是好,不提要求,自己先让一步,把机会留给大家伙,好一个舍己为人。 要当一只猫儿?你这傻子! 奈何桥堆满了人,人人手里排着号,通往轮回道的路堵了几千年,这会儿还没往前挪出三环呢。来吧,昝文溪,咱们抄小道走,从桥上跳下来,跳进我的小船里。 我摇着橹,你划着桨,投胎专列为你开。 忘川河里,你不要看,那河面冒起来的黏泡泡倒映着将死之人的命。 那些泡泡光彩夺目,那些泡泡闪烁金光,醉生梦死,死的惨样都记在我脑子里,你昝文溪还没死的前三个月,我就知道你左脚绊右脚,右脚在空中弹了一下,脑袋朝下砸在石头上烂了个洞,身子还弹了两下。 你还没死透,你像个皮球似的从石头上砸下来,掉进水库里,水花飞溅,跳水成绩一定垫底。水花把你盖过去,你闭着眼睛流着血,本来还是不该死,水里的水鬼看见了你,那砍脑壳的,那杀千刀的,齐心协力,一个拽着你的头发,一个拉着你的脚丫,脱了你奶奶给你缝的布鞋,摘了隔壁李寡妇给你买的头绳,让你披头散发地沉进了水底的泥里,你就是这么死的。 你是给水鬼害死的,还是失血过多死的? 傻子,你在地府里多久了?七年了?七年里,怎么就不傻了,还知道追究死因了,地府里阴气森森,你也滋阴补脑,脑袋灵光了? 你是淹死的,哪里有什么水鬼?我刚刚说漏了什么?你就当不知道吧。 好吧,好吧。 你们水库的那条河,八月八的时候开了闸,接通了忘川的支流,水鬼才出来害死了你,你是淹死的,出去也只许说是淹死的,听见没有? 我问你听见没有?你在看些什么? 那漆黑的河面有什么好看?泡泡里人们死啊死的有什么可看?你看了,有什么感悟?迟早都是要忘的。 你说,那是你的邻居李娥? 你的邻居李寡妇,给你头绳的李寡妇? 她坐在院子里头,死的前一天还在洗衣裳,洗衣机的管子往外流着泡沫,她晒了条冬天的围巾,毛衣,还有好几条干净的手绢,还有件衬衣。 死的那天,李娥洗了个澡,内外衣裳都换了,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进了屋,把灶头的锅抬起来,把家里的家具往里扔啊扔,火苗窜出来,烧了被子,衣裳,火苗吃够了家具,跟李娥说好了,李娥就去抱住火,火把她也吃了。 实不相瞒,李娥死了没多久,刮起了东风,西边的两户人家被火波及,都烧成了炭。 东边的那一户烂房子里,你奶奶走出来救火,她往前走,火就往后躲,她走进了火里,头发丝都没烧着,白生生的一根根梳起来,火也不敢摸一摸。 她先进了李娥家,拿起水管,李娥在火里跟她说话,大娘,叫我死了吧。你奶奶不容她死,用水管喷它,火焰从中分开,怕了你奶奶的凶狠,露出一具焦尸,你奶奶劝她说,已经死了,放下吧,来生投个好胎。 李娥说,大娘,风越来越大,火吃了人就吐不出来,她造了杀孽,投不了胎了。 你奶奶说:李娥啊李娥,你死了好受不好受?要是死了真这么好受,我也跟着你去了。 西边的火忽然就停了,原地燃烧,不管风怎么吹它也不肯走了,安安静静地烧了包括李娥在内的三间房,你们那条小巷就孤零零地剩下你们家,你奶奶求死不成,收殓了李娥的尸骨,把李娥的骨头块敲碎了埋在杏树下面。 昝文溪,这就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李娥将死于大火,还把邻居害了,只是那时候你也投了胎,她作了恶要受苦。 别再后悔了,从前你是个傻子,跟着不懂事的毛孩和心怀叵测的大人去欺负李娥。 你当然也还不清,现在你不是个傻子了,想要跟你奶奶一样做好事也晚了,你眼看就要投胎了。 投胎的路程可真长啊,我胳膊酸痛,肩膀无力,你就自己往前走走,看见前头的路标了吗? 我在来生很想你。 就在那儿,打个卡,往前走,过一过喵喵叫的日子吧。 可你不愿意走了,走啊,怎么不走? 投胎的机会难求,这一次你不走,再想走就难了。 傻子昝文溪,你就算神志清楚也还是个傻子,就是回去了,你也至多三个月寿数啊呀,我又说漏了,别着急,正好是八月八,开了闸,顺着忘川的水涡旋往下滑,你跳下去,回你的河里头,踢开水鬼,回你的岸上去。 李娥?李娥不止三个月寿数,要是你能劝动她不死,不害邻居,也是功德一件,兴许还有投胎的转机。 奶奶?你奶奶年事已高,寿数还剩三年,脱了鞋睡下就离了人间,悄无声息地带着点小毛病走的,邻居们捏着鼻子进了门,看见她死了一个星期也不臭,有人给她收尸,院子里的废品在下葬的那一天被刮来的风吹走了。 你?你要是跳下去,就绝没有再投胎的机会了,什么猫啊狗啊,就是一个蚂蚁你也做不成了,就是灰飞烟灭也要换这三个月? 去吧。 第2章 撑着破伞的傻子 下雨的时候,水库的水位爬高,淹过河岸的一片湿淋淋的半人高的灰灰菜,双胞胎撑着伞钻在里面点火玩,火苗在两个小孩的□□中间烧起,被雨水淋着的火缩了回去。 双胞胎中的女孩对于玩火兴致勃勃,用一根笔直的棍子往火里抬,有条不紊像是搭积木一样挑起一根干草给它空气,火苗往上鼓了鼓。男孩抢过棍子发狂,在火上乱戳,女孩想要阻止他忽然的疯劲儿,抬起头,猛地推了下男孩。 男孩说去你妈的你推我做什么我操你妈。 满口污言秽语说出来一串,女孩充耳不闻,又推了他一下,他骂骂咧咧地回过头看见水面上鼓起一个大泡,像一条恐龙在里面放了个屁。水泡越鼓越高,里面倏地伸出只手来。 第2章 男孩哇啦一声尖叫着,伞檐低垂,谦卑着给火堆点烟,一下子烧出个洞,塑料卷了边,火苗跳到他后背,他扔开伞,直勾勾地看着水。 水里鼓起的泡泡开始漂浮,里面好像有个人,男孩想起自己让傻子昝文溪去铁路上压钉子远远看见昝文溪掉进了河里。 女孩已经喊了起来:河里有人! 男孩捂住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的嘴巴:不要给人知道! 给人知道他跑去铁路上压钉子他就会被惩罚,被打屁股被罚着写作业,痛苦无穷无尽,他他妈的才不写什么作业,河里的是昝文溪,他看见了。 他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下,是把昝文溪拉上来还是装作没有看见?傻子昝文溪不会游泳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他也不会游泳,他的废物双胞胎姐妹也不会游泳,他们是两个小学三年级的小孩,不做见义勇为的事情。 但是他的废物姐妹已经要跑去救人了,于是他答应着也一起跑过去,找到一根棍子去戳水面上鼓起来的水泡,水泡破了,水流正在把一个丑陋的女人往岸上推。 女孩高兴起来:抓住,抓住,你是昝文溪是不是?抓住!傻子! 男孩争抢棍子:你没有力气,我来。 拿到棍子,他感觉到昝文溪的手正在抓过来,昝文溪四个指头的左手,难看丑陋的左手抓着他手里的棍子正在往岸上爬。 他假意自己在拉,身子却往前,胳膊松开劲儿,棍子就掉进了河里,昝文溪停留在了原处。女孩说怎么办啊怎么办,此时他像个男子汉似的拍着胸脯说傻子太沉了自己两个小孩搞不定不如回去找大人吧。 双胞胎跑回去,男孩告诉女孩自己是故意让棍子掉下去的,他严厉警告自己的姐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否则自己用钉子压小刀的事情就会被人知道,被人知道之后没有好果子吃,女孩就缄默不言。 雨水把河岸上的火苗浇灭了。 一只丑陋的手按在了地面上,先是抓到一把草叶,然后抓到了一把泥土,最后终于抓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紧紧扣住,扭曲残缺的四根手指像痒痒挠,指尖泛白。 哗啦。 水里钻出来个人,两只手奋力地甩了甩,跪在地上仰着脸,雨水淅淅沥沥地流在她湿淋淋的脸上。 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活鬼呵 长得也像鬼,头发蓬乱,长长短短,像是被人薅了好几把。仔细端详五官,她又是个秀气的姑娘,她一睁眼可了不得,右眼好好的,左眼像是给人揿了下,比它的同伴更凹半分,眼珠子歪斜着,像是要转到脑袋后头去。 在地府阴惨惨地过了七年,傻子昝文溪回来了。 捋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左边四根手指不听使唤地哆嗦着,手掌心也擦破了皮,右手五指正常,她屈伸着适应着肉/身的功用,好像魂儿还没完全在这儿安家,她呆坐着检查。 掀开裤脚看,膝盖脚踝都磨破了,她跌下来撞在石头上,也没给她撞成进一步的残废,她感恩地朝着水流磕了个泥水涟涟的头,回过头往高处走。 昝文溪穿过野草,像掉在里头的一只鞋,小小矮矮的,踩倒了一大片。 路过一只被烧了半拉的透明伞,仰着脸喝着雨水,她拿起来抖落几下,顶在头上,把窟窿绕到后头让雨水洗着后背。 跌跌撞撞的,她走着走着才觉出脚踝疼,两只脚一轻一重地往前挪。街上的汽车不肯减速,把水坑里的泥往她身上泼,可昝文溪浑不在乎,抖落着泥伞加快步子,瘸得更厉害了。水泥路上破旧的大坑更为致命,一不小心就把车轮陷进去,一辆黑色的破旧的爱玛电动车一个打滑摔在地上,车筐飞溅出几片塑料。 电动车上的人喊了声:傻子,给我拾起来! 一旁的小卖部旁支起来伊利雪糕的大伞,有人把自家方桌搬出来,四个人坐在雨中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 傻子你顶的是什么伞,多少钱买的? 她不去看电动车上是哪个邻居,也不听谁嘲笑着她的伞,继续往前走,终于绕到了巷子口,有德巷的蓝色铁牌给雨水擦得亮堂堂的。 傻子昝文溪把胳膊退后,让出半截湿淋淋的袖子擦了擦巷子牌,往里头端详着,终于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 地上只过了几个小时,她在地下已过了七年。 寡妇李娥将会在12月1日点燃大火。距离寡妇李娥自焚而死,还有三个月。 昝文溪捶着膝盖,好像让震动传递到脚丫子别再疼了,扔下伞,忽然发神经似的往前奔跑起来。 伞下打麻将的人站起来换位置,瞥见傻子的身影,都笑成一团。 那傻子,她奶奶叫她吃饭了吧。 她有二十了吧? 没呢,十七了才。 这怎么嫁得出去。 找个老光棍老残废的,不过就她这样的,人家哪能要她。 地上哗啦啦地流动着污水,各家的排水流向大街,水里脏得五光十色,彩虹似的晕染出来,流到了街那头的臭水沟里。 第3章 寡妇李娥 有德巷的牌子贴着水泥路,有德巷的人家离水泥路还要走路三分钟,中间隔开的是玉米地,土豆地,别人家盖房盖了许多年,堆着泥土长着杂草没了下文的石头地基。 水泥没能进有德巷,雨天路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辙密布,昝文溪的脚陷进泥土里面觉得软,像是踩着谁的手,有人在泥里面抓她的脚。 她跺脚,低头看见了孟婆的脸,孟婆的脸乌漆嘛黑,藏在黑夜里,不知道怎么的,她坐上了船,漂泊在泥海中间,孟婆摇着橹撑起一把油纸伞,傻子昝文溪不傻不闹不哭,暗自揣测着自己的命运,卑微地请求说:我再走几步路就能回家,我看一眼奶奶。 孟婆说你这傻子,我给家人们送福利来了,你回人间三天内还能无理由反悔,只要你到有水的地方喊一声孟婆就有鬼差来接你,你还能投胎当猫。 昝文溪对孟婆充满了感激,跪下磕头,脑袋刚贴到地,船就消失了,泥水坑里陷进去昝文溪的膝盖,她拔腿出来瘸得更加厉害,像一尊泥菩萨从河里上来自己搬动自己往前。 玉米地旁也有一条臭水沟,堆满了垃圾和塑料袋。臭水沟旁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昝文溪揪下来一根草往前走着,推开了有德巷一号的门。 院子里堆着两处黑色的油布,昝文溪捡起砖头压住边缘,扔下野草,小狗淘淘冒着雨从窝里出来迎接她,绕着她的腿迟疑了一下,忽然冲着她狂吠,好像她身后有什么人。 她身后没有人,只有院子里的杏子树,树叶子被打湿了,雨水在树下痕迹稀疏。 或许小狗淘淘知道昝文溪已经是死了一回的人,再回来的这三天售后期内不人不鬼,小狗不敢贸然相认。 昝文溪喊了一声淘淘,小狗终于勇敢地朝着这个鬼扑上来,转了好几圈,尾巴也淋湿了,昝文溪让它回到窝里去,它用两只前爪捧着一根干骨头啃来啃去。 昝文溪越过杏树,越过狗窝,看见淘汰了的破旧卫星锅上面积蓄着雨水,门口的水泥台上扔着沾满泥水的解放鞋,窗台上有鸟的爪印,屋檐下鸟窝搭在电线旁,但不见鸟屁股漏出来。 昝文溪坐在干燥的水泥台子上迟疑了一会儿,十个脚趾在雨水中浸泡。时隔七年被轻而易举地缩回了这几个小时,在奶奶看来她不过又是被双胞胎哄骗出去玩耍现在饿了跑回来吃饭,在她看来却非得把这七年缩地成寸地过完,若无其事地书接上回,从前她是傻子智商不够,现在智慧也是不够,重逢太难。 奶奶忽然从玻璃里看见昝文溪,咚咚咚地敲着窗户让昝文溪抬头。傻子光着脚让奶奶立马从屋子里钻了出来带着一双塑胶凉鞋,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左右也不是同一个鞋码。 奶奶今年已经八十八岁高龄,靠着低保和捡垃圾养活昝文溪。但奶奶如果不去工作天天打麻将也算是一个出路,只可惜她还有一些老年人返璞归真的痴心妄想,积攒着嫁妆给昝文溪或许有朝一日用得上。 昝文溪用抹布擦脚,穿鞋进家,一声没吭,奶奶也没有觉得异样。奶奶身体在老年人中算是健康,但唯独耳朵不太灵光,昝文溪傻里傻气的嘀嘀咕咕她是一句也听不见,细语和缄默是同一个频段,她能听到的话基本是昝文溪扯着嗓子喊饿了困了累了疼了,昝文溪的需求简单,奶奶都能满足。 锅里坐着已经蒸了太久全是蜂窝的鸡蛋羹和馏馒头,芥菜疙瘩切了丝放了香油芝麻,昝文溪脱掉湿淋淋的裤子和上衣用毛巾搭在肩头坐在炕上吃饭。 吃过饭,昝文溪站起来收拾碗筷,和奶奶的手撞到了一起,奶奶非常疑惑,把她推到一边,她做傻子的时候吃完饭就躺在炕上或者站起来乱走,现在想要做点家务也插不进手,也不敢贸然对奶奶说自己神志清楚了,奶奶不会信。 第3章 傻子开始拿一面背面还珠格格的塑料壳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掰着眼皮试图让自己歪斜的左眼归位,失败之后她用鸡毛掸子扫炕,把被褥铺开。 奶奶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躺进被窝里,电视上正在放天气预报,奶奶听不见声音,声音不停地放大,但声音也坏了,一片寂静。 地府七年昝文溪识文断字但仅限于小学水平,模糊判断出来明天该是个大晴天,心里安宁。 奶奶在八点就睡着了,昝文溪从炕上爬起来,雨停之前她踩着狗窝看墙的那头,李娥的院子用水泥抹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栓狗的链子在雨水中闪闪发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特意放在那里的瓦片上,顺着瓦片流进排水沟。 她们和寡妇李娥共用一道砖墙,砖墙那头是对方的世界。昝文溪在人间的十七年内神志不清,唯一熟悉的人就是奶奶,在奶奶面前她在傻中长出一点神智,对其他人她只有模糊不清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只有长相。 昝文溪趴在墙边看见玻璃亮着光,李娥还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窗台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野蛮几乎贴在墙边。 寡妇李娥长得很美,美得古典细致,在夜色中李娥悄悄推开门像是怕惊扰到了谁,拿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水泥台子上,撑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格子伞放在脚边,狗窝里,俊俏的黑色壮狗皮毛锃亮,抖落着身上的雨水和脖子上的铁链,钻到李娥脚边的伞下,抬起头,从她手里叼走半个馒头。 李娥眉形细细的,眼睛却亮得突出,在夜色中,李娥就看着雨,从一旁拎起一个塑料袋开始织毛衣,她不看毛线,只看着雨水和狗手指翻飞,她似乎是有心事,但她长得太美了,心事像一种装饰品,愁苦像她的氛围灯。 昝文溪的目光注视着李娥,过了很久李娥才感觉有人看她,转过脸,目光越过墙。 傻子昝文溪咚一声跳下狗窝,逃窜回屋,脚踝疼得更厉害了。 第4章 早餐店老板娘 昝文溪忍着疼痛,替李娥排练着命运的无常,雨水淅淅沥沥,李娥独自坐在院子里做什么?她想不通,只觉得愁苦,李娥淡如山水画的外表上笼着愁云惨雾,她想起这个人三个月后就要死了,悲从心来,扯着枕巾哭了一场,也像是提前给自己哭她离灰飞烟灭,也是三个月了。 四点五十奶奶把昝文溪喊起来,她不赖床,用刷子扫炕,自己穿了凉鞋。天蒙蒙亮,好像做饭的灶头灰扑到了天上,雨停了很久,好像刮了风,地上的雨都干了。 昝文溪揭开院子里的油布卷起来放进南房,洒水扫院子,奶奶的锅里馏着红薯,蒸屉下头捞起白菜叶子和挂面,她扯着凳子吃,脚踝愈发疼了。 收拾好了饭,要赶在天亮之前去捡垃圾。 昝文溪一瘸一拐地出门,奶奶要她坐回去的时候她就一脸傻笑地看过去,最终容她坐在三轮车后座。锁门之前昝文溪探头看李娥的大门,竟然开了半扇,奶奶喊了她一声,她就回过头上车,盘着腿,把脚耷拉在外面,奶奶蹬车的时候两条细杆似的腿奋力地踏下去,车子动了。 她坐在三轮车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着夹子注视着街上每一片飘过的垃圾。但捡垃圾有如寻宝,镇子上平房多楼房少,下水系统不完善,绝大多数的宝藏都在大家泼脏水的臭水沟昙花一现。 臭气熏天中,奶奶拿走她手里的夹子农药瓶,塑料袋和腐烂的猫狗尸体堆成山,一座接着一座,奶奶爬上山,转过山坡不见了踪影,昝文溪变聪明了才感觉出奶奶的辛苦,臭气中鼻子钝重关上闸门,她一瘸一拐地爬下车,奶奶站在一座山坡上面呼喊着她:小溪,来! 她就爬上垃圾山,看见在两座垃圾中间堆放着不知谁家拆屋撇弃的砖块,水泥红砖像某种电视上的蛋糕,棱棱角角,奶奶迫不及待地叫她来搬。 一老一少放弃了一天的垃圾,把砖块收进车里,劳累到早上九点左右终于把车轱辘压瘪了,一个在前面蹬,一个在后面推,修车摊的老板看见一车废砖块没说什么,拿起工具和奶奶说着话谈价钱,对面的早餐铺传来包子的香气。 昝文溪回头看见早餐铺,一张红油布上印刷着:老刘早餐店 下面一个牌子,写着各色早点的价格,稀饭馄饨豆浆皮蛋粥。 一叠高高的蒸屉冒出滚滚的热气,飘出包子的气味,昝文溪看了一眼抿住嘴唇,回过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三轮车。 车胎很快就补好了,奶奶回身看看左右行人过了马路,提前把几张一块钱攥在手里。老刘早餐店前面摆着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局促地等了会儿。 笼屉一层层撤下去,到最后一层时,奶奶往前走,有个男人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盖过奶奶,说了声:两个肉包。 蒸汽散去,露出李娥的脸。 李娥戴着袖套手里拿着塑料袋,目光略过一老一小和笼屉里的两个包子,嘴唇抿起来,在男人身上为难地停了下,还是把包子捂进塑料袋,放进奶奶手里,接过了钱。 男人说:我先来的。但似乎也不是为了争抢包子,眼神定在李娥脸上,看她沾湿的鬓角和用一字夹捏起来但漏在脖子后的发丝,眼神像糖丝一样粘着,似笑非笑,等着李娥说话。 李娥笑得含蓄,眼睛微抬,抿唇露出一边酒窝,捋了下头发,从腰包里拽出五毛钱递给奶奶:昝大娘先来的。 男人就不吭声了,不由分说地扫了二维码,微信到账一毛钱,找了个凳子拖着坐下了:那来个稀饭跟油条。 奶奶提着包子回来,都塞进昝文溪的怀中,叮嘱她慢点吃,骑车回家离有德巷也就几步路了,嘴里嘀咕着:不正经。 是骂谁不正经?男的,还是李娥?昝文溪不明白,李娥从桶里舀着稀饭,她歪着吊着的左眼睛不听使唤,再远了就看不清,看不清男人是不是站起来了,她心里想着三个月后的火,对奶奶说:我想喝稀饭! 稀饭一块钱一碗。 奶奶没有搭理她,她抬高了声音:我想喝稀饭!奶奶! 奶奶停下三轮车,摸出一块钱,想了想,又摸出一块钱和刚刚的五毛:稀饭家里头也有,要去就喝碗馄饨去,不要叫人骗了。 第5章 家 她拿着钱跳下车,迟疑了一下,又上来了,奶奶说你咋不去了?她只是摇头,把钱卷了卷放在兜里,兜里有杂草和石头,她掏干净扔了,垂着头回了家,祖孙两人齐心协力把砖块搬下来,奶奶说搬不动了,下午再敲。 她就跑了出去,小狗淘淘不明所以地跟上来,她挥着手:回去,回去! 小狗以为是和它玩,躺在地上,肚皮朝上,她着急地瘸着腿走回去,小狗就跟回去,她紧紧关上门,把小狗关上,再往外走。 但是没赶上,巷口出现一辆电动三轮车,李娥从早餐铺凯旋,车上一只只不锈钢大桶你挤我我挤你,在棉被上紧紧依偎。 昝文溪站着迎接她,不知道有个什么开场白比较好,她从前在李娥面前是个傻子的形象,是被人怂恿来偷李娥东西的顽劣的坏种,不谙世事,只是李娥从不会像别的大人一样对昝文溪发脾气,也不会用扫帚打她或者摸她的屁股。 她虽然决定回来,却没想好怎么救李娥才好,她和她不熟,谁会听一个傻子呢? 但李娥已经靠近了,昝文溪奋力往前一步。 李娥停下车,有点疑惑,两个人眼神交错了一下,昝文溪没有开口,李娥确定她说不出什么话了,拧动车把,带着拥挤的不锈钢桶和泡沫箱继续往前。 李娥下午坐在院子里清洗桶和蔬菜,叮呤咣啷,昝文溪用锤子敲砖块上的水泥,把整齐的砖块码放在角落里。 傍晚时李娥家的烟囱不断冒出烟气,持续了四个小时,奶奶说李娥家里有个大冰柜,装满了李娥的包子蒸饺和馄饨,她有这好手艺,包出来的就是好吃。 昝文溪站起来:我要吃馄饨。 也能去买生的。奶奶蹒跚着站起来,昝文溪从兜里掏出钱,先一步出门去了,小狗淘淘跟在她身后,被李娥家的大狗一声吠叫吓得逃回家里。 昝文溪敲了敲李娥家大门,捏紧了两块五,门缝刚打开,她的左手就伸了出去。 李娥打开门,她把肩膀也挤进来,傻子昝文溪努力让左眼右眼一起注视李娥表明自己的认真。 李娥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头,皱着眉捏起来看看。 昝文溪好不容易扭回来的眼珠子又耷拉下来,她怕李娥,李娥捏着她残缺扭曲的骨节,像一块柔软的棉布包裹着石头,石头自惭形秽。 买什么? 馄饨。 生的熟的? 生字还没说出口,昝文溪就改了口:熟的。 第4章 李娥侧身让她进来,看她在门口踌躇,拉着她的丑手将她牵进屋子里。 大狗朝着她狂吠,李娥不失威严地警告它:甜甜。 大狼狗甜甜眼睛上还有两撮白毛,是一个俊俏的四眼狗,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不吠叫也不让步,盯着昝文溪。 李娥拍着甜甜的脑袋把它推回狗窝,捏着它的嘴巴掩护昝文溪快点进屋。 昝文溪没来得及好好端详李娥的院子就慌乱地钻进屋子里,听见狼狗甜甜不甘心的一声叫。 透过玻璃她看见李娥从窗台上拿起湿毛巾掸掉身上的狗毛,家里头的瓷砖地面也没有一丝狗毛,墙面天花板都干干净净,炕头放着面盆和案板,几只刚包好的肚子鼓鼓的馄饨立在上头排队。 锅里的水才沸腾,咕嘟咕嘟。 第6章 小狗淘淘 李娥进来又洗了下手,侧身坐在炕沿捏起馄饨皮继续包,凑够了二十四个,墩齐在案板那头,抬头扫了眼昝文溪,注意到她乱乱的头发。 昝文溪的头发里还藏着灰,水泥砖块扬起来的灰,她往后躲开。 李娥没有当她是傻子,却当她是孩子,轻声细语,哄着似的地问了声:头绳呢? 掉在水里,昝文溪几乎忘记了,摸着头发不出声,看馄饨。 李娥不再问了,端起来下到锅里去,从冰箱里拿出搪瓷缸子,擓了一勺猪油磕进碗里,揪了几片紫菜。 昝文溪靠着炕沿站着,一会儿看看锅里飘起来的胖馄饨,一会儿看看动作麻利的李娥李娥在碗里洒了点佐料之后就继续包馄饨了,偶尔抬起头看看锅里的水,有条不紊地包好了更多馄饨放在不锈钢盘子里,给她舀着一碗馄饨放在炕沿,还起来另端了个大碗,干捞了几只,用保鲜袋裹好了:你吃完把这个给你奶奶带回去。 昝文溪并不是来吃馄饨的,她想来见见李娥,说不上死,也说不上别的话,一条腿虚虚点着地,先吃了一个,有点烫口,她抿住嘴巴,从碗沿抬头看。 李娥的家真是一尘不染的,锅灶和炕隔着一道薄薄的隔断墙,炕上铺着绣花的毯子,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墙边站着一只有了年头的红漆柜子和一只新的梳妆台,镜子是圆的,防晒霜和还没织完的毛衣一左一右,柜子边立着一个挂衣架,搁着防晒的大帽子,帽檐下还连接着小风扇。 锅灶那头并排放着两个大冰柜和一个不锈钢置物架,架子上摆着锅碗瓢盆菜刀擀面杖,挂着两把新蒜和一塑料袋的姜。 这是里屋,她往后退了半步,从门口退出看堂屋,鞋架摆得整整齐齐,壁龛里放着一个男人的遗像,前面摆着两个干瘪的馒头,更多的地方是空旷的,一条紧闭着的衣柜看着这片空旷的地方,铺着瑜伽垫,墙角孤零零地立着椅子。 她打量李娥的家,回头看见李娥也用余光扫她。 昝文溪被李娥打量了好几年,一直以一个傻孩子的形象出现,可以说李娥看着昝文溪这么多年还没长大,就像被长辈看着一样,没有多少异样才对。 偏偏她有了神智,羞耻来源于智慧,智慧使她体会李娥的眼神,不愿被审视着:万一李娥心里嘲笑她呢! 于是端着碗又吃了一个,和李娥对着看,不肯败下阵来但也不是赌气,她也说不好,李娥就别过眼,昝文溪也低下头,继续吃了起来。 她吃完了,把钱递过去,李娥把留给奶奶的碗给她。她捧着往回走,李娥忽然把她叫住了:哎。 我叫昝文溪。她自我介绍。 李娥脸上闪过一些错愕,昝文溪心里也生出懊悔,咬住舌头,忐忑地往地上看,想着刚刚李娥的眼神,心里头敏锐地担心着李娥是否能从自己的歪眼睛里看出点些许智慧。 李娥蹲下了,就是操持老刘早餐店这么多年关节也还没变形,手指头也没粗大,贴在她脚腕上像一片冰,又薄又滑,顺着脚踝揉了下来,昝文溪吸了口冷气,靠着墙缩回脚。 你过来吧。李娥起身往里走。 昝文溪摇头,瘸着往外走,狼狗甜甜又咬她一声,叫得很委屈。 她站住了,狗凝视着她,从狼狗甜甜的眼睛里她总能看出三分人性,或许上辈子狼狗甜甜也做了什么好事所以这一世转生给了李娥看家护院。 对着看了下,她好像无声地把苦衷给狼狗说了,狗就不叫了,目送着她离开,李娥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没一会儿又进去了。 昝文溪回家把馄饨碗放下,奶奶用热水泡了下,香油味就被激了出来,奶奶用勺子给她,她说自己吃完了,正说着话,小狗淘淘汪汪地叫了几声,是迎接客人的欢叫,淘淘惯会谄媚每个客人。 昝文溪从窗户看出去,淘淘对着李娥摇尾巴,李娥手里捏着一瓶什么,冲她招招手,奶奶先出去了,过了会儿拿着半瓶红花油进来,搓开昝文溪的裤脚:咋弄的? 窗户里头,李娥像个风景画,暗黄的裙子也不显得脏,披着件米色的旧衬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抹着后颈,原来头发里头被汗打湿了。小狗淘淘献殷勤不停地抬起两只前爪作揖,李娥停下来,用手挠挠它的下巴,它就躺在地上露出肚皮。 李娥想蹲又只是弯了下膝盖就离开了,淘淘追了好几步,又躺在地上翻肚皮,李娥终于蹲下身子和它玩了几下,它就死乞白赖起来,跟着李娥走出门。 昝文溪打开窗户叫狗:淘淘! 奶奶抓住她的脚踝:消停! 她被捏痛缩回脑袋,没过一会儿看见大门口伸进一双手,抱着淘淘放在地上,快速缩回去了。 第7章 的相好 奶奶的按摩手法不能恭维,昝文溪自己坐在角落里头揉了一会儿,捏着瓶子闻一会儿,再往脚上抹一会儿,把枕头搬在炕正中,屁股往后挪,把脚搁在窗台上。 这么个姿势睡不着,昝文溪想起自己背负救人的命运,想起奶奶的命数还剩三年,这么多东西在白天不来找她,晚上就压得很沉,有人在左胸上跳舞,她捂着胸口觉得喘不过气。 万籁俱寂,她不用扯着嗓子吼奶奶也听得见她说话:奶奶,人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想要寻死呢? 谁要寻死? 我瞎问的。 奶奶有时候反应不太快,没能从这两句话里头品出昝文溪的反应速度已经和常人相同。很多个时候她也幻想昝文溪忽然变成个正常的聪明孩子,幻想跟现实拓印在一块儿了,她没分辨出来这是不是梦,顺口答着说:就是活不下去了呗。 咋会活不下去呢? 你就别问这了。 奶奶翻了个身,昝文溪想起奶奶是个老人家,在常人看来离死更近。 奶奶,你怕死吗? 胡说八道什么,睡你的觉。 她果然是个傻子。 睡不着,也想不通,也没办法问,两只手搭在胸口呆了很长时间。 早上起来,她觉得自己有点长得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大了点,洗脸的时候孟婆在盆里面对她说还剩一天就不能反悔了。她就问自己是不是长得不一样了,孟婆说是啊,你的魂儿是二十四,你的肉身是十七岁,岂不是返老还童?哪有这么好的事,你的身子正在往二十四岁窜,你容易累,要是真的不反悔,就得多吃东西不然就得睡觉,否则营养跟不上。 昝文溪掰着指头,第一天她从河里爬上来,第二天她和奶奶搬砖,第三天无论如何都得留给李娥了,她穿好衣服,手心向上,又跟奶奶要了一块钱。 不要叫人骗了。奶奶给她两块,她抱住奶奶,在奶奶柔软而充满皱纹的脸上亲了一下,奶奶往她脑袋上砸了一下:这傻子。 转动脚踝已经不疼了,从有德巷出去,邻居姜四眼提着尿桶睡眼惺忪地出来倒,随手泼出去有一半洒在路上,看见昝文溪,故意和她打招呼:小溪拿着钱,拿了多少钱我看看? 昝文溪不理会,姜四眼五十多岁的人闲着无趣非要和傻子玩闹,横跨一步拦住她:我看看,我看看嘛! 说着就去抓她的手,她往后躲闪,但也给他看见了:两张,今天有钱啊小溪。我跟你换好不好?我拿十张跟你换。 说着从兜里摸,乱摸了一会儿,摸出十张一毛钱,摊开了给她数:一二三四十张,跟我换好不好?你看,你就两张。 昝文溪故意掰着手指头思考,思考了下,伸出手跟他要那一块钱。 姜四眼不会忌惮一个傻子,把钱给过来,昝文溪就拿着钱往前走,姜四眼哎哎地拦她,她理直气壮地啊啊了好几声。 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穿着棉睡衣从有德巷三号走出来,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姜四眼你倒个水死了路上了? 第5章 姜四眼也不再跟傻子要这一块钱,用手指头戳了她好几下,摆着头回去了。 昝文溪脸上挂着憨傻的微笑,扭过头朝着中年女人走过去,对着她晃着十张一毛钱。 对方不耐烦地推她:十毛钱十毛钱,要是我孩子像你这样真是倒霉了,十毛钱,知道了,别跟我晃,该干嘛干嘛去。 这么一遭,她把一块钱昧下了,朝着老刘早餐店飞奔过去,要了八毛钱一碗的豆浆,剩下两毛钱她刚要卷起来,李娥拿走了,给了她半根油条。 一根油条也要也一块五呢,昝文溪知道这是邻居李娥对她们祖孙两人的特别关心,包括昨天晚上的馄饨也是,对邻居的照料。 她知道自己长得丑陋,找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偏僻的角落吃早饭,眯着眼,没过一会儿,昨天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男人穿着紫色和蓝黑交织的横条短袖,穿着一条旧的西装裤,精瘦但有肚子,皮带上挂着车钥匙,他刚一坐下,就有人和他打招呼:不卖熏鸡去? 一会儿,一会儿。 一顿饭有一顿饭的点,熏鸡不是在早餐吃的,昝文溪听旁人对话,知道这个男人叫赵斌,有一个流动的熏鸡摊子,上午出摊晚上六点多就收。 他来了,又扫了一毛钱,朝着李娥咧开嘴唇笑,李娥眨眨眼睛,没有半点气恼和被胁迫的架势,只是去舀了一碗馄饨,给了他两个大肉包。 昝文溪忍不住走过去,抓住了李娥的袖子。 李娥回头,朝着她笑了下,把她牵回一张桌子上。 昝文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直觉,她只觉得一毛钱不能买这些,李娥要是被欺负了她愿意帮忙。但李娥似乎是心甘情愿的,过了会儿主动笑着去问赵斌够不够吃,给他添了两根油条一碗粥一个鸡蛋。 这天她待到李娥卖完了包子送走了客人收拾东西上电动三轮车。 李娥问她说:我捎你一道回去? 她就小心地坐在车斗里,抱着一只桶,桶叮呤咣啷作响,她想的话没问出来。 走到一半,又遇见了赵斌,赵斌也骑着电动三轮,后面拖着熏鸡熏豆干的玻璃窗,和她们擦肩而过,路过的时候赵斌伸出手拍了拍李娥的车把,眼睛里暗流涌动。 昝文溪瞪着眼,控制不住自己的歪眼睛继续歪着,四根手指头抠着桶沿。 晚上回去,她问奶奶,李娥的老公是啥时候死的。 好几年了。 嗯? 她嫁过来,他第二年就死了。 原来李娥死了老公之后,也有了对象,邻居昝文溪管不着李娥的死活。她没有什么救人的合理性,心里想起来生的猫,拿了盆接水,放在院子里,等奶奶睡下之后她给奶奶掖好被子,往白天没亲到的那半边脸亲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要是对世间上所有的活物都有拯救的义务,昝文溪不能傻里傻气不管不顾地活到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管,随波逐流地过着,只指望着下辈子。 邻居李娥的事使她第一次生出一点为人的责任,现在也没什么了,奶奶会善终,没有自己缠累会更好。 李娥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孤苦无依的一个寡妇,昝文溪帮不上忙。 她蹲在水边想着孟婆的话,梳理了一下头发准备体面地去当猫,孟婆含着笑朝她划着船过来,狼狗甜甜忽然疯狂地吠叫起来。 第8章 不怕人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狗叫声让人心惊,好□□一条街,久久回荡不散。 孟婆和昝文溪的眼神撞在一起就肇事而逃,昝文溪抓了一下害怕孟婆而缩回脑袋的淘淘,踩着狗窝看向李娥的院子,院里的灯亮着,几只虫子绕着飞,门紧闭着,狼狗甜甜把链子扯得笔直,朝着屋子里拼命狂吠。 屋子里?难道是进贼了? 昝文溪想去喊醒奶奶,可奶奶年纪大了如果和贼正面对上讨不到好,于是转身去扯了两块砖,朝着窗户就砸了过去。 有德巷一共五户人家,要来人也能来得飞快,只是不知道邻居们肯不肯管李娥家的事情。 卡啦一声,玻璃被砸了个稀烂,透出一个男人的声响,她又砸了一块砖头,这下惊扰到了邻居,有德巷二号家里的灯亮了,王六女的脑袋伸出来,看见傻子举着砖头砸人家的墙,呵斥了一声:干什么呢! 这一声呵斥没把昝文溪吓退,李娥的院子却忽然窜出一条黑影,一个男人抱着头往外走,躲闪着狼狗的嘴巴却没躲过,李娥穿着睡衣冲出来拉狗,狗一意孤行地非把这个男的咬死不可,抻着脖子往前就是一口,男人被咬到小腿,瘸了一下,诶呦一声。 有德巷三号的王六女也愣了一下,昝文溪看见她也踩着东西打算来看看这院子里如何。 但男人已经瘸着飞跑了出去,一辆自行车从大门道闪过,冲出门去了,昝文溪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做错了。 哪有小偷骑着自行车来,李娥还替他看狗的? 最不该的还是叫王六女知道了,有德巷三号的这对夫妻是出了名的碎嘴子,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李娥。在奶奶和昝文溪看来,李娥守寡这么久,就是再嫁也是合情合理,还有人说媒毕竟她长了一副好相貌,可王六女尖酸刻薄,好好的事情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另一副样子,不知道流言要在今天晚上怎么传。 李娥去关上了大门走回院子里,吠走了男人的甜甜心满意足,对着李娥摇尾巴,李娥却没有理睬。 穿着碎花睡裙的李娥薄薄一片,头发散落下来到背心,像广告里似的旺盛,一只手攥不住她油亮乌黑的发丝。李娥抬起头看站高的昝文溪,昝文溪说了声:对不起。 李娥垂着眼,缓缓地用脚尖勾着拖鞋往里走,很快又走出来,往墙头递了根小布丁给她。 昝文溪心里懊悔,她坏了事,李娥还把雪糕给她,不敢接,又说了声对不起。 李娥凝视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昝文溪感觉李娥似乎不是把她当孩子似的看,而是当一个正常人了,神情复杂。 她接过小布丁,瞥见王六女在墙头露出的半截脑袋,酝酿了半天,拆开塑料袋说:是你跟奶奶说,这两天有偷车贼,让我跟你作伴。 李娥眉头抬了抬,昝文溪知道在李娥面前自己应该不再是个傻子了。 李娥摸着墙头的碎土块,抬着头看昝文溪,顺着她的谎言接了:我跟大娘说的,你怎么不来?我给你吃雪糕。 我要吃小布丁。她像是只是来骗小布丁吃的,李娥说你来吧。 昝文溪从墙头跳下去,对李娥说:也有贼,来我家,我们穷,贼就走了。 她演戏演了一串,李娥说你把窗户砸碎了把贼吓走了,要不是你,我还睡着呢。昝文溪说狗先咬,她才知道。 想了想,她翻过墙,站在墙头摸摸索索,跳进了李娥的院子:小布丁。 她进了门,又故意说:我要看电视。 李娥回身把院灯关了。 王六女的脚步声响起,隔壁的灯过了会儿才熄灭,贴在门边的昝文溪回过头,李娥捋了下头发:谢谢。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被打破的玻璃折射着月光,李娥让昝文溪坐在炕上,对着望了一会儿,李娥说:你是装傻。 她们碎嘴,我不要人乱议论。 不怕人说。 她们乱说。 李娥抹了下脸,轻声说:我没有做那种事。 什么?昝文溪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努力扭着歪眼睛看过来。 李娥摆摆手,嘴唇哆嗦了一下,咧出个苍白的笑:你还是孩子。 我二十四了。 哦,李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两只手握在身前互相攥了攥,才说,明天再吃雪糕吧,一天吃两根,肚子凉。 赵斌?昝文溪问。 李娥抬头看她,似乎是对她对自己了解如此多而惊奇,张口发现百口莫辩,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把她往外推:你是装傻,来看我的笑话。 昝文溪不知道李娥为什么忽然生气,李娥把她往门外推,没吃完的雪糕掉在地上,昝文溪想起水盆里的孟婆,立即顺着李娥的劲儿往外跑,她还要回去做猫。 可她刚爬上墙头,就听见屋子里传出李娥的哭声。 黑漆漆的,她在月光底下,看不见里头的动静。夜深人静,李娥哭得小声,却一圈一圈涟漪似的扩散开了,昝文溪爬回墙头,孟婆还在船头等着她。 第9章 二十四岁 给我说说李娥吧,李娥自焚而死的前一天她在做什么? 孟婆摇头叹息,孟婆说你要放弃这后悔的三天,等着三个月后灰飞烟灭吗? 第6章 傻子昝文溪坐在水盆边目送孟婆,孟婆不肯说,她也没有反悔,身子骨疯狂地没有克制地往上窜,疼啊,饿啊,昝文溪觉得自己不是瘦小而是瘦条条的了,十七岁还能长个子? 枯坐了一晚上,孟婆离开了,她不知道李娥的死因,清早起来,水盆里映照着一张陌生的枯槁的脸,二十四岁的昝文溪脸颊凹陷,因为眼窝也陷下来显得左眼歪斜程度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善。 奶奶觉得昝文溪一夜之间长大了点,就是变瘦了很多,觉得很诧异。 她吃了三个馒头还没有吃饱,眼泪掉进面汤里。 这辈子要是救不成李娥,她就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可她当了十七年傻子,七年的野鬼,忽然叫她当三个月的正常活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正常的活人就是这样难?出门都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连左右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迈。 半晌她说:昨天我跟李娥说,让她来找你,让我跟她作伴。 奶奶听见这么长一句正常话从傻子嘴里吐出来不由得惊奇,歪着头打量她:小溪,你好了? 我去跟她作伴几天,就说你让我去的,好不好? 奶奶喜上眉梢:小溪,你好了! 我不是小溪,我是丹丹,不要跟任何人说,不然就不灵了。 奶奶脸色变了。 昝文溪想,不如编出一副死人还魂的故事吧。 要解释昝文溪变得聪明,就要解释昝文溪的死。解释过后,奶奶还要迎接三个月后她再一次的死。 她不要奶奶因为傻子昝文溪而难过。 那,小溪呢?奶奶深信不疑,站直了身体把她打量片刻,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丹丹,妈好想你,可你死了好些年了小溪呢? 往后我告诉你。她硬挺着站起来, 对丹丹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并没有冲刷掉忽然失去昝文溪的打击,奶奶抱住她,抓紧胳膊:死了? 没有我是丹丹,我就要投胎了,人家要我来见你一面,我来这儿住几天,有些事情要做。 奶奶就不好再提昝文溪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她刚刚的叮嘱,揉了下眼泡坐在炕沿:我知道了,你去李娥家吧。 老人对她的封建迷信将信将疑,低着头拿起筷子吃饭,昝文溪回过头抱住奶奶:我也好想您。 奶奶还想敲她脑袋一下,最后只是变成了抚摸,摸着她的脑袋嘀咕:我看也像一晚上面相都变了我不跟人说你投个什么胎,好好的,我 话也没说完,摆着手让她走了。 她从院子往家里看,看见奶奶盘着腿坐在炕上发愣,主动提起丹丹不算上策,丹丹十六岁跳河而死,经历最适合她昝文溪拿来编造。可奶奶不盘问丹丹的细节,也不问她为什么要去找李娥,玻璃窗格让奶奶看起来像一副剪纸,轮廓清晰。 记忆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灵魂终于和肉身对上了信号,让她想起自己傻的时候的事情。 奶奶对她讲过一个故事。 第10章 昝秀贞的故事(上)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能见着阎王,这是奶奶说的。 那时候奶奶抱着她去看人家打麻将,麻将牌一张张花红柳绿,昝文溪的手往牌桌上伸,奶奶拉着她的胳膊往回团,她就哭哭啼啼,给打麻将的人惹烦了,说了声这傻子赶紧抱回家去吧。这句话泼在街上,连影子都跟着晃了晃,奶奶好像给这句话打了个巴掌,立即站起来了,把恋恋不舍的昝文溪的脑袋往回拧,掐了下她的屁股:不见你开窍,净给这些赌狗偷鸡的瞎看。 昝文溪的傻是脑子四周护着铠甲,一个字也说不进去,皮肉也跟着厚实,奶奶掐也不疼,伸开九根手指头往奶奶脸上扒拉,扒拉着扒拉着就要哭。 奶奶去了另一个阴凉地坐下,把用窗帘缝起来的棉垫子往石头上一搁,把昝文溪墩在上头,伸开腿把她夹在中间,像个天然的滑滑梯。 昝文溪就在奶奶的两条腿四周乱滚,打麻将的声音落到奶奶的腿边就当啷掉在地上,昝文溪听不见她们,只能听见奶奶讲故事。 昝秀贞也不是从年轻时就开始捡垃圾的,从农民变成拾荒老太,她用了五十多年。 七十岁的某一天,昝秀贞把当时还没锈迹斑斑的三轮车骑上。那天她运气好,在一家饭店后头的垃圾桶捡起塑料包装的虾。 昝秀贞捡起那包虾之后拆开看看,腥味扑鼻,熟虾的气味她吃不惯,她没吹过海风,正经池塘也不敢多看两眼,看着曲里拐弯的小动物,模糊地知道这是好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放不进嘴里。 那时候家里没有养小狗淘淘,狗窝里住着叫狗娃的大狗,爱吃面条不吃馒头,一张血盆大口在狗盆里拱来拱去吸溜着面条把嘴巴吧唧得特别响,奶奶就把虾挂在车把上回家给狗加餐。 走了没两步,有个戴黑帽子的人走出来把她喊住:那老人!你拿着什么? 昝秀贞就被看作了贼,拿着一包虾百口莫辩,人家抢了回去,嘴里也没有说脏话,只是反复地嘀咕着:这老人这老人啧啧的,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昝秀贞失魂落魄地骑着车继续翻找垃圾,可那老人的呵斥声把她吓住了,往垃圾堆伸手指头都像是有人夹住她的手,她不敢伸了,找了个阴凉地坐了会儿,觉得实在是没心思去干活了,回家给狗擀面条去。 奶奶讲故事絮絮叨叨没个重点,昝文溪记得奶奶讲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停下了,然后说: 回了家,狗娃死了,叫人毒死了,嘴里头吐着白沫沫。 奶奶说死的时候掷地有声,好像要把狗娃的尸体拽过来看看,印证故事的真实性,死这个字叫她咬得很重,死是突然来的,奶奶说那天她出门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劲,死就跟了她后头了。 她看见狗娃死之后,本来绷着点老年人的从容,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消化着这条老狗的死讯,过了会儿想起自己没了老伴和孩子,这时间邻居都应该在外头打麻将,她就酝酿了下,拍着大腿哭了起来,给狗号丧。 号了一会儿又觉得丢脸,她冲着狗娃说,你也死了,这下我成了最后一个了,虽然你是条狗,我还是把你送走吧。 昝秀贞把硬邦邦的狗尸装进蛇皮袋,骑着三轮车往野地走,骑着骑着,她有点昏头了,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中风了,一头栽倒了,以为就这么睡过去了,醒来一看,天黑了,她就躺在三轮车旁边,老狗还在袋子里头躺着,她就继续骑着车往前走。 荒郊野地,她本来该往回走的,她心里也想的是往回走,但她摔了一跤,脑子就不太清楚了,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看着有光的地方骑。 看看街灯,越亮的地方人家越多,奶奶知道这个朴素的道理。 走着走着,忽然她听见狗娃叫了一声,三轮车停在荒草坡上,狗娃站在车斗里头,神采奕奕,毛色油亮,跟年轻时候一样俊眉俊眼,耳朵立起来,胡子也支棱着,尾巴朝着她摇晃。 昝秀贞回过味儿来,啊,自己这是摔死了。 她欣慰地薅了下老狗的脑袋,死的路上有自个儿的狗陪着,比她自己孤苦伶仃地好多了。狗脖子上的皮带扣没有了,她就捏着狗的爪子,狗站起半截,像人似的用两只后腿行走,前爪牵着老太太往前,它高大威猛,立起来跟老人一样高,爪拉着手,走出一里地,灯火通明。 狗娃忽然口吐人言:主人,你看咱们走进了坟地了。 昝秀贞就往四周看,果然路边都立着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坟头上都扎着一根稻草。 她们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从左往右刮过去,稻草也跟着往右齐齐地摆头。 昝秀贞想起来了,这是人们埋婴儿的地方,从前人们说养不活的孩子就扔到大街上叫千人踩,万人踏,死得越惨,下辈子就越好,千万别回来自己这个穷家。【注1】 昝秀贞是不信这些的,只觉得这些人脑子心狠手辣,不要孩子就不要,装出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后来扔的孩子太多了,上头明确下命令不让他们扔了,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找着黑夜,偷偷摸摸地一齐往野地里扔,就是这片地方。 昝秀贞说:都是女孩,造孽。 狗娃两只前爪连连作揖:主人,咱们再往前吧。 昝秀贞就往前走,没走几步路,看见有一根稻草不往右摆头,反而往左摆,她说狗娃啊你听见哭声了没有?话音才落,荒野里头就传来个婴儿的哭声。 第11章 昝秀贞的故事(下) 又一阵风吹,坟头里忽然出现了好些人,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布,怀里头抱着一个婴儿。 第7章 狗娃说:走吧,主人,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昝秀贞看着这些人抱着婴儿排成两队,从坟墓中间穿梭到路上,整整齐齐地往前走,前头起了雾,那些人走进雾里,就看不见了。 昝秀贞看着婴儿都给这些人抱走了,心里踏实了,狗娃牵着她,她牵着狗娃,她有点推心置腹的话想在走进雾气之前跟狗娃说说。 先是说:我一直把你拴着,有好几条公狗在门口喊你,天天想跟你处对象,都叫我拿扫帚打走了,你也没养小狗,你怨不怨我。 狗娃说:主人我不会怨你,不养小狗让我没有牵挂,我心里只有主人。 昝秀贞又说:有时候我不给你吃肉,我碗里头还有两块,我就专门挑出来下顿我自己吃,就给你吃面汤面条,你怪不怪我有私心,把你当狗看,没有当朋友。 狗娃说:狗不嫌家贫,主人你要是个大款,一定会给我吃好吃的。我爱吃面条,主人你老给我煮面条,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昝秀贞摸着狗的爪子,最后告解说:我从来没有让你进家,都在院子狗窝里头,你刚来的时候还是小狗,人们放鞭炮你不知道,吓得挠门,我不让你进家,你吓坏了,尿了一院子,这件事情是我不好。 狗抬抬爪子:主人,这些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能和你一起去地府投胎,我已经很满足了。 昝秀贞知道狗娃真是世界上最忠心的狗了,别的话也不说了,和狗一起往前,跟在抱孩子的队伍后头排队,她在左边这列,狗在右边这列,手抓着爪子,爪子搭着手,紧紧牵着。 但是没过一会儿,昝秀贞忽然问狗娃说:你有没有听见哭声? 狗娃说一定是前头哪个小孩又哭了。 昝秀贞又竖起耳朵,她那时候就有些耳背的毛病,声音不太听得清楚,也以为是自己错了,可是她总觉得那哭声是从后头传过来的。 这件事梗在她心里头,她就回过头,看见那根往左歪的稻草。 她去找那根稻草,找见了是一个光着屁股冻得黑紫黑紫的女婴压着稻草不让它往右飘,那时候虽然不知道哪里亮着灯,四周都光芒四射,她偏偏没看见女婴的手指头和眼睛的问题,只看见小婴儿张着嘴哇哇地哭。 狗娃说这可不得了,怎么鬼差都不肯抱她,难道她还活着? 昝秀贞脱下外褂把女婴包裹在怀里头,女婴还是哭,哭得人心烦意乱,哭得人心情急躁。 狗娃忽然说主人,会有鬼差过来把她带走的,等她死了,鬼差就会来把她抱去投胎的,雾气就要散了,咱们快走吧。 雾气果然淡淡的一层了,看起来好像天快亮了。 昝秀贞抱着孩子往雾气里头走,可雾气好像长了眼睛,躲着她,也躲着她怀里的孩子,滑溜得像是面团,凹了进去。 狗娃站在雾气里头,两只前爪继续作揖:我的好主人,快进来吧,把她放下,你就能进来了。 昝秀贞着急地把女婴放下,一条腿迈进了雾气里头。 雾气里头真舒服,好像一下子有千百个人给她按摩,她僵硬的皮肉松散了,连带着膝盖的疼也不翼而飞。 她迈另一条腿,女婴忽然不哭了,在外褂里头蜷缩着,脸冻得更紫了。 昝秀贞收回了那条腿,又后退半步,抱起女婴,女婴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下女孩死了,一道去地府吧?昝秀贞闭着眼睛往前冲,狗娃焦急地喊着,主人啊主人,你是要叫我一条狗,一条有主人的狗却像野狗似的孤零零地去地府吗? 昝秀贞闭着眼睛,指望这片雾气不留神,不小心就给她闯了进去。 她是带着小孩一心求死,死却放过了她。 眼皮薄薄一层光,她睁开眼,日出了。 怀里的女婴手指头哆嗦了一下,还没死透。三轮车翻倒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她捡起来,蛇皮袋里已经没了老狗狗娃的尸体,她把蛇皮袋叠了叠,用它和自己的外衣给女婴裹了个窝,蹬着三轮车返回。 女婴昝文溪高烧了两天后来好了,奶奶说不知道是天生傻子还是那场高烧给把脑子烧傻了,昝文溪喝着过期豆浆和奶奶咀嚼的饼干一天天长大,然后奶奶给她讲这个故事。 那时候昝文溪还不太聪明,跪坐在垫子上把土块拿起来放在嘴里吃。 第12章 那件事 昝文溪步子拖沓,走出门听见刷刷声。 李娥门前坐着双胞胎,把春联撕成条条,往矿泉水瓶子里塞,浸在水里摇晃,很快就成了红的。 男的叫姜一清,女的叫姜二楚,两个小孩面对面坐着,昝文溪想起自己的死,就是这两个小孩执意要她去铁路上压钉子。 姜一清看见她,呼喝她,像是喊一条狗:傻子,过来! 昝文溪本想扭头就走,但想起什么,主动走近。 姜一清从姜二楚手里拿走红水瓶,泼在她脸上,举起手开枪似的:砰砰砰,你死了。 昝文溪有时候会生气,如果她生气,双胞胎就不和她玩,天知道她身为傻子竟也懂得忍耐。 她从脸上摘下对联条,姜一清大喊:你死了! 他强调了一下,昝文溪没有如他所愿倒在地上,他就站起来,两条胳膊伸直,往她肚子上推。 昝文溪抬起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往后一跌,不肯服气,推开他的姐妹,气恼着大喊:傻子,我要杀了你! 姜一清总是没来由地有着各种怒火,被昝文溪一推就屈辱地烧了起来,飞跑着踹她。 二十四岁的骨头架子佝偻着,想着过去的日子,又抬起一脚把他绊倒了,姜一清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喊着要弄死她的话,跑去一边了,姜二楚跟在后头。 昝文溪离开,走出没几步,后背就痛了一下,姜一清这个睚眦必报的混账小孩,扔了两块石头。 看她没倒在地上,从下水道搬起一块大石头,费力地朝她蹒跚而来。但石头太重,还没落在昝文溪脚后跟上就砸在地上。 姜二楚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惹怒了姜一清,姜一清回头扇了她个巴掌:谁让你笑的?谁让你笑的? 姜二楚捂着脸哭,姜一清用污言秽语骂他的姐妹,转过头看昝文溪仍然不管不顾地往巷外头走,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气得胸脯鼓胀,回家抄起沉甸甸的铁锹拖着,跟了一路,在巷子外头朝着傻子昝文溪砍。 小卖部门口打麻将的闲人看见昝文溪满脸鲜红,又看见姜一清杀气汹汹,推着四周的人站起来,把小孩的武器夺走,教训他不要命了,又跑过来在昝文溪头上拉拉扯扯。 一个扯着她的头发看伤口,一个笑着说不会给打傻了吧,另一个就笑说,本来就是傻的。 一个又贴在她耳朵跟前说起来:一清奶奶现在也不在,一会儿跟她说一下,这还了得,拿着个铁锨乱砍人。 昝文溪忽然发起狂来,大喊着:他打我,我弄死他! 回过头,她抄起铁锨挥舞起来,四周的人都不敢拦,尖叫着叫人,她已经扑在小孩跟前,用铁锨在他脚前狠狠一挖,挖走膝盖骨似的把小孩吓得跌坐在地上。 然后她扔下铁锨,笑着走了。 旁边围观的人多了两个,一个悄悄摸了张麻将牌,她要好的人拍了下她的手,一个发呆震惊,一个喃喃重复着这还了得,就目送着她离开了,谁也不敢和傻子硬撞,听说神经病杀人不用坐牢,而那小孩出了名的顽劣,也不是自家孩子,坐在一起议论着,牌局又继续了。 早餐铺子还是蒸汽腾腾,昝文溪找了张偏僻的小桌,坐在角落,看见四只袖套洗得苍白,挂在牌子上,李娥从店里端着两碗馄饨出来招待,回过头看见昝文溪,四下看看,脚步匆匆地往前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脸,又猛地想起什么,撤了回去。 脸上的水已经干了,脸皮发皱。昝文溪脸也粗糙,晒脱了皮,李娥温热的指尖一碰就有点疼,像是裂开了,捂住脸,李娥压低声音说:吃点什么? 昝文溪抹了把脸抱住膝盖:我跟奶奶说了。 什么? 忽然有人喊了声要豆腐脑,李娥回头说没有,还剩鸡蛋汤小米粥豆浆,擦擦手走开,左腿右腿往前走,牛仔裤白板鞋,李娥的步子很稳,围裙的穗子落在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在裤边摇摇晃晃,不停地被甩起来。 在地府里昝文溪就坐着呆着,不太抬头看,只看见一条条腿往前迈,她又蜷缩了会儿,看着人穿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地走着,脚汗黏湿,看着绣花布鞋,系带凉鞋,运动鞋在李娥的店里来来去去,又等了二十来分钟,李娥回过头来:你跟你奶奶说了什么? 我要去你家住。 你来我家做什么? 第8章 昝文溪不会说自己是来盯着她不要寻死的,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七年不足以让人成为思维敏捷的天才,她是个普通的残疾人,眼睛一歪,想不出借口,只好说:昨天。 昨天晚上的丢脸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李娥脸色一变,推了她肩膀一下,从屋子里端出一碗馄饨,一个茶鸡蛋,两个肉包。三个碗摆在眼前,昝文溪以为这是拒绝,刚要说什么,李娥咳嗽了一声,紧跟着一点笑。 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举起手机扫码,李娥连忙说不用了。 昝文溪探头看赵斌,赵斌也看见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下,对李娥说:残疾人? 嗯。李娥握住男人的肩膀,留了包子 说着,赵斌坐下,昝文溪意识到赵斌没认出她,,看看面前这些早餐,估量了一下价钱,拿起鸡蛋又放下了,听着那边的动静。 赵斌:昨个喝多了,不知道咋回去的,骑着骑着滑了一下。 李娥似乎是吐出一口气,带着笑说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赵斌:嗐,我的事情不说了,说说你,你咋想的? 李娥:什么我怎么想的?我想什么? 赵斌:跟你说的那件事。 李娥擦擦手,忽然说了声:哎呀我没关火,等我下。 说着就进了店里头,过了会儿走出来,朝着赵斌腼腆地笑了下:行吧。 赵斌笑着抹了抹裤子,稀里哗啦地把碗里头的东西吃完,拿起包子填进嘴里,站起来走了。 第13章 没有标题 桌子上三个碗都没动,李娥站在桌子跟前想要跟昝文溪说什么,屡屡被客人打断,等到就剩她们两个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李娥进了店里收拾东西,昝文溪也跟在后头。 