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 第1节 ?☆﹀╮========================================================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故剑 作者:陈灯 文案: 为了弥补任务的纰漏, 她不得不再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曾经清洗记忆的她, 却发现和一手养大的皇帝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微妙而难以掌控。 那些她舍弃的记忆, 被人小心妥帖地安放收藏,时时检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穿越时空 主角:苏瑾,刘寻 ┃ 配角: ┃ 其它: 晋江金牌推荐 为了弥补任务的纰漏,苏瑾不得不再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曾经清洗记忆的她,发现和一手养大的皇帝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微妙而难以掌控。一段濡沫以共步步惊心的夺位历史在当事人的回忆中款款展开,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身负使命的苏瑾将如何抉择? 本文视角独特,侧重于人物感情的细腻描摹,当事人已经忘却的记忆,却被人念念不忘,曾经错过的感情让人扼腕叹息,被当事人执意清洗的记忆又让人心怀悬念。男女主角之间感情与使命的冲突描写得十分生动,突出了人物之间强烈而纠缠的感情和矛盾冲突,情节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文笔流畅优美,人物形象丰满、生动、真实,感情自然而真挚。 ☆、任务 ?  苏瑾走进时空管理部部长办公室,深墨绿色军服紧紧扎着细腰,显得她双腿分外修长,自动门打开,她走入办公室向里头坐着的中年男子立正敬了个礼道:“部长,银英特种大队169号士官苏瑾向您报到!” 时空管理部部长李力抬头和蔼可亲地笑道:“小苏啊你来了,快坐下。” 苏瑾坐了下来,腰身依然笔直,李力一边让人倒茶,一边赞赏地看着她道:“调你过来的原因,你们大队参谋长应该和你说过了吧?” 苏瑾点头道:“是。” 李力知她寡言,便接着说道:“半年前你完成的那次任务其实是很完美的,你在那儿停留了十二年,时空历史完全被导正,专家评审组经过评估审核,认定是a+评级,同意此任务办结,并且同意了你提出的消除时空执行任务过程记忆的申请,如果不是这次出的纰漏比较大,我们也不会再特意让你过来一次了。” 苏瑾怔了怔,半年前自己曾接过一次时空管理部的紧急任务,猎杀一名时空偷渡者,并导正因其偷入时空而导致的历史偏差,当时她完成任务后申请了清除异时空的记忆,这是许多在异时空执行过长期任务的特种兵们的惯例,因为在那里执行和生活的时间太长,回到现实会混淆时空,导致心理失常,影响到现实生活和工作。那次任务应该是圆满完成了,但是任务的细节她早就忘得干干净净,而那消除记忆的手术是不可逆的,如今如果是要继续执行原来的任务上,确实会有困难。 李力递过一个文件夹给她道:“这是当时任务的情况和你完成任务后的详细报告,你先看一下,我再给你说任务的后续。” 苏瑾翻开报告,大略看了一下,半年前时空管理部监测处发现e1时间线出现时空混乱现象,经过时空调查者前期调查,发现有时空偷渡者进入大楚朝清平年间,与当时的清平帝相爱并入宫为妃,导致清平帝的元后被废,之后抑郁而亡。 元后所出的昭元太子年仅八岁,被黜太子之位,在后宫内面临随时夭折的危险,偏偏这名太子就是后世有名的楚武帝,文成武德,治民有术,在位期间将北戎和西羯打退,极大地扩充了中州的疆域,华国的大致疆域边境就是从那时候奠定的。昭元太子如果死亡,历史上应该存在的帝王不存在,时空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而崩溃,因此时空管理局决定派出执行者前去执行任务,消除偷渡者的影响,视情节轻重带回或抹杀偷渡者,让昭元太子顺利登上帝位。 考虑到昭元太子身处后宫,而那改变历史的时空偷渡者也是女性,身居皇后之位,任务执行者为女性较好开展任务,时空管理局与银英大队联系,挑选了当时素质最好又有过几次成功的短途时空任务经验的女特种兵苏瑾来执行这个任务。 苏瑾翻开下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自己完成任务时写的任务报告,之后她便清除了记忆,这些是她已经不记得的任务执行过程。根据报告所述,她当时是混入了后宫当了一名宫女,渐渐接近了昭元太子,暗中保护太子并教给太子必备的知识和技能,一直保护到他十五岁出宫开府,借着北戎入侵之机辅佐他带兵立功,逐渐掌握了军权后一举夺回太子之位,之后苏瑾找时机暗杀了时空偷渡者,并不断壮大太子力量,与几位皇子进行了储位争夺,终于在清平帝死亡后,二十岁的昭元太子顺利登基,她完成任务,制造了一场火灾,诈死后回到现在。 苏瑾看完后双手将材料袋交回,李力道:“任务完成后我们派出了时空观察者在那里观察了一年,昭元太子登基,娶了皇后,国家安定祥和,基本和历史吻合,观察者撤回提交了审核报告,建议任务完结,于是我们将此任务按办结处理。没想到如今那里又重新出现了时空混乱的现象,我们派出监测者去检测,结果发现,楚武帝登基十年,居然一个子嗣都没有留下,这和历史不符。” 苏瑾有些诧异道:“查出原因了么?” 李力摇头苦笑道:“我们的时空监测员毕竟只是普通士兵,要混入宫廷打听宫闱秘闻太难,你也知道,就算是现在,要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不生孩子也很不容易,只知道楚武帝身体应当是健康的,且三宫六院妃嫔齐全,后来我们研究了当年你执行任务的工作日志,发现纰漏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李力拿起材料翻了一页指道:“根据你的日志,你所贴身携带的琥珀臂环受伤后不慎损坏失落,我们推测,这琥珀臂环上的特制琥珀极有可能在楚武帝手里,并且贴身携带……琥珀臂环是时空管理局统一配备给任务执行者的,上头的琥珀经过特殊放射处理,除了强身健体,防范中毒以外,还有个重要的功能……” 苏瑾有些意外地抬眼与李力对视:“避‘孕?” 李力道:“不错,任务执行的时间长短很难预料,为了防止进入时空的任务执行者们在时空内发生意外留下后代,琥珀上的放射性有避’孕功能,离开人‘体三个月,会渐渐失去放射性,因此一般即使不慎失落也并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是就如今的情况,臂环上的琥珀可能一直被楚武帝贴身佩戴,为了确认,我们只能让你再次出这个任务。虽然你的记忆已经失去,按照报告所显示,你自幼抚养辅佐楚武帝,他对你十分尊重,视为义姐,你‘死’后他还追封了你为奉圣郡主,特赐皇陵近地,葬如公主礼,每年亲至墓前奠酒行礼,你回去向他拿回琥珀,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要拿回琥珀,楚武帝很快就能有子嗣,那么历史的改动不会十分大,对时间线的影响也极小,时空自纠后,不至于造成时空崩溃的后果。” 苏瑾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话,将自己尊敬的女性长辈首饰贴身携带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古怪,难道古代人的怀念和现代人不一样? 李力看她脸上表情有异,笑道:“你将他从八岁就抚养长大,一心教育,他自然视你为师为姐,感情深厚,那琥珀估计是被他镶为项链或者戒指一类的东西,古人本就有以物寄人的习惯,这也不奇怪——这次行动时间应该不长,也不算难,不过仍然遵循自愿原则,不知你同意与否?” 苏瑾点头道:“没有问题,随时可以接受任务。” 李力道:“楚朝一些风俗和文字培训你当初已经接受过了,这次就不必培训了。考虑到之前的奉圣郡主已经‘死亡’,你回去可能需要取信于帝王,为确保身体特征一致,你之前使用过的穿越克’隆体我们已从冷冻库里调了出来,目前正放在营养舱内调节恢复生‘理机能,以便脑电波传输穿越,但是因为时间太紧,催老有风险,我们来不及使那身体催老到十年后,只能靠你自己化妆弥补,我们给你三天的时间准备一下,将现实生活的事情处理一下后再来报道。” 时空任务有极大风险,不仅仅是传送过程中面临的万分之一传送失误的风险,在不同时空执行任务也常常产生许多意外,执行者们虽然经过特殊训练,执行任务用的虽说是克‘隆体,却也仍是肉体凡胎,并不能刀枪不入,一旦克’隆体死亡,精神体又没有在正确的磁场下准备好回收,就会消亡,许多人一去不回,因此执行任务的特种兵大多是家里没有牵挂,又有着勇于牺牲的精神,每次出任务前要处理好现实生活,并且写好遗书。苏瑾是一名弃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考取军校后又自主考取了特种部队,因心无挂碍又执行力优秀,完成了许多危险任务,才二十四岁就获上尉军衔,这次任务算不上特别艰巨,她心态还算放松,领命后向李力告别便回去处理个人事务,三天后准时到了时空管理部报到。 站在旁边等医务人员准备的时候,她看了一下她泡在营养液里的身体,这具身体面容和她一模一样,却有极长的长发,在营养液中飘散着,当年送过去的时候设定的是十六岁,经过十二年后长成了二十八岁的身体,身体表面上有许多伤痕,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显得发白而可怖,因为清除记忆的原因,她看着这具陌生身体,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要去夺舍一具有自己人生的身体。 旁边的医务人员看到她凝视克’隆体,介绍道:“这具克’隆体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毒,肾脏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还有肝脏也受过外伤引起缺失,胃部还有挺严重的胃溃疡,我们重新更换了新的肾、肝和胃,并且进行了血液透析,将毒清洗出去,本来这么麻烦不如重新制作一具克’隆体,不过上边的要求是要用原来的身体,所以没办法了。” 苏瑾默默地盯着营养液中那仿佛沉睡的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身体上受到的伤害说明自己曾经经历过很凶险的境地,但是,这凶险的经历和记忆更是难能可贵的实践经验,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做出了消除记忆的决定? 仪器准备好,她解了衣服躺入营养舱的液体中,头上带上仪器罩,医务人员替她插好各种维生管及触发管,等她的精神电波被正确引导至克‘隆体上,这具身体便会在营养仓内低温保存,等待她归来复位。 黑暗中的嗡嗡过去后,苏瑾从深眠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体,为了执行任务更顺利,克’隆体上被注射了肌肉强化力量的激素,她活动了下手脚,感觉到轻盈而充满了力量。床边放着古代式样的衣物,面料却是高科技产品,她驾轻就熟的穿上了黑色的斜襟上衣和裤子,用长腰带系紧深蓝色过膝布裙,将头发简单的挽个鬏儿后垂在后头,再套上一双结实的牛皮靴,这身装束行动自如,乍一看就像是猎户女子,将之前申请的弓箭、匕首、还有一些设备都装备上,她做好了穿越的准备。? ☆、伏击 穿越仪器经过设定,会将她投放在和任务目标同一片地区内——但她实在没想到会是一片山林野地,高山之后是更高的山岳,一座接一座连绵数十里,一望无际,山上大多是高木繁茂的密林,苍苍茫茫。 原本以为楚武帝随身携带琥珀,因此她着陆的地点应该会在京城附近,但是在她朝东走了一天都没有走出山林之后,她开始明白这里绝对不会是京城的郊区……难道琥珀不在楚武帝身上?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他们之前的推测。 正是秋天,野物正肥,她捕了只山鸡烤了吃,然后继续赶路,待到第三天的清晨,她终于听到了人声,她正心中暗自一松能打听情况,往人声处走了约一百米,她却感觉到了不对,远处传来声音激动紧张,似乎却是有人在争执吵架,而在附近,却有着穿着黑色戎装的士兵挎着刀在巡逻警戒。 她一贯谨慎,避开了警戒的士兵,翻上一颗繁盛的树枝上,悄没声息地靠近了那争执的人群。 岩石间参差安置着一列约五台投石车和两台弩车,车子旁边站了一队黑衣士兵,零散围着投石车,身材都十分高大健壮,眼神警惕,肃然而立,一股彪悍之气迎面而来,一看便知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悍勇士兵,约莫在百人左右,正有二十多人在不断的运送石头到投石车旁,又有士兵正在砍伐树枝遮掩在投石车和弩车附近,还有几个士兵却是在一旁包扎伤口,看上去似乎是肩膀上被砸伤,纱布下透出血肉模糊,虽则如此,整个队伍仍显得颇为有序井然。 很显然,这是一支正在进行伏击任务的队伍。 然而正在争吵的几个将军模样的头领,却语气愈发激越急促,丝毫不顾及旁边的士兵们不安的神色。 一个红脸膛虎背熊腰的男子面红耳赤正在怒吼:“昨天实测的时候明明是好的,出发前我带着兵一辆一辆试用过的,绝对没有坏!到了这里试才发现不对,这能怪我么?” 另外一个细眉细眼,白脸皮上略略有些麻子的则劝道:“老马你消消火,都这样了大家也不想的,之前陛下不也亲自测试过了,还当着众将的面重重奖赏了修好车的薛女史么?然后才定的这计划,可知这也是意外,如今当务之急还是立刻遣人回去送信,叫陛下修改计划。” 旁边一个浅褐色肌肤的年青将领却横眉立眼道:“晚了!这会儿陛下大军已经出发,咱们报信的人即便快马也赶不上!更何况咱们上山来,马早就放在山下了,这里翻到山那一头,怎么也要半天!来不及了!伏击失败,陛下的主力军必然要吃亏!” 红脸膛的男子胸膛起伏,仍在激愤当中,恶狠狠道:“伏击出漏子还罢了,只怕陛下带的那些刀车和投石车也出漏子,那才是……”说到这里他顿住猛地打了个寒噤,显然也被自己所说的话吓住了。 年青将领愤怒的将手里的刀背往投石车上一砸,和还在车旁边鼓捣的几个士兵道:“查出原因了吗?” 那几个士兵慌慌张张道:“禀将军,似乎是支架这里松了,但是……我们不敢拆……怕一拆就全散了……” 那麻子脸的道:“他们哪里看得出来,这车上有机关,一拉后架便能全散了,当年北戎抢了散架的车回去,派人拼了许久,都没办法装起来用,这是奉圣郡主制的,图纸都全毁掉了,修都没办法修,我看那什么天机门的薛女史什么的,也没那本事。” 那红脸膛的老马早心直口快道:“不是说奉圣郡主出身天机门么?这什么薛女史的,该不会是西羯那边派来的冒充的奸细吧!”他啐了一口,脸上怒意未消。 麻脸的摇摇头:“陛下对天机门优厚非常,此次御驾亲征,专程带了过来说是能修好这些战车的,之前也确实修好了,谁知道如此?要我说……若是此战我们伏击不出,哪怕陛下胜了,将军回去也是军法处置的份,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投石车修好了,现在我们说坏了就能抹过去这伏击失败的罪" 老马怒气腾腾道:“咱们这上下一百双眼睛看着,这投石车到了山上,试车的时候就打回了自己这边的方向,这能怪到我们头上?” 青年将军竭力平息怒火,低声喝道:“现在忙着推卸责任有什么用?且管当下,这伏击怎么办?伏击之计不成,西羯那边人数远胜于我们,若是今日不能拿个大胜,这西峡原这一片地儿连着西源城一块儿全要失!中原腹地就全失,咱们便是都伏法认罪,又有什么用?” 麻脸忽然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上道:“陛下尚且无嗣……若此战有个万一……你我正是楚朝罪人!”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显然都被这可怕的推测吓着了。这时苏瑾却基本确认了这支军队正是楚朝的军队,听起来还是御驾亲征,她目光复杂的看了看那些投石车,燕尾绞车起重型,另外综合了弓力型的动力机关,又加配了轮子以方便运送,在铰链等地方也进行过改装,这是从前的自己做的?她从小就喜欢玩手工拼装模型,家里摆着的各种战车飞机航模拼装模型不少,而她为了执行任务也进行过相关的冷兵器战争的培训……想必是真的了。 她跃身而下道:“我大概可以修一下。” 士兵们忽然看到有人从树上跃下,尽皆大骇,纷纷拔刀围了过来,三个将领更是按刀横眉,全身戒备,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右手,喝道:“什么人!” 她不慌不忙道:“我是到山中打猎不知不觉走远了,正巧遇到你们,我对木工之道略通一二,不知可否让我看看?” 老马早立起眉毛怒喝道:“乡野妇人也敢来此信口开河!让军爷给你些教训!” 一旁麻脸的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光在她背上的弓上打了个转道:“我们又怎知道你不是奸细?” 苏瑾道:“你们的投石车本来就坏了,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情况更坏了吧?” 三人都沉默了一下,那青年头领皱着眉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看她双目清澈镇定,全无惊慌躲闪之像,沉吟了一会儿问她道:“你有把握?” 苏瑾想了想道:“七分把握吧,如果坏的地方不妥,没有工具,那我也没办法,只能先看看问题出在哪儿。”其实她之前听投石机反投,心里早默默有了结论,倒是有八成把握是坏在什么地方的。 那青年头领挥退旁边围着的士兵道:“让她看看。” 苏瑾走到一个投石车旁边,用手直接推了推那支架,仔细查看,旁边看的将士已是脸色微变,那支架重得很,这女子看着弱质纤纤,手腕纤细,却轻而易举摆动那支架…… 苏瑾却忽然道:“是投出去的石块往回投掷了是么?” 旁边的士兵道:“是,还砸伤了自己人。” 她端详了一会儿,从靴子里拿出了把匕首出来,在轴承之处敲打戳刺了一会儿,又动了动支架,肯定道:“是支架处的轴承没加固好,想必是运送上山过程颠簸,松了,角度变大,于是反投回己方。” 一旁老马听她说得入港,已是信了一半,忙道:“可能修好?” 苏瑾转头找了旁边士兵新伐的树枝,找了枝手臂粗的,用匕首几下便削出了个楔子形状,然后走到投石机旁,指挥士兵抬起支架,用力将那楔子看准一处地方插入后地上找了块石头几下将楔子敲了进去,旁边看着的士兵们却都暗自心惊这女子的力气不小。 苏瑾敲好楔子后,对旁边的士兵交代道:“试试吧,我已将角度固定好。” 那青年头领点了点头示意士兵搬石头放入配重的皮兜内,拉动弓力杠杆,后头的士兵有了前边的教训,纷纷避开后方,警惕地等待投石机发射。众人聚精会神,看那投石机“呼”的一声将石头远远掷了出去,一路向山下激射而出,最后落在了山下河岸边,远远只能看到石头落地后的尘土腾起。 兵士们沉默了一下,忽然欢呼起来,老马大笑道:“修好了!还请再看看其他车!”苏瑾看那青年将军脸上神色虽仍严肃的一言不发,眼睛里却隐有希冀,她点点头道:“还请多几个兵士帮忙,削木成楔。” 老马连忙大声指挥着士兵们帮忙,在苏瑾的指点下一一检修,过了一会儿,几台投石车都投射正常,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们松弛了下来,那青年将军打量了一会儿苏瑾上下,道:“姑娘贵姓?” 苏瑾道:“姓苏。” 青年将军继续道:“在下李如明,忝为大楚云麾将军,今日在此是有军令在身,苏姑娘虽然替我们解决了大问题,但是一则我们今日任务为机密,二则姑娘你来历不明,为确保万无一失,因此我不能让你随意离开,以免泄露军情,所以只有委屈姑娘先留在这里了。” 苏瑾面上镇定,心下却暗自佩服这青年将领心思缜密,难怪会被楚帝派来执行伏击,如今她不是不能强行突围,但势必要伤人甚至杀人,这是不必要的,她爽快道:“我便留在这里好了。” 第2节 李如明神色一松,示意了一下左右士兵上前,却是用绳索将苏瑾双腕向后并缚起,栓到树边,一旁老马见他如此,脸上有怒意,旁边那麻子脸的中年男子却推了推他制止他说话,抢先道:“我们今日任务事涉机密,一会儿战事一起,我们恐怕分不出人手顾及姑娘,所以只有委屈姑娘先了,待任务结束,证实姑娘清白,我们一定好好答谢你。” 苏瑾点点头,若无其事的靠着树坐下。李如明也不再看她,看了看日头,低声道:“时辰快到了,大家速做好准备!”士兵们齐声应诺,四散开来,各就各位,脸上皆肃然警戒,显然训练有素。 ☆、论功 ?  日上正午,苏瑾看到士兵们忽然戒备了起来,全神贯注,她站起来往前走了走,李如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专注往下看,低喝道:“西羯大军已至!做好准备,听令行事!” 苏瑾往下看,只见远处河的西边,已有了一支乌压压的军队接近河边,正要渡河,远远看过去剑戟反光,旌旗如林,军容煊赫,衣甲鲜明,只怕有数万人之众,苏瑾已了然,这支队伍的作用应该就是趁敌军过河时用投石机及弩车等干扰大军,只怕前方楚军已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了。 只是这里虽然居高临下,却离河边颇远,古时的投石机射程是万万达不到的,这也是他们大摇大摆在这里埋伏,敌军的先头侦查部队却没有查到的原因,这么说这射程足够远的改装过的投石机,便是此战的决定性因素了,难怪战术布置好,投石机却出了问题,那李将军他们才那么着急。 秋风卷地,万物肃杀,李如明盯着下头西羯大军分批渡河,渐渐渡河将要过半的时候,他抬起手臂向下一划,喝令道:“攻击!” 一时紧绷着蓄势待发的投石车以及床子弩发出了声音,一块一块沉重的石头及利箭激射了出去,有的射到水里溅起巨大水花,有的砸入了人群中,很快能看到下头的大军开始乱了阵型,躲闪的,踩踏的,过河的后退着,有号角声怒喝声惨叫声,在山上都能隐隐听到。 李如明紧紧盯着那乱了的阵法,满脸兴奋激动,挥手道:“放信号!” 旁边有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狼烟,一股白烟冲霄而上,片刻后,远处隐隐雷鸣声,一支军队犹如黑云一般的从边界中出现,然后迅速向西羯军方向移动,气势撼动苍莽原野。西羯军前锋显然也发现了敌情,号角声不断,渡河了的队伍正勉力摆出迎战的队形,却不断的被这边山上的投石机和床弩破坏。而楚军这边行军的速度殊为迅捷,车骑并举,疾而不乱,刀枪的锋芒在烈日映照下闪动着寒光,很快前头骑兵部队已赶到,两边眼看就要交上了手,李如明喝令道:“不要打到自己人!只看准河里打!” 下头瞬间已是交上手,一边是养精蓄锐的楚军,一边是落入彀中溃散的西羯军,虽然人数上西羯军占上风,却有一半还卡在河的另外一头,进退两难,溃败显而易见,战局结果已经可以看到,西羯军开始后军变前军,停止了渡河开始撤退,楚军这边却继续敲着战鼓,显然是要乘胜追击,眼看就要渡河,李如明这边的伏击任务却已完成,再攻击就会误伤自己人,他挥手停止了攻击,松了一口气下令道:“收拾车子,准备下山!马义带二十人前头开路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张风带二十人押后!” 兵士们喜悦地应诺,旁边的马义看了眼还在专心致志看着下边战场的苏瑾,很是畅怀笑道:“西羯军那群兔崽子派了奸细破坏了我们的军械库,哪里想到危急关头还有苏姑娘相助,天佑大楚!” 旁边的兵士们也纷纷挥臂道:“天佑大楚!” 马义看往李如明道:“将军,您看现在可以放了苏姑娘了吧?” 李如明神色不动道:“苏姑娘有神技在身,自然是要带回去向陛下禀报,好好赏赐一番。”一边命人道:“带上苏姑娘,我们走!” 马义愣了愣,旁边张风推了推他低声耳语道:“这样的人才怎么能放走,你傻了,仗还没打完呢!” 马义裂了嘴笑了,对苏瑾道:“苏姑娘你别怕,我老马包你肯定能得到厚赏!” 苏瑾有些无奈,想了想到了楚军营里,兴许能找机会见见楚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跟着他们下了山。 李如明这支队伍因为带着辎重,下山特别慢了一些,待到快回到楚军江原大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李如明带着士兵才进了大营,就有熟悉的将领看到他,大笑道:“李将军回来了,诸将领都在中军帐等你回来好论功行赏呢!此次干得漂亮!”一边向他伸了大拇指道:“这次你定是首功!” 李如明谦逊道:“侥幸侥幸。”他确是后怕,那将领却是凑了过来低声道:“知道武清不?他这次丢脸了,西羯军撤军的时候,他本应载着刀车和弩车拦截的,结果不知怎的居然没拦上,西羯军居然全须全尾地逃了三成,主帅也被放跑了,方才看到他跪在中军帐外请罪,脸都是黑的,哈哈,看他下次还得意不!” 李如明不说话,他这次要不是遇到苏瑾,所有投石车尽皆报废,只有两台床子弩能用,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现在黑脸请罪的就是他了,他转脸看了眼被几个士兵带着仍缚着手却泰然自若的苏瑾,心下暗自打着腹稿一会儿如何和陛下禀明,将此女留下来,但此女虽然猎户打扮,却落落大方不似小户人家,着实有些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转眼到了中军帐前,他命几个士兵和苏瑾先在帐外,自己掀帐先进去了,还在外头却听到了里头有人愤然在辩争道:“打到一半,弩车和刀车们纷纷失灵坏了,我老武有一说一,是我的错我担,但这次弩车和刀车失灵,不是我们的问题!” 