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报了老年团》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1节 ?本书名称: 当我报了老年团 本书作者: 禾映阶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下一本开《寒食雨》点开专栏可收藏。】 俞早报团旅游,不小心报了个老年团,她出发那天才知道。 所幸社牛不带怕的,成功把自己混成了团宠,老年团的叔叔阿姨们都非常照顾她。 不仅如此,她还和其中一位邹阿姨处成了闺蜜。 邹阿姨和俞早当闺蜜还不够,还想当她婆婆,愣是要把儿子介绍给她。 盛情难却,俞早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邹阿姨的儿子居然是俞早高中时暗恋的男神祁谨川。 俞早:还有这等好事?! - *设计狗vs神外医生 *《吃饭》系列文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早,祁谨川 ┃ 配角:邹筝,宁檬 ┃ 其它:甲乙丙丁,禾映阶 一句话简介:救命,我的老闺蜜要当我婆婆! 立意:拥抱美好未来。 第1章 白月光 (01) 《当我报了老年团》 禾映阶/文 2023.10.10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谢绝转载,请支持正版 再久的沉寂,爱的人也总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 白月光(01) 阴蒙蒙的天,几团乌云盘旋在天际,隐隐有下雨的迹象。 打工人的闹钟准时在七点响起。 一串熟悉的bgm,魔性的女声灌满双耳,似乎分分钟就能将人拉到蹦迪现场—— 朵朵大咧朵朵大咧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注】 …… 闹铃持续响了近一分钟,俞早从睡梦中惊醒。她缓缓睁开厚重的眼皮,抬手揉了揉眼角,摸索着拔掉手机充电线,摁灭了闹铃。 这两年她被闺蜜宁檬带着入了熊猫坑,心上熊几经变化。从一开始的西直门三太子萌兰到顶流女明星花花,再到财阀小公主福宝和陈园润女士的小狗家族,最近又迷上了秦岭跳兔子舞的秦大朵。直接把铃声换成了这首秦大朵专属bgm。 上周,黑色星期一,俞早加班到深夜十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无意中刷到了秦大朵小朋友的蹦迪视频,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全身的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 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在她身心俱疲时,及时给她充了电。 没了那响亮的铃声,卧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一道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一夜梦魇不断,乱七八糟的画面就跟放电影似的,一帧接一帧,光怪陆离,模糊不清。 脑袋很重很重,似有千斤万斤,梦境零零碎碎,匪夷所思,竟一个都想不起来。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一道身穿蓝白校服的背影,属于记忆深处清瘦抽条的少年人。 俞早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任由混沌的思绪慢慢剥离,变得清明,随后掀掉空调被下床。 她今天专门请了一天假去医院体检。 她是一名灯具设计师,目前就职于樊林的设计部。苦逼的设计狗天天熬夜加班,头都快秃了。最近为了赶饶州歌剧院的项目,一晚上都睡不到几个小时。 前脚刚熬完这个项目,后脚心脏就开始不舒服了,时不时就抽疼两下。 这年头猝死事件频发,尤其是在设计界,设计师早已成为高危人群。俞早很怕自己会英年早逝,果断约了体检。 不止要查心脏,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得查一遍。身体已经向她发出了警报,若是再不重视,那她离英年早逝也就不远了。 今年青陵入秋早,不过十月初,天气迅速转凉。俞早穿衬衫出门还觉得有些冷,又折回去拿了件针织开衫套在外面。 乘电梯下到负一楼取车。车位上安静泊着一辆五菱宏光mini,车型小巧可爱,颜色也是女生喜欢的粉色。 年初樊林集团开年会,俞早运气爆棚,抽中了一等奖,奖品就是这辆小车。 有了这辆车,她每天早上上班不用跟人挤地铁,加班到深夜也不怕打不打车,幸福指数直线攀升。 从小区南门开出来,她直奔目的地。 今天体检要抽血,她早餐都不敢吃,空着肚子去医院。只希望今天医院别有太多人,体检尽快结束,她能早点干饭。 一路畅通,红灯都没遇到两个,四十分钟后顺利抵达a大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院内的停车场停满了,俞早只能把车开到医院对面的一条街上。 蓝色路牌立在路口,清晰醒目—— 和祁路,像是某本小言里出现的地名。 事实上,这条路也确实浪漫,植满了史铁生先生笔下的栾树。 秋日来信,栾树花开,半数葱茏半数红,远远望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 俞早下意识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将美好的瞬间定格。 注视着照片里的树,她不自觉弯下嘴角。 成年人的世界糟糕透了。所幸,路上的美景能给予我们片刻安慰。 医院南门,人进人出,车流不断。有两个年轻小伙站在保安亭旁发传单,穿着心程旅行社的橙色工作服,格外扎眼。 俞早不免有些诧异,现在旅游业都这么卷了么? 来医院的十有八九是来看病的,谁有那个闲心旅游啊?也不知道这家旅行社领导怎么想的,居然派员工来医院门口发传单。 她从旁经过,目不斜视,压根儿不感兴趣。其中一个男生眼疾手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小姐姐,西欧十日游了解一下,现在报团有优惠哦!” 西欧十日游? 开什么玩笑! 她有那个闲钱旅游么?刚付了房子的首付,每个月还要还贷款,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她都快穷疯了。 有钱人才有诗和远方,穷人只有眼前的苟且。 俞早垂眸瞟了一眼传单,根本没放在心上,转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 公司每年都会安排体检,可惜只有基础项目,查不了那么细。她这次买了体检套餐,会筛查很多项目。就是有点小贵,她肉疼了好久。 三甲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入眼皆是一张张麻木又疲惫的脸庞。当代人的压力毫无保留,全写脸上了。 工作七年,被社会毒打七年,俞早越发真切地认识到活着真难。年轻时拿命挣钱,熬出了一身病,到头来挣的那三瓜两枣都不够治病的。 她到护士小姐姐那里领了体检单,按照体检单上的项目一样一样做检查。 第一项就是抽血。她前面排了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还挺可爱。医生刚拿出针头,小家伙就开始鬼哭狼嚎,惊天地泣鬼神,五里外都能听见。 她原本不怕抽血,听见这小孩嚎成这样,她下意识就感觉有些腿软。 好在眼一闭,心一横,一分钟不到就抽完了。 抽了好几管血,俞早本能地感到有些晕眩,她赶紧扶住墙壁缓了缓。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未免太差了一些,抽几管血也能晕。想她大学时献血,抽完400cc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照样活蹦乱跳的。 当初为了好就业,她不顾家人反对,顶着昂贵的学费去学了设计。她倒也争气,毕业后进入了樊林。大厂竞争激烈,任务又重,年轻人卷生卷死,996,007,稍不努力就会被拍死在岸上。 天天加班,熬夜赶稿,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腰椎、颈椎劳损,掉发严重。一日三餐没个规律,长一顿,短一顿,忙起来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加之平时又缺锻炼,她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愣是给熬坏了。 心脏彩超是提前就预约好的,俞早今天要重点检查心脏。 她把前面的项目都做完了,最后才轮到心脏彩超。 她到达候诊室时,报号显示屏上的数字刚跳到56。俞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预约单,纸上鲜明地印着一个78,轮到她还很早。 她抬眼快速地往候诊室扫了一圈,发现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空位,她赶紧跑过去坐下。 刚一坐定,手机及时响了几声,进来两条微信。 俞早划开屏幕查看,她收到一张照片和一条语音,均来自她的闺蜜宁檬。 宁檬:【枣枣,这是祁谨川吧?嘛呀,帅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本能地怔愣了数秒,下意识点开那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顺势闯入视线。 背景是在医院,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医生和病人混迹期间。自动扶梯徐徐往上升,他站在一半的位置,侧着脸,轮廓锋锐清隽,面容稍显冷淡,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压出冷调的光。身上的白大褂板正挺括,纤尘不染,有如神邸,神圣不可侵犯。 明明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背景看上去有些迷糊,可男人的脸却拍得格外清晰,浓黑的眉,漆亮的眼,高挺的鼻,纤薄的唇,五官精致立体,精雕细琢一般,让人不容错目。 俞早放大照片,不自觉竟看了近两分钟,目光都黏在了手机屏幕上。 心脏鼓噪,针扎似的,徒然生出一股细密的痒。 白月光的杀伤力果然强大,哪怕时隔多年,她再见到祁谨川的照片,照样心颤悸动。 十指跳跃,俞早低头敲字—— 俞早:【是他。】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2节 这当然是祁谨川,她会认错任何人,唯独不会认错他。 俞早:【这照片你哪来的?】 