老刘早餐店原来并不算是正经的店面,是人家的房子旁边寄生出来的一个蜗牛壳,半间房子大小,开着窗户安着排气扇,后门外头的电动三轮车上放着泡沫箱和塑料袋。 这半间屋子里头五脏俱全,昝文溪弄不懂很多东西的用途也不乱碰,李娥往东她往东,李娥收拾东西她就搭把手。四根手指一点也不比五根手指差,幸运的是缺的不是大拇指,勾着桶在水龙头下头清洗冲刷擦干,一个摞着一个用塑料袋裹好了,搁在三轮车后头。 李娥一个人操持着一个早餐店,店面还能干净整洁,昝文溪心里不信这个人会忽然寻死。 收拾好了,李娥给店面上锁,骑着电动三轮出来,昝文溪坐在后头。 进了有德巷,李娥的声音跟三轮车一起颠簸:我不用你来。 昝文溪还当傻子的年月里,寡妇李娥和谁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亲近。乡亲邻里多少有些表面的亲热,李娥没有。 昨天王六女在墙根偷听。 我不怕人说。 赵斌是你的相好? 颠簸着,李娥的声音也被绊住了,停了下:到了,下去吧。 昝文溪就下车,李娥拧车把手,撞到昝文溪的腿,连忙刹住。傻子横在车前拦路,不解释,也不说什么,只是用歪斜着的眼睛看,有点哀伤似的,李娥说:是,是又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他不好。昝文溪妄下结论。 昝文溪认定一对伴侣对彼此该负责任的,李娥死的时候是孤独的,如果赵斌真是相好,必定承担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傻子不懂抑郁,不懂边界,不懂独立,知道了结果,倒推过程,给赵斌判了无期徒刑,要救李娥,非得把她身上肿瘤似的赵斌剜下去。 这话没有激怒李娥,李娥让电动车掉头,昝文溪总稳稳站在车前头拦着,外人看了就笑一声,李娥给傻子缠上了,给她买块糖吃,买块,她就不烦你了。 说话的是有德巷三号的姜四眼,他的老婆王六女听了墙根之后添油加醋地复述过来,两个人半夜起来闩好门警惕着贼,又嘀嘀咕咕地揣测是不是真的贼亦或是别的什么,因为这故事里有个傻子,傻子的话真真假假,像一块蚊帐,遮住寡妇李娥的风景,寡妇的故事多耐得住咀嚼,他叼着一根烟远远看着,也不点起来,看见傻子和寡妇都不说话,无趣地拿下烟别在耳朵后头进门去。 昝文溪还要说什么,有德巷三号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火铲子朝昝文溪冲过来,叫喊着要杀了她。 姜一清还没报几个小时前的仇恨,听见傻子就跑了出来,姜四眼在后头追:祖宗,要杀人呀你?你老子还得替你坐牢去,过来!你再这样我给你爹妈打电话了! 这话可唬不住姜一清,已经冲上来结结实实给了昝文溪一铲子。 倒不是昝文溪不想躲,姜一清跑到一半就把火铲子抛了出来,笔直地砸在她小腿肚子上,铁块沉重,她一下子弯腰抱住膝盖,拿起地上火铲,当武器似的朝姜一清追打过来。 姜一清似乎生来就缺少点退后的劲儿,野蛮生猛,人说他似乎检查出来染色体和常人不同,总之是个生来的坏种。本来还有点害怕,在早上跌了个屁股墩丢人现眼之后,此时就不肯让步,梗着脖子要和她硬打:你弄死我,你来呀你有本事! 滴一声,李娥按了下电动车喇叭,在傻子和坏小子撞在一起之间,她把车从两人中间开了过去。 隔着车斗喘粗气,昝文溪看见混小子被车吓了一下,眼睛里透出心有余悸,她本来也是怕混小子的,可她最多不过三个月可活,混小子害死了她,她对谁忍让都成,对这坏东西不成。 就是蛮横的怕这不要命的,李娥开过去半分钟,混小子认输了,半推半就地被他爷爷姜四眼拽回去,朝着她放狠话:傻子你等着,我在你碗里头下耗子药弄死你! 昝文溪不愿意在姜四眼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正常神智,忽然跌坐在李娥门口大哭起来:他打我,他打我,他扯我的钱。 姜四眼说:谁扯你的钱,谁扯你的钱!看来还是对那一块钱耿耿于怀。 昝文溪哭闹着扯着李娥的对联:他扯走了!他扯走了!他还打我! 姜一清的本性人人皆知,姜四眼已经揣测混账小子招惹傻子被傻子缠上的事情了,回头骂了句王八蛋,推搡着把小孩推进门里,摔摔打打地关上了,喊着要给他父母打电话。 昝文溪擦了下硬挤出来的眼泪,呼出一口气,李娥把电动车停在门洞里,有些无措地看着这闹剧,又看看对联,刷刷刷把剩下的也撕了,团成球扔了出去。 昝文溪爬起来,腿擦破了皮,顶着要关门的李娥,仗着自己薄薄一片,硬要挤进去。 李娥瞪着她,忽然伸出手拨弄她歪的左眼,抠了一下,发现这不是作假,皱起眉头。昝文溪知道李娥或许现在怀疑她,讨厌她,心里着了急: 你是好人。 李娥的手一松:什么意思? 我想报答你。 李娥猛地把她推出去了:你是中了邪,叫王六女给你调点符水喝喝,别再来我这儿! 报答也有了错?昝文溪七年无法弥补别人三十年的酸甜苦辣,傻子还是傻子,她心底里单纯地想着救救人家,没有别的企图,因为没有企图,就找不出别的理由,傻子和疯子一线之隔,大家叫她这样的叫中邪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昝文溪坐在地上看小腿被火铲子砸出来一团,按着疼,现在只是发红。两根筷子似的腿硬挺起来,一左一右踩高跷似的站着,连一件有用的事都没做好,她这三个月没什么意思,不如去投胎当只猫,结束这没用的一辈子。 啊,已经没机会投胎了,灰飞烟灭是她的下场,现在还不能死。 她又敲了敲李娥的门,李娥竟然还给她开了,叹了口气。 我给你打工吧。 什么? 我不要钱,你管我早饭。 第14章 昝文溪打工 昝文溪以一种相当恬不知耻的态度加入了李娥的早餐铺,李娥不会真的不给她工资,晚上带着二两包子来拜访昝秀贞,老人坐在炕上用碎布头缝垫子,和李娥商定了价格,每天就让昝文溪在她那里干活混着,一天给一次钱,一天给十五块。 和别人谈价不一样的是,老太太往下压昝文溪的价格,雇主却在抬,两个人像是在客气地打太极,昝文溪坐在凳子上等候发落,李娥的声音时大时小,有时候像是在抬杠奶奶耳背,听不清李娥的轻声细语,逼得李娥挥着手往桌子上比划,好像在打牌。 李娥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就是知道昝文溪从一个傻小孩变成个心思叵测的大人也顾不上其他,四下环顾,昝文溪来帮忙总好过姜一清姜二楚两个小孩来捣乱,有个人搭把手也是好的。 第9章 三十岁,外人看来李娥三十岁风韵犹存面容漂亮,她自己知道自己身份证上那个日期根本就是当年为了结婚造了假,她今年实打实二十七岁,初中还没毕业就走上社会,还没开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稀里糊涂地把别人三十来岁的流程走完了,活得不清不楚,只剩下腰酸背痛。 痛苦有时候会在晚上折磨她,她常备红花油创可贴跌打止痛膏,她的骨架子纤细,搬动那些东西的时候好像有倒刺逆着她的劲儿来扎她。 她确实需要个人来帮忙,可这个也是个瘦姑娘,她不抱希望。 商谈妥了之后,昝秀贞掰开她送来的包子看着热气腾腾的馅儿,先递过来:小溪然后又闭上了,好像喊错了人似的,把包子往前推了推,有点客气。 昝文溪吃着包子喝稀饭,奶奶看着她,有点生分又有点渴盼,想跟她说点什么,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半天只给她介绍说:李娥有点本事的,做菜倒是一般,就是这包子馒头的,怎么蒸都蒸不出她这样。 嗯。 你咋想到去跟李娥作伴? 我看她苦。 奶奶停了会儿,点点头:是。 昝文溪心里想着,她当了一辈子傻子,想要还魂回来做点有用的事情,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这会儿倒是同情起李娥了。 起来收拾碗筷,把泔水倒进桶里,把剩下的包子皮拾掇起来喂给小狗淘淘,淘淘正在墙角专心致志地刨洞,被她踢了下屁股:别乱挖,挖到人家家去了。 仿佛是回应那一句话似的,隔壁的狼狗甜甜汪了一声,她踩着狗窝从墙头看狼狗,狼狗看见她,拖着铁链走了几步,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冲她吠叫。 她就高兴起来,把手里的包子往前扔,甜甜被教得很好,嗅了嗅,不吃。李娥忽然从门口走出来:你站这做什么? 跟狗玩。 李娥管不了狗的社交,低头捡起包子皮擦了擦,甜甜就嗅着要从她手里叼走吃,昝文溪刚要跳回院子,李娥忽然说:你一会儿过来一趟。 第15章 老刘早餐店 过来了。 李娥坐在炕上,让她坐在对面,她耷拉着一条腿,露出一块发紫的淤青。 开诚布公地,李娥跟她谈了谈:明天我外出一趟,不过我熬好了粥,包子明天上锅我先蒸上,你替我招呼个半小时。 李娥把眼前的瘦条条昝文溪和之前的小傻子昝文溪区别开来,之前的是个心智未全的孩子,现在这个有点条理。但把店托付出去,是个冒险,就算是正常人也不见得能独自一人操持起店铺来,手忙脚乱,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样样看着简单,做好却不容易。李娥不指望昝文溪做好,只是不想自己走开,店忽然没来由地关上半小时钱还是要挣,正是暑假,四周小孩大人都跑过来吃。 昝文溪心里也没有底,但这是李娥托付过来的第一份活,她就点了头应承下来了。两条腿往地上一搁,李娥伸展胳膊站起来,要给她带点炖菜回去吃。 她说家里头没冰箱,不拿了。李娥端碗靠着墙,还是那身碎花睡裙,两条苍白的小腿扎在拖鞋里,脚踝上拴着端午还没拿下来的彩线。昝文溪抬头看,碎花睡裙并不过于宽松,包裹着疲惫的软腻的皮肉,肉身在睡裙下慢慢撑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轮廓,没有穿内衣。 李娥脸上被灯照出暖融融的黄,细长的眼睛睁开,眼尾原来是挑着的,昝文溪看着这□□全而美丽的脸微微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出赵斌抽烟熏黄的牙齿和油腻的脸和虚浮的肚子,低下头去。 尝一口。李娥用筷子挑起一根菜叶子往她嘴里放,她张口接住了,是脆爽的酸菜,点头表示好吃,闷着头离开了。 四点半我就起了,你六点来就行,不用早。李娥提醒。 好。 她五点赶到早餐店,赶着去地里的人已经在外头坐着了,不讲究吃好的,大碗的粥热气腾腾,李娥正在往下搬,炉子刚点起来。 昝文溪上前帮忙,两个瘦怯怯的女人一二三,抬着把东西都搬下来,泡沫箱,棉被里头是冻包子,昝文溪去洗干净手,码放在蒸屉里。 人还不多,李娥叫她把昨天泡好的腌入味的茶叶蛋端出来,放进不锈钢盆里,把茶叶露在外头,又跟着一起煮鸡蛋,把鸡蛋敲裂开,放进腾空的罐子里,又捞了一个放在碗里:你先吃。 她这次吃得心安理得,两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喝了两碗粥。 李娥说她七点走,在那之前让她跟着看,跟着学,把腰间挂着的装零钱的挎包一股脑地挂在她身上。 她翻看了一下,皱巴巴的零钱都被抹平了,粗粗一数,大概也有个几百块。把钱拿出来递给李娥,李娥推回来。 四根手指岔开,仔细地清点出来二百零八块五,还有两个一毛钱硬币。李娥看着她数完装进腰包里,摆摆手。十字街那头,赵斌骑着自行车,换了身新衣服,李娥坐在他后座上,两个人慢悠悠地远去了。 昝文溪把拉链拉好,看见一个客人在看手机,问了句几点了。 说是七点零二。 有人认识傻子,故意少给钱,还好只有那么一个不地道的人,胡搅蛮缠地少给了一块钱。等他一走,昝文溪从自己兜里摸出从姜四眼那里拿来的一块钱放进腰包里。 这里也不叫个街道,只因为是十字路口才被人叫十字街,前头面对着修车摊和超市,后头是通往棚户区的街,肉铺菜摊小诊所依次排开。 昝文溪坐在凳子上时不时站起来给人拿包子,看着对方扫码付钱。 她感觉自己还没坐多久,李娥就走回来了。 赵斌呢?她探头打量,没看见自行车和赵斌,李娥步子很快,眼皮垂下来,昝文溪迎接她,把腰包递过去,李娥问店里怎么样,她说都挺好的。 李娥匆匆地掀开蒸屉,从里面拿出包子来放在碗里给她:吃吧。 一张橘黄色的小桌,两张马扎,李娥坐在她对面,她一边吃一边看李娥,李娥抿住嘴唇,为她的眼神有点不高兴,可想了想还是忍住:看我做什么? 你不高兴,他把你扔路上了?你们是去做什么? 你吃吧。李娥站起来,把这个问题扔碗里了。 昝文溪吃完包子起来清洗碗筷,还没到九点半,李娥就说:关门了,回吧。 嗯。昝文溪收拾东西。 李娥反而一动不动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伸开两条腿,把手搁在腿上看指甲,干干净净时常修剪,绝不会给人看到有什么污垢扎在指甲里头,这么把两只手来来回回都看过了,拿干净的手捋了捋头发,举目望着街上偶尔骑过去的电动车。 第16章 都搬吧 把东西搬回电动车上,昝文溪刚要上车,李娥说:这个也搬上来。 那一坛子茶叶蛋。 不搁在店里? 都搬吧。一会儿搬。李娥说。 老刘早餐店的招牌有点灰暗,昝文溪用抹布去擦,李娥说别擦了,拿起一把刀就往老刘两个字上扎了一刀,把招牌划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木板。 李娥身上有点杀气,昝文溪不动了,把抹布叠了叠,顺手开始擦车,李娥说别擦了,昝文溪就再叠了叠,擦擦桌子。李娥终于恼火了,往前一跺脚,可又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她撒气也有头有尾的,不会盲目地扔在昝文溪身上,嚼了嚼咽给自个儿了,退后一步,上了锁,上了车,晃晃悠悠地把家伙事往家里搬。 搬了一趟,返回去搬第二趟,昝文溪抱着茶叶蛋的玻璃罐子发愣,意识到老刘早餐店好像开不成了,好端端的忽然就没了,难道是她克的? 在地府只望见熊熊烈火烧着李娥,没有什么老刘早餐店的痕迹。 亦或者是又因为没有老刘早餐店,没了指望的李娥走了绝路?还有三个月,种种因果,她想不通。 第二趟回来又有点不顺,巷口堵着一辆白色轿车。 昝文溪知道这一定又是有德巷四号的那位坐办公室领工资的男人回来了,昝文溪先跳下车去,跑去敲有德巷四号的门让他挪车。 周同凯腰间别着车钥匙,神气地走着,昝文溪跟在后头。 周同凯还和傻子说话:你今天没和双胞胎玩吗? 昝文溪不说话,周同凯也不说什么,隔了大老远就滴一声按了钥匙,上车从后视镜看见被堵在巷口的寡妇李娥,从窗户探出头往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李娥也不说话,骑在车上往后挪了挪,把袖套摘下来扔在车斗里。车挪开了,周同凯再把车挪了,跟她们俩一起走进来,看见这个搭配有点稀奇,问了句:傻小溪给你干活了? 第10章 有德巷一号,昝文溪没走进去,小狗淘淘跑出来跟在傻子后头走了几步又跑回去了。 路过有德巷二号,李娥没吭声,她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地冷漠着把车骑进去,周同凯在门口一探头,狼狗甜甜就汪一声,周同凯摆摆手:回去了啊。 傻子和寡妇都没理他,他也从容,和邻居们土里土气乡巴佬的气质不同,有德巷四号书香家庭,女的是老师,男的是公务员,说了好几年要去镇子另一头买楼房也没动静,跟一群乡下人挤在一起。周同凯不常回来,经常出差,加班,像他老婆养的一只猫,只负责回家吃饭。 他老婆倒是没有人民教师的架子,不忙的时候雷打不动地坐在小卖部门口约人打麻将,有好几个微信群,同时做着微商,代理着一款叫小薇的护肤品。 昝文溪回想着这对夫妻,按着李娥的指示把罐子往地上搁,一抬眼看见柜子上就放着一盒拆开的小薇。过去李娥和邻居们也有交际往来?她真恨自己做傻子的时候只记得和小孩和泥,捡垃圾,什么都没留意。 她不留意这些,从前和李娥的交集,当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李娥给她头绳,给她东西吃,当她跟双胞胎厮混在一起,李娥就总是被伤害。 她做过最对不起李娥的事情就是有一次坏种姜一清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女人来月经会流血的事情,先是观测了自家的茅坑:他奶奶王六女早早绝经,他把蛆捞起来装进傻子兜里。 后来不知道听谁说只有年轻女人才会有,先是跑进她家厕所没有看到,随后把主意打到李娥身上,但是狼狗吠叫,李娥一定会出来看见他。他命令昝文溪去把李娥叫出来,她就傻呵呵地去了。 李娥出来,那时候人们吃完晚饭坐在巷子口闲聊,奶奶把缝好的垫子分给每一个人避免他们坐在地上着凉。 昝文溪拉着李娥走出来犯傻,人们对着不愿意说话的李娥刚说没两句,姜一清用棍子挑着用过的卫生巾跑出来,用棍子挑开人家卷好的用塑料袋包好的,露出带血的一面,嘻嘻哈哈地大喊,当着所有人的面剔在李娥的脚前大笑。 王六女先一步捂住他大喊着月经月经的嘴把他拖回去,男人们好像被打了好几拳头似的脸上青紫不定。眼看着人们都走了,奶奶把垫子捡起来,把地上灰扑扑的卫生巾也捡起来,若无其事地回头扔进了自家装擦屁股纸的油漆桶里。 那时候昝文溪什么都不知道,她傻傻地跟着姜一清走,在门口等着,听王六女大骂姜一清。 李娥捋了捋头发,一张脸发白,她看着昝文溪,昝文溪也记得那个眼神,李娥不怨恨她,因为她是个傻子,李娥游魂似的往回走,奶奶说李娥啊你吃了没有?我今天吃面条,你有芫荽没有给我抓一把来,就在我家吃吧。 李娥进了门,捏着一把青翠的芫荽,一碗自己腌的咸菜来找奶奶,吃完饭,奶奶让昝文溪给李娥道歉。 说对不起。 傻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听奶奶的话说对不起,嘴里回味着李娥的腌菜也太好吃了,还伸着筷子夹。 她没注意过李娥的表情。 昝文溪的目光从小薇护肤品转过来,转到李娥身上,李娥正猫着腰生火做午饭,拿了个大土豆蹲在灶前削皮切丝,不用刨丝器就能切得又细又均匀,泡在水里,滴了点白醋。 土豆丝焯水,然后煮馄饨,李娥的冰柜里满满当当,储备了不知道多少,现在李娥把它拿出来开始吃。 昝文溪下意识地去掏钱,李娥说去叫你奶奶一起来。 昝文溪此时特别想要知道李娥的表情,她绕到前头,蹲下抬头看,李娥咬着嘴唇没哭,葱叶变成葱花,啪一下,李娥把菜刀扔下了:我有什么好看的?看什么看?都看我,我有多好看? 从前昝文溪数次犯傻李娥都不对她生气,此时李娥撒气,昝文溪坐在这儿硬受着,觉得公平了一点点,央求说:我想帮你,谁看你你不高兴?我去打他,我是傻子,听说杀人不用坐牢。 李娥停顿了下,叹了口气:去叫大娘来吧,早饭店开不成了。 为什么? 是租人家的,人家要收回去了。 去别的地方找个铺面呢? 没有钱。 你开了很久的店。 都还了债。 李娥开始推她,好像再说下去就绷不住了,昝文溪背过身子,李娥在她背后推了一下,她犹犹豫豫的不走,李娥说:你说得对,赵斌不是好人。 第17章 夜晚 昝文溪回去把奶奶喊过来,心里想着赵斌的事情,发愿过一段时间就想办法把这个人杀了。她心里是野蛮的,没什么法条,生死都掌握在地府手里,她已经盖着死的红戳了。 馄饨,凉拌土豆丝,炒鸡蛋,李娥还要弄个豆芽汤,被奶奶叫停了。 李娥特意请奶奶过来,就是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她死去的丈夫刘文华从前跟人欠下很多钱,死后人们都朝她讨债,刘文华留下了早餐店她奋力经营,租金按时都交,但是这家的儿子今年要结婚,无论如何也要变卖这件靠街的小房,提前给李娥通知了,她不信邪,卯足了劲儿要当一次钉子户,对方就在这三不管地带动用了点举报的武器,说她缺乏证件经营食品类,还要面临罚款。 刘文华过去有个朋友叫赵斌,是推熏鸡摊的,别看他只有个推车,竟然资格齐全,据说在工商那里有认识的人。 赵斌从前是刘文华的朋友,李娥还债没有少他一分,他老婆还主张要利息,他也没要,天天来早餐店照顾生意,一来二去,给她介绍说有门路,能去把证件办下来,跟她商议合伙开店,早上卖早餐,白天傍晚卖他的熏鸡。 就是这么个事儿,拖了也有小半年,李娥一开始犹豫,是怕名声不好,一个寡妇和一个有夫之妇合伙开店像什么样子,但人家来催,她也不愿意当个没工作的人,一咬牙答应了。 然而赵斌带着她上街,说是去见工商的朋友,让她做主请客吃饭,饭刚端上来,那个朋友就 李娥出现卡壳,把这句话略过去了,再次请昝秀贞吃菜,奶奶吃了一口:所以就没办成? 明天最后期限,搬不走就要把我的东西扔出来店是开不成了,难为您让小溪过来,我怕是 她倒没有什么要紧的,奶奶低头喝汤,馄饨汤,饺子汤,疙瘩汤,面片儿汤,虽然牙齿都也还好,但到底是喜欢软烂的东西,就是你,要是债还没有还完,存折我也看不懂,你看看还有几个,你拿去先用。 奶奶不认字,去银行存钱的业务多半是李娥帮忙,李娥摇头说债也还清了,只是没了早餐店,又得罪了赵斌的朋友,接下来不知道做什么。 打零工也好,就是心里头过不去。 家里头钱还够用哇?奶奶关切着,昝文溪吃了口馄饨看着李娥,李娥好像有口气堵在胸口似的,胸口起伏不定,还是吞下去了:都够用。 奶奶心里头存着朴实的念头,吃穿不愁有地方可住,事情就还能缝缝补补地过下去,吃完饭离开,李娥装着煮破了的馄饨说带给小狗,昝文溪走在奶奶身后,想着李娥的神情,总觉得她拖着点灰色的阴影。 昝文溪和奶奶先睡下了,奶奶睡着之后昝文溪起来趴在墙头,李娥的灯关着,可她总觉得李娥还没睡着。狼狗神采奕奕地看着她,把头枕在两只前爪上,一点也不吠叫。 她想要探头上墙,进李娥的屋子,可刚一挺身,狼狗就猛地站起来。 甜甜比淘淘聪明八百倍,昝文溪退了回去。 赵斌不是李娥的相好,李娥知道他有老婆。 或者李娥明知道赵斌有老婆还要跟他接近。 不问李娥,谁也不知道答案,可李娥不愿意说,昝文溪想这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如果赵斌伤害了李娥才让李娥自杀的,她现在就得去把赵斌杀了。可她不知道,杀错了人也不好,做有用的事,她做的没用的混沌的事够多了,非得弄清楚不可。 昝文溪回到被窝睡下了。 第18章 昝文溪蹲在马路口用棍子戳着牛粪,众所周知她是个傻子,傻子不宜干净,人们惯会把身边看不起的东西和屎尿屁搅和在一起以表羞辱,她自甘羞辱了,别人就不搭理她。 所以她如愿以偿地干自己的事。 蹲守在岔路口,她看见赵斌,赵斌骑车速度比她快,她跟了半截就走丢了,往旁边一看是个超市,第二天她蹲在超市,又跟了半路,还是走丢了,旁边是手机城,她再蹲守,第三天看见赵斌支起摊子撑起伞,靠在凉皮店门口。 紧挨着馒头花卷的摊子,赵斌找了个阴凉地远远守着,没一会儿就低下头看手机,太阳下一只只熏鸡像被照亮了,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第11章 昝文溪意识到自己饿了,这几天蹲守赵斌她没有好好吃东西,这具身体总是饿,叫嚣着这空白的几年没吃下去的营养要统统补回来。 她捂着肚子提着木棍,在手机城和馒头店附近,还勉强算小镇上的繁华地方,不一定所有人都认识她,她短暂放松警惕,挺了挺腰,擦了下故意流出来的口水,找了个台阶坐着,慢慢挪向赵斌。 但是赵斌不太说话,只冲着手机说普通话,她听得懂,地府里也说普通话,只是混合起来的那些词她不明白,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她都没念过什么书。 后来她懂得了智能手机的妙用,虽然不太会,但她知道赵斌在手机上与人联系,有所作为,偶尔传来斗地主的声响,她凑过去看,赵斌也不以为意,甚至宽容和善地让她看了两眼,炫耀着自己的牌她看不懂。 昝文溪恨时光短暂,三个月时间她还不足以学习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她没时间了。 还好这天下午她看见了赵斌的老婆,骑着电动车过来把赵斌骂了一顿,意思是好吃懒做出来摆摊还玩手机玩死了算了。赵斌本来腆着脸不太好意思顶撞,后来女人骂得越来越多,他的男子汉气概就噼里啪啦地涌了上来,把车子掀翻,推翻玻璃,地上稀里哗啦。 他在大街上打老婆的事情晚上就传了回来,打麻将的人嘴里你一眼我一语,昝文溪拼凑出来,赵斌从前是个赌棍,顶不起门户,熏鸡推车也是丈母娘的财产,老婆在中学食堂打工养他。但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硬气起来打老婆,打麻将的女人得出结论:他老婆泼妇一个,大街上这样骂人家男人,自尊心受不了,挨打也是活该,杀杀威风。 她把这件事告诉奶奶,还假装自己是丹丹,只是从头到尾也喊不出一句妈来让角色扮演得更像:那是大逆不道。 奶奶耳背,她嗓门放得很大,奶奶听完了说:李娥哪里不知道赵斌是个赌棍,她是没有办法,赵斌是刘文华的朋友。 那刘文华是个什么样人? 刘文华是李娥死于车祸的前夫。 不好说,奶奶停止了话题,小溪哦,丹丹,给我把我的腿疼药拿过来。 腿疼了? 还好,明天又要下雨了。奶奶说。 奶奶的腿比天气预报还要准一点,奶奶打开天气预报看,多数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准确哪怕她看不懂,也听不见。 昝文溪从柜子缝隙里抓出一大堆塑料袋抖落开,从其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看见另外几个塑料袋。 她把所有花花绿绿像泡泡的塑料袋倒在炕上,一个个去摸,拆开看,意识到药盒子也发潮长毛,看看日期,竟然是2000年生产,保质期18个月,连忙扔进垃圾桶。 奶奶想去捡回来,她说过期了,奶奶就不动了。她作为丹丹好像有一种能被奶奶依靠相信的威信。 她扔了一大堆过期药,发现没有奶奶常吃的痛立停。 李娥买的,网上,什么挖宝的。你问问她。奶奶从炕尾的油布下面拿出一张一百块巨款。 前世今生,她手头都不经过这么大的钱,拿过来的时候紧张了一下,奶奶盼望着她去跑腿把痛立停带回来,这是作为昝文溪时没有的事。 翻出旧的痛立停药瓶,她拿钱离开,但明明是晚上八点,李娥的门却紧锁着,狼狗甜甜听见外人的动静试探着吠叫了一声,昝文溪说是我,狗就不叫了,拖着铁链走回了窝。 第19章 没事的 昝文溪其人,混混沌沌,十七年傻子当过了,这会儿看着李娥的门锁,心里忽然就有点憋闷,觉得一件事没办好,自己没用。 那时昝文溪也并不知晓这世界的草台班子本质,以为聪明人都走在正轨上严丝合缝地运转着,只有傻子乱窜,后来才知道大家都乱窜,假装不是傻子而已。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跑回去看奶奶觉得丢脸,索性盘着腿坐在门口等李娥回来。 她向来不缺乏耐心,看虫子一看一下午,和刷手机失去耐心的聪明人相比,有一种珍贵的专注。没有手表,拿着钱等到后半夜,李娥才回来,踉跄着步行着,眼睛里带着点亮晶晶的喜悦。 李娥惊讶着,一边从手提包拿钥匙开门,一边说:都半夜一点了,你怎么不回家? 我有事。 昝文溪知道是一点了,奶奶保准睡着了。 她表明来意把钱递过去,李娥正在脱外套,外套上有一股酒气。 李娥拿出手机,坐在炕上开始买,打开一个橙色小方块,然后猛地抬起头,把手机扣下了:那个药其实不行。 不能买?昝文溪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不懂,这种药也不治标不治本,有时间你还是得领着她去医院看看。 连李娥忽然也开始托付她重要的事情了,昝文溪很不适应,把收回来的一百块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会。 什么? 我没去过 她缺乏生活常识,也不好说自己的死而复生,李娥愣了下,还是说:那我把这个药买了吧。 你刚刚说,这个药不好。 也有点作用。 你刚说的。 昝文溪能够读出来李娥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为难,于是她说:我去医院问问,药,先麻烦你买吧。 李娥把手机翻过来折过去,抽出一张纸,给她画起图来了。 一个小方块,里面写挂号处,写到一半,李娥问她认不认得,昝文溪看着这几个字拼在一起就不太认识,但还是努力指着挂说认得,李娥就给她读明白了,她回味了一下,懂了。 几个小箭头,李娥教她去医院怎么挂号怎么交费怎么找医生,昝文溪千恩万谢,拿着纸条走了。 她还是想问问李娥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但她知道李娥可能不喜欢别人问得太紧了,奶奶问,是长辈关心,邻居处得好,自己这傻子忽然变聪明了,谁看谁地方,要是王六女在,一定先请个大仙问问自己是不是撞见脏东西了。 她又睡下了,早上拦住奶奶的车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看腿。奶奶反而生气了,说不要她管这事,就买点疼立停就行,昝文溪跟在后头,心里有点不高兴,当她是昝文溪的时候,奶奶不会对她这样生气,但她是丹丹,奶奶就会拜托她做事,又对她发火,奶奶是不喜欢她女儿丹丹? 她想不通,从家里拿了奶奶捡来的一些骨头馆啃剩的骨头,站在狗窝上,从墙扔过去给狼狗甜甜,甜甜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一口也不吃。 李娥从窗户看见她,走出来问她做什么。 我奶奶不去医院,麻烦你买药吧钱,我去取。 李娥点点头:是呢,之前说带她去,她也不去。我以为你能领着劝劝。 之前李娥还主动提出带奶奶去医院看病?昝文溪真恨自己从前是傻子,揉揉歪眼,跳回去拿钱,李娥端着一碟凉菜正在吃早饭,稀饭和包子。 凉菜她没吃过,像黄瓜又很爽脆,一点香油一点盐,多夹了一点放在咬开的包子上,李娥说你多吃点,从冰柜里拿包子满满当当的包子像一座山。 昝文溪努力张嘴,吃得很香,李娥说凉菜是西瓜皮,昝文溪不信,又品尝了一筷子,李娥给她舀了稀饭。 昝文溪心里由衷地感激李娥还给自己吃饭,李娥在手机上点了点,说买了,等到了就让她去取快递。 快递? 嗯,到时候送驿站,我告诉你在哪儿。 昝文溪揣测着快递的意思,想着痛立停会以一种什么方式过来,心里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更多的疑问,但她按捺住了,她以为聪明人知道所有的事。 但是关于李娥的事,并不见得所有人都关心,她吃完了拿起碗筷去洗,她干活手脚麻利,李娥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已经开始做了,李娥刚走过来,她就快洗完了。 她问李娥说:昨天,你怎么回来那么晚? 吊眼睛和缺手指让她显得很凶,天知道,在傻子眼里,问句只有字面的意思。 李娥脸色又变了变,忽然笑了声:自从知道你不是个傻子,我就发现了,你天天来打听我干什么?总不能是哎,看上我了吧?我不告诉你,你们这些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归为你们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哪些人,把钱叠了叠放在李娥的桌子上,把李娥的句子拆分开,一个一个回答: 我不是打听,你不喜欢就不回答,早饭店没了,我跟踪赵斌,他打了老婆,没有干别的事,要是他不好,我就弄死他。 第12章 没有看上你,我是女的,你也是女的,我没有坏的意思。 我们这些人,我跟奶奶说起你,奶奶关心你,我也不想你不高兴。 昝文溪说完了,觉得这样坦诚很好,又点点头,好像给自己的话盖了个戳。 李娥愣了下,没说什么,昝文溪转头走了,李娥冲出来说:一瓶药就四十五,我找你十块! 昝文溪就站在院子里等找钱,狼狗甜甜盯着她扔过来的骨头流口水。 李娥说吃吧,甜甜就把骨头抱在怀里啃。 李娥把钱给她,想说什么,昝文溪却觉得话说完了,没有体会到李娥的欲言又止。 追出大门,李娥警告她:别去追着赵斌了!跟他没关系!你别杀人! 昝文溪笑了下:我是傻子,我杀人不判刑。 李娥猛地跺脚:别乱来你听见没有! 昝文溪不知道李娥怎么脸白成这样,她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威胁谁的意思,她就放大了笑容的弧度,想让李娥心安:没事的。 她刚回家,李娥就追上门来,扑了个空,奶奶不在。 小狗淘淘追着李娥的裤腿绕圈圈,李娥坐在杏树下等奶奶回来,也不知道是想告状还是想说别的,一句话也不和昝文溪说。 第20章 借钱 杏子树的叶子投下一片凉意,昝文溪偶尔看看李娥,李娥穿着旧的发黄的半袖衬衫,后脖子上有拔罐的淤痕,睡裙下伸出两条细腿,脚背上有凉鞋印子。同样都是被晒太阳,奶奶被晒到的手脚就是黝黑一片,李娥就是浅浅的半透明的蜂蜜一样。 昝文溪别过头,收拾东西。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整理院子里的废品,奶奶爱干净,天热的时候废品都好好地整理,苍蝇很少。 李娥忽然看中了她院子里码放的那一批砖头,问她说能不能低价卖给她。 昝文溪说不要钱,你帮我们忙,但是李娥坚持要给钱,昝文溪说奶奶回来做主。 李娥想在院子里再搭个露天的火灶,因为家里头太热了,做完饭屋子里闷着火气,她睡不着。 做那么多饭? 我想好了,我可以去卖盒饭。 早餐店开不成,李娥立即找了个新的活儿做。 昝文溪问她卖给谁,她认知里,有德巷这周边的所有人都很抠门,盒饭还比早饭贵一点,早饭还有懒得做出去吃的时候,中午饭下馆子,简直是奢侈。 但是李娥拿定主意,跟昝文溪多说一句都觉得像是破坏运势。 砖块总共以五块钱的价格卖给了李娥,奶奶和李娥又互相拉扯了一下,非要给对方更多的便利。 昝文溪替她搬砖,李娥给她找线手套,等她搬完了,李娥请奶奶来家里吃饭。 李娥家忽然就成了她家的移动食堂,一开始奶奶像是过年和亲戚推搡红包一样,甩着胳膊就往外跑,好像自己家不是自己家似的,李娥很恳切地说:前些时候包子包多了,再不吃就坏了! 奶奶犹豫着答应了。 昝文溪以为李娥忘记了过来劝自己别杀人的事情,没想到第二个包子刚塞进嘴里,李娥说:小溪年纪也不小了。 奶奶:是呢,我也发愁。 昝文溪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没有撒气的意思,她作为一个只剩三个月就要灰飞烟灭的傻子,并不很在乎自己的个人发展,而且这些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她自己的秘密。 李娥也没有生气,只是定定地和她对着看,虽然没有说半个字,但昝文溪莫名地读出一点意思,好像李娥是在说你看,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她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咬包子的动作含蓄了一些,思索着,意识到饭桌上一片寂静,奶奶没有絮絮叨叨昝文溪嫁不出去没有收入被人欺负自己死后的事情她现在是丹丹。 李娥也显得有点沉默,作为邻居刚刚那么说,她也有点臊得慌,只是为了回击昝文溪,她们这种独处惯了的人,对莫名其妙的窥探和关心都有十二分警惕。 还是昝文溪站起来走到奶奶背后拿包子,用奶奶听不见的小声说:你是不是生气我问你的事?我不问了。 嗯。 昝文溪把包子塞进嘴里,又拿了一个,含糊不清地说:如果你要我帮你,你就随时跟我说。 嗯。 我奶奶也会帮你。 李娥垂下眼:我知道。 奶奶吸溜了一口蛋花汤:好吃。 昝文溪看看奶奶,裤腿上鼓起一个大包,因为总是疼痛,膝盖上常年裹着塑料袋,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办法。 昝文溪觉得三个月很不够用,她着急地把包子吃完站起来对李娥说谢谢,立即跑到外面去。 有德巷四号的女主人徐欢欢罕见地没有穿着拖鞋拎着保温杯去小卖部门口打麻将,手里提着有德中学的帆布包急匆匆地走着,傻子路过她,她还跟傻子打了个招呼:你忙什么呢? 昝文溪不常见到徐欢欢,徐欢欢打麻将的时候也很少和别人议论是非,有一种身为人民教师的清高。 她就回答了:我上县医院去。 徐欢欢说:正好顺路,我打上车了,捎你一段。 昝文溪嗅了嗅自己,跟在徐欢欢身后,蜷缩在座椅上,徐欢欢在给人打电话,原来今天是着急去参加什么假期学习但是睡过了头赶时间。 她也是第一次坐在汽车里,慌乱了一阵就适应了,徐欢欢没跟她说话,对她有种长辈对小辈的同情。 她到了医院门口趴在草丛里吐了会儿,去厕所水龙头接水漱口。 进了县医院,她拿出李娥给的纸,把挂号处和收费处还有各个科室都记在心里了,然后她鼓起勇气去挂号,对方要她的身份证。 我没有带。 扫码预约了吗? 这四个字的读音和拼凑起来的词语,昝文溪都觉得陌生,她不敢问。 就只好问:挂号多少钱? 普通号还是专家号,你上网一查不就行了么? 普通号多少钱? 五十。 昝文溪缩回脑袋,对方虽然说话很急,但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她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绕过排得很长的队,然后走到一边去问人家腿疼挂什么号,又去对应的科室,问了几个病人。 你花了多少钱? 有人不愿意回答他,有一个不知道是胳膊上有什么毛病,回答她说:医保四百块。 她不知道医保,但是知道四百块,算起来是四百五十块。 从医院走出来,她抱着比四百五多了一百五十块的期望进了一家贴着招工的饭店,因为知道自己眼睛怪异手有残疾,低着头躲着客人,走到前台咨询,对方竟然真肯要她,一个月八百元做洗碗工,工资第二个月的十号给。 她先干了两天,勤恳卖力,别人的活也抢着干,老板同意她提前支一半的工资,四百块。 服务员们不太肯和她说话,她太过便宜,是别人一半的价格,干了别人三倍的事情。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需要这么多。 回去她找李娥借钱,李娥从门缝里露出脸,对她有点提防。 多少?李娥很诧异。 五十。昝文溪接过钱,说下个月还给她,李娥说不用。 昝文溪把纸条递过去:谢谢,我学会了。 第21章 还钱 昝文溪把钱藏起来去洗碗,本地不到饭点没有饭,她早上十点半上班,晚上十点下班,过了两点就没人来吃饭了,老板说可以休息。 一个服务员拿着手机把昝文溪从后厨拎出来:把椅子都放上去,把地拖了。 昝文溪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回家,听了他的话,答应着把所有的椅子都放起来了,把拖把洗了拎着往门口走,服务员说:你傻逼吗,你从里往外拖,从里往外一会儿门口都干了里头还是湿的,都踩脏了。 她就点点头,用拖把擦过了服务员的鞋,他说你瞎了吗?昝文溪指指自己歪斜的左眼。 服务员收回脚:去那边。 她就提着拖把出去了,把它放在门口,老板娘在外头凉伞下面和批发雪糕的女人聊天,她说她五点前回来,想带奶奶去趟医院。 老板娘挥挥手答应了,继续聊天,昝文溪拖着拖把从她身后走过,把拖把竖在了垃圾桶旁边。 奶奶坚决不肯去医院,说是嫌麻烦,治不好,好像她已经是神医附体了。昝文溪拿出丹丹的威严说:非得去不可。 第13章 奶奶就又有点听她,可还是不愿意去。 上午奶奶捡废品满载而归,下午一个人悠闲度日,有时候做腌菜,有时候收拾院子,有时候缝点东西,也有时候出去坐在门口跟路过的人说说话,有德巷的人虽然闲言碎语爱说,但对于老人都还有着明面上基本的尊重。 昝文溪强求,奶奶不肯,正在拿一柄断齿梳给小狗淘淘梳毛,搓下来好大一簇簇飞扬的狗毛,奶奶把毛搓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大门外伸进来一颗鬼鬼祟祟的狗头,奶奶呸地把这家伙吼了出去。 然而这来寻觅小狗淘淘的公狗无意间给昝文溪打了掩护,她已经把三轮车骑出来,把大门锁了,挟持着奶奶上了后座,一路通向医院。 奶奶知道命运已定,在车上絮絮叨叨说没换衣服,要让医生嫌弃了,又从袜子筒里数钱,叹了口气,掖了回去,三公里的路,说了十来个我们回去哇,还是到了县医院门口。 挂了号,一张薄薄的纸,昝文溪走在前头,奶奶跟在后头,像个小孩牵着她的袖子。她上楼一步一个台阶,心里陌生的充实感一步填一寸,等到了科室门口,她俨然成了医院里的老江湖,老练地给奶奶指着各种牌子,说这儿是挂号的,这儿是休息的,这儿是主任的屋,这儿是普通医师的屋,那头出去往那边是拍片子的。 排了半天的队,终于到了她。 前头其实给一个人插了队,昝文溪想用胳膊把人顶开,但看见那人关节变形很厉害,也像是受苦很久的,就耐着性子。 奶奶欠起屁股,弯着腰准备随时给屋子里走出来的人鞠躬似的,连连站起,对每个走出来的病人行注目礼,昝文溪等在门口,时不时抠抠门缝看,终于进去了。 但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奶奶哪儿疼,是怎么个疼。 奶奶自己面对穿着洁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的医生也有一点畏惧平时最多输液打针,小诊所里的人谁都认识,笑呵呵的,一点威严也没有,眼前这个虽然不发脾气,但也不算和善,眼睛盯着问了几句,一概稀里糊涂的,答不上来,而且耳背,很多话也听不清。 奶奶的病情陈述像一团纸一样在嘴里团了团,咽下去了,医生诊断出来一张纸,说开了点膏药和止疼片。 昝文溪被打回傻子原型,拿着纸千恩万谢地离开去交费,这么点药二百多块,奶奶连忙就要赶紧把这张纸扔进垃圾桶逃之夭夭,还是昝文溪豪横地把钱拿出来:我挣的。 她挣了钱就理直气壮,虽然不知道那止疼片和膏药有些什么用处,也或许是心理作用,奶奶回家贴上之后眯起眼睛,幸福地体会了一会儿说:凉凉的,有用。 在奶奶心目中,膏药如果不是凉凉的就没有用。 昝文溪就拿着五十块钱去还李娥,出门时是下午四点,她还完钱立刻出发还赶得上回去上班,晚上肯定会有人骂她,就看是老板娘骂她还是那个服务员骂她,她不怕,看病的钱已经挣够了,剩下的,她也不知道。 李娥的门在里头闩着,她咚咚咚地敲了几下,狼狗甜甜低声吠叫就不吱声了,好像把她当做熟人。过了会儿李娥出来开门,趿拉着拖鞋,好像还没睡醒似的,头发随意地拢成一束,睡裙的领口歪斜着,李娥拎着正了正,领口开得不算小,稍微一弯腰就会露出胸脯。 但李娥的姿势很端正,昝文溪也不会乱看,从自己的钱里找出最整齐的一张递过去:谢谢,还你的钱。 正说话的时候,双胞胎轰轰隆隆像坦克似的从身后碾过。 姜一清吐口水:刘寡妇,不穿衣服,不要脸! 姜二楚手心里抓着一只死去的麻雀,姜一清劈手夺过,姜二楚嘴巴扁了扁。 麻雀扔进门缝,李娥藏在门板后躲了下,昝文溪捡起麻雀,倒退两步,转过身,塞进了姜一清的衣领里。 第22章 打架 姜一清身子一缩,要从她手底下挣脱,但昝文溪打定了注意要折腾他,心里忽然想起他从前欺负自己的仇,想起自己死得糊里糊涂,手上忽然用力了。 一条小巷也就仅容一辆车通过,她把姜一清推到墙上,掐住他的脖子。 她是大人,欺负小孩有些先天优势,又是傻子,对一些社会常识缺乏了解,她是真心要给这小孩个教训,倒不是弄死他,只是对方还挣扎,拳打脚踢,骂得下流,她想按住对方,越挣扎越按得紧,姜二楚尖叫着去找大人了。 李娥从门缝里探出头,迟疑着喊了声:昝文溪! 昝文溪松松手,姜一清就踢在她小腿上,猛地跳高扯她的头发。 我弄死你! 昝文溪听见了,心里想,好,那我也弄死你。 她抬腿就往他□□踹,姜一清哇哇大叫着也不躲开,一米三的个子使出了两米八的劲儿,撕扯了一下,李娥就过来掰她的手臂:别打了 就是因为被掰这一下,她的歪眼睛被狠狠砸了,那混小子抠了一把土扬在她脸上,要把她的眼睛抠出来。 她叫了一声,摁住姜一清的头掴在墙上,姜二楚喊来的救兵终于来了。 姜四眼穿着一件黑二股筋背心跑过来,大喊了一声干什么呢,但傻子和小疯子不会搭理,反而是姜二楚有了大人站在后头,奋勇地跑来阻拦昝文溪,帮着她的兄弟踢昝文溪的腿。 昝文溪恼火地继续用脚踢姜一清的下身,姜四眼尖叫着把她拉开,姜一清不屈不挠,被他爷爷喊了句:混账东西,干什么呢! 姜二楚被她兄弟又踢开了,但李娥往前一步站在打架的两人中间,姜一清的脚抬得很高,朝着她的小肚子一踹,她弯下腰不动了。 姜四眼吓了一跳:你这又是怎么了? 李娥说没事,姜一清还要跑上来,被他爷爷甩了个耳光:去你妈的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回你们家去,找你爹妈去,我不要你了,滚滚滚! 姜一清那混小子果然一扭头就跑了,裤腿里掉出一只死去的血淋淋的麻雀。 昝文溪抠住姜四眼追着小孩叫喊:我要弄死他!姜二楚哇哇大哭,终于应付不过来,在大人后面抓着衣服流眼泪。 姜四眼不敢惹现在要杀人的傻子,哄着说:噢噢,我给你弄死他。 他还以为昝文溪是个傻子。 她盯着他看,傻里傻气地笑着:弄死他。 好好好弄死他,祖宗,去找你奶奶。他看见昝文溪没有往前冲的动作了,松开,低头去摸李娥的肩膀。 李娥缩了缩,蹲着走到门口,一只手够着门佝偻着站起来,姜四眼说你没事吧,汗津津的二股筋挂在干瘪的胸脯上,像给人踩了一脚似的贴着皮肉的黏腻,昝文溪看见他摸李娥的肩膀时手指头刮了一下,对他也没有好脸色,古怪地笑着:我晚上提刀把他们全杀了。 姜四眼说你说什么混账话呢,你吃饭没有?眼睛往李娥那里斜瞟过去,李娥蹲下站起,被踹了下弯着腰,衣领露出风光,他挪不开眼,昝文溪钻进门里,把门拍上了。 打架的时候狼狗甜甜汪汪狂吠,一条链子绷得笔直,现在打架结束,它还在冲着门外叫,呵斥也不停,直到姜四眼带着孙女进了门,骂了几句不干不净的,才闭上嘴,昝文溪拿出五十块给李娥。 李娥提了提衣领说这是做什么,昝文溪说还钱。 她还了钱就走了,眼珠子血淋淋的,闭了下,用四根手指头随便刮了刮。 李娥想说点什么也没吭声,又拎了下冒汗的睡裙,微风吹皱睡裙,皮肉散着新鲜的气味,脖子上有汗,她擦了擦,汗一直往后背流淌,脖子发胀,被踢过的肚子疼得厉害,呼出一口气,想说什么,昝文溪也走远了。 她有点恨昝文溪多管闲事,恨了几分钟,打了自己一巴掌,把头发扎起来往家里走,揣着那五十块钱扔在炕上和人民币较劲了片刻,收了起来。 第23章 好饿啊 囫囵个地出门了,眼睛又歪了两度地回来了,老板娘想跟她发作说怎么把拖把放在外头垃圾桶旁边,又臭又脏别人看了怎么想,看见她这幅样子,把话吞回去了。 有时候太便宜的东西也不太敢买,傻子昝文溪走的就是这个路数,别人对她有点定位,知道这年头可能不存在什么物美价廉,她的性价比已经够高的了,一个拖把最多十五块钱。 但是傻子却有点不屈不挠,还有说瞎话的本事,说是服务员跟自己说的:他说我拖了地拖把就脏了,他不愿意用了,让我赶紧扔了。 她当然是在造谣,毫无底线可言,也没人教她这些,有德巷一号最有德行的人是她奶奶,她们这一户口本加起来到平均值就可以。 服务员当然不肯认,大喊着他没说过这种话,昝文溪也跟着说:我刚来,我看你在玩那个特别忙,我也是好心,我才帮你拖地的,你嫌弃我你还有理了! 第14章 最后老板娘说不至于为个十五块钱的拖把怎么样,除了厨房帮工的另一个阿姨之外再无其他员工,而那位阿姨先行一步离开自然无法给任何人作证。 这件事不了了之,昝文溪洗碗,她本就不打算常做,三个月寿数全都洗碗?她不在乎。服务员却还有很长的寿命要过,老板娘即便相信他,也会给他打个问号,后面处境就不会那么轻松。 稀奇的事情却发生了,傻子造谣中伤服务员,显露出不好惹的发癫状态,男服务员反而靠近过来,主动和她聊天示好:你下午出去做什么了?你眼睛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治不好了。昝文溪墩齐一把筷子搁在案板上,错开,大小头错乱的一排排筷子,她往前一推,大头朝下的沉一点,噼里啪啦地掉下去了,她就这么把筷子整理起来擦干净,扔进筷子机里。 男服务员贴在她身后,像个牛皮糖似的紧紧挨着,她觉得很热,回过头挥起拳头,对方连连摆手: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这么不好惹? 是。 她打了一架心情不好,语气也冲,男服务员笑了下没说别的什么。 等晚上九点多吃完夜宵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本地晚上风高,再晚了也没什么人来,老板娘骑着电动车回家了,让男服务员把门锁好。 他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猫着腰钻进去,盛情邀请昝文溪一起:来呀,吃点。 厨房也收了。 没事,我有手艺,弄点。 小饭店提防不住员工偷东西,男服务员收起来一把肉串,串通厨师藏了点,此时端出还没收起的烤架,把肉串摆上去。 昝文溪承认自己饿,没吃过好东西,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串,孜然味儿扑面而来,她想起地府里有个老人跟她形容柳枝烤肉,说是沙窝子里都洋溢着香气,做梦的时候一口馕一口肉,羊油顺着嘴角流在胡子里。 昝文溪说:我不信。 老人说:我们这地府里阴阴凉凉的,什么味道也闻不出来,要是能活着多好啊,下辈子你当我孙女,我每天给你吃羊肉串。 昝文溪说:我不信。 你怎么什么都不信? 万一你说的这个,不好吃? 没吃过? 没有。 昝文溪停了下,看向服务员递过来,不是讨好,倒像是和她一起做坏事似的,好像一起做了坏事就是同谋,她虽然不太懂,但也明白是这层意思,犹豫了下。 现在她知道羊肉串是什么味道了,是一只手往鼻孔里钻,往嘴里钻,把她的舌头拧抹布似的拧出口水,她含住口水,忽然站起来了。 男服务员笑着说你吃嘛你吃嘛,你吃不完给家里人带点。 她和没出息的嘴馋战斗两个回合,还好她从没吃过,所以终于赢了,背着手扫视屋子里的一团狼藉:你收拾好。 你吃点。 你欺负我,我就弄你,你不欺负我,我就当没看见。 男服务员说你真有意思,自己狠狠咬了一口,还在挥舞着签子,像一把剑和她战斗,她赤手空拳,差点就要过去和他勾肩搭背地原谅了,就像自己以前当傻子那样,和欺负过自己的人当朋友她不是傻子了,谁欺负她没完没了,她就像对姜一清那样,弄死拉倒。 她惊愕地意识到,当傻子竟然干不了好事,却无意间干了很多坏事,当了清醒人之后,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就需要想想,好坏,要在后头才想清楚,现在还不知道但分得清别人对她是好还是坏。 虚情假意的,她不喜欢,大踏步地转过身子走了。 可她是真饿了,回家之后习惯性掀开锅盖,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傻子昝文溪,而是丹丹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奶奶没必要给她留饭这么晚。 家里没有冰箱,灶膛里的火都熄灭了,柜子里还剩半张冷掉的烙饼,炕头放着一盆等待发起的面团,不知道明天奶奶做什么吃。 她饿得发慌,蹲在院子里吃冷烙饼,奶奶手艺不是很好,也或许是因为猪油烙的,冷了之后有点腥气。 小狗淘淘蹲在她脚前目光灼灼,尾巴摇晃得像电风扇。 她分了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饿得前胸贴后背,小狗跑回去睡觉了,她把小狗从窝里拖出来揉着脑袋,对着狗说我要吃了你,张大嘴巴做咬人状,隔壁源源不断地传来炒菜的香气。 炖肉,青椒炒肉丝,李娥在屋子里忙活什么呢? 她想站起来去看看,想起李娥说卖盒饭她又坐下了。 饿得发慌的时候想不起身上的疼和疲惫,饿是霸道的,铺天盖地,把她砸得快要昏过去。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袋过期的方便面抓出来啃啊啃,掉下来的碎屑第二天早上被蚂蚁搬走,蚂蚁一串串地搬运着她吃剩的渣子,奶奶说要起风了,今天不出门去了,正好中午蒸花卷。 她急切地说:面发好了,现在蒸行不行? 奶奶说行,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去院子里找柴火,忽然有人咚咚咚地敲门,是王六女尖利的叫声:叫你们家傻子出来!滚出来! 姜四眼说:你着急什么,拍拍门,我听见动静了。 王六女说:去你妈的你赶紧再找找。 是王六女打麻将到半夜回来,一巴掌把酣睡的姜四眼叫醒:一清呢? 姜二楚睡不着:他没回来。 姜一清真的硬着头皮离家出走了。 王六女掴了姜二楚个巴掌:你兄弟一晚上回来你不说?你长嘴有什么用,给你豁烂了!弄死你算了,咋回事!咋回事! 她把小女孩的嘴用筷子豁开,豁出满嘴的血,用着这点血,后半夜她在家里做法问神,狼狗甜甜冲着墙头叫了一夜。 王六女把傻子昝文溪喊出来之前隔着她家院子高高地骂狗:号丧呢哪里来的野狗,不号你家里头的野男人号你老娘,想死了你,老娘哪天弄点耗子药把你搞死了算了! 李娥也走出来了,她骑着车正要出门,听见了动静,抿着嘴唇不说话,狠狠地把锁扣上了,朝狼狗甜甜说:养了你是咬人的,不是让你咬鬼的。乖些! 昝文溪打开门,提着一根粗木棍,阴狠狠地看着王六女。 王六女惊声尖叫着:你要打我?来呀来呀你打死我呀! 好呀。 第24章 打人 提着棍子,杀气凛凛地跨出门。 王六女的招数就是撒泼,撒泼是女人最有效的办法,男人撒泼的时候要命,她只是要个公道,索性坐在地上了,说着昝文溪把她的孙子姜一清逼走了,姜一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拿针把她咒死。 昝文溪不说话,也不和她理论,拿着棍子站在门口,拦住要出门看个究竟的奶奶,背过身子把门一关,掂了掂棍子,把嘴唇抿起来,卯足了劲儿砸下去,砸在王六女鞋底前头,在泥地上挫了个坑,棍子断成两截。 傻子嘀咕着:啊呀,棍子,断了,断了说着,扭过头进门去找新棍子了,王六女不吭声了,被她真敢打下去的动作吓得一愣。 人不能和傻子较劲,她立马爬起来,左右环顾,抓着自己的丈夫说:找啊,我脸上写着姜一清了? 还是李娥说:要是实在找不着,报警吧。 姜四眼连忙说:是,是,报警吧。 王六女却忙不迭地往家里头赶:报警?你去吧,我不去,我一个替人看病找东西的,自己找不到人了,跑去叫警察,以后还开不开张? 姜四眼说:都这个时候了。 什么这个时候,我没本事是不是?你有本事你去找呀?你要能挣来钱,我也不干这个,损修为的! 夫妻两个撕扯着,就在门口打了起来,昝文溪挑好木棍走出来,王六女立即逃之夭夭,昝文溪远远望见李娥,李娥骑着三轮,三轮上盖着棉布,不知道她去哪里,姜四眼背着手朝李娥走:她就这人,拉不下脸,没有文化还是报警吧,哎。 昝文溪提着棍子往车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大家都吓住了。姜四眼的手刚按在车把上,又撤回来,一把拽住昝文溪的肩膀,慢慢拿走她手里头的棍子。 傻子斜着眼,被他往回拽着,两只脚僵着不肯动,在地上拖出两条印子。 姜四眼这样的中年男人,身上也还有几把力气,昝文溪没有抵抗,只说:她要我打她。 中邪了似的姜四眼嘀咕着,把昝文溪交到奶奶手上,看好她,咋了这是,之前都听话的,这会儿就跟个狗似的乱咬。 第15章 奶奶走出来的时候,李娥拧动车把,摇摇晃晃地离开有德巷。 隔壁的隔壁,烧香气味愈发浓烈,吟诵声嗡嗡嗡,好像蜜蜂开会,昝文溪站上墙头,想起自己曾经误入过有德巷三号,供奉着各路神仙,所有的神竞标上岗,齐齐为找到姜一清而努力。 关上门,进了家,她把柴火填进灶膛,等着花卷进肚子。 拉着风箱坐在小板凳上,她只觉得饿是个怪兽,烧心挖肺,她不想说话。 奶奶走在她身后,忽然摸摸她耳朵,她忍不住缩缩肩膀笑起来,然后努力绷直肩膀,垂着眼。 她不是丹丹,她是昝文溪。 傻子昝文溪小时候怕痒,长大了就不怕了,但耳朵还是怕痒,又不承认,碰一下就像个小鸡一样弓起后背,肩膀耸起,好像要长翅膀飞起来。 奶奶没说话,坐在炕上给面抹油,团了一笼屉丑而齐整的花卷。 火也生了起来,蒸汽徐徐升腾,昝文溪去柜子里拿了腐乳放在桌子上,收拾碗筷。 你咋想着打人?你怎么老是打人?我听人告你的状好几次了。 我讨厌他们。 王六女,跟那个小的? 嗯。 不能打人的呀。你已经聪明了,就不能打人了,打人不好。奶奶说。 昝文溪用筷子撕开一个花卷,沉默片刻:为什么不好? 做坏事不好,打人是坏事。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我没有随便打他们欺负人。 奶奶把花卷掰在碗里,过了会儿说:你也打不过人家,人家只是看你是傻子,没把你掂量明白,你用多了,人家就知道你没本事,打不过,瘦条条一个。你就一条命。 我知道了。 第25章 吃蛋糕 昝文溪去上班的时候,看见姜四眼骑着自行车往大街上去,路过她,骑得快了点。 她下班回来之后听说姜一清找到了,是王六女作法找到的。 很多不认识的人簇拥在有德巷三号门口,自行车,电动车,还有汽车都在巷口堵着,昝文溪把这些车的样子记在心里,过了会儿,身后忽然传来滴滴声。 睁着两个大眼睛的另一辆车理直气壮地按喇叭,从车窗里伸出头,是有德巷四号的周同凯,又是这么晚才回来,朝着昝文溪摁了下喇叭:傻子,给我把车挪开。 昝文溪假意没听见,转身进了自己家。 姜一清出走一趟还十分不服气,立志要再走一次。昝文溪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忽然听见瓦片清脆的声音,她站起来看,姜一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爬到屋顶上,弯着腰摸索着要爬到她的屋顶上去。 她继续刷牙,看见他踩碎了李娥家一块瓦片,当啷落地,狼狗甜甜冲着他大声吠叫,姜一清一个站立不稳,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她听见李娥开门的声响,脚步声拖着几声惊慌但压抑的啊声,昝文溪跳到狗窝上,院子里,姜一清摔在地上,没有流血,抱着腿痛苦曲起身子,一声不吭地把李娥推开。 狼狗甜甜还在声嘶力竭地吠叫,隔壁和隔壁的隔壁都有了动静,昝文溪坐在狗窝上,捂住小狗淘淘想要跟着吠叫几声的嘴巴。 王六女的骂声开始响起,灯亮了,姜四眼咕哝着,往地上啪叽吐一口浓痰,再用鞋底擦掉,姜二楚嘤嘤嘤咕叽咕叽几声。徐欢欢的电脑里还在播放课件,周同凯长得像是干净的知识分子,鼾声却大得要紧。 李娥好像喘了好几下,还是姜一清说:我在这儿呢! 姜四眼拍门,狼狗拽着铁链汪汪地警惕来者不善的人,李娥走路,李娥开锁:他不知道怎么,掉进院子里了,好像摔断腿了,你看看。 姜四眼跑步,姜四眼停下,李娥呵斥甜甜,甜甜不屈不挠地吼姜四眼,姜四眼骂了句兔崽子,姜一清说:我巴不得死了,谁要你管我! 