旁边早有人道:“之前薛女史早就一一修好,刚交战的时候我们看着也都是好好的,结果渡河的时候你们就堵截不上了。” 武清窘迫争论道:“可立刻着人去测试,确实用不了了!” 又有人道:“你的意思是,这都是薛女史的错了?” 武清看了眼上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薛女史,满脸通红不说话,凑巧这时李如明进了帐来,帐中诸将领都静了一静,李如明跪下向上首端坐着的楚帝施礼。 楚帝刘寻身上甲胄未卸,神色漠然地看着诸将争辩,他集会一贯不禁争论,不塞言路,从不因言责罚臣子,一旦做了决定,却绝不容许更改。众人也都习以为常,并不顾忌。楚帝看到李如明进帐向他叩拜,点头道:“起来吧,你们今天很不错。”语气平淡,对一贯少言寡语的他来说却已是极大的褒扬,诸将们都不禁艳羡起来。 这时薛女史旁边站着的一青衣男子说道:“所有军械在修好后都进行过测试,正好李将军也回来了,李将军那边带的投石机和弩车不是好的么?伏击完成得很好,适才陛下都说这时机抓得准,可见武将军这边的刀车出问题未必就是我师妹没修好。” 李如明抬眼看了下薛女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道:“陛下面前不敢欺瞒,今日我们上山布置好后试投之时,却发现所有的投石车都坏了,石块投回我方,还伤了兵士。” 薛女史旁边那男子脸色难看道:“想必损坏不大,还是补救回来了吧?” 李如明摇头道:“非也,当时我们束手无策,遣人回来报信也已来不及,后来幸得在山中遇到一猎户之女,将投石车修好,我们才未曾贻误战机。” 帐中诸将一下子纷纷议论起来,薛女史的师兄脸色难看道:“李将军是在开玩笑吗?奉圣郡主制的军械,多少能工巧匠都修不好,我师妹不眠不休修了一个多月才修好,随便一个猎户女子就能修理?” 李如明道:“陛下面前不敢打诳语,我带的兵士皆能证明,据那女子言,投石车是因山路崎岖,投石车运送颠簸过甚,固定的支架松开,角度变幻引起的反投,那修好车的苏氏我已带回营中,还请陛下厚赏之,若不是此女,战事定不能如此顺利。” 那师兄冷笑道:“只怕是误打误撞吧。”,刘寻在上头忽然开口:“那女子姓苏?” 李如明忙回:“是。” 刘寻顿了顿,又问道:“年约几何?” 李如明愣了愣,回道:“二十多吧……并未梳髻,应是未曾许人。” 刘寻沉默了,脸上表情清冷淡漠。旁边的诸将却纷纷议论起来,武清早按捺不住道:“李将军的投石车也出了问题!可知这绝不是我的责任!” 薛女史脸色苍白,此时却转头向刘寻开口道:“是薛珑学艺不精,误了战机,请陛下责罚。” 旁边站着的师兄还要争辩,薛珑摇了摇头,脸上一副决然之色,柔弱之中显出刚强来,一些将领们都住了口,显然也不愿言语为难这名之前不眠不休修理军械的女子。刘寻似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看场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淡淡道:“此是朕之失,未让军械经过翻山、涉水的测试,没有十足把握便仓促定计,所以让西羯军得以逃脱,未能全功,此皆是朕之过也。诸将奋力杀敌,尽力一战,没有过错,且让主簿一一按功报来,朕论功行赏,天色已晚,众将且下去善后,另,林德英明日派人去探西羯军的落脚之地,我们再另行定策。” 众将肃然站起应诺,然后鱼贯而出。唯有薛珑看往刘寻,咬了下唇,脸上带了丝倔强道:“陛下,我愿再一一检测军械,寻出问题所在。” 刘寻未及答话,一旁李如明已先说话:“陛下,臣这次带回的那名苏姓女子,可让她从旁协助,修理军械。” 刘寻问道:“那名女子来历可查明?” 李如明摇头道:“还未来得及,据她自言是猎户之女,打猎偶然遇到我们,我观其言行大方,毫不怯懦,查看军械时动作娴熟,手上力气不小,似有武艺在身,身上携带的弓箭匕首,都不似凡品,恐怕大有来历,不过应是对我楚军无恶意。” 刘寻听到力气不小时眉尖动了动,摸了摸拇指上的戒指,沉思了一会儿,道:“带她上来朕见见。” 薛珑有些吃惊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不如查清其来历再说,若是清白,又有天分,不如收入天工门下,悉心培养,才好为陛下所用。” 刘寻没答话,只看了眼身侧立着一直不动的高永福,高永福心神领会,连忙道:“陛下自有主张,薛女史和刘侍郎还请先下去歇息吧,时候也不早了,薛女史身体荏弱,还当注意才是。” 薛珑咬了咬唇,施礼道:“是,臣告退。” 旁边的刘京忙替她推着轮椅出帐,李如明自下去传人。 ? ☆、侍诏 ?  李如明将苏瑾带进了中军帐内的时候,帐内已是燃了灯,明亮一片。 苏瑾跟着李如明才入帐便感觉到上头一道犀利目光盯着她。 她抬头,便看到刘寻坐在上头,绣金战袍上套着玄色甲胃,周身一股屠戮人命、血战沙场磨练出来的气势,凝视着她的眼光犹如冷电青锋,一看到她眼神便一闪,牢牢紧盯,然后霍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向苏瑾,身上那惊人的气势也随着高大的身形投影向苏瑾压了过来。 苏瑾怔怔的盯着他,李如明带她来之前并没有说是面君,她却一眼就知道此人就是此行的对象,楚武帝。她心下电转,怎么办?她原本是打算到了军营易容以后再私下找机会见楚帝,将琥珀讨回,如今她看着这男子冰冷而深沉,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自己养成的男孩……她再清晰不过的感觉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九五至尊,反手云雨,凡人无法违逆只能臣服的帝皇。 这个男人浑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自己失去的记忆和现在二十八岁的容颜,在他面前是完全解释不清楚的,如果她说她是奉圣郡主的话。 刘寻已大步迈到了苏瑾跟前,伸出手扳起她下巴,仔细端详,苏瑾和他对视,却几乎没办法承受那眼神,那眼神里承载了太多的感情……惊骇、怀疑、喜悦……一旁的李如明已是惊呆了,呆呆道:“陛下?” 刘寻松了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们都下去,苏氏留下。” 李如明有些担忧苏瑾来历不明会对君主不利,但看到苏瑾双手还缚着,楚帝一向身手不错,便还是服从了命令,带着士兵们下去了。 刘寻怔怔地看着苏瑾,脸上神色变幻,半刻才恍惚问道:“你是谁?” 苏瑾电光火石之间已下了决断:“我是奉圣郡主苏瑾的妹妹。” 刘寻像是被噎住一般,直视她清澈的眼睛:“妹妹?” 苏瑾道:“是,姐姐离家多年。” 刘寻深深凝视着她:“苏瑾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有妹妹和家人。” 苏瑾镇定自若道:“她也不知道,我们从前失散了。”这是最好的借口了,不然怎么解释她还是二十八岁的相貌和身体?又怎么解释她诈死失踪这么多年?还有那些她已经没有的记忆,一旦问到过去的事情,她除了从报告上知道的事情,其他一无所知,要证明自己是苏瑾,比冒充苏瑾的妹妹更难。 刘寻却不再继续追问,他缓缓伸出手,半环着她,将她手上缚着的绳索解开,离她极近,苏瑾能闻到他身上的沉香味,还有药味里头混杂着血腥味,他受伤了?苏瑾愣了愣。 刘寻伸手轻轻替她手腕揉着那些绳痕,似是在替她活血,脸上神色似乎放松了些,睫毛掩下,目光沉凝,苏瑾有些不自在,却一眼看到刘寻拇指上带着一枚扳指,扳指上赫然正是那失踪的琥珀!她心神全被那琥珀吸引住了,盯着那扳指不放,刘寻却忽然道:“奉圣郡主从前是说过不知父母在何方,你相貌和她如此相似,又擅长军械制造技艺,自是真的。” 苏瑾呆了呆:这是信了?她抬眼去看他,刘寻看她目光愣怔,握着她的手腕,眼里似乎带出了一丝微笑,轻声道:“既然是奉圣郡主的妹妹,又在此战立了功,自然是要封赏的。”然后道:“高永福。” 一直站在后头充当背景板的高永福站前道:“奴婢在。” 刘寻淡淡道:“封奉圣郡主之妹……”顿了顿,转过头来问她:“名字?” 苏瑾道:“苏……瑜。” 刘寻极快的接了下去:“苏瑜为正三品御前侍诏,御前听用。” 高永福躬身道:“谨遵陛下口谕。” 苏瑾对这些官职有些迷糊,听起来似乎是个女官职务,她迷惘地看向高永福,高永福上前道:“苏侍诏先随我下去,安置好了再来服侍陛下?” 刘寻低着头又揉了揉苏瑾的手腕,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淡了些才放了手道:“嗯。” 苏瑾看着那扳指,想到若是做了女官,大概有机会接近刘寻,想办法拿回这琥珀扳指,刘寻看她的目光盯着琥珀不放,眼里又闪过了一丝笑意,低声道:“先下去歇息一下吧?你今天也累了吧。” 苏瑾察觉自己失态,微微躬身道:“是……那我先下去了……”她自觉自己似乎有些礼仪不周,但无论是刘寻还是高永福显然都没有介意,走出帐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冷峻的帝王坐在那儿看着她,眼睛犹如浩瀚海水,盛满了深沉的温柔,光投映在里头,仿似泪光荡漾,竟使那眼神多了一丝哀伤。 苏瑾莫名便想起拜伦的那首《春逝》。 苏瑾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读诗,她整个人理智冷静,逻辑推理能力一流,是个优秀的特种军人,在外人眼里是万万和那多情善感细腻柔软的文艺青年不搭界的,却偏偏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矫情嗜好,一到某个场合,脑子里便会争先恐后的冒出自己背过的诗句碎片,酸得令自己都觉得矫情,却依然不能遏止。因为她不善言辞,所以总在诗句里发现她难以形容表述出来的感想。 高永福带她到了个帐内,一边吩咐了个小太监,过了一会那小太监将她的包袱、弓箭都一起拿来,高永福笑道:“苏侍诏请先歇息,我让人给你打水来洗脸,然后给您送餐。” 苏瑾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静静考虑接下来应当如何做。 高永福走进中军帐内,明烛照映得刘寻的脸染上一层暖色,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几后,前边摆着的膳食一点都没有动过,脸上的表情似在梦中,高永福心中叹了口气,上前复命。 刘寻抬眼看他,眼睛一闪:“都安置好了?” 高永福连忙道:“是,热水食物都吩咐下去了,断不敢怠慢苏女官,陛下也用膳吧?” 刘寻似乎才确定了遇见苏瑾不是自己在做梦,他脸色缓和下来,拿了筷子,才吃了两口忽然皱眉道:“送到她那里的也是这样的饭食?” 高永福一瞥那糙旧米饭,忙道:“上次遵陛下命,除了伤病士兵能用白米,其余将士一视同仁,均用军粮糙米,所以我让小喜子专门去伤病营那儿调了白米给苏女官,还命人即刻杀了只羊,挑了腿肚子上最嫩的炒了个碟儿先送过去了,一边熬着羊骨汤准备明儿用,陛下也受了伤,一会儿也用些?这些天陛下一点荤腥都不沾,与士兵同食,若是龙体保养不当,岂不是社稷之忧。” 刘寻不以为意,一边吃着那糙米饭就着窝窝头,一边道:“她不爱吃内脏,这些天饮食你看着些……还有,晚上天寒,被褥要加够,若是不够调我帐中的过去……” 高永福连忙应是,刘寻喝了几口水,放了筷子,忽然自言自语道:“高永福,你说她这次不会走了吧。” 高永福裂开嘴笑道:“回陛下话,依奴才的想头,既是回来了,看上去面色红润身体健康,一点儿不显老,还编了妹妹的话头,必是想换个身份留在陛下身边,定是不会离开了。” 刘寻脸色一变,却是忽然从几乎令他冲昏头脑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传御医去给她把把脉!她当年那样的身体……中的还是绝毒……兴许身上还有什么后患……” 高永福呆了呆,想起苏瑾那气色,不像还中毒在身的样子,他脸色为难道:“如今战事才结束,御医们都在替伤病士兵包扎看病……” 刘寻脸上有些不耐烦道:“谁的命能和她相提并论!” 高永福连忙噤声不言,转身下去。 苏瑾简单擦洗过后吃了送过来的饭菜,虽然简陋,却是她这些天来吃的第一餐米饭,所以她吃得还算多,才吃完,高永福便带来了个御医,高永福解释道:“大战方毕,恐怕军中会流传疫病,您是要近身伺候陛下的,因此让大夫把脉确认下。” 第3节 苏瑾暗忖居然还有入职体检,依言让那御医把脉检查。 刘寻在帐中等到御医前来,回报说苏女官身体健康,一切安好时,既松了一口气,复又皱起了眉头,深思起来。 高永福却小心翼翼道:“陛下,您今天的伤,让御医给您看看?” 刘寻还沉浸在思绪中,漫不经心摇头道:“小伤,不妨事,军中伤员甚多,你们且先顾着他们,先下去吧。” 高永福愁眉苦脸的走出来,还是悄悄让御医开了药,吩咐人去熬煮准备让刘寻服用。 苏瑾饭后走出帐篷,发现自己住的帐篷正是在中军大帐左后方,距离很近,她好奇的四处走了走观察地形,却一不小心碰上了端着药走出来的高永福,他看到苏瑾,眼睛一亮,将手上的托盘递给苏瑾压低声音道:“苏侍诏来得正好,陛下身上有伤,需要服药,却因顾惜兵士,不肯浪费伤药,你今后就要近身服侍陛下了,就从今晚开始吧,想办法劝说陛下顾惜龙体,将这药服下。” 苏瑾端着那托盘,乌漆抹黑的药躺在瓷白的碗里,散发出浓浓的药味,她有些迟疑,高永福却连忙将她往帐中推去。 ☆、服药 ?  苏瑾走入帐内,刘寻垂首闭目,一手托额,手肘支于几上,眉间紧皱如刀刻纵痕,身上的甲胄已经解下,里头露出的战袍上尚有血迹,之前紧束着的发髻已经松开,黑发垂到腰间,几缕额发垂落,更显得眉目深蹙,忧思难解。 不是打了胜仗么?他在发愁什么?苏瑾心里想着,一边悄悄走近,将药轻轻放在几上,刘寻想是闻到了药味,闭着眼睛冷冷道:“朕不想喝药,拿下去吧。” 苏瑾怔了怔没动,刘寻睁了眼正要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看到她却楞了一下,眉间竖纹陡然一松,脸上虽然仍有些肃冷,却已缓和了口气道:“怎么是你?初来乍到,怎么不先好好歇息。” 苏瑾没有学过宫廷礼仪面君奏对,只好斟酌着说道:“是高……公公让我拿进来,劝您喝的。” 刘寻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那碗药,喝了几口,看了看她,忽然开口道:“太苦了。” 苏瑾一愣,对这冷峻凛冽的帝王忽然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出这近似撒娇的话几不知如何反应,想了想觉得古代草药原本就是收效甚微,她迟疑着道:“我那里有些药片,很小,一口能吞下,不苦……” 刘寻嘴角微微一翘,却不答话,一口气将那碗药喝干,然后道:“小伤,不妨事。” 苏瑾便要去端那空碗,刘寻却抿了唇道:“那个不忙,你服侍朕上床歇息了再端出去吧。” 苏瑾抬眼看他,满眼迷茫,怎么叫服侍上床? 刘寻嘴角又弯了弯,站起来平展双手道:“床他们已经铺好,你就替我宽了外衣脱了靴子,扶我上床便好。” 苏瑾注意到他忽然不再自称朕,仍然有些不习惯这古代帝皇连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要人伺候的排场,她站了起来去替他解腰带,发现刘寻身量极高,自己已是一米七的身高,这皇帝居然比她还高了一个头,肩宽腿长,身材极好,若是在她所处的时代,想必是能当模特的。 她替他解开外袍,便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草药味,恍然想起他是伤者,倒是多了一分心甘情愿服侍他,便扶着他到床边,手才触到他肩膀却怔了一怔:“你在发烧?”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肌肤的热度不同寻常。 刘寻坐在床沿,抬头看她,似是沉浸在别的思绪里,有些茫然问:“嗯?” 苏瑾伸了手去覆在他额头,皱了眉:“你在发热,伤口……想必化脓了。”她斟酌着将发炎变成化脓。 刘寻却有些留恋地看着她的手收回去,满不在乎道:“没事,小伤,睡一觉明天起来就退烧了。” 苏瑾看刘寻脸上果然有着潮红,嘴唇红而干,受伤后发热必是有了炎症,在古代没有抗生素,炎症也是会死人的。她摇了摇头从腰间摸出了一粒胶囊,这是消炎药,平时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她将药包装撕开,将那胶囊放在手心递给刘寻,一边发愁如何说服一个皇帝吃下这来历不明的药。 刘寻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质疑,低下头,在她手心舔了一下,将那药片含入口中,吞了下去。苏瑾被那手心软而热的舔舐之感惊了一下,看刘寻却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眼睛里因为发烧起了血丝,威严的帝王看上去也多了一丝可怜。苏瑾垂下眼躲开那灼灼目光,去倒了杯水过来让刘寻喝下去,一边低声道:“伤口在哪里?让我看看行么?可能也要处理一下。” 刘寻将丝绸中衣揭开,苏瑾看到他左手臂上包着绷带,她便解开绷带一看,倒吸了一口气,长约十多厘米的刀伤,伤口翻卷,只是敷了一些黑乎乎的草药糊在上头,勉强止住血而已,一看就知道很疼,看他之前行动如常,没想到手臂上居然有这么长的刀伤,因为没有及时缝合,想必引起了细菌感染,伤口化脓感染,他居然还一直强调是小伤。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要重新换药……最好是重新清理下伤口……” 刘寻指了指旁边矮柜上的药箱道:“那里有绷带和药粉。” 苏瑾却返身出去,吩咐外头的侍卫去拿烧滚后又放温的水进来,亲自拿了毛巾替他擦洗伤口,然后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外伤药粉撒了上去,皱着眉头重新替他包扎,一边低声道:“如果没有继续化脓,最好还是缝合一下,这些天尽量不要用这只手臂。” 刘寻一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替他处理伤口,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声呻吟都没有,苏瑾军人出身,对硬汉原就佩服,一时对他方才连脱衣服都让人伺候的恶感减轻了许多,手上又轻又快地替他包扎好后又穿上中衣,扶着他躺下,一边试着他的体温,弄了湿毛巾来替他敷额头,看着他手指上的琥珀戒指,犹豫了一下,想替他摘下,刘寻却躲开了她的手,将手指握起收入了被内。 苏瑾有些无语,看闭上眼睛的刘寻,长而密的睫毛减轻了他眉目之间那冷肃之感,脖子上起了层细汗,她站起来找了帕子替他擦汗。 发热让刘寻昏昏沉沉,熟悉的人柔软的手替他敷额擦汗,让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恍恍惚惚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年他几岁?八岁,什么都懂了,身上发了高热,然后全身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痘,宫人们大惊失色,再不敢接触他,御医来了也是惊骇而迅速的捂住口鼻,然后喊着封宫,宫人们惊慌失措的远离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口渴欲死,门却紧闭着,屋内空无一人,屋外哭声不绝于耳,那是伺候他的宫人太监们在哭泣哀求着。 哭声中他听到外头声音隐隐传来,似在宣旨:“陛下有口谕,体仁宫宫人谁自愿贴身伺候大皇子的,即刻提为大皇子的贴身侍婢,品级提为四品,若是不幸被染上天花的,厚葬且厚赐家人。” 然后宫人们可怕的沉默着,他感觉到呼吸困难,迷迷糊糊地想:若是没人愿意,难道他们要让自己无人服侍死在床上么?服侍的宫人为主子死,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这时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婢子愿伺候大皇子。” 然后听那传旨太监道:“倒还是有忠仆的,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哪里当差的?” 那女子清澈的声线回答:“婢子苏瑾,原是体仁宫外园伺候花草的。” 太监道:“既如此,你便贴身伺候大皇子吧,擢升为体仁宫四品宫女,外间大皇子用过的东西全数焚毁,伺候过他的宫人先在外间隔离,待到确定没染病方可再当差。” 下头宫人们如释重负,称颂感谢那太监,那太监却道:“莫要谢我,要谢就得谢皇后娘娘仁慈,体仁宫宫人哭声震天,皇后听闻怜悯劝说陛下,天花本是不治之症,又极易过人,宫人太监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今让你们无端端染病送死,也是不仁,说是要为小皇子积福。娘娘还说,曾听外邦海客说过有种牛痘法,可预防天花,只是需经过实验方能用在人身上,不敢在皇子身上轻试,还请陛下让御医试试,说不定来得及救回大皇子,陛下当时就赞皇后娘娘善良仁爱,博闻强识,有大慈悲心呢。” 人们称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一个轻巧的身影开了锁推开门,进了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她,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却从怀里掏了个帕子过来替他擦脸道:“殿下很难受么?莫要哭,病很快就会好的。” 他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她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红疹子,端了水过来扶起他给他喝水,替他擦汗,然后从身上拿了个药片出来,柔声哄着:“殿下,这是糖,吃下去就会病好了。” 他知道那是药,他都八岁了,但是自母后死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温柔的哄他了,他没有揭穿,将那药片吞了下去。 后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那少女一直守在床边,替他擦汗,服侍他方便,喂水喂药,到了晚间他瑟瑟发抖觉得冷,那少女干脆上床拥着他睡,手包着他的手,不让他抓挠那些红疹,痉挛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她甚至将手伸入他嘴中防止他咬伤。 那些天食水都从窗口开的小洞里送入,苏瑾一直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又冷又热中,他曾软弱地问她:“我死了就能看到母后了吧?” 苏瑾手勤话少,眼神却温柔坚定:“殿下不会死的,先皇后会保佑殿下成为千古明君。” 他一直不知道苏瑾哪里来的自信这样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只说过一次,但他却牢牢记住了,在他被所有人抛弃,陷入人生最悲惨的境地之时,有人极为肯定地对他说,他会成为千古明君。 后来他病好了,奇迹般的身上什么瘢痕都没有,贴身服侍他的苏瑾也没有患病,最后太医们认定,那疹子恐怕不是天花,兴许是误诊,大概是别的什么不知名的病。 他自那次病以后便沉静了下来。他的人生断成碎片,一段是真龙嫡子,高贵之极,万人拜服,所有人都愿为效死的童年,一段是自云端堕落,人情冷暖尝遍,然后被所有人厌弃抛弃,那一次大病告诉他,没有谁会无缘无故为人牺牲。 只有苏瑾,和别人不一样。? ☆、巡营 ?  刘寻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清爽,已经退了烧,他身体一贯强健,苏瑾又给他用了良药,消炎自然很快。 他一直是知道的,苏瑾身上有非常好的药,数量却有限。她身怀奇特的武技和与众不同的知识技能,来历神秘,他一直想,她是不是母后留给自己的后手,是不是母舅的人,后来他一路成长,见识了太多的人心,发现所有人对他好的人,都想着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有苏瑾一个人,仿佛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无条件地对他好。 他坐起来,高永福已是上来伺候他着衣洗漱,一边道:“陛下可退烧了,昨夜苏侍诏守了您半夜,退了热才下去歇息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覷刘寻的神色,只看他冷峻的侧脸明显地缓和了下来,说道:“让她好好歇息吧。” 话音才落,苏瑾已踏入帐内,身上已是着了外玄内红的交领高腰女官服,宽腰封上系着红绳及代表三品女官的鱼纹锦袋,发髻上饰红珊瑚簪子和珊瑚珠耳饰,眉如鸦羽,目似朗星,挺拔身姿被那凝重的女官服一衬更显得风华端雅,清冷出众。刘寻眯了眯眼睛,狠狠压下心头鼓噪,开口道:“怎不多歇息?” 苏瑾有些不习惯,清晨起来,高永福专门找了个小书女替她送了官服过去,替她梳头着衣,又给她细细说了一通服侍御前的各类规矩,她听了一脑门子的规矩,一下子还没习惯过来,进来原是要行礼的,被刘寻劈头一问,倒忘了行礼,回道:“高公公说今日让我随着陛下巡视军中各营。” 刘寻脸上稍缓,问道:“可用了早膳?” 苏瑾道:“喝了碗粥。” 刘寻一边道:“你随我再用些。”一边看高永福已替他束好发,穿上深紫色武袍,站起来便带着苏瑾走了出来,外头果然已摆好早餐,却是高永福灵醒,想着刘寻刚退热,不能再和普通士兵一般吃糙米粥了,煮了燕窝粥并几个白馒头,小菜一碟,听刘寻说了连忙盛了一碗燕窝粥给苏瑾。 