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彻应犹在》 元熙十四年秋 元熙十四年。 窗棂外,月色清冷,将庭院中几竿疏竹的影子投在书房的青砖地上。 室内,烛火摇曳,柔和的光晕在紫檀木书案上流淌。 你正俯身于一张摊开的舆图前,笔尖描绘着这座宛陵城的形状,红烛在案角的莲花铜台上静静燃烧。 门扉被无声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夜露清寒的气息涌入。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反手合上门,穿过铺着织锦地毯的外间,最后在书案前停下。 他单膝点地,动作带着刺客独有的利落,一枚染血的玄铁令牌被他托在掌心,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其上凝固的暗红是敌方主将生命的句号。 “主上。”他的声音低沉,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略显苍白的颊侧。 你伸出手欲扶他起身,指尖触碰到他手臂外侧的一道裂口。 温热的濡湿感透过玄色衣料传来,那伤口显然在渗血。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你眉心微蹙,心尖被那抹温热刺了一下,转身就去取身后博古架上的药箱。 他却极快地后退半步,动作间带着刻入骨血的疏离与自持,仿佛那道狰狞伤口与他毫不相干。 “别动。” 你伸手按住他手臂,他肌肉倏地绷紧,似要挣脱,却被你更用力地按住。对峙只在瞬息,他终是垂下眼眸,任由你动作。 你揭开被血浸透的旧绷,将药粉均匀撒在绽开的皮肉上,再取新绷,一圈圈缠绕包扎。整个过程,他始终沉默,唯有在你指尖擦过伤处时,呼吸才重了一分。 你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包扎好的伤处,三日前那惊魂一幕再度撞入脑海:冷箭破空,厉啸刺耳,直取你要害。是他,这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男人,以血肉之躯替你挡下。此刻眼前的伤,不过是那日惊险的余痕。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伤。”你的声音带着疼惜,视线落在他已利落包扎好的伤口上,包扎用的素布在玄衣衬托下格外刺眼。 他抬眸望来,摇曳的烛火落入他深邃的眼瞳,像碎金投入一片无波的深海。 “主上安危要紧。”短短几字,是他唯一也是永恒的信条,重逾千钧。 澜告退后,你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军报奏折,试图用繁杂的公务驱散心头的担忧。墨迹在纸上游走,烛火在夜色中跳跃,时间无声流逝,直至深夜。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他端着一只青瓷碗出现,氤氲的热气驱散了秋夜的微寒。碗中是熟悉的安神汤药,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甘草气息弥漫开来。显然,他未曾歇息,特意为你熬煮。 “趁热喝。”他将温热的瓷碗轻放在书案边缘,月光在他挺拔的侧影上镀了一层银边,转身欲退。 “澜,”你忽然开口,带着疲惫与依恋,“陪我坐会儿。” 他高大的身形顿住,沉默地依言在你身侧的圈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脚下地毯繁复的花纹上。 你知道他向来寡言,便自顾自地拾起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碎片:“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你入府,你才这么高,”你抬手比划了一下,“总抱着把小小的木剑,独自在后院的梅树下练习,谁也不理。” 他静静地听着,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声音里带着遥远而模糊的暖意:“主上那时,时常躲在回廊的月洞门后,看属下练剑……梅花落了一身。” 你一怔,指尖的笔杆几乎脱手,一股温热涌上脸颊。 你以为那小小的身影藏在洞门后,偷看那个沉默练剑的倔强男孩,是只有自己记得的秘密。却不知,他早已察觉,将那一刻连同那纷纷扬扬飘落在你发梢肩头的梅花,都如此清晰地留在心底。 “说起来,很久没收到父亲的家信了。”你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主上放心。”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今夜,属下动身。” 你愕然:“不可。你身上还有伤——” “属下无碍。”他打断你,他修长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京城以东的位置,“往返只需三日,官道直通,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那,路上小心。”你终是妥协,心知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他行至书房门口,手搭在门上,他回身望来。 月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他似有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主上不必忧心,将军……定会安好。” 门扉轻合,将他融入庭院深深的夜色。 你握着笔杆,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芭蕉,发出沙沙声响。 三日后的深夜,你批阅战报到深夜,正揉着酸涩的眼角,窗外芭蕉叶上忽然传来一声雨滴落下的声音。 “澜?” 他已立在书房中央,玄色衣袍上沾满了仆仆风尘,仿佛从月下凝形而出。 听见你的轻唤,他抬步走近,带起的微风拂动烛火,光影在他沾着泥点的脸上明灭跳动,也将两人靠近的身影在书架上交迭。 “主上。”他走到书案前,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木盒放下。解开层层束缚,露出里面那封家书,“将军安好。京都连日暴雨,驿路泥泞难行,信使耽搁了。” 你迫不及待地拆信,澜则无声地退至一旁。 信读完,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但是信上的内容却让你的内心震动。 你抬起头,目光恰好撞入他望过来的视线,那片惯常深邃平静的眼底,此刻清晰地映着竭力掩饰的疲惫。 “路上……还好吗?”你轻声问,视线捕捉到他袖口处的破口,还有衣摆下摆溅上的点点泥浆。 “无碍。”他顺着你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遇见过一伙流寇,已清理干净。” 你看着他下颌未擦净的泥点,再对上他眼底因连夜奔袭而密布的红血丝,看着他为了抄近路而沾染的狼狈,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亮,你带着心疼的揶揄:“澜,辛苦了。只是……我竟不知,原来踏雪无痕的绝顶高手,也会有失足摔跤的时候?” 被猝然点破这份狼狈,他的耳廓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下颌,却笨拙地将那点泥痕抹得更加晕开,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不是失手。”他语速快了几分,目光避开了你含笑的眼眸,“为抄近路,翻越城郊栖霞岭时……雨后石阶湿滑。”他顿了顿,又迅速补充道,“属下已标记险处,日后主上行经可避。” 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你忍俊不禁,笑意更深。你伸手取过案上的一方丝帕,示意他靠近些。 他身体明显一僵,如同被牵引般,俯身靠近书案,任由你带着温软馨香和书墨气息的指尖,落在他晕着泥痕的下巴上。 “好了。”你收回手,“看来京都郊外的山路,比敌营的刀光剑影,更让澜大人头疼。” 他抬眸,眼底的窘迫已悄然褪去,恢复成那片沉静的深潭,只是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无声地涌动。他忽然也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拂过你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那动作,分明是在笨拙地模仿你方才的举动,带着试探与渴望。 “主上……”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让我头疼的,只有你。” 你心尖猛地一颤,像被滚烫的蜜糖包裹。他已迅速收回手,仿佛那触碰灼伤了他,耳尖那抹红晕却瞬间蔓延至脖颈,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烛光摇曳,映着他仓促转身的背影,你下意识地抚上被他指尖碰触过的那缕额发,那笨拙的触碰,让你生出沉溺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澜……”你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喉间干涩地唤出声,声音带着自己直白的渴念,“我想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静谧的书房炸响。 他正欲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润喉,闻声手猛地一颤,白瓷杯沿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杯中的冷茶溅出几滴。 烛火的光芒落在他骤然转过来的脸上,那片你熟悉的总是压抑着万顷波涛的深海,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慌乱,以及被强行压抑了太久,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愫,在他眼底翻涌。 他当然明白这短短四字意味着什么,他面对着你,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上……” 那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挣扎与悸动。 你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流连在他染尘的玄衣、他的下颌、他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最后锁住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你灵魂都吸进去的漩涡。 一股同样炽烈的冲动席卷了你,你绕过书案,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头被汗水黏住的几缕湿发,你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蛊惑耳语,拂过他的耳廓:“我去沐浴……你,也来。” 他猛地攥紧了拳,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所有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名为身份与礼法的藩篱,都在你此刻赤裸裸的邀请下摇摇欲坠。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的脚步,竟带着慌乱。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澄澈,在光洁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柔光。书房通往内室的回廊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片刻后,清洗过后换上干净素白里衣的澜出现在浴池的门口,短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没入领口松垮的衣襟深处。蒸腾的水汽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洗去了刺客的冷硬。月光与水光交织下,他眉目清俊,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平日判若两人。 你站在氤氲着温暖水汽与淡淡药香的沐汤池边,朝他伸出手。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你的心弦上,发出无声的震颤。在你面前站定,他的手掌,覆上你伸出的指尖。那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无需任何言语,他俯下身,手臂穿过你的膝弯与后背,将你稳稳地打横抱起。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带着皂角的清新与水汽的微润。他抱着你,绕过屏风,走向内室深处那张垂着月影纱的宽大卧榻。 灯明 “轻……轻点,澜……疼……” 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思念早已熬成了焦渴的岩浆,又或许是久未经情事的身体尚未准备好接纳这凶猛的入侵。 当他滚烫的坚挺瞬间填满你所有的渴望时,撕裂般的钝痛让你忍不住弓起了腰,指尖深深掐入他紧绷的肩背肌肉。 澜的动作猛地顿住,被那声痛呼狠狠刺中。他抱着你的手臂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秒松开,生怕再多一分力便会伤了你。 他低下头,湿漉漉的额发垂落,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你锁骨凹陷处。眼眸里的灼热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措与自责:“抱歉……属下该死。” 他依旧保持着深入的状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你,眉峰紧蹙,呼吸粗重而混乱,强健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像个做错事被钉在原地的孩子,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绝顶高手的样子?倒真像一头被主人呵斥后,收敛了所有暴戾爪牙,只剩惶然的小狗。 “我……”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深重的懊恼,“太久……太久没抱你了……想得……快疯了……有些……控制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饱含着分别日日夜夜积攒的要将他吞噬的思念。 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痛苦,看着他身躯因极致的克制而颤抖,你的痛楚瞬间被汹涌的爱意取代。 你伸手勾住他汗湿的后颈,将他沉重的头拉得更低,直至两人的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笨蛋……”你低语,唇瓣擦过他紧抿的唇角,“我又没怪你。” 他眼底那刚刚褪去的暗火瞬间以燎原之势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滚烫。 但他依旧死死按捺着身体深处咆哮的欲望,没有立刻动作。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住你的,鼻尖相蹭,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你唇间,声音带着令人心颤的哀求:“主上……”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清泠泠地透过窗纱流淌进来,清晰地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脖颈间因隐忍而贲张跳动的青筋——那是欲望与理智激烈撕扯的战场。 你仰起脸,主动凑近,在他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下一秒,那只原本小心翼翼按在你腰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你的后颈,将你更深地压向他,滚烫的唇舌带着隐忍太久终于爆发的疯狂渴望,急切地攫取了你的唇。 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般的霸道,然而,就在你因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闷哼出声的刹那,他所有的狂野动作又瞬间凝固,紧接着变得无比轻柔。 凶猛的攻势化作了缠绵悱恻的厮磨,舌尖带着无尽的眷恋,温柔地舔舐过你唇齿间的每一寸领地。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彼此肺腑间的空气都快要耗尽,他才喘息着稍稍退开。 他望着你因缺氧和情动而泛红的眼角,指腹轻柔地抚过那抹绯红,拭去那点水光,小心翼翼地询问:“……还疼吗?” 身体的钝痛早已被汹涌的情潮和爱意冲刷殆尽,只剩下对他这份克制与温柔的沉溺。 你迎着他盛满渴望的眼眸,主动抬起腰肢,用身体迎合他依旧停留在深处的存在,声音带着情欲浸润后的纵容:“没关系……澜……动吧……” 这声许可,如同打破最后的枷锁。 夜风骤然猛烈,卷起庭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如同为这场迟来的盛宴奏响的序曲。月光流淌在凌乱的床榻之上,将两具疯狂交缠的躯体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之中。 澜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困兽,开始了最原始也最激烈的征伐。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你融入骨血的力道,每一次退出又带着蚀骨的眷恋。他的动作狂野而充满力量,却又在每一次撞击的顶点,奇异地融入令人心碎的温柔。 汗水从他贲张的肌肉线条上滚落,滴在你同样汗湿的肌肤上,你紧紧攀附着他,指甲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留下道道暧昧的红痕,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也感受着他灵魂深处那份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爱恋。 你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眼眸在情欲的蒸腾下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照出你此刻为他绽放的模样。 这加诸于身的粗糙与凌厉,在这极致激烈的汗水与喘息交织的缱绻里,化作缠绕在彼此心尖挥之不去的万缕柔情。 这场仿佛要将彼此燃烧殆尽的疯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巅峰的浪潮裹挟着灭顶的欢愉,将两人同时抛入一片绚烂而空白的天际…… 最终,一切归于平息,只余下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你们相偎在临窗的软榻上,薄薄的丝被随意搭在腰间。 窗外,庭院里的湖水在月光下静静铺展,如同一面被打碎的墨玉镜子。许是前几日那场连绵不绝的暴雨耗尽了元气,池中原本亭亭玉立的荷花,此刻都低低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饱满的花苞无力地合拢着,娇嫩的花瓣边缘破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揉碎的心事,蔫蔫地伏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声地诉说着风雨过后的颓靡。 夜风裹挟着庭院里荷花的清芬,悄然潜入。 “你回来之前,宛陵一直在下雨,”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指尖把玩着他里衣的衣襟,“你回来之后,雨就停了。” 话音落下,你清晰感觉到圈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的下巴抵在你光裸的肩窝。他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月影,片刻后,低沉的声音才贴着你的耳廓响起: “或许是……知道主上在等。” “在京都时,也总下雨。”他提起归途,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窗外的月色,“将军说,雨停了,路就好走了。” 你仰头看他,月光流泻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白日里所有的锋芒与冷峻,显出温润的沉静。他似有所感,垂下眼眸,眼底此刻盛满了柔和的光,清晰地映着你的模样。 他俯首,一个轻盈的吻落在你的脸颊上,如同最温柔的月华悄然停驻。 “以后,雨都会停的。” 湖面的月影被夜风揉皱,又顽强地重新凝聚。你望进他映着月光的眼底,轻声问: “那,澜也会为我停靠吗?” 他的下巴抵着你的肩窝,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鼻息喷在你的颈侧,带来一阵酥麻。他的声音混着窗外湖水温柔的拍岸声,低沉得如同叹息: “早就停靠了。” “从十五岁那年,在将军的书房外,第一次听见您说‘我要做鹿家的家主,我要做鹿家将军’开始,就没想过离开。” 你心弦剧颤,在他怀中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拥。鼻尖轻轻蹭着他线条紧实的颈项,那里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如同安稳的鼓点,敲在你的心坎上。 或许是这月夜的温柔卸下了心防,或许是方才的交心触动了隐秘的脆弱,你靠在他胸前,声音低了下去: “澜,你知道吗?我如今能坐上这将军之位,说到底,不过是父亲膝下唯有我这一个孩子,可我是女子啊……”你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然,“要接稳父亲传下的这副千钧重担,非得比旁人多费百倍的气力,流百倍的血汗,才能真正让人心悦诚服。” “属下知道。” 