王八蛋我□□祖宗的,一天到晚不安生。 姜四眼贴着墙走,鞋底沙沙作响,汗臭透过墙缝让昝文溪捂住口鼻。姜一清和他对骂,爷孙两个互相问候对方的妈,老男人把小畜生抱走了,李娥关上门,姜四眼赔了句笑说:这王八蛋,上房揭瓦的,你没吓着吧。 李娥勉强地笑了声,姜四眼说:别放在心上,你要是吓着了,随时找我啊。 邻居之间说这种话,李娥又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笑来,忙不迭地把门反锁上了,昝文溪慢慢爬上墙头,露出一双眼睛,窥探院子里的一切,狼狗甜甜终于止息了,拖着铁链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见她,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 李娥就因此看见了她,她跳下狗窝要走,李娥说了句:没睡呢?吃蛋糕么? 昝文溪又踩上狗窝,小狗淘淘绕着圈。 李娥换了件睡衣,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一双旧拖鞋,脚趾上缠着纱布。 脚怎么了? 给石头砸了下,不碍事。 李娥往后缩了缩脚,傻子歪曲的左眼睛扭回来,直视李娥,又扭了回去,两只眼睛达不成一致。 哦。 李娥在院子里等了会儿,捡起地上的碎瓦片,昝文溪的脚步声近了,傻子把瓦片抢过来,在地上乱摆成好像刚砸下来的样子。 傻子忽然长出来的心眼让所有知道她不傻的人觉得陌生,昝文溪不是昝文溪,面前的人是另一个,这人不害李娥。 李娥关了院灯,从冰箱里拿出被压瘪的海绵蛋糕。 昝文溪拿了一块吃,李娥说是路上捡的,尝了尝还能吃,昝文溪就吃得更起劲了,没说什么,李娥问她之前借钱是干什么用的。 给奶奶看病的,医生给开了点膏药和吃的药。 哦,够吗? 够的。 李娥犹犹豫豫的,昝文溪问她什么事。 李娥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你们给的砖头,我想在院子里搭个灶。 嗯啊。昝文溪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之前就说过,但灶一直没搭起来。 我请赵斌过来给弄这个,我不认得别的人能搭这个。李娥说话还自带一句解释,好像是怕昝文溪误会什么,但傻子从来不会细想,拧起眉头说:咋了。 就,过两天,你能过来么,我怕人看见我跟他又有联系,不好。 其实经不住细想,有联系的时候可没有昝文溪在场,光是她去找人帮忙这事已经够不避嫌的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昝文溪知道。 虽然什么是非,她也不懂,李娥请她帮忙而不是自己上赶着干点没用的事,她觉得很好,能阻拦李娥自焚。 行,你要我过来,哪天。 明后天。 好。傻子吃完了蛋糕,李娥再三请她拿一块回去给奶奶,她就用盘子托着一块回去了。 第26章 隔阂 她请了一天假,前一天下午休息的那几个小时,她在路边看见了骑着自行车挂着牌子说抽烟囱的人,就跟了上去。 对方说你家抽烟囱?昝文溪说:你会不会搭灶眼?能排烟,不呛人,结实点的。 一般这些人也都是全能工,但是这人偏偏不会,跟她说,让她上快手搜,好多教程,这和盘炕的技术活不一样,不要求精致的,网上看看就学了。 昝文溪不知道智能手机,她上街看见所有人都捧着的东西觉得陌生,虽然知道那叫手机,也叫上网,自己并没有实践过,也不会打字。 可她年纪轻轻,不愿意承认,就说:我搜什么呢,你搜一个我看看。 对方也没有太多事情可做,真的就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搜,她看着网上这个人详细的教程,大概知道了,又再三地说:是快手,是不是? 对对对。那人热心地走了。 客人们扔下来的瓶子,昝文溪在源头上堵截,带回家里码放整齐,奶奶已经睡下了,昝文溪自己慢慢算着能挣多少,乘法不太会,只会普通的加法,加五分,五分,最后实在算不清楚了。 摔断腿的姜一清进了医院,爷爷奶奶轮流陪着,一向聒噪又呛人的有德巷三号忽然安静了,只剩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留下的是姜四眼,莫名其妙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抽烟,烟气袅袅,往四处飘散着。 昝文溪提了根棍子,又扔下了,想了会儿,轻手轻脚地关上自己院子里的灯,坐在黑暗中,蚊子不住地往她腿上钻,她也不拍,甚至不用手掐一下十字包,她对于疼痛一向能够忍让,她远远看见刀山火海和油锅,看见大锯子把人从中切断,那些人疼痛的嚎叫传到耳朵里面,可怕的一幕幕,疼痛是皮肉和脑子商量好了折磨她,她见过正儿八经的折磨。 第16章 没一会儿,姜四眼的脚步声在墙壁那头响起,昝文溪不知道发声了什么,只感觉姜四眼好像低喝了一声,鞋子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然后狼狗甜甜忽然就朝着墙头咬了起来,铁链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动,姜四眼就踩着鞋子进了屋子里去了。 有时候邻居会因为李娥养的这条狼狗警惕性过高对李娥说三道四,但甜甜是李娥最忠心的大狗,把姜四眼咬回去之后就继续趴下了,屋子里传来李娥的声音:你咬谁呢? 好像真要回答她似的,甜甜呜呜呜呜,急得快要说话了,李娥就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狼狗就跑到她面前,吃她喂过去的包子皮。 昝文溪也站在箱子上探头望,李娥说你吃包子吗? 之前的包子还没吃完。 她点点头,过了会儿进门来,狼狗不咬她,她摸着狗,摸到一手毛。 进门洗手,李娥蹲在衣柜面前说:我买了块新的,你用这个。 哦。昝文溪不知道新的是什么意思,毛巾架上晾着一块米白色的,一块黄色大一点的,然后李娥把拆开的新的绿色毛巾搭上来,说:这个。 谢谢。 你真是昝文溪?你以前的傻,是装的? 李娥松松地扎了两个辫子,垂在身后,她的头发又柔又亮,比天天去理发店护理的还要好,手上有些茧子,近看才看得见,手指头勾起来,扶着门框看她。 不是,我是忽然好了的。 怎么回事呢? 我也说不上来,大概神仙可怜我。昝文溪说的是实话,孟婆还给了她反悔的机会,她没反悔。 神仙李娥轻轻笑了,有点不信,昝文溪说是真的。 李娥就说:你比正常人还聪明。 没有吧。 我知道你敲我的车,是警告姜四眼。 我看他不正经。 是有点,有时候嘴巴不干不净的。 昝文溪抬眼:他占你便宜了? 她比李娥矮小一些,说这话显得气势很足,其实瘦瘦小小的,咬着牙,眼睛就歪了,是个怪模怪样的姑娘。 李娥两只手忽然在她头顶一晃,她闭着眼,再睁开,李娥手心一滩血,原来是蚊子。 吃吧。 桌子上摆着一盘肉包子,包子底油脂汪出来,香气扑鼻。 昝文溪总是饿,她没有客气,坐下来拿筷子,忽然想起那个快手的事情,于是问她说:一定得赵斌来? 李娥没说什么,只是说:我弄不来那个灶。 快手。快手能弄,你问问他。 她以为快手是个人,咬了一口包子,李娥点点头,在手机上点了点,昝文溪停下筷子,歪着头打量,看着她点了一会儿,也点开了一个视频。 李娥说:你这么说,就不用赵斌了,我给他发个微信。 什么叫微信? 有一个神奇的,昝文溪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在那一个小方块里,昝文溪吃着包子,觉得那像是另一种地府,她是从地府来的,别人不认识,她却知道。 手机里也是另一个世界,李娥和其他人在里头,自己也不认识。 吃了几个包子,她站起来说:我请了假,明天我早上就来。 好。李娥起来送她,她觉得很客气,推拒了一下,想起李娥之前给她扎头发,她就埋在李娥胸前,李娥既不把她当成年人看,也不把她当外人看,傻子可以混沌地侵入任何人的生活。 但当一个聪明人,人们就会有礼貌,有客气,李娥邀请她,李娥送她,她说谢谢,你来我往,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层但这一层让她觉得舒服,好像觉得自己也终于被当人看了,可奶奶和她隔着这一层,她就会难过。 昝文溪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李娥把她送到大门口。 她说:进去吧。 李娥就把门闩上,隔着门缝,李娥没走,她也没走,她盯着人家看,李娥又把门打开了:怎么了? 那东西,多少钱。手机。昝文溪拼凑着自己对这东西的认知。 看你要什么样的我这个,一千八。 一千八,她算不来这个数:谢谢,我知道了。 一千八也是手机里的世界跟她隔的那一层,也不知道是手机冒犯了她,还是她冒犯了手机。 第27章 淅淅沥沥 清早起来,露水还碰鼻子,杏树垂下一支,昝文溪看看树的伤口,想起是前一天晚上刮了大风,地上扑簌簌地垂着几片叶,她拿起扫帚扫院子,奶奶蹒跚着抱着柴火,提醒了句:李娥是不是今天搭灶?叫她快点的吧,不然晚点就下雨了。 李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泥和胶鞋,大清早地起来就开始摆弄砖头,这也不难,还有一截没用的铁皮烟囱,弄上了,赶在第一颗雨滴落下来之前,摆弄出个像模像样的方块灶,一口铁锅架上去,从屋子里提了水桶,舀了一瓢水泼进去。 昝文溪也来帮了点忙,但到底没帮上什么忙,李娥要她过来帮忙,无非是怕赵斌过来,两人单独相处不好,叫昝文溪过来当个清白的见证,现在也用不上了,昝文溪就走了,过会儿从墙头递过来一卷油布:一会儿下雨,你盖着点,别给雨冲塌了。 她说话声音很小,怕邻居听见自己神志清楚,李娥接了过去,昝文溪就从墙头下去了。 她已经请了假,这会儿再跑回去上班也是来不及了。难得和奶奶坐在一块儿吃饭,中午吃的扯面片,又凉拌了个豆腐丝。正吃着呢,雨水就掉下来了。 先是在玻璃上贴了几个水点子试探,很快就齐齐地拥挤下来了,踩着瓦片稀里哗啦地往屋檐下掉,掉出一个个清澈的小水坑。 院子里,小狗躲进狗窝,杏树摇摇晃晃,院子里的废品用油布盖着,砖头压着,折射出半透明的一片片光斑。 昝文溪往外看,奶奶说:下午不上班?不上班给我穿穿针,我正好把那个窗帘格子对上。 老人用碎布头拼了一整年的窗帘,用肥皂画线,剪成一个个扇形的布片,炕上的油布把陈旧的纸片样子烤得黄而焦脆,扇形布片摞在一起,五彩斑斓,然后奶奶用八个布片对在一起,昝文溪捻着线头穿针,搁在面前。 忽然狼狗甜甜吠叫起来,昝文溪探头看窗外,好像能听见动静似的,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往窗户上倒豆子似的砸过来。 奶奶说你要去看看李娥?昝文溪点点头,跳上狗窝趴在墙头,李娥撑着伞出了门,给一辆自行车打开大门。 大门一开,自行车钻进来,也钻进来个男的,湿淋淋地抬起头,朝着李娥笑:我来看看你的灶搭好没有。 李娥用身子堵着,可自行车的轱辘就是往前压,在李娥的裤腿上碾了漆黑一道。 搭好了。 这么大的雨,不让我进去? 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微信不微信的,说清楚没有,赵斌还是来了,趁着这样的大雨跑过来,李娥也没办法直接把人拒绝掉。 推三阻四的,赵斌还是把车骑进来了,李娥抱着胳膊,呵斥了不停吠叫的甜甜一声,冲他说:我一个寡妇,不方便请你进来坐,你在大门道这里坐一坐,我给你拿水果点心,等雨停了,你就回去吧。 赵斌说:我都来了你家,连门也进不去了?对了,其实我还有件事,我给你找见了家门市,一年二十万,咱们两个分开,凑一凑,怎么样?你也知道,证件我是有的,人家审查起来,就说你是我妹妹,反正你也有健康证。 李娥假意没听见,但开店的念头绊住她的脚,紧跟着,赵斌的手也抓住她的胳膊,她立即觉得好像有条蛇似的缠在手腕上,越收越紧,她连忙挣脱,对方却要扯她。 忽然,不知道怎么,家门打开了。 邻居昝文溪端着她的一只泔水桶出来,朝着下水沟就泼过来,险些泼到赵斌的鞋。 赵斌跳起来:你是谁?做什么的? 歪斜着眼,竖起四根扭曲的手指,另一只手提着桶接雨水,整个人湿淋淋的,龇牙露出傻气的笑:洗洗桶。 然后,把桶搁在院子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鞋刷,真就坐在雨里头,用雨水刷起泔水桶来了。 赵斌说:这是谁? 李娥定了定神:我邻居,一个姑娘,来帮我干活的你要是没事,待会儿就就先走吧。 赵斌说:就让她这么淋着雨?不赶紧送回她去? 第17章 李娥连忙说:她家里头没人,是我照看着。 赵斌只能摆摆手说:赶紧进家去吧,既然用不着我,我就先回去了。 带把伞吧。李娥招呼着,赵斌就扶着自行车等伞,然而李娥刚拿出来,昝文溪就劈手去夺,傻呵呵地嚷嚷着:我的,我的! 赵斌等得不耐烦,索性摆摆手说:不用你的,我路程近,走几步就回去了。 昝文溪飞跑几步,等人一走,把门闩上,把泔水桶立在屋檐下,把鞋刷摆在窗台上,就着雨水洗洗手,朝李娥笑笑,就要往墙头跳。 李娥拉住她:进来擦擦头发。 昝文溪真成了个落汤鸡,也就是这样淋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垂在脸上再笑,才显得更傻。 他欺负你,是不是? 这倒不是个问句,昝文溪心想,好,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赵斌,已经通知你了你还要过来,大雨天的不怀好意,李娥的死你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李娥压低声音:进屋说。 不说,昝文溪推开她,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李娥忽然笑得格外凄楚,捋了下同样湿淋淋的头发,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地上,倒扣,翻转,盛放着一汪雨水,淅淅沥沥。 第28章 别管人家 昝文溪当然不复述自己在地府中如何看见李娥之死,她心里有了主意,没有打算和谁说,只是点点头说:你放心。 李娥抓着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张开,几乎是掐着她似的:我放心什么? 傻子昝文溪才变得聪明了一些,不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雨水在头顶稀里哗啦地把她们浇透了,很快就会从脚底长出根。两只手错开,把李娥又往后推了一下:我走了。 你是什么人?你又要干什么?谁要你管? 李娥生气了,就是对另有图谋的姜四眼,赵斌,甚至姜一清,都没有露出这种明晃晃的脾气。 昝文溪不解,但是她来报恩的,并不在乎恩人对自己恶劣不恶劣。 她飞快地从墙头翻回去,脱衣服擦脸,再坐回炕上,奶奶问怎么样,她说是赵斌来了。 谁?奶奶放下布头。 就是刘文华的朋友,之前说是要跟李娥一起开店的。 哦,不是说没弄好,咋又来了?他不是有老婆? 就是说呀。 祖孙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别人的事情。 过了会儿,昝文溪问:那个叫手机的,跟哪里能买? 手机城呀。 哦。昝文溪想起来了,自己还在手机城附近蹲守过赵斌。 奶奶又问她:是想要手机?我是不会用那东西。 昝文溪说:不是,我看人们都摆弄那个,不知道有什么用。 奶奶慢条斯理地把线头抿了下:我给你买一个。 一千八,昝文溪眉头一跳:我可不要那东西,也不会用。 奶奶攒钱给昝文溪当嫁妆,又有低保,平时也节省,一天花不了三块钱,手里头有一些本钱。昝文溪是知道的,但是她可不要自己重生三个月,就把奶奶的钱挥霍干净了,这不好,没到紧要的时候,她不会跟奶奶张口。 奶奶没说什么,雨还在下,一块窗帘布又完成了一些,昝文溪坐在炕沿摸着软硬不一的布料,心里头想着奶奶的寿数也没有多久,日子满足,躺在炕上就死了,没有经过什么病痛的折磨,她觉得这也算是人有好报。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三个月寿数结束是怎么个结束,她是悄无声息地化为飞灰,还是忽然生一场大病,还是冥冥之中指引自己再去水库给鬼抓走了? 想到死,她就有一种紧迫感,紧迫感叫她紧紧地闭嘴,对谁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着急。 她说:那个赵斌,住哪里? 奶奶当然知道,只是奶奶不告诉她,跟她说:李娥的事情,你别管太多了,人家死了男人,也不是就要守寡一辈子的,就是找个男人,你也别管。 我不管别的,只是赵斌不行,他有老婆。 那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不好,这个男的。 你咋知道他不好? 我就是知道。我不是怕李娥再嫁,她要嫁一个好人,我当然管不着。我是怕那些人都欺负她,她自己寻短见。 咋可能,李娥这样的人,心里头有劲儿,就是天塌下来了,也有本事再闹腾点事情做,你看,刘文华死了,她跟人求来求去,那包子饺子,都是从头学的手艺,不也顶起来了?那房顶,也是她自己爬上去修的,现在不是还在北边卖盒饭,那天让石头砸了脚也一点事没有,我看生意挺红火,就是卖得少。现在灶搭起来了,卖得多了,还不挣钱?这种人打不垮,你想多了,寻短见,不可能。 就是再好的人 你管好你自己,我给你攒钱,你看也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整形的,美容的,把你的眼睛弄一弄。你的眼睛弄好了也不差,到时候找个好人嫁了 奶奶已经知道她不是丹丹了,但是老人的智慧就是有的会说有的不说,昝文溪也知道,她盘着腿沉默一会儿:我不嫁。 没有这样的道理。奶奶不听她的,扯着窗帘布叠了叠,把她赶下炕去了。 第29章 厌恶她 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在案板上敲出有秩序的乐声,昝文溪对着一面破镜子看了会儿,摆弄着头发,用手指头按住左眼睛让它闭着,感觉自己像个正常人,只是抬起来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像是动画片里里头的动物,宽松的手套显示出手指的灵活,可一细看,算上大拇哥,就四根手指 奶奶说,好歹是邻居,姜一清从房顶掉下来,还是得去看望一下。 按照昝文溪的意思,见了面说不定还要再断一条腿,但要摆出个态度,不情不愿地收拾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她不会梳,奶奶也摆弄不来,勉强扎了个揪。 去医院那种光辉之所,装废品的三轮车难登大雅之堂,有德巷口每隔四十分钟会来一趟公交,一路车上人满为患,各拿出一块钱放进去,找个地方扶着,捱到医院。 奶奶想起,忘了买点什么东西来慰劳,在医院门口临时抱佛脚,找到一家专门店,但黄桃罐头比镇上的超市贵出五块钱。 奶奶决定转头再坐公交回镇上买,公交车费也不过一块,折腾了一趟,买到一箱黄桃罐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昝文溪拎着,奶奶累得坐在马路边上擦汗,继续等下一趟公交,面朝着马路,祖孙两个是灰扑扑的行道树,一个高一个矮。 李娥骑着电动车从她们面前经过,电动三轮上铺着棉被。 眼见得李娥回过头看见了,甚至也握住了手刹,但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轰轰地走了。 给姜一清把罐头送过去,昝文溪在奶奶后面装傻,笑呵呵的,王六女过来用手指头在她身上摁了好几个坑她也默不作声地傻笑着,被姜一清用茶缸砸了脑袋也不吭声。 回去之后脱了外套,两条胳膊上都是被王六女掐出的红痕,对方是恨她,她是一切的恶果,姜一清如果不是和傻子吵架,怎么会离家出走,又怎么会跑上屋顶掉下来?何况之前昝文溪凶恶地提着棍子险些打死她(她自动把那故意错开的棍子想象到自己身上,疼得她非得报仇不可),她只是还傻子的,傻子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多打一下是一下,她心里头的气撒出去了,就算赚了。 奶奶猫着腰从柜子里拿出红花油,还是李娥之前拿过来的,在她身上涂,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昝文溪想起李娥在街上看见了却故意加速的一幕,忽然站起来,把胳膊浸在盆里,用毛巾搓着,打了肥皂,把红花油搓下去了。 晚上睡觉,她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生气,李娥忽视她,李娥是故意的。 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时间想不通,她都是为了李娥,除非李娥要说,她搅乱了李娥和赵斌的好事。 是了,她一定是打扰了人家的好事,一开始就是这样,赵斌在屋子里头,被她一砖头扔走了;李娥找赵斌过来搭灶,李娥对赵斌一直是笑着的,是自己多管闲事地推荐什么视频李娥说不定也没有给赵斌发微信,就是为了让赵斌过来,而自己用泔水泼了赵斌,还抢走李娥要给他的伞。 她是被李娥最后的愁苦的表情糊弄住了,她从前是傻子,所以她一厢情愿地报恩。 但谁规定了李娥就是个守贞的小寡妇,不碰男人,不碰有妇之夫,不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第18章 谁规定了她的邻居就是个好东西? 哈,所以邻居们厌弃李娥是有原因的! 她心里开始厌恶李娥,就像厌恶她自己似的,明明李娥没有做过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但她就忽然知道了什么叫道德似的,往上一站,厌恶起了这个女人,把被子蒙上,决定再也不理李娥了。 第30章 混混沌沌 给一个人报恩很不容易,讨厌一个人却很容易。 要讨伐一个人,更是容易得很,只需要把脑子关掉就好了,只管跟从前一样,当她的傻子,别人说什么,她不加甄别,全都信以为真,并且比人家还愤慨地跑去大喊,叫全世界都过来骂她。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喊叫得越大声,就越是个傻子。 就像姜一清曾经精心用泥巴制作了一根小布丁放在塑料袋里赠送给她,骗她说这是淡奶油巧克力雪糕,她不疑有他,张开嘴巴就是一口,吃到泥巴之后愤怒地要撕碎姜一清,姜一清说不是他,让她找姜二楚,姜二楚说不是她,让她去找打麻将的某某。 她就愤怒地拿着小布丁袋子过去,大喊着你骗我你骗我,对方一脸莫名:你是谁家小孩?最后双胞胎哈哈大笑。 只要先行一步地觉得李娥哪件事不好,她就讨厌起李娥,渐渐地,李娥做什么都不对了,若不是文化水平太低,恐怕她就要说荡//妇这个词了,恶狠狠地想了半天,脑子忽然回转过来有脑子的时候,她想起李娥的好,悚然而惊。 李娥恐怕就是因为被太多人厌恶才决定去死的,她在地狱里见过太多恶人,李娥又何至于此呢?最多下辈子没办法舒服一点,生前做什么坏事,死后都有报应,她替谁审判李娥呢? 昝文溪情不自禁地坐起来,穿着一件旧的外套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希望三尺之上的神明看看她的内心所想,帮帮她。 李娥啊李娥,我是替谁来审判你呢?你做些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怎么就下了结论,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厌恶你呢? 果然人不能做傻子,老天,还好你叫我一晚上想了清楚,李娥对我不高兴,是她的事情,难道世界上对我不好的人,都是坏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审判呢?孟婆给了我机会活过来,难道我生前就一点坏事没做,死后就平白无故地能享下辈子的福气?我连学都没上过,我凭什么当李娥的判官?我又知道多少人间的辛苦,我凭什么讨厌之前对我好的李娥? 我是来救李娥的,阎王爷,我谢谢你给我机会来救李娥,李娥命苦,她死了丈夫,想要找个安身之所是合理的,我不认同赵斌,我之前捣乱,是一厢情愿,是没有找对方法。 往后,我也不管人家的事情,我只能保护李娥的性命就心满意足了。 李娥疏远我,是正常的,站在李娥的角度想,多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啊,忽然从傻子变成聪明人,天天缠着自己李娥是多好的人,肯让她帮忙干活还发工钱,给她吃蛋糕,吃包子,还给她红花油,她昝文溪多么不识好歹! 天上星星三两颗,她越看越觉得好像老天回复了她,天上张开越来越多的眼睛,眨啊眨,好像赞同她的话似的。 昝文溪原来混混沌沌,此刻觉得脑海一片清明,心里头的事情都扫干净了,折返回去睡觉了。 第31章 侧耳听 是个好天气,李娥上午把豆角黄瓜切了,用石头压出水分,出去卖盒饭。 院子里的火灶也投入使用,天气好的时候还好,刮起风来,烟气就扑在自己鼻子上。 她叠了叠上回昝文溪给的油布,擦掉上面的泥点子,等着下午还回去。 这天卖得挺好的,她早早地骑车回来了,开始腌菜,把一口口小腌菜坛子拿出来清洗了,都晾干了。 她这人,腌酸菜也透着股小家子气,拿着喷雾瓶往缸里伸,细细密密地呲了一圈白酒,用竹蒸屉盖着。 戴上一顶带着小电风扇的太阳帽,眯着眼晒着太阳吹起热风,坐在凳子上,把中午剩的一点煎豆腐白菜喂给甜甜。 李娥腌菜的时候是最惬意的,从前开早餐店的时候总是腌隔夜就能好的圆白菜胡萝卜,现在倒是要腌久一点了,她有一种从容,在椅子上懒了会儿,翘起脚来,脚脖子细得好像一条腌豆角,她随意地扯了扯裤腿盖上,等着腌菜缸干了,她把压的黄瓜茄子豇豆分门别类地倒进去。 等腌菜坛子都立在南房的阴凉角了,她揉揉后腰,拿出手机开始算账,卖了七八天盒饭,不亏不赚,比想象好一点,因为一开始置办了好些一次性饭盒还花了不少,这样长久做下来,也还是能赚。 手机上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自己的账,她的钱总是到手就没,撒手就飞,她做梦都想着能一把抓住那些扇动着翅膀的钱搂在怀里。她总是没钱,也勉强活着可她是有心气儿的,她非得好好活着,像个人似的活着不可,钱是好好生活的康庄大道。 冰柜里的包子每天都吃,每天都消耗不完,她指望着辛苦的体力活让自己多吃点,但胃是个没出息的,一顿最多两个包子,剩下的包子馄饨像山似的望着她,但她坚定地相信自己坚持吃完它就像吃完苦一样。 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她吃完了包子,一定有上天的甘霖落在她身上。 把包子放进锅里,已经是傍晚,她拿着油布敲响有德巷一号。 是老太太出来接过,说是昝文溪上班去了,还没回来。 昝文溪自己找了个班上,昼伏夜出,行踪古怪,只在家里吃一顿早饭就走所以这包子有时候也送不出去,堆积久了,说着大娘您吃点吧,昝老太太不肯要,说吃不了,会坏。 众多邻居中,就只有昝老太太和昝文溪能跟她正常来往几句,昝文溪透着一股诡异的热忱,她觉得害怕,这股热忱她只在那些对她有居心的男人们身上见过,他们大多有贼心没贼胆,有时候女人不在,他们创造条件就恶向胆边生,就无缘无故地接近,越线然后她的名声就像被逾越的边界一样,稀巴烂了。 身为寡妇的那一刻,她就成了别人对着孔窥伺的造像,每个人都斜眼瞟着她的步子,要么看她孤独地枯朽着碎了,人们就欢喜着赞颂她守寡的美德,要么审着她和每一个异性的眼神往来,一旦有所交叉黏连,立即低声地欢庆着能够去探听她下面的那点事,眼神在高尚的抬举和猥琐的唾弃之间游弋,此时人人都像文人,在咀嚼她的时候咬碎了尝出苦汁来,还说清热解火。 她不屑于表现出自己守贞,有时候却也怕他们的眼神。 就是这样的处境,雪上加霜地来了个摸不着原因的昝文溪,一次次越界。 虽然昝文溪救了她,两三次。可 李娥说不好,说不上来,那些人的图谋都写在脸上手上,她知道武器都在哪儿,明面上的东西。可昝文溪没有什么图谋,她觉得更可怕,傻子忽然变聪明,脸上写着秘密两个字。 还回油布回家,吃完饭她惯例睡不着,刷了会儿手机,干了会儿家务,听见了隔壁小狗淘淘的叫声,大门打开,应该是昝文溪回来了。 她轻轻推开窗,要听隔壁的动静,昝老太太耳背,说什么都很大声老太太说:今天李娥把油布还回来了。 昝文溪说:挺好。 上午在院子里炒菜呢,那个灶,她搭得挺好。 嗯,挺好。 你不过去看看?这两天你操心的人家。 不用,没事,昝文溪说,我犯不着操心人家。 李娥觉得这句倒是有点生气,她想了想,想起自己当时在街上故意装没看见的那一幕。 昝文溪不高兴了,她听出来了。 先前她推昝文溪走,昝文溪没不高兴。 不理会,就不高兴了?现在也不理会她了? 什么意思?捉摸不透,又或者,昝文溪不是傻子变聪明了,只是傻出了另一种风格? 第32章 气味 早上,是被狗叫声吵醒的,昝文溪爬起来,看看表,凌晨四点,就算是李娥也还没起。她披着衣服出来,越往外走,声音就越清晰,一向寂静的有德巷五号夫妻两个正在吵架。 有德巷一共五户人家,五号在最里面,贴着半截土城墙,屋子里种着草莓和丝瓜。口音和有德巷其他人家不同,是外地搬来的,和其他人往来不太多,平时也安安静静,好像没有这户人似的,忽然闹出这种声嘶力竭的动静,昝文溪不动声色地捡起一把土往还没洗的脸上搓了一把,露出痴呆的表象,走出门去,坐在巷子里往里边挪。 狼狗甜甜可听不得这个,听见这动静就大喊大叫,它主人出来呵斥了几句,昝文溪随时准备走,但李娥并不打算听邻居的动静,又折返回去。 狼狗不叫了,显得夫妻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凶,其中还夹杂着几句青少年变声的鸭子的哑嗓,哭着,叫着,过了会儿,有德巷四号的门开了,女教师徐欢欢披着个大毯子,穿着毛拖鞋,把丈夫周同凯往前一推。 第19章 周同凯还穿着丝绒的睡衣,走着走着掉了只鞋,又折返回头把脚伸进去,反而把鞋踢得远了,徐欢欢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男人把拖鞋穿好,两只手在头顶挠了挠,把头发捋顺了,看见昝文溪坐在灰土里傻呵呵地笑,努努嘴说了句去去去,就去敲有德巷五号的门。 有德巷五号的木门没上漆,像一个很快就会死去的老人。 相比之下有德巷四号的铁门金光闪闪,每年重刷一遍,富丽堂皇,打开门里面还有瓷砖贴的锦鲤戏水。 从锦鲤戏水走出来的男人拍着老木门,里头的吵闹声停了,过了会儿,出来一个男生,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剃了平头,看起来刚拔起个子,弯着腰伸着脖子,后颈突出,朝着周同凯直愣愣地看了下,声音嘶哑:干什么的? 大清早的,吵什么呢?周同凯问。 没事。男生把门关上了,周同凯耸着肩膀往回走,徐欢欢又翻了个白眼,看向低头玩土的傻子: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呢?回家去,快回家去。 昝文溪就爬起来,扶着墙撒着土。 她倒是听清楚动静了,无非是家里的儿子半夜爬起来上网打游戏,没留神玩到了通宵,被父母抓了个正着,先是骂儿子,然后是夫妻两个撕扯,一个说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另一个说不是你的孩子?你教出来的好子弟! 就是这么一出戏,昝文溪听得半懂半不懂,也听见了电脑的字样,回去品味了一会儿,第二天上班后随口一提,原来是跟手机差不多的东西,只是比手机大一点。 男服务员照例偷东西,偷懒,但他不敢使唤昝文溪,日子就这么凑合着,和她也算是说得上话。 昝文溪问他什么手机好,他说苹果好,一问一万来块钱,她不由得眉头一跳,问什么简单的不太贵的,他也不知道了。昝文溪心里想着李娥说的一千八,心里头沉沉的,绝了买手机的念头。 男服务员忽然捏住她的脖子,她恼怒地打开,对方说:你洗脸不洗脖子? 昝文溪说:洗,我用肥皂洗。 怎么还那么脏? 昝文溪对着镜子又看了看,想起自己早上在身上扔土灰,可能是头发丝里的头发被汗打湿,流到了脖子上但天渐渐转凉,也没办法大清早的洗头发,而且,烧水也费时费力,她们洗澡都是家里头擦擦,逢年过节的再去澡堂子搓一搓。 被男服务员一说,她也觉得不太得劲,问了句:你平时怎么洗澡? 就浴室啊,你家没浴室? 昝文溪不说话了,朝男服务员笑了下:哦,知道了。 老板娘听见了他们叮呤咣啷的声音,对昝文溪说:现在村里头用的水箱,就是一个大铁皮箱子,放在高处晒太阳,中午天气热的时候,一会儿就晒好了。要是不好用,你就烧壶热水灌进去,也能洗。 多少钱? 六七十?还是八九十,你去五金店问问。 昝文溪盘算着自己手上的钱,下午休息的时候去了一趟,选中了一款八十五块钱的,但是对方说她买得不赶趟,夏天都过去了,冬天都快来了,让她明年再来买也不急,说不定这个就降价了。 她看着水箱的体积,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八十五块钱,骑着奶奶的三轮车,把水箱搁上去搬回了家。 肥皂,毛巾,捡来的一袋一袋的洗头膏穿成一串,昝文溪把油布扯开,挂在树上,勉强围住了四角,然后把水箱放在厕所的顶棚上。 等着水开,昝文溪用肥皂搓着沫,想起之前坐在盆里奶奶给自己搓洗身体。 她起来找到搓澡巾,钻进了油布里,半夜稀里哗啦地洗澡,洗完澡坐在院子里等头发干。 小汽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她从门缝往外看,是有德巷三号的周同凯又回来这么晚,他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香气,昝文溪嗅了嗅自己的头发,觉得不太像。 第33章 有德巷五号 吃过晚饭,有德巷就会热闹起来,姜四眼在家里坐不住,背着手走出来,孙女姜二楚端着还没吃完的晚饭跑出来,坐在大人中间。 有德巷,有仁巷,大多数都簇拥在小卖部门口,打麻将的打麻将,聊闲天的聊闲天,喝酒的喝酒。 喝酒的人邀请姜四眼坐下喝上一盅,他摸了摸口袋说今天吃过饭了,不喝了。姜二楚坐在台阶上,伸开两条腿,扒拉碗里的米饭,只剩米饭不剩菜了,抓自己爷爷裤脚:我要吃辣条。 吃个什么辣条,饭吃完了?我看看,你就是个鸡啄米,你看看这,掉了一身。姜四眼把姜二楚腿上的米粒捡起来扔进碗里头,姜二楚瘪着嘴。 一串小孩跑进小卖部,姜二楚的眼睛紧紧跟着,再目送这群小孩拎着零食离开。 有德巷五号的半夜上网的男生还是那一身灰不溜秋的运动服,长个子的时候没通知裤子,露出脚踝和袜子,趿拉着父亲的旧拖鞋,无精打采地走进小卖部,出来时拎着一瓶酱油,摇头晃脑的。 李娥骑着电动车从街上走过,打麻将的几个扭头看了一下。 戴着白色遮阳帽,胸前还系着手帕,穿着素净的白衬衫灰裤子,轰轰隆隆地拐进有德巷,喝酒的人用筷子掐起一颗花生米抿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对着李娥品味了会儿,回头闷了一口酒。 姜四眼靠着桌子,笑了下,想说句人家李娥就是长得好啊,但看见麻将桌旁坐着的女人们,把话吞了回去,身子一趔趄,把人家的酒瓶碰得摇摇晃晃。 李娥不是电视上的大明星的美丽,是古典的,中国的美,非要说,李娥长得像女儿国国王,就是皮肉比人家粗糙了些,是近在咫尺的一幅美人画,是有房子没丈夫又年轻的熟桃子,手里攥着手巧会做饭能挣钱的本事,是天生的好妻子,说亲的都愿意往她这里走。 穿运动服的中学生拎着酱油瓶追上几步:我妈说待会儿去你家。 李娥按下手刹,有点诧异,垂下眼:哦。 电动三轮轰轰进家,没过一会儿,有德巷五号的吴凤香擦擦手来了,站在大门道被甜甜盯着,不敢上前一步,拘谨地两只手交握。 先是开场白:我听说你那个早饭店 李娥拽着狗链子,把甜甜往后扯了个趔趄,甜甜知道眼前这个邻居不能咬,只龇牙盯着看。 李娥招呼说:进来说吧。 不了不了,你这狗怪吓人的。我是听说你这两天卖盒饭,能不能天天给我们家孩子留一份,你大概几点做好,我让他拿着钱来买这两天我找了点营生做,中午没人给他回来做饭,就让他买你的饭热热吃。 李娥立即拘谨起来,连连说:不用,不用,我做好了,给你们家送一份就行。 一份你卖多少钱? 有十块的,十二的,十五的,李娥说完,又摆手说,没事儿,别给了,别给了。 吴凤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占她的便宜:咱俩还没加微信吧?加一个,我每天把钱转你,你千万收着,不然我不好意思让孩子过来! 没有现金,少了推搡的这一部。李娥拿出手机都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和邻居加微信这事,还是把她定住了,等了会儿,通过了,对方发来哈哈的笑脸。 第34章 买手机1 李娥还没回过神,吴凤香就摆着手走了。 中学生探头探脑地看着,缩回脑袋,他母亲说:给你说好了,李姨姨做饭比妈好吃,你在家别再就顾着打游戏了,好好吃饭,知道了没? 中学生弯腰驼背地走了,被拍了好几下后背让挺起腰杆。 李娥探头往外看,看着手机里的吴凤香,犹豫了会儿,斟酌了一个笑呵呵的,看起来不年轻,也不太老的表情发出去了。 吴凤香:就麻烦你了,你几点做好? 李娥:差不多十点半。 吴凤香:好的。 李娥把手机捂在胸口,冲甜甜叮嘱说:别乱咬人,好不好?人家肯来好好的邻居们,都让你骂走了。一天到晚气性那么大,学学隔壁的淘淘,看见谁都摊肚皮,多可爱。 她虽然责怪,但语气轻轻柔柔的,甜甜摇着尾巴凑到她腿边,也翻开肚皮等着跟她玩,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两只手埋在狗肚皮里,过了会儿,又有人站在门口,甜甜却只是竖起耳朵歪了下头,一声也不咬。 她就知道来的是昝老太太了,站起来。 老太太说这会儿她闲着没事做,说昝文溪买回来个洗澡的水箱,她不会弄,也不敢上屋顶灌热水,请李娥帮忙。 她立即说:好,我马上就过去,我家里头有电热壶,我烧好水提过去就行。 第20章 不用,不用,我锅里头有热水。昝老太太请她过来帮忙洗澡,有种麻烦人的腼腆。 洗澡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塑料凳子上,背对着她说:我不好意思让小溪看见。麻烦你了。 李娥因此又感觉出一份亲近,搓的时候用了点力气,老太太叫唤着:诶呦,诶呦,我吃劲儿,真舒服,你这么瘦,看不出来,劲儿还挺大的。 塑料花洒头均匀地把温水流到人的后背,李娥的袖子和裤脚都湿透了,浑不在意,用腿勾着油布,不让风透进来吹着人。 皱巴巴的皮肉,松弛,不好使劲儿。 老太太又说:她自己找了个工作做,我没有跟人说。人们不知道,以为她还不聪明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辛苦你也保守秘密。 知道。 谁也不知道昝文溪怎么想,发生了什么事,李娥擦掉额头的汗,轻手轻脚地把手伸出去够干衣服,却被小狗淘淘舔了一口。 她钻出来笑:闹!我看你把衣服弄的,脏了都,坏家伙。 淘淘可听不懂,还要探头去油布围成的浴室中间看看自己的主人在做什么,被李娥抱住了。 李娥说了句衣服湿了,家里头有没有干衣裳,她给拿来。 老太太说在红柜子里头。 她进了屋,掀开红柜子,就先看见一个装糖的铁皮盒子,拿到一边去,但盒子似乎没扣紧,她一拿,盒盖就掉了下来,零钱存折稀里哗啦地掉进衣服堆里。 她连忙把东西都收起来,搁在炕上,随意拿了件干衣服出去。 等老太太进屋,她连连道歉解释:您也点点数,看是不是哪个掉了衣服缝里头了。 老太太拿起钱,又翻腾出存折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存折的钱,都是你给我存的。给你。 李娥惊慌地站直:这是? 等你不忙了,能不能领着我们小溪,去买个手机。 她接过存折,一笔笔数字累计,老太太总共存了三万块。 老太太说:买个好的,那三四千块钱的,你帮忙把把关,她也不懂,我也弄不清楚。 第35章 买手机2 八点不到,李娥的窗户就传出声来,咚咚咚,案板碰着刀,笃笃笃,土豆块滚落锅里。 昝文溪刚吃过早饭,蹲在院子里洗狗盆,忽然觉得头顶痒,伸手一摸,杏树开始掉叶子了。 奶奶早就骑着三轮车出了门捡废品去了,昝文溪把狗盆洗完,倒了点稀饭,小小的一条狗那么长一条舌头,稀里哗啦,把稀饭刮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汪汪地叫了几声。隔壁的狼狗甜甜听见狗叫,也汪一声回应,反而把淘淘吓了一大跳,朝着墙头不知道对谁,一个劲儿地乱叫。 呲啦李娥的屋子里在炸东西,油脂的味道香得拧人鼻子,昝文溪扫院子,扫起来灰尘呛着自己,满嘴土腥气,但香气就是钻了过来,勾的那歪眼珠子已经转过去了,右眼睛还坚持着瞪,好像从脑门开始裂开,昝文溪捂住眼,钻回屋子里,躺在炕上不动了。 过了会儿,李娥来敲门了,问她什么时候能休息,带她去买个手机,说是她奶奶的意思,昝文溪没说什么,只说要是有空,就跟她说。 拖到十二月,就用不上了,这次她是真的死了,再没有回来的可能。 十点多,李娥出了门,但没骑车。昝文溪也要出门了,看见她朝着有德巷五号去,站在门口敲了敲。 在巷口站了下,李娥也看见她,手里头端着一个塑料袋,装着饭盒,看起来像是吴凤香两口子订了饭。 李娥很少和别的邻居往来,能和其他邻居有友好交流,昝文溪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上班了。 李娥在有德巷五号门口停了下,昝文溪家长一样考量的目光消失了。 她敲敲门,出发之前把饭送到,以免中学生跑空。 过了很久,中学生走出来开门,嘟囔了几句,李娥从门缝里把饭递过去,对方说:知道了,你不用给我送,我自己去取。 我待会儿就走了,我怕你来我不在。 我不吃,你别管我。 中学生把门关上了,身上透着隔夜汗的臭气,李娥缩回手去,揣测着中学生趁着父母不在家自己玩游戏的场面,呼出一口气,骑车去卖盒饭了。 她卖盒饭这件事也是受网上启发,有一个叫小秀姐的博主每天都在直播自己做盒饭的过程,把这些盒饭卖给工地上的工人,靠着网友的打赏过活,厨具都变好了一些,也接了广告。 起先她骑着车在镇上转了一圈,所有的建筑都透着腐朽的气味儿,也没有人来修,也没有高楼要建,这儿独立于世界运转着,像雨天过后的臭水坑。 回来的路上看见几个女人骑着电动车戴着遮阳帽,车筐里放着镰刀,她就悄悄掉头跟上了。打零工的女人们在农忙时四处穿梭,如果她和邻居关系好一些,别人也会介绍这些活以前有人介绍过的,但人家不肯要,说她看起来细细弱弱,不像是会吃苦干体力活的。 果然在镇外一片葵花地看见了,到了打葵花的季节。 一片葵花地撑死了用十五个女工,主家也有安排做饭,盒饭当然卖不出去。 她顺着那片地往前走,越走越远,土地广袤,丰收是一茬接着一茬,割麦子,挖土豆的都有机器,机器轰隆隆地开动,卷起黄色绿色卷起整个大地,李娥感觉自己的车也被颠倒了,心里没了魂儿。 忽然一个女人把她拦住了,盘问她是干什么的。 她抬起头,举目看见养鸡场,养鸡场的老板穿着胶鞋顶着绣花遮阳帽走出来,指着她:过来,过来,你干什么的? 她是干什么的?她说我是卖盒饭的,对方就掀她车上的棉被问有什么饭,一看只有包子,拿走了一个包子没有给钱。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用之前的一次性打包盒,做了一晚上,家里的锅不大,做了二十五份盒饭出去,走在养鸡场门口,张望着。 女人又看见她,走出来,说,又是包子? 是盒饭。 她掀开被子,女人问多少钱,她说十块钱。 呼啦啦涌上来好几个人买,最后有人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素了,建议她后面弄点肉,贵点没事。 本来养鸡场和后面的饲料厂紧挨着,共用一个食堂,但食堂负责人手脚不干净,捞了不少钱,员工也偷工减料偷东西,后面就乱作一团,李娥运气好,赶在这时候。 一开始人家问她要不要过来上班,李娥是心动的,但是去了第一天,看见那些员工聚在一起聊天的样子就怕了,说自己还是单干吧。 李娥也想着拍点视频,但只有自己一个,她太累了,也不会弄。第一天拍,手机因为高温自动关机了,什么也没拍到,她就放弃了。 她在网上看到很多励志的故事,像她一样没念大学的人还创业当了大学生的老板,买了车,买了房,做微商,做代理,开店,她懂得的东西不多,但也有一股往上蹦跶的劲儿她并不比别人差什么,如果不是她说不定真能上高中,真能念大学,她不是傻子,她学习中上水平,听说当初学习比自己差的人去了市里头念书,现在当了老师 看看吧,刘文华,你死了之后,我当了寡妇,才是我好日子的开始。 她骑着车慢悠悠的,看见了昝文溪打工的饭店。 昝文溪穿着制服从后厨走出来,因为眯着眼,竟然也显得五官正常了,提着桶往垃圾桶里扣上来,旁边有个男的正在抽烟,跟昝文溪说了几句话。 傻子在有德巷装傻,在外面像个正常人一样交朋友。 昝文溪救了她几次,她不应该发脾气的。可自己的事,谁要昝文溪多管的,昝文溪的意图叫她慌乱,现在昝文溪也不太搭理她但并不是浑不关心,李娥对这事极其惶恐,好像有一笔账等着和她算。 明面上笑着,背地里勒索着,越要越多,她一天还不清,就一天没办法好好过。 可就算弄不清,日子不还是过着? 不如趁着之后买手机,好好地问问吧。 第36章 买手机3 这么芝麻大个饭店,也有了承接典礼的业务,倒不是结婚,是给小孩过圆锁。 十二岁的人,皱巴巴的穿一身租来的小西装,握着话筒感谢父母,稿子没背利索,主持人已经奋力推动流程,逼问着小孩,来,想不想看爸爸妈妈亲? 昝文溪坐在角落里,男服务员兴致勃勃地捏起一枚西瓜子叼在嘴里,用门牙嗑开,用胳膊肘戳她:快看,要亲了。 这也是圆锁的流程?她不懂。 谁看小孩发言?都是来戏弄大人的。 第21章 底下起哄成一堆,稀里哗啦鼓掌,大喊亲一个亲一个,把老夫老妻臊得脸红。好像婚礼又办了一次,给人看着取笑,好像人总得给人看着,大家的眼睛都长在别人的屁股上。 终于吧唧在脸上亲了一口,底下嘘声一片,非要嘴对嘴。男女抱在一起,恨不能多长一个脑袋替自己丢人现眼,昝文溪越看越别扭,扭过头。 典礼还没办完,亲戚就开始从桌子上把菜往回搂,抽烟的喝酒的喝果汁的闹成一团,小孩那桌几个人围着戴着生日帽的小孩说话,过了会儿大家都去抱她,小孩哭哭啼啼的,大人过来拍了一巴掌,另外的小孩就说:姨姨,你别说她了,她今天过生日呢,你明天再说。 大人就不说了,勇敢捍卫朋友的小孩转过头抱住自己的朋友安慰说:没事,他们过他们的,我那会儿也是,他们非要我磕头,根本也不看。 后来几个小孩就抱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出门了,大人们还没散,推推搡搡,嗓门也大,闹了很一会儿才散,地上零零散散,脏成一团。 昝文溪用大的魔术扫把把垃圾推到一起就回去收拾碗碟了,临时承接这样的业务,碗碟都是租来的。 有几个碗里头还剩几条干炸小黄鱼,她拎起来趁着人不注意放进嘴里,已经冷了不够酥,但还是好吃得超乎想象,从碗沿捏起来的排骨,没吃完的八宝饭,还有盘子里没吃完的蛋糕。 老板娘看见了,说真是傻子,她也傻傻地笑了,心里头警惕起来了,她还有些动作是当傻子才会做的,聪明之后并不能意识到。自省了没一会儿,老板娘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冷的猪蹄,让服务员把门关上,几个人分了。 她分到了两只猪蹄,蹄筋和肉冻混在一起,掂在手里又弹又滑,像捧着个水球。 捧回家给奶奶热着,大火烧开,皮肉一抿就化,奶奶也吃得动,祖孙两个一起吃了一个猪蹄。 另一个,奶奶说家里也没有冰箱,给李娥送去吧。 昝文溪想起事来,说:我不要手机,我不用跟着李娥去买。 奶奶开始洗碗,全然没听见。 她扶着灶沿大声地说:奶奶,我不要手机。 奶奶说:什么?听不见,猪蹄送了没? 奶奶装傻!她呆了呆:那东西贵得很,我要了也不会用。 什么?我闹不懂,我看人家都有,你也弄上一个,到时候还能给我打电话,省得我家里头惦记你。 这话一出,昝文溪也没想好怎么拒绝,拎起装猪蹄的袋子敲开李娥的门。 李娥正在家里处理第二天的食材,在做炸萝卜丝丸子,屋子里热得像蒸笼,额头和胸脯上汗津津的,浸透薄薄的一层打底衫。 昝文溪把猪蹄推过去,李娥说你等下,从门里缩回去了。 不用。昝文溪替她关上门就走,出来的时候撞见中学生魂游天外两眼乌青,提着泔水桶回来。 昝文溪立即傻笑起来,嘿嘿地抠着墙走了,和中学生擦肩而过。 李娥冲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热情打招呼:你妈回来了? 中学生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李娥贴了个冷屁股。 昝文溪有股没来由的生气,想想李娥对自己的脸色,闭了闭自己的歪眼,看着土灰满布的手指头,加快了步子。 李娥把她喊住了:东西带上。 她扭过头,看见一小袋子刚炸出来还热气腾腾的丸子。 接过丸子,她心情调理好了,自认是当傻子时的恶果,低头说:谢谢。 李娥说:不用。 犹豫着,门也没关上,两个人隔着门站了会儿,李娥说:那我就进去了。 昝文溪拧巴了一下,四根手指头垫在门缝里,李娥没敢硬关,盯着她看。 她的歪眼就是拧不回来,没办法正对着李娥。 但心里头别扭,觉得说出来,像傻子,可不说,也像傻子。 他家,订盒饭了?昝文溪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这么斟词酌句的。 嗯,说是中午没时间做饭,我也不要他的。李娥回答完,昝文溪说:还给送到家里头? 你什么意思? 就问问,他们家以前也不跟你往来。 要你管?你管得挺宽。李娥态度也不好了,可说出口,表情也不像是厌恶她。 昝文溪知道自己是管得宽,管着三个月之后的生死,不管李娥凶她还是对她好,她只是不想李娥自杀。 昝文溪说:我就问问。 我没朋友,李娥忽然说了句软话,他们对我有成见。我不想跟邻居闹那么不好,人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 我真的只是问问,没有管你的意思。 昝文溪觉得解释不清,甚至解释都很多余,拿着萝卜丝丸子扭头走了。 李娥不肯放她,拽着她的胳膊往家里拖,她趔趄了一步,就被拽进门里。 门关上了,李娥问她:你是怎么了,我管不着。可你天天盯着我,你是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可我心里头瘆得慌,今天说开吧,你天天看着我一举一动,到底是做什么? 我关心你。 关心我什么?我好端端的。李娥皱着眉头,全须全尾的一个,没有缺胳膊少腿,要她关心?过了邻居的线,看了她腌臜的一面,就是关心? 昝文溪就说不上话了,她没撒谎,可那些地府啊孟婆啊自焚的啊,她也说不出口。 只好回头掰着门要离开,李娥握着她肩膀:你别走,你说清楚。 你别这样,我不知道。没文化的人没有几句词,从前不聪明,如今也没有急智,和李娥撕扯着,塑料袋就被扯破了,萝卜丝丸子掉了一地。 昝文溪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丸子都抓起来,攮进嘴里。 李娥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昝文溪抱着丸子拉开门就跑,猫着腰回了家反锁大门,再把嘴里的丸子吐出来给小狗淘淘吃。 当傻子才能自由地来来去去,当聪明人总得有个说法,昝文溪自觉已经保持距离了,没想到李娥心里那么想说白了,李娥心里头膈应她,她也因为这层膈应觉得疙疙瘩瘩起来,做好事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第37章 买手机4 李娥把炸好的丸子捞在盆里,用干净的棉布盖着,坐在灶前剥蒜洗葱,切了两盘子佐料放进冰箱,指甲是葱蒜的腥气。 她打算做个地三鲜,醋溜丸子,红烧鸡块,炒豆芽,互相拆拆,分成三个价格的菜单。泡脚的时候,米饭刚蒸上,她拿起手机刷刷视频,小秀姐还在直播,这么晚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主播了还这么努力透过手机给了她一股劲儿。 馒头,包子,她也热了,本地不流行吃米饭,大多数人都额外要个馒头。 她忽然想起没擦车,又把车推到院子里,接了盆水,听见有德巷一号院子里的笑声。 昝文溪说:我弄好了。 昝老太太尖声叫着:不行不行不行。 但昝文溪却快活地笑起来。 李娥低下头擦车,装作没有听见。 第二天清早,十点半,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还是没来取饭,但前一天晚上,他妈妈吴凤香把钱转了过来,她有义务再去送一趟。 笃笃笃,有德巷五号的门比别人家都窄一圈,破败不堪,好像一脚就能踹开。 她又等了近十分钟,中学生带着一身馊味趿拉着拖鞋过来了,隔着门缝说:不是说不让你送了么?你又送来干啥? 李娥把饭放在门口说:还不领情,不领情算了,你妈钱都花了,不吃白不吃。 中学生嘟囔了一句烦死了,伸出一条胳膊在门外摸索,却伸得过长了,啪一下打在她脚踝上,立即缩了回去,然后打开门,屈尊低头捡起饭,李娥已经走开了。 李娥不能理解中学生程梓涵的态度,父母辛苦打工为他学习,家里还有电脑,操心他假期没有饭吃还要什么,有什么不满的?她从程梓涵脸上看出一些愤怒和痛苦,好像很多少年人脸上都有着这种东西,李娥不能领会,心里只想着,要是自己能有家里的支持和这样的条件,早就上了大学了,还至于在这儿?她心里觉得这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脸上平静。 收拾收拾心情把车骑出来,回身锁门,路过有德巷一号,大门半掩着,好像是老太太出门而昝文溪忘了锁门。 她下车替人关门,一只脚刚迈过去,小狗淘淘就摇着尾巴等她来摸,她低下头摸了下,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杏树下,除了围起来的洗澡间,多了个秋千。 第22章 是用破旧的铁索,破旧的椅子和沙发垫拼起来的,昝文溪坐在上面晃着脚,手里端着盘子吃烙饼。 吸引她的是昝文溪的辫子,平时都是胡乱地扎在一起完事了,但这天忽然梳了两条毛茸茸的歪扭着的辫子,一边是最便宜的皮筋,另一头是红毛线。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昝文溪在看着废品不知道想什么,叼着烙饼一口一口地吃着,两眼发直,嘴唇上粘着糖,有意无意地舔了下,又去用烙饼擦盘子里的糖稀。 我给你弄弄头发,歪的。她说。 昝文溪啊了一声,捂住了头发,但她已经拆开了一条。 没有办法,昝文溪低着头让她捣鼓,她就都拆开了,梳平整了编起来,用手腕上备用的皮筋扎好了。 昝文溪晃晃悠悠,从秋千上跳下来摸头发,冲她努努嘴。 李娥摆摆手说不了,昝文溪又指指秋千。 我还忙呢。她说了句,就往外走,再回头看,昝文溪已经把辫子拆了,披头散发地乱扎一气,好像是在赌气,但表情又像是不在乎,两只手在头顶乱抓,走过来,把门反锁了。 昝文溪你什么意思?她也有点恼了。 你忙吧,我待会儿也上班去了。 她气得把门一拍,发出咚的一声,昝文溪豁然打开门,指着她说:你再踢一下? 我没踢!李娥骑上车就走,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惹你谁了? 姜四眼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瞅着这一幕吓了一跳,昝文溪从地上捡起石头要砸李娥似的,他连忙跑过来:干什么干什么 咚,石头砸在姜四眼的老花镜上,老花镜掉在地上,姜四眼诶呦了一声:王八蛋,你再打老子一下,我不弄死你! 李娥急忙跳下车劝架:她是要打我,不是打你,你别 打你也不行。姜四眼奋勇地站出来,指着昝文溪的鼻子要教训她,忽然从拐角走过来的王六女看见了李娥拽着姜四眼,姜四眼护着李娥的一幕。 我说你他妈的不看你孙子,在这里找死,找死!什么香的臭的你都挨一挨,你想死是不是?王六女加入战局,把姜四眼扯走了,回过头朝着李娥吐出一口浓痰。 李娥看着昝文溪,昝文溪回身锁门,好像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李娥说:你有什么毛病。 昝文溪掉头说:你才有毛病。 李娥骑车往前,挨在傻子旁边。傻子伸出四根手指头挡住脸,加快脚步。 弄成这样,你高兴了?李娥用一只手扒拉她的肩膀。 我高兴,昝文溪犟嘴赌气,回过头,我好端端的,你给我梳头发干什么?你是不是图谋不轨? 李娥气得结巴:谁,谁图谋你真有毛病! 反弹!昝文溪盯着她,歪斜的眼睛艰难地扭正,两只方向不同的眼珠子倒映着她气急败坏的脸。 你你说我?你,我我那是 谁管你,我才管不着。我关心你,也没有麻烦你做什么。我想让你过得好好的,也没让你替我做什么。你瞎推测我干什么?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害你,我也不求你报答,你以前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昝文溪好像装了一肚子委屈,就因为她昨天晚上把人堵住盘问了李娥也说不上来的憋闷,哪有这种无条件的好,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谁以前对你好了? 昝文溪盯着她看了下,头又扭开了:没好没好,不好拉倒。谁管你,我死了看谁理你发神经。 什么死不死的,别瞎说。 我又没说。昝文溪睁眼说瞎话,背着手不跟她说话了,出了有德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李娥拧动车把,车子轰轰地离开了。 第38章 买手机5 厨房后厨是个大大的回字形,昝文溪就缩在笔画的犄角旮旯里洗碗,碗碟堆在一起,昝文溪洗得飞快,看见厨师从冰柜里拿出一大袋干炸口蘑,噼里啪啦地扔进锅里就炸出来了。 不忙的时候,她请教了一下,对方说这个叫预制菜,一包特别便宜。