苏瑾有些迟疑,看刘寻和高永福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便坐了下来喝那燕窝粥,刘寻看她吃得干脆,嘴角也翘了起来,伸手替她夹了一片萝卜,苏瑾呆了呆,刘寻却已若无其事地喝他的粥去了。 早膳后刘寻着了冠,外头几个武将已在外候着,其中正有苏瑾认识的李如明,他看到苏瑾身穿女官装,脸露惊异,但依然从容向刘寻施了礼,刘寻不过略点点头边大步领先走了出去,武将们连忙跟上。 楚营盘连绵数里,壕沟深宽,栅栏密高,各营的军士正在空地间前后左右的刺枪施刀,踊跃施勇,刘寻按剑而行,龙行虎步,衣装上绣着银龙纹,神容华瞻,不可直视,军士们看过来的目光都充满着凛然崇拜及疯狂效死之意,苏瑾在后头看着他们的目光,心中也是暗自凛然,这是一个十分有领袖魅力和气魄的皇帝,难怪后世史书对他毫不吝啬褒奖之词。 刘寻却在问身侧的几员大将各营的战损情况以及西羯如今的情况,深思道:“如今西源已经降霜,天气将寒,但是距大雪封道应还能有一月之期,也算的上是我们进军的一个好时机,如今西羯被我们打败,退困良僵,应当还有一半左右的兵力,但因大败,士气必然低落,我们却大部分兵力都完好,又士气高昂,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候,应趁机在这几天就组织进攻良僵城,尽量在降雪之前毁掉他们的存粮,这样接下来的冬天他们就难过了,西疆应能再保五年安宁。” 几个大将早应和道:“陛下英明。” 刘寻却不理他们的奉承之语,淡淡道:“攻城器械,军械营准备好了么?” 一名将领禀道:“昨天出问题的抛石机和弩机都还在检修,薛女史和工部刘侍郎今天一大早就已带了天机营弟子到了军械营查看故障,攻城所需的攻城云梯车、椎车、巢车、塞门刀车这几样都未曾检修……” 刘寻没答话,走道:“过去看看。” 苏瑾跟着刘寻一路走,却路过神射营,看到那儿的士兵在射箭,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军人演练,不断回头目不转睛看着,却忽然一头撞到了前头刘寻身上。她有些窘迫,刘寻却淡淡道:“朕许久未练射箭了,看到倒有些手痒。” 旁边的将军们早连忙让着陛下往校场让,高永福早心头暗叹:陛下明明手臂有伤,射什么箭……明明是看到人家苏女官跃跃欲试吧。 士兵们肃立一旁,看刘寻拿了自用的玄木硬弓,张弓而立,凛然如天神,羽箭飞射而出,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仿佛完全没有受到手臂上的伤口影响,苏瑾想到昨夜看到的手臂上强健的肌肉,不由的心想,这武帝果然是个马上皇帝,不是那些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草包皇帝。 场上欢呼万岁神勇声一片,刘寻却是递过弓来给她,漫不经心道:“你来试试吧?” 几位将军都吃惊了,却没有插话,苏瑾接过那弓,发现弓身颇为沉重,她拿起来,试着运力拉开,旁边的人有小小的惊讶声。她却不知刘寻的弓名为贯日弓,是十分有名的强弓,一般人是拉不开的,她一个纤纤弱质女子,拉开似乎并没有用什么力气,旁边的将士们都对她刮目相看。 苏瑾瞄准那靶子,放了一箭,却因为不太熟悉,脱了靶,旁边的将士们大气不敢出,似乎在替她窘迫,她面上却全无羞赧之色,脚下略转了转,闭目感觉了一下风速,再次瞄准,嗖嗖嗖一下子放了三箭,箭箭皆中红心,场上登时喝彩起来。 刘寻转过脸,脸上似乎带了丝怀念,却对那些武将道:“尔等男子尚不如一纤纤弱质,需操练不辍才是。”武将们低头称是,苏瑾一向不喜高调,被刘寻拉出来做靶子,不由有些不自在,却也心知才大胜,将士们想必有些骄傲,刘寻是借她压压他们的锐气,她放了弓退到刘寻后头,刘寻也不再说话,自往军械营走去。 军械营里到处罗列着投石车,军士们扛着石头正在试验,薛珑坐在轮椅上正和刘京以及几个男子一一检视,看到刘寻过来,纷纷下拜,刘寻点头道:“免礼罢,检修得如何了?适才才和众将们商议,这几天就要准备攻下良僵城,攻城的云梯车、椎车等诸般器械可来得及准备?” 薛珑脸上起了丝红晕,低声道:“今天臣带了师兄师弟们检修昨日的投石车和刀车,尚需要些时间检修,攻城的诸般器械,可能还要些时间检查。” 刘寻走到投石车旁边摸了摸那支架,道:“五天内可能解决?” 薛珑满脸通红,旁边李如明却道:“昨日苏姑娘才用了一刻钟便将我们那些投石车修好了,不若让苏姑娘看看。” 薛珑早看到刘寻身后站着的面生女官,正心中暗自揣测此人身份,如今看到李如明看着她说话,心下已知这就是昨日那苏氏了,看她已是身着三品女官服,难道陛下竟是对她信任如是? 刘寻转头看了眼苏瑾,道:“苏氏乃是奉圣郡主之妹,于机关军械一途也颇有造诣,朕已封了她为正三品侍诏,这几天且让苏侍诏在军械库主管军械检修一事,军械营上下军士及所属匠户,一律听其号令,五日内必将所有军械检修完毕。薛珑行走不便,为免于奔波劳累,且带天工门一行人从旁协助。” 苏瑾站出来躬身应诺,薛珑紧紧咬着唇,在轮椅上应了声,眼圈却红了,刘寻视若无睹,只问高永福道:“下边去哪里?” 高永福奏报:“按原计划是要去伤兵营慰问伤患。” 刘寻点点头,瞥见苏瑾,却想起一事,忙道:“苏侍诏就留在这里检修,伤兵营那里不必去了。” 苏瑾应了声,薛珑却道:“这里既有苏侍诏负责,臣也想随驾去伤兵营看看,我略通医术,兴许能帮上忙。” 刘寻不置可否,只点点头便大步走去,薛珑给刘京以及几位师弟使了个眼色,刘京连忙推着她跟上皇上,一下子军械营里原天工门的人都走干净,只剩下军械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一名小头目上前对苏瑾道:“末将军械营校尉武小牛,还请苏侍诏示下如何检修。”武小牛原是武清的族弟,此次武清吃了大亏,正满心看不顺眼薛珑,看到苏瑾来,便趋奉上来。 苏瑾略还了个礼,却也不惯应酬,只一边去看那些投石车,一边问旁边的士兵是何故障,然后一一检视,没多久都找到了问题所在,便吩咐匠人们按她的想法一一做出零件,待做好后再装入,和匠人沟通过后,她又让人将一些攻城器械拉出来测试了一番,看有没有需要加固的地方,一忙便忘了时间。 ? ☆、检修 第4节 ?  最后是一名小太监来传她:“已过了晌食了,高公公让小的来请侍诏回去。” 苏瑾看了看太阳,回去,却被那小太监一路带进了中军帐,才进去便看到刘寻端坐在几旁,一侧衣服解下,袒露一臂,有太监正替他擦洗伤口,几上放着纱布药水等物,高永福看到她便笑道:“听说昨夜是苏侍诏替皇上换的药,陛下如今好多了,还得麻烦苏侍诏继续换药了……听陛下说,您说还要缝针?” 苏瑾走上去看了看刘寻的伤口,红肿已退,想必不再发炎了,伤口翻卷,感觉还是缝合会好得快一些,只是……她有些犹豫道:“可能要将伤口的一些已化脓的腐肉切掉再缝合……” 刘寻道:“无妨,且按你说的办。” 苏瑾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那里有急救包和喷用的麻药,便低声道:“我去去就来。”转身回自己帐内取了急救包来,回到帐中,却发现小太监们都被屏退,只剩下高永福侍立一旁,看到她打开急救包,眼中喜悦。 苏瑾拿了个喷剂要往刘寻伤口喷,高永福忙问道:“此是何功能?” 苏瑾回答道:“是麻药,麻痹伤口,不然一会儿缝针会疼。” 刘寻伸手按住道:“此药珍贵,这小伤口就不必了,我受得住。” 苏瑾有些迟疑,看到刘寻看她的目光镇定且坚持,想了想昨夜他的确是十分能忍,这麻药带得不多,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便将那麻药放下,拿起另外一支普通消炎的喷剂替他在伤口喷了喷,拿了只小手术刀,将伤口处的腐肉一一切下,露出鲜血来,她手腕轻巧,刘寻一声不吭,若不是看到他额上汗珠密布,手臂也微微颤抖,她几乎以为此人真不觉得疼。 切割过后,她用消毒过的伤口专用缝合针线一一缝合伤口,将那十多厘米长的伤口缝合后,再次喷上促进伤口愈合和消炎的喷剂,再敷上止血的药,用纱布替他包扎,刘寻全程一直凝视着她,看她包扎后抬眼看他,便沉声道:“这些药品太过珍贵,你在外且不要随意显露,以免遭人觊觎。” 苏瑾嗯了一声,一边收起那医药包,她自然知道遮掩,刘寻却眸色深沉,再次强调道:“可记牢了,除了朕和高永福,其他人面前不要显露!更不要随便医治人!” 苏瑾只好再次应了一声:“是。” 刘寻吐了口气,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一丝无可奈何,转头吩咐正在替他整理衣襟的高永福道:“吩咐人上午膳,苏侍诏也在这边一起用了。” 苏瑾呆了呆,虽然早晨也吃了一碗粥,她虽不娴宫规,却也知道与帝王同食是莫大荣耀,她有些不安道:“我下去吃就好了,这不合规矩。” 高永福一旁忙笑道:“苏侍诏不知,您在军械营耽搁太久了,晌食的时间你已误了,这会你回去,下头还得给您单做,不若就在这里和陛下用了,行军途中原不讲究这些君臣规矩,军营里陛下和将军们谈论军事误了饭时,也都是同食的。” 苏瑾一想回去吃还要麻烦人单做,心下也有些犹豫,外头的小太监早将膳食一样一样递了进来,刘寻已坐上首位,然后转头看她道:“坐好用膳罢。” 她只好过去坐在下首,看到小太监替她端了一碗羊肉羹上来,她抬眼看刘寻,刘寻并不看她,早专心喝起羊肉汤来,举止优雅,她心下觉得自己太过拘泥了,也就不再在意,吃起羊肉羹来,那羊肉煨得极烂,汤色雪白,不膻不腥,味道鲜美,她几口便喝完了,旁边小太监连忙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抬眼致谢,却没看到刘寻坐在上首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用完午膳苏瑾边连忙起身告退,刘寻也并不留她,看着她走出去后,沉思片刻才道:“传话给军械营那边跟着的人,再忙也不可误了苏侍诏的饮食和歇息。” 高永福忙笑道:“您也知道郡主一贯做起事来是不管不顾的,小的下去便派人盯着这事。” 刘寻哼了声道:“要不是今儿朕提起,我看她中午不吃都没人想到。” 高永福连忙打了下自己的脸低声道:“是小的思虑不周了。” 刘寻没理他,自顾自又想了一会儿道:“传令伤兵营那边,不许伤患乱走,特别不许过到军械营那一头。” 高永福心领神会道:“是,郡主一向仁慈,看到了只怕又要心生不忍。” 刘寻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当年她在军中,为了普通兵士,将灵药用尽,结果至她中箭竟无药可用,她心善,看不得人在她眼前受苦,只是两军交战,岂有不伤残的……朕少不得做恶人……她视众生平等,我便遮了她的眼。” 高永福低声应诺,刘寻却似乎沉浸在痛苦往事中,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天工门那边,虽然薛珑一贯温和,却怕下头的人因嫉生事,吩咐军械营那边一律以苏侍诏的命令行事……图纸、零件以及器械一应制造安装过程,一律让人盯紧了,苏侍诏为人纯善,只知技巧技艺,不知人心莫测,大战在即,若有小人不顾大局,借此嫁祸于人,只管杀了以儆效尤!” 高永福看刘寻眼中暗火燃烧,简直似已发生了此事一般,不由心惊,连忙道:“奴婢这就下去交待。” 刘寻一个人坐在帐内,轻轻抚摸着手指上的琥珀,沉浸在回忆中。 军械营里坏掉的投石车在苏瑾的督造下一一修好,傍晚苏瑾看到了薛珑,薛珑温温和和上前行礼道:“苏侍诏果然不愧为奉圣郡主之妹,咱们天工门修不好的投石车,苏侍诏不过半日便搞定了,还望苏侍诏能教教我天工门的徒儿们,以免再出现唯有一人知造法,一旦出了意外,朝中束手无策的境地。” 苏瑾正在检视刀车,看她如此说,点头道:“薛女史所言甚是,我已画了图纸给匠人们研究了。” 旁边武小牛却听着不太舒服,道:“当年奉圣郡主的图纸,是被敌方觊觎,才被陛下下命毁去的,后来奉圣郡主身患重疾,无力重新绘制,如今苏侍诏毫不藏私,传技于匠户,他们正是感恩戴德呢,须知有了这门技艺,他们子子孙孙都能在工部当差,得享朝廷俸禄。” 薛珑仍是温和笑道:“如此真是我大楚大幸……当年人们都传说奉圣郡主是出自我天工一门,先父在外云游多年,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收过奉圣郡主为途,因此陛下来我天工门寻人,又重用天工门徒人,如今苏侍诏出世,想必也知奉圣郡主是否为我天工门人的真相了……却不知陛下当年四处寻访奉圣郡主亲友,苏侍诏为何却不应旨?倒让陛下找得好不辛苦,若是早些出来,西羯小国,安敢欺辱我大楚?” 苏瑾正专心看那些锈住的刀车,听她说这些,却事涉她心虚之处,有些不好回答,便只含糊道:“姐姐与家人失散多年,我也才知道她便是奉圣郡主。” 薛珑嘴角含笑:“原来如此……想必苏侍诏也不知道令姐是否也在天工门习艺了?” 苏瑾不明其意,只含糊道:“嗯。” 薛珑眼神带笑道:“原来如此……如今不知苏侍诏有什么要吩咐我们天工门协助的地方么?” 苏瑾转头问道:“你们会些什么?” 薛珑怔了一下,天工门的门人多在工部任职,这次随军出征,也多是指点匠户兵士修理军械,画画结构图,并不曾亲手做什么,如今苏瑾过来,已是取代了他们的工作,要让他们门人去和低贱的匠户一样拎锤子削木头,她却是不肯,只得道:“苏侍诏有什么图纸或是什么构想,只管吩咐他们。” 苏瑾哦了一声,道:“那些我直接吩咐匠户便可了,图纸我自己会画,倒不用烦劳各位。” 武小牛一旁虽然心下爽快,却仍是担心苏瑾这般不知变通,得罪了天工门人,毕竟他们深受陛下眷顾,大多把持了工部各衙门,便连忙一旁描补道:“高公公那边派人来说了,说苏侍诏还需御前听用,三餐及睡眠时间万万不能占用了,然而这军械营五日内必须将工程器械都修好,如今咱们军械营正是一日三班轮值,日夜开工,依我看不如苏侍诏歇息之时,便请天工门的门人来轮值,检查用具,督促进度,你们看如何?” 薛珑脸色不变,旁边刘京早怒道:“苏侍诏要歇息,我们薛门主就不要歇息了?岂有此理!” 薛珑却挥手止住刘京道:“陛下攻城在即,大局为重,岂能顾惜小我,不顾大局?我们天工门上下得陛下优渥眷顾,正是该竭尽全力报效陛下才是,便依武校尉所言,天工门子弟分为三班,协助苏侍诏修理军械。” 苏瑾点了点头,并不谦辞一二,看了看日头西沉,拱手道:“我先回去用餐了,误了饭食还要人单做不太好。”便转身离去,武小牛连忙跟上道:“末将送送侍诏。” 薛珑看她听了她这义正辞严之语,居然既没有推辞一二,也无谦逊赞美之语,只是抬脚便走,着实不客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怎么竟是这么个不通世情之人?” 刘京一旁冷笑道:“全不知礼,狂妄自大,听说她在陛下面前也都是我我我的自称,陛下宽仁,不与她计较,她还以为自己得了陛下青眼呢,举止如此轻狂。” 薛珑正色道:“此人是有真材实料的,陛下既然重用于她,我们也须尊重于她,传令天工门上下,不可轻忽怠慢了她……还有,跟从在她身边的门人,想法子多学学她修理器械的手法,她画的图纸,也想法从匠人那边弄到手里……如今大战在前,便是此人挑衅妄语,也不能为了些个人喜好,误了陛下的大事。” 刘京叹了口气道:“师妹你就是心太善了,陛下也是看上了你这一片忠心义胆,此女子说起身世含糊其辞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奉圣郡主的妹妹,依我看奉圣郡主死了这么多年,她才忽然冒出来,只怕多是冒名顶替之人。” 薛珑微微一笑道:“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圣裁。” ? ☆、庆功 ?  晚上苏瑾总算一个人在帐内吃了晚餐,想起那些军械,依然又去了军械营,与匠人们研究讨论,不过三日,便将那军械一一检修完毕,实验后也都可用。 刘寻大喜,重赏了军械营一应人等,便即召集众将军部署攻城之仗,商讨半日,定下第二日便要攻城,军营内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苏瑾却去找了李如明,说是也想参战,又找高永福想要一套军中盔甲,女官服毕竟不好行动。 李如明哪敢随便应承,只悄悄和高永福打探,高永福更是不敢做主,他是深知苏瑾在刘寻心中的地位的,他只苦劝道:“军械辎重队责任重大,苏侍诏只管在后方坐镇便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攻城战太危险,敌人会从城墙上往下泼油扔火,若是伤了苏侍诏千金贵体,可怎么得了。” 苏瑾不听,只让他去找一套别人穿过的军甲也可,高永福心惊胆战去回了刘寻。刘寻嘴角含笑道:“叫人连夜将我那身玄龙甲按她的身段改了给她穿。”高永福叹了口气,那套玄龙甲乃是采用西南苗疆所贡细蛇藤所制,轻软柔韧,水火不侵,刀枪不能入,十年方能得一件小背甲,再配以牛皮制成盔甲,可说是千金难换,如今居然轻易便要改了给郡主用,不过刘寻说一不二,他只得应诺,下去立刻吩咐跟来的宫人连夜改制。 刘寻却趁苏瑾替他换药之时道:“听闻你想上战场?” 苏瑾道:“是。” 刘寻温和道:“攻城全靠攻城器械,你到时候就在中军护卫于我,若是哪里军械出了问题,你也可及时调配,在中军指挥传令,最为机动,你看如何?” 苏瑾听他说得有道理,只好灭了自己想上城墙厮杀的心,应道:“好。” 刘寻知她心下意难平,却不肯让她轻涉险地,只做不知,一边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得用军械,以后军械当如何保养,又问她教会了多少匠户,苏瑾一直回话,倒是忘了再纠结战场前锋的事。 三更军中各营起床造饭,高永福也命人送来了一套软甲,苏瑾套上,居然刚刚合适,又有人牵了马给她,她上马而行,出了营地,看到三军已整军完毕,风声劲猎,数万人沉默待命,没一个人出声,更没一个人稍动,黑暗中静立如山,只听旌旗招展,刘寻全身披挂,披着黑底金龙分水大麾,骑马立于军前,抬起手臂,眉眼间带着凛然战意,沉声喝道:“儿郎们,今日出战,为了大楚的荣耀!” 他的手臂用力一划,充满力度,周身涌动的威严与气魄让人不敢直视,大氅上的金龙随风舞动,似要穿风而去,霎时鼓动了所有人的情绪,将士们齐喝:“为了大楚!” 号角声响彻天空,大军群情激昂的出发了,先锋军队一马当先,苏瑾难得见到这般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也心情激动翻涌,看到中军营出发,她也忙纵马跟上了刘寻,山风吹过,卷动刘寻身上大氅翻飞,衬着他挺拔匀称的身影,竟是说不出的飘然潇洒,英挺逼人,她心下油然而生起一股钦佩之情……又有些茫然的想,这人……真的是过去的自己教出来的吗?自己都做不到这般凌越众生睥睨四方的气势,想必还是这人自己生来的王者气魄吧。 攻城战很顺利,大楚的攻城器械令彪悍的大楚军队如虎添翼,云梯上密密麻麻的黑衣黑甲士兵犹如蚂蚁一般攀上城墙,轻而易举地破了城门,爬上城墙,良僵当日便破了,西羯主帅穆尔被俘虏,刘寻没有屠城,命士兵不得扰民,入驻城镇,出安民告示,预备当夜就在良僵官府内举办庆功宴。 良僵州府官衙被征了下来作为刘寻行宫歇宿之处,刘寻一边脱外袍,一边听前锋营统领罗猛大声抱怨道:“陛下,往日禁止扰民劫掠都不过是个面子话,咱们前锋拼死拼活抢入城,死伤近半!不就为了进城的能抢些银钱退伍回乡安逸的过下半辈子么!今日怎么忽然动了真格?咱们当兵的命不保夕,前锋的更是每战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叫我怎么回去见拼死拼活的兄弟们?弟兄们意见都大得很,不能叫咱们流汗流血又流泪啊!” 刘寻面上表情喜怒不辨,只道:“这次不行,待这边收了官府和西羯军队那边的战利品,前锋营多拿一倍儿的奖赏,若是不服的……”他看了罗猛一眼。 罗猛一下子被那目光中的森凉之意镇了一下,忙道:“陛下要收拢良僵的民心嘛……末将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回去压服他们……”一边忙忙出了官衙,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恍然想起这位皇帝已登基多年,不是当年被先帝发配到边疆的失宠皇子,需要笼络边疆大帅和军心的了。 高永福替刘寻更换身上的血衣,一边笑道:“这罗猛还是一副急性子,陛下还在换衣服呢,他就直冲冲的进来,也亏陛下胸怀宽广……” 刘寻脸色漠然,一边就着热手巾擦脸,半晌道:“朕还记得……当年苏瑾就是为屠城和劫掠的事情,和朕疏远了的……” 高永福覷他的神色,缓缓道:“大兵们懂什么,拼死杀敌,晋升的也都是少数将士,兵卒们不过为了存些钱财退伍回家……陛下乃是帝王心术,将兵有道,无可非议,郡主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天生是要孕育孩儿的,心软些是很正常……” 刘寻不说话,闭了眼睛等高永福替他梳头,过了一会儿问道:“已安置她住处没?住处安置清净些,莫要让人扰到她,尤其是离那些关押处决俘虏的地方远一些。” 高永福道:“安置在后花园小楼处,和薛女史和一些宫女住一起,一切饮食都是选的最好的,刚已让人送了热水过去了。” 刘寻点了点头,一只手缓缓抚摸着手上的琥珀戒面,不再说话。 夜晚来临了,府衙大厅内满厅灯火,中央红毯上轻歌曼舞,酒食流水价的传入厅内,满厅呼喝声,庆功的喜悦洋溢得到处都是。刘寻端坐在上首,论功行赏。 苏瑾和薛女史因同是女官,坐在一席,薛女史便替苏瑾斟酒道:“今日攻城得胜,苏侍诏修理器械,当为首功呀,在下敬苏侍诏一杯。” 她声音清脆,附近上首的几位大将都听到,不由都看了过来,脸上颇有不满之色,大战固然得军械之力颇多,然而将士们乃是浴血奋战,拿命来搏,如何能忍一名女子不过画几个图,修几个军械便妄谈首功?陛下封赏都未曾提及此事,居然恬不知耻在这里大放阙词。 苏瑾却皱了皱眉道:“不敢妄称首功,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将士们浴血奋战才是英雄。” 众将们心下才略平复,暗道这名女子还算知趣。这时有官员带了一批女子上来禀告道:“陛下一路行军辛苦,现有良僵城的罪人家眷收押为奴,下臣挑了一批姿色上好的来佐宴劳军。” 将士们看那群女子虽然都容色憔悴,眼睛红肿,面有泪痕,却都颇为美貌,早借着酒意哈哈大笑鼓掌起来,旁边的高永福早心中暗呼那官员太不知趣,看往苏瑾,果然看到苏瑾看往那些女子,脸上有怜悯之色。只听上首刘寻皱了眉头道:“既是喜宴,缘何让这些愁眉苦脸的人上来触霉头?自有教坊女子侍奉,让她们都下去吧。” 那官员张着嘴不知所措,高永福早过去挥手命人将那些罪人家眷带下去,又偷眼去看苏瑾,见她脸上仍有不豫之色,心中暗自悲叹,今晚陛下的心情恐怕又要糟糕了。 苏瑾有些叹息,旁边薛珑听她叹息,便道:“苏侍诏因何叹息?可是不喜此事?” 苏瑾摇头道:“她们不过是家眷,如何罪及她们?” 薛珑微微一笑道:“女子本就如此,喜乐由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们既然享受了夫君所给的安逸,自然也该接受因夫君带来的祸事。” 苏瑾不说话,薛珑劝道:“这是边疆十分有名的良姜酒,酒十分清甜,对女子十分有好处,你不如多喝些,这些事也不是你我能改的,陛下攻下城,总要犒劳士兵,你为此不喜,反扰了大家的兴头。” 苏瑾因职业关系,基本不喝酒,看她劝得殷勤,便喝了一口,果然清甜绵软,一股姜的香味沁人心脾,不像后世的酒辣而涩,她几口喝尽了,薛珑便又替她斟满道:“听说这里妇人产后多用此酒炖鸡,防风暖宫,可保身子康健,你我行军在外,饱受风寒,如今天又凉了,正该进补,这道是酒糟羔羊肉,也是一道进补的佳品。” 苏瑾觉得这酒和后世的饮料差不多,几乎没什么酒味,料想大概古法酿制,酒精度数不高,便放心又喝了一些,一边听薛珑说这里的风俗趣事,她口齿伶俐,所知甚博,她初来古代,听她娓娓道来,只觉得她说的内容甚是有趣,加上此女似乎身有残疾,却毫无卑怯之相,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内暗自佩服,因此不知不觉边听边喝了不少,再加上吃了些酒酿羊肉,不觉竟过了量。 ☆、醉酒 ?  酒过三巡,上头刘寻站了起来退场,众将连忙起身跪送,刘寻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走了出去。苏瑾下跪后起身,忽然觉得头上略有些晕,她吃了一惊勉强起身,后头居然有个侍女扶住了她,她转过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心头突突的跳,表示感谢,那侍女却道:“高公公适才吩咐婢子,说良姜酒后劲很大,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事,让婢子扶侍诏下去歇息歇息。” 旁边的薛珑忙笑道:“哎呀,只想着这酒对身体有好处,没想到苏侍诏居然酒量这般浅,正是该下去歇一歇。” 苏瑾只觉得脸颊火热,心里跳得越发快,头晕得也厉害,知道自己再停留只怕要出丑,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勉力向薛珑点了点头,便扶着那侍女向后园走去。 才出到花园,冷风迎面而来,苏瑾略清醒了些,勉强走到一半,却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面上火热如发烧一般,那侍女让她小心看路,却看她恍如未闻,便知道她醉得厉害,心里正暗自后悔不该为了争功一个人来抢这巧宗儿,如今这侍诏快走不动路了,身子沉重,自己力气不足,如何能扶她到后园楼子那儿? 正暗自叫苦,转过一丛盆景,却看到面前一抹明黄,她吃了一惊,正要下拜,手里扶着的人却已是被那人接了过去,半拢在怀中,她跪下不敢抬头,只听上头低低道:“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侍女心下忐忑不安,正不知如何回话,皇帝却根本不等她回话,略一弯腰,手下一使力,将苏侍诏横着抱起,转身大步走去,后头高公公早立在她面前道:“你做得不错,去厨房让人烧了热水,送到苏侍诏房里,知道么?” 侍女连忙低头答是。 高永福转了身,慢悠悠往后园小楼走去。 