他抬起手,指尖拂开你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主上在演武场练枪时,手臂被木刺深深扎进肉里,血染红了半截衣袖,您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浸透了衣背还在练;属下在帐外守着,听见您对着错综复杂的舆图,压着嗓子咳嗽到后半夜,天未亮却已披甲执锐,准时点兵;还有那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雷家那纨绔公子当众嘲讽您‘女子掌兵,国之不幸’,您当场折了他的枪,掷回他脚下,您说‘国之不幸?真是眼瞎心盲的蠢材。’您当时的样子……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他甚至比你自己记得更清楚。你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要满溢而出的疼惜。 “属下从来没觉得,主上是因为被迫站在这里,才站在这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你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主上站在这里,是因为您比任何人都配得上。” “您想要这天下河清海晏,想要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想要鹿家旗帜永固,”他凝视着你,目光灼灼,“属下就陪您扫清前路所有魑魅魍魉,劈开一切荆棘险阻。” “主上想做的,属下都陪您。” 这份沉甸甸的誓言,这份毫无保留的交付,却让你心底涌起更深的恐慌与不安。 “澜……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可以放你离开。”你艰难地开口,“你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怎么做一个死士……你当然做到了,你是天下最优秀的刺客,你就像暗夜里的利刃,杀人于无形……你一直在为我们鹿家而活,先是做父亲的死士,现在是我的死士……但是,”你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抛开‘死士’的身份,你……想怎么做自己?” 话音未落,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他的脸庞瞬间隐入阴影之中,沉默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窗边角落。 “主上以为,”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死士的命……是自己的吗?” “从将军把我从尸山血海的死人堆里捡回来,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乌云悄然移开,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他的脸庞。你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献祭般的纯粹。 “但主上不一样。将军教我杀人,教我潜伏,教我如何像一个完美的工具那样随时准备为鹿家去死……是主上……是主上第一次在我执行完任务,疲惫不堪时问我饿不饿;是主上第一次亲手替我包扎伤口,因为我受伤而哭泣;是主上……”他收紧了抱着你的手臂,将你更深地嵌入怀中,“……选择了我,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做鹿在野将军的死士,是报救命之恩。做鹿杞的死士……”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无比珍重的怜惜,落在你的手背,“……是心甘情愿。” 他抬起头,深深望进你的眼底,月光在他眸中流转,清晰地映着你的倒影:“因为主上,我不再是暗夜里的利刃。我是护着灯的人,灯在哪,我就在哪。灯亮着,我便守着,灯灭了……”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这就是我的自己。” 他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带着祈求: “主上……别赶我走。” 旧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你靠在他颈间,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 “我小时候每次见你……总觉得你冷冰冰的,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你的声音骤然变得艰涩,随即又沉沉地跌落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十八岁那年,若不是我仗着家主的身份……强逼你……” 你哑然失笑,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抬眼望向他时,眸中盛满了自我厌弃: “做这种事,不过是我仗势欺人,滥用权力罢了……澜,我是不是……很恶劣?” 他低下头看你,月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碎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光点。 “不是的。”他脱口而出,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主上从未滥用过权力。”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蹭过你的眼角,他很少如此失态地辩解,此刻却像是要将所有深埋心底的话都倾泻而出。 “那天……京都的桂花开得极盛。”他说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主上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您藏在袖中的手……在抖。” “我知道,那绝不是命令。若真是命令,属下只会跪谢领命,然后……像个完美的工具那样完成它,不会……” 他顿住了,那些未出口的话在两人之间灼热的空气里无声发酵——不会在触碰你细腻肌肤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会在吻上你唇瓣时理智彻底崩塌、如同初次尝到甘霖的野兽般失控,不会在那之后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既惶恐于自己的逾矩亵渎会惹你厌弃,又揪心于你若被拒绝后可能会流露的失落与难堪。 “若主上这样都算恶劣,那这天下,就再没有好人了。” “能被您那样命令,”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是属下此生最大的福分。” 这句话,让你心底那缠绕不去的不安与自我怀疑疯长,最终化作一句带着试探的质询: “……是我命令你和我交欢,是我命令你爱我……这样也心甘情愿吗?”你抬起眼,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冰冷,仿佛要将自己与他都刺伤,“或许……我只是在命令你执行任务,对你……并没有爱呢?” 他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僵,如同被箭矢贯穿,而圈抱着你的双臂却并没有松开。 “心甘情愿。”四个字从他紧咬的齿间迸出,“主上可以命令属下与您交欢……也可以命令爱——哪怕是假的,是演出来的,是您一时兴起的戏弄……属下也领命。” “但是主上……您骗不了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而锐利,刺穿你试图伪装的表象: “我对您的情意,从不是谁一声令下就能凭空捏造的,我对您的感情,更绝非一道命令所能强求。” “方才您说放我离开时,您的声音……在发抖,这恰恰让我看清了,您对我的那些命令,从来都不只是命令本身。” “主上可以说没有爱,属下信。但属下的爱,不是您命令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剖心泣血般的沉痛: “是看到您在深夜的军帐里,对着舆图蹙眉研究,指尖冻得发红也不肯歇息时,自己从心底冒出来的;是听到您站在城楼上,指挥千军万马时,在那片荒芜里生根发芽的;是……每一次看着您的背影,每一次触碰您,每一次感受到您时……自己疯长蔓延。” “属下这条命是主上的,”他的声音带着尘埃般的卑微,却又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这颗心,这份爱也是。主上若要,便尽管拿去;主上若嫌它碍眼,不要……属下就自己守着,护着,藏好它,直到……这条命终结的那一天。”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带着恳求,“但请主上,别否认它存在过,别把它……也当成一道命令。” 你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滚烫的温度,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沉默地站在廊下阴影里,眼神却倔强地追随着你的少年。 “澜……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吗?我很怕……” “主上怕什么?怕我不懂,还是怕……”他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射入你眼底深处,“……怕您自己也懂了?” “我或许……真的不懂世人所说的爱究竟是何等模样,但我知道,看到您紧锁眉头,我的心会慌,会想替您抚平;看到您真心展露笑颜,我的心就会像落进了温水里;看到您受伤流血……”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森然的杀意,“……我会想把伤您的人,一寸寸碾碎成齑粉,挫骨扬灰。” 他猛地抬起头,浓密的眼睫上不知何时沾染了细小的水光,他直视着你,眼神如同燃烧的星辰: “这些……这些反应,是命令能逼出来的吗?主上可以命令我去死,属下绝无二话,但您命令不了我的心跳——”他抓起你另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左胸口,“它此刻跳得这样快,像要撞碎这身骨头冲出来……是因为您,它有时跳得那样稳,也是因为您。” “要是主上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刚才说出那句‘没有爱’时,”他的目光捕捉着你脸上的变化,“……就不会发抖了,您看,就算您口中说出再违心的话,您的身体,也永远无法欺骗真心。” 他将你那只颤抖的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脏正以狂暴的节奏疯狂搏动,每一次撞击都清晰无比,沉重而滚烫,如同最原始的战鼓,带着摧毁一切伪装的蛮横力量,隔着衣料和皮肉,直直撞进你的掌心,撞进你的灵魂深处。 “您听,”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却又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炽热与决绝,“它替我回答了。” 誓言 “澜……”你望着他,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喉头像被丝线死死缠紧,半晌才缓缓松开,“你有没有想过……若父亲为我定下婚事,到了那时候……你,要如何自处?” 他猛地抬起头,方才还盛满柔情的眼底,瞬间像被极北的寒风席卷过,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婚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将军……安排了谁?” 你的沉默似乎刺痛了他,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松开了紧箍着你的手臂,身体向后撤开,挺拔的脊背像一面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旗帜。 “自处?”他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的湖心,语气平淡,“属下是死士,主上大婚那日,自然是守在新房外。” “若新夫婿待主上如珠如宝,珍之重之……属下就做那帐外最沉默的影子,护着您一世安稳,绝不碍眼。” “若他敢对您有半分不敬……”他放在窗台上的手猛地收紧,“属下定会替主上除了这祸害。” 你看着他颤抖的脊背,看着他强撑起的冷静自持,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即便面对如此剜心刺骨的假设,他所有的思虑、所有的决断,依旧只围绕着“保护你”这三个字——哪怕代价是亲眼目睹你成为他人之妇,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 “澜……”你唤他,声音无法控制地发颤。 他像是被这声呼唤刺痛,转过身,一把抓起你的手,滚烫的唇反复地印在你的手背上。 “主上不必为难。”他的声音贴着你的手背传来,闷哑而破碎,“属下这条命,从来都是您的。包括,看着您属于别人的资格,这是……死士的本分。” 他始终低垂着头,你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像一头被利刃刺穿脏腑的猛兽,躲在无人可见的暗影里,独自舔舐着汩汩流血的伤口。 “只是……”他的声音闷闷地砸在地面上,“若真有那么一天……主上能不能……偶尔想起……想起曾经有个叫澜的死士……是真心……” 后面的话语,终究被堵在了喉间。 或许是不敢奢望,或许是无法承受——这份爱恋,从萌芽之初便注定了深埋于尘埃,见不得半分光亮。纵然知晓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甘愿沉沦,只为守着心头那一点独属于你的光。 看着他在月下强忍痛楚的侧影,巨大的愧疚将你淹没。你闭上眼,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骨节泛白: “澜……你我这般纠缠,注定要藏匿于暗影之中,难见天光。”你艰难地喘息,话语像带着倒刺,刮过喉咙,“是我害了你——都怪我十八岁那年那场荒唐的任性,才把你拖进这无望的泥沼里,害你……害你对我动心……” 尾音破碎在哽咽里,你猛地别开脸,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中凝聚的水光,声音低哑:“……对不起。” “不许说!” 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不许说……这三个字。”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他猛地俯身将你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沉重的身躯压下来,灼热的呼吸喷在你的脸上,四目在咫尺之遥的黑暗中对视——他的眼神亮得骇人,像是燃烧着地狱之火,要将你彻底吞噬。 “什么叫害了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上以为……做一个没有心、没有痛觉的死士,眼睁睁看着您穿上嫁衣走向别人,看着您对别人展露笑颜……那才是不害我?” “那晚不是您的任性,是我……是我在无边黑海里沉浮了多少年,日日夜夜不敢奢望的念想。是您……是您把我从那个冰冷彻骨的深渊里捞出来的。”他的声音因痛苦而扭曲,“现在……现在您又想亲手把我推回去?” “我宁愿这样永远见不得光,宁愿做您帷帐深处最见不得人的影子,宁愿背负这僭越的罪名万劫不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决绝,“也绝不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不知疼痛、不懂心慌、连笑都不会的……澜。” “爱上您,从来不是害我。”他低下头,滚烫的额抵上你的,声音带着自我毁灭般的骄傲,“是我活过的证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像个人一样活过的……证明。” 说出这最后一句,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脱手松开了你。高大的身躯颓然微晃,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气势消散无踪,只剩下疲惫。 “主上要道歉……就道……道您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道您明知道我早已无路可退,还说这种话来……剜我的心……” 乌云悄然散去,月光重新流淌进来,恰好照亮了他用力别过去的脸颊,以及那来不及拭去悄然滑落的湿痕。他抬手,动作生硬地抹去那点水光,仿佛在擦拭什么不堪的污迹。 “别再说……对不起,您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别推开我……”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你们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将满室的空气都压得滞重粘稠,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铅块。你指尖抓紧了身下锦被上繁复的暗纹——那些蜿蜒曲折的纹路硌着指腹,像极了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你知道,有些宿命般的抉择,终究避无可避,你们谁都逃不掉。 “澜,父亲……已答应了三皇子,满朝文武都在说,他是眼下最有望踏上那个位置的人。” 他沉默着,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绷出冷硬的线条,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沉默持续得太久太久,久到窗外的湖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久到你几乎以为他已经化作了这月夜的一部分。 “……三皇子。”他终于开口,“听说他……精于权谋,性喜猜忌,绝非良善宽厚之人。” 他看着你,脸上竟真的没有什么表情,他坐起来,握住你放在锦被上的手。 “属下明白。”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彻底遮住了那双曾为你燃起过火焰的眼眸。 “主上嫁过去,是为了鹿家……属下明白。” “以后……属下会守在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声音空洞得可怕,“三皇子府里的侍卫统领换了几任,武功路数各有不同,我会一一记下;他常去的书房有三处暗门,机关位置和破解之法,我会尽快绘成图;连他每日的膳食喜好、所用器皿……我也会想办法……”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肩膀耸动,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又像是被这种无法言说的痛楚堵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咳声渐歇,他猛地抬起头,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他嘴角那一点刺目的暗红——那是他生生咬破内唇,强忍着滔天情绪而溢出的鲜血。 他用袖口擦去那点血迹,随即,他竟对着你,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笑容却扭曲得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 “主上不必担心属下。” 月影支离破碎,如同他此刻强撑的假面。 “夜深了,主上早点歇息……属下告退。” 你看着他沉默着一件件穿好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枷锁的玄色衣袍,看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有过温存的卧房。月光下,你透过窗看着他穿过湖边那条寂静的回廊,那孤绝的背影,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带着无声的血痕。 这一刻,你无比清晰地明白,当连沉默都浸透了绝望的血色,当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不是的!澜!” 你冲出房门,在冰冷的夜风中追上那即将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就算……就算真的嫁给了三皇子,那又如何?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的!永远都不会变!” 你将滚烫的脸颊紧贴在他紧绷的后背上,泪水迅速洇湿了一片衣襟,你带着哭腔的低语,混合着自己狂乱的心跳,狠狠撞向他的脊骨:“我永远都是你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你的!我的身体……只有你能触碰……” 被你骤然抱住的瞬间,澜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直到你带着绝望的吻落在他的颈侧,他才猛地转身,巨大的力量将你按在朱漆廊柱上,后背的撞击带来一丝闷痛,却远不及他眼底炸开的惊涛骇浪来得震撼。 方才那片死寂的深海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那火焰里翻滚着痛苦、不甘、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主上……”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你胸前凌乱的衣襟,仿佛在竭力抓住即将流逝的沙,“您这是……在逼属下犯上……逼属下……万劫不复!” 你无视他话语中的挣扎与警告,指尖因内心翻涌的情绪而颤抖,灵巧地划过他紧绷的胸部线条,解开了那束缚着他的腰带。 当你主动将温软的身体吞入他的炙热时,他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秒,你便感觉他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你的腰肢,他猛地抬头,滚烫的唇狠狠咬住你敏感的耳垂,灼热的气息烫得你浑身战栗,嘶哑的声音如同熔岩灌入耳蜗: “说好了……主上……您亲口说好了……只做我的……” 当那带着惊人力量的硬物毫无阻隔地贯穿身体最深处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灼人的痛楚。你清晰地看见,他紧阖的眼睫下,竟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失控地涌出,砸落在你的脸颊。 “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勾着我……”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玩弄的悲愤与无力,然而那深入的动作却带着自虐般的克制。每一次顶入都缓慢而深入,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铭记,又在抽离时充满了失去的恐慌。 “要是以后……要是以后他碰了您……哪怕只有一次……属下……属下……” 后面那无法承受的想象被他硬生生咽下,化作喉间痛苦的呜咽。你猛地捧住他湿漉漉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吻上他颤抖的唇。 这个吻又急又狠,带着占有和安抚,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吮出来,在唇齿间刻下只属于对方的印记。 “只有你……”你在剧烈的喘息间隙,指尖深深插进他汗湿如水的发间,声音支离破碎,却斩钉截铁,“从来……都只有你……澜……” 这誓言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他猛地低下头,在你纤细脆弱的颈间狠狠咬下。 一个带着血腥气的齿痕瞬间烙印在肌肤上,下体激烈交合发出的粘腻水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仿佛一曲绝望又疯狂的悲歌。 “主上……”他滚烫的唇舌舔舐着被你咬破渗血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您……您可不能骗我……不能……” “我不骗你……澜,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喘息着回应,声音同样破碎不堪。你跨坐在他紧绷的大腿上,纤细的腰肢随着急促的呼吸开始剧烈地扭动。 每一次重重的下落,都带着一种报复般的狠厉,用身体最柔软的部位,狠狠碾磨过他欲望的敏感根源,剧烈的快感混合着深沉的痛楚让你喉间溢出的气息都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的指尖深深掐进他肩头的肌肉,你俯下身,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希冀,“父亲说……这不过……不过是他和三皇子的一场交易……我嫁过去,等他顺利登基……就会保我们鹿家周全……” 感受到身下他骤然变得更加僵硬的身体,你腰胯的动作却愈发急切,“听说……听说三皇子早有心尖上的人……等他坐稳了那个位置……自会立那人为后……到了那时候……”你的尾音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截断,只剩下身体绝望的起伏,“我们……就真的……自由了……” “交易?”他猛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您……当成筹码的……交易?” 他扣在你腰侧软肉上的大手猛地发力,那一直克制着的顶撞力道骤然失控,如同狂风暴雨般猛烈地向上冲击,每一次凶狠的顶弄都仿佛要将这些年深埋的隐忍、无处宣泄的不甘、对未来失去你的恐惧统统揉碎、捣烂,狠狠地贯入这绝望而炽热的亲密里! 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不是情欲的巅峰,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自由……?”他低头,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你烫伤,“等他登基?等他立别人为后?主上……您怎么敢……怎么敢信这些鬼话连篇的承诺!” 狂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双手捧住你汗湿潮红的脸颊,眼底那焚烧一切的疯狂火焰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痛。指腹带着万般珍重,擦过你脸上混合的汗水与泪水,仿佛在绝望地描摹着即将永别的容颜。 “要是他反悔了呢?要是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舍不得放您走呢?要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履行承诺……” 后面那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假设,被你用带着泪水的吻死死堵住,你吻得又急又深,这个吻如同最后的赦免令,终于击溃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藩篱,他猛地将你翻转,按在廊柱之上,从背后入侵。 “我等……”他在你耳边粗重地喘息,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心尖剜出,立下不容更改的血誓,“主上……我等……我等他登基,等他立后,等他……把您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廊下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只剩下彼此粗重破碎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肉体激烈碰撞的声响,他的唇吻去你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那狂风暴雨般的动作渐渐放缓,化作带着无尽哀伤与虔诚的温柔律动。 “到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在你汗湿的鬓边低喃,描绘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我们……去京都远郊,找个安静的、没人认识的湖边……盖座小小的木屋……” 他的鼻尖眷恋地蹭着你的,气息交缠: “我再也不做刺客了……主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向往,“我给您劈柴,生火,做您爱吃的羹汤……守着您看每一个日出日落……什么都听您的……” 你凝望着黑暗中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仿佛有微弱的星火在绝望的深渊里倔强地跃动——那是你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却滚烫的光。 你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父亲与三皇子权力棋盘上的一枚筹码,所谓的自由承诺,随时可能被残酷的现实碾碎。 他紧紧抱着你,在这破碎无光的黑暗之中,用身体的热度对抗着深夜的寒凉,共同沉溺在一个关于自由的梦境里。 仿佛只要这样紧紧相拥,血肉相连,就能真的等到云开雾散,等到属于你们二人的真正的黎明。 这场如同末日狂欢般的抵死缠绵终于落幕时,连你自己也数不清是第几次在灭顶的快感与绝望的泪水中攀上顶峰。四肢百骸早已软得如同抽去了筋骨,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力气被浓重的疲惫抽走,你终是如同断翅的蝶,脱力地向后倒去,落入他的怀抱。意识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轻轻一拽,便彻底沉入了昏沉的黑乡。 贪恋 初秋的晨光,在室内铺开一层薄纱般的浅金。 你深陷在锦被里,稍一挪动,腰肢的酸胀、腿根的隐秘涩痛便尖锐地提醒着那些抵死缠绵的碎片——他的拥抱如铁箍,他失控时咬在颈间的狠戾,以及最后他沉默着替你擦拭时,指尖的温柔……所有感官记忆,在身体苏醒的瞬间汹涌回笼。 “小姐,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贴身婢女春桃的声音带着恭敬,却还是像一根针,刺破了这沉溺的幻境。 你惊觉睁眼,窗外天光大亮,竟已误了素日起身的时辰。 春桃垂手侍立,低眉禀告:“宫里刚递了急信,大军凯旋在即,陛下龙心大悦,传旨命小姐班师后即刻入宫觐见,御前领赏。”她递上一方帖子,“还有……三皇子遣人送了帖子来,邀您回去后参加宫宴。” 指尖触到那方请帖,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枕畔空荡,被褥冰凉,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昨夜他留下的体温、气息,乃至那沉重的存在,都被这无情的晨光晒得干干净净。 “……澜呢?”你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春桃整理床帐的手一顿:“天蒙蒙亮时,奴婢见他在后院练剑,后来,似乎……往库房清点缴获的兵器去了。” 坐到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容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几片沾着寒露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掌心这张来自三皇子的请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你的理智。 思绪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那步调沉稳、落地无声,是你熟悉的韵律。 你抬眼。 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他玄色的身影,端着一只碗,静立门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颗未擦净的水珠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滚落,洇湿了玄色衣领的一小片深色,仿佛刚刚用水狠狠浇过头脸,试图洗去所所有不该外泄的情绪,只留下刺客应有的冷硬外壳。 “主上醒了?”他走进来,步履无声,将冒着氤氲热气的药碗轻轻搁在妆台边,“军医说主上连日劳顿,气血两亏,属下……熬了些温补的汤药。” 当归与黄芪的苦涩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你看着他刻意避开与你镜中对视的眼眸,看着他耳后那抹未干的水痕……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头。 他不是不在,他只是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将昨夜所有的失控、所有的柔情、所有的失格,连同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都一丝不苟地收拾干净,重新套牢了名为“死士”的枷锁。 他依然在这里,用沉默将自己钉在守护的位置上。 “宫宴……”你的声音带着迟疑。 三日后那场宴席,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心底的凌迟。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地接过了话头,声音恢复了刻板的平稳, “属下陪您去。” 铜镜里,他的身影如同最深沉厚重的山峦,稳稳地落在你身后。 回京之路,天地昏黄。 蔽日的尘沙如浑浊巨浪,咆哮着吞噬半壁苍穹,将初升的日头滤成一轮惨淡的灰白。 你骑在马上,铁甲铿锵,沉重地碾碎满地凝结的晨霜。旌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似无数挣扎的魂幡。整支铁灰色的队伍宛如沉默的巨蟒,在弥天黄沙中朝着皇城的方向蜿蜒前行。 风沙刮过你的脸颊,你勒紧缰绳,目光却一次次穿透漫天飞扬的尘沙,越过千军万马攒动的头盔与闪烁的兵刃,执拗地搜寻—— 他从不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他只是一道幽影。可你知道他就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嵌在苍茫的天地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尘嚣,却又用目光无声地织成一张巨网,稳稳笼住你行进的每一个瞬间。 他不靠近,也不远离。 唯有沉沉的夜幕,才是他唯一的通行证。 每当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化作点点暗红的余烬,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融入荒野的寂静,帐帘便会被一只手掀开,一道身影如墨般滑入,帐外呼啸的风卷着粗砺的沙砾,噼啪抽打在厚重的营帐上,恰好完美地掩盖了他落地时的声响。 他走向你,那双浸染过太多血腥的手,此刻却耐心地剥开你白日里精心维持的端庄。锦缎撕裂的声响,混合着彼此压抑的喘息,在这方寸之地激烈冲撞。 残烛的光晕明明灭灭,你的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理,那里的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无处宣泄,也不知该向谁倾泻的暴戾与恐惧。 “澜……”紊乱的气息撞在你的颈侧皮肤上,激得你一颤,尾音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你……怎么了?” 这句话在舌尖辗转了太久,你心知肚明,问了也是徒劳——他眼底那片要将人吞噬的阴翳,他攥住你手腕时那绝望的力道,早已将答案刻进了每一次肌肤相亲中。 可你还是忍不住要问。 澜埋在你颈窝的脸抬起,鼻尖蹭着你的皮肤,你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那是连日不眠不休追踪守护的证明,更是濒临崩溃的疯狂。 “我怕。” 这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间艰难地挤出,狠狠烫在你的心口。他抱紧你,仿佛要在这短暂的温存里,透支掉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拥抱。 “怕回了京城,那朱红的宫墙太高、太厚,我拼尽一身本事也翻不过去……怕三皇子的宴席上,他多看你一眼,我就会忍不住想割断他的喉咙……” “怕这所谓的交易只是镜花水月,怕你一旦踏入那座金丝笼,就再也身不由己,怕……”他的声音哽住,“怕以后,连这样偷偷摸摸抱着你的夜,都成了奢望……” 他的动作重新变得急切而凶狠,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绝望地确认你还在。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他只是低头狠狠地吻你,吻得又凶又急,带着啃噬般的力道,仿佛要在你唇上、颈间、乃至灵魂深处,打下只属于他的烙印,任凭滔天洪水也无法洗去。 “主上说这是权宜之计,是交易……”他喘息着,咬住你肿胀的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那疯狂的动作才终于有了一丝迟缓,“可我总觉得……是我亲手……把你往那吃人的火坑里推……” 他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挫败: “我是个刺客,主上,我只会杀人,不懂朝堂权谋,护不了你在那龙潭虎穴里周全,我无能……我只能……”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贪恋,“……只能趁现在,再多要你一点……再多记住你一点……” “等进了京……我就不能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只能做回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影子……看着你对别人笑,看着你……凤冠霞帔,走向另一个人……”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呜咽着拍打着帆布。他重重咬上你另一侧的锁骨,尖锐的痛感混合着灼烧灵魂的热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喉间溢出的呻吟都变了调。身体在本能地迎合他,像一只濒死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最后一点温暖的光焰。 “澜……”你伸出手臂,紧紧环抱住他汗湿的脊背,泪水无声滑落,“会好的……会像我说的那样……一定会的……” 他没有说话,没有承诺,只是用更深的占有来回应你。帐外呼啸的风,裹挟着来自京城方向的陌生气息,预示着前路的叵测与分离的必然。 此刻,在这方寸之间,你们唯有紧紧相拥,用身体残存的温度,绝望地对抗着那即将席卷而来的永夜。 仅剩一日路程的那个傍晚,队伍在城郊一片野湖边扎营。暮色四合时,澜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你身边。 他沉默着,只递来一只新折的碧绿荷叶,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晨露。荷叶中心,几颗圆润饱满的青翠莲子静静躺着,散发着清冽的甘香。 夜色悄然漫过湖岸,你们并肩坐在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柳树下,离岸不远的水面上,野生的荷花在月色下铺展成一片朦胧的粉白云霞。晚风裹挟着湿润的花香与岸边青草特有的微腥气息,温柔地拂面而来,竟与记忆中久远而模糊的仲夏夜晚,分毫不差。 那时他的肩膀尚显单薄,如今,你已能自然地抵靠着他坚实有力的臂弯。他垂眸看你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温柔的阴影。 他没有像前几夜那般,带着绝望与狠戾靠近。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你枕靠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顺着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细微而沉稳的震动,不知是晚风拂过柳梢,还是他胸腔里那颗为你而跳动的心脏。 “澜,”你望着湖水中聚拢的点点星光,声音也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晃,“你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吗?” “第一次见你时……你刚被父亲带回府里不久。”你陷入回忆,“那时候你还是长发,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回廊下看雨……那时候我才六岁,我总是觉得你离我很遥远,所以我只敢偷偷地看你……” 夜风带着凉意,清冷的荷香如同无形的丝带,缠绕上裸露的手臂。你不自觉地往他身边又贴近了些。 “……看你的长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看你那双手,即使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也绷得紧紧的……我就那样看着,看了好久好久……” 你抬起手,带着无尽的贪恋,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我等了好多年,澜……”你叹息般的低语融入夜色,“等得有时候在那些深夜里,几乎都要忘记了……最初是为了什么,非要去扛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直到那天,父亲在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郑重地将那枚象征着鹿家最高权柄的玄铁令牌交到我手里,说从今日起,府中上下,所有人、所有事物……皆由我生杀予夺、全权处置——” 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一刻,我才像被一道惊雷劈醒,我等这许多年……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得到你。” “澜,我总觉得自己那时……恶劣得很。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个执念,哪里会去想你是否真心喜欢我?哪里会在意你心里是否早已装了别的姑娘?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成了鹿家名正言顺的家主,你便永远不会忤逆我,我要你……完完全全、从身到心……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伸手,将你揽入怀中,夜风吹过辽阔的荷塘,荷叶哗啦作响。 “从将军把我从那片尸山血海里拖出来,我的命……就注定是鹿家的了。” 他低头凝视着你,眼底映着漫天星河,也清晰地映着你的模样,亮得惊人: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在暗无天日的死士营里挣扎求生,眼里只有活下去;后来跟着将军南征北战,眼里只有任务和目标;直到那天主上和我……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一个你了。” “您要强要,我便给。”他的语气带着纵容,“就像小时候,您总是抢我东西,故意追着我打闹……我哪一次躲开过?不是不敢,是……”他望进你眼底深处,声音轻而坚定,“……心甘情愿。”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鼻尖亲昵地蹭着你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拂过彼此微凉的唇瓣: “要是主上当年没那么恶劣,没那么霸道地把我划归己有……”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带着庆幸也带着后怕,“我现在大概还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做着那把冰冷无情的刀,或许连靠近您三尺之内……都是一种无法饶恕的僭越。” 荷塘里的蛙鸣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沉重而炽热。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你的唇角: “主上,这一切……都是澜心甘情愿。您想要我,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心甘情愿,从始至终,都是。” 你埋首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夜风渐起,带着更深的凉意,将揉碎的荷香一股脑儿地往人怀里送。 “明天……就到京城了。”