医院人多,信号不好,俞早瞅见这行文字在屏幕上打转了几秒才发送出去。 宁檬的语音炸·弹尾随其后—— 宁檬:【我刷小红薯看到的,有人在a大一院偶遇祁谨川,拍了他的照片放到网上,底下一堆迷妹花痴,疯狂扒他三次元信息。我看着有点像他,还怕自己给认错了。】 宁檬:【他不是援非去了么?回青陵了?】 宁檬:【这么多年没见,这家伙还是这么帅,渍渍渍,真让人嫉妒!】 俞早摁了外放,周围冗杂的人声都没能掩盖掉宁檬的大嗓门,这姑娘一激动就是一顿输出。 俞早凝神一条一条听完语音,大脑自动做了筛选,替她筛掉了多余内容,只留下其中一个重要信息—— 祁谨川回国了,极有可能还在a大一院任职。 a大一院,不就是她脚底踩的这片土地吗? 那她不会碰到他吧? 这个念头还未成型,她尚且来不及罗列其中的可能性,耳畔急速卷过一道急促响亮的嗓音,犹如飓风过境,势不可挡,“祁医生!” 祁医生,姓祈,多熟悉的姓啊! 俞早心中警铃大作,怔愣须臾,本能抬头,目光往前探去,候诊室外路过一行人,好几道刺目的白影团团围住一个人,间隔缝隙中一截白大褂若隐若现。垂感流畅的西装裤包裹住两条笔直长腿,脚上皮鞋透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人头攒动,嘈杂喧嚷,仿佛置身晨间菜市场,一切都是混乱的。 俞早瞪大双目,视线凝成一团,结成茫茫虚空中的一个点,不偏不倚,一动不动。感官在一瞬间放大,一切实物仿佛都被拉到了跟前,尽收眼底。 时间线被无限延长,像是电影里故意设置的慢镜头,走动间,有医生挪动脚步,暴露出最中间的位置,那个人终于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这该死的预感应验了。 就是祁谨川! 第2章 白月光 (02) 白月光(02) 高中三年,祁谨川次次包揽年级前三,名副其实的学霸一枚。又因出众的外貌,优渥的家境,他一直都是青陵一中的风云人物,从来不乏关注度。高中毕业到现在,整整十年,俞早总能从身边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 譬如他考入了a大医学院,留在了青陵读大学。譬如他拜入了神外专家江鸿声门下,得江教授倾囊相授。江教授的千金一直在热情追求他,两人好像还谈过一段时间。又譬如他研究生毕业后在a大一院上了两年班,然后跟随青陵医疗队前去援非,一去几年。 但仅限于消息,在这十年间,俞早从未见过祁谨川本人。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断了联系。严格来说,她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除了宁檬。 小言里常写,时隔多年再见到白月光,内心是多么多么的震撼,情绪翻涌沸腾,不能自已。 然而今时今刻,当俞早亲身经历时,她并未有太多情绪,因为脑袋一片空白,机械麻木,只知道傻盯着人家看。 那张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脸,29岁的白月光比起19岁更为成熟干练,眉宇间褪去青涩生疏,银丝眼镜平添几分斯文和睿智,周身的气质深沉内敛,像是金属刀尖泛起的寒光,锋利又冰冷,轻易就能将他人割伤。 像他,又不像他。 四周嘈杂,人声不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颅内回旋,立马演变成毫无实质的白噪音,难以分辨。 空气静默,时间停滞,所有人物在快速倒退,眼睛自动替她做了筛选,她只能看见他。 大概这就是白月光的魅力,只要他一出现,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背景板。他是主角,是焦点,是目之所向,心之所往。 伴随着那道“祁医生”,一串白大褂同时止步,祁谨川侧目,循着声源方向看过来。 俞早知道他不是在看她,她隐在人群里,他很难看见她。加之她还戴着口罩。可她还是心慌意乱,忙不迭垂下脑袋,将自己藏起来。 她忍不住用余光观察,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从过道的另一侧挤出来,手里拿着核磁共振片子大踏步跑向祁谨川。 女人语气激动,迫不及待开口:“祁医生,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儿子的片子,他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说是恶性的……” 女人的话还未说完,祁谨川身侧的两个实习生反应迅速,伸手拦住她,一人一句:“阿姨,请先到门诊挂号,祁老师下午出门诊,到时候会替你看的,我们现在要上手术。” 女人手足无措,抹了把脸,嗓音带着哭腔,“我怎么没挂号?我挂了,可一直挂不上,祁医生的的专家号早就满了。今天的,周三的都没了。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来这里堵他的……” 她边说边扑向祁谨川,“祁医生你行行好,替我看看这片子,老家医院的医生说要把瘤子切掉。可我们怕啊,那可是开颅手术,是说切就切的吗?祁医生你是专家,听说还是江教授的学生,你给拿个主意,你说切我们就切……” 祁谨川已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始终表现得非常平静,脸上的神色照旧疏离淡漠,不辨喜怒。 明明他是当事人,却好像始终置身事外,他同世间的一切都完美剥离开,深藏功与名。 他微微斜着身子,露出一截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侧脸轮廓棱角分明。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在他瘦削的身上,如青松般孤傲挺直。 只见他抬手扶了下眼镜,目光转向中年女人,嗓音平稳有力,“这位女士,请按规定挂号,门诊一楼人工窗口,自助机上,以及医院的微信公众号上都可以提前预约我的号。” 女人一把抓住祁谨川的白大褂衣角,“祁医生,我是真挂不到号,你的号太紧俏了,每次约都是满的。你就给看一下片子,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的。” 祁谨川及时往后退了两步,不慌不忙地从女人手下解救出自己的白大褂,逐一抚平。 他眼神冰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如果所有人都向你一样跑来堵我,我还怎么工作?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请你理解。” 他说完就带上一群学生准备前往神外手术楼。 而俞早身为围观群众也该散场了。一切到此结束,她和祁谨川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一如当年那般。他是翱翔在蓝天的雄鹰,而她只是匍匐在地,卑微渺小的蝼蚁,两人之间云泥之别。他们就是两根平行线,分属两端,泾渭分明,永不相交。 偏偏命运喜欢跟人开玩笑,俞早的手机好巧不巧的响了。 朵朵大咧朵朵大咧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 …… 魔性的bgm生硬突兀,响彻一方,竟成功盖过了周围一切杂音,攥住了众人的听觉神经,让俞早变成了显眼包。 社死来得猝不及防,且轰轰烈烈。 她亲眼见到祁谨川的一个实习生噗呲一声,毫不收敛,放肆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而祁谨川本人自然也掀动眼皮,顺着众人的视线探去一眼。 他是清冷的面相,一贯严肃,很少笑,那双眼不带情绪看人时,压迫感十足,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人头攒动,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触,火山撞击地球,避无可避,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白色口罩遮住俞早的半张脸,额前碎发散落几缕,横在眼前,显得狼狈又无助。 男人的视线精准地掉落在她身上,缓慢下移,又转到她手上的体检单,眉峰微微隆起,拧成川字。 他漆黑深邃的瞳眸里完整倒映出她的影子,犹如寂静的夜海,看似无波无澜,可又似乎暗潮涌动。 俞早不由攥紧了手机,任凭铃声响个不停,连电话都顾不上去接。 她脑中天人交战,各种念头翻滚。 要不要走上前跟他打个招呼? 该说点什么呢? 过去这么多年,他应该早就忘记她了吧? 还是说假装不认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俞早僵直地站在原地,因为紧张,后背慢慢渗出了冷汗。她没由来的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怂?明明她又不欠他什么。 对峙数秒,男人视线收回,朝一旁的实习生说了两句话,迈开长腿,径直离开。 对面不识,比陌生人还不如。 仿佛一场盛大演出落幕,俞早这个演员精疲力竭。 胸腔起伏不定,她扶住椅背,微微喘气。 手机铃声此刻变成催魂曲,一声压过一声,从她心头碾过,压榨人头皮。 难得请假来医院体检,领导的电话也没个消停。 她伸手扒拉两下自己的短发,突然之间觉得很烦躁。 她低头瞥了一眼漆亮的屏幕,认命地接起顶头上司徐涛的电话,“喂,徐总监?” ——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俞早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心脏没问题,就是熬夜熬多了,睡眠不足。医生建议她休假,好好休息几天。大毛病没有,小毛病有一堆,贫血、腰肌劳损、乳腺增生、浅表性胃炎,样样都很磨人。 社畜累死累活七年,钱没挣多少,倒是熬出了一身病。 俞早将体检报告对折,塞进包里。 走出门诊楼,天空飘起了小雨。密如散丝,铺天盖地,微风席卷空气里的湿寒,刺破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身上的针织衫拢紧了。 穿过人行道,她去对面取车。 风吹树摇,栾树花飘落一地,一只只俏皮的小灯笼横在脚边,沾染上街上的雨水,粼粼泛光。 俞早根本舍不得去踩这些小东西,刻意绕开。 美好的事物值得呵护,即使她知道它们不长久。 给车解了锁,她伸手去拉车门,指尖碰到冰凉的车把手,还来不及使力,拜自己1.5的好视力所赐,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祁谨川换下了白大褂,穿休闲的棉质衬衫,身材清瘦修长,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他低头看手机,手腕弯折,袖口挽了一节,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背的皮肤极白,好像常年不见光。