刘寻抱着苏瑾一直走到小楼处,上了楼进了她的房内,将她脱了靴子,拔了头上簪子,散下头发,放她到床上,低头看她,只见她星眸半掩,呼吸急促,眼角面颊满是红霞,额间也起了一层汗珠,便拿了怀里的帕子替她擦汗,一边低低道:“还没受过教训么,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喝,醉成这样,要不是朕派人扶你出来,你就要在众将面前丢脸了。” 第5节 苏瑾半梦半醒,胸前曲线随着急促呼吸也上下起伏着,显然极为难受,刘寻看她呼吸急促,便解了她的腰带,替她宽了外袍,让她躺着舒服些,坐在床边,看她终于闭了目,似乎躺得安稳些了,便轻轻用手指描摹着她的脸型,鼻子,嘴唇,然后顺着脖子渐渐往下到锁骨的地方,手指轻轻一挑,将那中衣拨开,露出里头的肌肤来,果然看到那微微隆起的光滑肌肤上,有着一个星状的伤痕,浅白色。 他嘴角微微抿着,知道这身子的背后,还有着一个相对的伤痕,当年一箭穿透她的身子,几乎救不回来……他低低道:“不用验身……我也知道是你,我的苏瑾。” 苏瑾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又被他手指轻柔摩挲,微微战栗着起了一层鸡皮,她有些不适地往里头缩了缩,眼睛也微微张开,却听到自己的名字,于是含含糊糊应道:“嗯?” 刘寻嘴角起了一丝笑意,替她掩好衣襟,问她道:“你喝醉了,要喝些水么?” 苏瑾迷迷糊糊睁开眼,皱着眉摇头道:“我想睡觉。” 刘寻拉起被子,替她盖好,温柔道:“那就睡吧。” 苏瑾却迷迷糊糊看到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巴,便伸手握住那只带了戒指的手,凝视着上头的戒指。 刘寻感觉到她柔软掌心内薄薄的茧,忍不住笑了:“看什么?” 苏瑾为了这戒指而来,这任务刻在她骨子里,看到任务物品,又是醉中,已是神志不清,含糊将早在心里反复练过多次要说服刘寻的话脱口说了出来:“这琥珀你不要戴了。” 刘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垂下睫毛依然柔声道:“为什么不能戴?因为是你的东西?” 苏瑾摇了摇头,眼皮沉重,仍是勉力道:“这琥珀戴了会让人生不出孩子……你是帝王,不能无子,把这东西还我吧?” 刘寻眼皮跳了一下,眸色暗沉,反手握住苏瑾正拔他戒指的手指道:“这琥珀会让人生不出孩子?” 苏瑾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应了声,虽然想要戒指,被阻止以后也迷迷糊糊没有继续,甜美的梦乡吸引着她,刘寻手上出了几分力:“所以你这次回来,是想取回琥珀的?” 苏瑾有些不适地挣了挣手腕,刘寻却丝毫不放松,低声道:“是不是?” 苏瑾挣了眼睛有些茫然道:“是。” 刘寻低声问:“拿到琥珀你会怎么样?”他语气仍保持着柔和,仿佛在诱哄情人,却在语调尾声起了一丝颤抖,仿佛压抑着什么。 苏瑾盖上被子觉得热得很,身子挪了挪想掀开被子,手腕却被固定,她有些不耐烦道:“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去了。”语调方落,就啊了一声,刘寻惊觉握疼了她,松开了手,极快地转身站了起来,双手紧握,胸前起伏,他深呼吸了几下,压下胸中暴起的戾气,轻轻重复:“完成任务?” 外头却有人轻轻敲门,高永福低声道:“陛下,热水到了。” 刘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保持自己的语调道:“拿进来吧。” 高永福端了热水盆子进来,旁边搭了根毛巾,放在床边盆架上,抬眼看了眼刘寻,却被他眼里的暴戾之气吓了一跳,连忙低了头道:“奴才告退。” 刘寻冷冷道:“守着门口。” 高永福连忙退下去,刘寻将毛巾浸入水中,揉了揉,水中滚烫,他却仿若不觉,将毛巾拿起拧干,过来替苏瑾擦脸,苏瑾闭目躺着,已是睡沉,睫毛伏贴,眉目柔顺,他却需要控制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让谁都看不到她,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他将毛巾扔回盆里,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看着苏瑾算不上安稳的睡颜,低声道:“你回不去了……这任务,你永远都完不成。” 花厅内,宴席已到了酒酣之时。 薛珑敬过一些刘寻特别器重的武将的酒,看宴席上场面开始失控,便推了轮椅出来,让侍女将自己往后园推,才走到楼下,便看到刘寻大步从黑暗的楼梯内走下,看也不看慌忙让路施礼的她们,漠然向前走去,行走间的带起衣带袍角,带起一股凛冽冰冷的风。 后头高永福碎步跟上,平日里见到她还会点头微笑寒暄的,如今却看也不看她,而是目不斜视地快步跟上了刘寻。 薛珑直起身,看着刘寻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才转过身看了看楼梯上,再看了看二楼亮着灯的房间,眸光闪了闪,她因腿脚不便,因此住在楼下,二楼却是让苏瑾住的。 侍女忙推着她回一楼的房内,低声道:“真是吓死我了,我刚没看清,还在想这后园怎么会进来男人,今日太守府被征后,这后园都被看起来了,等闲人不许进入,就是进来送饭伺候的侍女,都是高公公亲自挑的,还不许随意出二门,外头听说守了两队人,过了戌时就落锁不许人进出呢!” 薛珑怔了怔:“这一路行军前来,也住过官府行衙的,并不曾这么严格过……” 侍女笑道:“听高公公说,是怕城才攻下,有匪人混入府衙。” 薛珑抿了嘴,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了看天空,发现天空阴云密布,细细碎碎的落下小雪,她紧了紧披风道:“这要下雪了,快回去吧,恐怕要添被子了。”那侍女笑道:“不妨事,傍晚就有人送了上好的银丝炭来,说是天冷给女官们添的炭盆。” 薛珑不再说话,回房梳洗不提。 楼外小雪变成鹅毛大雪,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雪住了,满地琼白碎玉。 苏瑾起床,宿醉未解,头疼脑重,她十分沮丧,作为一名特种兵,她从来未曾让自己酒醉,昨晚居然掉以轻心,醉后的记忆一片空白,昨晚她醉后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记得最后的记忆是她被侍女扶往后园,之后就全不记得了。 她皱了眉头,看到昨晚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看到她喜道:“苏侍诏您醒了?可是头疼?这里有热汤,喝了可舒服些。” 她抬头道:“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侍女笑道:“婢子夕雪,正是我送您回来的。”一边利落的拧了热毛巾来递给她,又端了热水。 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感觉舒服了些,又问道:“昨晚我醉后可做了什么?” 夕雪笑道:“苏侍诏回了房就睡了,睡得很沉,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苏瑾略松了口气,下定决心以后再不沾酒以免误事,一边起来梳洗用早餐。 才用完早膳高公公就派了个小太监来传话道:“今日陛下要微服私访,走一走城内,看看城内百姓是否受了骚扰,请苏侍诏一同随侍。”? ☆、双玉 ?  良僵城在大楚和西羯边境上,城内楚人和西羯人都有之,十分繁华,归属在历朝历代都有争议,本朝当年是刘寻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占回来,自登基后一直是大楚的地界,被西羯占领去了大约一年,当时的西羯太守和一些文官因惧敌投了敌,西羯便用了他们一部分继续治理良僵城,刘寻占回城后,这些投敌的楚朝官员自然是重罪论处了,这也是他们的家眷立刻就被拉上宴席轻贱侮辱的原因。 不过这些刘寻却都不会让苏瑾知道,他换了身便衣,披着狐氅,仍是华贵逼人,矫矫不群,近侍只带了高永福和苏瑾两人,另有几个侍卫远一些跟着,在街道上漫步。其实城才收回,刘寻帝王之尊这般轻装简从在城里走十分危险,苏瑾心中虽然也有此顾虑,却也知道,这位年轻帝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大雪才住,加上又才经历过大战,许多店铺都还下着门板,没有开张,一些饭馆、客栈这些还是开张了,客人不算多,有一些士兵在用饭,看起来倒没有白吃白占,然而走到西头,就略微热闹些,这边卖的都是过年用的东西,年关近了,良僵城又回到大楚,刘寻昨日攻下城,便让人敲锣四处公告安民告示,城里的居民吃了定心丸,附近的村民更是听到了风声,看了城外贴的告示,便也都进城来探听探听情况,看一切安好,便也渐渐热闹了些。 苏瑾颇感兴趣,随着刘寻城里溜达了一圈,看着日近午了,刘寻忽然道:“适才看到那边的戏园子还是开着门的……可知虽然萧条了些,百姓们还算安心……我们去戏园子里逛逛。” 苏瑾身为特种兵,读的又是军校,看电影都非常少,听到戏园子,倒是起了些兴趣。 泰华园是良僵城最大的戏园子,门口水牌写着《御驾亲征》,想是今日的戏目,高永福笑道:“这戏园子老板倒是会挑戏目,想是要奉承陛下。”刘寻不置可否,走了进去。 戏园子大堂里约有二十来个人,两边的楼台上包间内人数寥寥,戏台四角有木柱,台前两根柱子分别挂有对联,写着“或为君子小人或为才子佳人登场便是,有时欢天喜地有时惊天动地转眼皆空。”戏台护栏上雕着莲花,戏台顶部装有垂花倒栏杆,场中鼓乐喧天,花茵铺地,宝烛辉煌,铺设得十分齐整。 有伙计出来,看他们一行华贵逼人,连忙往上头迎,楼上包间里洒线桌围,锁金坐褥,还算舒适,栏杆那儿安置了座位,方便靠着看台看戏。戏台上正是打得热闹,一群武生在翻着筋斗满场旌旗飘扬,锣鼓声声,刘寻叫了高永福过来吩咐道:“才打仗,谁耐烦看这些,叫人拿戏单子来看看,我们点一出。” 高永福连忙跑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送了单子上来,包间里又送上来精致茶点。 刘寻翻了翻戏单子,道:“就这出双玉蝉吧。” 高永福面色不变,连忙下去安排不说。 侍卫们都在包间外和楼梯下守卫,高永福又出去点戏曲了,包间里只剩下刘寻和苏瑾,苏瑾便替刘寻倒茶,刘寻盯着戏台子道:“坐下来看戏吧,这里也没别人,不必拘礼。” 苏瑾想了想依言靠着柱子坐下,刘寻没再继续说话,只看着台上,过了一会儿果然换了戏目,一个女子上了台,对着菱花镜在唱,倒是字正腔圆,十分清晰,依稀能听出唱词: “我与你晨昏做伴成知音, 我与你患难时光不相弃, 我与你风雪旅途未离分, 我与你共尝人间酸苦酒, 我与你共识俗子冷酷心, 我与你一起悲伤总流泪, 我与你同时烦恼同伤心。” 唱词十分哀切婉约,然而不知前情,苏瑾也就可有可无的看着,刘寻转过眼来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刚回来的高永福,开口问道:“这出戏说的什么?” 高永福连忙道:“这出戏说的是沈举人赶考路遇强盗,被曹老汉所救,曹老汉酒后将自己女儿许配给沈举人的儿子沈梦霞,以双玉蝉为聘,沈举人回家后病逝,命人将周岁婴儿郎送到曹府门,原来他儿子才周岁,曹老汉心知误了女儿终身,不久悲愤而死,而族人威逼芳儿以姐弟名义扶养沈梦霞。曹芳儿含辛茹苦抚养沈梦霞,十八年后,沈梦霞考中状元。曹芳儿悲喜交集,面对菱花,发现鬃发已白,青春已逝,但依然期望嫁给弟弟,结果沈梦霞不知此事,已另与意中人订婚,并将芳儿终身不嫁,养育幼弟成人之事上奏,请旨旌表,芳儿悲忿不已,取出玉蝉,当众诉说原委后,饮恨而死。” 苏瑾听了高永福这介绍,颇有些惊讶地看了眼似乎正在专心听戏的刘寻,总觉得这样儿女情长的戏,似乎不是一贯冷峻的刘寻会喜欢的戏,刘寻却似乎毫不介意地看着台上。台上一年轻小生已经出来,锦衣华服,英俊挺拔,与容颜憔悴的女子对唱: 姐姐你因何出此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十几年来你为我不嫁为我病, 患难相共情意深, 今日已把灾难度, 从此生死永不分。 苏瑾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两人对戏对上半天颇为乏味。刘寻却看得十分认真,过了一会儿转头过来看苏瑾道:“这女子辛苦培育丈夫十八年,却不得不将丈夫拱手于人,这沈梦霞可真负心了。” 苏瑾犹豫了一会儿道:“她若是有意嫁给沈梦霞,为何不早点和沈梦霞说明?一般人都不会对自己的姐姐生出什么想法吧……也怪不得沈梦霞。” 刘寻脸上表情十分惆怅古怪,低低重复:“是啊,为什么不早说呢?” 苏瑾被他那近似沉痛的表情惊了一惊,不敢再说话,只好转头去看戏,心中却越发惊异,这些天她眼里的刘寻,冷酷,坚定,却完全没有想过这样英明神武的帝王会看戏,居然还会一本正经的和人讨论剧情,这实在让她有一种诡异的偏了画风的感觉。 她只好专心看戏,高永福早借口出外点点心,包间里只剩下苏瑾和刘寻二人,默默无言,古代戏曲,节奏十分缓慢,台上人哀哀切切,卿卿我我,一歌一顿,一步一亮相,她靠着包了软垫的栏杆,被包间里的炭盆暖气一烤,因昨夜宿醉未消,渐渐便觉得有些困倦起来。 高永福在外打点磨蹭了许久,才进了包间想看看陛下有什么吩咐,结果一进去便看到苏瑾已靠着栏杆闭上眼睛,身上却披着刘寻的狐氅,半边脸陷在雪白的毛尖里,睫毛微抖,已是盹着了。高永福刚要说话,刘寻便转过脸来扫了他一眼,眼光冷冽,止住了他的说话声,高永福不敢再说话,轻手轻脚地又离开了包间。 苏瑾一觉醒来,场上却已住了锣鼓,几个女子在上头抚琴弄笛,乐声犹如春风涤荡,想来她竟睡过了一出戏,她有些窘迫,转过脸看到刘寻凝视着场上出神,并没有在看那些女子,而仿佛看向遥远的彼方,包间里光线阴暗,他半边脸隐在暗处,显出忧郁的轮廓出来。 她有些愣怔,动了动身子,身上披着的狐氅滑落,饶是她一向淡定,也不由的有些窘迫起来,这两日她也大异往常,频频失误,判断失误导致醉酒,陪着任务目标行走结果自己却打盹了,也不知为何,初见刘寻,她感觉到危险,待到略略熟悉了,却又感觉到在他身边颇为放松,无需警戒……这难道是从前的潜意识给自己带来的感觉? 她拾起那狐氅,看向刘寻,刘寻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自然的接过那狐氅,也并不披起,只挂在肘弯,一只手揉搓着上头的软毛。 苏瑾目光落在他的修长手指上,却忽然吃了一惊,想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您的琥珀戒指呢?”她到的这几天,刘寻一直戴着那戒指须臾不离,如今他手指上却空空如也,不会丢失了吧,她开始回忆今天出门时是否见到刘寻戴着那戒指。 刘寻脸上沉了沉,嘴角挑出了个类似冷笑的笑容,道:“今儿出门急了,没戴。” 苏瑾踌躇了一会儿终究开口,却是和醉后所言一样:“那琥珀……久佩会令人不育……陛下……” 刘寻已截口打断道:“是么?不过当日令姐给我的时候,说的是这琥珀能解毒,叫我在食水之中使用。” 苏瑾整个人呆了呆,不是说是战场上失落么?这琥珀是外星产物,可净化食水,又能放出射线避孕,时空管理局有严格规定,这东西不能交给异时空的人,难道自己当时在报告里撒谎了?她简直难以置信这是一贯严谨的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正在震惊之余,刘寻却已不看她,缓缓道:“出来也有时间了,是时候回去了。” 外头帘子一挑,高永福已是躬身迎接,他往门外走了去,苏瑾只得跟上,心里反复思量,该如何将那琥珀拿回,出了戏园子,下头却已停了一辆青蓬马车,高永福伺候着刘寻登了车,又示意苏瑾上车,自己却在外头跟着侍卫随车步行,一路车厢内寂静无声,在难耐的沉默中,苏瑾终于忍不住再次劝说道:“陛下这些年都无子嗣,还是宁可信其有,把那琥珀收了吧。” 刘寻眼睫垂下,脸上喜怒不辨,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朕无子嗣,不关琥珀事。” 苏瑾不明其意,心下斟酌一会儿,却是掠过个念头……难道刘寻竟是不行了?一时之间居然难以张口细问,车厢内光线黑暗,年轻的帝王却忽然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似结寒霜,如怨似怒,她悚然而惊,不敢再追问下去。 ? ☆、托孤 ?  这之后几日苏瑾便没有见到刘寻,他带着军中头领一连巡视了好几处边塞城防,因都是军边城营,女眷带着不便,苏瑾和在良僵城这儿检修各色军械。 苏瑾坐在屋里检讨自己,原本觉得比较容易能完成的事情没能达到目的,她承认她将这任务想简单了,楚武帝不是个简单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帝皇之心本就难以揣测,她看不透他。只有耐下心来,徐徐图之。 薛珑每日倒是过来看过几次苏瑾,只说二人是随驾的女官,要多多亲近,苏瑾看薛珑有意交好,也有心结交,但是因一贯寡言,背后又有隐秘之事不能宣诸于口,而薛珑也是个清冷之人,并不善趋奉,所以两人相会几次便要冷场。 这日雪晴,刘京好不容易见到了薛珑,抱怨道:“要见掌门师妹一次真是太不容易了,门禁忒严了,我都说了在京里要见你都没这么麻烦,那公公还给我说这就是宫里的规矩,女官住处哪能乱闯,让他通报么,三次有两次说你有事,依我看就是专门为难人等人打点的吧?” 薛珑皱了皱眉道:“师兄别把江湖上的不拘小节带到这来,咱们自幼在山上,天天见面惯了,如今却都各有职司,领着官职,这里如今算是陛下行宫,内外门禁严着呢,你别给人添了话柄……” 第6节 刘京连忙陪笑道:“哪能呢,我是那么不知事的么?咱们天工门一门荣耀皆系于你我身上,我都是好声好气和他们说来着。” 薛珑才略略展了眉道:“急着见我做什么?” 刘京笑道:“还不是良僵几个属官的家人,这几天多次来拜访,他们还暂押着,说是要等陛下巡视回来才论罪,听说您平日里深受皇上恩宠,此次又立了功的,想托您说说情……” 薛珑尖细的眉毛一皱,双手拢在白狐皮手笼之中,不悦道:“你不知陛下一贯乾纲独断,却也不是个苛刻冷酷之君,他们获什么罪,自有国法在哪儿,陛下最恨人徇私说情,如何还来劝说?九月里孟老丞相那事你还不清楚?曾为天子之师,陛下尚不给面子,又哪里有你我能置喙的余地?你莫不是收了别人的银钱?” 刘京心中一凛道:“并不曾……你知道的,之前大家也都说他们不过是被上司胁从,不得不随波逐流,不致于到逆反投敌的重罪,只怕顶多也就是个撤职,罚俸……前些天陛下去了大岭、铁窟、隆谷几处巡防,听说却是当场杀了一批当初守卫不利、疏忽大意、救援不利的守将……听说陛下……十分震怒,亲督着行刑的,头砍了全悬在城墙上……家人全部流放,这消息传来,良僵这边如何还坐得住?” 薛珑愣了愣:“居然全杀了?” 刘京点头道:“可不是,前些天柳洛回来还和我说了,幸亏您没去,他们跟着陛下的,年纪小一些的晚上全都在做恶梦,陛下这次真的是盛怒之极,大开杀戒,想是要震一震其他边境守将官员了……” 薛珑冷笑道:“依我说也该,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以来知人待士,体恤臣下,宽德惯了,这些官员们也心大了,边疆连失五城,望风披靡,居然一个死守的官员将士都无,难道竟都忘了咱们陛下从前军中的阎罗君的威名?他可不是那些在深宫里养大,腐儒教出来满脑子仁义礼信的皇帝。” 刘京笑道:“知你一贯敬重陛下,只是这次雷霆之怒……杀得也太过了些……若是良僵这边也都要一律杀了……回京只怕陛下又要被御史们弹劾过于苛刻了。” 薛珑摇头道:“陛下不是听人劝的,我才不去讨这个没脸。”刘京有些为难,过了一会缓缓道:“我何尝不知掌门师妹的难处,其实这次也是有原因的,这次暂押的官员,有个州吏目叫孟西令的,是工部尚书罗方士的小舅子,他夫人托了人来说情,说定不会忘了咱们这份情,你也知道咱们如今都在工部当差,这次若是他小舅子被问罪了,回去罗尚书知道你我随扈却一点都没帮上忙,这以后的日子……我是想,你在陛下身边多少能说上话,便是陛下没采纳,也不至于怪罪你,咱们也算是尽了心,回去也好在罗尚书面前交代。” 薛珑脸色微变,揉了揉那白狐袖筒,想起那天在苏瑾屋里看到的袄子,虽说都不过是玄色缎面,却都镶着狐毛边,还配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狐皮披风,一色的白毛一丝杂色都无,据说是高公公那边派人送来,说是新制的冬衣……眼神微动,忽然笑道:“我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依我说,不如给那孟夫人指一条明道……现放着奉圣郡主的亲妹子在那儿,正得陛下看重,依我说去求她开个口,再无不能的。” 刘京怔了怔道:“那苏侍诏看上去就不是个好说话的,又是初来乍到,只怕要明哲保身,未必肯出言为这不认识的人说话。” 薛珑微笑道:“我有办法……你回去让那孟夫人下个帖子来赏梅,越快越好,听说陛下明儿就要回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果然外头就送进来了两张赏梅的帖子来,薛珑自拿了那帖子去找苏瑾道:“这些日子在屋里也闷,好在这边有官眷请我们去赏梅,不如一起去散散心?” 苏瑾初来乍到,原不通规矩,如今自然听薛珑的,一同换了装束出去,薛珑看她披了那白狐披风,雪白风毛衬得双目湛然如星,赞道:“苏侍诏这狐皮披风当真好看,没个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难得陛下在外行走,高公公也能给你打点好。” 苏瑾有些不解其意,秉着沉默是金的原则点头示意,便一同乘了轿子出去。 孟府里虽然为了举办宴会勉强铺陈了一下,明显数量不太足的下人脸上透出的不安惶然依然使整个府里显露出落魄来,薛珑一边让丫鬟推着她的轮椅,一边轻声和孟夫人应酬着,孟夫人身穿宝蓝褙子,翠兰裙,圆盘脸杏仁眼,头发上只插了两支簪子,面上虽做了个笑模样,其实眉尖微蹙,心事沉沉,连苏瑾也看出来了。 迎到后园,雪里几树梅花,白里透红,香气袭人,暖阁里头围了暖帘,桌椅上几样精致点心茶水,围着桌椅又放了几个炭盆,倒是暖和。一行人坐下,孟夫人作为东道主少不得介绍了一下这边的风俗人情,大概说了一刻钟,便有丫鬟牵了个小公子来道:“小公子嚷着要您。” 那小公子大约六、七岁,尚扎着总角,唇红齿白,黑衣镶金云边棉袍,脚上踏着小靴子,牵着大人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上来端端正正的施礼,开口说话道:“存……言……见过……两位大人。”口角涩拙缓慢。 苏瑾略略有些恻然,这孩子看上去眉目清秀,声音脆嫩,但一开口却显出了不对来,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薛珑也有些诧异,瞥了眼苏瑾,暗自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这般知礼,好孩子。”苏瑾点了点头,孟夫人看他施礼完揽了他进怀,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才说了句:“他一贯懂事,虽然言语拙笨些,和一般孩子不同……却是个最贴心不过的……他从小原比别的孩子聪明,三岁上花园子里摔了头,我这辈子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独独放不下这孩子……”才说完眼圈就红了,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 === 晌午才过圣驾便回了良姜,回了行宫洗刷了一通,便招了高永福来问:“朕不在这些天,城里可有什么事?” 高永福自然心神领会陛下到底想知道什么,忙道:“风平浪静,并无什么特别的,就是外头一些官眷下了帖子请两位随驾女官赏梅,薛女史怕苏侍诏初来乍到在后院无聊,也带着出去了。” 刘寻不以为意,站了起来理了理袍袖,却忽然顿住,问道:“朕杀了不少人的事,只怕传回来了吧?” 高永福心下一凛,道:“这些天奴婢也接了不少托人说情的……小的尽皆推了……” 刘寻哼了一声,大步向后院走去,高永福忙跟上了。 才进花园,花园里银装素裹,一眼便看到苏瑾高挑身子,站在一片空旷地上,大氅都没披,旁边站了个小小身影,两人尽抬着头看天上。天空中阴沉沉的,偶有非常细小的雪屑飘飞,一个竹蜻蜓在空中嗡嗡地转了一会儿掉了下来,那孩子便嘭嘭嘭地跑过去拾,苏瑾低了头却又搓起了一个竹蜻蜓起来,然后看那孩子长大了嘴巴去看,微微笑着到那孩子身后,蹲下来环绕那孩子,握住他双手去教他如何搓那竹蜻蜓。 刘寻的脸登时就阴沉下来。 ? ☆、盘算 ?  刘寻大步走过去,苏瑾已是觉察,转过脸看到是他,就势跪下见礼,刘寻眼看她跪入雪中,心头更是抑郁,连走几步扶了她手肘将她托了起来道:“外头不必拘礼。”十分心塞地转脸去看那尚且懵然的孩子,憋着一口气问道:“后院怎么会有孩子进来?” 苏瑾忙道:“这孩子是州吏目孟西令孟大人的幼子……天生有些言语不便,孟大人如今身上有些干系,不得轻易离开边疆,孟夫人上午请我和薛女史去赏梅,说边境苦寒,前途又未明,想拜托我将孩子送往京城工部尚书府……” 刘寻吐了口气,看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几句话在胸中反复,终究没有口出恶言,最后只问了句:“那孟夫人如何不托薛女史,倒来托你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苏瑾道:“原是托薛女史的,薛女史行走不便,恐照顾不周,十分为难,那孟夫人再三哭诉……薛女史私下也同我说了,孟大人此次就算获罪,按律法,一般六岁以下孩童也不会牵连,我想着若只是带进京,也不是什么难事……原想着回来先问过陛下的,只是出门的时候这孩子已是跟在轿子边了……” 她执行任务,多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却从来对孩子没有办法,看着孩子那幼鹿一般的眼神,漆黑无辜,着实说不出拒绝的话,便先带回了后院,却又不会哄孩子,只得削了两个简单的竹蜻蜓哄他玩,好在刘寻这就回来了。 