你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被风吹拂,扫过沾着夜露的草叶,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荒凉,“父亲要我嫁的……是一个明日才得见的人呢。” “听说他叫暃,他母妃是宸妃,”你的指尖抠着老柳树粗糙皲裂的树皮,那些道听途说来的、关于未来夫君的零碎往事,被你一点点拼凑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抗拒,“当年是跟着圣上一起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巾帼……听说当年怀的是双生子呢……” 你的声音顿了顿,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你望着远处被星光照亮的水面,声音很轻: “只是那年一场惨烈的大战,乱军之中……丢了一个,只保住了暃……” 说这些时,你的语气极力维持着平静,带着疏离的淡漠。然而,那攥紧了他衣摆一角的手指,却泄露了你心底翻江倒海的惶恐与不甘——毕竟那个陌生的名字,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个名为“暃”的男人,从明天起,就要与你余下的人生不可抗拒地缠绕在一起。 他沉默地听着,你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他眼底那片倒映着璀璨星河的光芒,不知何时已悄然黯淡下去。 “暃……”他唇齿间碾磨着这个字,如同嚼碎了一颗未熟透的莲子。末了,才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当你说起关于双生子的陈年旧事时,他忽然抬起了眼,目光越过眼前摇曳生姿的荷影,直直投向皇城方向。夜色在他深沉的瞳孔里晕开,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触及了某个尘封的禁忌;转瞬间,那波澜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下眼底深处那如同迷雾般难以捉摸的余韵,任凭你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 “丢了的孩子……”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这么多年……宫里,都没找回来么?” 见你轻轻摇头,他便没再追问。 “明天见了面……主上……不用怕。”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你的眼眸,此刻,他眼底那片浓黑中,仿佛有细碎的星芒重新艰难地挣扎着亮起: “他要是规规矩矩,恪守本分,属下就当自己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他要是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尾音陡然压低,咬得极轻,却淬着常年浸淫在血腥杀戮中才能凝练出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杀意, “属下也能让他……明天起不了那张床。” 这狠戾的话语,没有在你心中激起半分惧意,相反,一股温热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口,熨帖得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麻。你太清楚不过了,他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这是他用生命写下的守护誓言。 “至于婚事……”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荷塘深处,声音里裹挟着荷叶的潮润湿气,“您说的自由,属下记着。在您得到它之前……” 他收紧了揽着你的手臂,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属下会守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俯身,一手穿过你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你的背脊,动作轻柔地将你打横抱起,掌心托着你后背的力道稳如山岳。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无尽的眷恋,轻柔地擦过你微凉的鬓角,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回去吧,主上……更深露重,天凉了。” 宫宴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寸寸吞噬着皇城巍峨的飞檐斗拱,将它们涂抹成一片模糊而威严的剪影。 马车碾过皇城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的车轮声被街边渐次点亮的,暖橘色的灯笼光晕温柔地包裹着,仿佛浸在温水中——绸缎庄招摇的锦缎幌子在晚风中晃荡,酒肆敞开的门扉里飘散出新酿桂花酒的馥郁甜香,举着糖画的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鬓边簪着新鲜茉莉的妇人倚在门扉边闲话家常,笑声清脆…… 这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如同一幅祥和的盛世图卷。 这一切的温暖,却偏偏穿不透那车壁厚重的锦缎帘帷。你的指尖划过袖口那只以金线精心勾勒的展翅玄鸟,华贵的金线在昏沉的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微光。 宫门前,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在暮色中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凛然镇守着森严的宫禁。金吾卫的明光铠折射着最后的天光,腰间悬垂的长刀笔直如尺,目光锐利地审视车驾。 你踏下马车,宫装裙摆扫过冰冷的石阶,沉重的镶金殿门被内侍推开,一股混合着龙涎暖香、陈年佳酿与脂粉甜腻的气息,如同汹涌的暖浪扑面而来。 踏入殿内的瞬间,眼前被一片金碧辉煌淹没:数十盏巨大的琉璃灯自绘满祥云的藻井垂落,烛火透过千棱万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瀑,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陈着来自西域的织金地毯,繁复的蔓草花纹踩上去绵软无声。殿柱皆以整根金丝楠木制成,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鎏金蟠龙,龙睛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在灯火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满殿皆是珠光宝气,华服丽影。贵妇云鬓高耸,簪着的东珠、点翠、珊瑚步摇随着谈笑轻轻摇曳;世家公子们锦袍玉带,腰间悬着羊脂玉佩、犀角带钩,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风流。案几上,青玉雕琢的杯盏盛着琥珀色的琼浆,金盘银碟里堆砌着珍馐美馔,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权力堆砌出的奢靡芬芳。 主位之上,帝王端坐于盘龙金椅,龙袍上十二章纹在璀璨灯下纤毫毕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帝侧端坐着雍容华贵的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鬓边一支衔珠点翠的凤凰步摇,随着她优雅的呼吸微微颤动,展翅欲飞。而皇后下首,那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正含笑举杯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交谈,袖口精致的暗银蟒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举盏时露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是暃。 璀璨的灯火勾勒着他俊美的侧颜,下颌线条流畅而优雅。当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仿佛有所感应,倏然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满殿喧嚣的丝竹管弦、推杯换盏的嘈杂捕捉到你。视线交汇的刹那,他眉峰一挑,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玩味——如同慵懒的猛兽在巡视领地时,意外发现了一抹新鲜有趣的色彩。 你心头一紧,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缠绕过来。那些言笑晏晏、举杯相庆的贵族男女,眼角的余光都似有若无地扫过你这位新晋的破虏侯。他们的眼神在珠光宝气的掩映下,藏着隐秘的窥伺与无声的较量。 你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你依着最严苛的宫廷礼仪,深深屈膝行礼。 这场盛宴,从你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开始,无声的刀光剑影,早已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悄然弥漫。 宫宴过半,殿内暖香与酒气交织蒸腾,愈发粘稠。 作为鹿家百年将门中唯一的女侯,更是凭战功挣来的破虏封号,你这席面便成了无形的漩涡中心。 前来敬酒、攀谈的络绎不绝:吏部侍郎的公子举杯时,袍袖带风,险些扫落案角的水果;户部尚书家的女儿挨近说话,鬓边那对莹润的珍珠耳坠几乎要蹭到你的脸颊,嗓音里满是刻意的崇拜:“鹿姐姐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往后可得多指点妹妹些骑射防身的本事……”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缠绕在描金绘彩的梁柱间,你面前的玉盏已被斟满又饮空了三回,温热的桂花酿滑入喉间,晕染得眼前琉璃灯的光芒都摇曳生姿,模糊成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晕。 你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一一应酬,酒意让头颅微沉,思绪有些发飘,然而多年征战磨砺出的警觉,早已将那些隐藏在言笑晏晏之下的目光悉数捕捉——东侧席间,镇国公家的世子正与旁人低语,目光扫过你时,毫不掩饰对“异类”的倨傲与轻蔑;西边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端着酒杯纹丝不动,眉头紧锁如刀刻的沟壑,唇齿微动间,怕是仍在默念那套陈腐的“女子干政,国之不祥”。 鹿家这棵大树,如今因你而根深叶茂,荫蔽一方,却也太过招摇,招了八面来风,更招致了暗处的嫉恨与觊觎。 “鹿侯年纪轻轻便居此显赫高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前途无量啊!” 一道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轻易便压过了周遭的寒暄。 你抬眼望去,是礼部一位素以古板着称的老御史王大人。他须发花白,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挑衅,“只是不知鹿侯这马上骑射的功夫,比起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如何?那小子前日秋猎,竟侥幸射中了三只南归的大雁!呵呵……今夜月色清朗,殿前开阔,鹿侯何不借此良机,小试身手,也好让陛下与众卿一睹破虏侯的风采,为这宫宴添几分助兴?” 此言一出,看似恭维,实则阴毒至极。 将他那不成器的纨绔孙儿与你这位浴血沙场的统帅相提并论,已是极大的侮辱;这助兴之言,更将你堂堂破虏侯比作宴席上取悦君王的弄臣! 殿内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你身上。 你握着玉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压下翻涌的酒意与心头窜起的怒火。正要起身,一个清冽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王御史怕是贪杯,有些醉了。” 暃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玄色云锦的袍角拂过铺地的织金绒毯,无声无息地停在你案几旁。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又混着一缕清冷的墨香。他手中也执着一盏酒,垂眸看着那面红耳赤的老御史,唇角带着笑意: “宫宴之上,君臣共聚,庆贺的是社稷安稳、将士凯旋,论的是家国大义。鹿侯乃陛下亲封的破虏侯,国之柱石,岂是寻常伶人杂耍可比?让她助兴,御史此言,置陛下于何地?置我大魏军威于何地?”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目光扫过王御史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带着讥诮: “再者,令孙射的是南归之雁,不过游戏。而鹿侯在宛陵城下,一箭射落的是北狄先锋大将的狼头纛旗!此旗一落,敌军溃散,我军士气如虹,一举破城。这二者,岂止是不好比,简直是云泥之别,王御史莫不是老糊涂,连这都分不清了?” 最后一句,狠狠扎破了那层虚伪的恭维。老御史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酒意化为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躬身作揖,狼狈不堪。 “哈哈哈!” 主位之上,帝王抚掌朗笑,他指尖遥遥点了点暃,语气带着长辈的纵容,却又隐含深意:“王爱卿不过是酒后戏言,当不得真。” 他目光转向你,那份纵容化作温和的安抚,对暃道:“鹿侯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为我大魏立下汗马功劳,今日是她的庆功宴,你这做未婚夫婿的,还不快去好好陪着?莫让她受了委屈。” 这番话既给了王御史一个台阶,又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你与暃的婚约关系,使殿内的目光顿时收敛了许多。 暃躬身应了声“是”,从容转身。他宽大的衣袖在转身时,拂过你案几的边缘,拿起那只空了的酒杯。你抬眸,这才惊觉他离你如此之近,近到能数清他鬓角几缕被琉璃灯暖光染成浅金褐色的发丝。 不知为何,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奇异的涟漪。 这张脸……是在哪里见过? 酒意如潮,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搅得更加混沌。你拼命在那些模糊的光影中翻找,却只抓住些更加飘忽的影子:某个落着冷雨的午后,回廊下少年仰头承接雨滴时清瘦的下颌线;某次狼狈的夜遁途中,篝火跳跃映照出的半张沉默坚毅的脸庞……眼前的暃,似乎与那些影子重迭,又似乎截然不同。 “鹿侯?” 暃已为你的玉盏重新斟满了琥珀色的琼浆,见你竟怔怔地望着他出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方才的寒凉与疏离褪去,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笑意,“这般看着本王……可是觉得方才我那番话,太过刻薄了?”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惊得你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回神。 你的脸颊瞬间涌起滚烫的热意,你慌忙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的慌乱,“……不,殿下言重了,多谢殿下解围。” 暃并未在意你言语间的疏离,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鹿侯巾帼英姿,威震北疆,本就是事实,本王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他目光落在你的脸上,声音里那份玩味似乎淡了些,多了一丝认真,“况且,你我既已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本王也不能坐视旁人轻慢于你。” “婚约”二字被他如此平静地提起,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中分辨出几分真心或算计。但他的眼神坦荡,甚至理所当然,仿佛这桩建立在政治交易基础上的联姻,是天经地义。 “殿下言重了。”你重复道,声音更冷硬了几分,“臣得陛下垂青,赐下良缘,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你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看似谈笑风生、实则竖着耳朵的众人,“只是未曾想过,这婚约,会先在今日这等场合劳烦殿下费心。” 你刻意将他对你的维护,归因于对皇家颜面和对你未婚妻身份的维护,而非出于对你个人的认可或情意。 暃唇角的弧度未变,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鹿侯不必在意。”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向你示意,姿态优雅,“破虏侯之名,实至名归。宛陵一战,你以奇兵断其粮道,又以火攻焚其连营,最终一箭定乾坤,射落敌酋将旗,这般胆识谋略,便是放眼满朝武将,又有几人能及?本王亦钦佩不已。” 然而这份钦佩在此刻听来,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欣赏你的能力和谋略,如同欣赏一把好刀。这份认可,与澜那种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守护,截然不同。 一个如同主人赞赏称手的武器,一个如同信徒仰望心中的神明。 “殿下谬赞。”你端起酒杯,优雅回敬,“鹿杞不敢居功,唯尽本分而已。” 暃似乎并未期待你会有热切的回应,仿佛看穿了你内心的戒备与疏离,却并不点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玄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本王期待,日后能与鹿侯,一同为大魏尽分内之事。”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玄色的身影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显得格外高贵,也格外遥远。 丝竹管弦之声重新缠绕上来,殿内的喧闹如同退潮后又涨起的潮水,恢复了表面的热烈。然而你握着酒杯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近在咫尺的对视与交锋,暃眼中那份洞察般的玩味,以及他话语中无处不在的、关于婚约与未来的暗示,都让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桂花酿的甜意在舌尖蔓延,逐渐变成一种苦涩的烦躁。 那莫名的熟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方才近距离的观察变得更加真切,如同沉埋已久的种子,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正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你望着暃举杯与旁人谈笑风生的背影。 昨夜荷塘边,澜望向皇城方向时,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再次浮现在脑海——他眼神深处,似乎也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殿内,拂过你滚烫的脸颊。你端起玉盏,猛地抿了一口酒,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心口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莫名的不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这念头像一根无形的细针,轻轻扎在你的脑内。不剧烈疼痛,却带来令人坐立难安的焦灼, 酒气在你的喉咙深处灼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要炸裂开来。你攥紧了宫装的厚重裙摆,站起身时,脚步已带上了几分虚浮。身后的侍女立刻趋前欲扶,却被你一个手势按住。 此刻,你只想独自逃离这华丽的牢笼。 御湖 殿内的喧嚣被甩在身后,你踏入皇宫后花园的刹那,清冽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如同甘泉,瞬间涤荡了肺腑间淤积的酒气。 你沿着由鹅卵石精心拼嵌而成的小径缓步前行,园中奇石罗列,姿态嶙峋,在月色下投下森然怪影;名贵的牡丹、芍药早已敛了白日芳华,只余暗香浮动,更添幽寂。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玉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如同明镜般的御湖铺陈开来,倒映着漫天星斗与皎洁月轮,湖面之上,浮动着大片大片盛开的荷花。 它们被照料得无微不至,每一朵都堪称完美。花瓣饱满舒展,粉白相间,瓣尖晕染着精心养护出的娇嫩色泽,在月华下自带柔光。荷叶大如华盖,边缘圆润,绿得均匀油亮,不见一丝虫蛀的痕迹。 水面之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金丝网,将游鱼与水虫隔绝在外,保护着这份精心雕琢的美丽。 空气里弥漫的荷香,清雅依旧,却失了野性,只剩下一股被驯化过的温顺气息。 这与郊外那片肆意生长的野荷,判若云泥。那里,花瓣可以歪斜,可以沾染泥点,荷叶边缘可以枯卷破裂,风过时,能把那浓烈的香气毫无顾忌地泼洒向四野。 你走向湖边,扶着白玉雕栏站定,望着水中被揉碎的月影,荷香冲淡了心头的烦躁。你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洁白的花瓣,脚下却猛地一滑——或许是残存的酒意在血脉中作祟,你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稳稳地揽住了你的腰肢,你撞进一个带着清冽墨香与淡淡酒气的怀抱,鼻尖擦过对方的衣襟。 “小心。” 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在殿内时低沉了些许。 你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站定,这才看清他的脸。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正凝视着你,他的眼眸映着湖面粼粼的月光,亮得惊人,也深得让人心悸。 “……多谢殿下。”你迅速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合乎礼仪的距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腰侧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隔着宫装衣料,也仿佛还残留着被他触碰的温热。 眼前这个人,是你名义上未来的夫婿,是父亲精心策划的交易中至关重要的筹码,一个符号般的存在。 可此刻,在这月华如水的幽静花园,在这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空间,你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该戴上怎样的面具。 心绪如同湖面被风惊扰的月影,晃荡得厉害,无法平息。 暃的目光掠过你蜷缩的指尖,又扫过你发烫的脸颊,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看来,”他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宫宴,并不合鹿侯心意?” 被一语道破心绪,你反倒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你索性坦诚,那是压抑后的真情流露:“臣懂事起就一直随父亲在军中,习惯了沙场上的金戈铁马,习惯了营帐里的粗茶淡饭。将士们说话,向来直来直往,生死面前,哪有心思去斟酌字句、揣摩人心?头一遭被这么多人围着,每一句话出口前都需在腹中百转千回,每一个笑容都要思量是否得体,实在……” 你想了想,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应付不来。” 暃听完,竟笑出了声,清越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惊起附近枝头一只夜栖的雀鸟。 “京城便是如此。”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栏杆,“表面上繁花似锦,底下却是盘根错节,暗流汹涌。纵使再觉乏味厌倦,也得细心周旋应对,该见的人都要见,该说的话都得说。”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回你身上,“就如同鹿侯你,身为鹿家之主,统帅三军,纵使明知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九死一生,该提刀上马、冲锋陷阵之时,可有过犹豫退缩?” 你心头猛地一震,他竟用你最熟悉的战场来对比这皇城的生存法则。 是啊,军营有军营的刀光剑影,皇城有皇城的唇枪舌剑,不过是换了兵器、换了人,本质依旧是生死相搏的厮杀场。 你望着他映着月光的眼眸,那深邃的瞳孔里是洞悉世事的了然。 残存的酒意仿佛被这夜风吹散,一种莫名的勇气却悄然滋生。 “殿下所言极是。”你颔首,目光坦然地直视着他,“其实……臣有一事,想问殿下个明白。” 他眉梢微挑,做了个“但说无妨”的手势。 你暗暗攥紧了袖角。 “臣听闻殿下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你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道,“若此传闻属实,臣愿即刻向家父禀明实情,亦可冒死向陛下陈情请旨,恳求解除你我二人这桩婚约。毕竟……” 你抬高了声音,带着真诚:“强扭的瓜不甜,婚姻大事,若双方皆非出自本心,若能避免,岂非幸事?殿下亦可与真正心仪之人,得偿所愿。” 最后几个字,你说得格外清晰,带着期待——若他也有心上人,那这桩捆绑双方的交易,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音落下,你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暃的脸,等待着那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暃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湖心那朵开得最盛的白荷。月光洒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熟悉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飘渺: “心仪之人,确曾有过。” 他并未看你,视线似乎穿透了那朵白荷,落在了更遥远的时空里。 “是年少无知时惊鸿一瞥的念想。那时以为,隔着万丈红尘,隔着滔天权谋,此生大约是不能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或许……”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你脸上,“机缘巧合之下,本王,能得偿所愿。” 这模糊的话语,让你摸不着头脑。 你急切地想要追问那“心仪之人”究竟是谁,这“得偿所愿”又意味着什么? 不等你开口,暃已率先转回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只是,鹿侯,这与我们方才所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抬眼,目光越过你的头顶,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宫殿方向,湖心亭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空灵的叮当声。 “许多事情,并非你我心中不愿,便能避免。” 你哑然。 是啊,他说得何其残酷,又何其正确。就像你千般不愿,万般抗拒,依旧要穿上这身象征联姻的华服,踏入这吃人的宫阙;就像他心有所属,依旧要为了皇子的责任、为了权力的平衡,应下这门亲事。 你们都被牢牢困在各自的身份牢笼之中,如同这御湖中被金网圈养的荷花,如此精致美丽,却失去了随风摇曳的自由。 所谓的个人心意,在大局面前,渺小得可笑,苍白得可怜。 方才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对方轻描淡写却又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溃不成军。 看着你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紧抿的唇线,暃似乎并不意外。 “此处风凉,鹿侯不妨再待片刻,醒醒神。本王先回席间了,若父皇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你只能木然地点头,看着他玄色的身影从容转身,锦袍下摆拂过沾着夜露的芳草,发出窸窣声,最终消失在繁复花木的阴影处。 而不远处,一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伫立了太久太久。 澜的目光死死钉在你的身上,刚才的一切已然被他收进眼底——暃的手臂如何揽住你的腰肢将你带入怀中,你们并肩而立时身体在月光下投下阴影,暃转身离去时,那看似无意拂过你鬓边碎发的指尖…… 每一个细微的接触,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身边,用那双肮脏的手触碰你?凭什么他能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决定你的未来?凭什么他能在月光下与你推心置腹,谈论那些本该属于你们之间的关于自由与心意的话题? 嫉妒的毒焰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如同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咆哮着要挣脱束缚,冲出去将你从那片虚假的月光下夺回,藏进一个只有他能守护的绝对黑暗之地。 可他不能,他只能将自己钉在这片阴影里,眼睁睁看着你和那个人谈笑风生,看着你纤细的身影在浩渺的湖光月色下被拉扯得无比单薄。 一阵夜风卷过,垂柳的枝条带着御苑的荷花气味拂过他的脸颊,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在栏杆旁站了太久,酒意早已被夜风吹散,正欲转身,一只手骤然攥住了你的手腕,将你猛地拽离凭栏之处,狠狠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皂角清气瞬间将你包裹——是澜。 “主上。”他低头俯视你的瞬间,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那层常年冰封的克制,“他碰你了?” 你被拽得脚步踉跄,尚未稳住急促的呼吸,他的指尖已经抚上你腰侧——那正是方才被暃稳稳扶住的地方。他盯着你的眼神凶狠异常,然而在那暴戾之下,却又翻涌着委屈的猩红。 “他碰你哪里了?”他的声音里浸满了能将人腐蚀的酸楚,“是不是还对你笑了?是不是……还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他很好的话?” 后面的话语被更深的恐惧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俯身,灼热的唇距离你的唇瓣只有毫厘,滚烫的呼吸纠缠交融。然而在即将碰上的一刻,他竟硬生生顿住了动作,仿佛怕自己粗鲁的动作会弄伤你,又仿佛怕这最后的堤坝一旦溃决,便是彻底的失控。 但是僵硬的停顿只维持了一瞬,那汹涌的情潮便再也无法遏制。 下一秒,他狠狠吻上你的唇。 这个吻又急又重,仿佛要将另一个男人留在你身上的所有气息都彻底抹去。 “澜……不行……这里是……皇宫……”你奋力推拒着他坚实的肩膀,声音被激烈的吻碾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警告。 然而,嫉妒的毒焰已经彻底焚毁了他的理智。他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你的腰肢,轻而易举地将你拦腰抱起,大步地走向御湖中央那座被垂柳半掩的孤亭。 他玄色衣袍在夜色中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卷落小径旁低垂的紫玉兰花瓣。他将你重重按在朱漆亭柱上,亭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慌乱的清响。 “皇宫又怎样?”他滚烫的唇舌啃咬着你的脖颈,留下湿濡的痕迹,声音嘶哑得像碎裂的瓷器在相互刮擦,“他能碰你……凭什么我不能?凭什么他能站在月光下……而我只能藏在阴影里?” 你被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痛苦灼伤,那是由嫉妒焚烧出的地狱之火,是由恐惧失去燃起的浓烟,是害怕一松手你就会堕入他人怀抱的疯魔。 你紧紧攥着他胸前凌乱的衣襟,既恐惧于随时可能被巡逻侍卫发现,又被他眼底的绝望深深刺痛。 “澜……求你……别在这里……别这样……”微弱的哀求混合着压抑的啜泣,散落在彼此破碎的喘息中。他在你纤细脆弱的颈项间留下一个又一个刺目的红痕,如同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更像是在发泄那无处安放的不安。 他粗暴地掀开你的宫装下摆,将你紧紧困在他与亭柱之间。微凉的夜风瞬间侵袭暴露的肌肤,他滚烫的手掌顺着你的腰线滑下,猛地扯下了你下身最后的屏障。 “不……”你惊恐地试图合拢双腿,却被他强健的腿牢牢抵住。他的手指探入你腿间紧闭的柔嫩缝隙,大力地抚摸着你的肉缝。 “呃啊……”你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身体最隐秘的感知被他野蛮地唤醒。 澜的手指感受到那意料之内的湿润热意,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他将沾染了晶莹爱液的手指举到你眼前,在朦胧月色下反射着暧昧的光泽。 “看啊,主上……只是这样吻你……你的身体就已经这样了,这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你羞愤难当,泪水夺眶而出,想要辩解,却被他随之而来的动作打断。 你感觉到他灼热而硕大的欲望,强硬地抵住了你柔软的入口。那惊人的尺寸和热度让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挣扎扭动,试图逃离这即将到来的侵占。 “不……澜……不要……” 你的抗拒让他的动作更加疯狂,他扣住你的腰肢,向下猛地一按,同时腰身凶狠地向上一顶—— “啊——!” 伴随着一声被撞得支离破碎的痛呼,他滚烫的硬挺整根没入你紧致的身体深处。那被彻底填满的触感,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你所有的理智都冲击得粉碎,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情欲之中。 远处回廊最深沉的阴影里,暃静静矗立在那里。 他手中的玉骨折扇被捏得粉碎,断裂的碎片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蜿蜒滴落,浸染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湖心亭中那两道激烈交缠的身影,幽深的瞳孔中燃烧着一团火焰,火焰中心是巨大的震惊,是要焚毁理智的愤怒—— 时间仿佛倒流回数年前那个阳光灼人的午后。 彼时,当今圣上登基几年后,北境传来捷报,鹿在野将军携其初露锋芒的女儿凯旋。 那是你第一次以功臣之女的身份,随父踏入这森严的宫禁。 太极殿上,金砖耀目,御香袅袅。年少的暃正捧着新临摹的字帖请父皇过目,你们的到来打断了殿内的宁静。他退到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又忍不住好奇,透过缝隙窥视。 帝王沉稳而褒奖的言辞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站在父亲身后,一身玄色劲装染满征尘,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你稚嫩的脸上,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尚未褪去,鬓发也有些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当你抬起眼眸,平静地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谢恩的声音清晰沉稳地响起,你的那双眼睛—— 如同淬炼过的寒星,清澈明亮,又沉淀着超越年龄的坚毅。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你的半边脸颊,少女倔强的的神情,像一柄骤然出鞘的蔷薇利刃,狠狠刺进了少年暃的心底。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褪色了,只有你,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带着灼人的光芒,蛮横地坠入他循规蹈矩的世界。 他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击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悸动,令他恐慌又沉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失控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 那惊鸿一瞥的悸动,深深刻在了暃的心底。 纵使后来经历无数权谋倾轧,见惯各色倾城绝色,你始终是他心底最无法磨灭的存在。 直到今夜,你身着华美宫装,眉眼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沉稳与威仪,比少女时期更添惊心动魄的气度。那份熟悉又陌生的光芒,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再次喷发——年少时的念想骤然照进现实,那份被他深埋心底的情感,死灰复燃,且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汹涌炽烈。 然而此刻,湖心亭中传来的压抑喘息与肢体纠缠的声响,却像冰水,将他心头炽热的火焰浇得嗤嗤作响。 亭子里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澜却在这一刻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如同被冰水浇透,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穿透浓重的夜色,死死钉在了回廊阴影深处。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时间也为之凝固。 无声的闪电在平静的湖面轰然炸开,连飘落的花瓣都仿佛被惊扰,簌簌落下得更急更密。 澜的瞳孔收缩。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排斥,仿佛两柄同炉锻造、却注定相向的绝世名剑,在出鞘的刹那便感受到了彼此致命的锋芒。 他掐在你腰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感到猛烈的不安,这是遭遇了宿命之敌的警觉,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诡异感应。 暗处的暃同样僵立不动,他死死盯着亭中那个如同暗夜修罗般的男人——澜眉宇间那份不受任何约束的桀骜野性,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占有姿态,都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被礼法身份死死压抑住的,最原始最黑暗的欲望。 这感觉太诡异了,如同照见了一个被放逐的截然不同的自己。带着同源的吸引,却又有着源自血脉深处的排斥,无形的电流在两人的眼神之间噼啪作响。 你被情欲的浪潮与巨大的紧张感裹挟,并未能捕捉到两个男人之间那诡异而致命的张力。 你只感觉到澜的体温骤然升高,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带着濒临失控的暴戾;而暗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刺得你寒毛倒竖。 澜猛地低下头,在你白皙的颈侧狠狠咬下。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混合着他灼热的气息,这既是对你绝对的占有宣示,更是对阴影中那道视线最赤裸裸的挑衅与对抗。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回廊深处,眼神中的挑衅毫不掩饰,无声地宣告着:“看清楚了?她是我的。” 暃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注视这一切,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翻涌着探究、厌恶和愤怒,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茫然与震动。他猛地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衣袍拂过栏杆,迅速消散在带着荷香的风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澜紧绷的身体才仿佛骤然脱力,猛地松开了钳制你的力量。 他额头重重抵在你的肩上,呼吸粗重得像刚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汗水浸湿了鬓角。他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困惑与惊悸:“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那的诡异感应,让他心惊肉跳。 你对那惊心动魄的暗中交锋一无所知,只是在他怀中茫然地摇头。 湖心孤亭中,只剩下你们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和风吹过荷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澜忽然用尽全力将你抱进怀里,仿佛要将刚才那股诡异的感应彻底驱逐,你的骨骼都在他失控的拥抱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夜风呜咽着卷过御湖,更多的花瓣无声飘落,铺满了的亭台,沾满了你们凌乱交缠的衣袍,如同天地间一场盛大而凄凉的无声见证。 这深不见底的宫闱之中,你与澜这场见不得光的禁忌纠缠,如同一根被命运点燃的引线,已然牵扯出深埋于黑暗中、足以颠覆一切的炸药。 撞破 “你太过分了,居然在宫里做这种事……” 你的声音带着情事的微哑,几乎被夜风吹散。 宫装下摆那象征着尊荣的玄鸟刺绣,此刻却被濡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像一团被强行按灭的幽蓝火焰,狼狈不堪。 你皱着眉,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酸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重量——方才亭中那场疯狂的交缠,抽干了你所有力气。 “……没被人撞见吧?” 澜低着头,目光如同被烫伤般死死锁在你衣袍那片刺眼的湿痕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烧红的炭块。 方才眼中那焚毁理智的暴戾与毁灭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笨拙。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指尖下意识地伸向那片濡湿,似乎想徒劳地抹去这触目惊心的罪证,却在即将触碰到缎面时猛地缩回。 “属下……看过了。”他伸出手,想托住你颤抖的身体,却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又触电般收回,那份想触碰又不敢的珍视与惶恐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 “今夜御湖这边,值守的侍卫被属下引去了西廊听雨轩那边,一时半刻没人靠近。”