十指细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这么早就下班了吗?还不到五点。 四.五个行人和祁谨川站在一起等红灯,都是年轻的面孔,男男女女。而他无疑是最惹眼的存在,轻易就能攥取他人的注意力。 天之骄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不缺目光。 红灯正在读秒,10,9,8,7,6……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3节 俞早一瞬不眨地望着跳动的红色数字。那数字每变换一下,就好似有根榔头往她心头狠狠敲击一下。 异常漫长的十秒,终于跳到了零。瞬息之间,红灯转绿,行人一齐迈步,有序穿过斑马线,朝对面走来。 黑色西装裤带起男人紧凑的步伐,鞋底踏过潮湿的路面,无数小灯笼在他脚下破碎。 俞早不禁摈住呼吸,绷直脊背,指尖一点一点发.硬。 她早有预料,肯定是和上午在彩超候诊室外一样,对面不识,形同陌路。 十年了,佛家都说十二年一个轮回,这都快赶上一个轮回了。他不记得她很正常,本来高中三年他们就鲜有交集,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何况这些年她变化很大,以前的老同学很难一眼就认出她。 她明明猜到了结局,可竟还不死心,目光锁死他,也不知究竟在期待什么。 就像学生时代,他耀眼如明星,众星捧月。而她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连靠近都不敢。 他对此一无所知。 困住她整个青春的人,始终没能回头看她一眼。 暗恋无声无息,一个人暗地里盖城堡,与喜欢的人度过一生,再亲手毁掉。 俞早猜祁谨川应该也是过来取车的,医院停车位不够,很多人会把车子停在和祁路。 可转念一想,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本院医生,肯定有停车位停车,不用跟外人挤。 想法转了几转,视线也有些飘散,浑然不察对方已经到了跟前。 俞早最先捕捉到一双澄亮的皮鞋,本能一怔。 四目相对,男人鼻梁上的眼镜压出深深浅浅的光。镜面后的那双眸子幽暗如潭,深不见底,多看一眼,似乎都能将人整个吸附进去。 他握住手机,薄唇微启,沉缓出声:“俞早,好久不见!” 第3章 白月光 (03) 白月光(03) 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天,俞早到家时都快六点了。 入秋后,白日渐短,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这个点,天色擦黑,路灯整齐亮起,光影昏黄古旧,照过两旁的行道树,轮廓好似被虚化,模糊不清。 把车开进小区南门,停到地下车库。 俞早在对面的停车位上瞟到一辆熟悉的甲壳虫。 宁檬熄了火,拎着香奶奶的链条包正从车里下来。包上挂一只熊猫挂件,随着她紧凑的步伐轻摇慢晃。熊猫脑袋正对着俞早,那是西直门三太子萌兰。 这两天突然降温,大家伙都早早裹上了秋衣,偏偏这姑娘不怕冷,身上还穿着短袖短裙,装束清凉。 世人过秋天,唯她一人在盛夏。 俞早瞅一眼闺蜜暴露在外的两条大长腿,浓眉微蹙,“檬檬,你不冷呐?” 她看着都替闺蜜冷。 宁檬完全没感觉,满不在乎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体热,就这点降温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她边说边凑近俞早,亲昵地挽住她胳膊,狠狠地抹了把辛酸泪,“枣枣,今晚你要收留我了,我被我爸妈扫地出门了。” 俞早心领神会,下意识就问:“还是为相亲的事儿?” 宁檬挎着脸,语气丧丧的,“不然呢!” 两姑娘同岁,今年29,即将奔三的年纪。在父母眼中,29已然是高龄,不找对象,不结婚,那绝对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宁檬的父母从她大学毕业就开始催她结婚,年年催,年年催,一直催到现在。 奈何宁檬就是不为所动,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别说结婚了,她连恋爱都不想谈。 二老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都快愁死了。只能发动七大姑八大姨替女儿张罗合适的年轻人,架着女儿去相亲。 一开始宁檬倒还配合,乖乖去见人。可惜见的全是奇葩,几次下来她就烦了,说什么都不肯去了。把二老惹急了,这不,今天直接被赶出家门了。 俞早朝闺蜜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渍渍道:“大小姐真可怜啊!” 宁檬瘪瘪嘴,感慨万千,“同人不同命,你妈怎么不催你?” 俞早的视线略过一旁安全通道的绿牌,语气很淡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妈忙着管教她小儿子,哪里顾得上我。” 俞早的父亲在她高二那年确诊食道癌晚期。三个月没挨过,人就走了。一年后,母亲王亚萍再婚,嫁给她同厂的会计,又生了个儿子。小儿子如今10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王亚萍一个头两个大,自然顾不上大女儿。 宁檬清楚俞早的家世,有些话题点到为止,不好多说。 她果断转移话题:“枣枣,我申请今晚睡床。” “想得美!”俞早拍了拍闺蜜的手背,轻哼一声,“沙发才是你的归宿。” 宁檬挽紧俞早的胳膊撒娇:“我才不要睡沙发,我要抱着我家枣枣睡。” 俞早一脸嫌弃,扒开闺蜜的爪子,“宁小姐,请离我远点,故乡的百合花可开不到青陵来。” 宁檬:“……” “人家拿小拳拳捶你胸口哦!”宁檬作势要打她。 她扭着身子避开。 两个姑娘嬉笑着迈进电梯,俞早抬手摁了楼层数19。 电梯徐徐往上升,升到19楼停下。 电梯门一开,首先见到一扇深蓝色防盗门。门上贴着对联和福字,挂着小灯笼,看上去十分喜庆。 这两年血脉觉醒,俞早开始喜欢这些热闹喜庆的东西。也越来越钟爱红色,衣柜里一堆红衣服。以前觉得俗气,如今却喜欢得紧。 站在防盗门前,宁檬轻车熟路的输入指纹,大摇大摆的进了屋,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主打一个摆烂。 俞早买的是二手房,当初付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最后还差五万,找宁檬借的。买完房子后,她穷得就差去卖.肾了,根本没钱另外装修。索性自己整点家具,简单布置一下,就这么住了。 好在原房主是个挺有品味的人,房子的装修精简又大气,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住起来倒也顺心。 宁檬揉揉自己扁平的小腹,扬声问:“枣枣,咱俩晚上吃什么呀?” 俞早从厨房接了壶冷水,给电热水壶插.上电烧水。她打开冰箱,瞅了瞅所剩无几的食材,做出决定:“煮面吃。”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宁檬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她抱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想起什么来,赶紧问:“枣,你今天体检怎么样啊?心脏没事吧?” 俞早盯着呼呼直响的水壶,提高音量说:“没事,就是熬夜熬多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没事就好。”宁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转头就叮嘱闺蜜:“你呀以后少熬夜,现在这么多年轻人猝死,咱还是得惜命呐!” 俞早当然惜命,如果有得选,谁愿意这么拼。只不过身在大厂,竞争激烈,996、007已然是常态,熬夜加班在所难免。除非她辞职,不然根本轻松不了。 而她眼下缺钱,又不敢辞职。 一切都是无解的,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最难,只有更难。 不过医嘱还是要听的,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把年假休了,好好歇几天。 俞早把食材拿去厨房,准备煮面。宁檬则换了个地儿继续玩手机。两人各自干自己的事儿,互不打扰。 “枣枣,祁谨川要火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又在小红书上刷到他了。”宁檬举着手机,一股脑冲进厨房,眉飞色舞的。 俞早握菜刀的右手不由一顿,往漆亮的手机屏幕投去一眼,照片里身穿白大褂的祁谨川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去路,对方用力抓住他的白大褂衣角,说什么都不让他走,边上有好多人围观。 这分明就是今天上午在彩超候诊室外发生的一幕。很明显有人在现场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 只不过标题并不友好—— #遇上医闹了?# 俞早不禁拧了拧眉毛,神色不悦。 宁檬读一遍标题,下意识就问:“真是医闹?” 俞早脱口而出:“不是,祁谨川没做错。” 宁檬掀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语气悠悠,“我当时就在现场。” 宁檬:“……” —— 宁檬一听闺蜜在现场,忙不迭开口:“咋回事啊?你快跟我说说。” 俞早长话短说,简单复述了一下事件经过,随后收尾:“就是这样。” 宁檬:“祁谨川做得对,如果所有人都无视医院的规则,那不乱套了嘛!他要是今天给这个女人看了片子,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会有无数人效仿。他也不用工作了,干脆搬把椅子坐医院门口给病人看片子得了。” 道理大家都懂,可就怕碰到断章取义的键盘侠。俞早觉得自己有必要替祁谨川正名,她得连夜去注册个小红书账号。 宁檬的关注点却落到了别处,追着俞早问:“你俩是不是打照面了?他有没有认出你来?” 俞早回想起当时祁谨川的反应,用四个字概括:“对面不识。” 宁檬:“……” 这就很忧伤了! 宁檬两眼放光,八卦小能手上线,“怎么样俞早小姐,见到白月光感觉如何?” 心脏鼓动,心跳加速,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浮起一种难耐,像是有猫爪在挠,抓心挠肺的。 俞早短暂地剥离掉这种感觉,神色寡淡地反问一句:“我能有什么感觉?还不是跟见到老同学一样。” 宁檬观察着闺蜜的神情,没瞧出什么异样。她将信将疑地问:“白月光就这点杀伤力?” “你当是核.武.器啊?”俞早一整个无语住,还整上杀伤力了。 宁檬放大照片仔细欣赏了一番男神美照,禁不住赞叹:“你还别说这祁谨川可真上镜,抓拍的照片都拍得这么帅。十年没见了,我估摸着咱们班那些男生也就他能看了。” 