刘寻将地上掉落的竹蜻蜓拣了起来,在手指间轻轻捻动,叶片削得极为光滑精巧,还有幽幽的新木香,他看了眼望着他的苏瑾,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回京还要好几天,这些天你还要当差,如何带孩子?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父母如何使得,还是先送回府中,待我们回京,再遣人过去接也未为晚也,再说也未必就问罪了。” 苏瑾原就有些害怕带孩子,微微松了口气道:“陛下说的是。” 刘寻便回头叫高永福:“让人套个车将这孩子妥当送回孟府,将朕适才的意思交代清楚了。”高永福应了便想上前牵孟存言的手。 孟存言有些紧张地捏住苏瑾的手,另外一只手还紧紧捏着那竹蜻蜓,苏瑾蹲下身子轻声和他说:“没事,你先回去和阿娘住,待姑姑要走了,便遣人去接你。” 孟存言听到能回孟府,松了口气,苏瑾想了想,又从身上摘了个荷包,里头有一些花巧精致的银锞子,却是前些天高永福拿了来,说是宫里精致花样的银锞子,给她留着赏人用的,苏瑾倒了出来在手心给孟存言看:“你看这是小莲花、小扁豆,可爱不?给你戴着玩儿。” 孟存言道:“不了……母亲……说……不可……随便拿人……钱财。”一句话却说得十分吃力,脸都热红了,苏瑾将那些小银锞子倒回荷包,系紧到孟存言腰带上,一边笑道:“不值钱的,是姑姑送的,不是外人。” 孟存言满脸通红,高永福上前牵了他的手出去,他走了一会儿又回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苏瑾,终于还是回去见母亲占了上风,老老实实的走了出去。 刘寻一直在一旁看着苏瑾和孟存言说话,眸色幽深,待到走远了,才幽幽说道:“你倒是和……令姐一样,喜欢孩子。”他默默地将以前两个字吞了下去。 苏瑾呆了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也知道好端端的送个孩子过来应该是有不妥……只是,心里有些不落忍……若是……”她看了眼刘寻,他面色平静,她犹豫了一会儿道:“若是这孩子的父亲实在罪无可恕……我只是想略微照应一下这孩子……送回京里原也不费什么事,并没有要干涉陛下判罚的意思。” 刘寻一言不发,身后修长的手指却紧紧握住衣袖,高永福立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刘寻才仿佛找回思绪:“无事,该处置的首恶都已处置过了,剩下这些不过是被人胁从,罚俸也就差不多了。” 苏瑾松了口气,刘寻垂下睫毛,看着手中的竹蜻蜓默默无语,苏瑾站在一旁,看他不说话,也不敢惊动,渐渐天上有些雪沫子飘落,很快刘寻低低说了一句话,苏瑾一时没听清,呆了呆问:“陛下?” 刘寻如梦初醒,看到苏瑾肩膀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花,连忙伸手拂去,说道:“回屋吧,不必你伺候了。” 一边自己转身走了,苏瑾莫名其妙,才忽然想起,皇上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高永福回来的时候,看到刘寻坐在几前,轻轻搓着那竹蜻蜓,看它轻盈平稳飞起,发出簌簌的声音,高永福轻手轻脚走上去禀告道:“奴才已将那孩子送回孟府,孟夫人很是惊惶,奴才敲打了两句,让他们注意安分守己。” 刘寻听若无闻,眼睛追逐那飞着的竹蜻蜓渐渐势弱落到了红地毯上,轻轻道:“她都没有给我做过竹蜻蜓。” 高永福深深低下了头,假装没听到,刘寻仍低声道:“若是一直不长大就好了。” 高永福闭嘴不言,刘寻仍是发呆了一会儿,才看了眼高永福,淡淡道:“叫人进来拟旨,良僵这边羁押官员,以胁从论,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高永福连忙应道:“陛下仁慈。” 刘寻冷哼了声:“难道叫那孩子没了父母,倒来和朕抢人不成。”一边又咬牙道:“才到朕身边几日,便有人打主意到她身上来了,朕也是好算计的?且查清楚首尾!” 高永福低声道:“也不必查,这事一看就清楚,孟西令原是工部尚书罗方士的小舅子,工部这边自是有人想法替他奔走……郡主是和工部薛女史一同去赏梅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们又都是女子……难免心软些……这原也是人之常情。” 刘寻哼了声道:“这一次顺当了,以后便会有人想方设法去烦她,朕这次都没封赏她,就是不想引人注目,她原也不在乎这些……只是若是罚了薛珑,要惊动到她,反而不美,罢了,这次朕忍了,以后且慢慢找补回来。” 高永福一向知道刘寻是能忍的,从废太子到登至尊之位,忍辱负重多少年?只是忍得越久,爆发就会越激烈,反而倒是当时发了火,过了便算了,倒不如当时让他发泄出来的好,只是奉圣郡主是刘寻的逆鳞,只有暗自替薛珑叹声倒霉了。 皇上将边疆其他要塞都重重惩戒了一番,回到良僵城却只惩了首恶,其余人轻轻放过,众人一边叹圣心莫测之外,一边却也并不敢就此松懈,前些天这一场大开杀戒,已足够大楚边疆诸将守官引以为戒,悚然而惊了。 独有薛珑听了刘良的消息着实吃了一惊,沉默半晌低低道:“倒真是小看了这位奉圣郡主的妹妹……不过是妹妹而已,又不是本人,竟也如此给面子?” 刘良笑道:“孟府那边遣了人来千恩万谢,说师妹您果然是玲珑七窍心,妙计无双。” 薛珑面上一寒道:“你须和孟府那边说清楚了,此次事一定要闭紧了嘴,断不能流传出去了,否则你我二人只怕要失了圣心。” 刘良吃了一惊:“不至于吧?依我看这次可能也是陛下想放宽罢了……说情的又不是你,陛下如何会怪到你身上……” 薛珑沉了脸,对这个一向心眼不够的师兄有些无奈,只得掰开揉碎与他分析道:“陛下不是傻子,苏侍诏初来乍到,孟夫人好端端怎么会想到苏侍诏身上,陛下不细想还罢了,这事是经不起推敲的。” 刘良笑道:“其实我看陛下对掌门师妹一向优容,师妹是不是小心过头了。” 薛珑轻轻蹙了眉道:“一向优容是因为他深信奉圣郡主出身于天工门……如今出来个亲妹子,自然便分了亲疏……” 刘良也皱眉道:“本来还想着这次既能卖了人情又让苏侍诏在陛下面前吃个亏,没想到居然陛下真的……不对,我听孟府说,当天晚上陛下就让人送回那孩子了,孟府当时十分惶恐,还找了人来探我口风,我当时也不好和您通消息,结果第二天便传来消息孟西令放回了……兴许陛下虽然是放了,心中仍是不悦呢?” 薛珑一愣,细想了想,想起今日听说高永福那边交代厨房做些清淡下火的菜色,眉心也略略舒展开:“且看着吧,依我看,那苏侍诏直来直往,几乎不通人情,陛下一贯缜密,对犯错之人总不轻饶,日久天长,她总出纰漏,陛下定是会不喜的。如今不过是初来乍到,陛下念着奉圣郡主的恩情,给她些面子罢了。” 刘良也喜道:“师妹说的是,如今还是先将天工门壮大了事,趁着战事,天工门得了陛下封赏,美名流传,正是收徒的好时候。” 薛珑叹了口气,对这个帮不上什么忙的师兄已是失望,只淡淡道:“想必圣驾过几日便要回京了,回京再说吧。” ☆、奔牛 ?  圣驾果然很快便起驾回京,毕竟西征已基本告一段落,剩下的是两国的外交使节们来回打仗签约的事情了,而陛下至今没有子嗣,京中不可久虚,所以在良僵没两日便起驾回京。 苏瑾得以和陛下坐在銮舆内,天子车驾,内里极为宽大舒适,车厢内垫着温暖厚实的白虎裘皮,暖鼎在一边烧的很旺,温暖如春,刘寻十分自在斜倚在柔软的软榻上,衣着宽松,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苏瑾侧坐一旁下首的座位上,略微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孟家那孩子的事随着人家父亲得释再也不提随她回京的事了,这几天陛下忙着处理边疆诸事,她没什么机会随侍,如今共乘一车,眼看着刘寻手指上再也没有戴那琥珀戒指,心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刘寻却用余光看到她嘴唇微微有些干裂,天气寒冷,西北气候干,他将书翻过一页,淡淡道:“倒些茶来。” 苏瑾愣了一下,想起之前高永福交代过的,忙从车中间的茶窠里一直用炭热着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刘寻,刘寻接了过去,并不急着饮,只微微抬了眼皮道:“你也喝吧。” 苏瑾应了声,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来,这茶水里有淡淡的兰花香,苏瑾颇觉得新奇,仔细看着杯子里的茶叶里头是否有兰花,刘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低低道:“这是红心铁观音,天生兰香,和其他用花瓣窨制的不同,也不好种,所以贡得也少……从前你就很爱喝。” 苏瑾几乎呛到,抬了眼看他,有些仓促道:“什么?”,刘寻却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翻过一页书:“我是说令姐……” 苏瑾默然,她不是不怀疑威严的帝王已经怀疑她们是同一个人,但是她没办法解释清楚自己已经忘却了一切——比起这一点,她心里更奇怪的是,这位帝王深沉莫测,偏偏对她的态度十分古怪,若即若离,而那琥珀戒指,他既然已经不戴,却不肯给她,是不是他已有了提防,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他回京不多久就能有子嗣了?如果他没有子嗣真的是琥珀的原因的话……那样自己倒也可以回去了,如果不是因为琥珀的原因,她有些头疼起来,自己不是医生啊,难道要回去派个医生回来?有什么特效治疗不孕不育的药么?她艰难地回忆着从前看过的广告…… 刘寻看她一直沉浸在思绪中,睫毛微微颤抖着,唇沉默的抿着,整个人如同一尊安静的石像,这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过去多少次面临困境,她总是默默思虑,反复筹谋,但凡能一个人解决的事,她总是悄悄解决。为了他,她曾经夜袭千里伏杀梁王,披霜乘夜带着血腥味归来,她从来不诉苦,不畏难,百折不挠,坚贞不渝…… 她不像一般女子,娇柔、敏感、虚荣,她是一把剑,包含在鱼皮剑鞘里,似乎毫不起眼,一旦出鞘,却有着霜雪一般的寒光。单骑转战三千里,一剑能当百万师,她默默守护在他身边,却在登峰的时候抽身而退,毫不留恋,多年后回来,却是改了身份,只为了一个任务!难道那些相濡以沫的十几年,也是任务! 他藏在袖子下的手狠狠地握紧了,胸中犹如地火焚烧,摧心毁肝,他掩藏不住的戾意的眼光狠狠盯着那一直沉默的人,恨不得将这装聋作哑的女人狠狠抱在怀中,狠狠拷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这时苏瑾却忽然抬眼,双目凛冽,正与刘寻没有来得及躲藏的委屈怨愤的目光相撞,她显然愣了一下,却没有来得及深思,她急速道:“有牛群在前方向我们奔来!速度很快,大约百匹左右!” 她还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与众不同的听力,刘寻却已完全采信了她,坐了起来,掀了车驾旁的窗帘道:“戴百川!” 立刻有一侍卫骑马过来在车驾边肃然道:“臣在!” 刘寻冷然道:“前方有牛群冲来,立刻下命,整个队伍即刻避往道旁,避免队伍被冲散,弓箭手、弩车准备,即刻迎战!” 戴百川凛然应命,刘寻却已看到苏瑾一掀车帘已跳了出去,他阻止不及,恨得咬了咬牙,将大氅一拿,也下了车。外头士兵们早已布阵围起銮舆,戴百川正指挥士兵,看到刘寻下车惶恐上来道:“陛下还请避入车驾,若有变也好立刻起驾。” 刘寻抿了嘴抬眼去找那穿着黑红女官服的女子,她身形迅捷已到了队伍前方道路下方一株树的后边,将下裳掀起,刘寻眼皮跳了一下,看到裙下露出那双修长的长腿上套着及膝的马靴……她居然在这女官下裳里头套着长裤马靴!刘寻心里无可奈何地想,什么时候她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乖乖躲到他背后让他保护?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还需要她保护的无助少年了。 苏瑾纤细柔韧的腰身一拧,打得笔直的右腿已挟着凛冽的风,从下往上大回旋踢到道旁一株腰身一般粗的大树干上,树干受到了沉重的击打,急剧晃了晃,枯叶纷纷落下,士兵们看她这般毫无仪态可言的举止都瞠目结舌,后头马车内,薛珑已被刘良扶着下了车,坐上轮椅推了上前,看她这样也是惊呆了,轻笑着问刘寻:“陛下……苏女官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为什么停下来?” 刘寻听若未闻,静静立在雪地中看着那女子继续对着之前踢的地方一连又回旋踢了数脚,笔直长腿轻而易举踢到与人一般高的高度,屈膝、旋转、出脚,干脆利落,落点精确,那根与人腰身一样粗的树颤抖了数下后,终于发出了嘎嘎声,不甘地往大道上倒了下去,断口处露出了参差不齐的树牙,而整个树冠那参差的树枝牢牢挡在了整个路面上,一时之间所有士兵皆静默下来,谁见过这样生生踢断一棵树的神力?传说中的鲁智深,那也是倒拔垂杨柳啊!这还是一名弱质纤纤的女子……静默一片中,前方却传来了奔腾声,众人一震,纷纷警戒,是牛群来了! 戴百川声嘶力竭喊道:“弓箭手准备!竖盾!誓死保护陛下!” 刘寻被侍卫竖起的盾墙重重围着往道旁树边躲避,他却拿了他的贯日弓出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搭箭而立,前方牛群出现了,一眼望去居然有上百匹之多!一头牛约有七八百斤,它们尖利的弯角向上,喘着粗气,显然神智都不太清醒,正在往道边奔跑着,沉重的蹄子敲击在道上,远远就感觉到了震动声,刘寻盯紧了一头牛,嗖的一下放出了一箭,一头牛应声倒下,牛群有几头牛在后头被倒下的牛给绊住,有了些骚乱,更多的牛还在往前奔跑,却被苏瑾刚踢到下来的树干缓了一缓,这时楚军这边的弓箭手也已纷纷发箭,更有弩车发射,不断有牛倒下,士兵们冲了上去,却有士兵被牛角高高挑起摔到一旁,被疯狂的牛群践踏,愤怒的牛群低下头用犄角猛烈地攻击着士兵们。 薛珑躲在刘寻身后,已是尖叫起来,她虽然随军,却只是负责后勤机械,一下子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忍不住惊恐,更是忘了什么仪态,刘寻一箭接着一箭的射,却看到前方苏瑾撕了裙子,翻身跳跃到了一只牛背上,拔了匕首狠狠往脖子要害处戳刺!他咬着牙,一一边恨着她为什么要轻涉险地,一边却为她轻灵地在牛背上翻腾感觉到神魂痴醉,她永远都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苏瑾…… 牛群虽然威力巨大,楚军却早有准备,加上训练有素,护驾时更是舍生忘死,虽然死了一些士兵,护军人数众多,花了半个时辰,还是将上百头牛大部分斩杀,小部分往旷野逃窜去了。满地都是血腥味和横七竖八的牛尸,楚军忙着善后,将牛尸直接砍开当做军粮,就地驻扎。 戴百川满身是汗,派出了几只队伍四处哨探看是否有刺客暗守一旁,若不是陛下预先提醒,这支队伍毫无准备被牛群冲散,銮舆脱离队伍的保护,再被人偷袭,大楚危矣! 薛珑被吓得发抖,刘良安抚着她进了帐篷,薛珑喝了热水以后,才颤抖着停了下来,喃喃道:“那苏女史……简直不是人!” 第7节 刘良皱了眉头道:“真没见过这样粗鲁的女人,一把子怪力,简直和那些蛮牛差不多,见了那等血腥场面,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杀牛!” 薛珑却皱眉想起战斗结束,刘寻拿着大氅一把将衣衫不整的苏瑾从头到脚结结实实遮住,然后阴沉着脸强行推她回銮舆的做法,低低道:“昔年就听说奉圣郡主为陛下出生入死,领兵遣将不逊男儿,有神力……我还以为是传言,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良嗤之以鼻:“那么多的兵士在,本来就不需要她一介女官出什么风头,何况还当场撕裙抬腿,踢树杀牛,简直是……有辱斯文!你看到陛下适才一张脸阴沉的没?到底也是陛下身边的侍诏女官,三品官员,简直给陛下给朝廷抹黑!” 薛珑默默饮下热水,闻到空气中传来牛肉汤的香味,沉思着什么,半晌才低低道:“陛下九五之尊,智慧明达,岂和凡夫一般见识?” 刘良一噎,被归为凡夫的他有些恼怒道:“陛下那也是男人!不过是看她可用,便器重一二罢了。” 薛珑默然,她想着苏瑾那两条长而直的双腿,充满了力量,伸出手轻轻抚摸自己软而无力的双腿,那里肌肉萎缩,只有自己知道,细而丑陋的那只腿有多么难看,她并不是完全走不了路,六岁那年她发了高热,病好以后一只腿就再也用不了力,她拒绝一瘸一拐的走路,每天哭泣,父亲给自己做了轮椅,让师兄师弟们轮流推自己出去玩,渐渐她才接受了现实,告诉自己,头脑强大比身体的强大更重要,她能做到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如今,她却发现,她好想要一双健康正常的双腿,这样,才能站在那英明圣主的身边。? ☆、驭马 ?  中军帐里,苏瑾还披着那身金龙分水大氅,默默坐在一旁,听几位护军统领、副统领正在和刘寻禀报:“四方都查探过,前方河边有队伍驻扎过的痕迹,大概是看我们已有防备,仓促撤离了。前边三十里山后头的山谷内能查探到不少新鲜的牛粪,应该是在那里养了数日,专门等我们经过,才刺激惊扰牛群往队伍奔来。” 刘寻淡淡道:“有人不想朕回京,这也不奇怪,能想出这样的妙计,也算是个人才。” 众将不敢胡乱揣测,却都悄悄瞥往坐在陛下后头那位女官,今日那踢断树干的神力,翻骑在牛群上刺杀疯牛的英姿,早已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心服口服,这才是个人才呢。 刘寻抬眼发现他们在偷看苏瑾,心下暗恼,冷冷道:“既如此且先下去,留一队人马再此继续勘查,询问附近人家,这么多牛,还都是野牛,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必有痕迹,明日大队伍依然先行!若没什么事,你们先下去吧!” 众将纷纷退下,刘寻回头,却看到苏瑾站起来也要往外走,忙道:“你去哪儿?” 苏瑾抬头,有些茫然,看到刘寻双目锐利盯着她,才反应过来是和自己说话,有些莫名道:“我去……沐浴一下。”她方才运动量不少,虽然是大冷天,依然出了一身的汗,静下来就觉得全身都不舒服,正想着回自己营帐内洗浴。 刘寻默然了一会儿,挥手示意她出去,苏瑾爱干净他是知道的,只要有条件,一定要天天沐浴,虽然条件艰苦的时候她也能和男子一样捱,却总是尽量保持着干净的生活习惯。他忽然又想起一事,唤了高永福来道:“吩咐下去准备热水给苏侍诏,别让她洗冷水!” 高永福连忙道:“奴才适才刚叫人烧了水给陛下洗浴……”刘寻挥手道:“先给她用!快点!别教她用了冷水,她一贯不讲究这些,你凡事要想在前头,别教朕老提醒你们!” 高永福慌忙下去安排不迭。 晚膳自然少不了热腾腾的牛肉汤以及烤好的大块的嫩牛肉,苏瑾洗了热水,又喝了一海碗热乎乎的牛肉汤,舒服得很,吃完便觉得困倦涌上,她今日耗能不少,这具身体经过改造,但也容易疲倦,今日敌人失算,想必不会再有后手,加上四周大军拱卫,应当安全,于是苏瑾就躺在营帐内的床上,安稳地歇息了。 刘寻还等着她来和自己用晚膳,高永福却小心翼翼走过来道:“苏侍诏已睡了……奴才问过伺候的人,说是已用过晚膳了,陛下您看……”他亲自过去传的人,看到苏瑾已睡了,他却万万不敢像去传别人一样直接叫人起来,而是回来禀报刘寻。 刘寻皱眉看了眼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羹,摇头道:“不必传了,让她歇息吧,明儿一大早还要赶路——去叫戴百川来,朕有事吩咐。” 睡了一觉自觉精神饱满的苏瑾换了衣物用了早餐,外头临时驻扎的营地里士兵们忙忙碌碌的拆着帐篷装着行李正准备启程。 高永福却命人给她送来了一套侍卫装:“陛下说今日天晴,许侍诏骑马伴驾。” 苏瑾一听,十分喜悦,毕竟坐在马车上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忍不住对高永福露出了个笑容,高永福看这一直严肃冷清的女子忽然绽开笑容,登时暗暗吃了一惊,瞬间明白帝王为何如此倾心,他不敢贪看这帝王都难以见到的妩媚,连忙回去复旨。 苏瑾换上那套侍卫服,发现居然是全新的,而且完全合身,几乎是按着她的身材做的,因是男装,她便将头发也仿其他侍卫一般扎了起来,戴上侍卫巾,再套上靴子,扎好腰带,登时觉得比那身女官服要松快自在许多,心情十分愉快,便快步走出帐篷,看到刘寻正站在一匹全身乌黑油亮的健马前,望着远处晨光熹微的天际,注意到她到来,他转过脸微微一笑,命人牵过一匹漂亮的栗色马过来,挥手招呼她:“知道你嫌坐车气闷,今天的路程好走,咱们骑马。” 戴百川侍立在后头,满脸愁眉苦脸,看到苏瑾,忍不住再次劝说道:“陛下,昨儿才遇刺,凶手兴许还在前路有什么陷阱……”一边哀求地看着苏瑾,显然是希望这位陛下宠爱的女官能帮忙劝说。 苏瑾却没看到他求助的视线,爱不释手地去抚摸栗色马那裹在油亮的皮毛下线条清晰的肌肉,满眼都是热烈而向往的眼神,迫不及待地看往刘寻,刘寻翻身长腿一摆上了马,笑道:“这就启程吧。” 苏瑾喜悦地上了马,双腿一夹,轻叱一声,马已飞驰出去,那纤巧的身影与马几乎完全合一,蹄声中脆裂的枯叶纷飞,戴百川吃惊道:“这位女官骑术不错啊。” 刘寻微微一笑:“当年朕的骑术就是奉圣郡主亲手教的。”腿一夹,身下那矫健的马健硕的长腿有力地踏地,也飞奔了出去,戴百川跺了跺脚,连忙翻身带着一众侍卫营飞一样的疾驰跟上。 清晨林间小路里尚氤氲着薄雾,风掠过脸面,带着清新的气味,苏瑾骑在马上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渐渐发热,身体有着得到运动后舒适的充满活力的感觉,这简直比在马车上好多了,她喜悦地俯下身子,人与马融合为一体,和着完美和谐的节奏飞驰而过。 后头刘寻已驭马赶上,苏瑾这下才想起规矩来,有些赧然地控了控马想将马头落后于刘寻,刘寻却完全不在意的问苏瑾:“这马如何?” 苏瑾对他微微一笑,刘寻贪婪地看着她的笑容,一边攀谈:“在家也常常骑马不?” 苏瑾笑着摇头,平时都是训练,赛车骑马这类运动,已经变成有钱人的运动了,纯血的马驹和昂贵的珠宝一样,是贵族可以炫耀的贵重财产。 刘寻看着她鼻子上沁出的汗珠子和微张的双唇,起伏的胸膛,眯着眼睛压抑着胸中嘶吼的欲望,他夹紧双腿,马儿飞奔着,苏瑾看他一马当先,连忙也纵马跟上。 前方已是到了个峡谷入口,苏瑾看那地势,心下微微警觉,却看到刘寻一人骑着马在前边,而侍卫营的侍卫们却落在后头,她心中一紧,纵马想要赶上去警告刘寻,却发现已晚了,前方山谷两侧的山峰上忽然有疾射来的飛箭,往刘寻一人一马身上射去,苏瑾惊呼了一声,长鞭一甩,击飞几箭,却看到刘寻人一缩,高大身躯却惊人的灵活,已是整个人翻到了马身下,马嘶吼了一声,被射伤了嘴,惊吓地乱跑,长箭如雨一般落下,后头的侍卫营已跟了上来,戴百川满身是汗:“保护陛下!” 刘寻的马身上中了十数箭倒地,刘寻却早已借着势头翻滚入了山谷下一岩石下,那里处于山峰上长箭射程的死角内,已无法射到他,峡谷内却已涌出了十数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向刘寻扑来,刘寻并不躲闪,只是站着拔出佩剑冷笑,侍卫们已冲了上来包围保护着刘寻,与刺客们拼杀起来。 正厮杀一片中,刘寻看着其中一名男子,缓缓道:“严霜,蒙什么面,朕早看出来是你了,今儿专程在这诱你,这个饵香不香?” 那男子身材瘦小,看到刘寻喝破他的名字,也并不躲闪,却是将自己身上大氅一扔,露出了细腰上绑着的一圈鞭炮一样的东西,引线正滋滋作响,他解开蒙面,露出了一张阴柔削瘦的脸,放声大笑道:“你害死我姑姑,今日看我舍得一身剐,也把你给拉下马!” 是炸药!刘寻瞳孔一缩,忽然发现苏瑾不见了!他连忙在混战的人群中急速寻找那修长苗条的身影,却忽然感觉到头顶有风声,一抬头果然看到苏瑾手里持着一把刀,不知何时已攀到了峰侧,从岩石上居高临下跃下以千钧之力往严霜头上劈下! 他吃了一惊,连忙冲上去一脚踢开严霜,严霜刚发现峰顶上居然有人,愕然抬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惊呆了,来不及躲闪,被刘寻一脚直接蹬到了山壁上,口里吐出鲜血。几个侍卫冲上去死死压住他,按灭了引线。 刺客们一看情形不妙,四处飞逃,被侍卫们追逃,严霜被按在石壁上,死死瞪着苏瑾,嘶声道:“姑姑?姑姑!你还活着?你要杀我?” 苏瑾一刀劈空,收势不及,直冲到地上,被刘寻一把扶住腰身稳住身形,整个人几乎被刘寻拥在怀中,转过脸,有些莫名看着那刺客哀伤激动的双眸,慢慢缓过神,轻轻从刘寻怀中挣脱出来:“你认错人了。” 她有些头疼,此人只怕是认识从前的她,要不是刘寻适才一脚踢开他,他已被她劈成两半了……这真没办法,这样凶险的暗杀,刺客身上又有炸药,她只能当机立断直接击毙首领……谁知道居然是她故人呢?也不知道刘寻起了疑心没有,严霜还在挣扎:“姑姑!你为什么还在为这昏君卖命!”血不断涌出,显然刘寻那一脚也不轻,侍卫们按着他将他捆缚起来。 苏瑾转过脸去看刘寻,却看到他一双深思探寻的幽深双眼定定看着她。? ☆、疑云 ?  刺客被押入囚车押解上京,严霜被锁在囚车内,仍一直看往苏瑾,虽然嘴里已被堵上,双眸里却全是不甘和愤怒、哀伤。 苏瑾被他的目光瞪得心下不安,悄悄去问高永福:“此人是谁?” 高永福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苏瑾,低声道:“从前是宫里的总管,一直伺候奉圣郡主的……奉圣郡主过世后,他非要说是陛下害死的……一直和陛下过不去,陛下还是看在郡主面上,一直没下狠手处置他。” 苏瑾头皮一紧,反复思量,再和刘寻同行时,就小心翼翼许多,问刘寻:“那刺客陛下要怎么处置?” 刘寻看了她一眼,黑沉沉的眼珠子喜怒难辨:“自然是按国法处置了,刺杀君王是谋反大罪。” 