他补充道,试图让你安心。 他弯腰将你打横抱起,手臂竟罕见地晃了一下。方才与暃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如同抽走了他脊梁里那根支撑的硬骨,脚步落在地上带着虚浮的沉重。 “是我失控了……主上……” 他的声音哽住,滚烫的湿意沾湿了你的皮肤,“主上要罚便罚,属下都认。” 你揪着他的领口,指腹下是他颈间黏腻滚烫的汗珠。听着他的忏悔,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那点被冒犯的羞恼和怒气,竟奇异地顺着微凉的晚风,一点点散了。 “罚你?”你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指尖重重戳了戳他紧绷的肩胛,“罚得你明天爬不起床,浑身骨头散架,谁来护着我应付那心思叵测的三皇子?谁来替我挡开那些明枪暗箭、盯着鹿家虎视眈眈的眼睛?” 澜猛地抬起头,眼底先是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听到了最不可能的话语。 “主上……不怪我?”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怪你有什么用?”你瞪他一眼,那嗔怪里却没了火气,反而泄露出连自己都无奈的软弱。 衣袍脏了尚能更换遮掩,若真被人撞破这滔天丑事,那才是万劫不复的塌天之祸。 “别傻站着了,赶紧找个地方,把这身上弄干净……宫宴那边,还得回去应付……” 你必须回去,若无故消失太久,只会引来更多猜疑。 话音未落,后颈便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来,这一次,没有了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探索。温热的舌尖带着赎罪般的虔诚,一遍遍轻柔地抚过你方才被他失控咬破的唇瓣,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饱含着无声的歉意与深深的恐惧。 当你整理好仪容,回到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宴席时,殿内高燃的红烛已烧得只剩下半截。 暃依然端坐在原位,他周身的气息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换了一身衣服,月白的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透着煞气。他面前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酒杯已经空了,可修长有力的指节却依旧捏着纤细的杯脚,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冰凉的玉石捏出裂痕。 席间的喧闹并未停歇,有人在高谈阔论边关轶事,贵族们仍在推杯换盏。可暃的眼皮甚至都未曾抬一下,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案几上早已凉透的珍馐残羹上,整个人如同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将周遭的暖意与热闹都隔绝开来。 你强作镇定,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你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缓缓坐下,几乎是同一时刻,暃抬起了眼。 “鹿将军,”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今夜御湖的荷花开得想必是极好的?竟有如此魔力,勾得鹿将军流连忘返,差点就回不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咬得极轻,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射过来,刺向你最敏感的神经。 他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你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澄澈的酒液泼溅而出,液体落在你腕间细腻的肌肤上,寒意瞬间顺着血管直窜心口,冻得你浑身一激灵。 你慌忙低下头,抽出丝帕,佯装擦拭腕间的酒渍,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方才湖心亭中的一幕幕——澜带着毁灭气息的吻、你在他的撞击下发出的呻吟、荷叶在夜风中慌乱的沙沙声,还有……还有那黑暗中几乎要将人灵魂都洞穿的视线——如同失控的奔马,疯狂地冲撞进脑海。 他看见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柱急速蔓延至后颈,冻得你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被这位皇子、你名义上的未婚夫婿撞破这等足以让鹿家万劫不复、让你和澜死无葬身之地的私情,若是他存心宣扬出去……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你根本不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将头埋得更低,强装镇定:“湖边风凉,夜色甚美。臣一时贪看,故而……耽误了些时辰。” 这解释连你自己都觉得无力。 暃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只剩下远处模糊的丝竹声和近旁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冰珠骤然砸落在玉盘之上,清脆、冰冷。 “风,是凉。”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侍女刚刚为他重新斟满的酒杯,动作优雅地仰头,喉结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空杯被他轻轻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你与他死寂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你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割裂空气:“就怕有些人,被那凉风吹得久了,把心也吹得野了,忘了自己……究竟该站在什么位置。” “自己的位置”—— 这是警告,更是威胁。 你猛地抬起头,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那里常见的玩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暃眼神里的愤怒、不甘、以及被背叛的刺痛清晰可见,让你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仅看到了,而且被深深触怒了,这怒火源于未婚夫尊严的被挑战,或许……还夹杂着其他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一刻,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后颈的汗毛倒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灭顶的恐惧让你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绝望之中,一丝微弱又不合时宜的的直觉悄然浮现——他眼底那翻涌的怒涛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像是被强行压抑的执拗,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隐忍? 就像方才在湖边,他明明可以当场发作,将你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却选择了转身,隐没于更深的黑暗。 包括此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只是用这种只有你们二人能懂的方式试探,而非直接撕破脸皮。 这让你在恐惧中燃起一个奇异的想法——他或许不会说出去? 但这希望本身也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宫宴剩下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端坐在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耳中那悠扬的乐声却变得无比刺耳,如同钝锯在切割神经;鼻端萦绕的酒气与暖香也化作了令人作呕的秽物,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皇帝带着笑意,垂询你宛陵战事的细节时,你的声音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飘忽和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你眼角的余光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瞥向暃的方向——看他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饮尽杯中酒;看他修长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你心上;看他偶尔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你强装镇定的脸庞时,那毫不掩饰的威胁。 每一次目光的交汇,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脚下是粉身碎骨的绝境,让你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偏又要在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应付着那些依旧络绎不绝前来敬酒、攀谈的勋贵与朝臣,每一句客套话都说得无比艰难,如同酷刑。 直到御座上的帝王终于带着倦意起身离席,这场漫长的痛苦才终于宣告结束。你几乎虚脱,强撑着最后力气随众人起身行礼。 你随着如释重负的人流缓缓向外移动,沉重的宫装裙摆拖曳过金砖地面,脚步如同踩在松软的云端,找不到着力点,全靠意志支撑。 当你终于踏出太和殿那高大沉重的朱漆镶金殿门,深秋凛冽的夜风猛地扑打在脸上,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软。 宫门口,侍卫恭敬地递上你的披风,低声请示:“将军,是否即刻回府?” 你顿住了脚步,忍不住缓缓转过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望向身后那片在沉沉夜色中铺展开来的庞大宫殿群。 白日里金碧辉煌宫殿,此刻只剩下模糊而森然的轮廓。琉璃瓦在冷月的映照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层层迭迭的飞檐翘角如同狰狞的兽爪,刺破墨蓝的苍穹。数不清的回廊殿宇在黑暗中勾勒出曲折幽深的线条,檐牙高啄,如同巨兽口中森然的利齿。 喧嚣与辉煌褪尽后,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暗,散发出深不可测的诡谲。 “……回去吧。” 你艰难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疲惫与苍凉 质问 马车停在鹿府门前的青石板时,余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门房举着的防风油灯在寒风中摇晃不定,昏黄的光晕将你踏上石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在地面上。 正厅的烛火还亮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在廊下晕开一小片区域。母亲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听到声响,她立刻抬起头,困倦一扫而空,眼里露出惊喜的光。 “小杞回来了?”她放下账册,声音满是关切,“累不累?” 看着母亲强打精神等你归来的模样,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不累,母亲。”你轻声回答,走上前去。 “你一回来就匆匆忙忙的,娘都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说话呢。”母亲一边嗔怪着,一边站起身,熟练地为你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旁边的春桃,又拉着你在她身旁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 春桃适时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白瓷杯壁温热,茶香袅袅。 你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母亲在灯下写满牵挂的脸庞,轻声问道:“家里这一年来……一切都还好吗?” “好,好,都好着呢。”母亲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自打你去了宛陵,每次前线传来捷报,陛下都有封赏下来,门庭也热闹了不少。以前那些不大走动的远亲,如今也常来问候。等你收复了宛陵城,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勋贵世家,更是络绎不绝地往家里送帖子、赠礼物。你父亲还感叹,说我们鹿家,总算又有了些复兴的气象了。”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落在你脸上,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我的女儿呀。” 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抚过你的脸颊,语气骤然低沉下去:“可娘不在乎这些虚名浮利,娘只盼着我的女儿,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你心中一酸,避开母亲过于柔软的目光,转而问道:“父亲……他还是经常一个人待在祠堂里吗?” 母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了,他心里那道坎,始终是过不去……终究是放不下你姑姑。” 提到那位早年嫁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最终却香消玉殒的姑姑,你不免联想到自己与三皇子暃那桩悬而未决的婚约,一时间沉默下来。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此处,脸上掠过担忧,小心翼翼地探询:“今日宫宴……见到三皇子殿下了吗?他……待人如何?” 你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见到了,”你抿了一口茶,水温恰到好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紧绷的神经,“还挺好的。” 确实,如果忽略掉那惊心动魄的三人交锋,从表面看来,一切似乎都挺好的。 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席间有人出言为难,三皇子……也出言维护了我,想来,应该还不错吧。” 母亲闻言,仔细端详着你的神色,眼中流露出更加复杂的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这桩婚事也并非你的本意。娘只盼着,若那三皇子真是个品性纯良之人,你们二人日后能……相敬如宾,平平顺顺的,也就算是不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终究……是委屈了我的女儿。” 你反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熟悉的薄茧,心底一片酸软,却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没关系的,母亲。父亲安排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鹿家,我都懂的。” 母亲看着你故作坚强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的怜惜与忧虑又深了一层。 她最后只温声道:“夜深了,快去歇着吧。” 你起身告退,转身走出正厅。 推开卧房门扉的刹那,温热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澜正背对着门,半蹲在巨大的浴桶旁,专注地用手试探着水温。袖口被他卷至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听见动静回头,手里还捏着一块柔软的布巾:“主上回来了?。” 你几乎是跌坐在床榻边,后背撞在锦垫上的瞬间,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衣袍下的皮肤蒙着一层黏腻的冷汗,紧贴着里衣,让人烦躁不堪。 你刚想强撑着起身自己宽衣,澜已无声地靠近,指尖带着水汽的微暖,极其自然地搭上你腰间那枚繁复的玉带扣,动作轻柔:“属下帮您。” “不用……”你想拒绝,却被他的手掌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看着你疲惫的脸,道:“主上累了,让属下来。” 一切在沉默中进行,他帮你把那件繁复的宫装脱下,将你抱进浴桶。 他执起布巾,从你光裸的肩膀开始擦拭,动作细致而轻柔,温热的布巾带着水流滑过肌肤,带来舒缓,直到布巾掠过敏感的大腿内侧,向着腿根深处探去—— “我自己来!”你猛地绷紧身体,像受惊的弓弦,连带着浴桶里的水剧烈一晃,泼溅出桶沿,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却置若罔闻,动作没有停顿,隔着温热的湿布,他的指尖轻轻按上那处因过度承欢而依旧胀痛的隐秘之地,声音低沉:“这里……得洗干净。” 他指的是那些属于他的、昭示着失控的证据。 那处私密的触感被他如此细致地擦拭,强烈的羞耻感瞬间烧红了你的眼尾。 你猛地别过脸,死死盯着屏风上摇曳晃动的烛影,紧咬着下唇,用疼痛压下翻涌的情绪,质问道:“澜……御湖那时,三皇子……他是不是看见了?” 布巾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波微微荡漾的轻响。 “你不是最顶尖的刺客吗?”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你猛地攥紧光滑的桶沿,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么近的距离!他的气息,他的视线,你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就在回廊下,像看戏一样看着……你到底……” 你喘着气,后面的话被失望和恐惧堵住,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他沉默了良久,你以为他要用沉默搪塞过去时,才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属下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你说什么?”你几乎是从浴桶里弹了起来,巨大的动作掀起一片水浪,哗啦一声泼溅而出,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滴落。 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你明知道后果,明知道那会毁了一切!你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一时的任性。”他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一时的任性?” 这句话扎破了你苦苦支撑的所有镇定与理智。 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宫宴上如履薄冰的煎熬、对暃撞破秘密后患的忧惧、以及……对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交付了身心的人的失望。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极致的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烧尽了你所有的理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氤氲着水汽的寂静浴室里炸开,如同惊雷。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头都猛地偏向一侧。他右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几道清晰的指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抬手捂脸,没有发出一丝痛哼,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神情。 浴桶里的水因你剧烈的喘息而晃动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你疯了!”你怒喝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的任性可能会毁掉整个鹿家!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三皇子!是陛下亲口赐婚、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是未来可能执掌乾坤的人!这事要是传出去,鹿家百年的忠烈门楣、数代人的浴血基业,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我们……” 你的声音哽住,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晃动的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们都会被挫骨扬灰!