这么多年没见,别的男生能不能看俞早不清楚,反正祁谨川的颜值确实扛打,本人比照片还惊艳。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又被拽回到一个小时以前—— “俞早,好久不见!” 男人嗓音微沉,语调平整,咬字清晰,刮入耳中犹如凉风袭过,留下一层细细密密的痒。 俞早惊得脑门差点炸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4节 话没过脑子,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你还记得我?” 时隔多年,她没想到祁谨川还记得她,并且一眼就认出了她。 祁谨川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坦言:“你变化很大,不过不难认。” 高中时,俞早留着一头及腰长发,她总是绑着松散的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蓝白校服常年穿在身上,一双帆布鞋洗得发白,隐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除了班主任,其他任课老师都不记得她的名字,连同学也很容易忽视她,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现在,她蓄着干练的短发,摘掉笨重的黑框眼镜,化着淡妆,穿衣时尚,妥妥的都市丽人。 她从来不丑,长相属于清纯那一款。不说惊艳四座,倒也精致耐看。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细长,鼻骨薄翘,杏眼娇憨,有点古典美人的韵味。 只是过去她太低调,又没打扮,大家伙忽视了她的容貌。 俞早极力稳住心神,拼命在脸上挤出一记很不自然的笑容,“你……你倒是没怎么变。” 男神就是男神,得岁月眷顾,过去帅得阳光,现在帅得深沉,在颜值方面从来就没输过。 祁谨川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淡淡的目光笼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完全是在问候老同学,“心脏不舒服?” 两人今天上午刚在彩超候诊室打过照面,祁谨川现在会这么问,倒也不奇怪。 “心脏没事,我今天是来体检的。” 祁谨川推了推眼镜,“查得怎么样?” 俞早想起自己的体检报告,叹了口气,“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 “当代年轻人哪个不是亚健康,很正常,我们平时就是太缺锻炼。” 谁说不是呢! 工作已经消磨掉了俞早所有的热情,每天下班,她都觉得自己被抽光了精气神,只剩下一摊皮肉。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锻炼,最多下楼扔垃圾,顺带遛个弯。 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闲聊两句,不甚热络。一切本该在此画上句号,再无后续。毕竟这座城市这么大,若非刻意安排,他俩见面的概率堪比中彩票。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本质在于他得不到。就像是天上的太阳,炙热耀眼,可望不可即。 十年前,两人未曾有过太多交集。十年后,近况急转急变,一切变得生疏,仅靠那层浅薄的老同学关系,俞早不觉得她和祁谨川会再产生联系。 事实上,她也确实在为道别做准备。她在心里酝酿片刻,试图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别那么生硬。 然而事态发展却有些出人意外,祁谨川娴熟地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白光映出清晰的二维码,“俞早,咱俩加个微信。” 第4章 白月光 (04) 白月光(04) 俞早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哪怕是亲密无间的闺蜜。她把床让给了宁檬,自己抱上被子去客厅睡沙发。 她买的是小户型,两室一厅,一间主卧自己睡,一间次卧被她布置成了书房。她将生活和工作严格区分开。 入职樊林这些年,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很多时候,公司忙不完的工作她都会带回家做。她把自己关进书房,挑灯夜战,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等忙完工作从书房出来,保管被虐得体无完肤,精疲力尽。有个要求严苛的顶头上司,你甭想糊弄他,设计稿哪次不是改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主卧,躺进自己松软温暖的大床,就像是躺进了母亲的怀抱。她卸下全身的疲惫和压力蒙头大睡。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再醒来,她就满血复活了。 这套房子就是她的复活甲,不论她在工作上被打压得如何,只要回家,她都可以及时充电复活。也不枉她累死累活,省吃俭用,足足攒了七年,凑够首付,买下它。 依到宁檬父母那疯狂的催婚劲儿,她估摸着这姐们后面肯定会频繁来她家住。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书房再铺一张床,总不能一直睡沙发吧。 夜已经很深了,落地窗前飘进几缕斑斓的灯火,一道连一道。 今日忙碌混乱,发生了很多事情。体检单上一堆小毛病,又猝不及防的偶遇祁谨川。 白天只顾惊讶震撼,没空多想其他。现下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有些失神。 她连夜注册了个小红书号替祁谨川正名,将事件经过跟广大网友解释了一遍。至于网友们能不能听进去,她就管不了了。 手机屏幕发出莹莹一捧白光,照亮女人温婉的眉眼。停留在微信界面,俞早盯着祁谨川的头像看了许久。 他的头像很简单,是《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他一个医生,这样的卡通形象和他的身份多少有些不符。 朋友圈很少有个人动态,都是一些医学科普,不像是私人号,倒更像是工作号。 她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加她微信,仅仅只是出于老同学间的礼貌吗? 在她看来,这微信根本没必要加,她并不认为她俩后面还会联系,多半是要躺列的。 窗外映入室内的微光,照亮了墙壁上的复古挂钟。红色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数字1。 俞早心下一惊,不知不觉竟一点了。她必须睡了,再不睡心脏又该不舒服了。何况打工人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年纪上来,熬夜都有成本,再也没法像读大学那会儿那么肆无忌惮了。 她悄然合上眼,入睡很快,客厅里渐渐浮起一道平和温吞的呼吸声。 她开始做梦,梦境越发清晰可感,她回到了学生时代。 身穿黑白运动服的少年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看台上围了一大堆女生,里三层,外三层,阵仗很大。个个眉飞色舞,表情激动。 中场休息,少年从球场上下来,看台上的那些女生一窝蜂拥上去,疯狂递水,“祁谨川,快喝水!” “喝我的,喝我的。” “我买了红牛,补充体力的。” …… 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看台的最边缘,立着一抹最孤寂的身影,低马尾垂在脑后,蓝白校服宽大,罩住少女娇小的身子。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球场上,盯紧那一个人,右手用力握住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 心中忐忑,手心洇出汗液,一片濡湿。 一如过去无数次,这瓶水始终没能送出去。 *** 俞早准备休年假了。她是个惜命的人,谨遵医嘱,医生让她休息,她就休息。 一大早到了公司,她直奔总监办公室。 设计部总监徐涛听完她的来意,下意识就问:“身体出问题了?” 领导面前,健康问题最敏感。 俞早心头一颤,赶忙解释:“没有,我身体很好,就是最近赶项目有点累了,我想休个假,好好歇两天。” 徐涛坐在电脑前,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语气遗憾,“你太不凑巧了,昨天下午小靳总和严副总刚拿下十四中体育馆的项目,上头要求设计部全员参与,若无特殊情况,谁都不得休假。” 俞早:“……” 体育馆一向都是大项目,没个十天半个月,设计稿根本出不来。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她别想休年假。 俞早的心拔凉拔凉的,她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 社畜分明是把自己卖给了公司,卖给了领导,连休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若是强行休假,那她也不用待在樊林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得了。 徐涛对待项目严苛,对待员工还算和蔼。他见俞早丧着一张脸,柔声安慰她:“小俞呐,你再坚持坚持,等体育馆的项目结束,我立马给你批年假,到时候你好好休息几天。体育馆是大单,这单做好了,奖金少不了你的。再说也不是你一个人没得休假,我不也陪着你们一起熬的嘛!我都大半年没休假了,还不是这样过来了。” 俞早忍不住腹诽:那能一样吗?总监一个月多少工资,她一个小社畜才多少? 心里将领导吐槽了个遍,面上却努力挤出微笑,“我知道了徐总监,我会加油的。” 俞早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总监办公室,回到办公室。 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化身一台台合格的职场机器,高速、高效,一刻不停的转。 职场是何等的残酷无情,等哪天这台机器出现故障,没法继续创收,公司会毫不留情地替换掉他。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我们照样还是会选择当机器,因为普通人拒绝不了这样的人生。房贷、车贷、育儿、父母养老……生活成本越来越高,钱越来越不经花,除了拼命挣钱,别无他法。 俞早怔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分外无力。