苏瑾踌躇了一会儿:“那刺客看起来好像认识姐姐?” 刘寻抿了抿唇:“不过是你姐姐闲暇时打发时间教了他些东西罢了。” 苏瑾顺嘴说:“哦……是徒弟?”然后立刻感觉到了刘寻猛然回头冷厉的目光:“他也配!” 苏瑾闭了嘴,想起刘寻……也算得上是受过她指点的……自己忘了古代阶层分明的观念了……看得出刘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想了想仍是追问:“那天他说,是陛下害了奉圣郡主?” 刘寻转过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冷又刺:“刺客妄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瑾被他目光所慑,不敢再追问下去,心里却琢磨不出个头绪,不由地又去看囚车里头一直盯着她的严霜,打算着要不要等人不注意的时候,找个机会去探问一下。 刘寻注意到她的目光,冷哼了一声:“明天就到京城了,刺客会被压入天牢待审,所有人没有朕的手谕不能探望。” 苏瑾呆了呆,看向刘寻,刘寻又看了她一眼,强调:“今晚宿在丰县,明天就能入京了。” 苏瑾哦了一声,看着刘寻瞬间阴沉下来的脸,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前天不是听戴百川说,进京还要四五天的路程么?难道现在加快路程了? 刘寻接下来却不再说话。 晚上高永福替刘寻伤口换药,那日刺客袭击,刘寻搏斗,肩膀上原来基本愈合的伤口裂开了,刘寻却不让人说出去,只叫了御医来包扎。 这一日刘寻一直沉着脸,高永福也是战战兢兢的伺候,结果刘寻忽然问他:“昨天你看到没?若不是朕拦了一脚,她一刀就能将严霜劈成两半,当年她护着严霜,不知和我闹过多少别扭,这些年严霜给我不知添了多少恶心,我顾念着她,都没有为难他。” 高永福擦着汗斟酌着回话:“郡主心系陛下安危,大概没想太多,兴许没认出来?” 刘寻冷哼了声:“严霜那时候蒙面巾都除了,话也说了,她怎么会认不出?我看严霜那小崽子都惊呆了,从前多么照顾他的姑姑现在要杀他,估计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高永福只好装作冥思苦想,刘寻又继续道:“还有今天,朕说今晚住在丰县,明天就入京了,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条道她从前替我送信走过几次,丰县距离京城还有好几百里,明儿怎么都不可能入京,她怎么会毫无反应仿佛第一次走?” 高永福皱着眉头:“兴许郡主没仔细听您的话,想别的事情去了?” 刘寻却望着外头的月影沉思了许久:“你说……她会不会,真的不记得人了?” 高永福吓了一跳:“陛下不是确信她就是郡主么?难道真的是胞妹?” 刘寻皱了眉头缓缓摇头:“我确信她是本人,但是,这些天和她相处,感觉,过去的事情似乎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影响,她对我的态度,对严霜的态度,都很奇怪……仿佛真的是初次见面,对过去一无所知一样。” 高永福迟疑了一会儿:“会不会是,郡主一心想让陛下认为她真的是妹妹苏瑜,所以……” 刘寻眉头紧锁,却是想起了那语焉不详的“任务”,半日不语。 第二日并没有到京城让苏瑾有些意外,甚至去问了戴百川,而戴百川在知道是皇上说的以后,更不敢说是皇上记错了,当然遮掩道:“啊,那是因为要带着刺客,所以路途慢了些,很快就能到了。” 苏瑾微微诧异了一下,没有追根究底。 然而当晚在驿站歇息的时候,严霜却被放出来了,脸洗干净了露出来,微微吊着的眼角,薄唇如削,尖细下颔,俨然一张狐狸精的脸,换了一身青绿色最低等的宦官服,毕恭毕敬的跟着高永福过来,高永福笑吟吟:“皇上有口谕,严霜被奸人蒙蔽,准其戴罪立功,从前他是服侍郡主的,如今且让他跟着苏侍诏,随时听用。” 苏瑾皱起了长眉,严霜却已利落下跪磕头,动作行云流水,全无卑微之意,只有恭敬之态:“小的见过苏姑姑。” 苏瑾看了眼高永福,高永福却只是团团脸笑着颔首:“人已带到,皇上那边还有差使,杂家先过去了?” 苏瑾点头看着高永福走后,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看往严霜,严霜却已起了身,利落的打扫苏瑾的房间,端水打热手巾,倒茶,干脆利落,那日那个阴毒疯狂戾气逼人的刺客,仿佛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低眉顺眼,利落勤快的青年宦官。 苏瑾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招手对严霜道:“你先停手,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严霜过来垂手侍立道:“姑姑请讲。” 苏瑾实在有些不适应那天看到的疯狗一样的刺客变成这样一副乖巧样子,咳嗽了两声问:“你为什么要刺杀皇上?” 严霜眼睛极快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睫毛,老老实实回答:“小的受奸人蒙蔽,误以为是皇上杀了奉圣郡主,所以……” 苏瑾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仔细观察严霜的神情,他的脸低垂着,看不清楚。 苏瑾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误会?你原原本本说来听。” 严霜轻声道:“十年前,皇上登基没多久,郡主抱病在郡主府中歇息,结果那一夜忽然宫中缇骑四出,往郡主府中驰去,郡主府当夜大火,京营扑救不及,郡主府被烧成白地,只找到……看不出面目的焦尸一具,当时我被郡主遣去外地买一种据说可以解她身上毒的药,回来惊闻噩耗,一查才知道,当时郡主似有预感,先后将郡主府中的奴仆各种理由要么遣去庄子、要么去铺子等地办差使,近身伺候的那一天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各自被郡主以买药、买点心、去庄子传口信、给人送礼的等借口差遣离开了郡主府,那一夜的郡主府,居然只留下郡主一人!” “之后我百般打探,才知道那一夜皇上对缇骑下了命令,封闭四城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活捉郡主,郡主忠心服侍皇上多年,对皇上了解至深,定是知道皇上对她有了忌惮,派出侍卫捉拿她,于是……做出此种举措……” 苏瑾皱起了眉头,如果当时自己制造了一场火灾脱身,那么四处遣散奴仆避免误伤很正常,但是皇帝派出缇骑捉拿她又是怎么回事? 从楚武帝这些日子对她的态度来看,不太像是怨恨或者忌惮她的样子,难道,是皇帝城府太深了?苏瑾心下微微打了个战,踌躇了一会儿,再次问严霜:“你问过皇上原因么?” 严霜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怨恨:“自然是问过,皇上却根本不见我!甚至还让人监视跟踪我。今天才把我召唤去,说当时只是宫里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让人去请郡主问问,结果传话的人传错了话,以为是郡主拿的,禁卫营误会了,才引出这样令人误会的举动。” 谁信这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谎话?严霜怒火中烧,刘寻根本连编个像样点的理由糊弄他都懒得认真糊弄,总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要不是姑姑,要不是那昏君同意让他到姑姑身边服侍,他才不会同意吃了需要定时服用解药的七花丸,回到姑姑身边。姑姑还是一如既往,岁月根本没有在她面孔留下痕迹,当年中了那样无药可治的绝毒也痊愈了,一定是有奇遇吧。 严霜紧盯着自顾自沉思的苏瑾,眼神如怨似泣:“姑姑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是嫌我没用,不能保护姑姑么?” 苏瑾被他画风转变呆了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姐姐是因为病重……所以选择了这个吧。” 严霜却仍哀怨地看着苏瑾,苏瑾只好改变话题:“你见过皇上经常戴的一个琥珀扳指么?” 严霜呆了呆,说道:“当然见过,那是姑姑的东西,姑姑解下来泡水给我喝过,战场上姑姑受了伤,臂环松断,他收了去,然后就没还给姑姑。姑姑当时还找了好久,后来姑姑不在了,他就拿来镶了戒指戴,打量没人知道呢。” 苏瑾无语,看了看严霜,心下略微满意,这个人对她的过去很熟悉,记忆力又好,待在身边对她只有好处,于是缓缓道:“那你可有办法,将那琥珀扳指弄来给我?”? 第8节 ☆、返宫 ?  严霜呆了呆,忽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姑姑回皇上身边定有原因!” 苏瑾又咳嗽了一下,正色:“我不是奉圣郡主。” 严霜笑吟吟:“是,既是姑姑的妹妹,自然也是小姑姑。” 苏瑾不想再和他掰扯,问道:“你有办法不?”不知为何,刘寻再也没有戴过那个扳指,也不知收在哪里。 严霜眨了眨眼沉思道:“我已离宫多年,从前的关系不知还在不在,要回宫看了才知道,但是,姑姑你现在是三品御前侍诏,已是目前内廷最高品级的女官了,又在御前听用,其余尚宫尚寝尚珍等尚侍,都要恭恭敬敬的待您,你回宫里后慢慢结交她们,尤其是管理皇上衣物饰品的尚珍等女官,总会有机会的。” 苏瑾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任务似乎开始陷入迷局,本以为直接和刘寻说明利害,刘寻看在奉圣郡主面上,应该就会将那戒指交还,没想到刘寻却拒绝归还,她是不信作为一个帝王,封建社会的男子,真的会让自己绝了后嗣,如今再听严霜说起从前的故事,难道自己当年真的和皇帝有了嫌隙,甚至于要出动缇骑捉拿?偏偏这些自己在任务报告里头一句都没有提到。但这样,他为何对自己分外优容,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自然能感觉到刘寻对自己是分外不同的。 如今他将严霜放回自己身边,又是什么意思? 苏瑾对这个据说是自己抚养长大的皇帝,感觉到了君心莫测。 一路圣驾迤逦,终于这日还是抵达了京城。留守京城的丞相李凯洲带着文武百官出了城门外迎接圣驾,旌旗飘荡,文武百官一色的皂底靴乌纱帽,官服焕然,绯罗长袍、紫罗衫上都配了黼黻纹及鱼符,远远看到御车来,便都拜服在地,叩首如仪,刘寻下了御车,扶起为首的李凯洲,叫文武百官起来,李凯洲满面春风:“陛下威加海内,蛮夷望风披靡,日月所照莫不臣服,从此必然天下太平,古之帝王不及陛下之威德!臣等不胜欣喜,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寻颔首道:“朕出征在外,丞相监守京城,免朕后顾之忧,劳苦功高,众位爱卿也是,多有辛劳,都请起来吧。”君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百官跪请刘寻弃了马车,上了御辇直进城门。 苏瑾换了女官服站在内官仪仗人群步行入城,看到御道旁禁军林立,披盔持枪,紫幡朱旌,猎猎飞扬,周围无论是高贵贫贱,老壮男女,都已尽皆跪伏于道路两旁,御驾才进了城门,便听到了山呼万岁之声扑面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如滔如浪,扶摇直上九天。苏瑾仰视御辇上端坐着的刘寻,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帝衮,龙黻、博带、蔽膝、佩绶等一丝不苟,玄色的正服间绘有四爪祥龙章纹,袍襟下端绣着江牙海水纹,冕冠前垂下的十二玉旒随御辇行走微微摆动,玉旒下的面容无波无动,双目深沉,神态端正肃穆。苏瑾心中涌现难以言喻之感,刘寻这些天在她面前沉默寡言,举动却都透着亲近平和,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摆过帝王架子,如今看到他高坐舆上,她才恍然感觉到,在那里坐着的,正是史书上描绘的百姓拥戴、四夷膺服的君主,他是天下之主,四海之君,手握乾坤,千万民众的主宰。 御辇一直穿过京城,往皇城内行去,远远可见重重的殿宇楼阁,层层宫门次第打开,御辇停下,足足有百余丈长的红毡毯铺在道上,数千人敛声静气,不发一声,刘寻站起来要下辇车,旁边的人早已齐刷刷跪了下去,山呼万岁,高永福连忙趋身上前,欲扶刘寻的手肘,刘寻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微微侧过脸,向后扫视,迅速锁定了苏瑾,苏瑾抬眼看到他注视过来的目光,不由一愣,刘寻唇角微绽,向她伸出了右手,苏瑾怔了怔,刘寻目光肯定地看着她,她试探的伸了手过去,刘寻扶住了她的手,缓缓向前走去,中正平和的鼓乐声奏起,刘寻温热的手握着苏瑾的手,唇间带着淡淡的喜色,缓缓走过,长裾曳过真红丝毡,窸窣微响。 百官恭送刘寻先入禁宫稍事休息后便召见内阁重臣商讨近期国事,苏瑾陪着刘寻到了帝王起居的承明宫,看高永福一路忙得飞跑,指挥各宫女、内侍们捧水端茶,服侍刘寻除了那沉重的冠冕、大礼服,洗了头脸手,换上常服,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宫女们各司其职,几乎插不上手,却有小内侍过来恭敬地请她到了后殿,捧了热茶来与她喝,又奉了热手巾给她擦脸,一边道:“高公公说了,皇上还要到前朝垂拱殿那儿见见内阁诸相,没有一个时辰完不了事儿,请小的带姑姑先去住处歇息,严公公已先去了您的住处收拾了。” 苏瑾依言向后走,一边好奇的看着四处的建筑,那小内侍一路介绍道:“承明宫前边有三处大殿,大朝是大庆殿,大庆殿西边儿是日朝的文德殿,北边是常朝的垂拱殿,垂拱殿后头设着御书房,皇上寝处的是紫宸殿,姑姑您的住处便是紫宸殿里的隐凤院,您还没到,高公公就已先遣了人回京安排了。” 苏瑾愣了楞:“其他女官的住处在哪里呢?” 内侍笑道:“苏姑姑有所不知,各位女官按职司的不同分居在不同宫室,您是紫宸殿唯一一个有职司的女官,又是宫里最高品级的女官,自然和别的女官住处不一样,是有单独院子,有内侍宫女伺候的。” 苏瑾愣了,问道:“皇上身边没有其他女官伺候?” 内侍笑道:“紫宸殿平常不用女官,宫女都用得极少,大多用内侍,宫里的女官大多在文华殿御书房、内书房、御库以及六局那边有职司,六部那儿也有一些女官任职不过极少,但在国子监那儿设了个徽柔书院,是陛下钦命开办的女子书院,那儿有许多女官任职,也是女官姐姐们趋之若鹜的好差使,就是需得学问很高才行。” 苏瑾好奇道:“难道后宫其他妃嫔身边不用女官?” 小内侍笑了笑,轻声道:“如今椒房无主,中宫旷位,后宫除了几位老太妃,就是品级很低的选侍、采女,比女官品级还低,正儿八经妃位的一个都没有,哪里有后妃配使女官呢。” 苏瑾吃了一惊,她明明记得之前看的报告,刘寻是后妃俱全的,如何会这样? 她不由开口问:“不是封了皇后的么?” 小内侍缄口不语,领着苏瑾到了个院子内,中间一座长厦,通着前后两座厅房,虽则是冬天,仍能看到庭院里红梅映着白雪盛放,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便看到前后钩连的一排精室,纹窗雕槛,十分精致,早有宫女打起海红软帘笑着通报:“侍诏大人来了。” 进了屋里,只见屋内结构精巧,陈设幽雅,金石书画,帷帐鼎彝,无不毕备,一股腊梅幽香弥漫,屋里暖洋洋的,却不见炭盆,鞋底地板上能感觉到从地面下透出暖气,桌椅收拾得洁无纤尘,严霜已是迎了出来,笑道:“姑姑来了,这儿我收拾了一下,将就住着吧。”一边带着她走进里间,转过一架镜屏,方是卧室。严霜拍了拍手,几个宫女捧着铜盆毛巾以及衣服上来,严霜亲手替她拧了毛巾道:“您先换了大衣服,松快松快,一时半会前殿还散不了,我让御膳房那儿准备了些饭食,您先吃一些垫垫肚子。” 苏瑾依言转入屏风后换了身深莲青色丝绵素袍来,整套袍服式样简单,然而料子却十分舒适,贴肤软滑,又轻又软,快手宫女们甚至替她解了发髻,拆了钗环,只松松替她挽了个髻,苏瑾一下子觉得全身都放松下来,舒服的坐了下来。 桌子上已摆了几样羹点,严霜侍立一旁,看到她笑道:“姑姑来吃些东西。” 苏瑾却不觉得饿,只端了那热的杏仁茶,喝了几口,问严霜:“适才我听带路的小内侍说,宫里没有皇后和后妃?” 严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探究,然后笑道:“姑姑有所不知,皇上登基的时候,是封了梁家嫡次女为皇后的,然而……封后的旨意供奉在太庙的时候,却被火烛烧毁,因此皇上认为是先祖不悦,取消了纳后旨意,因梁家女无过,厚赏梁家,恩准其别嫁。” 苏瑾大吃一惊,如果是这样,为何时空观察者十年都没有知道此事?楚武帝历史上的确先后纳了两位梁后,第一位病逝后,又纳了其妹,史上称为大小梁后,都是贤后,颇有美名。 严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说道:“因为封后旨意已诏告天下,陛下仁厚,不忍见梁氏女蒙羞,此事只有京中重臣勋贵知晓,并未宣诸于民。” 苏瑾默然,她虽然不是古代人,却也知道古代女子,被皇家退婚,只怕不寻死也要出家了,她轻声问:“那现在这梁氏在哪里呢?” 严霜笑道:“姑姑又犯了心软的毛病了,当年那梁氏的姐姐雍王妃如何待你的你忘了?” 苏瑾看了他一眼,冷静地纠正:“你是说姐姐吗?” 严霜从善如流地改口:“是,那雍王妃当年与刘……皇上有婚约,结果又嫁了雍王,虽然当初是先帝和丁皇后的意思,但梁家毕竟是根底深厚的世家,若是坚持推辞,先帝未必会勉强,说到底还是贪慕虚荣落了下乘,皇上上位后,梁家知道得罪皇上得狠了,所以皇上得势后,忙忙地又将嫡次女送来,当时皇上为了显示心胸宽大,不计前嫌,又正要笼络世家之际,便欣然答应……” 苏瑾扶额:“等等,雍王妃,是梁家的嫡长女?” 严霜道:“不错。” “曾与皇上有婚约?” ☆、秘事 ?  严霜看了苏瑾一眼,道:“梁家嫡长女,小皇上三岁,据说生时有光景之祥,又有景云寺方丈说有凤仪之姿,善针奁,有才色,又出身世家,很小就由元后……也就是皇上的母后定为未来的太子妃。” 苏瑾点头,严霜道:“后来懿德太后过世,贤妃封后,她为妃时育有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雍王,后来,先帝废了皇上太子位,封了二皇子为太子,而梁家嫡女,因为当时下旨是封她为太子妃,于是仍聘为太子妃,大二皇子三岁。” 苏瑾终于明白了这些联系,想起当年刘寻从太子落到那样艰难境地,母亲逝去,太子位被废,连母亲替他选的妻子都被弟弟夺走……也不知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她心下微微叹息。 严霜却看着她的神情,脸上十分微妙,过了一会儿问她:“姑姑,这里有些上好的水晶鸭掌,您要吃一些么?” 苏瑾连忙摇头,她在饮食上一贯有些洁癖,不吃内脏,不吃头爪蹄尾,严霜微微叹了口气,又问她:“那姑姑可想吃些什么?” 苏瑾只拣了块雪白米糕尝,这些米糕做得小巧精致,一口一个,味道清甜软糯,还微微有些花香,十分爽口,她一连吃了好几块,问严霜:“那梁家次女现在到底如何了?还有这么多年,皇上就一个后妃都不纳?” 严霜道:“梁家次女被退回后,听说梁家原是要她一死以全清明的,她母亲舍不得,在家修了个庵堂出家,当时世家们都颇为同情梁家,皇上当时初登基,受了极大非议,世家们几乎都认为他不仁德,侮辱了世家女。” 苏瑾吃惊道:“那女子是很可怜啊。” 严霜冷笑:“可怜什么?这些世家女,骄奢成性,个个眼高于顶,就是皇帝的家世他们还要品头论足一番嫌不够高贵,那梁家次女在庵堂出家没多久便闹出丑事来,最后嫁给了雍王做侧妃,京中高门多有晓得的,听说是怀了孩子,梁家要遮丑毒死她,她连夜逃了出来去宗人寺击鼓,在堂上说出腹中孩子是雍王的,求宗人寺做主保护皇族血脉,惊动京都,后来皇上下旨,赐为雍王侧妃,一床锦被遮盖了。但是这世家清流的脸被打得都肿了,之后世家再没脸说什么了,梁家更是销声匿迹,听说朝中再无出仕的。这事一出来,京中哪家不揣测,皇上早知道这刚聘的皇后与雍王有首尾,所以才临时反悔退了聘,这样的人的品行如何堪为国母,又有人说出当年梁家嫡长女一女二嫁,早就不忠不贞了,又有人说出梁家次女从前时常留宿东宫,只怕当时就已姐妹同侍一夫了,种种不堪传言。” 苏瑾瞠目以对,严霜道:“中宫未定,群臣自然是多方上奏请立中宫,但是皇上开始说因祖宗责怪,恐怕是自己有不足之处,于是干脆宣布要守三年斩衰,再之后日食又说不娶不纳,黄河发大水,又不娶不纳,旱灾又如此……这两年又御驾亲征,这事儿就一直拖了下来,后宫只有一些采选的品级极低的采女选侍,听说甚至都没有宠幸过,一到年限就要放出去的。” 苏瑾无语了,严霜道:“其实有人怀疑皇上是否有龙阳之好,一时朝堂大兴蓄须之风,略清秀些的朝臣,都人人自危,不敢留宿宫中……以证清白——当时连我都有些受了连累。” 苏瑾看了一眼回了宫中收拾打扮一番面上又红红白白更显妖娆的严霜,呛了口茶,严霜连忙递过手巾:“后来渐渐有流言,说陛下……战场上腹部中过箭,伤了龙体……所以也有人建议从旁系皇族中择优秀皇族子嗣教养,皇上也是可无可不无的,却没有平息流言,任流言流传,于是京中有适龄女儿的四品以上官员全都赶着给自己女儿说亲,一时大臣们又没再撺掇着选秀封妃封后的事情了,都怕自己家的女孩儿入宫,有些贪图富贵的,也不管这些,想推荐自己家的女孩,却被人讽刺卖女求荣,品德低劣,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苏瑾连忙追问:“是真的么?” 严霜笑吟吟:“都是流言,实际怎么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苏瑾皱眉想了一会儿和严霜说:“你想办法找给皇上治病的御医,悄悄问一下是否属实,具体是怎么个样子……可能治?” 不遗余力抹黑刘寻的严霜肚皮快幸灾乐祸地笑破了,面上仍一本正经:“我会去安排,依我说姑姑一路行来定也累了,先歪在榻上歇息一会儿吧?” 一边招手让小宫女过来服侍苏瑾宽了外袍,除了钗环,苏瑾也便斜躺在了榻上,闭目养神,却只是反复想着适才接到的信息,皇帝是个理智的王者,绝无可能无缘无故就不留下后嗣,这对帝王大业是致命的短处,这么多年连宫里的嫔妃都没有宠幸过……唯一解释就是他是个仁君,知道自己不行,不舍得让女子入宫受苦。 原本没有时空偷渡者,刘寻应该是在他的父皇母后的悉心照顾下,成长成为一代明帝,然而如今却是因为时空偷渡者的干涉,不得不年纪轻轻便奔赴边疆,亲上战场挣军功……这么说来,他当时尚未成年就上了战场,又是不受宠的废太子,身边没得力的人保护,战场上刀枪无眼,自己当时大概也没保护好他,受了伤也不是不可能……难道自己真的要想办法回总部一次寻找治疗不育的药……只是这隐疾到底到什么样的程度了?总要了解清楚了才能行动,是不能……还是伤到哪里……不会是没有了吧……苏瑾想了想,眼前晃过刘寻虽不明显却依然发青的下巴上的胡子茬,突出的喉结,解下上衣袒露的健壮臂膀,男子气概十分明显……否掉了这个可能,一边想着不知道收买御医行得通不,恐怕还要多有借重严霜了。 她闭着眼睛反复思忖,一边对刘寻充满了同情,这样的帝王,英明神武,本应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个个优秀,如今却因为时空偷渡者变成了这样……她天马行空地想着,大概是日间又是赶路,又是步行跟着御辇,身体有些疲累了,她渐渐觉得眼皮沉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严霜在帘外听小宫女出来回报说苏瑾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御书房内,刘寻刚遣退了大臣,翻着桌面上的奏折,面容淡漠,高永福悄悄走进来道:“万岁爷,隐凤院那儿来报,苏侍诏听说已歇下了,严霜在外头,您要见么?” 刘寻脸上缓了一缓,说道:“叫他进来回话。” 严霜进来,也不行礼,只慢慢道:“姑姑已睡下了,我吩咐了人不许吵她。” 刘寻也懒得与他计较,只问:“住处可妥当?” 严霜冷哼了一声:“为何不安排回郡主府?” 刘寻不理他,问道:“可探出什么没?” 严霜脸上忽然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姑姑从什么地方来,怎么治好毒的,为何这些年面容完全没有变化,这些我暂时探不出,不过,有两点可以确信的……一是姑姑确实是姑姑,不是什么妹妹,口味举止言行性格完全一样,其二,姑姑确实忘记了许多旧事,其三,姑姑消失的这十年,似乎与世隔绝,至少离京城很遥远,所以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 刘寻面如寒霜,严霜仍然津津乐道:“我给她说梁家那两个小贱人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那两个人曾经给过她吃过多少苦了,还真心实意地说被皇上退婚太可怜了,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么软善。还有那糟米糕,她不记得她从前吃那个吃多醉了睡了许久,那是酒糟制的,放了花香掩盖,她从前中招过一次以后再也不碰,方才却又一连吃了好几块,果然很快就睡着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酒量极浅,几乎是沾酒就倒。” 刘寻缓缓道:“你又如何知道她不是演戏?” 严霜冷笑:“姑姑什么性格你我还不懂么?她不善伪,胸怀宽广,光明磊落,杀人就直截了当的杀,一力破十会,什么时候讲什么迂回曲折阴谋诡计?再说了,你觉得她真的是那什么劳什子妹妹?天底下相貌相似、姓名相同的人我都信,但性格声音举止一模一样,绝不可能。