你是我最信任、倚重的人!可你……你竟然……”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和哽咽堵住,只剩下破碎的抽泣。 “他不会说出去的。”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从未发生过。眼底亦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没有愤怒、委屈或辩解,像在陈述一个天理公道。 “暃,他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你凭什么肯定?”你气得浑身发抖,“你拿什么保证?你了解他多少?” 他没有回答你的质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块湿漉漉的布巾,沉默地继续替你擦拭手臂。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仿佛想用这无声的动作抹去方才的冲突,抚平你的愤怒。 你还想继续追问,想用更过分的语言痛骂他的鲁莽愚蠢,想撕开他那层令人费解的平静,质问他到底藏着怎样疯狂的心思,可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所有激烈的言辞都被死死扼住,堵在了火烧火燎的喉咙里。 他替你擦净身体,用宽大柔软的寝衣将你包裹起来,全程,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将你扶到榻边躺下时,他仔细地替你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擦过你因愤怒和哭泣而依旧滚烫的脸颊。 “主上累了,睡吧。”他低声说,声音里仿佛也耗尽了力气。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案前,吹熄了那盏明亮的烛火。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床头那盏如豆的小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他离去时沉默的背影。 房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你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你躺在锦被里,毫无睡意,睁大眼睛瞪着帐顶繁复华丽的缠枝莲刺绣。脑海里早已乱成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念头疯狂冲撞:澜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暃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自己此刻的惊惶、愤怒与恐惧……像三股染了剧毒、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越挣扎就勒得越紧,怎么也解不开。 他为什么要故意让暃看见?是挑衅?是自毁?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关于暃的秘密?他又凭什么如此笃定,用整个鹿家的命运去赌暃的沉默? 那些藏在他异常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暗流,那些他始终不肯吐露半分的隐秘心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堵住了所有呼吸的通道,让你窒息。 夜渐渐深了。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铅块。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恐惧,却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你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空洞地望着窗纸上被风摇曳的,如同鬼魅般的树影。 觐见 大婚的吉日已定,你这位未来的三皇子妃,需在婚前觐见后宫位份尊崇的娘娘们,聆听训诫,以示对天家礼法的臣服。 太后凤体欠安,仍在京郊行宫静养,此番便先免了叩拜。首要谒见的,便是那位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皇后。 踏入凤仪宫地界,无形的威压便如同粘稠的液体般包裹上来。 宫门巍峨高耸,朱漆门扇上密布着碗口大的鎏金门钉,在阳光下反射着坚硬的光泽,仿佛无数只眼睛在俯视。引路的内侍身着深紫宫服,腰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脚步落地无声,如同幽灵般穿过数重森严门禁,才终于抵达正殿。 一入殿,极致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整块整块打磨得光可鉴人、墨色深沉的玉石地砖,光洁如镜,清晰地倒映着穹顶那幅耗费无数巧匠心血绘制的《九凤翔天图》。 金粉勾勒的凤凰羽翼流光溢彩,九凤姿态各异,或引颈长鸣,或展翅回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冲破彩绘的束缚,挟裹着煌煌瑞气俯冲而下。殿中矗立的巨柱皆是数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每根巨柱之上,并非蟠龙,而是通体以纯金锻造的凤凰浮雕。 凤首高昂,冠羽分明,每一片羽毛都雕琢得纤毫毕现,长长的尾羽蜿蜒盘绕柱身,流转着炫目的金光。凤睛则以硕大无朋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在殿内无数烛火与夜明珠交相辉映下,流转着华美的赤色光晕,凝视着殿中的一切。 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身着统一制式的云锦宫装,垂首敛目,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将规矩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皇后于凤座上,身着明黄缂丝凤穿牡丹朝服,戴累丝点翠嵌宝九凤冠,凤口衔下的东珠流苏微微晃动,宝光流转,映衬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雍容笑意,眼神却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执掌生杀予夺大权所浸润出的,令人骨髓生寒的绝对威仪。 她目光落在你身上,如同无形的探针。 你依足礼数,深深叩拜,姿态恭敬无可挑剔:“臣鹿杞,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鹿侯来了,赐座。”皇后的声音不高,温和中带着距离,如同玉磬轻击,清脆冰冷。 起身后,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脊背挺得如同悬崖边的青松,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后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几句关于大婚准备、府中安好的客套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一一作答,字斟句酌。 这看似平和的氛围突然被殿外的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爽朗笑声打破,内侍高昂地通禀:“太子殿下驾到——” 声音未落,一个身着杏黄四爪金蟒亲王常服、头戴赤金累丝嵌宝束发冠的年轻男子已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面容英挺,眉宇间与皇后有五六分相似,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刻意营造的亲和力,那正是当朝太子,恒。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先是向凤座上的皇后行了个标准的礼,随即目光便恰好地落在了你身上,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和热情,“哎呀!这不是未来的三弟妹吗?真是巧极了,本王刚处理完东宫几件琐事,想着来给母后请安,顺道讨杯母后新得的雨前龙井,不想竟在此遇见了鹿侯,这可真是缘分!” 他笑容满面,语气熟稔,仿佛与你已是旧识。 巧遇? 太子东宫与这深居后宫的凤仪宫相距甚远,路径也并非顺路,他出现的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分明是精心安排。 你再次起身,垂眸敛衽,姿态恭谨地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免礼,快坐下说话。”太子虚虚抬手示意,动作潇洒,随即在皇后下首专为他设的紫檀大椅上落座,目光却在你身上逡巡不去,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你。 “啧,早就听闻鹿侯不似寻常女子,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难怪老三昨日一见便订下婚书,母后您说,三弟这眼光是不是极好?” 皇后唇角微扬,目光在你和太子之间流转,如同蜘蛛审视落入网中的猎物:“太子所言极是,鹿侯乃将门虎女,英姿飒爽,更兼破虏之功,实乃女中豪杰。与暃正是天作之缘,鹿侯,” 她的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如同裹着蜜糖的利刃,“你即将入我皇家,成为皇子正妃,往后更要谨记本分,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尽心尽力。” 太子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锐利地锁住你:“母后教诲,字字珠玑。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虚假的关切,“鹿侯啊,你我虽初见,但本王对你鹿家忠勇,向来是钦佩有加。有些话,本王这做兄长的,实在不吐不快。本王与三弟自小一处读书习武,对他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略知一二。”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沉重的警示,“老三这人,城府深不可测啊。表面上看,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便是父皇也常夸他稳重。可这心性嘛……”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本王只怕,他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藏着的东西,连父皇和母后这般睿智,都未必能全然看透。至于手段……呵,更是利落干脆,不留余地。本王是真心担忧,鹿侯你这般赤诚坦荡的性子,日后与他朝夕相处,若不多留十二万分的小心,怕是要吃亏哦。” 皇后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阻止,只是优雅地端起手边的珐琅彩描金三才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茶水浮沫,那姿态闲适,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 你垂着眼睫,遮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深不可测?心狠手辣? 昨夜御湖一事,暃那洞悉一切、饱含警告与怒意却最终归于沉默的目光,那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早已在你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太子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暃,绝非等闲之辈,他是一头披着华美皮毛的猛兽,危险而未知。 然而,眼前这对母子——皇后那寒潭古井般的眼神,太子这精心设计的偶遇和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包藏祸心的挑拨离间,又藏着怎样的算盘? 暃如同迷雾中的深渊,可皇后和太子,就值得信任吗? 你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副懵懂茫然的表情,声音温顺而恭敬,甚至带着感激:“臣惶恐,谢太子殿下金玉良言,更谢皇后娘娘谆谆教诲。殿下与娘娘如此关怀体恤,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你一顿,语气转为真挚的敬仰,“三殿下乃天潢贵胄,龙章凤姿,气度恢弘,能侍奉殿下左右,实乃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自知鄙陋,唯有恪守本分,谨遵圣训与宫规,尽心侍奉殿下,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妄加揣测三殿下的心思。” 你再次垂首,声音清晰而坚定,“至于朝堂社稷,乃陛下与诸位殿下肱股之臣所虑。臣见识浅薄,只知忠君爱国四字,乃为臣为将之本分。无论何时何地,鹿杞与鹿家,必当为陛下分忧,为殿下们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面具出现了裂痕。眼底飞快掠过阴鸷的冷光,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也微微一顿,看向你的目光陡然深邃如渊,那层雍容温和的笑意仿佛被寒风吹散。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令人窒息。 “呵……”皇后最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优雅地将茶碗放回身旁的紫檀小几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鹿侯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识大体,明进退,懂本分,甚好。”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时辰确实不早了,你还要去宸妃宫里请安,聆听教诲。本宫便不多留你了。” 她挥了挥手,宽大的明黄袖袍带起一阵微风,送客之意已无需言表。 “臣告退,谢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你再次恭敬行礼,退出了凤仪宫那金碧辉煌的正殿。 与凤仪宫那极尽彰显权力与威严的奢华截然不同,宸妃所居的毓秀宫,如同喧嚣肃杀皇城中一处被遗忘的温柔乡,一处自成一格的静谧桃源。 引路的不是肃穆的内侍,而是两个穿着淡绿软烟罗宫装、笑容温婉如春水的宫女。一踏入宫苑,便觉清风徐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间涤荡了从凤仪宫带来的沉浊气息。 入目所见,处处皆是生机盎然,正殿前方,竟匠心独运地辟出了一方不小的天地。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圃。时值深秋,这里却依旧姹紫嫣红,不见萧瑟。 金盏菊灿烂如碎金铺地,墨菊深沉如夜色凝露,绿云菊青翠欲滴如翡翠雕琢,瑶台玉凤菊则洁白无瑕,花瓣层迭如云;几株晚开的金桂银桂点缀其间,甜而不腻的幽香丝丝缕缕,随风浮动;更有几丛修竹青翠挺拔,几盆造型古雅的松柏盆景,以及廊下悬挂的几笼画眉鸟儿,清脆婉转的鸣叫更添生趣。整个宫苑,充满了自然野趣与精心雕琢和谐共存的雅致。 殿内陈设亦如其名,毓秀清雅,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的是形态奇崛的太湖石、灵璧石,古朴的陶罐、瓷瓶中随意插着时令的菊花、芦花,甚至几枝犹带青叶的枯藤,也别有一番风骨。 桌椅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纹理如行云流水,只在边角处镶嵌了温润的螺钿,低调中透着内敛的奢华。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花鸟和山水小品,笔触细腻灵动,落款写着宸妃的本名——公孙仪。 宸妃正站在西窗下一张宽大的案前,微微俯身,专注地修剪着一盆虬枝盘曲的盆景。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天青色织锦宫装,仅在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着疏朗的暗纹,乌发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仅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宁静的剪影。 听到宫女通禀“破虏侯到”,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岁月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然而,时光仿佛格外眷顾于她,并未夺走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反而赋予其一种沉淀的光华。 “鹿侯来了?快,不必拘礼。”宸妃的声音柔和清悦,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暖意。她放下手中的小金剪,亲自上前几步,虚扶住正要屈膝行礼的你,引你至窗边光线明亮的黄花梨木榻上坐了,亲自执起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白瓷壶,为你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色泽清亮,一股清冽冷冽的梅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这是去年收的梅花雪水,配上今春的明前龙井,还算清口。” 茶香氤氲中,宸妃并未立刻转入正题,而是如同闲话家常般和你聊了许久,才带着几分关切与好奇,轻声问道:“前夜的宫宴,人多事杂,想必鹿侯也未能与暃好好说上几句话。不知……你对暃那孩子,初次相见,印象如何?” 她的眼神温和,带着紧张和期待,仿佛一位普通的母亲在询问别人对自己儿子的看法。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你心头一紧,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微烫。 要如何回答? 说他温润如玉?那是违心之论。 说他城府深沉?那是对皇子的大不敬,更会伤了眼前这位慈母的心。 你垂下眼帘,避开宸妃温和的注视,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嫩绿茶芽上,寻找合适的措辞。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 “回娘娘,三殿下气度不凡,举止言谈皆合乎礼度,令人敬仰。只是……”你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却也最接近真实感受的词,“……殿下周身似有一种疏离清冷之气,仿佛与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臣愚钝,只觉殿下高深莫测,一时难以亲近。” 你说得极轻,却清晰地表达了你最直观的感受。 宸妃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婉的笑容并未褪去,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心疼。她并未因你的直言而显出不悦,反而像是印证了心中某种猜测,轻轻叹了口气。 “好孩子,让你受累了。”宸妃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理解和包容,“暃这孩子……性子是有些过于清冷了,不似旁人那般热络易亲近。这并非他本意……” 她的话语里没有皇后的试探与威压,只有一位母亲对儿子未来伴侣最朴素的体谅和期许,仿佛在为他那的性格向你致歉,“往后日子还要你多费心,多包容些。” “娘娘言重了。”你双手捧着那温热的茶杯,茶香沁入心脾,紧绷的心弦在这平和温暖的气氛中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三殿下天潢贵胄,自有其风骨。娘娘如此体恤关怀,是臣的福气。” 宸妃闻言,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在秋阳下依旧生机勃勃的花圃,眼神变得悠远,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鹿侯方才说暃难以接近,这或许……与本宫有关。暃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茶杯,“想必你也听说过,暃当年还有一个弟弟,本宫……当年痛失幼子,纵是圣上登基,耗尽举国之力寻而不得,本宫犹如剜心之痛,天地失色。终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缠绵病榻许久,形销骨立,几乎……随我那苦命的孩儿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他那时才多大点?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别的皇子公主在御花园里追逐嬉闹,放纸鸢,斗蛐蛐儿,玩得无忧无虑。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本宫榻前,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本宫的手指,小大人似的安慰我,宫人们送来的汤药,他都要先尝一口烫不烫……那么苦的药汁,他的眉头皱都不皱一下,还强撑着笑对本宫说‘母妃,不苦,喝了病就好了’……” 宸妃的眼眶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浮动,她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那份深沉的母爱与刻骨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骄傲与怜惜:“暃和他弟弟从小就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很快,那孩子走失后,他读书习武,更是比旁人刻苦十倍、百倍。