纵然她厌恶这样的生活,可照样没有能力改变。 右肩一紧,明显感受到一记力道。紧接着熟悉女声自身后蓦地响起,刮入耳中,“俞早,你发什么呆?” 俞早侧头,看见同事何小穗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 “没事。”她冲对方笑了笑,坐回自己工位。 她认命地打开绘图软件,开始画图。 只希望心脏给力点,别再整幺蛾子,让她顺利熬完体育馆这个项目。 *** 设计部全员备战,俞早忙到飞起。她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想祁谨川。 在工作和奖金前,白月光都得靠边站。毕竟精神需求往往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爱情哪有填饱肚子来得实在。 等她再想起祁谨川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自打那天在医院外面加了微信,两人一次也没联系过。俞早猜得很准,这微信加来根本没用,只会躺列。 周五,冷空气强势席卷南方城市,青陵气温骤降,一秒入冬。衬衫和卫衣已经不顶用了,俞早直接裹上了厚毛衣。 她现在特惜命,根本不敢感冒。穷也是真穷,去不起医院。 熬了一周,领导开恩,放大家伙早点回去。难得不用加班,俞早果断去超市采购,她家冰箱断货严重,亟待补充。 小区不远处有一家沃尔玛,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 工作以后,时间很紧,俞早就没什么闲情逸致逛超市了。她目的很明确,就是来进货的。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个清单,去到超市一样一样丢进购物车,然后结账走人,前后不会超过半小时。 这次俞早一口气买了两大袋。她家冰箱就是她的粮草库,粮草充足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提着两只沉甸甸的购物袋慢吞吞走回家。 路灯整齐伫立,犹如两排严阵以待的哨兵。橙黄光线摇摇晃晃,将年轻女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 路过一家面包店,透过玻璃看到店员正在上新鲜出炉的牛角包。俞早但凡有一秒犹豫,那就是对美食的不尊重。 双腿有自己的思想,快过大脑,瞬息之间就进到了店里。 暖灯将四周的环境晕得昏黄,朦胧的光影渡在一应物件上,像是加了一层滤镜。恍然间,误入了某个特定的电影镜头。 鼻尖萦绕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勾起味蕾,蠢蠢欲动。甜品井然有序地摆在橱窗里,精美可口,引诱人们迫不及待去消费。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5节 俞早冷不丁想起了一部美食电影《吐司》。 她还记得电影里的台词—— “不管事情有多糟糕,你还是会深深爱上那个为你烤吐司的人。【注】 为她烤吐司的人没有,不过她可以自己买吐司。 俞早拿上托盘,目光在橱窗前流连,每一样都很爱,每一样都想买,女生很难拒绝甜食的诱惑。 每个月有房贷压着,她一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平时能省就省。她其实很少光顾面包店,八九块钱一个的牛角包,对她来说一点都不便宜。不过最近赶项目很累,她有必要奖励自己吃点好的。 她挑了两个牛角包,又拿了一袋吐司。牛角包今晚解决掉,吐司明天当早餐。 走到收银台结账,店员正在扫码。俞早举着手机,早早调出付款码站在一旁等。 与此同时,有人推门而入,卷进外头的冷空气,冷暖气流相撞,带出一阵微风,扑簌簌往俞早耳旁扇。 听见开门声,店员不带情绪地喊一声:“欢迎光临!” 俞早扭头,无意识的探去一眼。原以为来人只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陌生人。殊不知竟让她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庞。 白月光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祁谨川一袭烟灰色风衣,身姿料峭挺拔,从夜色深处款款而来,沾染了外头无边无际的秋寒。 俞早来不及做出反应,她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里,一时间未能抽离出来。 脑子里一团疑问,糊在一起。 祁谨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家在这附近? 可为什么过去一次都没碰面? 这次要主动打招呼吗? 还是继续躲起来,当没看见? …… 思维游离,内容又混乱,她扯不出头绪。 此时此刻,俞早压根儿没意识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手机屏幕无声无息被点亮,一串急促魔性的铃声刺破寒凉的空气,响彻一方—— 朵朵大咧朵朵大咧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 哎呀哎呀哎呀 性格随了谁啊 俞早:“…………” 得,又双叒叕社死了! 第5章 白月光 (05) 白月光(05) 魔性的铃声一经响起,俞早瞬间收获了一众注目礼。齐刷刷一排视线,比头顶的照明灯还要亮上好几度。 社死永远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显眼包本包俞早同学咬牙切齿地想:她回去就把这破铃声给换掉。 祁谨川站在几步开外,隔着一层暖黄灯火,他的目光深沉隐昧,唇角压出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公然打趣:“俞早,这铃声不错。” 俞早:“……” 社畜被工作压榨一整天,精疲力竭。无意中被秦大朵治愈,想都未曾细想就换了这首bgm。每次铃声响起时,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秦岭舞王踩着节奏蹦迪的场景,魔性之余又格外搞笑。 当时根本想不到这铃声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社死。 如果一早就知道,打死她她都不会用这首铃声。 俞早不由握紧手机,牵扯嘴角,露出职业假笑,“好巧啊,祁谨川!你也来买面包吗?” 她尴尬得都能抠出两室一厅来。地球容不下她了,好想去火星。 谁都想在白月光面前从容体面。然而事与愿违,每次见到祁谨川,都是她最社死的时刻。 男人“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余光一瞥,转向俞早的右手,屏幕白光映出清晰的付款码。 他压了压眉,沉稳出声:“你买好了?” “嗯。”俞早点头,“我随便挑了两样。” 话音稍落,店员适时开口:“好了女士,一共26。” 俞早赶紧递出自己的付款码。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店员把打包好的面包拿给俞早。 她拎在手里,心里又开始斟酌道别词。 她分明是个社牛,不管是面对领导同事,还是面对客户,亦或者是陌生人,她都能侃侃而谈。 不知为何,到了祁谨川跟前,她突然变成i人了。她居然有些害怕同他接触交流。一见到他,她就本能的想躲开,想逃离。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喜欢,越喜欢,就越胆怯。 “祁谨川……”俞早避开对方的视线,酝酿着开口:“我先……” “等我一下。”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力量感十足,径直截断了俞早的话。 俞早:“……” 丢下这么一句,他迈开长腿走向一旁的橱窗。 其他顾客还要结账,俞早不好挡在收银台前。她识趣地退到一旁等祁谨川,脚边横着两大袋食材,显得十分突兀。 等他干嘛呢? 叙旧吗? 俞早着实不懂他的动机。不过他既然开了口,那她就照做。 祁谨川速度很快,拿了两袋三明治和一盒巧克力熔岩蛋糕,直接找收银员结账。 收银员有序扫码,机器嘀嘀作响。 男人很高,站在收银台前比男收银员高了大半个头。长款风衣撑起他瘦削挺拔的身材,风衣衣摆拉出了利韧流畅的线条。 俞早的视线有些飘,缓慢上移,移到他的衬衫领口。最上端解开两颗扣子,绷直的颈线,突起的喉结,走线利落的下颌,浅薄的唇,挺直的鼻梁,平滑细长的眉棱骨,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银丝眼镜反射出店内的暖光,光影似乎在静静流淌。 太完美了,一切恰到好处,就连眸色都是纯正的深黑,犹如一摊化不开的浓墨。 看到这双桃花眼,俞早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谈的第一个男朋友。高她一届的学长,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也不知道看上了她什么,活动一结束就开始疯狂追求她。 那个学长拥有一双和祁谨川一样漂亮的桃花眼。为着这双眼睛,她答应了学长的追求。 不过谈了两个月就分了,俞早提的。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假装不了。即使他们有相似的眼睛。 她后面谈的两个男朋友多多少少也有祁谨川的影子。 这两年小言里很流行替身文学,她嫌这题材太虐,一直不看。到了她自己这里,她倒是真切实践过替身文学的。 她从来没有刻意在等祁谨川,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正常读书,正常工作,正常交友,也正常谈恋爱。只不过她遇到的人总是差点感觉,无疾而终。 她和前男友周济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照样还是吹了。因为她在订婚前退缩了。 宁檬一直说她眼光高,太挑剔。其实哪里是她挑剔,不过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年少时喜欢过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物,平常的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入心呢? 一年前,和周济分手后,她就彻底想明白了,她不愿意将就,也没法和除了祁谨川以外的男人走进婚姻。所以后面她就不再谈恋爱。甚至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反正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早就习惯了。 —— “走了。” 男人清透有力的嗓音分分钟拉回了俞早发散的思绪。 “哦。”她骤然回神,看到祁谨川娴熟地提起她的两只购物袋,走到了门外。 