至于面貌年岁,姑姑从来就不是普通人,说她是上天的仙子,永远不会老,我都信,至于忘记了什么,会不会姑姑已经走过一回奈何桥,喝了忘川水?” 多年思索的习惯让刘寻下意识去摸手指上的扳指,却发现那里已经空了,严霜注意到他的动作,笑道:“她叫我想办法找到那个琥珀扳指,哈哈哈,刘寻,你没想到吧?你以为姑姑是回到你身边?她不过是回来拿她拉下的东西罢了!所以不肯在你面前披露身份,哈哈哈。” 刘寻在严霜得意的笑声中沉默很久反问:“不错,我不过是她的任务目标,但她却为了我可以死,你呢?又是什么?” 严霜被一击致命,噎得所不出话来。 刘寻仍冷冷道:“她拿了扳指就会走,你不过是她觉得可怜收留的一只狗儿猫儿……” 严霜暴喝一声:“住口!”他额头上青筋爆出,双眼通红:“姑姑才不是把我当小狗小猫!她教我武艺,教我许多东西!” 刘寻哼了一声,不说话。 严霜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平心静气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错,如今我们勉强是同一阵线,都不想姑姑回去,我不知道姑姑为什么要找你要那扳指,反正你收好就是了。” 刘寻冷冷道:“那戒指会令人不育。” 严霜表情古怪看着刘寻:“什么?” 刘寻不说话,严霜立刻想起苏瑾和他说的找太医的事,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姑姑其实是担心你不育?” 刘寻轻哼了一声:“不错,她担心朕没有子嗣,后继无人——总之,她回来还是为了朕。” 严霜满脸又嫉又恨,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嘲道:“现在姑姑可是认为你不行了,正要我去太医院打听你到底是哪里不行呢,小心她看你一直不宠幸宫妃,确认你确实是自己不行,戒指拿不拿都没意义了,直接走人。” 刘寻额上青筋微微绽起,磨了一会儿后槽牙,才忍下气缓缓道:“朕自有办法吊着她,找机会我就告诉她开春我就选秀,给她一丝希望,总之你注意她的动向,一有异样立时来报,切莫自作主张!” 严霜哼了声:“别吊着吊着弄巧成拙,姑姑是不讲阴谋诡计,可不是傻子任人欺瞒的。” 刘寻也冷冷道:“朕比你更了解她。” 严霜甩了袖子转身就走,快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问:“你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呼啸而至的金龙镇纸。? ☆、膳食 ?  苏瑾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宫女侍立帐外纱帘外一动不动,外头已暗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苏瑾问:“什么时辰了?” 宫女转过身看到她,喜笑颜开:“姑姑可醒了?”一边拍了拍手,外头檐下立刻进来了几个宫女,端着水盆手巾等物,进来扶她洗脸漱口,然后匆匆换了女官衣物,绾上头发,那宫女一边手下不停,一边道:“前殿的高公公遣了人来看,知道姑姑在歇息,便让我们守着,姑姑一醒便请去前殿,陛下用膳等着姑姑伺候呢。” 苏瑾一愣:“怎不早点叫我,这都什么时候了?” 宫女笑道:“戌时一刻了,高公公那边叮嘱了,说姑姑一路伺候辛苦了,不必叫起,等您醒了再过去也使得,您一醒,门口那儿立等着的小太监已是飞奔过去报信儿了。” 第9节 苏瑾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这口齿伶俐的小宫女,清水笑脸,嘴边有酒涡,眉目讨喜,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浅青色宫装,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笑道:“婢子如秀,是专门跟着姑姑办差使的,严公公是这院子的总管,这边几位姐姐,如梅、如兰、如菊、如莲,都是一等宫女,分别掌着姑姑这院子里的衣食等职司,外间还有十个粗使宫女和内侍,主要负责洒扫之事,都是前些天高公公遣了人回来挑出来的,姑姑有事只管差遣。” 几位宫女一一上来见礼,苏瑾看了一下,都是长相清秀、举止大方,手脚利落之人,点了点头,如秀看她全身已收拾妥当,忙道:“婢子陪着姑姑到紫宸殿去,严公公已先过去安排了。 苏瑾站起来在如秀的引领下往前殿走,用膳的地方就在紫宸殿东暖阁,离苏瑾的院子极近,进了东暖阁,里面已经摆好了大小七张膳桌,门外站着二十个青衣太监,每人捧着一个漆金龙的食盒,严霜也侍立在门外,看到苏瑾进来,才垂手随着苏瑾进了暖阁里间。刘寻已端坐在上头,看到苏瑾进来,微微一笑,高永福忙上前迎着她过来坐在刘寻左侧下方座椅上,这些天刘寻用膳都让苏瑾陪同吃,如今回了宫还这样,苏瑾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过来站着伺候,没想到如此,行军途中可以不重规矩,帝王与将士同食也是美谈,但再没有在宫里还如此的,她微微有些不安,轻轻问正侍立在下首的高永福:“不是说来伺候陛下用膳么?” 高永福轻声说:“陪着用膳也是伺候啊,陛下看见您心情好用得香,这就是最好的伺候了。” 苏瑾无语,看了上首明显已经听见了的刘寻一眼,他正微微笑地打量苏瑾新换上的衣服,深蓝色的锦缎上织着细细纹路的浅蓝凤鸟,蚕丝面料使那凤凰仿佛发着幽蓝的光,柔软地贴服在苏瑾姣好的身材上,显得肌肤雪白晶莹,漆黑发亮的一把长发只用个玳瑁梳子挽着,长长的拖在背后,耳垂蓝宝石水滴耳环细碎垂下,微微摇摆,分外幽静而清冷。 他点了点头:“新衣不错,尚服局那边用了心了,高永福下去赏她们。” 高永福连忙道:“是,可要用膳了?” 刘寻点头,高永福拍了拍手,外面端着食盒的人鱼贯顺着走进来,掀去了盒子上的银盖,二十个菜摆满了膳桌,却多是生料,中间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里头咕嘟嘟翻滚着金黄色的鸡汤,高永福从食盒里夹了几个菜放到刘寻面前,说:“万岁爷,才下过雪,奴才让御膳房做了个鸡汤锅子,又准备了羊肉、鹿肉、鱼肉几样肉,都很新鲜。” 刘寻点点头,向苏瑾笑道:“爱吃什么只管让严霜替你烫。” 苏瑾看了眼大大小小的膳桌上各色食料,知道没人帮忙,自己一个人恐怕只能夹到一两样菜,只好点了点头,严霜早拿着一双长长的银筷,过去挟了些生鹿肉涮入锅中,又过来替苏瑾调蘸料,刘寻看肉一时还没有熟,便问苏瑾:“住处可还满意?有什么不妥的,只管叫人去改。” 苏瑾点了点头:“都挺好的。” 刘寻知她一贯不讲究,也不识得那些摆设的好坏,并不嫌她敷衍,只继续温声说:“伺候的人有不经心的,只管和严霜说,他自会处理,早晨我们是五日一大朝,三日一小朝,卯正二刻上朝,你不必随朕上朝,不过我知道你早晨是要起来练武的,可以让严霜带你去小校场晨练,在自己院子用早膳,辰时二刻早朝结束后,你再去御书房当差便好,若是有不舒服的,不来也使得,让严霜那边和高永福这边说一声便好。” 一时肉已烫好,严霜快手快脚地用筷子夹了过来,苏瑾端坐着吃了,食不言,刘寻也端端正正的开始用膳。 因御驾在外,用得粗陋,如今回到宫里,御膳房自然是尽心尽力,菜色样样都极新鲜精致,苏瑾发现除了鹿肉羊肉和鱼肉,其余居然全是素菜,且种类丰盛,笋类、菇类、瓜类、根茎类、绿叶类应有尽有,再注意一下,发现刘寻吃肉不多,素菜吃得很多,苏瑾点点头,从前看网上探讨帝王御膳,多是些好看名字好看菜色其实不太实在的,如今看来刘寻还是颇会养生。 可惜,也不知道他的隐疾能不能治好。 苏瑾有些可惜地看了眼刘寻,刘寻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解其意,询问地看回去,苏瑾却又已专心进食了,她军人出身,吃饭快,食量大,很快就已用完放了筷子,严霜连忙端了杯普洱茶给她,刘寻在上头无奈地一笑,也放了筷子,示意上茶。 水雾袅袅升起,刘寻安然对苏瑾道:“吃好了?我们去御花园散散步吧?” 苏瑾有些愕然抬了头,刘寻微微笑,苏瑾站起来拙劣地施礼:“谨遵陛下令。” 刘寻站了起来轻轻托住她的手肘道:“走吧,严霜,给苏侍诏加件大氅。” 严霜连忙应声出去找如秀拿衣包。 天寒地冻,因为吃得晚,御花园里都已经黑乎乎的了,前后都有内侍挑着灯,刘寻带着苏瑾一路缓行,夜风里传来梅花的清香,走了一会儿,刘寻轻轻道:“无论寒暑,从前我用完膳,你姐姐一定会陪我散步半个小时。” 苏瑾抬了头,有些不解,刘寻深深望入她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么?” 苏瑾摇了摇头,刘寻轻声道:“我六岁的时候,母后病逝,父皇封了丁贤妃为皇后,她据说为人和柔仁善,对我也确实上心,衣食住行一律亲自过问,我的份例不少反增,饮食用度样样都是最上的,说是怜惜我自幼丧母,每日例菜就有二十多样,且御膳房专门给我全天候着,无论何时想吃什么都能吃到,每日单我这院子就供给活鸡活羊许多,又通告御膳房,哪个厨师做的菜能得到我赞许的,便有厚赏。御膳房变着法子给我做饭菜,爱吃的甜点心,每日都不重样,而一旦哪一日我没有胃口,用得少了,吃得不香,不仅御膳房要罚,连伺候我的内侍宫人,都要被打板子。” 苏瑾一愣,刘寻继续道:“服侍我的宫人们怕被罚,自然是每日变着法子哄我吃饭,边玩边吃,看书也吃,然后丁皇后怜我丧母体弱,又和皇上说先暂缓免了我的骑射课程,说是年纪还小,骨头都还没长牢,怕伤了身子。就这样,不知不觉,我就变成了个软绵绵的小胖子,蹲下去都艰难,丁皇后还特别高兴,每天都抱着我说我有福气,诰命们看到我也都说皇后心慈……” 苏瑾睁大了眼睛,刘寻讥诮地笑了一声:“直到那次天花,你……姐姐,来到我身边,病好以后,我瘦了些,丁皇后又以病后进补为名,给我添了许多补品补药,你姐姐却悄悄将炖好的补品都倒了,说那些山参什么的会让我早熟发胖,也不再许我吃那么多肉,但是膳房的菜单依然都是肉食,连配菜都很少,我吃少了,便要连累你姐姐挨打,后来我每次吃饭都要像做贼一样将饭肉倒掉,然后你姐姐从别的地方给我带素菜,甚至去御花园里挖了野菜悄悄做给我吃,又逼着我晚上在床上做五禽戏,打太极拳,做各种运动。” 苏瑾了然,想起刚刚听严霜说的那些秘事,更觉得刘寻的不容易,刘寻却仍沉迷在往事里一般:“我瘦下去了,又得了师傅们的表扬,丁皇后有一天却找了借口将你姐姐打了二十板子。” 苏瑾抬了头,看到刘寻脸上睫毛不断颤抖,眼睛里似有泪光,整个人沉浸在往事愤怒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她满身是血的被抬回来,不过二十板子……是下了暗手的,她烧了三天三夜,他们说再烧下去就救不得了,天亮就要把她抬走……我抱着她哭了一晚上,她醒了过来,叫我拿她的药给她吃,还拿了一个管子上插着的针,说要给自己打针,她的手抖得不行,根本对不准血管,却还笑着安慰我,说她身体好,一定不会有事,叫我不要哭了,天亮的时候,她终于退了烧。” 苏瑾看到刘寻疼痛的神色,说不出话来,刘寻却看往她,眼神温柔:“后来我再也没有控制饮食,我拼命地吃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胖得京里闻名。” 苏瑾吓了一跳:“这对身体不好。” 刘寻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低低说:“已经控制过了,我每天会做大量的运动消耗掉那些热量,是你姐姐说的,我们在衣服里头做了手脚,让我看上去比实际更胖一些,脸上做不得假,所以当时还是挺胖的……我当时想,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平安出宫,再也没有危险,我一定一口肉都不再吃了。” 苏瑾叹了口气,刘寻微笑:“我装着蠢钝笨拙,贪吃贪睡,沉迷玩乐,终于让父皇彻底失望,只有丁皇后一如既往地宠着我,我爱玩蛐蛐,她就命内侍四处高价以太子之名义购买蛐蛐儿和蝈蝈笼;我爱玩鸟雀,她又授意南方进贡各色华彩鸟雀;我爱吃银鱼,太湖那边每年要专贡,不许私卖,一路各地州府专供冰以保证新鲜到京。她重用我舅舅,最后我的表弟花楼误杀了民女……民怨载道,朝廷雪片一般的弹劾,父皇下诏废去我的太子之位时,她在御书房外跪到昏迷,上罪己诏,把一切罪责都揽自己身上,朝廷一片赞誉皇后贤德,父皇感动得叫我谢她。而后——我顺利活到了十五岁,别的要求一个都没提,托她的贤良大方的福,我带着你姐姐出宫开了府。” ? ☆、送花 ?  虽然早知道那些过去的岁月里必是凶险万分,在刘寻的描述里,苏瑾依然感觉到了惊心动魄。刘寻却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苏瑾的脸:“你健康活着,是我最大的心愿。哪怕胖多少斤,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哪怕所有人都鄙夷我远离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苏瑾被他眼睛里满满深情震撼,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别扭地侧过了头:“陛下您认错人了。” 刘寻轻轻笑:“嗯,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你姐姐为了我付出了许多,所以我现在对你优容一些,你也莫要太拘谨了,好么?” 苏瑾松了口气,说:“其实……您要真的感谢,不如把那琥珀戒指还给我,就是最大的感谢了,况且这对您也有好处,那种东西怎么能留在皇宫呢。” 刘寻沉下脸:“那是你姐姐送给我的,想要,叫你姐姐来拿。” 苏瑾哑口无言。 她的心内挣扎着,现在说自己是苏瑾的可能性,抬眼却看到刘寻眼里戏谑的目光,忽然醒悟:“如果是我姐姐来,你又有别的说法了,你就是不想还我。” 刘寻微笑:“也不是不还,等我想想,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我总得要些条件吧?” 苏瑾气结:“你是皇帝,富有天下,还需要什么?” 刘寻不说话,自顾自往前走了一会儿,苏瑾才听到前边低低传来一句话:“从前我想做皇帝,是以为披荆斩棘后我终于能拥有想要的一切,现在才知道,没有那个人,做皇帝也没什么意思。最痛悔的是,当皇城大门为我打开的时候,我竟没能让一路同行的她和我携手而入。” 苏瑾被这句仿似情话一般的句子吓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安慰自己,不会吧,我当年可是比他大好多岁……但是,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会申请清除记忆? 她一向认为自己意志坚定,一旦选择了目标就不会随意改变,看刘寻的叙述,对自己是充满了感激和尊重,这应当什么原因才会让自己决定删除记忆,自己离开的那一夜,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心不在焉,刘寻也不再和她说什么,只是慢慢走了一会儿,将她送回隐凤院,又亲自进去看了一轮,还特意让严霜叫了几个管事的进来一一问话,敲打了一遍,吓得一干服侍的内侍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汗流浃背。刘寻登基后,后宫一干服侍用度都极为节俭,宫人人手并不多,这次千挑万选选了他们,时间仓促,却训了又训,隐凤院的主人还没见到,他们已是被耳提面命的提了无数要求,勤快麻利倒是其次了,嘴紧忠心才是第一的,待到发现自己侍奉的只是一个三品侍诏,虽然女官职位已是很高,却让这些以为自己是要侍奉后妃的宫人有些失望,结果才入住第一天,帝王亲临,一一检视,对苏瑾又是温和体贴,宫人们自然又是别一番想头。 苏瑾还在震惊刘寻的话,自从踏入宫闱,听了那些陈年旧事,感觉到刘寻暧昧难明的态度,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谜团中,任务目标也不再是一开始他们所判断的琥珀的原因,而是捉摸不透的不育悬案。 冬夜总是特别安静而难熬。 御书房里,高永福侍立一旁不敢说话,刘寻对着一本奏折一动不动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从苏瑾那儿出来,刘寻就一直这样,侍奉皇帝多年的高永福知道这是陛下心情不好的表现……万岁爷一贯不会乱发脾气,迁怒下人,因少时受过太多的苦,所以特别能忍,若是个不熟悉陛下性情的,根本看不出他什么时候生气。 刘寻在静谧的夜里,一遍遍的沉浸在往事中,那些因为主角最终的缺席,而导致他只能深深收藏的那些记忆。 他曾发现这世上原来充满恶意,后来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他好。虽然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好,似乎也是别有目的。可是,什么样的目的,能让一个人牺牲自己无怨无求,只对一个人一心一意的好?那目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萌生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而这念头则逐渐伴生着自己需要强大,更强大,要站到最高处,站到那里,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更何况,站到最高处,也是那个人的愿望,她永远支持自己,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从来没有气馁。 他拼了命地站到了最高处,喜悦万分,却发现在这过程,他竟然遗失了一开始的目标,最开始,他只是想要保护那个人而已。 可是她呢?她去哪儿了? 宫墙外头的报更梆子响起,刘寻仿佛被惊醒一般微微抬了抬头,才低低地自言自语:“忘了旧事,朕就一点一点告诉你,就算只是为了任务……朕也不会放开你。” 冬天天亮得迟,苏瑾却有早起锻炼的习惯,她起床,外头宫女连忙一拥而入,服侍她起身,虽然她有些不习惯,却也知道宫里规矩大,自己也不擅长梳头,便由着她们替她梳头理妆。她坐在妆台前,却闻到了幽香阵阵,转过头,看到窗台那儿放了个土陶瓶子,里头斜插了几枝腊梅,花瓣嫩黄,幽香袭人。 她正觉得受这些孩子的伺候,有些不太自在,在她的年代,这些孩子都还在念中学呢,不由地想借这个由头表扬她们一下,便称赞:“这梅花真好看。” 后头梳头的如兰笑道:“这是前殿于副总管一大早送过来的,说是陛下亲手折了插好吩咐人送过来给侍诏的呢。” 苏瑾愕然,继而感觉到有些窘迫,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昨夜困扰了她大半晌的谜团又涌上来,好在这些宫女训练有素,只说事实,绝不多嘴,苏瑾只好不自在的看着如兰替她梳头,她将所有头发在后头挽髻,压了个金环,看上去十分利落。 然后如梅捧上来一套玄红二色相间的衣服,轻声道:“严总管说,您是习武之人,晨起想是要活动活动手脚的,所以备了一套胡服给您,方便您活动,说若是您想习武,待您用过些点心后带您去校场。” 苏瑾站起来穿上,果然衣短窄袖,交领高腰,衣襟处有宽松褶子,长裤革靴,却丝毫不显得单薄,整套衣服玄色和深红色相间,古朴大方,腰间束紧以及棕色羊皮靴子更显得苏瑾双腿修长,她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外间却已送上了热豆浆及一小碟点心,如菊笑道:“请侍诏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再去校场,严总管在外立等着呢。” 苏瑾用了些点心,喝完热豆浆走出去,果然看到严霜立在门外,看到她出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姑姑昨晚睡得可好?衣服可有哪里不合身的?” 苏瑾呼了口气说道:“和我说话随意些吧,总这样绷着太难受了。” 严霜抬起眼来一笑:“姑姑说的话我总是听的,现在是去校场吧?” 苏瑾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呼了口气,严霜是不是认出她来了,她从来没有说过早晨要去练武,他却早就备好,无疑这些都是从前的自己的爱好,又或者,这些人都是把自己当成从前的那个“奉圣郡主”来相处?想起刘寻,她更觉得一阵迷茫。 清晨才蒙蒙亮,空气冷得令人精神一振,苏瑾一行步行过来,口鼻白雾蒸腾,可见温度极低。 皇宫里的校场是供皇家子弟骑射用的,自然是平整宽阔,箭靶子跑道等设备齐全,苏瑾走进去,远远却看到校场一侧有白雾以及水声响,她愣了愣,往那儿走去。 居然是个极大的水池子,用大块的水磨石砌成,里头的水并没有被冻住,但能看到水面结有薄冰,接近水面的地方有一层白雾,水很干净清澈,水波荡漾,能看到池子底一具健壮的身子犹如鱼一样的潜过,动作简洁有力,矫健而迅捷,这样冷的天气,居然有人在池子里头游泳。 苏瑾看了眼严霜,严霜嘴角噙着冷笑,水底的人哗的一下浮上了水面,一只手在脸上抹水,长发湿淋淋贴着脖子,下颌的弧线下是修长的脖颈,肩膀宽阔有力,那男子转过头来看苏瑾,双眸深邃,睫毛湿润,鼻梁高挺,赫然正是刘寻。 苏瑾瞬间便想清楚了昨天还迷惑的问题——刘寻是怎么减肥又不会让自己变成壮硕的肌肉男的,原来是游泳。 刘寻已微微一笑,从水里的台阶走了上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犊鼻裤,冰冷的水顺着发端,滑过他匀称结实、纹理细致的肌肉,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他全身蒸腾着白雾,却完全没有一丝畏寒的感觉,从容的光着脚朝苏瑾走过来,宽肩长腿,腰细臀翘,全身肌肉线条分明,一丝赘肉都没有,充满了漂亮的流线型,整个身体犹如西方雕刻家的杰作,给人视线极大冲击感。 苏瑾在军队见过衣冠不整的男子多了,却莫名在平日里都是衣冠严整的刘寻面前红了脸,仓促的行了个礼,问刘寻:“陛下今天不用上朝?” 刘寻微笑:“不用,明天才是大朝,我才回京呢,总得要我歇息一天。” 苏瑾在刘寻的注视下,几乎不知说什么才好,之前想好的到了校场就屏退众人一个人锻炼的想法已经难以实施,刘寻那水淋淋光溜溜的身子离自己很近,给了她一定的压迫感,从前她们训练,和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特种兵对演,她都没有这种想要后退的感觉,心跳甚至加快了,这太不合常理了,苏瑾微微咬了咬下唇。 熟悉苏瑾的刘寻发现了她这一小动作,知道她在警戒和紧张,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严霜此时却熟练的从水池旁边拿了块绣着金龙的大澡巾递给了刘寻,他可从来没这么殷勤对他过,刘寻冷冷看了严霜一眼,严霜却给回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刘寻接过来往身上裹了裹,再接过严霜递过来的玉色银龙宽袍穿上,腰带松松一系,苏瑾松了一口气,好奇地去看那水波荡漾白雾迷茫的水池子。 ☆、赠剑 ?  刘寻看着苏瑾盯着水池子,也微笑道:“那时候胖得厉害,虽然你姐姐每天要安排我慢跑、仰卧起坐、伏地挺身、做五禽戏、打太极拳,她还是非常担心我的运动量不够,加上这些运动一不小心就会被其他服侍的宫人发现,只能见缝插针地做,后来你姐姐看到我的浴殿池子,很高兴,说要教我游泳,从学会游泳以后,我每天早晨都要坚持游泳一个时辰,无论春夏秋冬,只有出征的时候才停了。” 苏瑾嗯了一声,心想有氧运动加游泳,当时自己还真的挺尽心的。 刘寻盯着水波,却想起了那少女浸在水里,薄衣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却毫不忸怩,她坦荡荡地用手托他的腹部,扶他的手,掰他的腿,手把手教他怎么划水,教他蛙泳、蝶泳、仰泳,甚至自己亲自一次又一次的示范,似乎完全不在意地在一个男人面前舒展演示自己的身体,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这也令他不甘,她一直把他当孩子看。 苏瑾看他沉默,似乎又陷入了记忆中,轻咳了声:“陛下泳技很高啊。” 刘寻微微一笑:“十多年前,我们和南夷打过一次仗,他们精通水性,水仗我们打不过他们,颇为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朕亲自教士兵游水,七日内教出来一支劲旅,后来打赢了。” 苏瑾钦佩道:“陛下身先士卒,果然英明。” 刘寻微微一笑,一旁的严霜却撇了撇嘴,那时候明明是姑姑要教士兵游泳,结果穿了水靠才教了一天被刘寻发现,立时交了个任务让姑姑去做,自己下水去教,自己小时候溺水过,所以畏水,当时被他拿来杀鸡给猴看,整得他要死要活! 刘寻却转脸对苏瑾道:“今天你也是来习武的吧?不知是想射箭,还是要骑马?” 苏瑾想了一会儿道:“射箭吧。” 刘寻笑微微示意内侍拿了把弓过来递给她:“这是游子弓,取游子归心似箭的含义,你来试试。” 苏瑾接过来才要拉,刘寻却阻止了,笑道:“你要做些热身,不然会伤到的……这些东西从前都是你姐姐教我的,你不要在我面前拘泥了。” 一边转头命内侍包括严霜等人尽皆退下,果然他们悉数退出门外,只有严霜一人立在门边,刘寻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得到了个挑衅的目光,刘寻也没理他,转身过来对苏瑾道:“可以热身了。” 苏瑾深吸一口气,非常想立刻转身回去,不过事已至此,她只有做起了热身运动,将手臂及腰腿的肌肉拉伸开来,才拿起那弓,屏息一拉,以她的臂力,尚需全力以赴,才能拉圆,果然是柄强弓,想必箭射出去也足够快,她瞄准了箭靶,放箭,正中红心,她一连又搭上箭发了好几箭,对这弓有些爱不释手起来,之前遭遇的窘迫又淡去了些。 