她记住了预制菜这个东西,问了问成本,暗自咋舌,对方让她伸出手指头来,和他的正常手指头摞在一起,少了一根,但又正正好,好像在她手上,人就是应该只有四根手指。 厨师就捏着她的手,大家都观察她残疾的这只手,昝文溪想要缩回去,一咬牙,把胳膊伸出去,大大方方地给人看。 然后一个人讲了个笑话,说一个女的嫁汉子,不要彩礼,只要把两只手都能戴上戒指就行。男人领着她买戒指,她把手 从兜里一掏,嚯,两只手都是个六指! 大家笑作一团,然后说昝文溪要是嫁人肯定省钱。 有一个给她说了门亲事,一个四十岁的光棍,没有娶过老婆,老娘死了两年,身体没有残缺,要把昝文溪介绍过去,说她在傻子里头是个长得漂亮的,又年轻,一只眼丑了点,却能看见,一只手少了根指头,也不妨碍手脚灵便,两人正好登对。 昝文溪说不嫁,人家问几岁了,她犹豫了下说二十四,对方说这还不着急,再晚点赶不上趟了,当即就给光棍打了电话,请他到店里来看看她。 昝文溪忽然像个笼子里的鸟似的给人看着,心里怪不自在的,猛地想起那被司仪怂恿,众人看着亲嘴的夫妻,想起总被自己盯着看的李娥,一下明白了李娥为什么生气,火消了,就要出门。 但就连老板娘似乎也乐见促成这段姻缘似的,开着玩笑堵门不让走。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旧夹克,脏西裤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了,腼腆地一笑,进了门,老板娘说请我们吃饭吧,他就拿来菜单,要了个炒土豆丝,要了个西红柿炒鸡蛋,人说来个肉菜吧,他就又点了个过油肉。 搓着腿等着,看见一个女孩被推出来了,他陡然看见,没好意思仔细打量,心里头跳了下,一阵欢喜涌上来。 好年轻的漂亮姑娘漂亮,是相对而言的,相貌端正,他就觉得好看,头发黑黑长长,就是乱了点,瘦瘦的,个子不高不矮正好,看着也干净。 走近了,才看出她的怪异,手指头缺了,眼睛歪了一只,他心里打了个折扣,但细看,心里已经满意了,主动掰开筷子递过来:吃点。 但对方似乎很不配合,推开众人,把筷子扔在地上了。 看来是没谈拢,他看着众人嘻嘻哈哈,心里头明白了,这是戏耍女的也戏耍他,特意要他来请吃饭的。 但打电话的是他邻居,话音情真意切的,咬准了是姑娘临时变卦,没相中他,他也习惯,说那这桌子菜,姑娘得出一半。昝文溪当然不肯,还是老板娘说,闹来闹去,没见人家不乐意? 老板娘也有点生气了,嫌昝文溪嫌贫爱富看人下菜碟,不给这几个人面子,也嫌她不聪明,就是坐下吃顿饭,也就吃他一顿,转头再说没相中,不也挺好? 可昝文溪实打实地恼了,说明天就不来了,你们的眼珠子盯着我看,我不喜欢这样。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提前了好几个小时。 奶奶坐在门口的垫子上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远远看见昝文溪垂头回来了,问咋了,昝文溪说没事,进了院子,坐在秋千上晃了会儿,问了句:李娥回来没? 奶奶说:手机,买上一个吧。 昝文溪还是摇头说不用,把小狗抱在腿上摸,小狗的舌头不停地舔她。 奶奶把大门关上了,凑近她:我听人说,你早上跟李娥打架了? 没有,是我假装的,没有真的打她。 你打了人家姜大爷。 他非要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假装打李娥干什么? 她嫌弃我。 人家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昝文溪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说:她帮我就行,我帮她,怎么帮都不对,跟做了坏事似的,我不高兴。 没有怨恨哇? 没有。 没有怨恨,她只是心里头别扭了会儿。想起白天莫名其妙的荒唐事,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敲李娥的门。 李娥从门缝探头出来,昝文溪四下看没人,轻声说:早上是我生气了,我生气不好。对不起。 李娥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把门拍上了。 昝文溪就扭过头走了,没走两步,李娥从她后面喊她:你忙不忙?不忙上街买手机去,趁还没关门。 第23章 我不用。 买吧,买个便宜的。李娥说。 李娥说着,把门打开了,要把电三轮推出来。昝文溪说不用,李娥就直接走了出来,解掉身上买鸡精送的围裙扔在车上,李娥穿了件米白色的打底,外头套了件白衬衫,袖口有点油点子,一边走一边蹭了蹭,回头锁了门,走在她旁边:那就步行吧。 昝文溪低着头,想说说心里头的感受,可有人正好路过,她把自己忽然的智慧和嘴都关上了,错后半步走着,等四下没人了,才说:我不在饭店做事了,他们欺负人。 欺负你?李娥的脸忽然变得很严肃,回头握住她肩膀,对你动手动脚了? 昝文溪说:没有,就是我不高兴。 哦。李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走了会儿,李娥说:我以前有对你好? 好。 我不记得。 你没欺负过我。 就这样?李娥频频扭头看她,昝文溪抬起眼,看见赵斌的熏鸡车近在咫尺,拉住了李娥,认真地说:人们都欺负我,我对你做不好的事,你还给我梳头发。 李娥躲开她的视线:那时候,你也不懂事 第39章 买手机6 我以后不乱看你的院子了。昝文溪又道歉。 有人来买熏鸡,赵斌迎着热情招呼,昝文溪拽住李娥的肩膀,让她从头到尾都没和赵斌的眼神碰一下,嘴里又吐了句真心话:我是想帮你,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只会给奶奶,给你添麻烦我想趁我还有时间,做点有用的事,你让让我。 李娥说别拽了,手机城就在前头。 昝文溪对着干净的玻璃窗整理了下头发,忐忑地进了门。 李娥也没回应她那句真心话,也或许是没听见,这样倒也很好,要是李娥就这样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干自己的事,怎么会自焚呢? 哎呀,忘记了,带身份证没有?你还没有办卡是不是? 我没有身份证,昝文溪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带,摸了下全身的口袋,不知道自己找什么,我有户口本,没拿是不要回去取? 手机城里开着空调,两排玻璃柜台下放着各式各样的手机,折射出昝文溪的身影,她的左眼有点睁不开,她就用残缺的手捂着丑陋的眼,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娥,怯了一下,环顾四周,心里头浮出光鲜亮丽四个字。 不妨事,改天还能去办,李娥迎着店员,给我妹妹买个手机,一千块上下的。 她想起奶奶的存折也能交给李娥去存去取,给她买手机的钱也都放在李娥手里,没有少过一毛钱,李娥跟店员说着很多听不懂的话,她听出李娥是给她考虑,还在砍价。 李娥是好人,即便有德巷的人说她私德不好,勾三搭四真假不说,李娥没有做过对她们祖孙两个不好的事。 就是人家都骂李娥,她也要维护她了,要是有朝一日李娥要被人沉塘弄死,她就跟水里的鬼讨债,让它们手下留情,把李娥囫囵个的送回来。 没过一会儿李娥招手让她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方块放在她手里:这个你喜欢不喜欢? 她哪里懂这个,立即把手机交出去:你定就行。 你摸摸,这两个,你喜欢哪个?柜台上摆开两个,她选不好,眼睛越发刺痛了,抓住李娥的袖子,对着上千块的交易有点心虚,声音也跟着弱下去,哀求说:我不知道,我听你的。 李娥又选了会儿,然后也不着急选定,和店员又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拿着个手机盒子,一个小电风扇,一桶洗衣液,一副耳机过来了。 李娥打开小电风扇,呼呼呼,昝文溪的头发被吹动,额头上的冷汗也被吹下去了。 她睁大眼:怎么还买这个? 赠品。 噢噢。她眉开眼笑了,主动去拎那个重的洗衣液。 李娥这人好像从来都是会先往坏处想,说了句:我不贪你的,我给你拎回去,省得沉的,洗衣液比洗衣粉好用,洗出来不干。 昝文溪压住了心头的委屈,拿着电风扇吹李娥:沉的,我拎着。谁说你贪我的?我没有多想。 李娥说:还是我拎着吧。 昝文溪说:这个手机太贵了,我拿着手抖,还是你先拿着,回去再给我。 她没撒谎,的确紧张,她胳膊发抖,这小方盒子好像天外之物,她既不知道它有什么玄妙,也不知道怎么用,只知道奶奶给她买了,李娥给她挑了,人人都有,可自己一点儿也不认识。 李娥就接过手机,她抢过洗衣液提着。 李娥说:我知道你们家是好人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没有,昝文溪也不好意思了,我什么都不懂,不理解你。 李娥没说话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过了会儿李娥说:你要是不忙,跟我卖盒饭去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总有人拿了饭不给钱。 好的呀。 什么叫趁你还有时间,你这么年轻。不要乱说丧气话。 原来她之前说的那一段,李娥都听见了。 昝文溪也无意辩解这时间是到时候就死了的意思,笑了下:我是怕脑子又糊涂了,做出不好的事,又害你不高兴。 第40章 买手机7 小小手机,掌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昝文溪握着,不太会用,回去先把这东西在奶奶面前晃了一遭,奶奶也不懂,说怎么用?她就傻了眼,决定再去请教李娥。 门口的台子上放着洗衣液和小电风扇,昝文溪拿起电风扇跑去李娥家里,李娥还没换衣服,开门让她进来,把门闩上了。 昝文溪把小电风扇递给李娥,李娥说不要,又说:是不是不会用? 傻子点点头,对方就教她开机,关机,教她用手指拨来拨去,她一开始还很僵硬,手指头像火柴似的擦玻璃屏幕,恨不能擦出个火星子。 别用这么大的力气。李娥掰了下她的手指头,她立即换了一只手。 李娥抬起眼,昝文溪不自在地抿住嘴唇,手指头像鸡爪一样蜷缩,李娥说:玩手机就用两根手指头就行,四根也够用。 昝文溪有种被撞破心事的尴尬,脸立即烧了起来:哦。 李娥捏住她的手指头,抬起,轻轻落在屏幕上,摸着这块光滑的,贴过膜的玻璃,手指下面有个小方块跟着自己转啊转,再拖到什么地方去。 手机这个小盒子好像个空白的盒子,她在往上面贴纸,李娥给她下好了大家常用的软件,又说等办好了手机号,给她注册个微信用一用。 就能打电话了? 那个不装微信也行,但得办卡。 李娥的手指按着她的手指,教会了她缩放,拖动,旋转,轻点,长按,昝文溪汗流不止,只觉得热,情不自禁地又缩起手指,李娥又说,要是没有身份证,可以用奶奶的身份证办张副卡,还便宜。 昝文溪面对未知的领域,讷讷地点头,也记不得李娥说了什么,约定了第二天卖完盒饭,让她带上奶奶的身份证办一张卡。 我早上几点来? 都行,十点以前,帮我装装饭,你要来得早,跟我一块儿吃早饭。李娥松开她。 她只觉得指尖麻酥酥的,把李娥的手指头的样子记在心里,深呼吸,李娥说:没事,你四个手指头比别人五个手指头都会干活,我没有嫌弃你。 昝文溪心里想,其实也不只是手指头的问题,手背在身后虚抓了好几下,两个手,九个指头拽着手机,在屏幕上搓来搓去,屏幕亮了又灭。 啊,对,你没办卡,你用我家网吧,拿过来,我给你连网。 李娥伸手要手机,她把手机在衣襟上擦擦递过去,李娥又拽着她的手指,摁在屏幕上,屏幕解锁了,李娥开始戳来戳去,又递了过来。 昝文溪还想说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热,拿起电风扇朝着自己吹了下,李娥就看着她笑:吃冰棍吗?我自己冻的绿豆冰棍。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吃,李娥打开冰柜去取,弯腰的时候没有弹性的衣服往上跑,露出一线腰,昝文溪扭过头,慢慢摸了摸自己,她是瘪下去的瘦瓜子,李娥是一弯月。 把电风扇关了放在桌子上,她探头去镜子前面照了照,昝文溪,头发到胸前,扎成一束,一只眼歪着,不知道它自己在看什么风景,另一只眼好的,其他的平平无奇,嘴唇总是抿着,她松开,露出笑。 第24章 二十四岁的昝文溪中等身高,瘦瘦的,身子瘪下来,像一根树枝扎着个脑袋。她装傻,她不傻,身上披着旧的牛仔外套,是奶奶捡来洗干净的,她干干净净经常洗澡,指甲里也没有脏东西,就是手指头不好看,粗糙的,皴裂的,她蜷缩起来。 镜子里忽然出现李娥,李娥打开灯,轮廓清晰,李娥的身体有着柔润的掉一颗珠子就会静静淌下来的弧度,李娥的眼睛会发光似的,沉静地看着她,她呆了一下,低下头。 李娥把冰棍递给她,她叼在嘴里:你不吃? 我来月经,不能吃凉的。 哦。 昝文溪感觉电风扇好像送错了,要装起来:我把洗衣液给你。 不用,李娥把电风扇拿走了,看向镜子,啊了一声,这几天家里油腥重,我都没擦它。 说着就要拿抹布去擦,昝文溪立即说:别擦,我我走了。 明天来啊。 嗯。 第41章 卖盒饭1 昝文溪早上七点多就来了,李娥正在切菜炒菜,掰开豆角,胳膊酸胀,放下了,昝文溪就洗洗手接过豆角,李娥说早饭刚吃完,还没凉,让她拿着吃。 掀开网罩,一点凉拌菜,一点粥,豆沙包,她站在柜子旁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把碗筷放在盆里,攒着,过一会儿李娥操办起来,就开始哗啦啦地清洗了。 外头的锅里坐着难炖的排骨,昝文溪想起自己在饭店学的,说起了那个预制菜的事情。 李娥眨了眨眼,看向冰柜,哦了一声,说:要是忙不过来,买点也挺好。 自己做更省钱吗? 自己做放心点有时候也比不上预制的便宜。 她会做的事情不多,无非是择菜,洗碗,随手收拾。但等最后一锅做完,李娥洗洗手说她帮了大忙了。 昝文溪心里觉得是客气,笑笑,摸着扫帚边缘,把地上的灰扫到一起去。 你做事干净,不像有的人家,做一顿饭,哩哩啦啦的,地上都是汤汤水水,碗碟堆着,找个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你收拾得很利索,现在才十点,我就没事情做了,都是你顺手给收拾了。李娥夸她夸得很具体,昝文溪有点信了,但又不完全信,心里不好意思,面上拿出手机来摸索了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好像自己没帮忙干活似的。 没到十点,狼狗甜甜忽然站起来,朝着门口汪汪了好几声,李娥从窗户看过去,有一只手伸进门缝,要取掉门闩,昝文溪拿起锅铲,面色凶恶,李娥按住了她。 原来是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程梓涵,破天荒地没用李娥送饭,屈尊纡贵地来了,李娥擦擦手出去迎了:还没做好,你等我五分钟。 转头又斥责甜甜,甜甜两条前腿叉开伏低,俨然马上就要把铁链挣脱冲向中学生,中学生故作帅气地呵斥了一声:你咬我做什么? 甜甜就真的又对他汪汪了好几声,中学生程梓涵往后退了几步,朝李娥说:我在这儿等着。 青春期刚长出胡子,李娥一回头他就开始摸脸,对着玻璃照了下,昝文溪从另一扇窗户盯着他看了看,很快就退后藏起,李娥进来,让她把打包盒带过来。 一塑料袋的打包盒,盖是盖盒是盒的,昝文溪忽然说了句:这么个打包盒,饭店里头卖一块,我看下回让他把自己家茶缸子拿来,省得还浪费一个。 李娥说:成本价也没有一块。 昝文溪熟练地抠出一个扔过去,李娥说:人家也是给了钱的。 那也还行。她等李娥装好饭,把盖子递过去,李娥自己去院子里把锅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盖上盖子用塑料袋装好。 中学生呼出一口气,盯着李娥看了会儿,说了句:没事儿来我家坐坐。 李娥笑了:好。 等人一走,李娥说:平时他妈妈说他闷,不懂礼貌,但是我觉得只是慢热现在的青少年啊 我看他没憋好屁。昝文溪说。 这又怎么说? 第42章 卖盒饭2 昝文溪想说自己直觉程梓涵好像不对劲,每当她看到谁不喜欢的时候,左眼都隐隐作痛。但是她仔细一想,她看谁都不太顺眼,或许左眼疼痛只是因为某种疾病,不能作为阴阳眼似的证据。 没事,看他没大没小的,才十四。 才十四啊,李娥惊讶了下,现在小孩长得可真够着急的。 昝文溪洗干净的不锈钢盆擦干了水,去院子里装好排骨进了家打包。 饭盒打开,像一个个格子,李娥舀菜,她装袋子里,流水线似的配合了会儿,李娥说:你笑什么。 昝文溪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眯着,嘴角上扬,有点得意似的笑,慌乱地收回:我笑什么,我没什么,我看他欠揍,之前我看他对你爱答不理的,没礼貌的小孩。 你不也是小孩,李娥舀起一勺尖椒豆皮,才十七。 我说了,我二十四了。 李娥看她一眼,然后李娥低下头:行,二十四就二十四。也不大。 有些话不能跟你说,你记住我二十四就行了。昝文溪郑重地宣告一句,低头拿起个塑料盖子,啪一声盖上了,捏住四角。 那你还是昝文溪?还是别人。李娥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昝文溪轻轻用筷子拨了下快要掉到盆外的豆角:我倒希望我不是傻子可我总得承担点责任,干点有用的事,我是昝文溪。 哦,李娥说,哪天,让王六女看看? 李娥怀疑她中邪了,或者鬼上身,或者别的什么说不上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王六女的专长。 昝文溪说:她是个什么东西。 李娥说:不是她看这种挺厉害的? 我没病,我知道自己是谁。 唔。 昝文溪已经恼火了,李娥主动提起王六女这个最讨厌的人,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李娥看,可李娥真是无私地给她建议,担忧地歪着头,她也不好生气了,只好又补充说:真没事,你就信我就行。 要让外人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拉你去研究一下大脑。 昝文溪说:这么几天,你就是生气,也没跟人说。我信得过你。 李娥就不吭声了,把盆底的一点肉汁刮出来,另外放了个盆,捞了点米饭:端给甜甜。 昝文溪就去了,凶恶的狼狗甜甜看见她拿着自己的碗,犹豫了一下,李娥靠在门口,把抹布叠放在窗台,冲狗说了句:吃吧。 狗就狼吞虎咽,昝文溪盯着它看:它护食吗? 你拿走它的盆。 她壮着胆子把胳膊伸过去,把狗盆拎走,甜甜疑惑着停下了,流着口水看狗盆,却一声没吠。 你真会训练它。昝文溪把狗盆还回去,甜甜也不敢吃,抬头看李娥,李娥说吃,它才低头吃饭。 人都说狗灵,能分辨好坏,你看王六女家来的人,都不知道是些什么,甜甜就咬他们,但是你来,它就不咬了。 昝文溪去大门那里找电三轮,把棉被摊开:该装车走了吧? 第43章 卖盒饭3 她们两人之间,总有一种奇异的勾连,该推心置腹的时候客客气气,该疏离的时候横冲直撞。昝文溪觉得李娥是一团月,一团雾,是自己看不清的,李娥说狗,说她,说这一切,昝文溪都觉得像弹琴,有一根弦儿被拨动了,带着余音。 盒饭躺在棉被中,热乎乎地安睡,昝文溪这次不能坐在车斗里,李娥稍微让了让,现在,她坐在前面,李娥的一条胳膊紧挨着她,握着车把,轰轰轰地开在路上。 在三轮车最前面,视野真好,孩子是矮的不是斜的,世界不是上半拉的一出戏,用一块板子当着,世界是前进的,不是倒退的,风从前面往后面吹,昝文溪眯起眼睛,李娥笑了下:怎么样? 舒服。 车子一路往养鸡场开,李娥说把喇叭打开。 昝文溪摸索着,李娥说按红色的键就行。 里面是李娥自己录的:卖盒饭咯,两荤一素十五元,两素一荤十二元,三个素菜十块钱,送热乎乎的肉馅包子和稀饭,干净家常,量大管饱。 喇叭挂在车前面,带着一串音,领着她们俩往前。 过了会儿,昝文溪看见路边的招牌,建议说:给车上也贴个大招牌吧。 第25章 我问了打印店,正好今天回去路过去取。 李娥声音轻快,带着昝文溪到了目的地。 一处平台,旁边是人家放水浇田的台子,面朝着两根粗壮硕大的电线杆,昝文溪左右环顾,把喇叭摘下来,挂在电线杆上,电线杆开了朵白花似的,放出李娥变了的声音。 养鸡场的人不让送进去? 说是不合规定,但是在外头也是一样。 没过一会儿,一个男人出来了,朝李娥笑了下,看见多了个人,李娥主动说:这是我妹妹。 噢噢。男人点着头,举起手机扫了一百五十块钱,昝文溪连忙拎起打包好的那一部分给过去,男人接过,问她:你的眼睛咋回事? 小时候的病。 噢噢。男人问完,又回头看看李娥,笑了,李娥也陪着笑。 怪不得人们说李娥这人拈花惹草冲谁都献媚,李娥生得好看,人们都爱冲她笑,李娥可没长狗眼,哪里分得出好坏人,人家笑,难道李娥要板着个脸哭?什么王六女之类的,都是只会说闲话,不过是嫉妒人家漂亮。 李娥是真漂亮,昝文溪用塑料袋打包,沙沙声中,对李娥打招呼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好像人人都是李娥的朋友,人人都认识她,李娥也像认识他们似的,来啦好嘞别说这话,一连串的,仿佛这才是她的邻居,热络亲切。 忽然有个人走过来,冲李娥喊了句:盒饭西施,给我们两个十块的,两个十五的,再来俩包子。 昝文溪抬着眼,特意用自己的丑眼睛去看,意外地没觉得痛,定睛一看,是个中年妇女,矮胖矮胖,叉着腰,花白的头发拢成一束,大老远地就笑了起来,指着李娥:你今天带了个人,现在都有员工了? 我妹妹。李娥说。 女人过来拿盒饭,冲昝文溪摆摆手:别装了别装了,我一会儿就拿着吃了。过来直接从车斗里拿起盒饭和筷子端着,把包子叼在嘴里。 她一过来,冲李娥说:你妹妹的病得看吧,这个眼睛我看还有得治。医美医美。 是呢。 也挺好。她感叹着,昝文溪却不知道哪里好,李娥却低眉顺眼地笑了:是,都嫌累赘。 卖完盒饭,昝文溪把棉被叠好,坐在车斗里,李娥说:不坐前头? 昝文溪说:我是累赘了。 李娥说:不是说你,是说别人。 昝文溪觉得她这是在哄小孩。 第44章 卖盒饭4 回去办卡,去打印店,还算忙碌,中午两人连口水也没喝,自己的盒饭自己都没吃一口,李娥忽然说:我请你吃麻辣烫? 昝文溪还因为那句累赘耿耿于怀,虽然不至于生气,但她想知道是什么意思,自己品味了一会儿,低声问她:是不是他们有人占你便宜,要是我在这儿,他们就会觉得,要跟你在一起了,还得照顾我这么个累赘,就不来烦你了。 李娥也不正面回答,就径自带着新印好的油布卷了卷上车:走,吃麻辣烫去。 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回去吃吧,还有剩包子没有? 我不是那沾花惹草的人,我有什么办法,他们都爱来找我,都是客人我难道要划了脸,变丑了变坏了别人才觉得我清白? 又不知道戳了李娥什么筋,但这会儿她也品出来了,李娥被人说太久了,风吹草动都敏感,往坏处想了,昝文溪说:那我吃麻辣烫。 李娥就被她委屈的样子逗笑了:我知道你没有那样意思,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 没事,我之后都跟着你,你要是早说,我今天就不这么勤快了,我装傻,叫别人觉得我更累赘,还能帮到你。昝文溪保证,又坐到了车前面。 李娥说:你这脾气也太好猜了,有心事就闹,没心事就又跟我好了,还说二十四呢,我看你十四也没有。 那我不跟你好了。昝文溪就作势要到后面去,李娥已经拧动车把,车子往前一窜,昝文溪没坐稳,慌乱地抱住李娥的胳膊。 昝文溪也是故意开玩笑的,李娥对她说一句真心话,就像是在她的世界买了好些通用货币似的,能买昝文溪五百个笑脸,再买她八百倍的真心,她是来报恩的,三个月时间她没办法治好奶奶的腿,没办法挣大钱让奶奶不捡破烂,但是她能让李娥活下去。 那场大火的唯一变数就是没有自己,她昝文溪来了,李娥就不放火了。 火把有德巷那一片墙挨着墙,墙和墙共用的一串屋子都烧了,李娥会想不到这一点,但她一定是真的想要他们死,拉着他们下水,拉着他们一起沉沦,这些人都会让她左眼珠子疼,她会警惕。 短暂回想了一下,李娥已经带她到了麻辣烫店,这家麻辣烫全镇有名,人也很多,昝文溪没吃过麻辣烫,躲在李娥身后环顾四周,看人们先端起一个盆去取菜,再去称重,然后拿到一个可以拴在手上的牌子,等着人家喊号。 她大概弄明白了,打开柜子一看,什么都弄不清楚,大多数都没吃过但还好在饭店打工的时候见过,瞥了一眼一边正在称重的男生的盆,一共二十四,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少拿了一些放在盆里。 但李娥真摆出了请客的架势,这家炸串也是一起卖的,她还单要了一份臭豆腐,一份烤冷面,两串炸鸡排,两串烤饼,还有芝士玉米肠。 等摆在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李娥端起手机对着拍了下。 昝文溪问她怎么弄的,坐到了她旁边,盯着屏幕看,李娥就教会她怎么拍照,问她怎么不带手机,昝文溪说太贵了怕丢。 李娥把手机递给她:你拍几张。 昝文溪对着桌子上的麻辣烫和小吃比划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按了下屏幕下方的小圆点,咔嚓一下,扭头去看相册,李娥说拍得好。 哄小孩吧又。昝文溪撇撇嘴,挪屁股坐到对面去了。 她要得确实不够吃,但还好有炸鸡排等垃圾食品给她吃,她头一回尝,好吃得眼冒金星,李娥说:都是请你吃的,我年纪大了,吃这个不消化。 你年纪大?昝文溪皱起眉头,又觉得她瞎说。 代谢不好,吃多了容易胖。 昝文溪不懂代谢,但是李娥说得煞有介事,她也不听,各吃一份,剩下臭豆腐她实在不肯动嘴。 好吃的。李娥用签子扎起来自己吃了一个当示范。 昝文溪拧着眉头,下定决心,往嘴里放了一块:好吃诶。 过了会儿,她还是没吃饱,但她没好意思说,李娥已经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冲她说:你不吃可就浪费了,而且这种油炸食品,你带回家给你奶奶,她也不吃,老人家吃这种不好。 虽然不知道李娥说的是真是假,昝文溪不敢浪费,吃完把竹签吮干净,规规矩矩地放下,才看见李娥用手机挡着脸,从手机上方露出眼睛假装看她。 她慌乱起来:怎么了?我 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自己。 李娥翻转手机,手机上是一张照片,昝文溪叼着鸡排抬起眼,左眼意外地回归正确的位置,正朝着镜头看。 啊,不好看,删了,删了。昝文溪捂住脸摆着手,李娥说:好看呀,而且我抓的角度很好。 别戏弄我了,昝文溪呼出一口气,把麻辣烫的汤底一口气喝完才觉得饱,擦擦嘴起身,走啦。 第45章 卖盒饭5 办的是二十八块钱的套餐,个中细节,昝文溪听不明白,但是从李娥的神情来看,有点像被骗了。 他们欺负你?昝文溪问。 不是。李娥笑着,看神情,的确不像是被欺负了。 回去之后,李娥先教昝文溪注册了微信快手等软件,昝文溪大概懂了,但手机没电了放在柜子上充,李娥说回去把招牌贴上。 昝文溪说家里有几根直的木头。 她去木头堆里找见几根椅子腿,把钉子起出来,用碎布头包住。 几根椅子腿挂在电动三轮后面,把打印好的广告撑开,像一面小旗。 美味盒饭量大管饱 两荤一素 这样正好立得高,也舒展,还不用担心被卷到轮子里去,李娥和她都很满意。 然后李娥说,晚点她去市场买菜,那时候虽然质量不行,但是都很便宜,也好讲价,问她一起去不去。 昝文溪刚答应,奶奶就喊她回家了。 第26章 原来是奶奶路过一片拆房的地方,看见好些好砖头木头的,原来管事的是邻居,有德巷四号的周同凯,本来那个地方她进不去,但是周同凯看见老太太有心想要这点木头,就跟保安打了招呼,让她进来拿。 她连忙回家给昝文溪报信。 昝文溪说:那我跟李娥说下。 她说完了,李娥说那就一块去吧,昝文溪说:那地方都是灰扑扑的,你的车到时候 没事,我洗一洗。 那是一片拆了的老单位,周同凯戴着安全帽站在门口正在说话,迎面骑来两个电三轮,他远远看见李娥也在后面,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脏兮兮的祖孙两个和一个漂亮女人已经在门口了,报上了他的名字。 昝文溪是一如既往地傻,有时候听话有时候梗着脖子不听,他对昝秀贞说:大娘,里头有钢筋的地方,你不要动,危险,那个地方有木头,你拿走。他们五点下班,你五点前出来。 又朝李娥说:你也来了? 我来帮忙。李娥对待周同凯这类当官的也有点拘谨,双手并拢在前面点点头,周同凯转过身,冲保安横着划了一下,保安过来让她们骑车进来,指着那个小角落,在泥砖中间散落着一些塑料,木头,还有其他的杂物。 李娥是头一回跟着来捡破烂,没有经验。昝秀贞说你别上去忙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把东西给你搬车上,你帮着给拉回去就行。 但李娥也不会真由着一个八十八的老太太和自称二十四的小瘦子一起去搬而自己看着,从车上拿下来三副白线手套递过去,昝秀贞诶呦了一声,脱下自己的脏手套,把干净的戴上,又套了层不那么干净的手套,最后才把外面磨损的手套戴上来呵护着,手里拿着铁钩。 昝文溪猫在角落系鞋带,用脚尖划了一片空地说:都别往这儿站,我一会儿往这儿扔。 李娥让开半步,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能卖的,只知道拿些好看的看起来还能用的木头往那个空地扔,老太太也确实身体硬朗,用铁钩子勾了一会儿,大多数东西竟然自己都能搬动。少数搬不动的,招呼昝文溪过来搭把手。 昝文溪拿了块石头和木板,走到哪儿撬到哪儿,往地上扔了不少石灰砖,然后对奶奶说:奶奶,你下面收拾收拾,我看差不多了。 奶奶就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废墟堆上下来,李娥抬腰揉了下,继续帮着找能用的东西。 过了会儿昝文溪跳下来,把木头和砖块往车上搬,奶奶忽然贴在她耳朵跟上说了句什么,她呆了呆,立即跑上废墟,拉住了李娥:差不多了,这么大一座,还能拿完不成?明天还能来拿,我们卖完盒饭一天天的也搬完了。 李娥说:五点了?她开始摸手机,昝文溪说:不是,车装不下了,走吧。 李娥没有这类经验,气喘吁吁地跟着下来,脱掉手套骑车,感觉腰酸得厉害。 第46章 卖盒饭6 到了晚上,祖孙两个洗脚的时候,奶奶贴着耳朵又跟昝文溪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往后也记住,你别让李娥干这些重活,她身体不行。 是怕隔墙有耳,窗户没关,奶奶知道自己听不清,嗓门大,擦擦脚上炕,把窗户关上,才对昝文溪说:她身体有毛病,她帮咱们是情分,可不能真让人家跟着干。 我知道了。昝文溪心里想李娥看起来虽然瘦,但健健康康的。 之前奶奶没和她提过这茬,但这次煞有介事地说起来了,她记下了,问是怎么落下的病根,奶奶一开始还把她当傻子,说了句:跟你没关系。 但一转头,想起昝文溪现在是个聪明孩子了,叹了口气,补充说:让打的。 谁打她?昝文溪把脚从盆里拎出来,塞进拖鞋,已经决定去赵斌家杀人了。 她心里把赵斌的脸打了个红戳,一会儿觉得他和李娥的事自己管不着,一会儿觉得自己看他就不顺眼,他就是该死。 刘文华,奶奶按住她膝盖,那会儿怀着孩呢,硬给打得掉了,边跑边往外走,跟我说:大娘,我借车,去医院,就这,刘文华坐着不动,还说要弄死她。她扶着墙爬过来的,血都流了家门口了,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刘文华已经死了,该灰飞烟灭的刘文华。 昝文溪面色一白:我看她今天一直扶着腰她怎么不吭声! 她踩着湿溻溻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李娥家跑。 她也已经熟练地能从门缝伸进手把门闩打开了,狼狗甜甜叫了一声,看见是她,趴了回去。 昝文溪一点儿礼貌没有,未经允许,开了大门又去开家门,冲进去的时候,李娥躺在炕头,锅里热着饭,蒸汽腾腾,传出小米粥的香气。 她每次进来,李娥不是在地上忙活,就是坐在炕沿看手机,还有在院子里腌完菜惬意地晒太阳,没见过李娥囫囵个塞在被子里的样子。 她趴在炕头,摸了下李娥的脸:李娥李娥,你有没有事?你吃什么药,我给你去买,要不要输液?我也能骑三轮车。 李娥睁开眼,看见一张慌里慌张发白的脸就笑了:咋了?没事,我就是困了。 说着就要爬起来,昝文溪又忽然想起李娥说来月经了,仓皇地挪开桌子,伸着胳膊,也不知道是要搀扶对方,还是托着自己,喉咙发紧:你躺下,饭,饭,我端上来。 李娥捋了下头发,笑着拉开被子:我真的是困了,你让开点。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想起你说来月经,今天忘了,干了这么多体力活 没干多少,就是捡捡东西。 李娥把腿伸直,睡裙裙摆被卷到大腿根,李娥跪坐着,手指头抹平衣服。 昝文溪跑到厨房去,听着锅里咕嘟的声音,观察着蒸汽,李娥说:电风箱关了吧,再等五分钟打开。 嗯。 下面是小米粥,上面是红薯。 李娥好端端的,忽然坐了个无形的月子,被人伺候着把饭端到炕桌上。昝文溪很愿意做这些事,这些帮忙,倒是很直观的,对李娥好,也是直观清晰的。 李娥说多拿个碗,昝文溪说自己吃过了,坐在炕尾看李娥吃完,又殷勤地收拾洗碗,把炕桌擦了挪到炕尾,把炕擦了,李娥叠声说不用不用,昝文溪已经布置好了,就准备离开。 坐会儿。李娥拍拍身侧,昝文溪犹豫了下,李娥说我给你放个电影看看,昝文溪没看过电影,停下脚步,坐在炕沿,两条腿耷拉下来,她看见自己的拖鞋都快被踩塌了,蜷缩起脚指头,李娥从炕上下来开始洗漱,拿出个手机支架摆在炕桌上。 昝文溪侧身,李娥说上来,昝文溪说脚脏,不上去了。 李娥就下来倒热水,昝文溪慌乱着去帮忙。 好说歹说,把她劝上了炕,靠在被子上,看着小小的手机,昝文溪不相信这个能看电影又没打开电视,电影频道这会儿也没什么好电影吧? 李娥问她想看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过。 李娥想了想,说那就看电视剧吧。 电视剧是从半截开始看的,她一点儿也看不懂,不过这也不妨碍她看得津津有味,从中推断情节,看着看着,一集,两集过去了,奶奶的声音从墙头翻过来:小溪 啊!昝文溪跳起来,我 去吧。李娥掀开被子,昝文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李娥的被子里缩着脚,李娥曲着腿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也要下来穿拖鞋送她。 她连忙说不用送。 李娥说:给你奶奶拿点酸菜。 李娥伸直腿脚,昝文溪看着她睡裙遮掩下平滑的肚子,她不记得刘文华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年纪比李娥大很多很多,死于车祸。 该死的刘文华,这样的老婆凭什么不好好照顾还要打,甚至人家怀着孩子,简直是个畜生。 李娥不知道她心里的事情,拿了两根新的长筷子去挑酸菜,装进白色小碗里,用塑料袋装好了给她。 她拎着一个小碗回去,奶奶问李娥怎么样了,昝文溪说没事,就是累着了,躺着睡觉了。 你也早点睡,她今天没买菜,明天得早点起,你别在人家家里头多呆着。 她打扰了李娥,这事儿落在心里,昝文溪晚上学习玩手机就学得力不从心,掏出自己还剩一百多的工资跟奶奶说: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奶奶起床也是四五点,她睁开眼,从炕上弹起来,叠好被褥穿好袜子,直奔李娥家去。 第27章 第47章 卖盒饭7 奶奶说得不错,李娥晚上没买菜,早上就要早点出门,骑着电三轮出来,撞见昝文溪,眉毛抬高,但没说什么别的,只说:上来。 昝文溪得了令,替李娥把门锁上,转身上车,车子轰轰烈烈地出去了,正和奶奶相遇。 奶奶说:慢点,慢点。 李娥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早市在镇子北边,平时是加油站汽修站,这会儿热气腾腾闹闹嚷嚷,一群老年人手拉手蹒跚着走,对着地上的菜摊子挑肥拣瘦。 李娥走走停停,问问价格,有的买,有的不买,昝文溪没有摸清楚门道,自己推着车在后面走,李娥负责冲锋陷阵,抱回来一个冬瓜,一筐鸡蛋,一把青椒,一些土豆,一些快菜。 早上的空气泛着冷,即便是老人挤满,也没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菜叶子和泥土混杂,油条的气味飘散,面馆早早地开业了,李娥把东西都放在车上后跟昝文溪说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吃碗面? 昝文溪心里觉得,自己像李娥照顾的一个亲戚家小孩,客客气气,什么好的都给她吃,可她就觉得疏远,摇头拒绝了:再晚了来不及,走吧。 等我有钱了,我要租这么一间铺面,专门卖面食,包子馅饼白皮饼馒头面条酱香饼,等过节,我就接业务,给人打月饼。买什么机器我都查过了,三千来块,不贵。 李娥忽然指着一家卖月饼的铺面说,昝文溪眨眨眼:好的呀,那我来给你打工。 好。 李娥握着车把,嗯嗯哼哼地哼着一首歌,昝文溪没有听过,把耳朵挨近去听,李娥笑了下:我哼得不好,回去给你用手机放出来听。 昝文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见李娥哼歌,听见李娥说起未来的美好憧憬,心里头总觉得很难受,好像亲眼看见了眼前这个李娥绝望地点起火来自焚的局面,握住了李娥的胳膊,把脑袋枕上去。 李娥说你别靠太近了,我拧不动车把了,她就松开。 忽然她看见街边站着个熟悉的人,扶着自行车正在和摊主说话。 昝文溪没吭声,但这个人看见了李娥,朝李娥打招呼:哟,李娥,来买菜啊! 李娥就把车停下了,昝文溪下车。 赵斌还是那件穿旧了的夹克衫,腰间叮呤咣啷的,擦了下鼻子,看向昝文溪。李娥露出笑,跟赵斌说:你起这么早啊! 昝文溪挪开几步,直到自己听不见人说话。 老实说,她到现在也不清楚李娥和赵斌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没证据,没定论,现在看,更像是某种暧昧,她来打扰干什么。 低头看鞋尖,鞋子摇摇摆摆,摸出自己的钱,心里算了一笔简陋的不知道对错的账,拿出十块钱,去买两碗刀削面,一碗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吃,另一碗打了包。 等她拎着面回来,赵斌握着李娥的肩膀说:没错,知道了不? 李娥依然笑着,看见昝文溪说了句:你去哪儿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昝文溪装着傻,憨憨地笑着,把面递过去:一,毛,面。 李娥拍拍她,她这次坐在车斗了。 赵斌说:到时候我去找你。 李娥笑着应答说:好嘞。拧动车把,飞快地离开了。 第48章 卖盒饭8 赵斌像是给李娥下了个沉默咒,李娥回去好长时间都没吭声,自顾自地洗菜,切菜,昝文溪帮着洗盆子,说了几句:那个帮我拿一下。 李娥就把洗洁精拿过去,低着头,没有正眼看她。 昝文溪觉得李娥的情绪不太对,她是来讨好李娥的,可又实在不想对赵斌的事情发言什么,只好专注做自己的事。 可沉默这东西久了,就像是危险的信号似的,她总觉得李娥有话要说,她也有话要说,但话不知道都咽到哪儿去了,各自憋着一股气,也不是跟对方生气昝文溪品不准别人的情绪,也不想问,正好泔水桶满了,她拎起水桶去倒。 王六女也来倒尿桶,看见她从李娥家出来,嘲笑着说:傻子,寡妇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天天跟她干活。 昝文溪傻呵呵地笑着:干活,干活。 是呢,干活,干什么呢天天?有男的来没有? 傻子的傻样险些没装好,她忍着一句关你屁事没说,笑呵呵的:没有,没有男的,就我。 啧。王六女逗傻子的耐心也有限,她那该死的孙子过两天就要接回家里来照顾了,她正心烦意乱呢,前两天李娥勾勾搭搭姜四眼的事情她还没算账,她心里记下了,看傻子乐呵呵地给李娥干活,心里想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昝文溪为了装好傻,倒完泔水桶也不进去,捧着泔水桶就往自己家走,王六女就笑呵呵,等昝文溪听见王六女进家的动静才出来。 李娥正在给冬瓜削皮,把冬瓜切成片,垂着头,像是把冬瓜杀了似的留刀在冬瓜上,抬起手擦了下脸,擦了好几下,吸了下鼻子,转头去洗手了,没看见正进门的昝文溪。 昝文溪把水桶撂下,也去洗手,李娥用毛巾捂着脸擦着,让开半步。 你怎么哭了? 没。 李娥放下毛巾,眼圈鼻尖都发红,可说是搓的也合情合理,瓮声瓮气地把切好的辣椒盘子端过来:刚刚切这个,挺刺激眼睛的。 越这么说,昝文溪越觉得眼泪是真的,可李娥不肯说,转头继续切冬瓜去了,她也没有问,转而去院子里把锅盖灶台擦洗干净,等着李娥把难炖的肉搁进来。 她蹲下生火,李娥端着辣椒和葱蒜出来做饭,那天李娥和她并没有说什么话,就连卖盒饭也是沉默着的,她负责装傻,李娥负责卖盒饭,这天的饭似乎不太好吃,还剩下四五份。 回家之后,昝文溪和奶奶去搬砖,李娥也要来,昝文溪怕她累得勾出老毛病,连着说不用,先一步走了,连她的三轮车也没用上。 搬完砖回来,奶奶毕竟年纪上来了,说第二天不去了,实在是干不了那么多重活,跟周同凯说,那些让别人拉走吧。 昝文溪让奶奶估摸了一下这一车能卖多少,得出令人惊讶的三十块。她立即说:我自己去就行,没事,我跟李娥说一下,我上午不跟她去卖盒饭,我从早到晚,能拉三趟,两天就拉完了,这样咱们搬完的,能挣二百多块。 你跟李娥好好说。 嗯。 第49章 卖盒饭9 昝文溪到李娥门前的这条路越走越软,为着一百八十块钱忽然就把李娥扔下,这也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换个位置,要是李娥忽然通知她说:明天你别来了。自己会怎样想? 步子挪不动了,她在李娥门前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狼狗甜甜觉得她不对劲,冲门口叫了一声,李娥走出来看见她,她落荒而逃。 那个钱,就让别人赚去吧,奶奶不缺这一百八十块钱,但李娥很缺这一个个有她陪伴的早晨或者,李娥也不缺,是自己缺少时间,三个月的时间让她吝啬,对着自己这点时间精打细算,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她宁愿花在李娥身上,哪怕结果不如意,她总是对得起自己。 灰飞烟灭后,人还有意识没有?水盆里看见孟婆的那天,她忘了问了,她放弃了反悔的机会,之后就没见过孟婆一面。 昝文溪作出这么个重大的决断,自己的时间要么用来帮奶奶做事,要么用来帮李娥做事,若只是单纯挣钱,她就不做。这么个总体纲要出来,昝文溪心里明快了很多,感觉风吹过头发丝,感觉自己九根手指头都活了过来,她摊开九指看也不嫌弃了。 她在院子里把砖块码放齐,没一会儿看见家里南房的老鼠洞,想去小卖部买点,又觉得会暴露自己不傻的样子,转而去找李娥问耗子药。 李娥走出门两趟,头一趟眼睁睁看着昝文溪落荒而逃,第二趟以为她还要走,先把人抓住了,手指头捺着胳膊,把人拉到身前,昝文溪一米六出头,这时候李娥品出来二十四岁的意思,确实是比之前的傻子高那么一点。 傻子犹犹豫豫的,左右环顾,好像交流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侧耳细听,说的是:有耗子药没? 有,李娥拿出个小纸包,让她抹在肉上,扔在耗子洞旁边,但一转头,她又把耗子药收走了,不行,你家淘淘没拴着,容易吃了耗子药死了。 李娥仔细想想说:明天咱们回来,我去买点粘鼠板,那个有用,狗粘着了你还能扔开,耗子粘上可跑不了。 小狗淘淘连人家膝盖高也没有,却也是条有点年纪的狗了,整天在屋子里自由地乱窜,李娥看着被拴着的甜甜,让昝文溪进家里来。 第28章 昝文溪摇着头要走,李娥忽然把门闩上说:你刚刚来那一趟是干什么? 没,没别的。昝文溪迟疑着,李娥却也不是真心要听她辩解,往前走了好几步,忽然就把那么大一条黑溜溜的狼狗的铁链松开了! 皮带一松,甜甜简直不敢相信,狗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在院子里撒欢起来,跑起来的步子也像是小马,好像踩着蹄铁似的不自在,咯噔咯噔地晃着。 狗放开了,稍微一步就能扑上来把昝文溪的脖子咬了,昝文溪不动。 甜甜转了一圈,就去扑它主人,李娥搂着摸了两下,甜甜就朝着昝文溪跑过来。 昝文溪站在大门道是一步也不敢动,狼狗朝着她汪汪两声,就继续在院子里绕着圈飞奔,好像要把被铁链拴住没跑够的路子全都跑遍了。 等狗跑够了,一边喘一边吐舌头,李娥说过来,狗就过去,她把狗再扣上,甜甜低着头乖顺地回到自己的窝里,朝主人委屈地汪汪了几声。 人家都怕你,知道你不咬人,但把人吓着也不行。把你松开,万一门没看好跑出去了李娥对狗讲道理,昝文溪看狗已经被锁上,转身要走。 李娥说:你怎么总是走? 总是? 昝文溪扭过头,指着自己:啊? 第50章 卖盒饭10 昝文溪没有总是走,人家的家,自己总赖着算怎么回事? 可李娥这么一说,有点怨她似的。 她指指自己,等李娥发落,但没了下文,李娥说你走吧。 昝文溪往前挪了好几步,小碎步把讨好的姿态露出来,眨着眼,半晌,李娥没忍住,打开门进家里,昝文溪跟着进去,炕上摆满了买来的菜,泡了一大盆腐竹在地上。 门一关,李娥试着开头,胸口起伏了好一阵,说:我刚刚的话,是无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大家都知道有话被咽回去了,就像有口气也咽回去了,好像人活着非得吞着点苦才行。 过了会儿李娥说:明天还搬砖么?我跟你们一起去。 奶奶不去了。昝文溪没说自己不去,李娥点点头:是挺累的。 又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昝文溪说:我老是走,是因为我老在你家里,给你添麻烦,你不方便。 我不方便什么?李娥问。 又不能提赵斌,昝文溪回避了下:就,就我之前总趴着墙头,我知道错了,不好。 李娥飞快地回答:不是这样。 可到底是怎么样呢?李娥又不说了,看着李娥皱着眉头,昝文溪知道她心里头埋着事情,不愿意说,她想知道,可问了也不礼貌,只好又挖空心思说自己,除了死而复生,她没有别的秘密:而且我奶奶年纪大了,我没跟她打招呼,就过来我要是打了招呼,就不用走。我好几次是忘了,但有时候也,天也晚了,我呆在这儿不好。 李娥没说什么,过了会儿说:早上买菜的时候,你怎么就走了?我说给你买面条吃,你不吃,偏偏那会儿自己去 昝文溪讶然,啊了一声,说不出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跟赵斌说话。李娥低着头呼出一口气,指着玻璃看,昝文溪用石头砸烂的窗户用胶带贴上的,那天晚上的事儿确凿地留着证据。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跟他好了?是什么?姘头?小三?你把我当做什么人? 昝文溪支支吾吾,把心里头那点自顾自的揣测和挣扎和自以为是的原谅都咽回去了,觉得苦,心里明白了李娥为什么说话总说半截,话不肯往外走,只会往肚子里钻,钻进去就苦,她难受极了,想道歉也筹措不来词语,没有文化,结巴了好一会儿。 李娥指着玻璃窗半晌没说话,重重地把胳膊撂下,泄愤似的把蒜头扔进不锈钢盆里,两个盆扣在一起,端起来稀里哗啦地奋力摇晃。 昝文溪只觉得自己脑浆也要被摇出去了,慢慢握住胸口的衣服,化纤的,质量不好,不吸汗,她蹲下了,又觉得胃疼,没一会儿浑身上下都疼,不知道该捂住胸口还是该捂住胃,索性靠墙站起来了。 不锈钢盆打开,蒜瓣裂开,皮肉分离,李娥端过垃圾袋,把蒜皮挑出去,剩下大蒜倒在案板上切。 昝文溪呜了一声,李娥回头看她,也落下泪来:你怎么看我?你怎么看我?你要觉得我是荡,妇,你砸玻璃救我做什么?嘲笑我? 眼泪顺着下巴往衣领上落,昝文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着李娥啊了好几声,只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心口,她非得把自己也晃一晃,让心里话颠出来才行。 什么荡不荡的就是就是跟他好了,人们又凭什么说你。昝文溪说出来的话只剩气声了,说完,捂住胸口扶着炕一个劲儿地喘气。 没好!李娥大声反驳,昝文溪忽然蹲下,像条狗似的委屈地哭了。 我不知道。我都是,自己猜的。 你又不问! 李娥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意识到自己理亏,昝文溪问过,被她骂回去了。 第51章 搂腰 昝文溪在地上哭了下,感觉李娥过来扶她,她实在没力气,只觉得自己像一根树枝被拎起来,胃和心口还是堵得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李娥说:是我不好,我不讲道理。 没有。没有。昝文溪奋力甩着脑袋,把李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李娥用的一个字眼很微妙,救,可话赶话的,大家都不是城里人,谁也没那个心思一个字一个字的抠是不是严谨,她单知道李娥和赵斌没有那回事,是赵斌不好。 李娥说了,她就信了,其实一开始没信但紧接着,懊悔就把她打倒了,她想,自己恶意揣测李娥,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心里头羞惭,李娥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她就止不住,又不好意思让李娥道歉,又不好意思拒绝,坐在炕沿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心里堵住的东西好像被眼泪给冲开了,好受了不少。 李娥问喝不喝酸奶,她说不喝,跳下来就要走,可想起你怎么总是走,又留下了。 还是喝了酸奶,她捂着肚子,李娥说让她喝点对胃好,她就喝了,又是好喝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过了会儿,李娥说:是我没跟你说,我还怪你。 我是怕打扰到你,我碍事。 李娥拆开她的头发,昝文溪低着头,头发梳下来,李娥坐在她后面给她扎辫子,还扎了根彩色的发带。 手指抚过头皮,昝文溪放松了下来,她心里想李娥也太好了,明明是自己乱揣测不好,李娥还要给她道歉。 我以前不好,我不懂事,姜一清让我偷你的东西,我就偷,王六女让我瞎说,我就瞎说,我什么都不懂,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一开始不跟我说,我知道,我不好我没帮到你,要是以后你要我站在这儿骂他,我绝对不走,你跟我说,我都肯做。就是提刀杀了他,我也愿意。 李娥没吭声,半晌说:什么杀不杀的,别再把这个挂在嘴边了。 没事的,我能做。 李娥拍了下她的后背,昝文溪心里觉得怪异,李娥没有怪她当傻子的时候做得不好?还是说都记得,只是眼下不提呢? 辫子梳好了,李娥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让她回家到时候看微信,又捏住她肩膀说:以前那些事情,你还小呢,你不知道。 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报答你。其实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什么,只要你不伤害我奶奶,不伤害你自己就是做坏事,我也帮你做。因为你没有做过什么对我不好的事。 昝文溪。 嗯。我好多了。昝文溪回头,给身后的李娥看看酸奶盒子,把吸管拔出来吸溜了一下表示自己喝干净了。 李娥接过,撕开酸奶盖子,昝文溪发现上面还有厚厚的一层,顿觉浪费,刚要张口,李娥就说:还有呢。 李娥举起酸奶盖子给她舔,她咬着塑料纸舔完了,李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伸出胳膊搂了下她的腰。 第52章 结婚的意义 昝文溪被抱住了,心里头有些不自在,她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就是长大之后别人要拽着她别干啥事,往往都是箍着,还要按住她的手臂。 但她不讨厌,脸也烧红了,李娥的手按在她有点疼的胃上,揉了两下,手抽回去了:我不要你犯法,往后要是我没说,就别自己走开了。 第29章 我一定不离开她刚要保证,想起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两个多月了,把话吞了回去,你有什么事找我,我一定帮你。 其实我没有三十,身份证错了,我二十七了。李娥在她背后说。 昝文溪先是高兴,怪不得李娥比那些三十多岁的人都年轻漂亮,原来是真的年轻,又难过,要是自己没回来,李娥三十不到就死了,转头又更加难受,那李娥结婚的时候,才多大?再想想刘文华那个年纪 我是真的二十四了。她举手保证,李娥笑了下,转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蒜。 咚咚咚,咚咚咚,昝文溪看李娥忙活,看着刀下的蒜,想起那些被切碎受惩罚的亡魂,咚咚咚李娥切好了蒜末,封装在瓶子里,倒上油,让她拿到冰箱去。 昝文溪打开冰箱,琳琅满目的盒子,提前腌制的鸡翅根和肉,她找了个缝把蒜盒子放好了,回来看,李娥已经把炕擦好了被褥摊开,人已经躺了进去。 这几天身上不舒服,很多活做不动,要是下辈子当男的就好了,不用受这苦。 我听说,我奶奶跟我说,刘你前夫,总打你。要是嫁给别人,就不受这苦。昝文溪说,怕李娥自我厌弃。 李娥揉了揉枕头,换了个睡姿,慢慢吐出一口气:刘文华啊 他不好,他要是活着,我就弄死他。 好。李娥这次没说她死啊活的,闭着眼想了想事情,又睁开。 昝文溪站在炕沿,李娥说:给我倒杯水吧,那个止疼片,绿盒子的,递给我。 她去提暖壶,李娥蜷缩起来,等她把水晾凉端过来,撑起身子坐起吃药。 要是人老了,当寡妇,人们可怜她。我年轻,当寡妇,人家都笑我。也不是没有人给我介绍再嫁一个,也有条件好的只不过是我寒了心,没有意思,我是让打怕了,就是他不打我我也觉得,结婚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病了,有个人给你端端水。 昝文溪说:听着是没有什么意思,但人们都结婚,总有点他们的道理。 我也不知道了,就是觉得没意思,我想趁着我还有劲儿,把店开起来,别的,什么也不想了。可他们不放过你,他们就要觉得你是个花,给你找个花瓶放着,不然他们就着急,急得给你编排几个花瓶摆着。 如果不是寿命有限,昝文溪会说:大不了以后我都给你端水了,我也想去打工挣钱,正好你当我老板。 可寿命悬在头顶,她说不出来,只好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娥把止疼片递过去给她,昝文溪把东西放回原处。 第53章 酸奶 受李娥启发,昝文溪回去又清理了一次奶奶的过期药片,翻腾了一会儿,又找出一堆来,药片是个无底洞,总能在各处角落找到它们,昝文溪索性都倒腾了出来,找到了,都倒在外面的垃圾堆。 小狗淘淘根本不拴它也从不咬人,只会跟在甜甜的声音后面假装吠叫几声,平时就大摇大摆地跟着昝文溪走,奶奶怕它被公狗骗去怀孕,绝不让它单独呆着,昝文溪回家时就把它抱回家。 但这天昝文溪扔完药片,看见一辆车开进来,腿上打石膏的姜一清和王六女下来,姜一清憋着一股气,看见昝文溪就劈头盖脸地骂,昝文溪装傻子,王六女呵斥着,姜四眼连着骂他妈的,闹成一团,还没提防,小狗淘淘冲上垃圾堆,以为她倒下来的药片是什么吃的,张口就把它们都卷进肚子里。 昝文溪没看见,等有德巷三号停止闹腾之后,看见小狗淘淘在咔咔咳嗽,咳嗽完把什么东西放在嘴里头咀嚼。 昝文溪抱着狗进院子,坐在秋千上,把手指头伸进狗嘴巴里掏啊掏,掏出好几片药。 她吓了一大跳,但奶奶这会儿不在,拎着坐垫去跟别的巷子的老太太说话去了。 她想起卡鱼刺的时候要灌醋,立即把醋瓶子翻出来,陈酿老陈醋的味道呛鼻子,昝文溪把小狗的嘴掰开,小狗摇头摆尾要挣脱,硬给她灌进去半瓶,嘴角的毛上都是醋的气味。 狗被她灌了醋,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吐,她蹲着看狗吐出来的东西,伸手拨弄,愣是没看到药片。 昝文溪急眼了,抽了小狗一巴掌:什么都吃,你吃死了怎么办! 小狗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低眉顺眼地耷拉下眼睛,时不时贼眉鼠眼地抬头看看她还生气不生气。 跟狗生气也没用,她洗干净手,把狗爪子也洗了,想去找李娥,但姜二楚似乎被她的兄弟姜一清烦得没办法,跑出来了,她怕给李娥惹麻烦,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微信里,她吃鸡排,她梳辫子,两张照片,李娥都给她发过来了,她学着存了,还给奶奶拍照了。 但这会儿她着急,连忙发语音说:我今天把我奶奶的过期药都扔了,可小狗吃了,怎么办呀,它一直咳嗽。 过了会儿,李娥也发来语音,她连忙点开听,却发现没声音,着急得团团转,对着手机上下左右钻研了好一会儿,才学会把声音放大,把耳朵贴过去。 李娥说:啊,吃得多吗?要是吃得多了还得洗胃,你在家里?我过去找你。 昝文溪:在呢在呢,洗胃怎么弄啊,多少钱啊? 李娥一直没回,过了会儿,传来敲大门的声音。 昝文溪把狗摁住,不让它再乱跑,李娥进来看见她的架势,也慌乱了:吃了什么都? 不知道,红的,还有那个蓝的胶囊昝文溪想去刨垃圾堆,李娥已经接过了小狗嗅了下,小狗舔着李娥的手,李娥走进门,看见地上一摊呕吐物:刚吐的? 嗯。昝文溪急得跳高。 刚吃的药片? 