她受宠若惊,赶紧追上对方的脚步。 “很重的,我自己提吧。”她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一大堆,她提在手上沉甸甸的。没走一会儿,手指就被勒出好几道红印子。 “不重。”祁谨川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一把芹菜叶子探出塑料袋,沾染了外头的湿寒,似乎能渗出水来,越发的葱绿生机。 难怪电视剧里的人去买菜,菜篮子里永远要装一把芹菜,这看着就养眼。 俞早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祁谨川居然会替她拎购物袋,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特居家,都有点不真实。 一男一女走在街上,男人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女人紧随其后,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小夫妻,再不济也是小情侣。 可事实上,他俩除了那层浅薄的老同学关系,什么都不是。 走了几步,他侧头看她,这才问出关键问题:“你住哪儿?我替你拎回去。” 俞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建筑,“立春苑。” 听俞早报完小区名,祁谨川眸光微闪,清俊的脸庞禁不住浮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缘分”这个词作家都用烂了。可偏偏生活中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一切就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压住目光,下意识说:“这好像是个老小区。” 俞早承认:“你说的没错,立春苑确实有些年头了,我买的是二手房。”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6节 虽说是个老小区,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小区南门出去不到两百米就是地铁站。周边的基础设施也都非常完善。 若非买的二手房,俞早根本买不起立春苑的房子,光掏个首付就已经把她榨干了。 “你也住这附近吗?”俞早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祁谨川压低声音回答:“我不住这边,我住医院宿舍,今天过来有事。” 一听祁谨川住医院宿舍,俞早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a大一院到堰山区开车都得四十分钟,距离可一点都不近。这也就意味着今后她很难再见到祁谨川。 她现在的心理很矛盾,一边害怕见面,一边又在期待偶遇。两种相悖的心理展开一场拉锯战,你来我往,互不妥协,也不知究竟谁才能占据上风。 夜风降临,在耳畔席卷。两人的呼吸深深浅浅交错着,步调一致,整齐有序。 路灯自高处洒下,越过男人的肩头,为他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他的脸陷进光影里,一半明亮清晰,一半载满昏黄。 他偏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清他微微扇动的睫毛,细长微卷,漆黑浓密。 春雨落进了心湖,溅起了涟漪,五脏六腑都被勾出了密密麻麻的痒,痒得让人心猿意马。 手指拂过毛衣柔软的面料,她用力攥紧。拼命摁住自己的心跳,顺带压制胸腔里即将破笼而出的那份难耐。 十分钟的脚程,很快就走到了俞早家楼下。 祁谨川将她送进单元楼,停在电梯前,“我还有事,就不替你拿上楼了。” “送到这里就行了,辛苦你了。”俞早已经很感激了。 同行的这段路,别看只有短短的十分钟,却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高中三年,她永远只能仰望祁谨川的背影,他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们未曾有过一次同行。 祁谨川双手插.兜,语气清淡,“咱们老同学之间不讲究这些。” 是啊,可不就是老同学么! 秋夜寒凉,俞早却分明瞟到了祁谨川额头上渗出的薄汗。那两袋东西实在太重,他提着走十分钟也有些吃力。 她眼疾手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到祁谨川面前,“这个给你。” 下午,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徐总监就差人去买了两箱矿泉水,一人发了一瓶。 俞早忙着画图,一下午滴水未进。下班时顺手就把这瓶矿泉水塞进帆布包带了回来。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祁谨川伸手接过水,骨节分明的五指压住瓶身,道了谢。 俞早看见他揭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突起的喉结骨滚动,锋锐又性感。 这瓶水隔了十年,终究还是送出去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照样没能改变什么。 “你回去注意安全,再见!” 俞早打了好几遍腹稿的的道别词终于在此刻付诸实践。 祁谨川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即将拐过单元门,快要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他突然扭头,目光不期然和俞早撞到一块。 “俞早。” 他叫她的名字,咬字清晰,平仄分明。 俞早神色一凛,怔然望着他,心中忐忑,“怎么了?”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春风拂面一般,“你微信在用的吗?” “啊?”俞早错愕了一瞬,她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随后快速说:“在用的。” 祁谨川挥挥手,“没事,我走了。” 第6章 白月光 (06) 白月光(06) 祁谨川从小区南门离开,绕了一圈走到小区北门,再从北门进去,轻车熟路地来到5幢一单元。 近几年新建的小区多为电梯房,立春苑是老小区,户型分电梯房和步梯房两种。5幢是步梯房,最高7层,他父母家住5楼。 这套房子是学区房,边上就是青陵十五中。祁谨川小学毕业那年,为了方便他就近读初中,父母才买了这套房子。离他们工作的二院也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钟。 住了这么多年,住出感情来了,老两口一直舍不得换房子。 以前祁谨川总劝父母换套面积大点的电梯房,省得每天爬楼。等以后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爬楼会更难。 如今倒是庆幸还好父母没换房子。不然哪来的这种缘分,和俞早住同一个小区。 祁谨川一口气爬到5楼。 堪堪踩完最后一级楼梯,左手边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抹颀长身影立在门口,黑衬衫颜色深沉,双肩落满细碎灯火。 见到一双相似的眉眼,祁谨川率先开口叫人:“爸。” 老父亲祁海深“嗯”了一声,举着手机说:“你妈刚想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怎么还没到。” 他侧开身子让儿子进屋。 “路上碰到个老同学聊了几句,这才耽误了点时间。” 祁谨川顺手把蛋糕和矿泉水放在鞋柜上,俯身从鞋架上取了拖鞋换上。 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红红绿绿,颜色鲜亮诱人。 母亲邹筝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老鸭汤,金黄的汤汁里飘着几片菌菇,通红的枸杞混迹期间。走动间,香味扑鼻而来,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这汤一看就很补,还很好喝。 见到儿子,邹筝露出和蔼笑容,立即招呼他:“小川,快洗手吃饭。” 祁谨川眼里有活,赶紧接过母亲手中的汤锅,转手摆在餐桌上,还细心地拿桌垫垫在锅底。 他眉棱骨微动,四下环视一圈,并未如往常那般见到熟悉忙碌的身影。 他侧头望着邹女士,语气奇怪,“妈,张阿姨呢?您今天怎么亲自下厨了?” 邹筝一边摘围裙,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告诉儿子:“张姐的儿媳妇生孩子,她去医院照顾儿媳妇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都不知道。”祁谨川神色诧异。 邹筝:“就前天,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是你姑姑接生的。” 祁谨川的姑姑祁敏是青陵妇保的妇产科主任,人称“产科一把刀”,医术精湛,经验丰富,好多产妇会慕名找祁主任接生。 祁谨川扶住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张阿姨这次请几天假啊?” 邹筝:“她辞职了,等儿媳妇出院,她就一门心思带孙子了。” “那您岂不是要找新的阿姨?” “在找着呢!中介推了几个,我看了看,都不太满意,暂时先自己凑合烧两天饭。” 提起保姆张阿姨,邹筝就一脸惋惜,“再想找跟张姐这样细心的人难喽!她如果不是回家带孙子,我还真舍不得放她走,我宁愿加工资也得把她留在咱们家。有她在,我和你爸多省心呐!” 这些年张阿姨的付出祁谨川也是看在眼里的,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照顾他们一家三口的饮食起居,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让父母全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工作。也难怪母亲会舍不得张阿姨走。他心里也十分不舍。 不过人家既然已经辞职了,他们再舍不得也无济于事。 祁谨川只好宽慰母亲:“阿姨再找就是了,人家孙子肯定更重要。” “那当然是孙子重要了,真羡慕张姐能抱孙子。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儿媳妇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孙子了。我还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去。”