刘寻脸上微微笑,一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待到苏瑾有所觉察抬眼看他,他才说话:“我让人安排了马车,今天我带你去逛逛京城,松快松快好不好?连早饭都不必吃了,咱们到外头去吃。” 苏瑾一听心花怒放:“可以么?” 刘寻笑了笑,脸上难掩骄傲:“自然可以的。”朕已经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不再像从前一样,直到后来你病重,都没能好好看过我们打下来的这万里河山,这京城的遍地繁华。 楚都为盛京,这也是前朝古都,历经数朝,巍巍峨峨,虽然每次朝代颠覆都饱经战火,却都会极快恢复,而京城百姓,也分外带着天子脚下的王都百姓的傲气,大街上熙熙攘攘,刘寻带着苏瑾在街道上随意地走着,依然都是便装,但衣料佩饰都是不俗,加上刘寻那眼神中自有掌控一切的气势,王者般有威慑力的气场,轻而易举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苏瑾到天桥下看了一轮古代杂耍,又去店铺林立之处一一浏览,但凡店面有些特点的,都会走进去看一看,她十八岁进了特种部队,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地里进行枯燥的训练,偶尔出任务也都是匆匆来去,极少有这样悠闲的时间闲逛,更何况这是从来没有来过的古代,穿越时空的任务,再这一次之前,她只执行过一次,却是近代,任务也简单,只停留了三个月就顺利回去了。 第10节 刘寻一直陪着她,不疾不徐,毫无厌倦之色,但有苏瑾多看几眼,感兴趣的东西,他都直接命侍卫买下,苏瑾推了几次,知道他也不差钱,也都是些小布老虎,小核桃雕,草编的蝈蝈笼什么的小工艺品,想着回去赏人算了,也就不再推辞。 而一家武器店铺却吸引了她的目光,冷兵器时代的锻造技术依然能让未来人依然惊叹,在没有高科技的条件帮助下,古代人是如何能够锻造出历经数千年依然光亮如新,锋利如新开刃的刀剑的?这依然是个谜。 店铺里壁上悬刀数十,大白天屋内依然点了灯烛,照在刃上,寒芒灿耀,苏瑾十分有兴趣的一一去取下来看,又去试那刀锋利与否,店铺里一向女子进来得少,店小二一贯是不太重视的,但是他看到这女子外罩披风一身通黑如墨,随着她劈砍削的动作,却隐隐现出内里的一角暗红,织料光滑流转,而她身后站着的男子,也是一身锦绶玄黑长袍,眉疾似刀,眼尾飞振,丰神威峻以极,虽然眼神一直跟随着那女子,唇角半噙着一分似有若无地笑意,无意间看到别人的时候,却深邃锐利,充满了威慑力——这不是普通客人,小二连忙上来一一介绍,殷勤备极。 苏瑾一把一把验看过,颇有些意犹未尽,刘寻见状和那店小二道:“这些都太普通,便没些稀罕的?” 小二连忙道:“有一对雌雄古剑!我们店主才得的,十分宝爱,尚未请人估价。”一边进去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匣子来,打开里头一对短剑,不过一尺长,配的古朴鱼皮剑鞘,其刃精莹如新发于硎,剑把分别铸有龙凤纹,并有蝌蚪古文,一是阳文,一是阴文,刚好一对。 苏瑾接了过来,抚摸观摩了一会儿,试着往试剑的木头上砍,一下便将那截木头轻而易举地削断,小二微微变了色,这剑刚来的时候他们店主也是试过的,也不过是将木头削出了薄片,这女子,力气忒大了! 刘寻嘴角漾起了笑容,满意道:“这对剑,我们要了。” 直到到了酒楼沿街面最好的位置上,苏瑾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小二禀明了店主,店主出来和刘寻亲自交涉后,终于以三千两银子成交,当然没带那么多银子,刘寻只让侍卫过来留了个信物,付了定金,便将那对短剑拿走,却将雌剑给了苏瑾,自己留下了雄剑。苏瑾再三推辞,刘寻脸色听若不闻,索性亲自替苏瑾佩在了腰间。 苏瑾很想将这赠剑的含义看成是君臣之义,但是这不是应该要么赠一对,要么留着自用么?这一人一把,还一雄一雌,她真的很难保持平常心。 但是刘寻却一直心情很好地嘴角噙着笑,上了酒楼拿了菜单一一点菜,时不时还询问苏瑾的意见,苏瑾一直装作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腰间那把短剑仿佛火烧一般的硌在那儿。但是她却不好开口问,万一是她多想了呢? 皇帝陛下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心情甚好地偷看着苏瑾坐立难安的纠结,从出店铺起,她就没了心思再逛,眉间若隐若现的纠结,他洞若观火,却无动于衷,在表白一定会被拒的情况下,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暧昧的真义,绝对,不要捅破窗户纸。 饭菜上来,极为精美,苏瑾吃得不是很安心,刘寻看在眼里,自然有些心疼,便说些话引她分神:“今日看到剑,倒教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侍诏知道故剑情深的故事么?” 苏瑾啊了一声,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眼中一片迷茫,刘寻眼里含笑:“就是刘病已和许平君的故事,令姊给我说过的。” 苏瑾嗯了一声,这是段发生在楚朝后的汉朝的事了,是个脍炙人口的故事,托同宿舍战友的福,她也看过这电影,刘寻仿佛不经意的问:“当时令姊匆匆说的,只说了前半部分,说是刘病已不惧权臣,下诏求剑,大臣保举,终于得以册立糟糠之妻为后,后来呢?那权臣会善罢甘休么?” 苏瑾想到引得战友大洒眼泪的情节,微微蹙眉,有些惆怅道:“霍光不甘心,买通了女医,在许平君生产的时候下药,导致许平君难产而死,最后刘病已终于还是不得不娶了霍光的女儿为后,很久以后他终于独掌大权,将霍家铲除了,为许平君报了仇,还成为了一个非常有为的皇帝,他在位的朝代,被后世称为中兴时代,他将许平君葬在南园,所以故剑情深和南园遗爱往往连在一起说。” 刘寻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令姊当时没说结局,害得我猜了这么多年呢——报了仇又有什么用,许平君又不会复活了,他不该在没有力量保护最心爱的人的时候就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苏瑾呆了呆,自己当时到底是在什么场合会和刘寻说这样的故事的?她看刘寻彷如若无其事的笑容,隐隐有一种似乎说错话的感觉,她只好试图打开话题:“姐姐当时还会和你说这些故事?” 刘寻微笑:“她教我很多东西,都是太傅们不教的——技击、辨草、游泳,她还教我怎么追求心上人。” 苏瑾一口茶呛住,咳嗽起来。本文由魔爪小说阅读器下载。? ☆、故人 ?  刘寻看着仿佛被吓到的苏瑾,微微笑着,眼里都是温软,太傅们教他的是正统的儒学教育,教他仁孝忠义,君子六艺,经史子集、诗词曲赋、吏治官德,唯有一个女子,教他如何在深宫中生存,教他一身武艺,教他内心强大永不放弃,教他看到生活残酷中的希望,以及那些琐碎的幸福。 他促狭地告诉那个有些慌张的女子:“她教我给心上人送花、写诗,约她去游玩……” 那个鲜明的春日仿佛回到眼前,青衣双鬟的女子皱着眉头仿佛接受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地想着:“要打动梁小姐么?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出身世家,想是什么都不缺的,自然只有让她看到你的诚意,你可以送花吧,可以表示自己的爱慕……嗯,还可以约她……想办法和她去游玩什么的,比如寺院进香,游湖,赏花什么的……然后你要趁机展现你优秀的一面,比如你文采那样好,写首诗给她呀,把你的倾慕放在里头,比如你武艺好,乐于助人……等关系再深一些了,你就可以送一些稍微贵重一些的东西了,比如珠宝什么的,要投其所好,看看她喜欢什么,如果对方接受了,说明基本上是对你有好感,同意交往了,如果拒绝,但是态度比较温和,那可能是熟悉得还不够,那要再努力一下……” 情窦初开的他急切地看着面前唯一能信得过的女子:“写诗?要写什么样子的诗?” 那个惯于安静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双眸漆黑深沉:“比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震撼了一下,回到自己书桌,绞尽脑汁,写到深夜,才写出了一首寄托自己那满怀的情思的诗,充满期冀地递给苏瑾:“这首诗,上巳节和花一起给梁家小姐,您看行么?梁小姐会喜欢么?” 那个女子看着那张素笺上的字,轻轻念着,很久以后,才缓缓道:“若我是收到殿下这首诗的女子,一定会满心欢喜,能够得到有这样有才华的男子的倾慕。” 刘寻倒了一杯茶,为自己当年的愚蠢,喝了一杯,对面的苏瑾看着他的脸色,有些踌躇的问:“后来……你追到你的心上人了吗?” 刘寻微微一笑:“我用了一夜,涂来抹去,反复思量写了满纸的诗句,最后选了最好的一首,抄了出来,认为它最能表达我对那人的倾慕之心,然后亲手选了初春最美的桃花枝,连同精美诗笺一同装入锦盒,亲自送去。”如今已经不记得那一夜的诗句,只记得字字句句都是幼稚愚蠢却自以为情深的胡言乱语。 苏瑾睁大双眼追问:“然后呢?” 刘寻脸上带着讥诮地微笑:“我还没转身,她身边的女伴和同游的贵公子们发出了低低的嘲笑声,那女子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将锦盒拂落,让我自重。” 苏瑾轻轻啊了一声,眼里写满了遗憾和同情,刘寻笑道:“因为我当时胖得像头猪,所以我的诗被认为是请人代笔,我的倾慕被视为侮辱和轻佻——以及以势凌人。”自己最后在嘲讽讥笑中落荒而逃。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安慰:“那是她的损失,不是你的,以貌取人的女子,配不上陛下。” 刘寻笑起来,原来,当年如果自己把这个结果告诉苏瑾,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啊,一个能将自己心中阴霾全部驱散的温暖的回答。 可是当年,他却没有说出被拒绝的事情。 那个女子迎了出来,一边替他脱衣服一边殷勤地问他:“怎么样殿下,梁家小姐看了怎么说?” 他看着她漆黑的双眸,却将那些受到的侮辱隐藏:“她很喜欢,还说我很有才华。” 她一张脸绽放出了笑容:“那她是答应殿下了?” 他却支吾着摇头:“她们世家女讲究矜持呢,哪有那么容易……姐姐,我忽然觉得,我现在一无所有,也给不了她什么东西,还是先让自己更强大才好,不然哪里配娶这样的女子呢?” 那个女子却温柔地安慰他:“患难之间的情谊更珍贵呢?梁小姐不嫌弃你失势,矢志不渝,那就是最宝贵忠贞的情谊呀。有个朝代,有个男子叫刘病已,他是皇曾孙,却因为太子被人诬陷,全家都死了,只留下他被人收留在狱中,后来皇帝后悔误杀了太子,找回了他,记回宗室,收养在掖庭,日子却也过得很是困苦,后来他迎娶了一个女子,叫许平君,许平君和他一起度过了最困苦的那个时候,后来皇帝驾崩了,刘病已被拥立为皇帝,许平君进宫被封为婕妤,当时的权臣叫霍光的,想逼着皇帝娶他的女儿,结果刘病已就下了一道‘寻故剑’的诏书,他在诏书中说:我在贫微之时曾有一把旧剑,现在我非常怀念它啊,众位爱卿能否帮我把它找回来呢?大臣们知道他的意思,最后还是封了许平君为皇后,这就是有名的故剑情深的故事了,您看,梁小姐与您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将来你终于得成大业,不就也有了个对你最好的皇后了?”  微时故剑,患难与共,不离不弃,自己当时年少不知事,只注意那些虚荣而幻美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却没注意到,自己身边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宝物。 自己当时只是勉强笑了笑:“这个刘病已,自己虽然当了皇帝,却仍在权臣的威胁之下,虽然他勉强封了许平君为皇后,但是我觉得,这个许平君的结局,不会很好。” 苏瑾当时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告诉他故事的真正结局,却笑着对他说:“殿下将来一定是乾纲独断的英主,一定不会掣肘于人,可以保护自己的皇后的。” 刘寻久久凝视着坐在对面的人,这个十年以后,再次回到自己身边,面容却丝毫没有改变的女子,自己后来见过了许许多多的女人,却没一个是这样的,她身怀不可思议的力量,却反而极为自律,绝不恃强凌弱,有着一颗最温柔善良的心。他披着黑暗无边的铠甲,把那些淋漓鲜血,嘶吼悲鸣,丑陋欲望一一踩下去,站到最高的宝座,独掌大权,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将面前这个女人纳入自己羽翼下,如宝似珍的宠爱,给她至高无上的荣华尊贵,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忘掉记忆有什么关系?是她就行,他可以一点一点地帮她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的过去,无论是痛苦的、快乐的、幸福的,他都会一一告诉她,他会给她看到他的心,让她爱上他。 苏瑾被皇帝陛下灼灼的目光看得开始食不下咽,反复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刘寻忽然猝然发问:“山有木兮木有枝,这首诗的全诗,你知道是什么么?” 苏瑾愣了楞看了看刘寻,这是后世发现的越人歌,在南方少数民族中的典籍中的记载,虽然记载的年限是在楚朝之前,想必并未广为传唱,在后世却是十分脍炙人口的诗了。刘寻笑微微:“是你姐姐教我的,却没有说完全诗,我一直记挂着。” 苏瑾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念: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她顿了顿,看见刘寻含笑点头示意她继续,她又迟疑地念出下一句: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皇帝脸上仿佛忽然被什么光照亮了一般,他嘴角含笑,温柔眼光如有实质,在苏瑾眉目流连了一会儿,招手命人上酒,苏瑾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坚决地推拒,刘寻却丝毫没有勉强,而是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时不时看着苏瑾笑一下。 后知后觉的苏瑾有一种似乎被调戏了的感觉,她有口难言,又没办法和刘寻剖白说清,皇帝却抱定暧昧终极大法,绝不说破,自己小酌了一会儿,柔声苏瑾说话:“明天大朝商议国事和祭祀事宜,要见朝臣比较多,后天就要南郊大祭,奏凯告天,天冷,祭祀礼节繁琐,你跟过去不过是白白受冻,所以明后天你都不必随侍了,旅途劳累,你可以在院子里歇一歇,若是闲不住,让严霜带你宫里到处走走消遣消遣,想玩什么都成。” 苏瑾好奇问:“南郊大祭是什么?” 刘寻笑道:“不是才平定了西疆那头,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自然是要祭天的,这也是应有之礼。”大祭上还要杀俘,他不愿意让苏瑾看到,苏瑾这人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仿佛武器一般冰冷无情,但在另外一方面,面对平民百姓和孩子,却心软得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已经没有反抗之力的俘虏在祭坛上会被一一杀了献礼祖宗,毫无疑问她一定会不适,加上天寒地冻,祭祀礼全套做下来,文武百官要站在南郊祭祀广场上起立下跪几个时辰,他如何肯让她吃这个苦。 苏瑾不知就里,但是这两天刘寻给了她太多压力,不用陪在刘寻身边让她心下一松,她存了许多疑问想问严霜,偏偏今日出宫,陛下一个内侍都没带,只带了侍卫,她心下不安,和早晨出来时兴致勃勃不同,她现在一心只希望赶紧回宫,结束这气氛古怪的宫外之行。 直到天擦黑,刘寻才带着苏瑾回了宫,还留着苏瑾在东暖阁用了晚膳,又去散步了半个时辰,才放苏瑾回了院子。苏瑾一回到院子,立刻让人把严霜叫了来问话:“你觉得皇上从前和我姐姐……是否有情意?”? ☆、流言 ?  严霜睁大眼睛:“郡主比皇上大八岁,皇上一直称她姐姐,郡主虽然多方照顾辅佐皇上,却并未有暧昧越礼之处,始终清清白白,姑姑何出此言?” 苏瑾摇头:“不是问姐姐对皇上,是皇上对姐姐,没有什么流言传出吧?” 严霜抬眼看苏瑾,一本正经,问这样的问题也毫无羞赧之色,心下不由对一大早就冬泳的皇帝幸灾乐祸起来,他笑道:“皇上对姑姑,自然是尊重之极的,怎么可能让流言传出,有损姑姑清名?” 苏瑾皱了眉,严霜试探地问:“姑姑可是觉得皇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瑾想了一会儿,刘寻举止行为似有暧昧,这事情只是个人感觉,说起来似乎都是些小细节,要成为实据实在有些难,总不能说,我觉得陛下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觉得陛下说起从前的苏瑾似乎别有暧昧这样的充满主观的说法吧,不过严霜不是外人,又熟知过去,说了也能多一个人帮忙分析参详,她便说:“皇上今日买了一对雌雄宝剑,却将雌剑给了我,自己留了雄剑……” 严霜了然,心下冷笑,仍是一本正经道:“这有什么?不过是那对宝剑正好是雌雄罢了,兴许皇上只是觉得这一对剑都很好,姑姑你使唤合适,但是一个人用一对剑也太浪费,所以自己留了一把呢。再说了,我今儿听说,皇上打算开春就选秀呢。” 苏瑾蹙眉想了一回,也觉得勉强说得过去,至于那些暧昧的话,似乎说成是姐弟之谊……也能圆过去,至于对自己处处优容,想是看在从前的份上。 她不再纠结,却又想起这两天一直寻思的事情:“你找御医打听过了没?” 严霜心拼命掩住脸上想笑的表情,尽量保持一派平静:“既是要选秀……大概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苏瑾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早晨看到刘寻从水里出来,犊鼻裤紧紧贴在身上……下腹那儿的线条……她耳朵微微觉得发热,自言自语道:“开春就选秀么……”那如果快的话,兴许几个月就该有有孕的消息,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就能回去了?稳妥起见,该不会要等孩子生下来才能走吧。 她呼出一口气,自己从前执行的都是短途短期任务,大部分都是直接找到任务目标杀了回去,上一次清洗记忆的是最长的一次,待了十二年,这一次难道又要待上好几年? 严霜看她不再说话,垂手侍立一旁。 她看着严霜那秀美的侧脸,忽然想起,严霜这个人,是皇帝放在自己身边的,他所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她听到的究竟是真实的过去,还是刘寻想让她知道的过去?刘寻所说的那些过去,又有没有经过修改?严霜之前如同疯狗一样玉石俱焚地刺杀皇帝,如今却回到宫廷担任职司,是误会解除?刘寻的那些解释,未免太过牵强,连她都不相信。皇上为什么会放心将一个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人放在宫中?会不会别有挟制的手段?还是那场刺杀就是一场戏?然而如果是这样,这又是为了什么?刘寻为人深沉难测,言行举止令人迷惑,自己若是和皇帝起了嫌隙,为何在报告中一点都没有提到,若是没有,为何自己要清洗记忆?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让她迷惑,她沉思着,却似乎无法用恶意去揣测楚武帝,他每次看着她的目光,都似乎充满了信任和温暖,他无微不至地关怀她,说起过去的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满怀感情……在她面前,他甚至不像是历史上那个铁腕冷静的帝王,而是有血有肉,充满感情和人情味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她微微打了个颤。 如果这一切是伪装的话,那么他的目的何在?他为什么要做那些暧昧的举止?如果说他真的喜欢她,她是不信的,在她所在的时代,有权有势的男子,身边绝不会断了投怀送抱的女子,他们挑选的余地太多,并且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同时,社会舆论也对他们很宽容,不过是一个风流的名头,更何况是古代,皇权至上,皇帝根本不会缺女人,更何况她才貌平平,既不符合这个时代主流的审美观,还大皇帝八岁,到皇帝身边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皇帝就算有恋母情节……自己的性格,也和一个贤妻良母相差甚远吧。 如果不是感情,那就是利益了,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自己那些超时代的药品?制造武器的才能?还是……想打听自己的来历? 不知为何,苏瑾莫名觉得刘寻是个坦坦荡荡的枭雄,不会以这样卑鄙的小道来牟取什么利益。 虽然她的理智告诉她自己,这个任务的复杂程度已经脱离了她的想象,她不能再以之前简单直接的做法来执行任务了。而揭开这些迷雾问题的当事人的记忆,她却已洗去,掩藏在层层迷雾后的过去,究竟谁能信任?原本以为应该十分敬重自己的皇帝,却似乎别有内情。 苏瑾锁紧眉头,思虑重重,严霜上来问她还有什么吩咐的,她摇了摇头,让他下去歇息了,如秀让人打了热水来,然后替她卸了钗环发髻,宽了大衣服,服侍她盥洗后便服侍她上了床。 第二日大朝,苏瑾虽然依刘寻要求,没有去御前当差,却仍是起了个大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日刘寻依然命人送了花来,却是一盘子白石头磊着的水仙,放在暖炉边,玉瓣金蕊,清新可喜,芬芳怡人。 苏瑾看了一会儿那花,不由地想这大冷天的,又是古代,要送花还真需要些心思。她用过早膳,让严霜带着她在宫里的花园慢慢的走,还特意说明,想让严霜带去从前刘寻住过的宫室看一看。 她一边走,一边装作不在意地询问严霜:“从前陛下在宫里的时候,你也在陛下的宫中伺候?” 严霜摇头:“我是陛下已经开府出去以后才入宫的,后来陛下去了军中,打了胜仗,回来的时候皇上封赏,专门拨了一批宫人到王府服侍的,那会儿我也才十二岁,职司不高。” 苏瑾微微惊讶:“不是只有禁宫内才许用内官的么?王府大臣用内官岂不是僭越?” 严霜道:“所以当时我们这一批宫人都仍属内务府管,领的是宫中的俸禄,并不由王府支出,但是是丁皇后做的主,说陛下从前长居宫中,如今从边疆回来,王府没什么妥当人伺候。” 苏瑾眼神微微闪动,知道这又是那时空偷渡者的花招了,不过严霜当时年纪还小,大概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人,但是无论如何,这群人领的是宫中的俸禄,若是宫里有命,听谁的自然一目了然。 虽已时过境迁,她却依然为当时不再藏拙领了功勋,却踏入了更加凶险境地的少年捏了一把汗。她太了解自己,自己并不擅长机谋巧辩,但是肯定是帮不上他什么忙的,那个少年一定如同藏于匣中的明珠,大放光芒,却引人嫉恨,然而他不仅仅是明珠,还是一头幼龙,得了海水,随时腾云。 原来打算问问严霜是否知道刘寻心仪之女的事情,看刘寻的意思,当时应该是曾经喜欢过一名女子,而自己也曾教过他怎么追求那名女子,最后却遭了拒绝,现在这么算来,刘寻喜欢那名女子的时候,应该还是藏拙的时候,严霜应该还小,在宫中,未必知道。 她想了想仍是问道:“你知道皇上年轻的时候曾经心仪过哪位女子么?” 严霜自然是不吝于揭刘寻的短的,欣然道:“在宫中略有听闻,陛下一直心仪是梁家嫡长女,上巳节还请人写了诗,附庸风雅,送花给梁家嫡长女,却被梁家嫡长女视为侮辱,当场拒收了那花。” 苏瑾轻轻啊了一声,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给刘寻说故剑情深的故事了,严霜仍是不屈不挠的继续往刘寻身上抹黑:“后来陛下被弹劾,被废了太子位,二皇子被立为太子,梁家嫡长女被改聘为二皇子的妃子,听说陛下当时还跑去见梁家嫡长女,被人发现,被先皇责罚——直到皇上登基后,还有流言……说皇上是因为还倾慕依恋梁家嫡长女,所以迟迟不肯立后,甚至为了她终身不娶,甚至有戏曲名叫《明珠还》的,影射太子与梁家嫡长女原本两情相悦,却因为受到皇后强逼迫害,梁家嫡长女不得不悲痛的别嫁雍王,太子复位登基后,梁家嫡长女将当初定情的明珠还给皇上,表示还君明珠双泪垂,劝君怜取眼前人之意,因为尊重梁家嫡长女从一而终的贞节之念,皇上终究没有做出强抢弟媳,违背人伦的事,却一直不肯宠幸妃嫔,深情无限……” 苏瑾整个人都无语了,半晌才问:“是真的么?” 严霜笑道:“谁知道呢?我只知道陛下对他好龙阳、不能生育的谣言都放之任之,一向也颇为宽容民间士林言论,却独独对这一流言采取了铁血手段封杀,演过那戏的戏班子全被罚银并且轰出京城,从此不许进京。” 苏瑾想起昨日刘寻说起故剑情深的故事的时候,那眼中满满地深情和怨恨……难道当时那梁家嫡长女是不得已,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做出拒绝之态?这么想来就豁然开朗了啊!难怪刘寻要说,因为没有那个人,所以登上皇位也觉得没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