刚吃了,我给喂了点醋,可能呛着了,就咳嗽,过了会儿就吐了。 那没事。李娥松了口气,把狗递过去,拿起铁锹翻起地上的土把呕吐物盖住,避免小狗再返回去吃,她把这一摊子铲起来扔在垃圾堆上,姜二楚蹲在门口,对小狗淘淘嘬嘬嘬,小狗一点儿分不清谁是自家人,摇着尾巴就要过去。 李娥松了口气说了声:我回去了。把铁锹放下就离开了。 姜二楚蹲着等小狗,昝文溪盯着,李娥忽然扭过头来问:你兄弟的腿怎么样了?今天我听见回来了。 就那样。小女孩没好气,昝文溪抱着狗不给,把门关上了。 姜二楚说:小气死了。 你才死了。昝文溪故意说。 姜二楚气得哇哇乱叫:我叫我弟过来把你打稀巴烂! 又是李娥插话说:你俩谁大?我听你兄弟说,他是哥哥。 姜二楚说:我大,我是姐姐! 李娥说:我不喜欢他,但你处处都比他好,你学习好,性格也比他好,你喝酸奶吗? 姜二楚犹豫了下,说了句:喝。 李娥说:你别欺负昝文溪,你比她聪明,你欺负她会显得你很傻。 姜二楚说:我讨厌你。 酸奶。 行。 讨价还价完了,昝文溪探头出来,李娥说:给你也拿一个。 姜二楚不高兴了:不给她! 昝文溪也不高兴,她不愿意被当孩子:我不稀罕! 第54章 心烦意乱 昝文溪在李娥跟前当着二十四岁的大人,外人看,她还是十七,整日里往李娥家里跑,吃了寡妇的迷魂药,任劳任怨。有一天她们骑着车去卖盒饭的时候,有德巷五号的程大海拎着一袋干黄酱无所事事地走回来,冲李娥说了句:你养的二姑娘不咬人?真是日了怪了,傻子冲别人要打要杀的,就听你的。 他们把昝文溪叫李娥的二姑娘,李娥索性把三轮车后面的招牌改了,好像开了个店似的,店名就叫二姑娘盒饭。 贴招牌的时候奶奶也来了,院子里很拥挤,狼狗甜甜也不咬奶奶,趴在地上眨巴着眼睛看人类的腿走来走去,围绕着三个轮的怪物绕了好一圈,奶奶问上面写着什么,昝文溪给她念。 奶奶看了下李娥,李娥朝奶奶笑了下:没事。 人老了,话语藏在眼睛里就说完了,昝文溪看见了,没懂,回去问了,奶奶说人家笑话你给李娥当女儿去了。 昝文溪恼了,跳起来叉着腰:我们也只差了 她把话停下了,她没跟奶奶说自己二十四了,也没说过李娥二十七。她冒充丹丹未遂,在奶奶面前身份糊涂,谁也不揭穿,日子也是这么过。 第30章 十七,还是二十四,昝文溪要较这个真。李娥笃笃笃地切菜,她收拢着菜叶菜梗,又怕提起流产的事儿,所以没说二姑娘,而是说:你比我才大了三岁。 嗯。李娥认了,昝文溪就不追究了,把菜叶都拢在一起,扔进了垃圾袋里。 李娥瞥了一眼说:要是在以前,这些菜叶子埋在桶里堆肥,不比大粪差呢。 你以前种过地?昝文溪想起自己家堆满废品的院子,挤出一个角落说:可以种我家屋檐底下,腾出一条地方,你想要种什么就种什么。 我家以前种大棚的,李娥把手里切下来的菜梗扔进垃圾桶,等明年,我把这院子里的砖起了,留出一小片种丝瓜跟草莓。 昝文溪听见李娥畅享未来,心里就松快,李娥说:不过第一年肯定也不会好吃,你尝尝。 她不说话,用笑声回应了,把四周的垃圾都归拢好了,盆子碗碟洗了擦干。 没到十点,又一只手伸进门,昝文溪抬眼看玻璃,看见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来了,李娥说:啊,他来早了,还有个青菜没炒,你叫他等十分钟。 昝文溪说:我出去不方便。 想起她是装傻子的,李娥放下刀,昝文溪也洗洗手,看李娥没切出什么花样,自己就跟着切,从玻璃里看李娥对中学生说话,声音低低的,在狗吠声下一点儿也听不见,中学生拘谨地摸着脖子,朝着李娥笑了下,李娥就走回来,昝文溪已经把菜切了放在大盆里。 李娥把菜端出去炒,昝文溪替她打包剩下的菜只打包给中学生程梓涵的那一份,李娥端出去,她远远看着,用自己的丑陋的左眼看,一边疼着一边看程梓涵脸上的笑,她没见过沉迷上网的程梓涵对谁摆出好脸色,程梓涵出现在小卖部和家里两点一线的路上,年纪轻轻就没有什么精气神,青春期长出痘痘和胡子越看越邋遢,身上泛着一股发育过度的油腥味,佝偻着腰游魂似的走着,眼底永远乌青一团,被他爸或者她妈捶着后背说给我站直了! 但面对李娥,昝文溪能透过玻璃看见被挤破的青春痘和刮得乱七八糟的胡子,衣服都是干净的,腰是挺直的,头是洗过的,低着头看李娥的时候有点轻佻又紧张的微笑,像个缩小版的姜四眼。 她说:往后,要不我去给他送盒饭吧。 李娥说:他自己上门也好,省得我一直催着,他妈每天晚上给我发红包,挺和善的。 昝文溪咕哝了一声,说:他也不小了。 知道你二十四了。李娥说。 昝文溪心里说不是这个意思,李娥过度阅读理解也不好,还剩下一颗白菜,李娥剖开,挖出白菜心最嫩的几片放在她嘴边。 她的歪眼瞪着李娥,张口叼住白菜嘎吱嘎吱地咀嚼,李娥摸摸她的脸说:他们家挺好的,也是新搬来的,不跟王六女他们一路人我也不能总是一个人,邻里之间还是多交朋友多照应。 剩下的白菜,李娥剖了一半说做白菜煎饼,另一半叫她给狗吃,她蹲着喂狗,嫩的白菜叶子,甜甜咀嚼得很香,吃完舔了一下她的手,把脑袋往她手心蹭。 李娥抱着棉被走出来说:多跟它玩,你多喂它,之后没有我在,它也不咬你。 你怎么会不在?昝文溪听不得这个。 说不定出远门呢。 李娥不知道自己的话叫昝文溪吓了一大跳,平静地说完了,又笑了下:也是,也没亲戚走,去哪里呢 去旅游呢。 现在可没钱,等以后。 昝文溪这会儿也有点听不下去以后,李娥画了多少个未来的饼,她一口也吃不上,沉默着看狗吃完白菜洗洗手进屋打包,屋子里热得她心烦意乱,把打包盒都捧到车上去摆好。 第55章 猫 跟李娥卖完盒饭,昝文溪就骑着车自己去扛木头去,周同凯看见只有她自己,也没跟她说什么,也是怕她不知道分寸,钢筋砸下来不好处理,晚上回来特地拜访了下她家,跟奶奶说别来了,现在规定变了,不能搬了。 奶奶对周同凯莅临家里还是很客气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开着手电筒把周同凯送出来,院灯正好坏了,周同凯回来得晚,手电筒的光束像舞台的追光,跟着周同凯的脚走,外头停着怪兽似的车,车灯还亮着。 大门打开,小狗淘淘装模作样地朝周同凯汪汪了几声就躲在昝文溪后面去了,周同凯像是参观指导了一下,朝奶奶摆着手,连连说进去吧不用送,忽然一个黑影从周同凯脚面略过,领导风范立即没了,跳脚起来啊了一声。 奶奶连忙晃着手电去找罪魁祸首,只来得及晃到墙角一只大黑耗子的身影,它钻到废品堆里去了。 周同凯惊魂未定,感叹着:这么大一个,不是我说,您这些也赶紧卖了,夏天堆着臭得慌,不好好打理,您看看这耗子,都快比狗大了! 奶奶说了句:我年纪大了 让李娥帮忙呗,不是跟你家走得近?周同凯理所应当地说着,走出门去,进了车里把灯关了,拎着钥匙出来,看见奶奶还站在门口,补充了一句说,冬天没事,夏天真是臭得要命。 奶奶扶着腰,说话有点低声下气的:我年纪大了,除了做这个,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您不是有低保? 到底是在政府单位上班的,明晃晃地把奶奶压住了,祖孙两个小老百姓站了会儿,等人进了家,关了灯,尘埃落定了,昝文溪说:不听他的,我明天就把大粪抹在他门口。 奶奶抽了她屁股一下:夏天是挺味儿的,不怪人家说。 他离得咱们那么远,隔开两个院子呢,李娥都没说什么。 昝文溪没什么道德标准,她的标准就长奶奶这样,周同凯虽然允许她去捡木头,但是也凶了奶奶,她的标准浮动了好几下,浮出水面,钓着一条野蛮的胳膊,昝文溪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没开化的傻子。 又是李娥,你说人家脾气好,你就不考虑人家的感受,奶奶责怪她,举目望向院子里,叹了口气说,我是怕我走了,你没有依靠,现在你也聪明了,自己也能打工,要是托付给李娥,你跟着她干活,也是条路明天下午跟我去趟破烂摊,把这些都卖了吧。 标准又变成李娥的样子了,她仔细想想,就算再干净的破烂也是破烂,不被喜欢的玩意儿都透着一股腌臜的气息,任谁来都嫌弃,也不能怪周同凯,李娥不说是因为李娥好。 她就应了,等奶奶进了家,院子里一片黑,她想着耗子的事,打算等废品清空了,把跟李娥一起买的粘鼠板放个十来个,赶尽杀绝。 她又想,粘鼠板一个也挺贵的,要不是小狗淘淘自小到大没有被拴过,她就跟李娥把耗子药拿上,一口气解决了,耗子也会看见耗子尸体就吓得不敢来。 或者养一只猫?她心里想,要是养了猫,等自己死了,奶奶也不会太寂寞小狗淘淘其实也老了,奶奶还有三年寿数,她怕狗撑不过,猫替她陪着,反正她原定的来生也是要当猫的。 黑暗中,杏树只有斑驳鸟爪印似的影子,她抬头看杏树,想起奶奶把李娥的骨头敲碎了埋在杏树下面,现在她把杏树挂满了,左边是洗澡房,右边是秋千,她抬腿坐在秋千上晃荡着,晃荡着,又想,猫儿不止三年寿命,奶奶走了,猫也会没有人照顾。要是狗给奶奶送了终,李娥还会照顾它,李娥很会照顾狗,李娥喜欢猫吗?她不知道。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过了会儿她进了屋子里洗了下脸,把心事也洗干净了,躺在被窝里,默默地用枕巾把眼泪擦掉。 第56章 野餐 一趟搬不完吧? 大概一个礼拜。昝文溪估计了下院子里的废品数量和三轮车的大小。 李娥转动车把,昝文溪缩起脑袋,三轮车拐过一道弯。 那些木头砖块不好拉。 那些是不卖的,到时候堆到南房去。 哦。 李娥并不知道哪些东西是能卖的,她对废品的想象仅停留在矿泉水瓶和硬纸板上,昝文溪给她说,甚至沐浴露的塑料瓶子都是不收的。 不都是塑料? 以前收,后来就不收了。 说起沐浴露,李娥说:你是不是没用过? 用肥皂就行你怎么知道? 李娥没说自己进去过那个洗澡间,说:我猜的。 第31章 你看不起我,沐浴露有什么好的,不都是搓搓,起泡泡的,肥皂也挺香的。 就是问问,你没用过,你怎么认识沐浴露瓶子? 认得几个字,猜的意思。昝文溪说。 她的很多知识也是从地府里零零散散地学来的,地府是个大社会,她在社会这所学校里深造过,这话不给李娥说。李娥那微妙的试探她听懂了,嗅着李娥,李娥发丝是香菇炒油菜的味道,等到中午卖完盒饭就淡了,汗水顺着脸颊流,李娥从车上拿着遮阳帽,那个遮阳帽还带个小电风扇在帽檐上,对着脸吹着凉风。 李娥把遮阳帽往她头顶戴,她说不舒服,李娥说你吹吹风,昝文溪说自己不太出汗,不怕。 李娥怎么看都是人间的美人,汗津津的,衣裳贴着后背,包裹着身体,皮肤不像广告那么白,比蜜浅点,后脑勺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后颈上,流到衣服里,手指关节也有些操劳的变形但干干净净。 她胳膊上也有汗毛,腋下也流汗,她被人看着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她埋下头取盒饭,她点火端水倒泔水桶,头发乱的时候也像鸡窝,昝文溪坐在路边当流口水的傻子,眼睛却装着李娥,李娥不是广告里的漂亮女人因为忙碌上火,这几天李娥口腔溃疡,说话的声音很轻,被遮阳帽挡着眼,别人看不见李娥漂亮的勾魂的眼睛。 卖完了,李娥朝她招招手,她走过去,李娥从棉被下面拎出两个罐头瓶,装了绿豆水。 喝点。李娥摘掉遮阳帽,额头的发丝都湿透了,弯曲地贴着,随意拨弄了几下,猛地往嘴里灌水。 昨晚上熬的? 嗯,外头的水一块五一瓶,划不来。 李娥变戏法似的,掀开棉被,还有两个罐头瓶,全然够两个人喝上半天的。 昝文溪望着李娥的眼睛,李娥是真高兴,今天盒饭全都卖完了,也没人占她便宜,调戏也没有,大家都规规矩矩的,眼睛里装着喜悦,昝文溪也高兴,咕咚咕咚喝完了擦擦瓶口,放回棉被里,举手建议:回去路上我骑着,载着你,你歇会儿。 那我坐后面去。李娥说。 把棉被叠起来,底下还有一层竹席,李娥就躺了下来,蜷起腿,枕在棉被上面喊她:骑车,走吧。 昝文溪骑着电动车回去,路上颠簸,也不知道李娥有没有睡着,车尾悬着的二姑娘盒饭的招牌晃晃悠悠,昝文溪回来的时候正好大家都在午睡,街上没什么人。 从平坦的水泥路上到颠簸的土路还有一段距离,昝文溪拧动车把手,换了一条路。 从这条路绕过去,可以到水库,她其实是怕这里的,她死在这里,但现在机会正好,火车铁轨悬在水库上方,轰轰隆隆地拽着一节节铁皮疾驰而过,有时候不午睡的小孩会在水库四周的荒草堆里玩耍,就像姜一清和姜二楚。 但这里没有姜一清,姜一清瘸着腿不能出门,也没有姜二楚,没有家长指令,小孩只能在有德巷徘徊。 她把车停在草叶子当中,看见李娥真睡着了,就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上去,自己拿了根木棍往左走走,走回来看看李娥,往右走走,回来看看李娥,她这么走了几趟,找到了自己死的那个地方。 现在看,她抓过的水草和石头也没了痕迹,不过有几块大石头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浮在水面上回到人间,其实听得见动静,模模糊糊地知道姜一清和姜二楚在岸上,她捡起了他们破旧的伞。 那把伞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她随便拿起一块石头,想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墓志铭,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却不会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石头扔下了。 昝文溪心里,自己是已经死了的,她怕水,隔开四五步站着望,水流平静,看不出下面会伸出手把自己拽到地府去,现在也不是八月八。 走了回去,李娥慢慢爬起来,看见四周,昝文溪主动说:我看你睡着,路上颠簸,怕弄醒你。 李娥从车上下来,拿着钥匙在车把手上按了几个按钮,车斗忽然升了起来,好像要倒空似的,和底座成了四十五度角,棉被缓缓滑落,堆在车尾。 这个角在地上投出影子,车斗像船帆似的立着,地上有一轮船的黑影,李娥把竹席抽下来铺在地上,把棉被里的绿豆汤拿出来,让昝文溪坐着,自己抽了草叶子编成了绳子,神奇地挂在罐头瓶口成了绳结。 李娥就拎着罐头瓶往水边去,昝文溪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李娥抽什么疯,忽然猫下腰,把罐头瓶浸在水里。 昝文溪立马抱住李娥的腰,卯足了劲儿拔萝卜似的往后拖,晚一秒李娥就会掉进去,晚一秒自己也会跟着死,她心里慌乱,把人拽走,李娥没拿住罐头瓶,啊了一声,罐头瓶漂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你干什么!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李娥惊愕地指着水,昝文溪也指着,心有余悸面色发白,两个人呛了一句,昝文溪举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李娥往靠岸的方向推了一把:掉下去怎么办! 好端端的,不刮风不下雨,岸边也不滑,你刚刚来那么一下我反而才可能掉下去! 那你没事到那里干什么! 昝文溪头一回说话这么强硬,死过一次的人在这方面不肯让步,李娥说:绿豆汤冰一冰才好喝! 昝文溪不懂,只知道水里有水鬼,板着个脸,李娥也烦躁了:你可以跟我说啊,你看,没的喝了! 我是着急! 你着急把我推进去怎么办? 我不会把你推进去! 那我刚刚一慌,差点就掉进去了。李娥看昝文溪神情不对劲,少有的郑重,语气软了点。 没想到这话一说完,昝文溪脸吓得更白了,低下头:是我不好,不能把你带过来。 我是大人了,不是不懂事玩水的小孩。 那也离水远点!还有,离火也远点,水水火不容!昝文溪好不容易想说个成语,用错了。 玩火尿炕,玩水有水鬼,李娥也是头一回被当成小孩对待,跺着脚说:来这儿又没什么关系,是你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这两个词把昝文溪绕晕了,左眼珠子就开始飘,李娥也知道昝文溪是担心,傻子有股憨直的劲儿,可能方法不对,说:我也觉得挺好的,这儿风景好,今天不冷不热,咱们还有一份盒饭,正好野餐。现在好了,没有水,那些饭都放多了咸盐,一会儿咸了,看你喝什么! 李娥已经坐在竹席上了,理了理被她一拽蹭到草叶粘上点脏的裤脚,昝文溪不懂野餐,等她下指令,她说取饭,就取来了,还剩一袋子,又取来两双一次性筷子。 香菇油菜,小炒鸡丁,米饭。 把盒饭放在竹席上,李娥曲起膝盖给昝文溪说:现在都流行这个,什么露营,野餐的,就是学我们村里在地头吃饭的。 昝文溪还没说话,把筷子拆开,夹了一筷子米饭用手拦着放进嘴里。 李娥说:你吃个香菇。 昝文溪:我不爱吃香菇。 李娥说:那就吃个鸡丁。 昝文溪犹豫了下,李娥看她没有不爱吃,就夹起一筷子放在昝文溪嘴边,昝文溪吃了一口鸡丁,又吃了一口米饭。 多吃菜。李娥存心要让昝文溪尝尝咸的滋味,看她一会儿被齁着要水的时候怎么办。 昝文溪说:菜贵,米饭便宜。 我做都做了,你不吃就浪费了。这话百试百灵,昝文溪特别怕浪费,被她哄着吃下去一大半米饭和菜,果然咸到了,拿起罐头瓶说要去打点水。 水库的水能喝?走吧,回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也是到了下午两点多,地上帆船似的影子也越缩越小,她们没地方坐了,收起竹席,放下车斗,回了有德巷,大家都在午睡,箱子里一片寂静,地上的太阳光油亮油亮的。 李娥说:进来洗个脸,我看你奶奶好像也睡了,别吵着她。昝文溪就进来了。 洗了手和脸,李娥拿出来一个枕头,和自己的摆在炕上,她摔了一下,裤腿脏了,指挥着昝文溪说:躺着,躺会儿,躺半个小时我叫你。 说着走到另一个屋子,也没关门避着人,打开衣柜,把睡裙掏出来,脱下上衣,手绕到背后脱内衣,然后把睡裙套在身上,她弯下腰脱裤子,地上扔了一堆衣服,下午正好洗。 她还没回头,门忽然从后头关上了。 哦,我以为你躺炕上了。李娥换好了,拉开门,和正在关门的昝文溪撞在了一块。 第32章 昝文溪垂下眼说:你换衣服也没拉窗帘,也不怕别人从墙头看你。 什么正经人会趴墙头看?我又不是给人看的。 那也昝文溪话说了一半不说了,呼出一口气,搓搓耳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脱了鞋上炕躺下背对着她。 我知道,我没拿你当小孩,都是女的,你没去过澡堂,一群人都光着呢,还要害羞么?李娥会错了意。 昝文溪没吭声,李娥以为她睡着了,也闭上了眼。 没想到昝文溪忽然扭过头说:是我不好,今天太凶了,我是该提醒你离水库远点,害你没喝成绿豆汤。 我不要紧,主要是给你喝。李娥听昝文溪道歉,心里就舒坦了三分,依旧闭着眼,伸手去摸昝文溪的肩膀,要拍拍她让她赶紧睡,但刚摸到人,昝文溪就跳起来了。 她睁眼问:怎么了? 吃咸了。昝文溪提起暖壶倒水,灌在嘴里,又烫着了,哇啦哇啦地呼气。 李娥也连忙起来,从冰柜里拿出自制的冰棍,扎进热水杯里。 现在喝。李娥把杯子递过去,昝文溪又不喝了,像是存心闹腾她似的又回炕上躺着了。 躺了一下,又折腾着坐起来,把枕头拖得离她有三个人那么远,重新躺下了。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没有,没有的事,我是觉得热! 那你往炕头挪过去干什么李娥只觉得莫名,走到炕沿,把昝文溪的脸捂住了,闹什么闹,睡吧。 第57章 小狗们 不到半个小时昝文溪自己坐起来, 轻手轻脚地绕过睡着的李娥,光着脚走出门,把鞋放在地上。 把脚往鞋子里塞的时候, 眼睛是不看的,看看左边是自己家,奶奶也睡醒了正在院子里收拾纸片, 右边姜四眼在院子里抽烟, 嘀嘀咕咕地骂着王八蛋,姜一清说你骂谁呢骂谁, 姜四眼说混账东西。 她走出门迎着姜二楚,姜二楚站在门口迟疑,看见她走出来, 撇嘴表示不快, 扭头走了,昝文溪回身把门闩上了,姜二楚问她:李娥在吗? 昝文溪考虑了下:咋了。 关你什么事。姜二楚说话学她兄弟,横冲直撞没礼貌, 昝文溪皱皱鼻子, 姜二楚还是决定跟她说,抓住她问:李娥还有酸奶没? 惦记着酸奶,昝文溪说:我都喝了, 我不给你留。 姜二楚又撇了下嘴,和姜一清几乎相同的那张脸上露出鄙夷,转头走了,昝文溪想了一会儿跟她说:我问问李娥能不能给你一个。 她转头回去了, 脱下鞋子打开冰箱,李娥还在睡着, 她拆了一个酸奶,从身上摸出钱放在酸奶纸盒外。 昝文溪假装自己很不情愿给姜二楚,姜二楚就是要抢着才觉得好喝,从她手里抢过来,带着胜利把吸管哗啦啦地吸完,撕开酸奶盖舔着,对昝文溪挑衅,但傻子已经回家去了。 第一趟搬纸片也有技巧,用重的铁块铁皮压住车,上面用塑料绳捆着纸片摞到比人高,往常都是奶奶一个人花费好几天来做这件事,有了昝文溪帮忙,一个小时多就弄完了,奶奶骑车,昝文溪走在后面推着。 破烂摊上的人知道奶奶来,她东西少,也算是有点良心,按着秤上的价格摁着计算器,给奶奶多算了五毛钱,奶奶说一会儿再过来一趟。 来的车是重的,回去就轻了,往常昝文溪就坐在车斗里。这会儿她要骑着载着奶奶,但车斗里又脏,奶奶说算了,奶奶蹬车,她在旁边走着,步子很慢,路过卖玉米卖蒜头的小摊,拎着一挂大蒜,十块钱。 新蒜好剥又足够辣,奶奶回家用剪刀剪开,让她给李娥一半,说李娥腌糖蒜很好。 她说晚上再去,继续搬第二趟,回来之后烧了水洗澡,昝文溪自己洗了一趟,奶奶不肯洗嫌浪费水,说等院子里的都卖了再洗反正明天也要弄脏的。 昝文溪在微信上呼唤李娥:你在家吗?你在墙头等我一下。 听见李娥开门走到院子里,她就带着蒜爬到狗窝上,大蒜垂下来,像童话故事里把头发垂下来的公主一样,李娥抽走了,说:你今天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噢噢。昝文溪下来了,意识到自己没回答问题。 搬了三天,院子搬空了,四周的墙壁各自印出废品山潮湿的形状,砖墙透着一股阴冷,那股印子上长着苔藓,昝文溪用刮刀刮了一天,放弃了。墙角的耗子洞好像什么阵法,一个接着一个,她挥舞铁锹铲土堵上,留出一两个空,把粘鼠板放下。 小狗淘淘觉得好奇,探头打量,被昝文溪敲了好几下脑袋,又摁着去看粘鼠板,警告它:你要是碰这东西,我就打你的狗爪子。 她语气严厉,过会儿背着手检查,小狗淘淘也只是好奇一下,并没有真的去给粘鼠板捣乱。 院子一空,奶奶和昝文溪都显得茫然,站在屋檐下举目一望,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狗窝,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砖块和木头,南边空落落的。奶奶说闲着也不知道干什么,睡也睡不着,没有事情做。 昝文溪想起自己给李娥应允的,提建议说:我看明年咱们院子能开出一片地,挖出来做菜园子。 眼前搭起葡萄架,砌起砖头,洒上水,下起雨,一夜之间绿意盎然。 奶奶答应了。 小狗淘淘会乱咬,它会吃草,到时候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糟蹋院子,要提前教会它。它被人宠爱了好几年,对人没有警惕,看见个人就会翻开肚皮请人家摸一摸揉一揉,要是从头开始教真是有些费劲。 不问不知道,问了才意识到淘淘原来已经十二岁了,实打实的一条老狗,但昝文溪总记得似乎不是这个年纪,奶奶有点记错了,奶奶养过很多条狗,送走了好几条,有的被人套走卖了,有的被偷了,有的吃耗子药死了,也有的生病了没了但唯一知道的是,淘淘确实老了。 她担忧着,晚上刷那个叫快手的视频的时候,看见有一只非常聪明的猫,不会偷家里的腊肉,也不会给案板上的肉捣乱,只会勤勤恳恳地捉老鼠,把老鼠送到主人的炕上。她不会分享到微信,也不会收藏,摆弄了半天学会了截屏,第二天一早,把相册里的这只猫给李娥看。 你喜欢猫么? 李娥在切蒜薹,瞥了一眼说:不喜欢。 昝文溪把手机揣进怀里她怕丢,让奶奶在衣服里面封了个带扣子的口袋,不管她怎么跑跳都不会掉出去。 她开始洗手,看看李娥要做的菜,蒜薹炒肉片,炒土豆丝,豆结红烧肉,家常豆腐,醋溜白菜。 她蹲下削土豆皮,用擦丝器刨了放在水里洗,这事儿干了好几遍,已经熟悉了,李娥问:怎么问起猫? 哦,我觉得可爱。 没有猫,她只能祈祷淘淘长寿,要是孟婆也能告诉她狗活了多久就好了,她就不用太担心。三个月,三年,李娥还有一辈子,再三为难下,她还是提前请求说:李娥,要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我奶奶? 嗯?你要去哪儿? 说不定出远门昝文溪说。 总觉得这话什么时候说过,昝文溪住口了,李娥说:我真没想过,你这姑娘这么记仇。 她听见姑娘就好像听见了人说二姑娘,心里怪不自在的,李娥又说她记仇,她把土豆丝捞出来:什么记仇不记仇的? 我哪里都不去,你还要把我的话还给我。 昝文溪想起来了,不过这会儿也无从辩解,她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我是记仇的,谁对我好,我记得清楚,谁对我不好,我就弄死我就也对他不好。 我又没有对你好到哪里去,你天天过来找我。 我现在多对你好一点,你以后多照顾照顾我奶奶。 昝文溪说完,总觉得不对劲,李娥已经把蒜薹切完拢在盆里,转头去切豆腐了:你是铁定要走了?去哪里? 就是怕有个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说着说着就有了,快咽回去吧。 昝文溪咕嘟一声开始咽,李娥眼神垂下来,说:要是有什么事,你也跟我说。 嗯。 就是你不过来,我也不会看着她不管李娥说,也不是看在你的份上。 昝文溪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看她年纪大了,我自己不会弄,要你帮忙。 第33章 腿还疼?李娥问的是奶奶。 还行了,每天晚上泡脚贴药膏的,说凉凉的很管用等快用完了,我就去医院再开一盒。 要是你喜欢猫,到时候问问,看谁家生小猫了,抱一只健健康康的。 你不喜欢。昝文溪说,自己三个月,猫还没来得及认识自己呢,没有太大必要。 李娥若有所思地抬眼看着她,笑了:又不是我养。 是呢,我就问问。 你的腿我看都好了。 昝文溪心里咚咚好几声,原来李娥记得她先前腿瘸着的事。疼痛是忍受着忍受着就咽了回去的,这会儿非要说还是隐隐作痛,可是她自己也忽视了。 好了,本来也没事。 哦。 正说着话,中学生又来了,昝文溪一看表,气这人一次比一次来得早,低着头哼哼说:程梓涵来了。 李娥抬起头招呼了声,擦擦手出去了。 昝文溪在角落里,从玻璃的缝隙把眼睛伸出去,一点痕迹不露,好像她不在似的,那只歪眼睛视野奇特,叫她神奇地把院子里的事物都纳入眼帘。 程梓涵端着手机在玩,李娥把他当做孩子,还给他拿了个板凳,还热情地把自家密码告诉他,叫他连着,说菜还得等一会儿,要不回家去,过会儿给送上来? 程梓涵说不用,依旧搓着手机看,李娥就进来继续忙活,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快了。 昝文溪不喜欢这样,好像本来的工作节奏被打乱了,就因为有个人坐在这儿,就得加快速度赶工,中学生是什么?是监工的?她走了出去,要把人轰走,走近了,看见程梓涵慌乱地捂住手机。 昝文溪又不稀罕看别人的手机,只说:回你自己家去。 关你什么事? 昝文溪就汪汪了几声:我咬你! 程梓涵连忙站起来拽着凳子要跟她打架,昝文溪哪里怕他,跑去甜甜那里,甜甜冲程梓涵汪汪吠叫,昝文溪扣紧它的狗链:你不走我就放狗了! 你有病,我来买盒饭的! 盒饭没好,没好,你听不懂?她说着就要解开狗链子,程梓涵飞快跑出大门去。 她拍拍一直在狂吠的甜甜,甜甜蹲下了。 第58章 李娥好 李娥有一张柔善的脸, 这是昝文溪后来才品出来的词,她以为李娥只是好看,好看是个刻度, 李娥已经超过指标,溢出来了,多余的部分昝文溪没有地方可以放, 就用一个好字装进去。 李娥透过玻璃看见她像条狗似的把程梓涵撵走了也没有吭声, 过一会儿自己拎着塑料袋说去给他送饭去,没有怪昝文溪闹, 昝文溪心里知道自己冲程梓涵生气没道理,左眼睛给的直觉,叫她开了天眼, 把别人都揣测成坏人。 李娥身边尽都是些坏人, 跟李娥走在一起左眼睛总是疼的,除了卖盒饭那里的女老板,不知道是养鸡场的还是饲料厂的,撒开膀子像母鸡张开翅膀, 笑起来也咯咯哒地响亮, 冲全宇宙宣告这儿有好吃的盒饭,来了也不走,跟李娥说好半天, 后来昝文溪才知道这是护着李娥,旁边的人都看在这位女老板的份上跟李娥真情假意地客气。 除了这个女老板,昝文溪没遇见过其他跟李娥有关的陌生人让她左眼安宁下来,她逐渐意识到自己那歪斜的眼睛真有点神通, 好像老天知道她残疾所以给了她点补偿,把她放在秤上掂量着分量太轻, 给了点添头。 因为这点神神叨叨的东西,她有时候对王六女家也很感兴趣,怀疑王六女坑蒙拐骗的外表下藏着一些江湖的真才实学,就像孟婆这样神神叨叨的人不也掌握着投胎的大权?傻子从不以貌取人,王六女不美不丑,只有些让人疼痛的恶毒。 那天姜一清拄着拐杖出来,难得作为大人的展览物出现在一群老太太老头的聊天局中,他站在那里像个标本,人家说疼不疼,方便不方便,别淘气了,他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忍让和缄默,直到昝文溪出现。 王六女用脚尖踢了下孙子,姜二楚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撇了下嘴,姜一清就朝昝文溪开口说:唉,傻子,你过来,我给你点好吃的。 昝文溪本来不想理会,但走过去的一瞬间想起自己还是个傻子身份,应该屁颠屁颠跑过去,一如往常,于是她过去了,姜一清居然和颜悦色地跟她说:我放家里头了,你帮我拿一下吧。 昝文溪摇头晃脑地傻笑不说话,转头离开,并不打算理会。 还是王六女说:他也是知道跟你打架不好,拉不下脸,我放大门道了,你拿回去,也给李娥点。 那时昝文溪还对大人有一点微妙的幻想,在一群人聊天的场合下做不出太掉份太垃圾的事情,她呆着揪了下手指头,加上对王六女家更多的好奇,她打算过去一趟,大门开着,一股香油气味扑面。昝文溪看见门道只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个盒子,拎了起来,走出巷子到人群中间。 小卖部人来人往,打麻将的有德巷四号的徐欢欢瞥着一群人闹腾傻子,扔出一张八筒,给人家点了炮,懊丧地嘬了下牙,噗呲一声,转头专心摸向麻将牌。 昝文溪把袋子拿过来,王六女笑了:拿给李娥吧,给我们看做什么,都是给她的。 姜一清终于恶毒地笑了起来,故意去撕扯她的胳膊,昝文溪已经意识到不太好,想要抢夺回来。 塑料袋一撕就开,盒子掉在地上散开,一双破旧的男人穿过的解放鞋,湿臭湿臭的,旁边的姜四眼面色一变,没说什么,众人都看见了,王六女用脚尖把鞋飞踢到昝文溪眼前:给李娥送过去。 她抬起头,王六女大笑起来,她一笑好像在人群中扔下一只麻雀,别人也跟着叽叽喳喳地笑着,一个说你这家伙真损,另一个说别戏弄二姑娘了,这几天吃了李娥的迷魂药,正好着呢,还有一个说她是个傻子她懂什么叫破鞋。 要是这些人不从旁解说,昝文溪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词语隐含的内容她都不太了解。可讥讽人的,要是用着没人听懂的暗语,还不如不讥讽,欺负人的,要是对方不哭,也没有爽快感,她们看着昝文溪呆着,好像李娥已经当场受辱了似的快活,但终究不爽快。 王六女和她的孙子联手唱了一出戏,也是,只有干坏事的时候姜一清沉得住气,昝文溪把牙咬碎,忍着没把麻将桌掀翻用麻将把这群人喷粪的嘴巴堵住她一个人也打不过,脸上抽抽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是想哭,哭是没出息的,可忍得厉害,眼眶过于酸,她呵呵地笑起来,人们也跟着笑,好像她在栏杆里面,她们都用一双破鞋买了门票看她又哭又笑。 咚,有人胡了牌,徐欢欢低低地骂了一声,从凳子上起来,飞起一脚,把那两只像臭□□的鞋踢进了下水沟:惹她干什么,一会儿着急了拿起刀杀人呀。 王六女不满起来:有你什么相干?你打你的麻将,今天赢了几个钱? 徐欢欢说:你看不上李娥,欺负傻子干什么,老太太惹你什么了,你针对人家,欺负傻子显得你有本事? 王六女说:李娥破鞋还不让说了,勾三搭四的,我也不是没长眼睛。 徐欢欢说:那跟傻子有什么相干? 尽管女教师徐欢欢对昝文溪这类文盲兼残疾有一种高傲与轻蔑,但这会儿昝文溪能从中分辨出徐欢欢和王六女也不是同一类人,如果昝文溪知道徐欢欢曾经当过小学科学老师,就会知道为什么她和封建迷信的王六女如此水火不容,也是隔着一堵墙,邻里之间没有什么和善可言。 但至少在有德巷里还有一条德性就是尊重老人,不知道谁又岔开话题说老太太把傻子看得紧,也不容易,大家就讨论起了老太太,而奶奶做事体面,没有做过去掏别人家垃圾桶或者偷东西之类的事情,人们说话留了点余地,昝文溪扭头走了。 破鞋是什么意思?她在网上搜了,她不认识字,语音输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她也认识得不多,最后索性关了,只知道这不是好词,但又想到是自己站在那里受辱,李娥的脸面没有跟着破鞋一起踢进下水沟,她心里很高兴。 冲着这件事,她想,王六女必定是个骗子,她认为好人才有真才实学,世界的秩序是建立在道德上的,就像李娥心地好所以李娥做饭好吃,心善的人该得到更多,这是个朴素的真理,但她转头想到李娥的死,这个王六女也必定难辞其咎,原来李娥四周水深火热,除了奶奶,所有人都可能把李娥逼死,李娥好像一块肉,丢进了野狗堆里。 最终她得出结论,有德巷就是个垃圾堆,要是能解决,不如让李娥开始搬家,但没有理由说出来也可笑,而且有德巷的房子不值钱,搬家搬去哪里?所有的建议都是空中楼阁,她没办法开口。 第34章 李娥出去买完菜回来,昝文溪用铁锹铲着粘鼠板出来,两只硕大的耗子都上了钩,看起来像一个老鼠家族的老祖宗,地底下必定是有更多鼠子鼠孙,正坐着发愁。 李娥看见昝文溪毫无畏惧地戳着耗子,呼出一口气:要不,还是养只猫吧? 昝文溪:不用。 把老鼠都发配垃圾堆,昝文溪放回铁锹,李娥说过来,她就走过去,李娥指着车斗,在塑料袋包裹的生菜叶子下面藏着一根真知棒,昝文溪呆了下,李娥说买菜没要零钱,就送了个棒棒糖,让她吃。 我不是小孩。 大人也吃糖。李娥说,可昝文溪坚决不肯,走到三轮车后开始推,硬是把李娥送到了家。 这根真知棒给了姜二楚,她兄弟从医院回来之后就变成一个更加阴沉的男孩,无法四处活动,大人的宠爱都给了姜一清,姜二楚无所事事地坐在大门口,李娥顺手把真知棒递过去,姜二楚吃人嘴短,跟李娥告状说:我弟弟想收拾你,他偷我爷爷的鞋要给你,我不知道放哪儿了。 昝文溪不想让李娥知道这件事,着急地把姜二楚推开:坏! 姜二楚也推她:又不是我干的!傻子,有病,听不懂人话! 李娥实打实地听见了,也没反应,径自把车推进家里去,出来的时候给了她们一人一盒酸奶劝架。昝文溪说不要,姜二楚说:前天你给过了,你家里批发酸奶的? 李娥皱起眉头:前天? 姜二楚舔着酸奶拿着糖走开,昝文溪把酸奶推回去了,转头回家去堆木头,把木头码放整齐在南房里,用塑料布盖住了。 李娥给她发微信,她胸口一颤,掏出来,微信只有一个联系人,李娥的头像是一句话但是她不认识,朋友圈每天发自己做的菜。 现在李娥给她拍了一下新的菜,生菜裹着肉上锅蒸,一卷一卷的像饭店里的菜。 来尝尝。李娥发语音说。 她就过去了,李娥往塑料饭盒里装了几个,让她带给奶奶吃。 那天你拿了酸奶是给姜二楚的?李娥一边扯盖子盖上一边问。 昝文溪说:她惦记上了,天天在门口守着。 也挺好的,她比她兄弟好,她兄弟让惯坏了。 昝文溪无意讨论双胞胎,只想着破鞋的事,可李娥面色从容,一点儿也没被影响,昝文溪追根溯源地回想,道歉说:那天我真的不是要打你,我是不高兴,我只是看姜四眼不好害你被王六女骂。 她想骂我,怎么都找得到理由。平时她家里来的客人多,甜甜能叫一整天,她本来就觉得我碍事。李娥全然不在意,把饭盒递给她,说明天早上早点来,她做油条灌蛋。 李娥真会折腾些吃食,昝文溪慢慢把心塞回肚子里。 但就是这样,她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越觉得李娥好,那场大火就越像是已经烧到眼前。 她踌躇着没走,想了下,把手机掏出来,问她头像上的那行字是什么。 她有时候认字,有时候不认字,李娥自己也有点忘了,点开头像看了下:生活的阴天,总会有阳光照进来。 是句天气,昝文溪哦了一下。 李娥放下手机继续切肉,昝文溪依然踌躇着不肯走,好像李娥用一根线把她扯住了似的。 回去吧,一会儿肉卷凉了。 李娥换了个菜板切青椒,利落地把中间的籽挖掉。 昝文溪回过神来:今天就准备? 嗯,怕明天人家初中生来,还要他等,耽误人家学习。 他又不学习,天天玩游戏。 别说这话,他可比咱们都有文化,游戏也是,劳逸结合他妈妈好不容易让我帮忙做点事,也没几天就开学了,这几天尽心尽力就行。 你也没念过书? 念了几年,刚念初中就不念了,我学习不好,家里头也没有条件,李娥说,倒是挺平静的,过了会儿朝昝文溪笑笑,没有学历只能天天卖盒饭,不像人家能坐办公室要是你早几年能学习就好了。 人长大了不能再学习了? 也不是不行,就是人家有的是家里头支持,有爹妈或者老公挣钱,有的是自己聪明争气,我什么都不沾。 昝文溪忧伤起来:你不聪明吗?可是我看你总是自己挣钱,你开了这么些年店,没有攒下来吗? 李娥沉默片刻,继续切肉,昝文溪知道自己不该问了,拿起温热的肉卷盒子要走。 赵斌拿走了。李娥说。 第59章 李娥坏 欠的是他的钱? 李娥就不再说话了, 乱开头的话是一个毛线团,随手扯的线头不作数。两个人面对着青椒,肉卷, 生菜叶子,荤素搭配香气四溢之下,有些话还是那么难以下咽, 吞吐一阵, 李娥嗯了一声承认了,昝文溪知道李娥还着刘文华一身的债, 要是不还债就要被泼大粪泼颜料,从这所房子赶出去,对这个故事的全貌, 她分不清借贷利息各种欠条借款在手中过了一遭又一遭最后织出的密网, 她只觉得李娥可怜,辛勤地蹬着腿,却被这网缠裹得越来越紧了。 还欠多少? 不好说,哎呀, 快回去吧, 是我自己的事。 李娥在这事上把昝文溪轻轻地推开了,李娥的过去有一堵墙,昝文溪给拦在墙外头了。 肉卷软糯好咬, 香气在嘴里飞溅,奶奶端着筷子手指头微微发抖,昝文溪担心是中风或者心脏病,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诡异浑浊的左眼睛也被掰了回来,但奶奶平稳地把肉卷送到嘴里, 咀嚼了一下:李娥还是会做饭,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头,就比别人做的好吃。 她手艺好。 肯吃苦。 祖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李娥夸了一遍,直把李娥夸成了一个该上电视的好模范。奶奶晚上看电视,电视上是一个带领全村创业的女干部的故事,奶奶就指着女演员说:李娥比她好看。 也跟她一样能干。 又夸完了,昝文溪躺在被子里暂时睡不着,心里想着电视剧的剧情,没过一会儿,李娥的脸就浮现在女演员的脸上,好像女演员下了班,李娥跑进电视里代班,勤勤恳恳地穿着粗布格子衣服坐在桌边掰豆角,昝文溪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李娥已经尽职尽责地演到了被村民误会,自己坐在家里生闷气哭的剧情 ,奶奶握着遥控器睡着了,发出鼾声,昝文溪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视上又开始放新闻了。 她把电视关了,拿着没开的手电筒坐在院子里,睡不着乱想,一会儿想着猫捉老鼠,墙缝里的老鼠一家什么时候跑去粘鼠板的陷阱,一会儿想着头顶的灯总该修了,她得去五金店买灯泡,一会儿想着院子陡然变得空了,连那个烂卫星锅都一口气卖了,平平整整的院子空荡荡的,她还能为奶奶的三年做什么。 有时候意识也像小狗,捉也捉不住,没过一会儿她又想起了李娥,站起来想要踩狗窝探墙看看,想起自己答应了李娥不再爬墙头,正在忍下,听见了有人出门的动静,站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下,忽然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墙。 紧接着狼狗甜甜就警惕地吠叫了起来,那个脚步声立马变得杂乱,然后关上门。 昝文溪无从判断是谁家打开了门走出来,甜甜已经趴下了。 昝文溪恨自己不是顺风耳,那个声音必定暗藏古怪,但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很快周同凯的车回来了,听得久了人能分辨出不同的机器,引擎和轮胎几乎写着周同凯三个字,嚣张跋扈地在夜半开回来,在之前昝文溪一直觉得他工作相当辛苦,直到听见周同凯打电话的声音,笑着,跟一个女人。 明天再说。最后周同凯这么说,那边喊了声老公,周同凯又笑了:行,我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昝文溪听见鞋底摩擦泥土的声音,然后听见有德巷四号的大铁门打开。 毫无疑问的是,女教师徐欢欢是周同凯的妻子,从奶奶和任何人的口中和眼神中都能判断这对充满知识的夫妻早早地就住在了有德巷,那么周同凯还有一个老婆在电话里住着,昝文溪在地府中看见过这样的纠缠,男女多是独自一人行走,少数的恩爱鬼魂牵着彼此,也有些鬼魂男女总是凑的单数,纠缠着撕扯着争抢着推拒着,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女教师徐欢欢曾经像李娥一样照顾过昝文溪,昝文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是最忠诚的情报信息收集站,但徐欢欢也不像王六女这样讨厌,那天一边打麻将一边还大概有那么一点点偏向了傻子,傻子没有孤独地在原地难堪。 第35章 说实在的,她倒是也没有听说过徐欢欢对李娥怎样,徐欢欢作为一个流落文盲堆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对李娥这样义务教育都没念完的人是看不上的,唯有麻将这种计算的艺术能够让她短暂地厮混在这群人中间。 她犹豫着,把这件事记下来,或许有所误会,或许还有转机,或许周同凯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忽然摸出良心顺了顺毛就此改了昝文溪不愿意去打乱别人的日子,可她相比起周同凯,更偏向徐欢欢,至少徐欢欢坐车会带她,不嫌她身上脏。 知识在大脑里填充太多之后,似乎上天惩罚他们,要让这优秀的知识断了后,这两个人没有孩子。文盲们在女教师面前唯一抬得起头的事就是这,有个孩子就能踩上她一脚。徐欢欢蔑视又自苦,拧巴得跟李娥也差不多了这是昝文溪久违地坐在奶奶膝盖下面听人们聊闲天得出的结论。 奶奶没有了捡破烂的事情,但生物钟催逼着她早早起来,把院子扫完之后拧开电视,但大清早不播放奶奶爱看的电视剧,有重播一档热播的仙侠古偶,奶奶看了没有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说这演得太玄乎了怎么一群披麻戴孝的人飞来飞去穿白衣服的人太多了。 那天昝文溪卖完盒饭回来,想拿钱出来去买灯泡和手电筒电池,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小狗淘淘在玩一只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奶奶就观看着淘淘的电视节目,手里头捏着碎布头,没有听见昝文溪开门的声响。 小狗玩得入神,昝文溪站在门口望着奶奶,奶奶坐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周同凯,周同凯软绵绵一声令下,她们就放弃了捡破烂的事业。 奶奶老年失业,满身不得志的惆怅,她还有力气,她没有眼花,甚至搬得动很多砖头也没有驼背,但忽然就没了可做的事情。冬天的棉窗帘和坐垫都早已缝好,锅灶柜子茶壶碗筷都擦洗得发亮,衣服洗完了晒了,樟脑丸的味道散去又盖上又散去,给昝文溪做好的新年衣服已经躺在了一个大的塑料袋里。 昝文溪当然知道这一切,她意识到聪明就是愁苦,当傻子的时候只知道奶奶有钱可以给她买东西吃,只知道奶奶什么都能做,会给她缝沙包让她被双胞胎骗走还能傻呵呵。 世界是丰富的宝库,混沌但予取予求,所有人都没有情绪。 如今聪明了,她看见李娥的苦,甚至理解了徐欢欢,再看见奶奶的苦,苦是沉默无言的,匆匆也是苦,寂静也是苦,所以地狱里总是一片哀嚎,昝文溪坐在地上看见鬼魂们的脚都是虚的,拖着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她走到奶奶身边,奶奶回过神看她:盒饭卖完了? 卖完了。 两个人往里走,奶奶开始搬枕头躺下睡午觉,昝文溪说:下午咱们两个去买灯泡吧,我把院灯修一修。 奶奶说:你会修? 她想起李娥搭起灶台,就说:我会。 实际上连怎么搜索也不知道,语音转文字的时候说话卡壳,还是求助李娥帮她搜索如何换灯泡,李娥发来一个视频,过了会儿说:我去帮你。 昝文溪说:千万别。 她心里的意思是,她要让奶奶有些事情做,就像自己要做点有用的事情一样,李娥过来把事情都做了,自己和奶奶就会没用。 但表达出来,她觉得怪,自己听了一下,刚要解释,李娥的语音就发来了。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这个又字掐住了昝文溪的耳朵,她感到自己有把柄在李娥手上,连忙解释说:我们不捡破烂了,奶奶没有事情做,我 那么大年纪了你让她爬高换灯泡?李娥的声音也爬高了,无论如何非要过来。 奶奶已经把捡破烂的三轮车擦洗干净,锈迹斑斑但上面铺着碎布头拼成的坐垫,昝文溪傻呵呵地坐在后面,冲跑过来的李娥招手,奶奶说要去买灯泡,李娥说待会儿她来帮忙。 买了灯泡回来,先把电闸拉了,昝文溪一脚踩着高凳子,一脚踏在窗台上,抬着胳膊拧灯泡。 李娥本来说比她高,一定要自己上去,昝文溪却着急地跺脚抗议,李娥就在下面扶着凳子指导她,奶奶反而晾在一边站着看,但也兴致勃勃地操心着:慢点,慢点。 拧灯泡这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昝文溪高兴地猫腰从凳子上下来,李娥扶着她的胳膊,她掉在李娥怀抱里,松开,好像做成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似的笑起来,一转眼,奶奶微笑着站在院子正中,好像和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昝文溪想起自己的初衷,有点气李娥管得太多。 可李娥仍然扶着她,好像她的脚是软泥捏的似的。 你倒是什么都会,我不会,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憋闷不知道从何发泄,说出来的话就酸里酸气的。 我真是,我哪里又惹你了?李娥没好气地松开她,拍拍她裤脚和胳膊上的灰,昝文溪推着她出门:好好好,我谢谢你,我太感谢你了,你快忙你的吧,菜还没买呢,你买完菜我去干活。 我买菜,你跟着不!李娥拽住她胳膊,她本来也想跟着,可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奶奶一个,她说:不去! 李娥指指她: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说说看。 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昝文溪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赶紧解释着,又怕耽误李娥的事,更着急地把人往外推着。 李娥顿了下,没再搭理她,朝奶奶说:大娘啊,我领着她买菜去了,您晚上别做饭了,来我家吃吧。 奶奶说:我自己做点就行,你们两个上街转转。 李娥好霸道,自己会做饭,连奶奶的做饭权都剥夺了,奶奶连做饭都不做的话,又要在院子里枯坐,总跑出去跟人聊天也不像回事嘛! 她甩开李娥的手:你你什么都会,你就会你的,你别,别管人家吃什么,我奶奶就爱自己做饭。 神经病,李娥被她的反复无常和天气一样变幻莫测的心情惹恼了,真搞不懂你! 我哎呀!昝文溪气自己没文化解释不清楚,把李娥推走了:买你的菜去吧,先不要管我了! 拆伙不干了?李娥推她一下,把她推了个踉跄,严肃地盯着她,深呼吸,别过头,也行,反正都是一样我就知道。 第60章 不用 好一个喜怒无常的李娥, 在昝文溪唯一好的那只眼睛里总是错位的,她往前,总错开李娥半个身子, 李娥抱着胳膊低头踢一块儿无辜的石头,清脆的一声,踢完就绝情地转身往家里赶, 步子不太快, 昝文溪很快跑到她面前解释:又拆什么伙,你我又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是想 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好言好语的机会, 昝文溪却说不上心里头怎么想的,奶奶和李娥是手心手背,她只能心里头掴自己巴掌, 脸上低声下气的:我说不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乱想。 是你让我别管了。 是 正说着话,忽然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又被撵了出来,拿着手机靠着墙晃晃悠悠地走着, 看见李娥, 抬起头。 傻子昝文溪龇牙恐吓中学生,装傻的时候更没办法说真心话,等目送着中学生走出有德巷, 偏偏王六女带着孙子回来了,没过一会儿徐欢欢也打麻将回来了,有德巷平时都安静,偏这会儿热闹。 昝文溪的智商见不得人, 李娥在气头上,没有跟她干等着, 进了屋把门从里面锁了。 昝文溪晚上对着微信看,但词句就在嘴唇边上筹措不来,尤其是对着这个小方块,更没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总觉得隔着一层。 还是爬起来了,在周同凯回家之前的时间点,她咚咚咚地敲李娥的门,狼狗甜甜冲门口叫了两声,李娥把门打开了,披着衣服问:是谁? 她刚要吭声,怕李娥听见是自己就转头离开,沉默地猫着腰,忽然听见几声自行车铃叮当转,回头看,竟然是赵斌骑着车打着手电筒,摸着黑进了有德巷。 李娥已经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她,看见是她,果然就要扭头。 昝文溪连忙说:赵斌就快来了,把我放进去吧。 李娥啪嗒一下把门打开,冷冷地往有德巷外看一眼,果然看见赵斌,脸色就变了,把人拽进来,立即闩上门,喊了声:大娘什么时候过来呀,一起来吃点,我没吃完。 叮铃声就停了,自行车停在门口,隔着木板,昝文溪啊啊了几声。 赵斌知道李娥就在大门道,说:怎么,家里头有客人?改天再请吧,有点正经话跟你说。 第36章 越是说自己是个正经人,听起来就越不像,李娥说:今天实在是不方便,你来得突然,也不说微信上提前跟我说一声。 赵斌说:我来你这儿还要提前通知你呢? 昝文溪正暗自紧张,想着要是赵斌强行进来,她就跑去把狗放开,甜甜嘴巴一张,不说把他咬死,也能卸下他一条腿。 可李娥却深吸一口气,笑着把门打开了,侧着身迎着赵斌,脸上一点儿没有我不想跟他说话的勉强:你随时来我都欢迎,就是我这客人也没办法撵走,你也看见了,说不通。 昝文溪知道这时候是给自己表演了,但也没太刻意,只是傻笑着盯着赵斌看,牵住了李娥的衣角说要喝酸奶。 赵斌看见她,仔细一琢磨:那天买菜,领的就是她吧?麻求烦的,赶紧撵回她自己家去,天天往别人家跑。 就是这样的小孩。李娥说,赵斌已经把自行车推进来了。 从他往门口一站,狼狗甜甜就奋力地汪汪叫,挣着铁链绷得笔直,简直像是恨透了赵斌似的往前伸着嘴,想要擦着他的裤脚咬上一口才甘心。 李娥大声地骂甜甜别咬了来个人你就叫你没完没了了你,又对昝文溪说给你喝酸奶哈没事儿我不撵你走。 赵斌就不太高兴,逃命似的慌里慌张进了家,踢了鞋子往炕上一坐,一股脚臭弥漫开来,昝文溪也没客气,说了句:什么味道?赵斌也没搭理她,瞥一眼炕桌上两个盆里摆着的芹菜和豆角:还做盒饭呢?这么辛苦。 李娥去冰箱拿酸奶递给昝文溪,昝文溪说还要,一边拿下了剩下的两个迅速扔到泡着土豆的盆里,对着冰箱说:咋就一个,小气!小气!小气! 三个让她操作成了一个,吵吵嚷嚷的,跟在李娥后面非说李娥不给她酸奶,李娥往前她往前,李娥朝后她往后,跟在后头一步也不停,赵斌好几次开口说话,李娥都忙得无暇顾及这茬,不住地朝赵斌赔笑。 赵斌说:哎哎,我也不多坐了,就一件正经事,李娥,你知道。 他看起来是真要走,两只臭脚已经塞进了他的臭鞋里,李娥连忙推开昝文溪对她说:今天是真没有了,你快回家去吧。 昝文溪不知道这是真让自己回去,还是假的,李娥像个谜语,一层谜底套着一层,自己还在迷宫最开头呢。 她怕自己离开,李娥被占便宜,又怕自己不走,耽误了李娥自己的想法,就像自己非要自己换灯泡让奶奶扶,李娥好心没办好事一样。 思来想去,她又纠缠了两句,说哼那我就在院子里等着,大踏步地出去了。 狗绷紧了铁链朝着窗口龇牙,蓄势待发好像一根箭矢随时准备飞出去。窗口晃动着孤男寡女拉拉扯扯的影子,昝文溪蹲着捡地上的瓦片捏在手里,可什么都不是趁手的兵器,她瘦弱无力,个子也没有赵斌高,即便是杀人,若没有李娥配合,可杀不了赵斌。 杀心起来,就没消停,她动辄就要杀死赵斌,法律悬在头顶三尺看她,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傻子,何况是连来生都没有的傻子,已经是因果之外了,造成什么样的杀孽也带不进地府里。 没过一会儿,拉拉扯扯的两个影子分开了,赵斌拍着裤兜拉着裤链走出来,李娥跟在后头,甜甜汪汪大叫,李娥拼命拉狗,赵斌骑车出去,留下晃晃悠悠的两扇大门。 有仁巷的后墙凸出两个通风的小窗,像人戴着眼镜窥视着院子里头。 李娥紧走几步把门关上,柔软的睡裙像一片薄薄的云,朦胧地盖在她身上。 昝文溪拿着自己没喝的酸奶搁在窗台,李娥瞥一眼:喝了吧。 我你还生我的气吗? 李娥抬抬头示意进去说,昝文溪走进去,李娥让她把酸奶拿上。 她捧着酸奶进屋,李娥说:不是让你回去? 我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让我回。昝文溪说。 算了。李娥从土豆盆里捞起另外两个酸奶递过来,昝文溪摇着头,捏着酸奶瓶子,想好了怎么解释。 我奶奶现在不捡破烂了,没有事情做。我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不然她太孤单了。你替她把事情都做好了,我我没有说你不好,我只是觉得,你什么都会做,但你都做了,奶奶做什么呢,我除了想帮你做点事,我也想做点帮奶奶的事情。 那你直说呀!李娥说完,又一甩头,抿住嘴唇,把窗户打开了,清新的夜风吹进来,把屋子里隐形的赵斌吹散了,两个人都好受了点,但也把隔墙有耳四个字吹了进来,声音压低了,我又算了。 昝文溪想问问刚刚赵斌来是干什么,李娥头发和衣服都还算整洁,时间也短,她知道李娥一定是被欺负了,却不知道是怎么被欺负,赵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道。 李娥说:他来要钱我也没办法。你拿着酸奶回去吧。 我明天还来。昝文溪怕她真的拆伙。 好。李娥答应了,拆伙这气话就吹走了,但到底是误会和误会隔着一层,昝文溪觉得跟李娥没有跟之前好了,又不知道怎么解决,张着嘴说不出话,好半晌,拿起炕桌的盆端起来接了水清洗。 李娥说:不用。 昝文溪说:用。 好了好了。李娥看着她把菜洗干净再端回来,没跟她说那其实是已经洗过了的。她也懊恼自己好心没办成什么好事,昝文溪虽然聪明了没有几天,但心思很细,人人都只看见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昝文溪却能看见一个老人的精神需求,是她自己没意识到这层,大喇喇地包揽了虽然也不是错,只是到底和昝文溪想得不一样。 有时候她会嫌昝文溪没直说,但经不住细想,细想就会意识到昝文溪有表达,可一天学都没有念过,苛求别人拓印似的把内心说清楚还不如要求自己更细致地观察别人。 赵斌又拿走她八百块,她像是养着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也像是他的保险,赵斌被老婆克扣了,随时都能跑来她这里要钱潇洒,她烦心的事太多,顾不上仔细端详别人,短视频也刷多了,没那个耐心,匆匆地要别人解释,要别人说清楚,到头来,是她不好,她根本不看。 昝文溪把蔬菜都清洗干净了,巴巴地看着她。 李娥忽然洗了洗手,拿了两根干净的长筷子,挑了一筷子泡菜用小碗接着。 尝尝。跟视频学的,酸甜口的泡菜。 她用筷子挑了一片白萝卜条放进昝文溪嘴里,昝文溪尝了尝点头说好吃。 她知道昝文溪没吃过什么好的,吃什么都说好吃,笑了下,自己尝了口圆白菜。 还行,你再拿双筷子,那边我进了点小塑料袋,你每个里面填这么大一筷子,然后捆上。就像这样。 李娥演示了下捆咸菜的手法,昝文溪点着头学会了,转头去挑泡菜。 李娥忽然想起来了:哦,还有个,我看见医生给你们开的那个膏药是不是这个?今天快递到了,我取回来了,在那个小快递盒子里。 你买了膏药?多少钱? 不用,李娥把芹菜叶子揪掉放在一个盘子里,随手买的,没有几个钱。 多少?昝文溪坚持。 二十来块,没事,你天天帮我,我都没给你发工资,就当工资了。 不一样。 回去之后,昝文溪给她拍了下当初去医院开的药费单子,那个膏药三十二块五一盒。 明天给你。昝文溪说。 李娥把手机放在嘴边,犹豫了下又放下了,第二天昝文溪拿着零钱过来,紧张地注视着,生怕她不要。 她收下了,把五毛单独拿出来,路上买了五块软糖,分给昝文溪,这回昝文溪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也或者是这样就不算是没要钱,拿过两块,一块装在兜里,另一块拆开抿住,朝她笑了下,把头歪在她肩膀上。 第61章 人言可畏 昝文溪不想稀里糊涂地亏欠别人, 李娥以前对她好,现在对她还是好,那以后自己不在, 李娥还会对奶奶好吗?虽然凭着对李娥的了解,李娥不会一点儿也不管,但她抛开这份功利心想, 自己总是亏欠李娥, 像是天平上把自己放进去,好轻好轻的一个。 