天不亮就起身练剑,夜里读书常至三更。本宫知道,他是想变得强大,想……保护本宫,也想努力去填补本宫心里那无法愈合的空洞。”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脸上,带着恳切,“他心思重,想得多,面上看着沉稳持重,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敏感。只是,他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肯轻易示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你静静地听着,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眼前这位眼中含泪的妇人,她的叙述为你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于皇后太子口中阴鸷狠辣、也不同于你昨夜所见那个冰冷深沉的暃的形象。 那只是一个因幼年丧失至亲,因为母亲悲痛而被迫长大,内心敏感的少年。 这让你对暃的认知更加复杂难辨,心底深处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鹿侯,”宸妃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你,眼中充满了最真挚的恳切,她向前倾了倾身体,道:“本宫知道,这桩婚事,或许并非你所愿。皇家之事,多的是身不由己,难遂人意。本宫身为母亲,别无他求,只盼着你们二人能真心相待,好好相处。” 她的话语没有命令和压迫,只有一位母亲最朴素深沉的愿望。 “暃他……并非铁石心肠,更非冷酷无情之人,他只是把自己包裹得太紧,太深。本宫看得出,你是个秉性纯良的好孩子。若……若你能以真心待他,他必不会负你。本宫恳请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她遭遇的同情,有对她爱子之心的感动,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奈和对暃那复杂本性的警惕。 这份纯粹的的恳求,让你无法不动容。 你迎着她充满期盼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诚:“娘娘放心,臣谨记娘娘教诲,自当恪守本分。必会敬重殿下,以诚相待,与殿下……好好相处。” 这承诺,无关风月情爱,却带着对眼前这位慈母的尊重与怜惜,也带着在这波谲云诡的皇权漩涡中,一份安稳的期望。 离开毓秀宫时,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宸妃那泛红的眼眶和对暃充满温情的描述,如同一缕温暖的阳光,稍稍驱散了凤仪宫带来的阴霾。 初夜(h) 那场宣告你正式执掌家业的盛大宴席,喧嚣如同千万只金丝雀在镀金的牢笼里嘶鸣,死死糊在耳廓。 从破晓前的焚香净身开始,这继承的枷锁便层层加码:冰冷刺骨的兰汤沐洗,几乎搓掉一层皮;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七层礼服,束腰紧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沉重的头冠,压得颈骨酸麻,其上象征权柄的衔珠金鹿,每一步微动都牵扯着发根尖锐的疼痛。在肃穆到令人室息的宗祠里,跪听族老们用枯涩古语拖长的训诫,仿佛永无止境;接过那方象征家主之位的墨玉圭时,你指尖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脉,那触感,不似传承,倒似镣铐。 此刻,已是晚上,父亲还在远处被簇拥着,红光满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后继有人”、“家门有幸”,那声音穿过鼎沸人声,模糊遥远得如同隔世。 族老们沟壑纵横的脸上堆砌出谄媚的笑容,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虚伪的暖意,像一层层厚厚的油彩。 你终于寻得一丝喘息之机,仓皇地挣脱了那象征权力也象征束缚的主座,退避到自己房中临窗的软榻旁。指尖死死攥着那只冰润剔透的酒杯,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狰狞凸起。 杯中那琥珀色的琼浆,随着你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巨大压力颤栗,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杯壁。 一滴,两滴,酒水挣脱了杯沿的束缚坠落,洇湿了你身穿的,用最上等云锦织就、以金丝银线密绣着威严鹿首的家主锦袍。 深色的印记迅速扩散开来,像一朵丑陋的墨梅,在象征权柄的图腾上烙下污渍,又像无声的泪痕,嘲弄着这身华美而沉重的枷锁。 慢慢的,你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满心满眼,都是方才肃穆祠堂里,那道沉默伫立在阴影中的玄色身影。 澜。 这个名字在你的胸腔里滚烫地燃烧,十二年积攒的渴望、仰慕和占有欲,在被权力加冕的这一刻彻底点燃,烧得理智灰飞烟灭。 窗外,京城的桂花开得正浓,馥郁的甜香霸道地侵入肺腑,却奇异地催动着你心头那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春桃,”你挥手,声音带着酒气的混沌,却透着属于新晋家主的绝对权威,“去,把澜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他来得极快,如同每一次召唤,迅捷无声,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沉默地立在灯火阑珊的房门口,垂眸敛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主上,”他低沉的声线听不出情绪,“您醉了。夜深了,请早些安置。” “醉了才好……”你低低笑起来,笑声带着神经质的兴奋,摇摇晃晃起身,脚步虚浮,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直直撞进他怀里。 你的鼻尖蹭到他颈间微凉的皮肤,那里传来熟悉的清冽皂角香气。 这气味,如同星火坠干柴,瞬间点燃了你心底疯狂滋长的渴望,烧得你四肢百骸都滚烫起来,理智在烈焰中寸寸成灰。 “把衣服脱了。”你猛地抬起头,灼灼目光死死锁住他那张如同覆着寒冰面具的脸,命令直白而粗暴。 他的身体在你撞入怀中的瞬间已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此刻听到这命令,更是骤然僵硬如铁,扶着你肩膀的手下意识用力,似乎想将你推开,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原地:“主上……这是什么意思?” “脱衣服,当然是要做那种事……”你直勾勾地看他,眼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情欲火焰,身体依偎着他,感受着他紧绷肌肉下蕴含的惊人力量,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小腹。 他猛地推开你,震惊到无以复加,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挣扎。 “主上……不可!这种事……于理不合!” “我是鹿家家主!”你猛地抬头瞪视着他,酒意让你的眼眶泛红,那里面燃烧着疯狂,“鹿家上下,皆听我号令!我说脱——你就得脱!”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身为死士的本能之上。 他看着你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不顾一切的执拗,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狠狠烫了一下,扶着你肩膀的手猛地松开,死寂般的沉默如同巨石压下。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妥协了。 他抬起手,开始僵硬地解开腰间的玄色束带。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每一个扣环都无比沉重,每一次剥离都带着无声的屈辱。 玄色劲装无声滑落,素白里衣也被褪下。月光慷慨地倾泻在他壁垒分明的胸膛和肩背上,那具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小麦色躯体,在你梦中幻想了无数次,你贪婪地抚摸着他每一块贲张的肌肉,从宽阔的肩背,到紧窄的腰腹,再到那双充满爆发力的长腿。 “看了十二年了……”你喃喃着,如同梦呓,声音因痴狂而颤抖。你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过他锋利如刀削的下颌线,感受着那紧绷的弧度,“澜……我终于成为了鹿家家主……你为什么还是长不大?” 十二年了,你们看着彼此长大,他却似乎永远住在那个界限分明的死士躯壳里。 他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震惊、挣扎、屈辱、痛苦,以及被逼至绝境的绝望。 你再也无法忍耐,踮起脚尖,带着浓烈酒气和十二年孤勇的吻,生涩地撞在他紧抿的薄唇上,动作急切而毫无章法。 “主上!”他如同被雷击中,猛地一把推开你,力道之大让你踉跄后退几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是死士,是您的影子,是刀,是盾!唯独不能……不能是……” 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 “我偏要!” 他的抗拒如同火上浇油,你再次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狠狠咬住他的下唇,齿间瞬间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窗外,夜风送来庭院里桂花的甜腻芳香,混着你身上的酒气和彼此灼热急促的呼吸,织成一张令人心神迷醉的网。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你。 他僵直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抵抗的力量,只是僵硬地承受着你充满掠夺意味的啃咬和吮吻。直到你的舌尖生涩地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那柔软触感,彻底击垮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 紧绷的弦,断了。 他不再单方面地承受,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熔岩轰然爆发,他一手铁钳般扣住你的后脑,一手如同箍紧你的腰肢,将你狠狠地按向他的胸膛。 他的吻像是要将你彻底吞噬,唇舌的交缠变成相互撕咬,血腥味与津液混合成禁忌的甘甜。他的舌头带着惊人的热度和力量,席卷着你口腔的每一寸,攫取着你的呼吸,也点燃了你体内更深沉的火焰。 你被他带着强大的力量按倒在身后柔软的锦缎床榻,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他带着痛苦喘息的声音在你耳边反复嘶喊:“主上……主上!” 这称呼不再是没有感情的冰冷的敬称,而是裹挟着情欲的呐喊,一声声,又急又重,如同重锤敲打在你迷醉的灵魂上。 “澜……我喜欢你……”你喘息着,如同搁浅的鱼,双手插入他的短发中,在他耳边呵出灼热的气息,“澜……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喜……欢……”他低哑地重复你的话语,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仿佛此时进行的一切是滔天的罪孽。 他滚烫的唇离开了你的,又沿着你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落在你胸前柔软的隆起上,你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他起初的动作像是试探般,嘴唇小心翼翼地隔着衣物勾勒你胸部中心的轮廓,如同虔诚的信徒膜拜圣物。 那份刻意的压抑迅速被汹涌的渴望吞没,他急切地扯开你的衣襟,那层薄薄的丝缎肚兜根本形同虚设。他隔着布料覆上顶端敏感的蓓蕾,重重地舔弄。 舌尖灵巧的刮擦带来的强烈刺激让你浑身剧颤,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破碎的呻吟脱口而出:“呜……澜……” 这声呜咽却如同最烈的催情剂,他猛地扯下那碍事的布料,让那粉嫩挺立的蓓蕾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随即又被更加炽热的唇舌彻底覆盖。他像一头终于找到水源的饥渴旅人,用舌尖反复拨弄那敏感的尖端,时而用力吸吮,时而用齿尖轻咬,带来一阵阵尖锐又酥麻的快感。 强烈的刺激让你浑身酥软,意识在快感的浪涛中沉浮,口中溢出难以自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嗯……澜……不要咬……呜……” 你的双腿间早已湿滑一片,空虚的渴望疯狂叫嚣着。他仿佛能听见你身体深处无声的呐喊,一只手探入你裙下,抚过你战栗的大腿内侧肌肤,粗糙的指腹毫不留情地碾过那最为敏感的珠核! “啊——!”你惊喘着尖叫出声,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却又被他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那从未被如此直接侵犯的强烈快感混合着尖锐的痛楚,瞬间冲垮了你的神经。蜜液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手指。 你扭动着身体,分不清是抗拒还是索求更多,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带着溺水般的无助:“等……等一下……澜……好奇怪……” 你的指甲陷入他紧绷的背肌,留下道道血痕。 朝夕相处的点滴,默默守护的忠诚,恪守界限的痛苦,在这一刻被彻底焚毁。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规矩、所有的身份枷锁,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在熊熊燃烧。他的动作带着生涩的克制,仿佛在用最后的理智对抗着汹涌的本能。 然后,那蓄势待发的昂扬,抵上你从未被采撷、却早已湿滑泛滥的幽谷入口时,那份克制瞬间土崩瓦解,他猛地沉腰—— “呜!” 一股撕裂般的钝痛瞬间席卷了你,像是身体被最锋利的剑强行劈开,痛楚尖锐而清晰。你下意识地弓起身,指甲更深地掐入他的背肌,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你的视线。 “好……好疼……” 这声痛呼瞬间浇灭他滚烫的疯狂,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僵直如石,眼底的狂乱火焰被瞬间的清明取代,那恐慌甚至盖过了情欲。 “主上……”他嘶哑地唤着,无措地想要退出——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保护你的本能依旧根植于骨血。 “别……别出去……”感受到他的退却,你下意识死死抱住他,双腿缠上他劲瘦的腰身,将他更深地拉向自己,身体深处那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中,被彻底填满的充实感伴随着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欢愉,正从最身体深处汹涌而来。 “没……没事的……”你喘息着,在他耳边吐出带着哭腔的祈求,“给我……给我更多……”你主动挺动腰肢去迎合那深埋体内的灼热硬物,十二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哪里有退缩的道理? 身体的钝痛而混合着那初生的快感,形成令人晕眩的极致体验。你咬住他的肩膀,齿间尝到了汗水的咸涩和他肌肤的韧劲,仿佛要将这痛与快一并刻入骨髓。 窗外,夜色浓稠。 这夜色真好,好到可以吞噬一切不合规矩的呻吟,掩盖所有身份悬殊的罪恶,只容得下你与他之间,这场期盼了整整十二年的惊心动魄的纠缠。 最初的痛楚渐渐被汹涌的浪潮所取代。 他最初的生涩和克制在你主动的迎合中彻底消散,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有力而深入,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狠劲,重重地碾过你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你在他身下剧烈颤抖,破碎的呻吟变成了高亢婉转的媚叫,身体的欢愉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你的理智,将你拖向从未体验过的云端。 “啊……好深……澜……太快了……嗯啊……”你感觉自己像被抛上浪尖的船,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灭顶般的快感,意识在欲海中沉浮,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承受着这狂野的掠夺。 那灭顶般的浪潮第一次席卷而过,你浑身痉挛着达到顶峰,蜜液失控般喷涌而出时,你以为这场疯狂的纠缠就该结束了。你瘫软在汗湿的锦被上,意识飘忽,以为他终于可以抽身。 然而,他没有。 他的目光锁着你潮红迷离的脸,那里面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炽烈疯狂,你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尚未释放的洪流仍在奔腾咆哮。 在你还沉浸在高潮余韵的颤抖和虚脱中时,他猛地将你翻过身去,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圈紧你的腰肢,将你死死按在身下,另一只手扣住你的肩膀,让你的脊背紧贴着他汗湿滚烫的胸膛。 “澜……?”你惊慌地低唤,声音因为高潮而沙哑无力,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过度索取的酸胀。 回答你的是更加凶猛的入侵,这个姿势让他进入得更深,之前的温柔克制荡然无存,只剩下不计后果的掠夺。每一次贯穿都带着要将你钉穿的力道,每一次抽离都带出令人羞耻的湿滑水声。 你的身体被他完全掌控,被迫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灭顶的快感混合着被过度索取的酸胀感再次汹涌而至,比前一次更加猛烈。 你抑制不住地娇喘,破碎的呻吟变成高亢的哭叫:“不行了……澜……太……太深了……啊……不要……” 你指尖无助地抓着身下凌乱的锦缎,身体随着他狂暴的节奏剧烈起伏,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你的淫水横流,浸湿了身下的床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麝香与荷桂交织的靡靡气息。 他俯身,滚烫的唇舌噬咬着你敏感的颈侧和耳垂,粗重的喘息喷在你的肌肤上,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绝望气息。 “主上……你是我的了……”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魔咒,烙印在你迷乱的意识里。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缠绕着你,仿佛要将你勒断。 那不再仅仅是情欲的宣泄,更像是孤注一掷的占有,对命运的疯狂反扑,一种明知是深渊也要拉着你一同沉沦的决绝。在这不计一切的疯狂入侵中,你感到身体和灵魂一起被抛起,再狠狠掼下,极致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层层迭加,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你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所有感官在瞬间被推至巅峰,又在下一秒彻底崩解,灭顶般的高潮如同巨浪将你完全吞没,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无边无际的眩晕与黑暗里急速坠落,最终沉入无边的虚无。 第二天清晨,你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宿醉的头疼欲裂,身体更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轧过,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酸软。尤其是双腿之间,那火辣辣的、被过度使用的感觉清晰无比。 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只留下凌乱不堪带着可疑深色印记的被褥,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与另一种更暧昧的气息——那是昨夜疯狂最确凿的证明。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低眉顺眼,仿佛对这满室的狼藉视而不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澜都在刻意避开你的目光。 训练场上,他挥剑的动作比以往更狠厉,杀气腾腾,剑风呼啸着仿佛要撕裂空气,汗水浸透玄衣,每一式都带着自毁般的决绝,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发泄在冰冷的兵器上。执行任务时,他选择更危险、更搏命的路径,如同在自我放逐,惩罚那夜的逾矩,惩罚那份撕裂了主仆界限、亵渎了忠诚的沉沦。 可你心里清楚得很。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一旦尝过了那蚀骨销魂、连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个夜晚,那灼烧理智的痴狂,那痛楚与欢愉极致交织的初次体验,那身体与心灵一同完全沦陷的灭顶高潮……早已融入了魂魄。那夜桂花的幽香,总在万籁俱寂之时,如同最顽固的藤蔓,悄然缠绕进你的梦境,带着少年人最无法磨灭的温度,一遍遍提醒着你,那个用权力开启、却在疯狂中失控的夜晚,是如何彻底改变了你和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