邹筝女士柠檬精附.体,话里话外不知道有多酸。 祁谨川:“……” 祁医生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膝盖好疼,接连中了好几箭。 他不敢接话,识趣闭嘴。这个时候多说多错,沉默才是王道。 “前不久你姑姑姑父亲自飞了趟汀兰,见了你表嫂她爸妈,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了婚事,恩亭的人生大事算是定下来了。现在你两个哥哥的婚事都有着落了,就你还单着。”邹女士不顾儿子的沉默,打开话匣子一顿输出。 祁谨川:“……” 她细细打量着儿子的面容,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儿子长得也不丑啊!怎么就没有女孩看上你呢!” 祁谨川:“……” 祁谨川哭笑不得,“妈,您别着急啊,两个哥哥都是三十好几成的家,我今年才29,年轻着呢,等到30再结婚也不晚。” 邹筝:“……” 邹筝斜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明年就30了,你能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啊?” 祁谨川心想: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一切进展顺利。 他拉开椅子,坐在老母亲对面,眼巴巴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卑微申请:“妈,咱能先吃饭么?我都饿了。” 说完还不忘向老父亲递了个眼色,寻求支援。 祁海深接收到信号后,火速支援:“孩子在医院忙活了一整天,先让他吃口热乎的。” 虽然邹女士着急抱孙子,可也不会疯狂催婚,顶多时不时给祁谨川上点眼药,提醒他抓紧点。 平时医院工作忙,邹筝很少下厨。可她厨艺很赞,一桌家常菜烧得色香味俱全。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一顿晚饭,老父亲自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而祁谨川则捞来抹布擦桌子。 祁家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下厨的人不洗碗,洗碗的人不下厨。主打一个分工明确。 将桌面上滴落的汤汁和油渍逐一清理干净,连餐桌一角的花瓶都没放过,顺带一起擦了擦瓶身上的灰尘。 复古的陶瓷花瓶,瓶子里插.了几枝新鲜的桂花枝,金色小花隐在宽厚的叶片底下,若隐若现。 近来天气凉得快,小区的桂花开得正热闹,花香浓郁,一阵一阵扑来。 祁谨川注意到花瓶底部压了一张传单,他不经意瞟了一眼,成功捕捉到一行硕大醒目的黑体字——西欧十日游。 左侧还印着心程旅行社巨大的logo。 他下意识就问:“妈,您要去旅游啊?”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7节 邹筝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刷小视频,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像是资深的专家。 她也确实是专家,二院呼吸科大佬,享誉业内。疫情刚爆发时,她是第一批驰援江城的专家。 听到儿子提问,她的目光远远投过去,略过祁谨川手中的传单,不紧不慢解释:“对门刘阿姨的儿子不是开旅行社的嘛,今年疫情放开了,大家能旅游了,她儿子旅行社生意也回暖了,印了好多传单,让我们这些老邻居给宣传宣传。” 经母亲这么一说,祁谨川多少有点印象,对门刘阿姨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大学一毕业就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旅行社。前些年生意很好,赚了挺多钱。后来疫情爆发,一封就是三年,生意一落千丈,差点倒闭。苟延残喘至今,好不容易挨到疫情防控全面放开,旅行社又再度迎来了春天。 他盯着传单上的标题不由眯了眯眼,“刘阿姨的儿子做国际专线的?” 邹筝认真盯着手机屏幕,“不止国际,国内也做,今年很火的青甘大环线,他家旅行社也在跑。” “您想出国转转吗?”祁谨川随口一问。 “有这个想法,忙碌了大半辈子,我都没去过几个国家,最远才去过韩国,还是去出差。” “医院舍得放您出去?” “我不是还有年假嘛,好几年没休了。” “行,您自己计划,真要去旅游,我给您出钱。” 邹女士眉开眼笑,“还是儿子好,不像你爸,听说我要出国旅游,一个劲儿拦我,生怕我出去被噶腰子。” 祁谨川:“……” 他忍俊不禁,“又不是去缅甸泰国这些地方,西欧国家治安很好的。” 家里缺了阿姨,一应家务都落在了老两口身上。祁海深洗完碗后发现客厅的地有些脏,他又自觉拿起扫帚扫地,一路扫到了玄关。 见鞋柜上放着两盒蛋糕,他扬声问:“小川,这是你买的蛋糕啊?” 父亲不问,祁谨川都快忘记自己还买了蛋糕。刚才只顾换鞋,随手把蛋糕放在鞋柜上,忘记拿给母亲了。 “妈,我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邹女士瞧见蛋糕的包装袋,笑容满面,“是我常买的那家面包店,他家蛋糕好吃。” 祁谨川说:“知道您喜欢那家店的蛋糕,我专门去买的。” 话刚讲完,余光就瞟到老父亲拿起他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准备扔进垃圾桶。 “爸,别扔!”他反应迅速,一股脑冲过去,从老父亲手里夺过矿泉水瓶,紧紧护住,“我还要喝的。” 反应如此激烈,前所未有。祁海深不由怔了怔,神色不解,“家里矿泉水多的是,又不差这一瓶。” 五指压住瓶身,指尖感受到一点凉意。祁谨川用力握住,倏然一笑,“爸,您不懂,这不是一般的水。” 祁海深:“……” *** 父母催婚严重,宁檬烦不胜烦。为了让自己的耳根子清净点,她果断选择住在俞早家。 大小姐准备打持久战,打包了一堆行李过来,还专门买了张一米八的大床。她嫌俞早家一米五的床太窄了,她翻个身都会掉地上。 大小姐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两人这么多年闺蜜,宁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说别的,就冲俞早买房首付不够,宁檬二话没说就借给她五万,她家主卧永远都给闺蜜留着。 大小姐有了一米八的大床,一米五的小床自然又还给了俞早。 她把小床搬进书房,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 当晚洗完澡后,俞早穿着睡衣躺在松软温暖的被窝里刷手机。一股清新醒脑的柑橘香盈满鼻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霸占这个香味。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平心静气,心情愉悦。 “滋滋……” 两声轻响划过耳畔,通知栏挤进一条微信。 看到备注,俞早嗖的一下坐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 祁谨川:【俞早。】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透过这两个字,俞早几乎都能想象出来祁谨川是如何叫她名字的—— 咬字清晰,平仄分明,不那么热络,也不会显得生疏,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 同样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就格外动听,像是春日蒲草,丝丝缕缕,沾满潮湿的露水在她心田摇曳。 俞早心尖狠狠一颤,眼皮抖了抖。 她吸了口气,目光聚焦在对话框,颤颤巍巍敲字—— 俞早:【有事吗?】 祁谨川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一地的积水,水面上躺着一大串粉色小灯笼。 这次他改发语音了。 小红点突兀醒目的停留在屏幕上方,只有两秒。 俞早迫不及待点开语音,属于男人特有的低沉清润的嗓音,似乎还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栾树红了。” 第7章 白月光 (07) 白月光(07) 俞早祖籍云陌,在她五岁时举家搬迁到青陵。她自小就在青陵长大,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读完。大学考去了横桑,毕业以后又回到青陵工作,一待就是七年。 青陵最不缺的就是栾树,市区随便哪条街都能见到栾树的影子。和祁路最多,整整齐齐的两排,枝繁叶茂,遮挡半边天。 在过去,这是很不起眼的树种,它在青陵人心中的地位完全比不上银杏和梧桐。 很多人不喜欢栾树,因为它招蚜虫。那种密密麻麻的小虫子,藏在叶片底下,简直是怕虫子星人的噩梦。 再者栾树它滴油,春夏季节,汽车停在栾树下停一夜,车顶油腻腻的,很难清洗。 环卫工人更头疼,刮风下雨,地上落满栾树果,扫不完,根本扫不完。 俞早以前从来没关注过栾树,她甚至都不知道它叫栾树。她只当它是普通的行道树。 没想到在2023年的今天,栾树突然火了。抖音、朋友圈、小红书铺天盖地都是它的身影。 因为它是史铁生先生笔下的栾树,它的花语是奇妙,震撼,绚烂的一生。 俞早想人们不是突然就开始喜欢栾树了,而是通过史铁生先生知道了它。与其说是喜欢栾树,倒不如说是致敬史铁生先生。 她更没想到祁谨川会突然给她发来一张栾树的照片。 她盯着这张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认出它是在和祁路拍的。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拍得好,不论是背景、光线,还是角度、配色,它都很完美,堪称神图。 看到这张照片,某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俞早适时想起今年春天刷过的一部剧。【注】 男主角在电话里对女主角说了一句相似的台词—— 他说:“梅子熟了。” 男主还发了一条相同内容的朋友圈,配图一张鲜绿欲滴的青梅。 就是不知道祁谨川的这句“栾树红了”和“梅子熟了”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早心怦怦跳,小鹿乱撞,感觉自己被祁谨川撩到了。 虽然她很清楚,人家或许根本就没那意思。 她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回复微信。 她琢磨半天,愣是想不明白祁谨川的用意。他为什么会突然给她发一张栾树的照片。 她点开对话框敲字,噼里啪啦敲完一行,转头就给删掉了。继续敲,继续删。