而李娥的好, 沉甸甸的。 她想趁现在多对李娥好一点,弥补之前,也让李娥念想着未来, 这样到了最后, 自己的亏欠就能少一点。 电动三轮往前晃晃悠悠,昝文溪的心跟着晃晃悠悠,她嘴里嚼着李娥给的糖,李娥买东西用手机扫, 但这五颗糖是现金买来的, 她看见自己揉皱的五毛钱被递到小卖部老板的手里,高高地从大大泡泡糖罐子里挖出来五颗,五毛钱给了她一种近乎推杯换盏的互动, 她心里升起异样的自得,没留神,就已经靠在李娥肩膀上了。 第37章 上一次把脑袋贴上来,李娥说她影响了拐弯, 现在一条大马路没有弯道,路线她都认识, 粗略估计还有两分钟可靠,她慢慢算着,感觉出李娥的骨头窝硌得慌,耸动了一下,紧绷了起来,她立即坐直了。 这天卖盒饭,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包昝文溪亲自打包好的咸菜,她有意公平,卷心菜,白萝卜,胡萝卜,泡椒,绝不让谁多吃少吃半片。昝文溪留意收到盒饭的人们的脸,大多数都只是给钱拿走,一声也不吭,还是那个胖胖的女老板来,发现了其中多出的一小包,掂了掂,李娥朝着她笑,先解释说:家里做了点酸甜口的泡菜,给大家伙也都尝尝。 女老板就捏起塑料袋,但手指头解不开,昝文溪立即过去替她解开自己打好的结,女人诶呦呦笑着几声,说她懂事,当场把萝卜填进嘴里咀嚼了下,笑着说:这个好,真好。 李娥脸上浮现出一团羞赧的红,低着头一边搓塑料袋一边说:下回我多做点,这回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昝文溪看见李娥的神情,心里头一动,回去的路上跟她建议说:你看要不要去什么面馆,跟人推销推销。 什么意思? 你看,你腌一罐子也是腌,免费给他们也是腌,面馆也自己腌菜,但有的是从外头买,比如我上一家,他们的咸菜丝就是一箱一箱的,没有那么好吃。你看看多少钱,跟他们说,给他们专门做泡菜,他们省劲又有特色,你也能多挣点。 昝文溪心想自己在自己店里观察的事情还能派上用场,建议过后就等李娥说话,要是李娥认可她,她还想往李娥肩窝靠一下,李娥刚张开口,忽然车轮一歪,昝文溪以为是自己的心思被李娥撞破要拐弯,立即坐直李娥却把车靠边,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有一个车胎漏了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瘪了下去,带着整个三轮车像个站没站相的孩子,歪着一边肩膀。 昝文溪往四周看,搓搓手,扶着车斗冲李娥说:还有点距离,往修车摊走,你看还能骑动吗? 骑是能骑,就是车把手打滑,老拐弯,我拿不住。 车子很不服气地停在路边,三个轮坏了一个,理直气壮地不动了。 李娥在前面扶着车把控制方向,昝文溪在后头卖力气,车子咯吱咯吱地走了起来。 昝文溪绷着腰埋头苦干,这和推着奶奶和废品上坡是一样的,她神色如常,倒是李娥,过会儿就说,换换吧,她来推,过会儿又说歇歇吧,透着一股娇气。 昝文溪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李娥娇气,她心里想,是李娥把自己当小孩看,觉得她娇气,外人眼里头也是要酸奶哄的傻小孩,越发想要证明,卯足了劲儿,李娥只能趔趄着扶车前行,嘴里叠声说慢点慢点。 好不容易挨到了修车摊,轮胎瘪得像一根烂香蕉。 修车摊老板在修别人的电动车,把原先的电瓶掰下来,换一个改装的杂牌,言之凿凿保证这个充电一次能骑两天,冬天也是一样,冬天电会冻没,没事,这个电瓶耐用 换电动车车胎要七十三块钱,又因为是三轮车,最后要八十三块。越没钱越有花钱的地方,缝缝补补还是大洞小洞一大堆,修车摊老板说在这儿放着吧,让她们晚上再来取。 修车摊就正对着从前的老刘早餐店,现在搬空了之后,里头堆放着些材料,不知道要把这半张门脸变成什么样,这时候李娥也心里有数,什么不租了孩子娶媳妇之类的,都是托词。 出神地看了会儿,忽然看见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跳上墙头,昝文溪就抓紧她的胳膊。 昝文溪看着别人家的猫来去自如,心里对自己过去的念头一闪而过,想起自己本来的命运,是去当一只名贵的品种猫,又想起她想要一只猫来捉老鼠,陪奶奶,忍不住多望了一阵,目送那灰黑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咱们先回去吧,到时候再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买菜也来得及。昝文溪拉拉李娥的袖子,李娥没说什么。 各回各家一会儿,昝文溪从院子角落又拽出粘鼠板扔了,只觉得这子子孙孙无穷尽,一阵烦恼。下午戴着手套整理了下废木头砖块,摞得越来越整齐,大块的也不能回收利用的,搁在院子正中,用斧子劈成小段。 外头传来小货车的声响,还有喇叭叫喊着,让挂炭了。 挂炭的意思就是买煤,十月底开始供暖,九月就陆续有人叫卖,喊着大块炭,经济实惠,精品优良,石头少,烟灰少。 奶奶出门掂量了一下,不太满意。 卖煤的说:都让挖空了,这年头的煤没有那些年好,您老人家别太挑了,到时候政策下来不让烧煤了,你是挂也挂不上了就。 这几年陆续有一些电价补贴政策,昝文溪重生一趟,还没来得及想这么远,更不知道去哪里了解,李娥说,是给没有暖气的平房人家准备的,要求少烧煤,可以买电暖气,冬天电价优惠但总体上肯定是买煤价格更划算。 但李娥话头一转:不过前几年出了好几例老人在家里被煤烟闷死的,少挂个二百块的备用,电暖还是得准备上。 李娥急昝文溪所急,知道老人家有时候手脚不灵便,炉子没弄好就容易被烟闷着。 晚点再说,我也想想。昝文溪知道奶奶寿终正寝死得安详,不太担心这件事。即便自己是个变数,但过去奶奶负责炉火,把她照看得很好,她对冬天的记忆是炉灰中闷的红薯和土豆,热气腾腾的被窝,还有祖孙两个皴皱的双手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泡脚,只是洗澡很不方便,烧水倒水不方便,都容易冻感冒。 没有电三轮买菜,李娥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子火锅丸子,拿了一把刀给昝文溪,李娥坐在炕上,昝文溪在地上,各自把一些鱼豆腐鱼丸蟹棒的切成小片。 新鲜菜来不及,明天就做麻辣香锅吧李娥跟她说起明天的计划,又说,等得了空我再腌点菜,到时候去跑跑饭店,看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卖出去不过也都是网上学的,不独特,人家只要一学就会了,应该是卖不出去。 李娥心思消极,昝文溪是不懂商业,没有接茬,低头切完了,李娥又剥蒜切姜片,冻在保鲜盒里。 剩下点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片,啊对了 李娥忽然起来,从冰柜里给她拿出一袋干炸平蘑:你说的那个,我买了几袋,这次也正好用上,万一车没修好。 肯定修好了。 这会儿,昝文溪觉得自己像是李娥商业上的伙伴,跟李娥一道走在开店的路上。 要不是刘文华欠债,说不定李娥早就攒够了钱开店呢。 人家都说这几年经济不好,我想着,总有好的时候,等经济好了,我再去看看哪里好租。李娥倒是很会安慰人,用了点昝文溪不懂自己也不一定懂的大词,把过去的困难搪塞过去了。涉及开店的事情李娥就有种积极向上的憧憬,昝文溪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一闪而过。 李娥从修车摊把车骑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在院子里放了一盆水,三块干布一块湿布,把车子里里外外擦得光滑锃亮,二姑娘盒饭的那张招牌也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像是个新开的店。 昝文溪摸到兜里剩下的一颗糖放在嘴里,李娥换了一张棉被盖在车上,随口说:还以为你那颗是留给你奶奶的。 啊,昝文溪呆了下,完全没想起这茬,我不好。 没有,我随口一说,你特意留着,我以为 我一点儿也没想起给奶奶吃糖她吃吗?我不知道,我就是昝文溪模糊地想着自己当时的心情,觉得有点自私,又觉得只是一毛钱一颗的糖,没有必要去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好,这个事本来只是无心的,她吃糖,奶奶吃与不吃都无所谓,但被李娥一说,好像就被审判了,给不给奶奶吃都变得怪怪的。 李娥也说:不是,不是,哎呀,你吃吧,当我没有说。 啊。 你关心奶奶不用别人说,是我乱说了,李娥呼出一口气,不用管我怎么说,我 李娥沉默下去了,昝文溪品味了一会儿这个心情说:我知道,我关心奶奶,我什么东西都想着给奶奶吃。但是这个糖我没有给她,但这不能证明我不关心她,是个白眼狼。一毛钱的糖而已。 是这样的。 我刚刚也被你说的有点怪,感觉要是别人一说,自己本来觉得挺好的日子,就有点怪。 第38章 李娥没吭声,昝文溪说:但我给不给她,她是我奶奶,我关心她,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说东说西。 李娥勉强笑了下,低着头没说什么。 昝文溪说:这么想,人们的话真可怕,一句话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傻子对人言可畏四个字有了点模糊的认识,可李娥没恶意,自己就好像被暗示了什么,要是那些故意心存恶念的呢?就像被踢进臭水沟的那双破鞋 她望着李娥,忽然心里咚的一声意会到了李娥说了好几遍我又哪里惹到你了的意思,自己说话分明不是那个意思,但李娥就会那样理解,言语之间的幽微含义让她搞不懂,再重生几遍也弄不清。 要是说我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但话都说出去了,最后要怪人家心思敏感吗? 但难道拙口笨舌的人,就不该说话了?怕误解就不表达了? 进了屋,李娥正在扫地,低着头忙碌,遮掩刚才无心一句话带来的微妙氛围。 昝文溪偏偏不知道这些幽微,地府里也没人在意她的心情,她直截了当地说:以后要是我哪里说话,你觉得不高兴,你就跟我说。你不会惹我,我不生你的我不会真的生你的气。要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就直接跟我说。 这又是做什么?我刚刚就是随口 不是刚刚的事,刚刚都忘了,我都吃完了。昝文溪把糖纸展开,蘸了点水往玻璃上贴,屋子里的灯照得它光芒闪烁,五彩斑斓。 还有三颗。李娥摸兜,递到她手里,昝文溪看着李娥,想到个更直接的表达:我很爱很爱我奶奶。 她表达完了,爱字看起来体积太大,哪怕只是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也快要把李娥挤出这间屋子去了,李娥低着头不知道往哪里躲,活像是看见电视上人家亲嘴。 看见她这样,昝文溪补充说:所以你说什么,都不影响我怎么做,我爱我奶奶是我的事。 李娥快要走出家门了,这份别人的爱音量也有点大,她不知道往哪里躲,自小到大,爱字只存在于电视机里,她找不到开关,昝文溪,这傻子,聪明了也这么不可控,提起爱怎么就没有半点张不开口,一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有?不都说中国人都是内敛含蓄的? 你爱嗯昝文溪比划了半天,找不到个参照物,赵斌,刘文华?呸! 最后指向了狼狗甜甜,又觉得不对劲,转头指向了李娥自己:你自己吗?我的意思是要是你也跟我一样想,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都虽然心里肯定难受,但,不影响你好好过。 人言可畏,李娥低低地叹气,他们都看着我,他们都议论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在意别人的言论,说起来容易。 第62章 都是邻居 推心置腹的话超不过三句, 多了,李娥就觉得像是表演,有点过了。低着头懊丧了没有五秒钟, 她就打起精神,在昝文溪面前无论如何她也是个长辈,年纪大些的, 有些矜持, 挖心掏肺的不体面,像个顶不起门户的窝囊废, 这不是李娥。 昝文溪在眼跟前长这么大的,从那么小一个长到十七,忽然就跳过了, 跟她说二十四了, 中间的七年凭空嫁接到昝文溪身上,人就变聪明了。歪着的那只眼睛让本来还能说是清秀的一张脸有点吓人,一个身体和智力都能称之为残疾的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大言不惭地说着爱, 只叫人心慌意乱, 分明是别人的爱,怎么就把自己照得明晃晃,好像□□似的? 但好像爱这字是真有魔力, 昝文溪袒露出她有了这么个财宝,伶仃的身子就不打摆了,宽松的裤脚也不晃荡了,好像这东西把人镇住了。她是想听从昝文溪的, 不拿对方当个孩子,但总也转不过来, 这会儿心里觉得,昝文溪真是个好孩子,慈爱咕嘟嘟地往外冒,摸向傻子的脸,那只左眼睛拼命地往回扭,像个失修的按钮,咔哒,转回来了,直勾勾地朝着她看。 她被看得心慌意乱,昝文溪忽然说:明早,我跟你一块儿买菜去。 好。 日出像某个寻常的阴天,迎着清早的淡淡的日光,李娥喂了狗扫了院子,带好手机把车骑出去,昝文溪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停下,昝文溪一边走一边从衣兜里掏东西,是十五块钱。 今天,吃面。昝文溪阔气地把钱递给她,在转弯之前,把脑袋搁在她肩窝。 昝文溪矮她一点点,靠上来正好,上市场的那条路又宽又长,水泥抹得平滑。 李娥说:靠上来睡会儿。 其实要是睡,不如跑去后面车斗里盖着被子晒着日出,昝文溪就抓着她衣服,把脑袋落在她肩窝,曲着身,怎么看也不太舒服。 这回先去吃面,要了两小碗面条,也就十块钱,她悄悄对老板打手势,给昝文溪加了个鸡蛋,挑了张油腻的小红桌坐下了,矿泉水瓶剪开的筷子笼里抽出四根,再抽点薄薄的纸巾擦洗着,老板提着一壶热烫的面汤放在客人桌上,昝文溪就站起来去要面汤了。 还没吃上半口,昝文溪倒了一大碗面汤先喝,李娥说这是稀释胃酸,对消化不好,昝文溪说这样先喝再吃,容易吃饱,而且早上起来有点冷,喝点面汤暖暖身子。 两碗面条,有鸡蛋的是自己的,昝文溪能够看出区别,虽然没念过小学,但价格是知道的可李娥只花了十块,李娥总是暗地里想要对她好,暗地里就把她赢了,她用筷子把鸡蛋公平地夹成两半,分了一半过去。 李娥说:鸡蛋吃多了,不爱吃。 快点。她催着,李娥笑了下,一碗面都没动,先给她捞了一筷子。 我吃不动,本来就吃得少。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面吃完了,李娥出去骑车,昝文溪忽然扭过头跟老板说要不要咸菜,我们自家腌了点咸菜可好吃可好吃了,老板说用不着,自己店里的都是自己腌的,犯不着上外头买去。 初次尝试失败,她跟在车后,往前循着摊子看,买了鸡蛋,买了西红柿,买了一大兜子火锅底料,买了十块豆腐,还有点其他,杂七杂八地装了半车,悠悠哉哉地往回走。 这回李娥换了条路,以免再撞见赵斌。 有惊无险地回到有德巷,大老远就看见中学生提着泔水桶,不情不愿地帮忙做家务,李娥笑着问他:几时开学了? 快了。中学生含糊地回答。 一会儿回去就做饭,你今天晚点来,十点就行啊,李娥停下车叮嘱,热心地从塑料袋里翻出买的麻糖递过去,吃点,吃点。 中学生摇头说不吃,拎着桶飞跑回家了,昝文溪没见过他这么有精神头的样,拽了下李娥的袖子,李娥把麻糖给她,昝文溪接过,把塑料袋扎紧,往后面放,一口也没吃。 看了这么多天,她得出自己左眼的规律,从地府里走一遭,真的开了神通。 毛玻璃一般的视野下,晃荡着坏人的影子,坏人是一片黑,好人是一片亮,世界总是昏昏黑黑的,她是不栓链子的狼狗甜甜,冲着别人咬她在李娥看不见的地方对中学生怒目而视,有些人年纪小,像姜一清这样的就黑得纯粹一点亮光不占,姜二楚是灰蒙蒙的,而中学生程梓涵把墨水真正读到肚子里去了越来越黑的一肚子坏水,她看不懂对方酝酿什么。 家里院子里热气腾腾,葱花蒜末在热油里滋啦滋啦地爆发出激烈的香味,李娥舍得放油,知道卖力气的人没有油水不肯吃,也觉得不香,一桶一桶油储存着,又见了底,昝文溪说去南房取。 她进去找,李娥把杂物堆放得很有条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空做这些,她一眼看见了四五桶胡麻油和花生油并排挨着,旁边是铁炉子的烟筒两节,立在炕上。 她拎起一桶油,狼狗甜甜就叫了起来,她贴着墙听见中学生拖沓的脚步,他已经来惯了,不用李娥招呼,自己就找了折叠凳坐下,坐在甜甜咬不到的位置。 她进门时,没把南房的门关上,就从这细小的一条缝里打量中学生。 李娥笑着招呼,在院子正中炒菜,还问他喝不喝酸奶,中学生摆摆手说不喝,脸上就带着笑,手里拿着手机在玩,昝文溪角度很偏,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花生油,把门缝拉开一点,窥探中学生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先是像微信一样但又花里胡哨的界面,随后一闪,中学生用手机十分娴熟,手指头轻轻一拨,画面千变万化,昝文溪跟不上。 但画面很快就停了,她看出那是照相机,中学生隐蔽地把手机放在胸口,抬着角度,连她也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李娥被拍下了 第39章 她拎着油桶走了出来,故意去抢他的手机,狼狗甜甜给她造势,在后面叫得很凶,她抡动大桶油就像挥舞开山斧头,要把程梓涵劈成两半,砸成肉泥。但对方护住手机却不是护住脑袋,被她用胳膊肘打了一下也只是捂住手机跑。 她放下油桶去拽他:你,你照她干什么,你干什么 她扯住了程梓涵的袖子,对方像条泥鳅似的往后挣扎,胳膊一缩,身上的运动服就给扯下来了,很有壁虎断尾的气势,把运动服甩开,里面还穿着背心,也不嫌冷,慌不择路地撞在门上,在昝文溪抓住他之前冲到门外,躲进了自己家里,傻子怎么拍门他都不开。 李娥慌乱地追出来,昝文溪把运动服扔在地上,气愤地说:他用照相机,照你,我都看见他了! 昝文溪的猜想得到印证,这中学生果真没憋好屁,只是她想不出拍照能怎么害李娥,她对科技的想象力有些匮乏,张牙舞爪半天,李娥说没事。 没事? 就照我一下,能怎么李娥劝着她,把她拉进屋子里,把门闩上了,拎起油往油壶里倒。 我不喜欢这样,你也没同意,他就偷偷摸摸的!昝文溪想起那天吃麻辣烫,抬眼看看李娥,你照我的时候,会跟我说。他偷着做,我觉得不好。 没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场面,我也不是没穿衣服,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做个饭,他拍就拍了。 李娥有一张漂亮脸蛋,出门被人照几张也不算太意外,虽然心底里有些不痛快,手机在人家手里,她发现不了,如果不是昝文溪揭破,可能这张照片就算发到网上她也刷不到她能刷到的那些,无非是做饭,开店,村里又怎么样了,电视剧电影解说,跟中学生不在一个世界。 不给他吃饭了,晚上跟他妈告状!昝文溪说。 李娥笑了下:都是邻居,算了。 这个算了,把李娥高度概括了,昝文溪听出李娥从前受过不少这样的摸不着的欺负,朦朦胧胧的,你很难说是什么具体的伤害,没人过来抽李娥两个大耳刮子,但就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是一种精神上的别扭。 就这么算了?她也想去给李娥争个公道,李娥已经拿着运动服放进了洗衣盆里,接了水,直接把他的脏运动服洗干净晾在绳上,擦擦手继续做饭。 你还给他洗了,要我就扔在他家门口。 都是邻居,李娥轻声说,晚上回来就干了,到时候给送回去,就说溅上油点子了。 我去送。 我去吧。 没能拗过李娥,她蹲着远远地看,门打开,李娥把衣服递过去了。有德巷五号的吴凤香接过,数落了几句自家儿子,朝李娥笑,李娥说:今天这个饭就不要钱了。 昝文溪心想,他都没把饭拿走还能跟父母这么说,说自己偷拍李娥被抓了个现行?丢不起那人! 李娥从吴凤香脸上摘下一朵笑脸,就对昝文溪绽放了,也不知道是跟谁解释说:你看,大人明事理,小孩子不懂,有大人管教,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第63章 拍拍照 中学生拍照的事让昝文溪心里疙疙瘩瘩, 她最怕事情不了了之,要是死前所有事都跟切黄瓜一样痛痛快快一节一节的多好,可偏偏不, 四周千丝万缕,数不尽的烦心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照相机。 左手端着手机, 右边伸出一根细细的指头往中间的小圆点戳下去, 但她笨拙,按久了, 发现居然拍成了一段能动的视频,不由得大为惊奇。 昝文溪举起手机给奶奶拍了一段视频,奶奶坐在灶边拉风箱, 一边拉一边用胳膊挡脸:我丑的, 我没洗脸,不要照我 她拍完了,把视频放出来,放到最大声, 奶奶听见了, 过来看自己没洗的脸,诶呦了一声,让她赶紧删掉。 奶奶特意洗了脸, 换了件枣红色的不常穿的秋衣套上了,端庄地坐在炕沿,夹起一个豆沙馍馍说:你照照这。 昝文溪当然不删,她现在有点体会到李娥拍自己的心情即便她不知道李娥照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充满喜悦, 但她确实从中体会到了很多乐趣。 她照了下豆沙馍馍,手机晃晃悠悠地从白馍馍挪到豆沙的奶奶身上, 奶奶又把脸挡住了,举起馍馍,好像它更好看。 昝文溪拍奶奶做饭,奶奶洗锅,奶奶说自己丑的不让拍。出了门,她拍枣树,拍秋千,拍家里的院子,把手机从左边摇到右边,看着手机画面记录下这一切,激动不已。 小狗淘淘看见她蹲着就跑过来摊开肚皮,昝文溪就拍下来,回看的时候奶奶诶呦了一声说:这不害臊的,露着四个奶////头,看它讨厌的。 镜头里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照着,肉眼看的肚皮上四个揪揪显得很明显。 奶奶说着小狗讨厌,没一会儿奶奶就把狗拎过来,端着两只前爪,让小狗学着人走了一下,要小狗淘淘表演一下坐下,握手等技能,但淘淘是个笨蛋,没有甜甜那么聪明,人家说是因为狼狗就是聪明,小狗淘淘是杂种小狗,所以不聪明。 淘淘只会扑在奶奶膝头让摸,奶奶就用手指头轻轻按它的肚皮,非要扯几根毛把它没派上过用场的□□遮住,说它不害臊,有了这个思考角度,奶奶立即有事可做,之前捡来的碎布头给小狗淘淘缝起了衣服,让它也当一条文明小狗。 昝文溪拿着这个手机,翻着之前的视频。 要是自己死了,奶奶看这里头的视频就好了。 她想起李娥买手机的时候还附赠了手机支架,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她学会了镜头翻转,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开始觉得一点儿也不像,看久了觉得那就是她,脸大了一圈的她,眼睛歪歪的,神色紧张。 冲着屏幕喊了声奶奶,奶奶不灵光的耳朵忽然就灵敏了,在屋子里应她:咋了? 没事。她把视频停下,删了。 对着屏幕,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是给糨糊封住了嘴巴,对着冷冰冰的自己说点什么,平白无故的也没那么多感情抒发。 手机里只有两张她的照片,还是麻辣烫那天李娥拍的,她一开始也像奶奶似的觉得丑,但看久了就觉得顺眼,隔空摩挲着屏幕,却不知道划拉到哪里,一下找不到了。 她几乎是哭着跑去找李娥的,脸上还假装镇定:我有个手机上的事情不懂,你帮帮我。 怎么了? 有个相片,我看着看着,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李娥接过手机,在昝文溪拍了这么多的视频里翻找,看见小狗淘淘被迫表演握手,笑出声。 别笑了,昝文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给我照的那两张没了,还能找回来吗? 李娥眨眨眼:你不是不喜欢? 我又看顺眼了,我没别的相。 李娥放低手机,让她也看清操作,原来在一个叫做回收站的地方能找到三十天内删掉的照片,而且她的那两张不是删掉了,是被她不小心隐藏了,李娥一通设置,说之后就不容易误触了,昝文溪惊魂未定,好像自己的魂儿也去了趟回收站似的。 李娥忽然举起手机,朝着她又拍了下,这回昝文溪知道是真丑,本来就眼歪嘴斜,哭起来就更找不到五官,两个眼睛中间隔开那么远,哭起来拧巴在一起。 她拽着李娥的袖子哀求:删了吧,删了吧,不好看。 没啊,多可爱。李娥把照片放大,让她看脸颊上的泪珠子,说着说着笑得更厉害了,昝文溪皱起眉头:我不是小孩。 没说你是小孩。 你说我可爱。 李娥就笑得更厉害了,她没见过李娥这么笑,好像拍个照把昝文溪如何丑记录下来,李娥就能以此为乐。傻子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故意做了个怪脸等着李娥拍,可李娥不拍,好像就是要存心取笑她慌里慌张的样子,前仰后合,甚至趴在炕桌上笑得后背一耸一耸的。 昝文溪摆出鬼脸,可哪个鬼脸也不如刚刚那个好笑,她又抓不准让李娥高兴的规律了,五官扭回来,李娥笑累了,朝她道歉说:我不是嘲笑你,但实在是想笑。 没事。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嚯出个怪物的形状,李娥反而不笑了,把她的手指拿出来,揉她被扯得发红的嘴角:干什么?讨好我笑?我刚刚是高兴,看你喜欢我给你拍的照片。 昝文溪反应过来刚刚有点傻,但傻子透着傻气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在李娥跟前自己装傻充愣的事还少么! 第40章 你发给我。 好。 李娥在微信上操作,昝文溪兴致勃勃地保存下来,手指头像一根棍子撑船,把水一样的图片往后面拨,忽然在自己的丑照后头看见一张李娥,李娥对着镜头竖起两根手指头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 她刚要提醒李娥发错了,但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她没吭声,悄悄存下来,又往后拨动,看见一张,李娥凑在一盘红烧鱼前面捏着一根香菜歪着头笑。 再往后就没有了,她都存下来,心里忐忑了会儿,还是提醒李娥发错了。 李娥啊了一声,说撤不回了。 两分钟以内能撤回。李娥解释说,昝文溪有点愧疚,她存图太慢了,没给李娥撤回去的机会。 李娥在她手机里留下印记了,还是她没见过的样子。昝文溪对着镜子比划了好长时间,学了下比耶的手势,没有香菜给她,她拿了一根红布条模仿着李娥,对着手机自拍了几张。 拍完了,她觉得李娥真是聪明,用这两个姿势感觉就自然很多,脸也不僵,眼睛也不歪,身子也不显得浮肿变形,真不知道李娥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连照相都有门道。 一开始她想要把照片拿给奶奶看,但一转头想,自己不在了,奶奶看着过去看过的照片还有什么意思? 她琢磨了半个晚上,学会了怎么新建指纹解锁,第二天一大早,体会了一下李娥教自己玩手机的费劲,终于把奶奶的手指头录上了,看着奶奶学会指纹解锁,她放心了,每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杏树下给自己拍一张。 照片这东西越拍越会拍,她一开始还畏惧手机,现在就不怕了,还能琢磨出比耶之外的姿势。 她搬完柴火,自拍一张,给自己竖起大拇指,跟小狗玩,抱着狗拍一张。 李娥的盒饭,李娥搁在桌子上的头绳和发夹,抱着狼狗甜甜。 她拍了几张,就把手机揣在胸口,忙着打包盒饭,李娥已经撑开一个个塑料袋,好像一朵朵透明的花堆在炕上。 拍了点什么? 随手拍拍,我觉得有意思。昝文溪还沉浸在喜悦中,端着咖喱鸡块跟糖醋里脊过来,把打包盒一个个码放整齐。 盒饭? 照了,照了,还在盆里我就照了,看着就好吃。 早饭? 照了。 甜甜? 拍了,它可比淘淘聪明,让握手就握手,让趴下就趴下。昝文溪欢天喜地地赞叹完,转头去厨房把剩下的凉菜盆也端过来,又去搬来一摞打包盒拆开,风风火火地转回去,拿了大铁勺来。 还拍了什么? 泡菜坛子。 还有么? 李娥问个不停,昝文溪就绞尽脑汁地回想,确实该拍的都拍了,连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也留在手机里了。 没了。 李娥把铁勺接过,让她去盖盖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昝文溪感觉出李娥有点低落,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搓塑料袋把手搓出电了? 她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过期的润肤霜拧开,挤在手心一小团,搓开,再把手贴在墙上停了下,拉住了李娥的手,自觉已经把静电给消灭了,就松开。 我呢?李娥问。 什么?昝文溪没回过神。 不拍我? 昝文溪立即呆住了,她想起昨天偷偷存的那两张,心虚不已,难道李娥这是发现了自己昨天偷存的,难道微信存照片有提醒,李娥提醒她不老实? 我我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昝文溪从来都觉得自己再去不了地府了,灰飞烟灭就有种无所畏惧的蛮横,现在她知道自己怕什么了,她怕李娥撞破自己干坏事! 没事,李娥宽容地原谅了她,快打包吧,来不及了。 对不起,我我这就删了。她拿出手机。 你拍了?给我看看。 昝文溪推拒不过,手机就被缴械了,耷拉着脑袋等着李娥发火:我偷偷存了,没跟你说还不如那个,程梓涵呢,对不起。我下次跟你说。但那个两分钟,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撤不回的,我是存得慢 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说话就不利索,她低头认错,还没说完,李娥忽然搂住她肩膀,举起手机。 她慌里慌张抬起眼看李娥,咔嚓一声,手机里就留下了一张糊里糊涂的合照。 李娥把手机还给她,低头继续舀菜打包了。 第64章 猫 喇叭在播放二姑娘盒饭的吆喝, 李娥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再落到卖盒饭的人们耳朵里,再录到手机中, 变了好几遍,更加失真,昝文溪晚上回放, 手机里李娥的声音有点陌生。 虽然只有一只好使的眼睛, 她也还是从摇晃颠簸的画面中看出不对劲: 画面总是一闪一闪,明明暗暗, 有时候李娥面部黢黑吓人,脸上像被铁锨铲出坑凹凸不平,一张黑锅似的影子扣在脸上, 可她肉眼看着李娥的脸仍然轮廓柔美有时候视频就能照出李娥的好看, 冲来客递盒饭时笑着,连录视频的手机都会因害羞而滚烫。 手机没有坏,她验证过了。 往前翻腾着,翻腾着, 忽然看见了小狗淘淘, 小狗淘淘一身杂毛,躺在地上,奶奶和她都不会注意到小狗肚皮, 可为什么在视频里就那么明显的黢黑的阴影? 昝文溪悉心钻研,走到院子里试图重现那张小狗图,被头顶的灯晃了一下,眯起眼。 唔。 她把狗抱在院子里各个位置, 但狗一定要贴着她,她费了些辛苦, 才拍出一些距离差不多的小狗,每一张都是小狗淘淘翻开肚皮撒娇,但有的就和肉眼差不多,有的就活像是墨水撒上去了。 她抬起头,啊,是灯。 把小狗按在灯下拍,无论淘淘摊开肚皮还是低头舔屁股,身上的毛发都有种不自在的黑影。 她翻回去看李娥,李娥脸上发黑不好看的照片都是顶着大太阳,而好看的,都是云彩飘过,遮住了毒辣的日头。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窥见了一点摄影打光的奥秘,只知道不能在太阳底下拍李娥的视频会把人拍得不好看,用自己的自拍再次确认,再拍视频就很在意四周的光源。 那天她蹲在巷口用手机四处拍风景,拍小虫与野草,有德巷四号的女老师徐欢欢探头过来看她拍什么,背着手看了眼傻子,傻子想起周同凯的手机里另有女人喊着老公老公,收起了一些漠然,专注地凝视着徐欢欢,像叩问天机那样等着左眼发功,看徐欢欢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徐欢欢去打麻将时衣着随意,据说是结合一些城里流行的汉服元素的上衣披肩,穿一条雪纺裤,松松散散地晃了一下手臂,昝文溪就举起手机给她看。 女人眯起眼睛看她拍的花草,往前拨弄了几张,昝文溪朝着她善意地笑着,天真而无害。 徐欢欢拿出了当老师的派头,一手看手机,一手过来托起傻子的下巴好好打量她,昝老太太也舍得花钱,买了智能手机给傻子玩她心里是有种蔑视的,过来嘲笑嘲笑,可傻子笑着看过来,她又觉得没那个计较的必要,她的日子还用傻子给她垫底? 她看照片,虽然毫无构图的观念,但有些神奇的角度,一般人发现不了,也就是这类蹲着趴着地上躺着的人才能发觉,每一张也竟然不是乱拍,主体都很明确。 电视上总有些宣传,有人在寻常地方不开智,在家长的努力陪伴与悉心教导下,在音乐绘画数学或者其他一些领域中大放异彩,是放错了位置的天才。她也闪过了这个念头,或许摄影?但又笑了,指望拾荒老太支持这种神奇的,还不一定存在的天赋? 不过真是认真啊,这傻子并不是个纯粹的拖累。 徐欢欢最厌恶死猪类的学生,不肯努力又犟嘴,没病没灾也不肯动,其他方面就算玩也玩不出个什么,骂也没用鼓励也没用,徐欢欢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做老师犯不着让自己乳腺增生。 但职业习惯使然,还是喜欢发现一些差生中的有趣灵魂,有的悠悠球玩得好,一门心思练习就为了多个花样,学校节目还能多出一个,有的没有特长却很孝顺父母,都不算是活着白吃饭的。 白痴就是白吃饭,一点用处没有。她从前是这么想的。 她如今也是这么想,她是肢体俱全,自小到大都比别人聪明一点,体会不到笨蛋的疾苦,认定笨蛋和懒蛋是同一类人。 现在因着几张照片对昝文溪改观了,她又看了几张,看见昝家小狗,差不多的姿势,却在不同的地方,图像质量也都不同,就问傻子:拍这么多小狗做什么? 第41章 这儿黑,这儿就亮。昝文溪尽可能不暴露自己能说点有条理的完整话,但她也不会存心敷衍什么看得过去的人。 徐欢欢端详了一会儿就不看了,走开之前摸了下她的头,像摸一条过路的狗。 因着这事,她把周同凯的那件事抖落出来了,先是跟奶奶说的,奶奶说别管人家的事,但她出来倒泔水桶的时候又遇见徐欢欢,徐欢欢抬手把她叫住了,从家里拿了点过期牛奶给她,说让她别喝,喂狗喝没事。 这四袋牛奶摇动了昝文溪的秘密,思来想去,清早和李娥说了。 我听见她喊了声老公,那是什么人? 李娥抬起眼,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嘘了下:别声张,人家的事情。 李娥和奶奶态度统一,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张沉默票让昝文溪知道了该怎么选,把秘密嚼碎了咽下去,李娥又在炒麻辣香锅太受欢迎了,大家都说想吃。 辣椒和火锅底料味冲开,李娥咳嗽了好几声,继续奋力挥动锅铲,昝文溪拿着手机端详,摩挲着镜头里的照片,看得多了似乎就能分出好坏,有的图是好看的,有的图,她就觉得不应该留下,慢慢删除放进回收站,等着哪天自己把它捞起来,如果没有捞起来,说明就不好看。 装饭之前,她把盒饭都拍了下来发给李娥,李娥发了个朋友圈,昝文溪看了好一会儿,问这个朋友圈是什么,因而得知李娥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多是随手加的,卖护肤品的,促销广告,本地资讯站,尤其是邻居徐欢欢,把小薇护肤品发得满出来,昝文溪扫一眼李娥的屏幕都觉得眼花。 李娥说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见点赞和评论,又大概解释了下朋友圈是什么。 昝文溪看见李娥的屏幕上,徐欢欢跟有德巷五号的吴凤香点了赞,两个大拇指竖起来。 低着头钻研一下,比划着大拇指打报告说:我给你点了赞。 朋友圈里只有李娥一个头像,那句生活的阳光会照进来也是李娥的个性签名,昝文溪心里想,不要有那么强烈的阳光,会把人照得不好看。 我有你的好友,你也有我的好友,我们就是朋友了。昝文溪劝慰李娥,希望对方能把自己当做朋友她并没有弄明白微信好友的逻辑,分不清手机里的好友和现实中的好友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做朋友真是不容易,李娥没答应她,反而笑了下,昝文溪没能意会到其中的意义,以为是嫌弃她是小孩,不再吭声,退回邻居的位置。 大多数时候昝文溪都很容易满足,新鲜的事物不会让她产生太多新鲜的愿望,种地还要春种秋收,她没那个生长的时间。李娥把她推回邻居的位置,她就姑且安分守己地呆着,没规定邻居不能继续帮忙照顾。 她撕着日历算着倒计时,日历一张一张撕掉,剩下的纸页不到巴掌厚,一个月就过去了,还有两个月,她打起精神洗了把脸,出门时已然感觉到风成形了,刮在脸上是个有形的巴掌,转身回去把秋衣换成毛衣,拎起外套一边走一边把袖子翻出来,披在身上。 因为衣服穿得有点多,李娥骑车时她就不能枕着肩膀了,不妨碍她抒发自己的感情: 我拍多了照片,发现个规律。 什么? 九月,是淡黄色的,十月,是灰绿的。 等到了地方,把喇叭挂起来,昝文溪抽空拿出手机给李娥翻看九月的照片与自己早上新拍的树枝,李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灰绿与淡黄,昝文溪想或许是因为左眼怪异,叫她看见了些不能看的,没再继续说。 日子是安稳的,要是就这样陪着李娥平淡地过到冬天,少攒一点钱,冬天多买点肉和白菜过了,等到开春,李娥就能躲过大火,好好生活。 还有两个月,昝文溪缩在阴影中,举起手机拍李娥。 回去的路上,忽然听见路边有喵喵的叫声,细细弱弱,像是棉絮被扯了好几条,扯得昝文溪心里也丝丝缕缕的,举目望着一片灰绿的泛着灰的农田,扶住李娥的手臂,李娥就把车停下,侧耳听,也下了车。 在田埂角落,挨着放水池的杂草里,找见一条带血的秋裤,秋裤里裹着两只小猫,一只白底黑眼睛,有一只黑爪子的,另一只纯白色的,颤抖着挤在一起,眼睛都没睁开,爪子比老鼠还要小。 昝文溪在养猫和不养之间选择了不养,但猫已经到了自己眼前。她希望奶奶拥有一只猫,是自己的转世,伸出名贵或者不名贵的爪子落在奶奶的腿上。 李娥停顿了下,还是狠下心朝昝文溪说:走吧,这么小,刚生下来不久养不活的。 我要救活它。昝文溪抱起猫,敞开衣服把它们搂在怀里,慢慢挪着坐在车斗里。 第65章 薄情人 她用小针管给猫喂奶, 过期牛奶正好派上用场。 小猫团在她手心里,连巴掌大也没有,颤颤巍巍地呼吸着, 一颗心显得很大很大,指甲一掐就会碎掉。 呵护这两只猫成了奶奶的头等大事,奶奶这双手养过很多小生命, 春天她也会在窗台上用矿泉水瓶切开装一点小米等着燕子来吃。 腾出热乎乎的炕头, 拿了昝文溪穿小了的棉坎肩叠了叠,两只小猫喵呜喵呜地团在一起, 都是那么孱弱,最孱弱的还是那只纯白的,它的姐妹喵呜的时候, 它只负责喘气叫人知道它还活着, 别把它落下了。 火柴头大的两个小东西。奶奶是这么说的,真的去拿了比火柴头大一点的棉签,轻手轻脚地给小猫掏粑粑。 又说:母猫容易给人扔出来,一发情嗷呜嗷呜叫个没完, 还要带回来一肚子, 实在是不好养。还有白猫,人们说白猫不聪明。 奶奶列举小母猫的种种不好,发现到自己家里的两只全是母的, 拎起来又放下,开始懊悔自己把废品卖了个干净一转念想起,还留了点杂物,翻找出个小奶瓶, 奶嘴快要比猫嘴大,奶奶有本事, 在奶嘴上接了一截输液管,是从前在里面穿红线给昝文溪戴在手上的。 昝文溪看着奶奶动手,担忧地说:李娥说,活不了。 不一定,不救一救怎么知道?奶奶说着,用粗糙的手指头尖勾了勾小猫的尾巴,掀起来看,面色凝重,让人摔过,这只活不了了。 哪个她探头去看,小猫屁股已经松了,漏出血水和半截肠子。 可它最精神是不是我抱回来把人家那条烂裤子扔了,颠坏了。昝文溪往自己身上找理由,不肯相信这只带黑墨镜的小家伙居然要先死一步? 前几分钟还机灵着叫呢,还喝了奶,现在就不动了,奶奶用了块布头裹起来,让她扔远点,别让谁家狗抓住吃了。 这只是最健康的,那么那只精神一点儿也不好的白色的,是不是也没救了? 她不肯随便把猫扔掉,四下想想,又只有水库附近有荒地,方便她刨个坑,呆坐着悼念它,又恨自己,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恨自己,要是就像李娥说的那样放弃,是不是也就不伤心,还能心存幻想,想象它被人抱回家里长大了? 萍水相逢的一只猫,昝文溪为它默哀了半个小时,泥土把硬邦邦的小尸体裹进去,九根手指头捧起土,拍严实,给它上好棺材盖。 难道是过期奶不好?回去她去小卖部买了一袋没过期的牛奶,在胸口捂热了也没有奶奶的炕头热,另一只小猫像是也马上就要死了,四只爪子一动也不动,只有胸脯起起落落。 奶奶说它是睡着了,能不能活就看今天晚上,说着就自己去洗漱睡下,给小猫盖上了一角衣服,打起鼾来。 昝文溪睡不着,感受到了心事的重量比被子更沉,自打变得聪明,总是多心的,惶惶的,眼皮合不上,小猫在眼前闪过一个影子。 犹豫再三,还是想去找李娥。 小猫死了一个。她透过门缝跟李娥说话,李娥在里面开锁,昝文溪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进去,但锁很快就打开了,她被推进去,门在后头锁上,夜色落进李娥的院子是寂静的。 英俊的狼狗甜甜枕着前爪抬着眼看主人领着要哭不能哭的邻居进家里,家门闩上了。 昝文溪重复说:是我不好,小猫死了。 怎么能和你有关系?李娥把她带进家里之后就开始顺手收拾肉眼可见的一些杂物,脱下来的衣服,拆开的快递盒,李娥蹲下站起,手上总有事情忙碌,昝文溪靠着炕沿站着:你劝我不要抱回家,我抱回家,它死在我家里头我感觉是我的责任,虽然知道它是活不了,但看着它死掉,就觉得是因为我似的。 万一能活呢?是不是还有一只? 我不敢回家,我怕它半夜死了。昝文溪自觉是个猫的克星,又怕看见猫的死,从孟婆口中听见李娥的死,和亲眼看见猫的死是不同的,她从猫身上看见李娥,好像李娥在她手心里变僵硬,血流出来。 第42章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从猫移情到李娥身上之后反应过来了,这是个矫情的秘密,不会对李娥说。 那就在我这儿睡一觉。早上我跟你奶奶说,不会叫她担心。我先去看看猫,要是还好,你就回家。李娥给出建议,昝文溪犹豫着点头。 因为怕看见猫死而留宿李娥家,昝文溪怕李娥觉得自己太没用,可从头到尾李娥只是匆匆收拾东西,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把本来就整洁的屋子收拾得更加整洁,台面上东西都很少,垃圾桶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只有从厨房传来的鱼腥气,李娥说是要早起做酸菜鱼。 昝文溪好好地洗了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土都泡干净,手脚都洗过,脱掉脏了的外衣扔在地上,穿着背心和短裤钻进李娥抱进来的被子里,被子冷得她缩了下脚。 李娥蹲在炕上,把手伸进她被子里,捉到褥子边缘,往身边一扯 昝文溪好像一团面团,在褥子做成的砧板上摇摇晃晃地发酵。 被子挨着热炕头,热气慢慢传递过来。李娥抬腿跨过她的腿,走到炕的另一头,曲起一条腿贴着她,把手伸在褥子下面感受了下温度,才去给她自己铺床。 昝文溪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露出两只彼此不熟的眼,左眼乱追着天花板的灯,右眼追着李娥,李娥猫腰钻进被子里,不像她一样缩着肩膀。 李娥终于正眼看她了,两张被子饺子皮似的摞住了边缘,中间的空气融为一体。李娥那边是热的,她这边是凉的,她把脑袋往李娥枕头上挪了下,李娥笑着拿起手机,她把头凑得更近了。 躺着玩手机不好。李娥喃喃地叮嘱她一下,但自己却依旧不听话地躺着,手指头刷过几个视频。 都是在做菜,昝文溪慢慢变温,视线留在手机屏幕上,看着一个个男人女人和锅灶闪过,心里认为视频里的人做菜不如李娥利索,做一顿饭沥沥拉拉的,鸡蛋液都在锅边留着擦不干净,袖子好几次都碰到盆里去了李娥就不会这样。 李娥刷了几个视频就困了,搁下手机:我关灯了。 嗯。昝文溪往自己被窝退回,扯了下被子,两条被子划出分界线,李娥探身按了下灯的开关,黑夜咚一下铺开了,好一会儿,昝文溪才看见朦朦胧胧的,天花板,在窗帘后头羞怯地露出一角的窗户,被子的轮廓。 睡了几分钟,她侧身看李娥,李娥平躺着,两条胳膊伸在被子外,交叠在胸前,睡姿安分守己。 昝文溪静静地看了会儿,心里安宁了半分钟,也学着躺平了,李娥却说话了:明早蒸鸡蛋羹吃不吃?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怕。 猫儿的生死决定了昝文溪吃不吃鸡蛋羹,她迷信地许愿,把不相干的事物虔诚地联系起来,隔着一堵墙,生死有命,人能做的事太少。 李娥的左手从胸口落下来,放在昝文溪被子上,哄孩子一样拍两下,就留在那里了。 昝文溪捧着这只手凑近了一寸,把枕头挪了两寸,两个枕头麻将似的排在一起,她抱住李娥的手闭上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娥出声:猫是很灵的,要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就会早早地离魂儿走了,是它自己要走的。 昝文溪抱紧她的胳膊若有所动,不知道自己在想猫,还是想李娥。 我不爱养猫,就是怕,我们这样的平房关不住猫。它总要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晚上也走,你不知道它晚上过什么生活。外面有坏人,你不知道它出门哪天吃了耗子药,哪天被车撞了,哪天被狗咬死了,或者叫人打死了,你等着它吃饭,给它留门,但它或许不会回来了。 你以前养过猫? 猫都是薄情人投胎,不管主人伤不伤心的,它们是要自己走的,你尽力了就好,管不了这些。 昝文溪觉得李娥的语气像是给猫抛弃过的幽怨,想着那只不知生死的小白猫,又望向李娥,夜晚遮掩心事,也揭露心事,心头一动,忍不住说:我也怕你走。 我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怕你走了,不管昝文溪把我字吞下去,别人,一点儿也不留恋。 我不是猫。李娥转过身,活动了下被她抱得发麻的手臂。 也不是薄情人投胎? 薄情人嘴唇薄,你看我,哪里像了?李娥笑着给她看嘴唇,昝文溪辨认了下:我眼睛不好。 她右侧卧,正好压着好的那只眼,露出的左眼歪扭着不知道去看哪个时空了,眼前是一团浮动的影子。 李娥的嘴唇薄厚,她是一点儿也没注意过,傻子眼里没有具体的人事物,所有的人都是美丑的感觉。 忽然手腕一抬,李娥捉着她那残缺的,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放在嘴边。 她条件反射想要缩回手藏在被子里,可指腹碰在李娥的嘴唇上,昝文溪停住了,一刹那忘记自己的残缺,只感觉碰到的是水,有一层薄薄的张力撑着指尖,叫她忍不住伸开手指,三根手指头轮番点了一下,下棋似的停住了。 李娥笑了,她慌乱地蜷起手指。 我大概上辈子造了孽,但这辈子一定好好活。我不是那种人,你和你奶奶照顾我,我就是去天涯海角,也不会不叫你们知道。别想了,快睡吧,明天少卖点,我领你去街上转转。李娥又拍了拍她的被子,躺正身子闭上眼。 第66章 七分裤 凌晨五点, 日头还没把窗帘穿过,屋子里还是黑的,李娥慢慢起身, 昝文溪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睁开眼坐直了,李娥笑了下,让她拉窗帘, 自己开了灯。 李娥先去拨开昨夜闷在炭灰里的二煤, 换上新煤,打开电风箱呼呼地吹起来, 昝文溪叠了被褥盖住,扫炕搬桌子,李娥拎起热水壶叫她来洗脸, 昝文溪避让着捂住自己一夜蓬头垢面的样子, 端着盆去了院子里洗了下,狼狗甜甜渴了,伸出舌头接她洗脸时溅出来的水滴,舌头在空中卷来卷去。 她就舀了一点水给它, 看它稀里哗啦地喝完, 转头,李娥已经按住她说:等水开了,把包子搁上, 下面米我也放好了,看着点火。 昝文溪被李娥的缓兵之计牵住了,负责地蹲在灶边看火,这项技能她当傻子时也是驾轻就熟, 拨弄了几下,灶火更旺了, 关上灶门,李娥已经风风火火地披起外衣出门去了。 李娥一清早就能干这么多事,点火烧水,把水灌在热水壶里,然后就洗米下锅这时间,她才缓缓地叠了被子洗脸喂狗扫地。 她提了下热水壶,把洗脸盆擦干净,倒上热水,把毛巾整齐地理好,挂在毛巾架上,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来,李娥给她拿的那条绿毛巾也挂着,她刚刚一时着急,把李娥的米白色毛巾拿去用了。 她眯起眼睛端详毛巾,看着干干净净,但她已经觉得自己把人家的毛巾糟蹋了,叹了口气。 李娥还没回来,她也不敢擅自离开火灶但凡李娥不是自焚而死,她都不会这样对火焰上心,火焰把锅底舔得黝黑,暖融融地放出太阳光来,她把灶门打开关上,关上打开好几次,决定在李娥家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头一件事就是蹲在地上刮鱼鳞,一个大盆里半死不活地躺着十来条鲢鱼,她拿起一把废弃的笨剪刀给它们个结果,四根手指头刚贴在鱼身上,又黏又滑超出傻子想象,她没来由地回忆起自己的死,有人拽着她,脱掉了奶奶给她做的鞋,腿根都是湿淋淋的一团。 但她非得和鱼搏杀不可,鱼身上的黏液她用盐搓下去了,是从视频里学来的,盐用得很节省,搓掉黏液,她把鱼开膛破肚刮掉鱼鳞捞在另一个盆里。 刚收拾了两条,李娥匆匆地进来喊她:猫喝奶了,叫了几声,现在看没有什么暗病,快去看看。 昝文溪扔下剪子往外走,两只鱼腥气的手从盆里捞出来,她又立即蹲下了,用下巴抬着指洗脸盆:你洗脸吧,我待会儿回去,也不着急,等我收拾完。 昝文溪之前没有做过这种精细活,把这份手艺从网上搬到现实生活,她费了很大力气。还好手心有茧子,剪子也钝,好几次剪子都扎到虎口,也没戳出个血洞,反而是鱼骨头把手指头划伤了好几道口子,现在熟能生巧,速度就快起来,抬眼看李娥用香皂搓着手腕,拿了那条被她污染的白毛巾打上香皂擦洗脖子和胸口,昝文溪没敢说。 李娥洗完了,昝文溪说你别碰鱼了,她弄完了。 举起一条给李娥验收,再放进清水盆里洗了洗,李娥说人家会做的人可以把鱼杂做得好吃,可惜她不会,把甜甜的狗盆端进来,全都给了它,它埋头苦吃,顾不上抬头目送昝文溪回家。 第43章 小白猫嗅到她手指头的腥气,发出一声细细的呀声,有的小猫原来也不是喵喵叫的,小牙齿像米粒似的排开,奶奶嫌奶瓶不好用,用勺子的三分之一舀着牛奶往猫舌头上倒,它被掰开嘴巴也乖乖的,听天由命地被一个手脚粗笨的老人折腾着,吃饱了就细细地呀呀地叫唤着,爪子搭在了昝文溪的手指尖上,尾巴高高翘起来,像广告招牌大字的一撇一捺,尾巴根宽,尖尖窄。 它有一对硕大的耳朵,奶奶叫它咪咪,昝文溪执意抓住奶奶的胳膊:姓昝吧,姓昝吧,就当是我妹妹。 奶奶总比昝文溪有点文化,虽然有限,也憋出来个名字,小白猫正式叫了昝小鱼,说是小溪里面有小鱼,猫爱吃鱼,而且昝小鱼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攒小鱼,把一只猫叫得都有点勤俭持家,昝文溪很高兴,摸了下昝小鱼的爪子,指尖一阵疼。 奶奶说这小东西还会抓人,昝文溪连忙给它证明清白:不是,是刚刚弄鱼骨头。 这东西了不得,都是病菌,今天不能碰水了!奶奶端着她的手指头看,她怀疑奶奶其实看不清楚,只是假装发现,奶奶戳到的是她另一根手指头,叫她给李娥干活的时候也顾着自己。 原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不叫你帮忙,要是你太用劲儿了有个好歹,李娥心里也不好过。 奶奶真会拿住她,奶奶智慧的眼里发现了什么,昝文溪不得而知,但奶奶是全天下最好的奶奶,容许她起早贪黑地给李娥帮忙。 要是李娥有个儿子,人们就会怀疑昝文溪是李娥家里养的童养媳,勤勤恳恳地像条驯化的狗。得亏李娥没有,又年轻,前段时间的二姑娘是另一种嘲笑,在她俩厚颜无耻反以为荣地把招牌挂出来之后,这称呼也渐渐淡下去了。 看见小猫安好,她心里头平稳了好些,折返回李娥家,李娥正在片鱼,手起刀落,她渐渐看入迷了,回过神李娥给鱼肉上浆,叫昝文溪帮她削土豆切胡萝卜。 她跟李娥干活,把院子里的凳子拿进来坐着,把垃圾桶放在两腿中间,她慢慢削皮,削得很干净也不浪费,抬起头瞥毛巾架,那米白色的毛巾是拧过的,挂在那里是一张微微发皱的罪证。 她剩下的钱不多了,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两元店进去,精挑细选,花了五块钱巨款拿了一条干干净净的白毛巾。 李娥在外面踩着车等她,问她买了什么。 她递过去:早上不小心用了你的毛巾,弄脏了,你别用了,我买了新的。 用一下怎么就弄脏了?李娥不接,让她拿回去退了,昝文溪一意孤行,把毛巾放在车斗里,靠在李娥身上催着快骑车。 李娥答应了她下午要出来逛街,电动车也正好在家里充电,李娥换了身衣服,墨绿的毛衣和一条普普通通的黑绒裤,从衣柜里拖出一双短靴,又放回去了,踩着板鞋出来迎昝文溪,昝文溪趴在炕上研究自己的衣服,她平时穿着的,大都是奶奶亲手做的,没有什么款式,主打一个老气横秋,灰黑耐脏,结实没弹性。 也是昝文溪瘦,不然穿上去就像一根黑铁棍子。 她换了一条真正的裤子,是奶奶从垃圾堆捡来的九成新的牛仔裤,她之前都很喜欢这一条,只有过节时奶奶允许它穿着出去糟蹋。她刚喜滋滋地穿上,脚踝就漏了风她确实是长成了二十四岁。 李娥已经走到门口,她来不及脱掉了,匆匆拿起一件旧的捡来的大号校服套在身上毕竟它干净。 迎着李娥走:走! 李娥带着她逛街,她有种不务正业的内疚,她没有要买的东西,李娥也没有,她们不是出来买菜,也不是卖盒饭,没有做任何有益于挣钱或者梦想的事,只是像街头的街溜子一样无所事事地逛着看着,看有什么用?光看着就能把玻璃那一头的东西变到自己家里头? 她迈开脚踝露在外的两条腿走得很快,但走走停停,李娥走得很慢她必须得停下来等,被李娥驯化了几次,她就学会慢点走了,往四周看着,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奶奶不允许她走太远,镇上的商品街对她来说就像是过节才会哗啦一下变出来的魔法世界。 李娥对服装店展露在外的衣服品头论足,说今年的流行是这种掐腰的大衣,都有点土气,但李娥也没有多时尚有时候李娥的评点也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一会儿李娥说现在流行的都是阔腿裤,能拖到地上去的,再过一会儿说,阔腿裤已经不流行了,稍微收点裤脚的才好看。 这些时尚昝文溪当然不懂,她们两个都穿着过时的旧的干净衣服走在街上,镇子上都是土里土气的人假装时尚,真正时髦的人独树一帜,别人还要说太跳了太特殊了。 她看出李娥喜欢衣服,但李娥不买,只用那双含情的眼睛深深地把这些衣服刻在心里,等走过服装店,点评说:等我的店开好了,过上几年,我就一样买一件,把现在柜子里那些衣服全扔了。 昝文溪没答话,李娥晃了下她的手,她就傻笑着,含糊过去了。 服装店,兽医店,药店,政府单位,食品店,毛线毛衣店,手机城,再往上,是小镇最大的商场,李娥牵着她进去,门口有卖糖葫芦,烤肠,奶茶,炸鸡腿,一楼琳琅满目的小家电,手机壳,吹风机,充电器,手表,昝文溪看花了眼,李娥捏住她怕她跑远了,叫她就在这两条柜台前面逛着看,自己去买双丝袜。 昝文溪也忘了自己该来监护李娥,逛得没头没尾的,看见什么小东西,店主就拿手指头指,这是闹钟,这是电子表,这是老年手机 李娥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拍她肩膀,她回头,李娥说别动。 她还没回过神,李娥就在她眼前蹲下了,屈起一条腿跪在地上,两只手展开横幅似的拿着一条裤子,在昝文溪腿上比划了一下。 昝文溪看着李娥的头顶,发现两根刺眼的白发。 裤脚被李娥扯了又扯,和她手里头的牛仔裤对比了半天,她晃了晃,捏住了李娥的一缕头发,四根手指也够用,她发现她残废的手正好捏住了有白头发的那一撮,她挑来挑去,把白发绕在小指头上,扽下来了。 李娥站起来就往她肩膀上打了一下报复:干什么,这么突然,疼! 虽然把疼这个字咬得很重,但李娥打得很轻,昝文溪搓着耳朵别过头:我看见有白头发。 不能乱拔,不然四周的头发都要吓白了。 还有这种事?昝文溪不肯相信自己好心办坏事。 不过李娥好像也不是认真说的,胳膊上挂着个纸袋子,把手里的裤子飞速叠了叠塞进去,放进昝文溪手里。 秋天了。李娥说。 啊? 不要学那些学生,这天气还要穿七分裤,腿受凉了老了要跟你奶奶似的吃药贴膏药都治不好。李娥按住她的手指,提前堵住了她还回去的路径。 第67章 逛街 李娥非要给她买裤子, 甚至提前堵住了价签不叫她看见价格。昝文溪心里惴惴的,提着有裤子的袋子看李娥,问李娥为什么不买一条? 我衣服太多了, 穿不过来。 李娥睁眼说着瞎话,有衣服和有好衣服是有区别的,李娥衣柜里的那些衣服, 是男人飞黄腾达后立即会踹掉的糟糠李娥来商场的路上已经许愿过等自己发达了就把它们扔了。 提着那条裤子像是捧着金子, 她先是左手拎着,觉得四个手指头力道不够, 换成右手拎着,但右手是用来牵着李娥的,倒腾了一会儿, 挪到胸口, 用左胳膊紧紧捂住,看四周的人都像偷裤子的贼。 一层二层有更多好衣服,她因此知道了自己这条裤子来自摊开的木板上,三十元大处理的价签红彤彤地用爆炸形的卡纸凸显出其中的便宜, 她想着三十元, 李娥却拍了她一下说:别给我钱,以后我当老板了,别说裤子, 给你买身名牌,什么,阿迪达斯什么什么贵的,买一身。 昝文溪这辈子是穿不上什么阿迪迪斯还是什么, 把裤子坦然收了。二姑娘盒饭店的黄金员工收点褒奖是可以的,李娥作为老板也是成功的, 她就当提前预支了过年的红包,连带着有了想要的东西,要跟李娥这里再预支一点,四周看看,走到老年人衣服专区,挑中一件暗红花的棉坎肩,看看价格,冲李娥说:借我点钱。 李娥捏起来要挑一挑,昝文溪说:我自己挑。 傻子撒娇似的把李娥推到一边消防栓旁边罚站,自己穿梭在衣服中间,人家看她眼睛歪斜好哄,上来推销礼盒装的老年人一套保暖内衣。 昝文溪也不吝啬钱,让打开看看,打开摸了摸说不合适,就继续看棉坎肩。 第44章 老年人跟年轻人可不一样,不是每寸肉都匀称地长着,不知道哪儿就宽了哪儿就窄了,尤其领口本来就担心气短,还穿高领的?好看是好看,不适合。 平时奶奶都穿着面口袋似的两片,脑袋从袖子伸出来也不嫌窄,胸口会耷拉下来到肚子上,颤颤巍巍的两条细腿和宽大赘下来的腰臀,奶奶总羞于给她看见身体,但她是傻子,不是瞎子,总是看得到奶奶换衣服的样子。 李娥在一旁着急,好几次都想冲上来替昝文溪把衣服选了。 昝文溪拿起这个,李娥就咬紧牙关赌一把,昝文溪放下,她松一口气。 好几次她都怀疑,要是昝文溪选了那件质量一看就不行的坎肩,她真会跑出去越俎代庖。 她盯着傻子看,店员都看着傻子好说话,这个说保暖,那个说贴身,另一个说有弹性,对着昝文溪残疾的那只眼晃来晃去,认定她不会细看。 昝文溪接连绕过好几个李娥认为绝不该买的衣裳,李娥放下警惕,去四周转了一圈,信昝文溪心里藏着聪明不展露在外,是一块儿未经开采的璞玉。 李娥只是短暂地在另一头的特价断码鞋的柜台站了五分钟,昝文溪就买好了,拎着袋子跑过来,店员在后面追,把小票递给李娥,李娥看见这件上下一套的保暖内衣只用了一百块,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要去翻袋子,昝文溪却捂住了,神神秘秘又不太好意思地笑着推她的胳膊:我借你的,改天还你。 李娥去付钱了,回来后,眼神余光始终扫着昝文溪的袋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纸袋子,上面写着丹丹女装,听起来不像什么中老年人的正经服饰,看体积也薄薄一片,怎么能起到保暖效果? 李娥总觉得昝文溪是给人欺哄了,在门口就要把保暖内衣拿出来检查,好让她在走出门之前,回到楼上跟店员扯皮退掉,换一件更好的。 可昝文溪把这袋子当成秘密抱在怀里,和裤子一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甚至无暇过来拉住她。李娥越发觉得不对劲,可是她也不能从昝文溪手里抢过来,思来想去,恍然意识到昝文溪是个聪明的成年人,不是孩子,不是傻子,人家借了钱就是人家的事,打了水漂都行,只要肯还李娥也并没有想着让她还。 李娥难以调整过来自己的角色,以邻居,以长辈,渐渐有了点以母亲的霸道,非要为你好,可昝文溪偏偏不吃她这套,她把这角色击碎了,捏住昝文溪的小辫子走,昝文溪在前面笑,好像买了个很不得了的衣裳。 她还是好奇,晚上切了好些白萝卜块泡进桶里,思来想去跑去了人家家里,还没酝酿好怎么开口,就见昝老太太从袋子里拿出衣裳摊开,放在炕上打量,昝文溪在地上抱着胳膊站,笑眯眯地说:这两天就穿上吧。 原来不是买过冬的保暖衣物,但昝老太太似乎不缺冬天的这秋高气爽的日子,老年人一件秋衣一件毛线背心就够了,昝文溪买的是一件黑蓝色的坎肩,上面绣着好些小花,华而不实,正是李娥看了就想抢下来的那一件怎么就兜兜转转扭回来又买了它? 昝老太太开始穿,套在皱巴巴的秋衣外头。秋衣是模糊的颜色,这件黑色的坎肩都显得那么鲜明,新得让人觉得喜气洋洋,上面的碎花也朵朵绽放。 李娥往前,拿出袋子里的另一件,原来和小票上不一样,不是一整套,而是另搭配的里面加绒的厚秋裤,还带了一双棉袜。 奶奶穿了之后就赞叹:真好了,好看。 昝老太太不是个扫兴的人,脸上看不出喜欢不喜欢,若非要看,只能看出她喜欢得不得了,又知道昝文溪买衣服给她,衣服也是给昝文溪看,挪着下炕穿鞋,把秋衣抹平了看着舒展,在昝文溪眼前转了一圈,又给李娥权威的目光审视:你看好不好?我孙女给买的。 李娥还是没忍住说:我看有点薄。她知道自己扫兴悲观,有些话总是憋着,但这话她憋了半天了! 昝文溪连忙说:是这两天穿的,正合适。 奶奶也被李娥说得露出几句真心话:我也觉得穿不了几天就过冬了等过年穿吧,天气暖和了就。 昝文溪撇撇嘴:买来立马就要穿,要是等冬我就要买现在能穿的。 也不知道昝文溪哪根筋又不对了,说着话,眼睛就红了一圈,哽咽地抿住嘴巴停了下,跺着脚嚷嚷着:就要现在穿!就要现在穿! 李娥连忙说:这两天穿正好,我看有仁巷那几个老太太天天下午上街,您也跟她们一块儿去,穿这件给她们显摆显摆。 奶奶说:哎呀,没有说你买得不好 两个人的话拥挤在一块儿了,她们不知道昝文溪怎么会这样伤心,都以为是她傻劲儿又起来了,自己反省没说什么不好的话,都连忙把话头转了,说:买得好,买得真好。 但越是没有的东西越要强调,李娥说了几句就不吭声了,昝文溪变聪明之后心绪比线还细,越说人家越敏感多疑觉得是不喜欢了,她懊悔都是自己多嘴,她就说不出什么好话,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个扫兴的人。 这衣服怎么买都像是错了,李娥回了家里想方设法地给昝文溪发消息,是昝文溪的消息先来了,跟她说裤子真好穿,谢谢她,一百块明天就还她。 还好是语音,语音里听不出怨恨和赌气,只是平平常常地叙事。只不过听者有心,李娥又何尝不是察言观色的料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把心里的自以为是和先入为主像大肠似的翻出来洗了洗,心里哀婉了一阵,半夜给昝文溪发微信说: 不用了,就当我买的。 我买的。 昝文溪也没睡,语音回得很坚决。 过了会儿,昝文溪发来一张自拍,手机好像是搁在杏树上往下定时拍的,昝文溪穿着新的牛仔裤坐在秋千上,把腿伸开,裤标都没剪,耷拉下来,小狗淘淘以为是逗它玩的,抬起两条前爪去抓那薄薄的纸片。 昝文溪的头像不会弄,名字叫123。 她点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昝文溪学会了传朋友圈,几乎每天都发,发九宫格,发视频,还会配上音乐和特效,透着刚摸索手机的笨拙,随着她往下翻动,拍得越来越不好看她退回看近期的,已经和一个常用手机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视频里有花草,有盒饭,还有荒芜的农田,烧烟的人,坟堆,有狗,有小猫,有奶奶,当然还有她俩的那张合照。 她搂着昝文溪的肩膀,昝文溪看着她,她看着镜头笑。 消息从屏幕上方闪过。 123:我好看吗? 竟然是文字,她点回来,昝文溪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发语音说:我说话,它能自己变成字,诶,现在怎么不能用了? 看来是误触了语音转文字功能。 李娥回复:好看。 昝文溪后面发的还是语音:你就糊弄我吧,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李娥也给她发语音:真的,好看的,谁说你不好看了? 她蓦地想起白天昝文溪没来由地给她买了白毛巾,她立即跑去院子里,翻找车斗里的毛巾拿进家里来。 毛巾架上,白色的,米黄色的,一条绿色的绿色的干燥,是因为昝文溪忘了使用了。 李娥嗅了嗅新的毛巾,透着一股工业的廉价味,她洗了毛巾放在晾衣架上,犹豫再三,把那条绿色的叠起来放进柜子里收好。 到底是小女孩,她心里想。 昝文溪的消息已经发来了:没有,没有,我乱想呢。 第68章 不要命 那天开始, 李娥的性子发生一些悄悄的变化,像是开春水底下涌动着的鱼群,透着冰层盼着春雨甘霖万物复苏。她知道自己是个悲观的个性, 说什么都扫兴,决定每天都用一句积极的话开场。 比如说,昝文溪缩着肩膀挤进门来, 在院子里逗狗, 狼狗甜甜和她打成一片,已经学会举起两只前爪, 用嘴巴去叼她嘴里的吃食。 李娥一边切豆皮一边酝酿要说的话,等昝文溪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夸出去:你来了 她就卡壳了。 夸人无外乎外貌, 才干, 成就,品性,还有儿孙。品性和才干是背地里对着别人夸才作数,剩下外貌昝文溪有又换回那一身捡破烂似的装束, 虽然干净, 但她夸干净?成就?大早上五点就给昝文溪著书立说?还有那不存在的儿孙 李娥想夸出去的话,就这么卡住了,昝文溪没察觉到她的变化, 进门就洗手,背对她打量毛巾架,又缩回手去。 李娥说:你来了真好,正好帮我忙。 第45章 终于憋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把昝文溪夸好了,眉开眼笑地点头:嗯, 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毛巾你用我之前那条吧。李娥指了指那条米白色的,昝文溪的笑就收住了,扯下来叠了叠,在手里头揉来揉去,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李娥。 昝文溪捏着李娥用过的毛巾洗脸,平时刷脸似的狠狠擦,现在矜持了不少,轻柔地按在脸上,好像这条毛巾是冰块做的,不小心就会融化。 昝文溪虽然是个傻子,但也用了十七年观察阳间,七年观察阴间,她看出李娥不是嫌弃她,而是在观察她,要看看自己拿了毛巾用之后是什么表现,自己也在观察李娥,是什么让李娥寻了短见。人跟人就是眼神互换,把对方放在自己的眼珠子里面养珍珠似的藏着,最后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质地。 她耷拉下眼睛,一只好的,一只坏的,低眉顺眼地干活,给李娥当小长工。 正干着活,外头传来一阵阵喧闹,狼狗甜甜冲着墙西边大声吠叫,汪汪汪,还时不时往墙头趴过去。 墙头有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趴在墙头,一开始是站着,被狗一咬,就蹲下来,两条胳膊扶着墙,警惕地弓起后背,和狗吵了起来:你咬我一个试试!你咬我试试! 狼狗甜甜从来都看他不顺眼,果真扑了上来,勇敢地要去扯他的裤脚,被铁链拽回来,哗啦几声。 狼狗也不死心,继续汪汪地叫着,往前挣扎着,好像每往前挣一下,就能离墙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更近一步。 姜一清上次从李娥的房顶掉下来摔了腿还不长记性,现在拖着还没好的腿又上房揭瓦,连带着昝文溪都跟着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用自己的胳膊堵住狼狗甜甜的嘴要是这小子再被狗吓得掉下来,李娥肯定会被大讹特讹,赔不起。 狼狗甜甜不会咬她,牙齿扣在她胳膊上也不用力,不跟她一般计较地扭过头冲另一头咬,好像和她玩老鹰捉小鸡。 偏偏姜一清是个从不懂见好就收的狂人,看有人在人和狗之间的战争中拉偏架,就找回一种熟悉的被偏袒的嚣张。 他和自己的姐妹厮打起来,爷爷奶奶从来都是先把姜二楚揍一顿,在这个基础上再公平地各打二十大板。 现在他有一种感觉,他是天选的战争之王,在所有的战斗中或许会短暂受挫,但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整个世界都站在他这边就连傻子都是先去拦狗,傻子都知道,不能惹他。 他就叫骂起来:你来呀,你咬死我!你上得来吗你! 李娥说:甜甜,别咬了! 但狗已经被挑衅出了怒火,这人擅自进入它主人的领地,几次三番地挑衅它作为一只凶悍大狼狗的尊严,它不肯服气,绕过主人和傻子的双重拦截,就是从腿缝里钻,也要把狗鼻子伸出去咬死那个小混账。 李娥转过头:你还不赶紧下去?一会儿铁链崩开了怎么办!你怎么上来的,你家大人呢! 姜一清恨恨地看着李娥,他最厌恶的就是李娥,没来由的,他根本找不到自己针对李娥是从哪次行动开始的,但看见这个女人的嘴脸,他天生地觉得这女人不好,又耳濡目染了奶奶整日里的鄙夷,是个贱货,爷爷整天在墙洞里掏孔想要偷看李娥的院子,用一张竹帘子遮住,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的时候就掀开看所有的秘密都瞒不住孩子,他们以为他是孩子,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知道大人的龌龊,而李娥就是龌龊中最龌龊的那一个。 要你管!我踩的是我家墙!他叉着腰宣誓主权,浑然不觉自己受伤的那条腿几乎撑不住他在墙头上的身体摇摇晃晃。 昝文溪,飞跑了出去。 李娥扯着狗,又骂狗:你长了对眼睛有什么用,什么人都咬?香的臭的对着一泡屎就咬?看看清楚,我养你是为了看家护院的,不是为了吃屎的! 没有半分钟,昝文溪就推开了有德巷三号的大门平时这里为了迎接客人,都不太锁门。 傻子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院子里,姜一清立即警惕起来:干什么!干什么! 昝文溪四下一看,把椅子拖过来踩着,姜一清反应过来她要上墙头,立即抬起一脚要踹她的脑袋。 昝文溪最不怕别人踢她的脑袋,已经这样不聪明了,还能傻到哪里去?她躲也不躲,两只胳膊猛地一抱,把姜一清的两条腿搂住,姜一清失去平衡,哇呀一声,扯住她的头发,倒在她怀里。 这小畜生扯掉她一撮头发! 她吃痛下,把姜一清松开,放在椅子上,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憋气,索性没说,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姜一清要摔,也该摔在他自家院子里,要是她不把人扯下来,姜一清在李娥的院子里有个好歹她真怕自己会去直接宰了姜一清。 从有德巷三号出来,姜二楚蹦蹦跳跳拿着两根草回来了,看见她,立即把草扔在她身上:你进我家干什么?奶奶奶奶,傻子进咱们家偷东西! 原来姜二楚后头跟着大人,大清早王六女也出去买菜了,把两个装着土豆跟芹菜的塑料袋扔给孙女,大踏步地飞跑到傻子跟前:交出来! 我没偷东西!昝文溪指指院子里头,他要跳楼! 她故意说是跳楼,怕人觉得自己脑子清楚。 王六女瞥了一眼,看见姜一清还完好,坐在椅子上,根本不信傻子的话。 傻子也是从来没有尊严的,什么隐私,人格,就跟下辈子的事情似的,就连当街脱裤子这事曾经也不是没有人叫她做,她是混沌的,依稀记得曾经发生过,回想起来觉得耻辱现在,王六女已经把耻辱拍在她脸上了,两只结实的手在昝文溪身上游走,摸来摸去,把她的兜掏空,去摸胸口是不是藏了东西,是不是被人劝着把东西藏在□□了就这么狠狠地搜着,昝文溪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再狠狠扇一巴掌,可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傻子的身份,忍辱闭着眼任由对方摸来摸去,然后摸到了她胸口的口袋里的手机,厉声大喝:你偷手机!掏出来! 我没偷!她终于没忍住,大喊一声,傻劲儿上来,把王六女往后推了一把。 王六女被推开的姿势无比滑稽,她艰难维持了下身体的平衡,像是跳大神似的手足舞蹈一下,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吱一声,还挤出一个憋了一早上的屁,姜二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王八蛋,好哇,你个小畜生,跟着外人笑你奶奶是不是?滚开!王六女勃然大怒,一巴掌掴在姜二楚脸上,姜二楚大哭着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王六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狠狠地站直了,想也不想,拽住要走的昝文溪,冲她脸上扇了个巴掌。 昝文溪再也没办法忍气吞声,抬起没被扯住的左手就狠狠地抽在王六女脸上,三个手指头印明显红了。 你打我,我就弄死你!她打完人,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要往王六女身上拍,砸在了王六女头顶。 王六女头发蓬松,一块砖头没办法把她拍死当场,腾出手来扯这小傻子的脸,要把她当场弄死。 那时流行着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昝文溪就是这个不要命的主,老实说她也是没了命,现在是跟地府贷款三个月,简直是穷凶极恶之徒。 王六女虽然蛮横,但也有一丝活路,只是怒火冲昏了头没反应过来,傻子杀了她还赚一个,她可还有下辈子要过,傻子死了,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于是一个越打越凶,另一个越打越弱,也不排除一个老了一个正年轻。 李娥跑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昝文溪和王六女厮打在一起,姜二楚坐在地上哇哇哭,姜一清站在门口冷漠地笑着。 李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进了战局,掰住了昝文溪的胳膊。 王六女趁机又挥过来一巴掌,正中昝文溪被石头磕破过的那处伤口。 昝文溪停了,呆呆的,闭上眼,王六女立即见好就收:他妈的,跟我打,偷的手机,拿出来! 她过来捏昝文溪的胸口,李娥抬手把她推开:你是什么东西,捏哪儿呢!谁偷你手机了!这手机是人家自己的! 昝文溪捂住了脑袋,说不出话,觉得手脚都发涩,缓缓地跌了下去。 第69章 酱酱 据在场的姜二楚描述, 当时昝文溪晕过去,很会给自己找地方,跌进了李娥的怀抱里。 王六女嘴上大喊着去你妈的装什么死呢我也会, 一边看地面随时准备往下躺,但屁股刚沉下去一半,看见昝文溪的奶奶也出门回来了, 往这边走着, 比谁更老更能讹人,王六女没办法占据上风要是孤儿寡奶的也就算了, 偏偏李娥就杵在这儿看着能作证,她就站直了,拽着姜二楚进家里锁门, 逃之夭夭。 第46章 昝文溪醒过来, 先是觉得热,身下暖暖的热流让她知道这是在炕头,用脚踢开被子,看见了李娥家的天花板她躺在李娥的炕上。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疼, 被砸中那一下只是觉得晕, 又加上生气,好像就跟被人催眠了似的强行推过去,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李娥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醒了? 奶奶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醒了? 两个人都簇拥着看昝文溪, 奶奶先摸她的脸,李娥就没了位置,只扯了扯被角。 她说自己不疼,反应了一会儿, 觉得饿了,李娥连忙说:有现成的。 有现成的米饭, 打了鸡蛋和葱花,李娥把火腿肠切成细细的沫,又切了包菜丝,丰富的一碗蛋炒饭端出来,还给她冲泡了速溶奶茶。 昝文溪就吃饭,慢慢感觉力气也流到了四肢,她吃了半碗,有力气说话了:几点了? 李娥说:你吃吧。 她就明白了,过了卖盒饭的点了。 李娥说没事,有个群,常来卖盒饭的,她拉了个群,在群里面跟大家说今天临时有事,不会让人白等。 奶奶说:你跟王六女打什么架,她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跟她一般见识,你不会跑呀!跟你说了几遍了你打架不要命,你有几条命跟人打架!你是要把我吓死呀!你看我八十来岁,活够了是不是? 奶奶生气地拍她大腿,拍出一层灰,昝文溪立即放下筷子,起身照镜子 也就手和脸被擦了擦,算是囫囵凑合着的干净,头发和衣服还是带着灰的脏兮兮的,她立即扭头看李娥的那床被子。 又弄脏了! 李娥在地上团团转,炒饭不够,又炒了个土豆丝出来端在炕桌上。 昝文溪低头吃饭,心里总觉得对不住李娥。 吃完了,她问起王六女现在咋样了。 能咋样,出去打麻将了,奶奶没好气,行了,赶紧回家吧,你看把人家李娥麻烦的。 不麻烦不麻烦李娥连忙说,想要伸手拉昝文溪,又缩回去了,两只手局促地交握,看着祖孙两个走开,昝文溪回过头说:你的床单被罩我你拆下来我洗吧。 李娥摇摇头:没事,我有洗衣机。 说完,李娥觉得自己好像是嫌昝文溪脏,可自己没有提过,从来都是昝文溪,她想想昝文溪变怪异以来,又是斥巨资买水箱,又是搭洗澡间,又介意毛巾和床单,以前可是脏兮兮的一个,昝老太太操心也操心不完的。 她当然是好奇昝文溪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天差地别,开了一点没人知道的窍。 若说鬼上身,借尸还魂之类的事情,她也没有多相信,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给昝文溪擦脸的时候注意到了额头上有疤,摸上去,昝文溪就会皱起眉头,她倾向于是某种神秘的脑科学,撞一下把神经撞回位了。 都怪她,她不该去拉昝文溪的,就像狗咬人的时候,她应该去拒绝这个客人的。 如果不是她拉的那一下,王六女根本打不到那一块,昝文溪也不会晕死过去,要是脑子给撞出点什么病她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傻里傻气偷东西的小孩被眼前这个姑娘取代了,好像擦掉了一幅铅笔画,在淡淡的印子上,画了一个新的昝文溪。 如果真是有借尸还魂的这回事,她想要现在这个尽管或许对不住原来的傻子。 洗衣机是半自动的,拖出来费了些力气。李娥经常感觉身上重,是刘文华打出来的老毛病,小腹经常疼痛,月经不调,来月经的时候无穷无尽地往外掉着流不干净的肉块,流不干净的血,连带着自己也像是不干净,干点脏活累活就像是怀了一块石头似的,无穷无尽地下坠有时候受了凉也会这样,怒火攻心之后也会这样,她坐在院子看洗衣机,把前段时间攒的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扔进去,还需要往里面倒水,她看看水桶,撑着站起来。 该不会是又来月经? 她进厕所看,并没有。 一下午发虚汗,她也说不上自己哪儿难受,就是身体不舒服。 真是劳碌命她想,一天没去卖盒饭,就虚弱成了这样。 她蜷缩在被窝里,她长了一张很爱干净的脸,其实也疲了,以前是爱干净的,后来活儿越来越多,什么都凑合凑合就好了,眼睛里看不见的,就当它是干净的,面上过得去就好。 没过一会儿,昝文溪又跑来了,看见院子里的洗衣机却不会用,只看见干衣服堆着,一点没打湿。 提着桶进来舀水的时候,看见一团长发散乱着铺在枕头上,一团面包似的被子里蜷着个冰凉的人,她连忙放下桶走上前,是李娥在睡着。 李娥睡得不太安稳,皱着眉头,额上都是冷汗,像是在做噩梦。 她很容易看见李娥睡着自己躺过的被褥,带着没洗过的灰尘勉强地入睡,脸上带着愁苦。她忘了自己是来打水的,两条胳膊撑在炕上,低眉顺眼地凝视着李娥,李娥睡了一会儿就咬紧牙关,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书法家的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透着婉约有致,李娥很快松开,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她想起李娥让自己摸摸嘴唇的晚上,孳生着一些柔软的念头,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指又一次放过去,这回她看见了唇形,轻轻描出个弧度,忙不迭地撤回来,李娥没有被惊醒。 昝文溪提着空桶回了家,她家院子也有水龙头可以接水,稀里哗啦尽情释放,不用担心吵到李娥,放慢半桶之后她拎到李娥的洗衣机前,把水倒进去,左右观察,找到了插头和一串插线板。 她记得用洗衣机是会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暂时没动,又回家拎了一桶水过来,打湿了窗台上的抹布,把晾衣绳擦了个干净,坐在太阳底下发呆。 这会儿被王六女打完身上疼痛的位置反应了过来,隐隐约约的,丝丝缕缕的疼痛,她不在乎这些疼,她见过刀山火海油锅,看见锯子锯在人的身上,地府里的疼痛是无穷无尽的,她用眼睛感受过了,身体就不觉得疼。 李娥醒来只看见院子里装满水的洗衣机和一桶干净清澈的水,门紧闭着,昝文溪不知去向。 洗衣机轰轰开动的时候,李娥趁着最后一点阳光,把被子拿出来拍打了下土灰。 晚上她感觉精神好一点了,就着手头这点可用的东西准备第二天的盒饭,她刚开始切切洗洗,昝文溪就过来了昝文溪的耳朵很好,听见她笃笃笃,就跑过来,她的菜刀还没来得及从砧板上收走。 这天准备的是木须肉,萝卜烧肉,青椒土豆丝,青椒豆皮,西红柿炒蛋,酱烧虎皮蛋,还剩下一些青椒和鸡蛋,李娥拿出钱让昝文溪跑腿,买豆瓣酱。 李娥加了个菜式,决定早上去买点嫩黄瓜,现在有萝卜丝,豆芽丝,说不定卖鸡蛋酱拌面也有人买家里青椒放不住,烂掉的气味会持续一整个冬天。 昝文溪跑腿回来,把零钱塞回她的皮夹子,规规矩矩地在一旁打蛋。 先把一个蛋打在碗里,看没问题,再倒进小盆。 李娥说都打了吧,这些太多了,做好鸡蛋酱能放挺久的,油多就行,她还要分送邻居。 晚上先给昝文溪煮了一小碗面条,面条都是手擀的,她也费了些劲,吃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过了水的手擀面劲道爽利,还有李娥特别切的菜码子,还放了一勺李娥自己做的辣椒油。 昝文溪吃得稀里哗啦,连连说好,这给了李娥信心。但要运送过去,可能不是那么方便,到时候面条都坨了。 鸡蛋酱面条这主意纠结了一晚上也没想好,但鸡蛋酱没有浪费,李娥把酱倒在玻璃瓶里,给昝文溪送了一瓶,又亲自上门,给有德巷五号的外地人一家送了一瓶。 还有剩下的,她装起来,把有德巷的这些人点了点,算了算,从讨厌的人中拨拉出一个有德巷四号的徐欢欢。 女教师平时和她井水犯不着河水,虽然没照顾过她,但也没欺负过她,这样就也算个好人。 何况,揣着徐欢欢丈夫出轨的秘密,李娥多少有点同情徐欢欢。 徐欢欢看不起她,她曾经讨好徐欢欢,买了一套很难用的护肤品小薇,之后就不太联系了,现在再贴上去? 正犹豫着,昝文溪端起来说:二姑娘也是她叫的,我送去,她知道是你送的。 昝文溪捧着玻璃瓶,李娥忽然抓住她胳膊,叫她把酱放下。 怎么了? 李娥解开昝文溪的外套扣子,剥火龙果似的把昝文溪剥出来,掀开她的袖子,看见大大小小的淤青。 今天跟王六女打架打的,我也在她身上留印子了,不疼。 第47章 昝文溪抖抖胳膊让她松开,把酱瓶子端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第70章 怕痒 那时天已经晚了, 一个小傻子莫名其妙地去敲徐欢欢的门,这是很不正常的。 如果说李娥是被众人孤立的话,徐欢欢就是和众人划清界限, 除了打麻将的牌友能和她牌桌相见,其他时候她都反锁着门,俯身批阅卷子, 灯下照着她伟大的身影, 但学生在合唱大会上建议全班演唱《每当我轻轻走过你窗前》歌颂教师队伍时,她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去唱流行歌曲,唱《学猫叫》都行。 家里不会有客人到来,在她做微商时, 有过半个月门庭若市的日子, 但周同凯批评她歪心思,不务正业,利用了大家对老师的信任卖这种假冒伪劣产品,对他的仕途也是个极大的影响, 而且不太挣钱。 许是她生来清高, 十个手指头的纹路全是簸箕没有斗,注定留不住财,微商做得稀烂, 不了了之,她也绝了这个念头,只是链接还挂着,家里的柜子里堆满了小薇那张不知道哪里偷来别人的脸。 除了周同凯, 不会有人滞留在她门前,那些势利眼的乡巴佬邻居也对老师和当官的有所畏惧, 就连那个小牲口姜一清也不敢明面上和她顶着干,但也是个混球,会翻墙进来偷她垃圾桶里用完的避孕套!该死的小畜生! 听到敲门声,徐欢欢毫不怀疑一定是姜一清姜二楚这对双胞胎中的某一个在肆意妄为,或者是要去有德巷三号请神问事的人眼瞎走错了路,她把笔帽扣上出来看,打开门,是有德巷一号捡破烂老太捡来最大的破烂站在门前朝着她笑。 她不讨厌:干什么? 李娥,给的。 小破烂因为勉强摄过几张看得过去的影,在徐欢欢眼里不是姜一清这种需要一脚踹出去的货色。她有时候也会对小破烂有一点爱称,因为人们都欺负她,而她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一句公道话,会叫人家觉得她到底与众不同,是个有文化有体面的人。 傻子手里捧着一个罐头瓶,罐头瓶里油汪汪的,傻子举过来,她嗅到鸡蛋酱的气味,接过来对着光一看,卖相很好。 李娥会做饭这事,她也是知道的,李娥在院子里搭了个灶,每天在院子里炒菜的时候正好是她吃早饭或者出门的时间,香气往整个有德巷飘,她听说了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在补课时每天都订一份,她也起过这个心思,但要她先对没文化的寡妇示好?不可能。 平白无故的,李娥差遣傻子把鸡蛋酱送过来,她接了,感受到了寡妇的善意,自己顺着台阶下了:李娥给的,挺好,谢谢啊。 傻子扭头就走了,像酒店里送外卖的机器人一样恪尽职守地归位,徐欢欢心里琢磨着,寡妇到底用什么驯化了傻子,把天天被姜一清耍着玩的人变成了这么个好用的助手? 二姑娘。徐欢欢揶揄着喊了句,傻子回头憨憨地笑,脸上就没有别的表情。 听说你今天跟人打架了?咋样? 傻子抬起头看看天,好像没听懂,过了会儿狠狠地说:打死他! 诶呦。徐欢欢看见傻子皱眉跺脚的样子就好笑,挥手把人打发走了。 昝文溪在徐欢欢面前表演了一下傻子,对方没有觉得刻意。她平时压低声音说话小声,尽量不让别人听见自己吐出清晰的字句,这些手段还是卓有成效,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不认为她变得聪明,只觉得是李娥手段非凡。 边走边捏着嗓子,排练着压低嗓音,李娥问她嗓子不舒服?说着就要去找胖大海。 她连忙说不是。 李娥已经在炕上收拾了一片空处让她坐下,叫她撸起袖子来,把红花油抹在手心,搓她的胳膊。 过两天自己散了,没事。她说,可李娥俨然是一位严肃的按摩技师,用眼睛横她,她就不动了,任由李娥把她左右胳膊都检查了,再掰她的脑袋,看看脖子和后背有没有淤青。 身上呢?李娥往手心搓红花油,头也不抬。这个人坐在炕上很有气势,不紧不慢地用脚尖把枕头踢过来让她趴着。 昝文溪忽然觉得害羞,想想看自己现在穿的衣服有,外套,已经被扒了,一件毛线坎肩,里头是薄的秋衣,袖子都被卷起来了。再往里,就是小背心,那个小背心连肚脐都遮不住,叫李娥看见可怎么办? 身上不疼。 我都看见她踹你腰了,掀开衣服给我看看也行。李娥现在像个医生。 昝文溪犹犹豫豫,把坎肩脱下来叠了叠,小心地放在炕沿,再掀起秋衣背对着李娥,她自己看,肚皮和腰上都是没有淤青的。 一只手忽然贴在她后背上,她哎呀一声,跳着往前扑,趴在墙上成了个壁虎。 李娥的一只手悬在半空,化掌为钩,勾了两下,昝文溪不情不愿地过去,李娥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不容许她再乱跑,那只抹了油的手伸进了衣服里,贴着后背来回转,转到肩胛骨的位置她才感觉出疼,嘶了一声。 衣服被往上卷了又卷,她像是拿着一根海绵棒抱着胸前的衣服坚守底线,但后背已经被卷到了脖子,秋衣宽松,不知道是奶奶从哪里捡来的男款,那么宽一件掀开,露出麻杆似的身子,就像那么大个包装袋拆开,只有十来片薯片一样,无疑是一种存在已久的诈骗。 李娥存心要把这个骗局揭开,看看昝文溪的长宽高,手指头又往上挪,昝文溪握不住胸前的衣服,立即失守,慌乱地逃窜,但腰就被掐了她消停了。 肩膀也有伤,得脱了。 半推半就的,她把害羞扔了,不是还有小背心么! 心一横,把秋衣也脱下来,原来那么大一件,李娥抬起眉头说:你就穿这样的内衣哦。 怎么了? 没事。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穿的小背心不是那么好,毕竟从十三岁刚发育开始穿到现在,是奶奶亲自买回来的好衣服,二十四岁再穿多少有些不够用。若非她的胸实在不够大,还没能跳出背心的区域,她早就该换掉它了。 昝文溪低眉顺眼垂着头,李娥捏着她后背的头发丝,她现在也学会扎头发了,能扎得很整齐李娥不务正业地拆开,十指穿插在她发间,扎了个小辫子搭在前面,才慢条斯理地掀开她的衣服,把红花油推上去。 她被这种触碰摸得心里乱糟糟的,李娥啊李娥,要是对那些男人也是这样无意之间就撩拨,他们真会把你当成肉一样撕咬争抢,他们看你的眼神当然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后背推完了,李娥扶着她肩膀下地,她匆匆抱起胳膊,也不知道是谁教会了她要遮挡住胸口可耻的部位明明有背心遮掩着。 你穿我的吧,我有新的,李娥说,也不贵,九块九包邮三件。 不用。 李娥扫了一眼她前面,确认只有腰上被王六女那个该死的掐出一道淤青,其他的皮肉都还完好。 昝文溪是一种陡然长起来,营养却没跟上的瘦,有时候歪着的眼让昝文溪像个小猴子,有礼貌的小猴子。 李娥情不自禁地摸摸小猴子的歪眼睛,那只歪斜的眼睛其实并不纯是角度上的歪斜,而是给人按下去的凹,凹下去的阴影总给人错觉,好像左眼右眼隔开十万八千里。 昝文溪在她眼前闭眼,原来傻子都长得睫毛长长,上天撤走了一些智慧,就把五官描摹得浓墨重彩,怕人傻得不突出,不够丢人,五官拆开看好看,组合起来却成了残疾。 她拿出一件新的内衣,现在都不流行钢圈和内衬了,主打轻薄贴肤,比以前好了太多,这是一件水蓝色的文胸,她拿出来,昝文溪立即躲开了。 不用!昝文溪强调着,不停地把文胸推开,李娥本想说是自己好意,可想起昝文溪倔起来自己也没办法,把文胸收起:要不我领你去买一件? 不用,我凑合凑合就行,不重要。昝文溪背对她穿衣服,一条脊椎骨在皮肤下面一节一节凸出,本地的人们叫这一串骨头叫算盘珠珠,她上前摸了下,在昝文溪身上打起算盘,昝文溪挺直腰,用衣服盖住。 吃点土豆泥吗?李娥问。 昝文溪慌乱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上有红花油的气味,不知道蹭掉了多少,她只觉得李娥的手指尖带着火焰,带着冰,带着说不上来的东西,可李娥脸上挂着的,分明是一些奶奶脸上会有的慈爱。 你不是我妈别管我这些!她指着李娥手里的文胸张皇失措地喊。 她是没有妈妈的,现在也并不觉得该有个妈妈才是完整,但她朦朦胧胧间意识到自己缺了点来自妈妈的东西,譬如文胸,譬如自己的身体的异样,和奶奶隔开太远无法诉说,和李娥李娥是罪魁祸首!她也不愿意将这些东西跟李娥诉说半点,那成了什么,李娥启蒙她什么?像话么! 第48章 李娥扔下文胸:我哪里不好?惹到你了? 语气是恳切的,李娥现在有了变化,跟一开始赌气说反话的李娥有所区别。 我不喜欢这样。昝文溪说。 我看你有伤。李娥的话让昝文溪没办法回答,是她半推半就,衣服是自己脱的,人是自己趴在这里给揉来揉去,李娥只是话赶话地说了起来。 可她没有什么同龄的女性朋友,这是朋友会说的正常话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怪怪的,急了眼,跳起来指责李娥的不是。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嗯,怕痒。傻子给自己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深以为然,呼出一口气,紧张地下地穿鞋,逃了出去。 第71章 淘淘与甜甜 现在小白猫有了点精神, 能够把自己小老鼠一样的爪子和尾巴往奶奶脸上招呼。可怜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被这小东西蹬鼻子上脸地踩来踩去,要打吧,怕是经不起一巴掌, 说吧,你和一只小猫有什么好说的? 昝小鱼晚上睡在昝文溪的头顶,早上去奶奶的头顶, 把每个人临幸一遍之后, 去炕尾的角落里刨沙子撒尿拉屎,再几个小跳, 弓着指头宽的背一惊一乍地看炕上太阳光的晃出来的光斑,跳来跳去,奶奶说真不该叫它昝小鱼, 应该叫它昝欠揍。 话是这么说, 小猫能有多重呢?跳到奶奶膝盖上奶奶说疼,但小猫卧在奶奶腿上,奶奶就说暖和,渐渐就允许它享有四处乱窜的特权, 谁让它暖和呢?它就喝着牛奶和糊糊, 一天一个样的长起来了。 那天昝小鱼蹲在窗台上,发现了除了炕上的一切之外,世界还有那么美好的景象, 隔着玻璃它晒完太阳,定睛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忽然观察到了淘淘,淘淘也对这个小东西充满好奇, 一向没有攻击性的小狗忽然开始逞威风,昝小鱼一往窗台蹲, 它就穿着奶奶给缝的小衣服飞奔过来朝着昝小鱼狂吠不止。 若是昝文溪留神细听,用自己那能分辨善恶的眼睛仔细留意,能够看出这两只动物彼此交流,剑拔弩张。 小狗淘淘依仗自己在家里劳苦功高,资历深厚,看不过昝小鱼好吃懒做整天晒太阳还在屋子里头被宠爱地摸来摸去,大声斥责它应该去抓老鼠:主人很担心老鼠汪汪,你蹲在这里什么都不干汪!我还咬死了一只老鼠汪! 昝小鱼年纪还小,词语很不丰富,她看出小狗淘淘其实嫉妒得要死,一边隔着玻璃冲她狂吠一边摇着尾巴,贼心贼胆昭然若揭怕主人忽然进来,看见它对自己不友好,就会挨骂。 我还小。她喵呜了一声,翘起自己细细的尾巴跳下窗台,去叠好的被子顶上趴着了。 小狗淘淘气得要死:没用的猫汪!我咬死你汪!你有本事下来汪!我也要进家里去汪! 夜半小狗淘淘决定了狗要让自己的地位上升,需要一些厚颜无耻,既然主人给它衣服穿,给它特地搭好了狗窝,想必只要它愿意踏出那小小的九十九步进到家里,主人就会允许它也在屋子里有一席之地。 以一只狗的智商她根本不知道主人除了锁大门之外还要锁家门,她用爪子奋力抓门,发现这扇门简直太过坚固,她要进家纯粹是痴心妄想。 她爬回狗窝,隔壁的狼狗甜甜忽然站起来,汪了一声。 小狗淘淘从来都是个跟风没主见的狗,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句。黑夜里有个声音,很是沉闷,骂了句什么,小狗听不懂,只知道离得很远,狼狗在骂这个。 狼狗甜甜是世界上最凶恶的大狗,淘淘想起它就夹起尾巴两股战战。 但没过一会儿,狼狗又汪汪了几声,似乎不是提醒它主人起来,只是警惕什么,淘淘跟着汪汪了几声,狗腿子地表达立场。 狼狗甜甜忽然开始对它说话,隔着墙声音很是威严:你不要再乱叫了。 小狗淘淘不敢吭声,把头埋在爪子里面,但甜甜的教育还没有结束,告诉它,自己的祖先来自西伯利亚,拥有高贵的血统,它如今每天都努力吃饭辛苦锻炼,是为了保护它的主人李娥。 它又说:如果我的主人能够听懂我说话,她就会解开我的链子。我能看到很多坏人在四周,我咬他们的时候主人就会骂我。 淘淘不敢吭声,隔着一堵墙,甜甜是否知道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看家护院的作用,但非常自由,有一整个院子可跑呢?要是这样,甜甜要嫉妒死了。 果然处境的好坏是比出来的,淘淘心里平衡了很多,再也不想着嫉妒昝小鱼了。 甜甜说:你这样的狗只会要主人的宠爱,不会保护你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主人,我以前的主人是刘文华,他从养狗场里把我带回来,希望我能够看家护院,但是他总是喝酒忘记给我吃饭,每次都是我主人给我吃东西,她给我吃好的,给我用砖头搭建了宽敞的睡觉的地方,我生病的时候她灌醉了刘文华,把我抱进家里,在她缝的被子里取暖。你的主人呢?你的主人怎么样? 问题抛过来,淘淘不敢不接,淘淘说:我的主人把我从垃圾堆捡回来,给我东西吃。我的小主人是个傻子,但是她也会抱着我,跟我玩。 相比之下淘淘的语言真是格外匮乏,它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啃着一块老骨头。 甜甜说:你的小主人经常我来家,她并不是个傻子。唉,像你这样愚蠢的狗,怎么能够保护主人呢? 我的小主人是傻子,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主人有一只和我一样的眼睛,能够分辨善恶,你真蠢。 那也是我的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提起主人,淘淘很有勇气地顶嘴。 狼狗甜甜说:你的主人天天来我的家里和我玩。 淘淘气得要死,冲到墙边开始吠叫,要从狼狗甜甜那里把主人抢回来似的。 院灯忽然亮了,昝文溪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狗叫了是什么动静,既没听见周同凯的车回来,也没听见哪个邻居家里打架,小狗淘淘跑过来蹭她的脚。 她说:没有人的时候不要乱叫。 淘淘急中生智,从狗窝里拖出自己之前咬死的老鼠给她,果然得到了夸奖。 等昝小鱼长大了,它就能出来捉老鼠了。 昝文溪摸摸狗脑袋,回去继续睡觉了,灯关了一会儿,小狗淘淘保持着谄媚的姿势侧耳细听,听见昝文溪睡下了,朝着甜甜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也是我的主人,你保护你的主人,我虽然看不到好坏人,但我的主人知道什么人好坏,要是需要我咬,我第一个上去。 狼狗甜甜却不再说话了,淘淘凑到墙边去,心虚地想着自己并没有冲上去制服坏人的胆子,它心里对狼狗甜甜的体魄与咬合力十分嫉妒。 喂,你说话呀,怎么不说了?我赢了吧? 你不要再乱叫了。狼狗甜甜有点疲倦。 你刚刚在咬什么?我没有听见声音。 有鬼。甜甜说。 什么鬼?淘淘不相信,但也夹起尾巴随时准备躲进狗窝里。 我们隔壁,就是经常作法的那一家。那个胖女人招来的鬼,他们飘来飘去,有时候会进我家里,因为我主人身体虚弱。 怪不得你总是晚上莫名其妙地叫。 所以让你不要跟着乱叫,小心鬼来找你。 啊!小狗淘淘被恐吓到了,立即钻进了窝里。 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吗?我主人也会变成鬼?她已经很老了。 正常人都会下地府去等着投胎。狼狗甜甜尽职尽责地解释。 那,你看见的鬼是什么? 是该灰飞烟灭的人,剩下的残魂拼凑起来的。 小狗淘淘明白了,就像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主人用碎布头拼在一起的。 你的主人好可怜,还要被鬼害。 不是的,最坏的是人,人才会害人,鬼只会加重病症如果不是刘文华,我主人身体很健康。 那你主人好可怜,又有坏人,又有坏鬼。 我会保护她。狼狗甜甜很坚决,没有一点心虚。 当然小狗淘淘知道,甜甜是遇到危险哪怕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主人的狗,看它的体型就知道了。 两只狗交谈了半夜,低低的几声汪汪,狗与狗之间有自己的语言。 小狗淘淘想起自己还真正是一条奶臭未干的小狗时听过的一个故事,它听说自己主人曾经有一条狗也像甜甜一样高大威猛,据说这条狗也是通灵的,经常能够看见鬼魂,这条狗本来阳寿已尽,但鬼差来接它的时候,它请求让自己受苦的主人跟着一起走,鬼差居然就放一条狗又白白活了半年。 第49章 但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已经去世的主人又回来了,但这片再没有出现过这样一条有灵的狗能够知道鬼魂的秘密。但是小狗淘淘知道有些狗这辈子是狗,但上辈子或许是人,或者下辈子是人,对鬼魂有着模糊的想象。 它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的小主人,让小主人多多留意邻居家四周的坏人,不要让可怜的邻居真正死掉这位邻居也会经常来摸它呐!还会给它带来好吃的! 一边打盹一边值守的甜甜忍着困意告诉它一个惊天大秘密:你的小主人曾经死过一次,她的灵魂是下不了地府的,就像刚刚飘过我们家,被胖女人叫去的鬼一样,她的灵魂是破破烂烂的。 小狗淘淘狂吠起来:你胡说!你胡说!我小主人才没有死! 别乱叫了。狼狗甜甜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隔着墙把淘淘威慑住了。 淘淘十分委屈,它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听见了太多不该听见的秘密,它又不懂这些,只知道狼狗甜甜一边享受着小主人的抚摸和陪伴,一边说人家死了。 它刚要说什么,狼狗甜甜忽然吠叫了几声,它看不见狼狗甜甜看见的东西。 狼狗甜甜看见一列班车从屋顶开过,走下来若干个揉在一起的孤魂野鬼,它们先停在了自己的屋顶上准备下来,它对着它们狂吠,它们看出它是一条有灵的好狗不敢惹它,拍着肚皮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喃喃低语的王六女家里。 第72章 pe烂 昝文溪和李娥生分了。这倒不是因为谁犯了什么错, 或者什么话没说开,只是一觉醒来,昝文溪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但这身子上就像穿了一层雨衣似的, 活动起来不自在。 在车上她平时就是想起来就靠在人家肩膀上, 现在也好像肩膀生锈了,无论如何也靠不下去。 李娥做菜, 把白菜中间最嫩的留给她,之前李娥喂到她嘴里,她接着就是了, 现在就觉得不对劲, 一定要自己拿过来再吃这一件件一桩桩,做起来倒是没什么,可细细琢磨,就是感觉好像哪里生分了。 昝文溪当然不是要故意和李娥生分, 她巴不得自己是李娥的好朋友呢,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个目的?李娥从提防她,感谢她,到心安理得地对她好, 不嫌弃她,处处为她着想哪儿也没错呀!可就是从她脱到只剩内衣的那一天开始,事情就不对劲了,好像她对着火炉烤火本来是好的, 结果凑得太近把皮肉烧焦了。 她不知道李娥是不是能意识到两人之间气场微妙的变化,现在李娥比她大三岁, 都是人间实打实的经历,不能不懂,但李娥在装傻充愣这回事上无师自通,还像之前似的对她,用零钱给她买糖吃,卖盒饭的时候拿凳子给她坐,有好吃的还是给她喂过来,哪怕她不再把嘴巴凑过来,而是用手接过,这像是握手仪式客客气气,李娥浑然不觉。 那天下午,李娥在家里切豆干,昝文溪在用废弃的菜刀劈鸡块,都没吭声,一个笃笃笃,一个咚咚咚,各发出各的噪音。 过了会儿狼狗甜甜忽然冲着外头狂吠,李娥抬起头,看见有人试图推门进来,看见锁着,竟然把手伸进来要解开锁。 昝文溪和李娥一起放下手里的刀,昝文溪提着刀走出去了,她手里那把血淋淋更具威慑,开门一看,是个提着礼物的人卑躬屈膝,看见她就喊王大仙。 走错了,隔壁。昝文溪一指,把刀拎起来,对方吓了一大跳。 昝文溪回来,决定写一个牌子让人不要走错,不然猛地伸进一只手也太没礼貌了,斩完鸡块,她起身离开,回去看看木柴中还有没有什么完整的木片,不然硬纸板之类的风吹雨打就会字迹模糊烂成一团。 李娥喊住她:去哪儿? 昝文溪回头刚要解释,李娥又补了一句:怎么了这两天,毛也不顺,哪儿又不高兴了? 说着,李娥捏住了她的辫子在手里绕了一圈,轻轻松松地把她绊住,要办的正事儿立即忘了个干净。 我没有不顺毛,昝文溪解释,朝李娥笑笑,决定反将一军,你是怎么了,忽然这么问? 没事。李娥松开放她走了,她回来提着个木牌来了,看起来过去是一个小柜子的门,四周还有花纹。 傻子说明意图,建议她把这个牌子写一个跳大神不是我们家钉在门上,以免这种三教九流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乱走,或许就有什么不好的人看见李娥的美色,歹心乍起呢? 李娥摇摇头把牌子搁在院子里:她没立牌子,你立个牌子像是专门跟她对着干的。 她们家都不是些正经人,明明她们家来的客人老偷东西,之前就偷走我奶奶的垫子跟鞋子,还有腌菜和袜子也偷她还诬陷我偷东西。昝文溪记恨着,一件件一桩桩,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傻子的眼睛。 李娥只是说:别惹她,她一天到晚没事做,你是要做正经事的。 昝文溪消停,摸着辫梢想事情,李娥又捏住她另一搓头发别在耳朵后,她毛糙的发丝被李娥一抹,神奇地抚平。李娥的手指头尖勾着她的后脑勺,不知道是按住她哪个穴位,只觉得身上软,看李娥也变了形,好像一团水做的人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上来,昝文溪狗甩水似的把脑袋撇开,继续拿起刀,把伸开的鸡爪子劈在案板上,狠狠剁了下去。 我怕痒。昝文溪说,把案板上的鸡块扔进盆里,挥刀又斩下去,把一只两只三只鸡变成八九十块肉,鸡皮熬出油,红烧之后连骨头架子都是酥的。 怕痒这事儿是随口说说,但说着说着就成了真,晚上昝文溪觉得身上痒,坐起来发现不是自己心理作用,用手电筒照着看,胳膊给小虫子咬了几个包。 次日中午她跟李娥借洗衣机用,要把家里的老被褥都拆洗出来捡破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虫子们看着院子里的新天新地无处可去,只能往家里钻,家里还没仔细打扫。 奶奶当然是极力反对的,不是过年过节,昝文溪费力折腾她这八十八的老骨头,但昝文溪现在好像得了什么毛病,发现一只虫子就要把全家都打扫了,甚至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力气,一个人奋力把柜子拖出来,把被褥衣服都堆在上面,碗筷也另外找了个柜子放,把昝小鱼捆在家里,把淘淘捆在院子里,没有小动物干扰,昝文溪大干一场。 被罩褥单拆洗下来,陈年的被子像是纸缝起来的,棉花也成了一片一片的毡片。 因为敞着门,邻居都进来看了一圈,王六女对奶奶说傻子给干活呢?姜四眼随时随地都捏着一把瓜子嗑,在门口留下一堆讨厌的瓜子皮,李娥说她动静太大了,总得慢慢来,这样都拆了,晚上睡什么? 还是从李娥那里借来一床被褥盖着,奶奶睡下了,昝文溪还在院子里忙碌。 奶奶捡破烂太久,家里的破烂太多不舍得扔,她发现许多碗筷根本没有用过,她们两个能用多少?又不是长了十八张嘴!她拿了个大盆倒上洗洁精,把所有的容器扔进去洗啊洗,夜晚回荡着碗和碗碰撞在一起的咣当咣当声,她洗干净几块长长的木板,把碗倒扣着摞在上面,家里变成了瓷器生产工坊,摆满了碗碟。 断断续续收拾了三天,李娥用塑料袋剪成鸡毛掸子让她掸灰,她用过去奶奶捡来的水泥自己摸索着把破裂的地面抹了抹,蛛网和灰尘都掸去,柜子缝也清扫干净,昝小鱼天天冲着她喵喵叫,小狗淘淘也不习惯被拴着,汪汪地挣脱。 最后一天就是把一些旧玩意儿都扔掉,根本用不上的没见过的不知道哪辈子的充电器,坏了的电风扇叶,断了的折扇,她把一堆垃圾塞进蛇皮袋里往外拖,奶奶跟在后面捡。 这个要,这个还要,奶奶把垃圾都搂在怀里,在门口跟昝文溪大动肝火:你把我扔出去算了! 昝文溪当然不会在门口跟奶奶有理有据地论证,她把门关上,把垃圾倒在门口一件件地看。 奶奶说那个坏风扇叶的塑料片可以剪一剪挡风,到时候冬天插烟囱进来,不得溜溜缝?昝文溪说有了好几个硬纸片了,而且家里还有木板,予以驳回,还有充电器奶奶非说家里有个电器用得着,昝文溪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电器,看上面的灰都攒得快搓出个人了,可见那个电器少说二十年没用过。 闹了好一阵,昝文溪跟奶奶各退一步,硕大的蛇皮袋瘪了下去,昝文溪拿起一个衣服袋子,看见是自己买给奶奶的坎肩和绒裤纸袋子,看着还干干净净或许能用,没等奶奶说,就先退一步。 没想到奶奶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了袋子里。 昝文溪诧异说:咋了么,这个好像还能用呢。 第50章 能用什么。她第一次见奶奶这么着急地把东西塞进去,后面的东西也不跟她争执了,甚至主动把蛇皮袋扛在肩头要自己扔出去。 床单被罩都洗好了,她发微信给李娥汇报消息,一边用绳子把家里毡片似的卷起来,一边收拾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穿不了的毛衣线裤装在大袋子里。 弹棉花需要过个一周再来取,把棉花弹得蓬松之后由奶奶亲自把被褥再缝起来。走时满满当当一大车,回来时空空的只有昝文溪在车斗里坐着。 忽然昝文溪说:停下。 她看见路边的垃圾堆是奶奶扔出去的垃圾,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心眼,她跳下车去翻找垃圾堆,发现买衣服的那袋子已经被扯成了好几片。 这件事很怪异,其他垃圾都还完好,只有这明明还能烧的纸盒子被单独拎出来撕开。 刚扔不久,垃圾堆上还没有过多臭气和臭水,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另外几张碎纸片,拼凑起来也不算完整。 在垃圾堆上站着,姜一清姜二楚两个路过,双胞胎一前一后走着,明明是同一张脸孔却有着不同的神情,姜一清桀骜姜二楚怨恨,一个过于阳刚一个过于阴森,然后姜一清喊着:又捡破烂了,又捡破烂了! 他拍着手笑着:昝文溪就是个吃屎的! 还没等昝文溪发火,李娥就从车上下来:胡说八道什么,回你们家去! 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破烂!寡妇,破烂!姜一清故意把破这个词喊成pe,像是意有所指,喊得欢畅极了。 但唱了没两句,意识到自己的姐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附和他,他愤怒地推她,姜二楚盯着李娥看,又低下头跟着说起了pe烂寡妇,pe烂寡妇。 第73章 丹丹 双胞胎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娥重新上车,垂着头把挂在车把上的喇叭拿在手里看,翻腾了几秒钟, 傻子带着几张纸片跑过来,继续坐在车斗上。 刚回家,昝文溪把纸片一片片摊开, 复原成被撕碎之前的样子, 拼出两个字,她觉得眼熟又不认识, 拍了照给李娥看,问李娥这两个字是什么。 李娥发来语音:这两个字是一样的,读丹丹。 昝文溪愣了愣, 把纸片拢在一起, 趁奶奶没看见,填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丹丹是奶奶的女儿,但昝文溪与丹丹从未谋面。丹丹存在于奶奶哄小孩的故事里,昝文溪小时候要奶奶搔痒, 趴在奶奶膝头, 有时候奶奶会提起丹丹。 在最开始,昝文溪也假冒过丹丹,但奶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很快伪装就像糖衣似的融化了,也没人深究她现在是借尸还魂的丹丹还是昝文溪本人大家都认为她是昝文溪。 丹丹全名叫什么,昝文溪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奶奶和她的配偶生下来的独生女儿, 在一个昝文溪所不能理解的社会环境下被逼死了,跳进河里, 于是奶奶膝头没有孩子,只有昝文溪一个捡来的傻子。 奶奶就算不认识什么字,也认识了自己女儿的字形,所以匆匆忙忙地撕碎扔出去,应该是怕难过。 昝文溪想,自己是怎么歪打正着地买到了这么个牌子的衣服!她真不该。 也没提这茬,睡在干干净净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显得没有从前那么浑浊,晚上喝了玉米面糊糊和炒茄子,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让茄子保留紫色,把所有的茄子都煮得像一团呕吐物一样难以下咽。 昝文溪胃里反刍着茄子和剌嗓子的玉米面糊糊,把奶奶的形象放在眼前仔细想着。 昝小鱼被栓久了,特意来弥补前几天没能乱窜的遗憾,一脚踩在她胸口,轻飘飘地走开了,过一会儿又踩回来,她无瑕乱想,揪住昝小鱼的脑袋拎进被窝,小猫吮着她的手指,又咬了两口,安分了。 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够,两个月也不够,时间总是不够,每发现一件新的该去探索的事,昝文溪就体会到一种酸痛的力不从心,眼看着秘密飘散了,遗憾留着,自己追不上,也看不到真相,也没办法叫奶奶释怀,怎么做,也不知道。聪明人的世界打满了问号,原来聪明人的智慧是用来解题的,万千奥秘,傻子才入人世,短暂经历了这些烦恼,很快就轻飘飘地过去了,她头一回这么深刻地意识到不甘心三个字,这会儿才延迟地想起了老刘早餐店对李娥的意义 收拾家的这几天,也是她自己心里烦乱,心里烦才看什么都不顺,要整理一番。 碗碟,李娥来了,昝文溪答应她,给她搬去家里,等开了店不用另买。李娥说那这些材料也算她的股份昝文溪不懂股份,只知道李娥许诺了一笔钱,她是拿不到的,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低着头勤勤恳恳搬碗,中间不小心碎了五个。李娥猫着腰捡瓷片,盘旋在她脚边,扶着她的腿把碎片都捡起来用塑料袋裹住了,昝文溪被摸得心烦意乱,走马灯似的又想起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也摸过李娥的脚腕。 摸来摸去的,好像李娥的身体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想要紧挨着她,看见皮肉贴在李娥的某段肢体上,心里就孳生出一些诡异的遐想,但傻子的世界纯然简单,并不能看清那遐想的真义,只有呼吸跟着笨下来,一失手,当啷,又摔了盘。 这咔嚓一声让她认真了,李娥站在南房的炕上接碗,笑着说:今天六个平安了。 意思是碎碎平安。 好。昝文溪是希望李娥平安的。 好什么好,慢点,别一会儿砸着自己。李娥笑她,伸手虚扶着她手里的碗碟,把最后一趟平安送达,昝文溪累出了汗,扶着炕沿站着,李娥穿好鞋蹲在地上把碎盘子细心捡起来,她别过眼不看。 诚实一点说,李娥真是磁铁似的把人的眼睛吸引上去,一群人站在一起,李娥就会吸引更多的视线。有时候昝文溪怕自己看李娥太久,看久了就觉得痒,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不解其意。 她观察赵斌,观察姜四眼,观察中学生程梓涵,观察徐欢欢,王六女,还有姜一清姜二楚,男人女人还有孩子的视线都汇聚在李娥身上,眼神里藏着很多软硬不一的刀子,被凝视的李娥总伤痕累累。 而她昝文溪起初不怀有任何感觉,只是来报答李娥的那点好渐渐感觉自己在与李娥的相处中有了罪孽,她感觉自己不再毫无所求地报答李娥了。 李娥也累了,拍着手上的灰往家里走,说过来喝点蜂蜜水,歇一会儿就切肉,今天要做梅菜扣肉。 昝文溪没有吃过梅菜扣肉,只在饭桌上见过,略一犹豫就跟着了,是个给点糖块就能骗走的傻子。李娥给她示范了一下怎么切,就盯着她做,她很小心,四根手指头比五根手指头还少一点顾虑,加上这段时间天天切菜,已经有了些基础刀工,也不讲究,切得大致薄厚均匀。 她专心致志地切肉,李娥忽然伸过来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个吸管。 犹豫了一下,她抿住嘴巴摇头,李娥却捏起吸管不住地往她嘴边送:喝吧,没事。 都这么说了,总不能是嘴巴怕痒吧?昝文溪叼住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里面还加了柚子,正想夸李娥手巧,一看李娥手里现成的蜂蜜柚子茶瓶子,把嘴巴闭上了,低头继续切肉。 还没切两片,就听见呼啦一声,吸管把水吸空的声响,她用自己完好的右眼瞥一下,看见李娥就咬着她刚刚用过的蓝色吸管,她抬头的一瞬间,捉到李娥把吸管松开的一瞬间。 李娥也是够邋遢的!也不嫌脏!昝文溪心里膈应起来,也不是嫌弃李娥,是嫌弃那个不嫌弃自己的李娥,好像李娥刚刚咬的不是一根吸管,而是一根垃圾似的。 她对于自己变聪明之后就变成个爱干净的事儿精一无所觉,心里想着吸管和李娥用舌尖把吸管弹出来的一瞬,气从心头起,工作效率骤然变高,几下把肉切完,剩下的活就撂下了,说了声家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就往外冲,余光一扫,看见垃圾桶里两根一模一样的蓝吸管。 心虚作祟,昝文溪跑得更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十分讨厌,剩下的两个月务必要克制情绪不要被李娥发觉自己的怪异! 冲了个哆哆嗦嗦的冷水澡才清醒下来,坐在院子里一边干头发一边用热水和方便面调料包泡了点干饼吃,干了体力活就要多吃点,吃完半张饼,喝了一搪瓷缸子热水感觉有点饱了,可头发还没干,又拿毛巾使劲儿搓了搓,蹲在屋檐下刷牙。 心烦意乱地刷着牙,边走边舞动胳膊,夜深人静她打开大门蹲在大门口,视野开阔,能一边看星星一边吐口水,忽然巷口一亮,她听着声音,知道是周同凯回来了,就起身回家。 周同凯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这片宽阔的空地就不动了,昝文溪隔着门缝咕噜咕噜漱嗓子吐掉,半晌只听见打开车门和一声闷响,没听见脚步。 第51章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探头看。地上蠕动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影子,腰间别着钥匙链,□□似的伸开四肢,喊着一二三使劲儿游,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就不动弹了。 周同凯从来都是捏着手机颐指气使的样子,指挥着别人,指挥着单位里的其他人,指挥着保安给奶奶开门,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尊敬地和他打招呼,虽然大家说不上来他在哪个政府部门担任怎样的职位,但只知道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都抬着脑袋弯着腰看他。 这会儿轮到昝文溪不光弯着腰还要蹲下来歪着头看,看见这张脸果然是周同凯,傻子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想着,他死了。 但死了的人好像也不是这样,周同凯身上的酒气成了最后的答案。 昝文溪一米六二的一根瘦麻杆扛不起接近一米八的酒鬼,她不是没努力过,用木棍撬也只搬动一条胳膊,周同凯酒后还有理智,也试图不给这小女孩造成麻烦,尽量把胳膊抬起来,但控制不住力度,把小女孩压垮了。 昝文溪飞跑着去敲了有德巷四号的门,可徐欢欢好像是睡下了,怎么叫门也不开,反而是狼狗甜甜十分警觉地吠叫着,吵醒了有德巷三号的王六女,第八百次诅咒这条狗早晚要弄死它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只吵醒了李娥,李娥往前一步,又退后了,拿出微信拨打电话给徐欢欢,拨打了两个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徐欢欢穿着睡衣飞跑出来的时候,李娥摸着昝文溪的胳膊,徐欢欢问怎么了。 他钥匙,划到她胳膊了。李娥把昝文溪的袖口轻轻卷起来,把小傻子推到一边去,自己主动上前朝徐欢欢笑笑,抬起周同凯的一条胳膊。 周同凯又重又高,徐欢欢也是文武偏科弱不禁风的样子,两条细竹竿撑着一个窝窝头往前挪动,昝文溪想起李娥的陈年旧病,飞跑在前,先把大门打开,又把李娥替开,三个人轮着扶着抬着拖着拽着,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把周同凯扔在了炕上,徐欢欢扒掉周同凯的鞋原来干部的袜子是干净的,可干净的袜子也是臭的,让人想到赵斌,好像是皮肉里散发出来的味。 第74章 你同情我吗 昝文溪牵着李娥的衣角跟徐欢欢告别, 徐欢欢站在门口说了句鸡蛋酱还挺好吃的,李娥回头为这句夸赞而感激地笑笑。李娥总是对谁都恳恳切切的,这样一个低声下气的好人没理由因为一张漂亮脸蛋被人觊觎就被人说是破鞋, 昝文溪心里想不通。 破鞋,她是后来问奶奶才知道这代表着李娥在丈夫之外有一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要细细追问的时候,奶奶想起她还是十七岁, 不会和她说那些不三不四的细节。 因此昝文溪不知道李娥到底是在刘文华死前就像周同凯似的出了轨, 还是死后跟男人正常来往被人尖酸刻薄,其中的区别不大也不小, 区别小到昝文溪早就想明白了,李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和奶奶的事情,在她和奶奶的世界里, 李娥算是个光辉的好人, 同时区别大在李娥到底是受冤才受苦还是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而人言太过可怖才受苦这对李娥来说很重要。 如果做了好事被冤枉,脊梁永远都是挺直的,对待流言蜚语就可不屑一顾,它们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昝文溪把李娥的私德从脑子里剔除出去, 就算李娥真是个大破鞋也总会有人去爱惜穿上, 人人都讨厌的垃圾也有奶奶和她捡起来装进小车里发挥剩余价值。 捡起周同凯之后没过三天,有德巷四号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邻居们平时对着他家巍峨的大门只敢远观不敢串门, 现在纷纷以正义劝架的姿态冲了进去。 以姜四眼为先锋,王六女为军师,有德巷五号的程大海为主力,双胞胎为啦啦队, 昝文溪为观众,一支颇成规模的劝架队伍跑进来。 战局基本上是以徐欢欢的绝对性优势结束的, 周同凯捂着脑袋不吭声,邻居们冲进来劝架的时候就看见颐指气使的这位蹲在炕边抱着头缩成瑜伽球大小,徐欢欢用一条女士内裤卷成鞭子往他头上抽打,一边抽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尊严尽失地披头散发,两只脚离拖鞋还有好几步,王六女把鞋踢过来,顺势劝她: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别吵吵,你看你一个女的把人家大老爷们打成这样像话么!人家都要说你泼妇了! 徐欢欢当然不会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顺杆儿羞辱,转过头:你才是泼妇呢,你谁啊你谁啊进我家,你管得着么你! 程大海本来是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周同凯的,没想过这个画面,呆了一下拿出烟开始抽,徐欢欢又骂他:你抽烟去你们家抽去,把我们家屋顶都熏黄了! 这场战局,徐欢欢占据上风,所有进入这片空间的人都被她呵斥命令,不许抽烟,别往我炕上坐,别对我指指点点,别他妈的跟我他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打人怎么了我大白天打架不是中午不是晚上我吵着谁了,我没打你吧我没骂你吧,你算老几,我是疯婆子,好哇我疯了我把你们全杀了! 徐欢欢大闹一场,主场优势下就连王六女也不是对手,一群人灰扑扑地离开了,剩下一直没吭声的昝文溪心中有愧,两只手捏在一起看着徐欢欢,犹豫着要不要事先交待。 徐欢欢一抬眼,竟然还保持着对傻子的风度,没和她计较:我这儿有糖?别看了,回家吃饭去吧,你奶奶等着呢! 路过昝文溪的人笑着:也不知道神经病跟傻子哪个杀人不犯法。 徐欢欢又追出去骂:好啊我神经了我一会儿提刀把你们一个不落全弄死! 傻子想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句:小溪,我包了几个粽子,你过来尝尝。 李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有德巷四号门口的,隔得很远把昝文溪招招手叫走了,朝徐欢欢歉意地笑着:一会儿来我家拿粽子呀,我煮了蜜枣的,红豆的。 最先发现周同凯出轨秘密的昝文溪就吞着这个秘密吃李娥另外蒸的糯米凉糕,也不是过端午,李娥凑齐材料不容易,说是在网上看见的就学了做,其实喊她的时候粽子还没煮好,两个人坐在炕沿被水开后的蒸汽氤氲着,李娥叹气说:她老公不还手,看着是输了,实际是赢了。 什么意思? 是他理亏,他挨了这顿打,往后他就是把徐欢欢打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不好。 本地就是这样野蛮的凭借私德判断好恶,昝文溪虽然暂未真正理解,却立即把李娥的这句话内化于心:可是,是周同凯做错了,就算这次徐欢欢打他,也只能说是扯平了,为什么后面他打她就 人们觉得周同凯出轨是理所应当,没有人站徐欢欢这边。李娥说。 为什么? 因为她生不出孩子。 李娥用勺子挖了一点蜂蜜在昝文溪的碗里,甜上加甜,昝文溪吃得太过幸福几乎要晕过去了,回过神来想着徐欢欢,心情陡然低沉:她也不算坏人。 她就是太心高气傲了。李娥下了个结论。 她很有文化,傲一点也没关系吧? 周同凯难道没有文化?文化人有点架子,不会轻易动手,徐欢欢恼火开了这个头,往后只怕不好过。 是她欠了周同凯的?生不出孩子?所以周同凯要出轨,就算扯平了。可是她打人了,她就又欠了,所以到时候周同凯打她别人也觉得是对的?昝文溪分析了前因后果,感觉天平两端琢磨明白了,但不明白的是,结了婚的两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分得这么清楚? 有的人是这样的婚姻本来也是算不清的糊涂账,有的人一定要假惺惺地算一算,他们是文化人,你来我往的,没文化的人谁拳头大谁打人。李娥看昝文溪吃完,把碗收走了,说甜的吃多了太腻,要她等一等粽子。 冬天盒饭要是不好卖,我就走街串巷卖粽子,今天试试看咋样,还可以卖速冻饺子,实在不行去大食堂应聘,希望还能招人。李娥提前把后路想好了,一点儿也不用昝文溪操没用的心。 昝文溪的思绪还在上一条,心里越发恨起来刘文华,恨这个畜生死得早,给李娥留下一身伤痕和病痛,还有身为寡妇的是非,要是早几年让她遇到还没嫁人的李娥,就劝劝她,叫她先好好打工,晚点再嫁人,今年李娥才二十七! 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好,捞出来热气腾腾的还需要晾一晾,昝文溪端详粽子的外表,回忆着奶奶之前给买的,感慨着:小时候一块钱能买三个。现在很贵了。 一块五一个,李娥用筷子挑起粽子,这个三角的是蜜枣的,方块的是豆沙的,一会儿你一样拿两个回去给奶奶吃。 第52章 徐欢欢会过来么? 不知道。 人们都笑她是疯婆子,我觉得她心里不高兴。 可能是太爱了,背叛了她,所以才难受,不顾体面。 爱?昝文溪又捉住这个字眼,想起自己很爱奶奶,如果奶奶背叛了她嗯,奶奶能怎么背叛她?她想象不出,如果她是丹丹呢,奶奶可曾背叛过丹丹?她更想象不出,变聪明之后许多事都在脑海中纠缠,她总想弄清些什么,但世事总是疙瘩一团。 是啊,要是一点感情也没有,反正不离婚,该打麻将打麻将,该上班上班,也没孩子拖累,多舒服。 昝文溪不说话了,拿起小电风扇吹粽子,把自己的迫不及待告诉粽子,盼着它赶紧晾凉。 你同情徐欢欢? 同情?我是觉得她难过,我就也难过。 那你同情周同凯么?坐在地上挨打多疼啊。 一开始有点,但是我觉得他有心机,他可以还手,故意不还手,他可以不挨打,故意挨打,别人进家里头看笑话,他一声不吭,他就是要让人们看自己老婆的笑话。 昝文溪分析完,终于按捺不住:热的不能吃? 能,但热的怕你吃伤了以后就不吃了,刚刚不是吃了凉糕,一冷一热对胃不好,你再等等。 有理有据,昝文溪消停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粽子她是想看李娥的,可一看李娥她心里就怪怪的,持续了有一阵,她也说不上来。 你同情我么?人们都笑我是破鞋。李娥忽然拿起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比同情更多一点。昝文溪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把一撮撮同情扩大到满满手掌。 你可怜我? 怎么说呢,我看见徐欢欢,心里很难过。但是我不会为她去生气。但是你难过,我就生气,谁伤害你,我就要去解决掉,我想帮你,所以比同情,多这么多。昝文溪往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李娥把地上不多的灰尘扫进簸箕里,头也不抬:如果是我自己不好,自作自受,活该,你要解决么? 那我就告诉你:你很好很好。你自己觉得不好,你就觉得吧,我又拦不住。你多同情我好不好?我高兴,你就也高兴,这样你就不觉得难受了。 昝文溪把同情理解为了共情,字眼的差异她的文化水平分辨不清,她不知道什么是可以直接说的,什么是需要遮遮掩掩的,自己的心事不涉及任何秘密,她就一股脑全说了,再从李娥的表情估算自己刚刚那句话是否合适。 可李娥抬起头来,分明是笑着的,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她分辨不出其中的感情色彩,只能凝神观察。 李娥擦了擦脸颊的泪,又发出一声笑: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昝文溪宽容地原谅了她,拿起粽子晃悠在鼻尖做斗鸡眼,李娥又哭又笑,手臂撑在炕沿上垂下头又抬起,眼泪不太听话地往外涌。 傻子。 这句她没反驳,她确实是傻子,三个月聪明不能抵挡十七年的愚蠢。 什么话都往外说,李娥点了点她的脑袋,捏起粽子,我去放院子里晾着快。 啊,我没说什么,你很好啊,我心里头是这么想的,不能说吗?昝文溪有点疑惑地捏另一串粽子,李娥好像是在害羞,又着急地过来用粽子在她胳膊上砸了一下:快别说了。 放完粽子,李娥走进来非要拆她的头发,说要梳一个新学的古风少女发型,昝文溪低着头,李娥跪在自己面前,把她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用一根细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分她的头发,摸来摸去,捏起头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还用了好几个小发夹。 我不好看,昝文溪说,不要弄了,都浪费了。 谁说的? 我又不是不会照镜子。 王六女长成那样都天天去烫头呢,你怎么了?谁说你不好看,我跟她理论去。 李娥的安慰对昝文溪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 她至少,五官正常我,眼歪嘴斜的昝文溪说着就闭上了那凹得厉害的左眼,好像闭上眼它就隐形了似的。 李娥抬着她的下巴端详发型的整体效果:没有啊,你又不是唐氏儿,你的脸和一般人没有差太多。 我眼睛,歪。 这儿啊,李娥点了点她的左眼眼皮,这儿是老天爷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就像 她感觉李娥亲了她的左眼。 这样。 第75章 酸奶水果捞 在李娥面前, 昝文溪无疑是自卑的。一个丑陋的残疾女孩在完好美丽的李娥衬托下,丑得罪加一等,昝文溪总照镜子去确认这个事实, 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美,就发现自己没有这东西,无疑是一种残忍。 但现在, 美的人说她不丑, 她心里打摆,难道真不丑?是眼睛太歪了所以看自己的脸走了样? 李娥亲了她一下, 她先是想笑,也不知道要笑什么,哈哈地哈出了好几声气, 才觉出自己笑容有点发干, 又不敢信,摸着脸囫囵着描出个轮廓,李娥已经绕开这个话题去冰箱里头取东西了。 绿豆雪糕,还剩点, 吃两口。 她越发觉得自己在李娥跟前有点不加掩饰地露出了点本性, 她以为自己三个月时间紧迫,除了救李娥,照顾奶奶之外没什么个人追求, 可跟李娥相处久了,她发现自己嘴馋,馋得像小虫在喉咙里伸勾勾,什么都想尝尝。 人们说女孩馋, 没出息,她是知道的, 也很愿意隐藏但现在没办法隐藏,李娥总会想着办法把各种好吃的变出来,做饭是李娥的爱好,李娥心情好时就会捯饬一样新的吃食,不分时令地把它折腾出来,而且往往都做得不错。 李娥接受了她的丑,还能再接受她是个馋鬼这事么?昝文溪抿住嘴唇:过会儿,徐欢欢会来么?要不我回去吧,不然叫她看着又要戏弄你了。 没事。 虽然李娥说没事,昝文溪却客气起来,把李娥给她装好的粽子拎回去,奶奶不在家里,她放在柜子顶上,昝小鱼已经学会了从炕上跳下来,但还没学会跳上去,蹲在地上喵喵叫。 昝文溪拎着猫躺在炕上,好像时空穿梭,回到了李娥亲她眼睛的瞬间,李娥的神情她也忘了,自己的表情也忘了,好像李娥专门逗她,说她是好孩子她真该当时就顶回去的。 脑海重映结束,意识散场,昝文溪在大脑里清扫垃圾,谢幕了。 她睁眼看,小猫趴在她肚皮上睡着,肚皮跟着自己的呼吸一起起起伏伏,于是她又躺回去,忍了好一会儿,直到想上厕所才忍心把小猫端到旁边,但它醒来可就不睡了,弓着腰四处乱跳,还要跟着她往外走被关上了。 从厕所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把手贴在土墙上,边走边刮了一手的土,往指甲缝里攮了一些,往嘴角抿两下,显示出一张吃了土坷垃的傻样,蹲在有德巷四号紧闭的大门旁边抓着几块石头侧耳聆听动静,坐在土里,把石头高高抛起,再接上。 里面一片寂静。 寂静了不出四五分钟,徐欢欢让周同凯滚,然后每过一阵,大门打开了,周同凯灰头土脸地搓着腰间的钥匙,远远地开了门锁,路过傻子就踹了她一脚:滚回你家去! 平白无故地给踹了一脚,昝文溪痛得想要起来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但她实在是见过太多气不顺,路过一条狗都得踹两脚的夯货,原来周同凯也是这样的人,下次就是喝死了她也绝不出来救他。 但也亏了这一脚让她得到了徐欢欢的怜悯,徐欢欢前一句把丈夫赶走,后一句就舍不得,跑出来追,跟他说有本事别回来,矛盾得让傻子都忘了装傻,一脸疑惑地观察徐欢欢。 徐欢欢说:神经病,你踢人家干什么,你也就能欺负了比你弱的!你怎么不找个上司啊!就会找女下属是不是,上司够不着,是不想吗! 周同凯回头说:我去你妈的我不跟你计较!我回单位睡去!我这辈子不回来了! 不回来的正好! 徐欢欢一边说一边流泪,昝文溪弄不清她是想把对方留住,还是让对方永远别回来,但哽咽留情的只是徐欢欢,周同凯走得绝情,也是,谁挨打了不得飞快得走,又没有孩子做拖油瓶,周同凯的车留下一股潇洒的灰尘和灰头土脸的傻子与女人。 徐欢欢流下眼泪来,也不知道在跟谁解释说:他真的是个好人,从来不对我动手跟那些村里人不一样,我就恨这点,他做什么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不提我生不出孩子的事,就是要低着头挨打,叫我自己清楚都是我不好。打人的是我,做错的是我,不管怎么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第53章 昝文溪心里想,应该不是在向她这个傻子诉说,而是自己跟自己说。徐欢欢在她左眼里仍然是灰色,不黑不白的平凡人,她觉得徐欢欢有一种沉默的痛苦,徐欢欢想要往前,全世界都在退后,一切都事与愿违,一切都跟她过不去。 她用自己灰扑扑的手捏徐欢欢的裤脚,她摸出这条裤子的料子比李娥的衣服好很多,留下灰手印之后她把手在衣服上擦擦,用干净的手掸去裤脚上的灰尘,徐欢欢痛哭出声:到头来只有傻子知道我不自在。 李娥让你取粽子。她说。 徐欢欢抹了下眼泪:你进来吧。 她跟着进去,绕过鲤鱼富贵屏风,进入宽敞明亮的正屋,地上一团狼藉。 徐欢欢踢开内衣裤,踢出一条路让她走,打开冰箱,昝文溪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冰箱,打开看,居然有一整层都装着小卖部里昂贵的三四块一瓶的果汁和牛奶!李娥买酸奶都买特价处理九块九买一板送一板,但徐欢欢的冰箱里竟然有各种口味,在超市酸奶架子上位于中间的九块九才两盒的,黄桃,红枣,香蕉,原味,颜色缤纷多彩。 徐欢欢给了她一盒黄桃味,为了避免她忽略价格,包装上还残留着价签:五块九! 她呆住了,怕手的温度让酸奶沸腾起来,四下倒腾着,把它硬塞进了兜里,裤子侧边鼓起一大块,徐欢欢毫不吝啬,又拿了一个说给李娥,她就塞到另一边裤兜,看起来像是给个1打了个横,变成了十。 粽子我就不吃了。徐欢欢说。 昝文溪啊了一下:我给你送来。 情急之下她都忘了装傻子,揣着两盒酸奶就往外跑,气喘吁吁地喊李娥给她带粽子,把酸奶掏出来。 她要几个粽子,李娥都会给,也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她拎着个袋子飞跑出去,裤兜另一头鼓鼓的。 昝文溪抹着汗,跑太急了气喘不匀,把粽子搁在炕上就跑,徐欢欢拦住她: 李娥就用吃的收买你? 她是好人。 我也给你吃的,你给我办事不? 昝文溪咧开嘴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就把自己的傻样摊开了,像个简历,明明白白的意思:你信得过我,我就给你干,你信不过,我就不干。 我到时候给你个地址徐欢欢刚要去拿手机,又犹豫了,算了算了,这腌臜事,你回去吧。 地址是啥? 没你的事,回去!徐欢欢又恢复了平时的凶相,把昝文溪赶出去了。 昝文溪带着酸奶回家,奶奶过了半小时回来,说是去看了会儿打麻将,奶奶现在不太上手,就看着别人吵吵闹闹的,偶尔人家起来上个厕所,她就顶上,其余时候就坐在这里安安分分的,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黄桃味酸奶献上,奶奶说不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昝文溪把勺子递到嘴边,奶奶就不停地躲闪,左左右右,勺子愣是没能送到奶奶嘴里。 奶奶说:我不爱吃那东西! 是徐欢欢给我的。 她平白无故给你这个做什么? 她险些说因为周同凯踹我一脚,憋了回去:李娥给她粽子,她就给了两个酸奶,李娥给了我一个。 功劳转接到李娥头上了,奶奶才肯吃。好像这酸奶是别人的洪水猛兽,也就李娥能侵入她的地界,用她的存折,洗她的身子,奶奶的世界里,李娥是个驰名商标,奶奶很信服。 但奶奶只吃了两勺,就推着说不好吃不爱吃,让她全吃了。 她才把酸奶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品味昂贵的酸奶和便宜的酸奶之间的差异,手机就在胸口嗡嗡震动,她急忙掏出来,是李娥发来消息。 我做了酸奶水果捞,过来吃。 酸奶,水果,她知道,酸奶水果捞是什么? 奶奶听见语音了,也听不清,就知道过来吃,推她一下:去吧,看看她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早点回来。 叼着酸奶勺去了,她看见炕桌上一盏小小的白瓷碗上,带着黄桃粒儿的酸奶裹着蓝莓,苹果还有香蕉,堆得像电视里的冰淇淋似的悦目,她越看那碗越眼熟,这不是之前奶奶垃圾堆捡来,她洗了,李娥搬来的碗碟的其中一个么!怎么现在就这么晶莹剔透,高级得好像买来的! 李娥说:给你吃这个,把你的这个给我吧,我们换换。 谁都知道李娥亏了,从昝文溪手里抢过来的都被挖了好几勺,而瓷碗里的变得那么丰富。 昝文溪对着酸奶水果捞拍照,对着叼着酸奶勺子的李娥拍照。 你倒是不嫌弃。她放下手机看看照片都正常才安心收起来,局促地看看酸奶,看看李娥。 李娥已经把酸奶底挖空了:吃完了,这下你只能 昝文溪看着酸奶水果捞和勺子,朝李娥望着,李娥用勺子抠酸奶盒子底,就是不露出脸来。她看得久,李娥就真能遮得久,忽然李娥背过身子,把酸奶盒子剪开,泡进盆里洗了洗,在底下剪开几个小圆圈。 能种花呢。李娥端详它。 你看看我。昝文溪晃荡着两条腿,李娥就放下盒子看她。 可眼神总是错开,她看李娥的时候,李娥总看别处,李娥看她的时候,正是她低头看鞋的时候,好像对上视线就会不太正常,昝文溪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馋,没有出息? 是谁说的? 昝文溪垂下眼不吭声了,这是她自己想的,想想这段时间李娥给她做了多少好吃的,就是切菜的时候也不忘给她一块尝尝,难道李娥心里头不嫌弃她? 她想着毛巾,想着酸奶勺子,想着自己躺过的被子,想着自己的左眼,李娥总得嫌弃个她什么地方吧?怎么会有人一点儿也不嫌弃她呢?奶奶从前还会嫌弃她不好嫁呢,只是她聪明之后奶奶就不着急了。 半天不答话,昝文溪像是从什么地方受了委屈似的,可这都是她心里头敏感地想着,她的青春期是混沌的狂躁,这会儿才体会了情绪的起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忧愁。 李娥说:馋也不是坏事,你爱吃,我喜欢做饭。 李娥托住了她的下巴,按摩似的摩挲着这张懵懂的脸。 你怎么这么好?昝文溪搂住她的腰。 李娥慌里慌张地躲闪:哎呀,哎呀也 昝文溪也不吭声,埋头在李娥肚子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矫情,不好意思让李娥看见她的脸,索性就那么抱着,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了。 李娥以为她是难过,憋了半天,穷尽毕生的力气想挤出来几句真情实感的话,愣是说不出来:我嗯,你嗯,哎呀!吃吧,一会儿就不凉了不好吃了。 第76章 好日子 她吃了三分之二的酸奶水果捞, 还知道给李娥留,李娥说自己做的时候就吃了,叫她全吃完。 本地流行的一句话是女孩家家嘴巴那么馋, 没出息,昝文溪一边吃,脑海中一边回放着各种人说这种话的语气, 又想象李娥这么说, 可李娥在想象里怎么说都不是在嘲笑她,她欢天喜地地吃了。 吃完了回家, 晚上肚子开始疼,她以为是要跑肚,蹲厕所好几趟就是拉不出来, 早上怎么也起不来, 奶奶掀开被子,惊讶地叫了一声,把她像一条鱼似的翻过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起来, 把裤子脱了我看看。 难受。昝文溪说, 懒得动弹,伸出两根手指头夹猫尾巴,昝小鱼用爪子抽她, 她就把手缩进去,昝小鱼在被子顶上跳来跳去,警觉地去叼她被窝下不安分的手。 她是瘦条条一根,奶奶挪她也不费劲, 硬是扒拉开裤子看了眼,让她躺着别动弹。 昝秀贞几乎喜极而泣, 昝文溪不好嫁的原因有许多,外貌,智商,家境,是一样也没有,而且她一直没好意思提及的事情是,她以为她的小溪是个石女。 昝文溪十四岁的时候,早已绝经的昝秀贞去小卖部给她买卫生巾储存着了,起先打算用草纸,没有那个卫生巾的概念,是那会儿姜一清那死小子撺掇傻子偷李娥的卫生巾,是她捡起来的才意识到了,买了好几包,虽然后来人们说现在小姑娘全都不用网面的,她也没弄懂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傻孙女哭着来跟她说屁股流血的事情,她本来还独自尴尬了好长时间,才酝酿好了怎么教,合着人家不问。 她以为昝文溪没有那个意识,好几个月都警惕地跟在后头看昝文溪的屁股,也看她脱下来的内裤要在其中寻觅一点红。如果她不是昝文溪慈爱的奶奶,别人会以为她是旧社会苛责儿媳妇的婆婆,要找到那一点证据 第54章 但一直没找到。 她也疑惑,昝文溪的身体胸部是在发育的,虽然不明显,但绝不是没有,怎么月经就是不来? 后来都绝望了。 她本打算直接冲向小卖部,但这无异于昭告天下她家傻子来了月经。昝秀贞脚步一错拍向李娥大门,李娥正在忙碌地做饭,在院子里把油菜炒出一股股绿浪。 我还说她今天怎么不过来,多睡一会儿也挺好什么? 昝秀贞比划不来,她不好意思说卫生巾三个字,等李娥炒完菜端进屋里,怕谁听见了似的,贴着耳朵说:就是每个月你用那个。 她来月经了?李娥也把眼睛瞪得很大,转头就去拿卫生巾,一开始抽出来一片,又塞了回去,一整包日用的,又拿了一包夜用的就往外走。 昝秀贞连忙比划着让她找个黑袋子装上,着急得好像李娥端着月经血出去招摇过市似的。 李娥翻箱倒柜,用黑色垃圾袋把两包烫手的卫生巾塞进去,锅里的饭也不做了,米饭也不分装了,拿起钥匙往外走,腿刚伸出去又撤回来,蹲在柜子跟前刨出姜糖跟保温袋也塞进黑袋子。 走出门又想起还有暖宝宝,再跑回来一趟,她来来回回折腾,昝秀贞跟着着急:哎呀哎呀没事没事,你激动个啥。 话是这么说,她也跟着激动了,八十多岁高龄也感觉自己容光焕发了,从昝文溪来月经这件事上她回了春,汲取了好些生命力在自己身上,感觉血脉又能延续了,自己明天蹬腿死了也甘心。 她蓦地想起丹丹头一回来月经的经历,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遥远而模糊,而她只有草木灰跟月经带给用,她晃了晃神,又投身到这近乎老来得子的喜悦中了,倒腾着步子拉着李娥的袖子,看李娥把门锁好,牵着往前走。 垃圾袋还不堪重负,里面装满了东西,走到一半就拽断了。 这时候也顾不上丢人不丢人,昝秀贞跟李娥各拿一半跑进院子,把淘淘吓了一大跳,跟着跑来跑去。 昝文溪是被李娥推醒的,李娥身上还带着香菇炖鸡的气味,她馋虫大发,坐起来朝李娥笑,想起自己早上忘了去帮忙了,连忙就要穿衣服,这才看见了褥子上有血,昝文溪一下子就腿软了,奶奶脸上喜气洋洋的:你来那个了! 月经啊? 昂。李娥应答了,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两包卫生巾,方方正正的两个塑料袋。 昝文溪说:我不会用。 奶奶站起来:让李娥教教你我,我也不会。说着就出去了,好像是个很害臊的事情,可流血的是自己,奶奶害臊什么? 昝文溪想起来姜一清让她偷卫生巾的事情,端详李娥,李娥面色如常,扯开包装袋,拿出一片来给她比划:你就撕开这里,然后看我干什么,怎么了?每个女的都会来一遭。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褥子啊?别用热水洗,没事儿。李娥继续摊开比划,那薄薄的卫生巾白得耀眼,像婴儿的襁褓一样柔软干净,两侧还有护翼,后面有胶,可以粘在裤衩上。 昝文溪意识到自己的脸慢慢红了,很想用被子遮住自己,可被子里的棉花是新弹的,她不想弄脏了,只好把昝小鱼抱过来,盖在血迹上,并拢双腿,认真地看着李娥的手指在卫生巾上比划了好一会儿,记住了。 好,换衣服,试着用一下。李娥把卫生巾放下,跟她说白天用哪个,晚上用哪个,贴在什么位置,要她观察自己的血量,来得多的话,白天也能用晚上那个。 她拿着卫生纸跟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的旧内裤进了厕所,蹲下来的时候开始亲手操作卫生巾,看着的是自己的,心里想的却是李娥。她用手纸擦到血,忽然觉得很害怕,从前的日子可没有这样,长久营养不良她的月经在她身体拔节抽高到二十四岁才来,别人已经有十来年的经历了,自己还是头一次。 伴随着这时间扭曲,迟来几乎十年的血,还有小腹的下坠感,还有昨天情绪上的不对劲,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怪异极了,好像她不是她自己了似的,匆匆收拾干净自己走出来,奶奶又开始翻腾碎布头:得缝个小褥子咯,我们小溪一直没有自个儿的小褥子。 小褥子是做什么用的?李娥只是笑,也不解释一二,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用途,奶奶说一开始都会弄到褥子上,原来小褥子是给褥子垫的一片可循环使用的卫生巾。 李娥说:要是怕人知道,往后就跟我家里拿,我趁双十一搞活动囤的,特别多,用不完。 多少钱?昝文溪细声细气的,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李娥灌了热水袋让她捂着肚子,刚摆手说不要钱,奶奶就神神秘秘地把李娥拉到一边,背对着昝文溪,但她看得见是递出来十块钱,李娥犹豫了下,接过了。 肚子疼么?李娥收钱也做贼一样见不得人,弓着腰把钱叠在衣兜里。 还行,就是好像有块石头。她摸着自己陌生的肚子。 头一回来,应该还好,要是难受,就泡点这个。李娥扔过来一袋子东西,说是姜糖。有姜也有糖。 她的月经带来直接的影响就是李娥忽然拿起手机发了点什么,然后郑重宣布今天少卖一些盒饭,剩下的咱们自家吃,然后把做好的炒油菜和香菇炖鸡端过来一些,用盘子倒扣着。奶奶说你这是做什么,她要包饺子,一点儿也不缺。 这是什么好日子?过年么? 李娥独自骑车卖盒饭了,昝文溪也要跟着去,可奶奶不允许,说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应该坐在炕上跟猫玩,不应该出去吹风今天刮大风呢! 而昝小鱼不乐意跟她玩,自己去角落吃的奶奶喂牛奶泡馒头了。 奶奶说:李娥真是帮了太多忙。 是啊。她眉开眼笑。 她是真心实意。奶奶又感叹了一句,昝文溪与有荣焉,不断地点头。 奶奶把缝制了一半的小褥子扔在柜子顶开始和面,昝文溪从李娥那里窥见一些拌馅的技巧,主动请缨做饭奶奶让她消停会儿坐着就行,但自己也确实忙不过来,还要去买肉买菜。哈,昝文溪也不是坐月子了不能动! 奶奶拍了下脑袋,摸出钱让她去买二两肉回来。 她剁肉,切白菜,想着李娥的步骤,但也学不来一二,只把材料准备齐了,放什么调料,一概不知道。 于是奶奶自己上手,昝文溪怕咸了,连忙说自己可以,硬着头皮凭借记忆瞎放一通,最后想起李娥做饺子好吃的原因还有切碎的虾皮,她没有,就凑合着把油倒进去。 奶奶擀饺子皮,她胡乱地包,她不掌握什么技巧,能捏在一起就自觉了不起,奶奶动作快,接手了剩下的饺子皮,笼屉上楚河汉界,这边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小团子,那头是一排排立好的肚皮滚圆的饺子。 李娥进门,被滚滚水蒸气淹没,她拎着一个小盒子,掀开看,是鲜红的草莓水果蛋糕一角,还配备了一根蜡烛。 这未免过于郑重,流血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饺子扑腾下锅,昝文溪虽然包得丑,但都很用力地捏紧了,没有漏一个。 香菇炖鸡,清炒油菜,草莓蛋糕,饺子。 奶奶刚盘腿上炕,看见李娥还站着,立即就要下地:来来,李娥上来坐,有什么我弄就行。 李娥从灶台边摸来摸去,只找到火柴奶奶用不惯打火机。 呲一声擦亮了,用手拢着那团火。 把蜡烛插上。 火焰亮在那抹红彤彤的蛋糕上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李娥朝昝文溪说,别怕,许个愿吧。 蛋糕旁边是有点局促不安的昝文溪,盘着腿搓着膝盖,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但确实是高兴的。 没什么可羞耻的,她不要昝文溪惶惶然,手足无措,感觉尴尬,难过,被抛弃,无人在意。 她要大肆庆祝这美好的一天,哪怕它来得太晚。 往后都是好日子。她祈祷。 农药瓶子在地上滚着,尸体在炕上发臭,她蹲在水盆旁边艰难地洗裤子,她那腥气的冰冷的腐臭的阴魂不散的日子,在蜡烛的火焰中一点点消散了。 昝文溪盯着蜡烛看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许愿,跪坐起来,给蛋糕磕了个头,虔诚地说:我希望李娥天天开心,奶奶身体健康。 奶奶说:哎呀你说出来干什么,你心里头说,老天爷能听见。 啊,不能说? 你小点声说。 昝文溪又磕了个头,用越来越低的声音说:希望李娥天天开心 第55章 第77章 恐惧 昝文溪给李娥夹饺子:我拌的馅, 我包的。 筷子很迟疑,看起来不太自信,话音也有点苦涩, 龇牙咧嘴的,像是考试现场等着她来抽查卷子似的。 她咬了一口,肉馅都抱成一团, 汁水四溢, 单从剁馅的角度看,昝文溪真是做得不错。 就是味道上很难用语言形容, 也不是难吃,但绝对不好吃,下回也不太想吃 还挺好吃的。她大口往嘴里塞进去, 有热菜, 绝对不是食不下咽。 昝文溪低头愁眉苦脸地看饺子,奶奶却也吃得很香,也不知道是味觉系统也退休了,还是奶奶和李娥都默契地照顾她, 大家都说瞎话称赞她, 她自己怎么吃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东西不能浪费,又煮了好些,昝小鱼太小了还吃不了, 只能艰难地吃进去一点肉馅。淘淘和甜甜各自分到了一碗饺子,提前享受了过年的待遇。 本地都流行过年的时候给狗也分一碗饺子,奶奶有点舍不得,也不是过年里头还有好多肉呐!但李娥说下一顿就不好吃了, 奶奶想了想,这顿也不好吃。 开了恩, 拿着饺子一个一个地让淘淘叼,让小狗感受一下这顿饺子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淘淘使劲浑身解数,很是用功地表演了一些握手,摊肚皮,两条腿站立等花活,奶奶一高兴,多打赏了半碗,俨然是淘淘的榜一大姐。甜甜是外来的狼狗好吃饭,一开始就给它准备了好大一碗,李娥端过去,它对着饺子只有些表面的从容,威风凛凛地抬着头,口水往碗里滴,等着李娥一发话,就稀里哗啦地把头埋进去大吃特吃。 昝文溪心里的担心烟消云散,本来怕浪费,现在都好好地吃干净了,那她就没有做错什么。 她还复盘了一下,自己包饺子之所以那么难看,是因为学的李娥的大馄饨的包法,本来就不一样! 来完月经之后,奶奶说这回能够吃胖了,不再跟个骨头架子似的。昝文溪不好解释自己一直吃不胖是因为那七年的能量缺口犹如无底洞,哪怕她现在一顿吃李娥一盆菜也很难在活着的时候长到奶奶心目中的理想体重。 自从她来月经,奶奶忽然开始叮嘱她了,除了不要打架之外,也绝对不要走小路,出门都要走人来人往的大道,绝对不要图近便就去绕小道。 孩童都喜欢去小道玩耍,那里崎岖弯折路途不平,像迷宫似的可以探险,农田和树木交错着,没有大人监管,是一片自由地带,之前她总跟着姜一清姜二楚去玩。 她死里复生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奶奶忽然叮嘱叫她品出一丝不对,再三追问,奶奶说是怕她被欺负。 奶奶说话永远都是绕着弯,欺负是什么意思? 她正不解,奶奶又压低声音说:别去问李娥什么意思。 这样,她就非得问问不可,刚踏出门,脑子跟了上来,在她脸上打了个苍白的巴掌。 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娥被欺负过?她扭过头,奶奶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去跟李娥说。 那欺负是什么?她知道这个语境下,和姜一清的欺负截然不同。 就是强。。奸!!奶奶咬牙切齿,我怕你给人强。。奸了!知道了吧?别声张,那小路上有不正经人! 来完月经之后,她忽然就从一个傻子变成了需要家长担心的女孩,她不知道别人家父母也是这么叮嘱女儿的,只觉得奶奶从前不跟自己说,她来完月经就说这一切有一些她又不懂的暗语,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玩意儿。 最开始,她并不在意,她本来也不去! 可这句话在心里头长起来了,这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危险,安宁祥和的世界一夜之间塌了,她还不知道强、。奸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透着空洞的危险,是一种具体的敌意,隐藏在四周黑黢黢的世界里,小时候的景物风景都换了一轮。危险变成昝文溪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侵蚀着她,她后来琢磨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恐惧。 她真想给这个世界贴一片卫生巾,免得那些还没出现但已经朦朦胧胧出现的恶意侧漏出来。她没办法在不和李娥倾诉的情况下独自消化这种恐惧。 她从前只是个纯粹的傻子,现在是个女傻子,会用卫生巾,有了生育功能的傻子,她在世界眼里立马有了利用价值。 但她不怕,她只剩下一个半月。 既然不能和李娥说,既然存在这种迷雾一样的恶意,她就非得去看看真面目不可。 有一天她拿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在兜里装满尖石头,思来想去,明明没来月经还是给自己垫了一片卫生巾,好像这样就安全似的。 那个下午,昝文溪走出门,故意去走了小道那条小道从家直通大街,仅容一人通过。 她刚带着自己吓自己的冷汗走过去,就看见已经收割的农田上堆着的秸秆,姜一清躺在上面指挥姜二楚给他递东西,金黄的田野上点缀着双胞胎这两颗芝麻。 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气似的恐惧变得稀薄了很多。 说来也真是诡异,昝文溪头一次看见姜一清之后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全感,双胞胎人如其名,是一种一清二楚的恶,她要找的是自己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她非得克服它不可。 她克服着所谓的不正经,也寻找着自己的恐惧,月经像一种符咒和仪式,在奶奶心目中自己脱胎换骨真正成人,昝文溪在心底承认,或许直到死她也不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 水果刀,石头,她走了一个来回,没有遇到不正经人忽然跳出来欺负她,她回家若无其事地在李娥面前干活,吃过晚饭迎着灰蒙蒙的压下来的黑天,继续往小道走,把手电筒关闭拎在手里,仿佛它已经提前没电。 她越走越黑,能见度越来越低,先是能看见眼前这条路的轮廓,然后只能看见身侧的围墙和模糊的收割过的农田的阴影,阴影像两面墙一样逼近,大风吹过辽阔的原野,像一个巨人在呼号着奔走,渐渐的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布鞋在前后腾挪,阴影中,逐渐传出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放慢动作,那跟在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蹲下来低头系鞋带,那脚步声在后面停下了。 她拔出水果刀往后刺过去,只刺中了一片虚影,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人,后来她意识到那是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耳朵中加工,延迟,分成两半,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她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 黑暗中走了两趟,也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亦或是奶奶的警告只是警告,不代表犯罪预告,昝文溪克服了这种恐惧,回家之后把手电筒放下,把手机从胸口拿出来,石头边走边扔已经一颗不剩,水果刀其实锈迹斑斑。 她找了一张马扎坐在上面,奶奶的呼吸声时重时轻,小猫蜷缩在枕头旁边,外面小狗淘淘也已经安然入睡,昝文溪在黑暗中坐着,坐着,有一种自己说不上来的平和。 她换衣服躺进了被子里,又听见了周同凯的车回来了,她讨厌周同凯回来得不是时候,害她还要披衣服起来偷偷摸摸地出去聆听动静。 周同凯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在地上游泳,像平时那样把车锁了就往里走,开门进去之前甜甜听见动静吠叫了一声,然后就是一片安静。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和解了,第二天一早,好像是为了给所有人证明似的,从来不干家务活的周同凯上班之前去小卖部门口晃荡了一圈,买了一条烟扔进车里,顺带买了一瓶酱油。给所有看热闹的眼睛表演了一圈,但徐欢欢脸上不太得意,平和地微笑着,在麻将桌上表现中庸。 有心之人比如姜一清发现,从他家垃圾桶无法再找到用过的避孕套他的傻姐妹一直以为是脏气球,而他从来都知道这些不太磊落的物什,除了上学,姜一清悉心侧耳聆听这对夫妻的夜生活,第二天就上房揭瓦去垃圾桶里翻找,确认了这对夫妻从此之后不再用避孕套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六女,王六女当然先把他一顿臭骂,转过头就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这对假装还能生养的夫妻终于把徐欢欢的自尊扔掉了,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从来都用不着那个,是她丈夫太给她脸了,现在撕掉了这层脸,都拜徐欢欢自作自受。 这些谈资和武器都化作了眼神和言语,王六女闲着没事在有德巷口惹是生非的时候终于敢把玩笑开到徐欢欢头上了,那天放学徐欢欢回来,踩着坡跟皮鞋往里走,王六女说人民教师怎么还穿高跟鞋啊。 徐欢欢并不和她一般见识,把她的话当成臭不可闻的屁继续往前走,王六女笑着说旁边的有德巷五号,中学生母亲的吴凤香:你家儿子的老师应该也差不多四五十岁吧,哎呀老师们鞋不高不行啊,镇不住学生。 第56章 吴凤香一家是外地人,对地头蛇,大仙的身份,年纪,体格都稳稳压过自己的王六女不敢不附和,讨好地笑了下:是啊是啊。 徐欢欢狠狠地回过头,刚要说什么,李娥载着昝文溪骑车出来,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是去超市捡漏还是瞎逛,二姑娘的威风招牌摘了,但寡妇和傻子的组合仍然在有德巷最为显眼。 王六女转移目标:二姑娘,去哪里去? 傻子回过头嘿嘿地笑着,王六女就也嘿嘿地笑着,指着她:李娥把你卖咯,一晚上能卖不少钱呢。 徐欢欢走远了,李娥也出去了,吴凤香夹着尾巴笑着说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了。 王六女哼哼地笑了几声,说:我也回去给那几个该死的做饭了,唉,看看人家李娥,真年轻,三十岁跟那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似的。 第78章 闻所未闻 提起吴凤香, 在有德巷好像不太有名,要是打听起来大家会说不认识这个人。需要换一个问法,比如说梓涵妈, 所有人就会点头,对对对,就是有德巷五号的那个女人, 外地来的, 个子不高,皮肤发黑, 口音怪里怪气,天天打零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 吴凤香三十七岁,上岗梓涵妈这个岗位已有十四年, 她没有什么文化, 跟着丈夫从北边跑来有德巷五号的危房居住,全都是为了程梓涵,这是丈夫的户口所在地,比她老家的教育水平略高出那么一星半点。 有房子住就不错了, 这房子砸在原房主手里, 东边和邻居共用一堵墙,别人都没事,就他们这邻居傲得很, 在墙头又垒高了一层,还砌上玻璃碴子防止翻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富贵人家呢! 西边是随时会倒塌的土城墙,总有人从那边偷土, 把一堵墙从中间薅空,如果不是顾及这边还有户人家, 一定会掏出个洞来。每到下雨这边就会往下流泥水,掉土坷垃。 丈夫程大海一早就想要把这土城墙直接推倒,换成砖墙,但忽然就有人站出来捍卫本地历史,说曾经汉高祖刘邦经过,在这里喂马饮驴过,是一处名胜古迹,不允许他拆。 可也没见谁过来保护这名胜古迹,上面也没写刘邦的名字,牵强附会,这要是个名胜古迹,那随处抓一抔土都是上古遗物呢!耗子天天到此游览,一分钱不交,还要挖空墙角让这堵墙变得越来越危险。 就是这么个破烂环境,她也忍让了,因为有德巷离三中很近,近得只要留神就能听见早上十点多钟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的声音,这也是个学区房,有知识熏陶,方便程梓涵走读管理,她自比三迁的孟母,她才迁了一回,不指望培养出个圣贤,却也指望他有点出息。 看看吧,这么多邻居里面有人连手机也没见过,程梓涵小学一毕业,就把电脑手机全配备上了,家里的wifi用的是高档的宽带,方便他上网课查资料开拓视野,还单独打隔断给他建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 围绕城墙,孩子的学习,家里的开支,夫妻两个天天打架。 她本来很不满意程梓涵,一个半大小伙子天天跟个游魂似的眼底乌青精神萎靡,学习成绩最开始还能算是人中龙凤,青春期发育之后就吊车尾,一次比一次差劲。 体育运动也不太行,别人是展翅的雄鹰,他是个烤干了的鸡翅尖,扑腾两下就窝着开始看手机,也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他不像自己一样刷视频聊微信,她也弄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但望子成龙这事儿也确实是需要对比,有德巷的人们风采各异,她看见姜一清像个牲口一样撒野,昝文溪到现在智商还是负数时,回来再看程梓涵就忍不住溺爱,然后平时除了挣钱和吃饭睡觉之外什么也不干的程大海就会开始干第四件事,骂孩子,骂她教子无方,然后他们打架。 每次打架都是从程梓涵的出现开始的,一条游魂在眼前出现了,正洗脚的程大海飞起湿淋淋的一脚骂他:挺起胸走,弯腰驼背的,一天就玩那个手机! 程梓涵从来也不跟父母顶嘴,耷拉着脑袋像一根面条似的被踢开了,继续端着手机往回走,吴凤香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爸爸跟你说话呢,哎呀你看看你,整天盯着个手机,眼睛也弄坏了,学习要有这个劲头 她把擦脚布递给丈夫,程大海擦完,把布往地上狠狠一扔:你看看你教育出来的子弟。 什么是我教育出来的?你天天回家什么也不干往这儿一躺,张嘴就要吃饭,我教育得怎么了,我教育的时候你在哪里?除了动不动发神经驴尥蹶子踢人家还会什么! 程大海两只脚往拖鞋里塞:你再骂我一句?你说谁是驴?我说错你了?当妈的天天看手机,刷刷刷,刷个没完没了的,什么快手刷来刷去的,作出什么好榜样了?我今天把你这个烂手机给你摔了看你还刷不刷! 死驴!有毛病你!你天天气不顺拿我撒气!什么东西,失败!你要是有本事我们梓涵还用学习?老子不争气指望儿子发大财,你做梦呢天天!你是王健林还是马云,我们娘儿俩跟着你一天到晚熬油点灯的?没本事的男的才天天冲老婆孩子撒气! 然后果然是一顿撕扯,吴凤香都疲于回想,洗脚水流了一地,还得是她自己来擦,程大海从来都是得胜的,因为是她来收拾,所以他赢了,他赢得彻彻底底,她暂时忍受,等着程梓涵混出个样子,自己就能跟着儿子脱离苦海。 每次吵完架,吴凤香都像是把心给吐出去了踩在地上糟践了一遍,胸口空落落的,她从前会搂着儿子倾诉自己的痛苦,她也是痛苦的,她希望儿子能理解自己,同情自己,像个男人似的站出来保护她。但程梓涵年纪还小,还撑不起父亲的重击,她等得起。 自程梓涵青春期以来,母子之间亲密的交流就少了很多,但她还是想要去跟儿子倾诉一下。 她走到程梓涵房间门口,听见了他的笑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笑声了,欢声笑语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之后,程梓涵就一直是这副面色阴郁的样子。 她心里一高兴,忘记了尊重一下孩子的个人隐私,收拾了下心情直接打开门笑着说:这是在高兴什么?给妈妈也看看! 她出现得太过突然,程梓涵好像一颗虾米陡然下锅,像是给热油烫了,身子一弹,手机飞起来,程梓涵抓着把它塞进枕头下面,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敲门! 她被这慌乱的景象吓了一下:我听见你笑呢,进来问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出去。 程梓涵越发没礼貌,硬邦邦的像个没教养的人,但是她也理解这是青春期男生,她就忍让,往后退一步。 但这事儿她记在心里,从前她一点儿也不好奇程梓涵手机里有什么,反正发微信让他买东西的时候都能有回复。她也觉得这样不好,做母亲的想检查儿子的手机,像话么! 她盯了好几天,有心观察时才发现真是不得了,程梓涵用手机的频率远超过她想象,拉屎也带着手机,吃饭也带着手机,上学之前都要摸着手机告别,手指头随时放在电源键上熄屏,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惕,把手机里的内容封锁在那个神秘的小盒子里。 那小盒子里有一只网抓住了吴凤香,她非得知道不可,她心里头的鬼大喊着非得知道不可,大不了最后跟儿子道歉,不,根本不用,她是他妈妈,况且他根本不会发现只要她做得足够隐蔽,就完全影响不了他们和谐的母子关系。 母子连心,她这样不安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手机中有一些东西是她非看不可的,想想吧,才十四五岁,万一在网上遇到了坏人?而且男孩闯祸总是比女孩更大,万一是没钱花借了网贷,哦对,还有早恋学校里有什么不正经的女孩勾引了他? 这事儿经不住细想,一想就觉得可怖,四面八方全是威胁,汇聚在手机这个潘多拉魔盒之中。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程梓涵再警惕也有失手的时候,她暗地里留了一把钥匙,像是上次抓他玩游戏那样警惕着他反锁房门,在夜半三点多轻手轻脚地踏入儿子的房门,看见睡得四仰八叉的程梓涵敞开肚皮。 她的儿,那么孱弱的一个少年人,往后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了。 手机在插座旁边充电,她暗自想着这也真是太危险了,快手上都说了这手机在枕头旁边充电会爆炸,她应该给它换个地方。 她拿起手机,心里的蛊惑就开始吟唱,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把程梓涵的手指拎起来,摁在开机键上,不敢当着他的面去看,怕亮光把人晃醒了。 出来后,她看见许多不认识的软件,想要检查也不知道从何检查起,也怕留下踪迹。 她先点开微信,只看见班级群,老师和同学还有家人。我老实本分的儿啊! 吴凤香心里愧疚了,她真不该偷看的!她真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