反复几次,她也没能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纠结了好几分钟,最后发出一句干巴巴的“很漂亮”。 发完,她扔掉手机,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味道钻进房间,霸占了俞早的呼吸。 好家伙,宁檬这姑娘又开始整夜宵了! 肚子受到了召唤,及时响了两声。 俞早一股脑翻身而起,揉着扁平的小肚子走出书房。 厨房灯火通明,灶台前立着一道苗条的身影,汤锅咕咕冒泡,一阵一阵刺鼻的香气直冲过来,格外醒神。 “好啊檬檬,吃螺蛳粉都不叫我,躲这儿吃独食呢!”俞早冲进厨房,抬手捏捏闺蜜的圆脸。 宁檬闻声侧头看过来,冲俞早咧嘴一笑,“我以为你睡了,你最近不是要养心脏吗?” 自打心脏不舒服,俞早就不敢熬夜了,每晚尽量十一点前睡。 今晚她本来都要睡了,谁知道收到祁谨川的微信耽搁到现在。 “我饿了。”她眼巴巴望着锅里通红的汤汁,一脸向往。 “再煮个两分钟就可以了。”宁檬掀开锅盖搅拌两下,眯起眼睛笑,弯成两轮月牙。 两分钟后,两个姑娘并排坐在茶几前嗦粉。 这样的夜宵time过去时常上演,饺子、馄饨、汤面、螺蛳粉、蛋炒饭,俞早来者不拒。 她在横桑读了四年大学,口味自发向横桑人靠拢,嗜辣如命,螺蛳粉的辣度正正好。 不过对于宁檬就有些辣过头了,大小姐被辣得泪眼汪汪,嘴唇通红。可偏偏就好这口,欲罢不能。 俞早心满意足地嗦着粉,冷不丁听见宁檬在她耳边嘀咕:“这树怎么突然这么火了啊?” 她耳朵动了动,下意识问:“什么树啊?” 宁檬脱口而出:“栾树。” 俞早:“……” 她今天真是捅了栾树窝了,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在她面前提栾树。 宁檬正在刷小红书,隔几分钟就能刷到栾树相关的帖子,大数据疯狂向她推这种树。 当我报了老年团 第8节 俞早默了默,继而说:“今年这树很火,我也刷到了很多。” “也不知道这树怎么火的,咱们青陵到处都是,我都没觉得它漂亮。”宁檬难以理解。 俞早不可避免的再次想起那张栾树照片。 所以,祁谨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青陵的三甲医院大多集中在市中心,a大一院、三院、青陵妇保、省中医院、省人民医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很有分量。 a大一院的职工宿舍楼则位于和祁路,和医院门诊楼隔着一个十字路口,遥遥相对。 今年九月份,祁谨川正式结束了援非的三年任期。任期一到,他就回国了。避开父母所在的二院,经由江教授引荐,第一时间入职了a大一院,和表哥邹行光成为了同事。 医院给本院医生提供宿舍,他图省事,不愿找中介另外租房就住在了职工宿舍。 职工宿舍条件不错,一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相当于小型的单身公寓,他一个人住足够了。 深夜十点,市区霓虹璀璨,不眠不休。整条和祁路静谧无声,树影斑驳,一盏盏粉色小灯笼高挂树梢,轻摇慢晃。刚下过雨,风吹叶落,地上淌满一艘艘可爱的小船。 职工宿舍6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台灯悠悠亮着光,光束晕暖昏黄,照亮男人清俊的面容,侧脸线条纤毫毕现。 笔记本电脑屏幕透亮,一行行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横在眼前。 祁谨川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好病历,顺手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通知栏挂着一行未读微信,来自俞早。 俞早:【很漂亮。】 加上标点笼统也就四个字。等了这么久,这姑娘就只发来这么一句。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她抓耳挠腮,一脸纠结的样子。 他牵起嘴角,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微信加了一周,他也等了一周,若是再不主动,那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他走九十九步,最后一步留给她。 他端起手边的红茶呡了一口,一抬眼就看到书架的一角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盯着这瓶水看了几秒,他摁灭了手机屏幕。 看来还是得循序渐进,不能太激进。十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吗? 他摁住说话:“晚安。” 言语里俱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祁谨川关掉电脑,从冰箱里拿出一串葡萄练起了缝合。 神外手术对缝合技术要求极高,他时不时就会练练手感。 十点半,他洗漱完,躺上床。 他作息规律,不值夜班时,每晚十点半前准时睡觉。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今晚却一反常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绪不受控,一些前尘往事扑面而来。 记忆中的夏天,太阳毒辣,暑热难耐,校园里蝉鸣如沸。 难得迎来一阵风,窗帘涌动,好像少女摇曳的裙摆。 课间休息,两个女生趴在窗户边闲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被风送到了跟前。 “枣,下个学期就文理分班了,你选文还是选理啊?” “选理,我以后要学医。” “学医很苦的,你可得想清楚啊!祁谨川他爸妈就是医生,他们都不希望儿子学医。” “祁谨川是祁谨川,我是我,他学不学医又不会影响我的选择。” “枣,你想去外省读大学吗?我想离开青陵,离我爸妈远远的,真受不了他们天天管着我。” “我不出省,我要留在青陵,好好陪着我爸。” “那a大医学院就是你的首选。” “我倒是想考啊,就怕分数够不着。” *** 打工人的噩梦,黑色星期一。 头一天晚上,俞早难得没有熬夜,十一点前就早早睡下了。 一夜无梦,睡眠质量出奇的好。 半夜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雨声绵密。 俞早早晨推开窗户,发现小区里的桂花谢了一大半,入眼一道道绚烂明黄。 深秋的雨,下一场,冷一场,用不了多久就该入冬了。 她提前做好了早餐,到点喊宁檬起床。 两个姑娘解决完早餐后一起出门。 宁檬的车送去保养了,上班蹭俞早的车。 小粉车混迹在一大串黑灰白的车流里十分显眼。车子上了堰山大桥,径直往仁和堂方向开。 宁檬是个中医师,眼下在仁和堂任职。和那些医学院本硕连读的医生不同,这姑娘是师承制出身。她的母亲是傅主任的远亲,她高中一毕业就进了仁和堂,在仁和堂待了快十年,是傅主任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 二十来分钟的车程,俞早光听宁檬吐槽医馆那些奇葩病人了。 各行各业都少不了奇葩,俞早入行七年,遇到的奇葩客户也是数不胜数。关键还奇葩的千奇百怪,各有不同。 两人出门早,避开了早高峰,一路畅通无阻。 昏沉天光笼罩大地,仁和堂的招牌藏在稀疏雨雾里,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一共五层,青砖白瓦,瞧着特有年代感。 周围都是现代化高楼,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都市丛林,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入眼帘,光影澄亮。对比之下,这栋古建筑显得格格不入。不过正是这样才显眼,路人一眼就看到。 医馆正门,俞早踩下刹车,刚把车挺稳,副驾上宁檬就“咦”了一声,语出惊人,“那是不是祁谨川啊?” 从闺蜜口中听见熟悉的名字,她本能一怔,猛地抬头,果然透过风挡捕捉到一抹瘦削挺拔的身影。 男人衣着简约大气,米白色衬衫,纽扣系得工整,外搭一件灰蓝色夹克,袖口挽了一截,手腕上搭配一款银色腕表,白皙修长的指骨冷感深沉。 他正站在花坛边跟人讲话,朝俞早的方向露出半张脸,深邃的目光经由银丝眼镜割得分散,难辨情绪。 他从容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刚从精英荟萃的谈判桌上下来。 过去十年都没碰过祁谨川,这短短的两周,她就见了他好几面,且越来越频繁。 冥冥之中,像是有根绳子将他俩绑在一起,生拉硬拽,就是要安排他们见面。 俞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态发展有些奇怪,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可怕的是,她竟无从应对。 正怔神之际,男人像是有所感应,突然扭头,凉薄镜片下的那双眼睛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俞早。 第8章 白月光 (08) 白月光(08) 俞早不确定祁谨川认不认识她的车,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反正他目光远远投过来的那一刻,她本能埋下脑袋,把自己藏在了方向盘后面。 宁檬没注意到闺蜜的反应,她奇怪地望着医馆门前谈话的两位年轻男士。差不多的年纪,衣着考究,气质矜贵,竟难分伯仲。 “祁谨川怎么认识我们少东家啊?”这姑娘说着就伸出右手去开车门。 俞早心慌意乱,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条件反射地摁住闺蜜的手背,压着声音情急阻拦:“檬檬,先别下车。” 宁檬侧头看她,一脸狐疑,“不是,你怕什么呀?” 俞早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的心理其实非常矛盾,一边期待见到祁谨川,可真见到了她又很怂,只想当鹌鹑。纯粹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空肖想。 宁檬赏给俞早一记白眼,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瞧瞧你那怂样,不就是高中时没得到的白月光嘛,至于么?” “姐妹,咱得支棱起来呀!”她不顾俞早的反对,掰开她的手,径直拉开车门下了车,大摇大摆朝祁谨川走去。 俞早:“……” 此刻,俞早只需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她就能逃出生天。 只可惜思绪混沌,脑子像是糊住了,她根本不知道开车跑,只是僵坐在车里,耷拉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宁檬是个自来熟,见到老同学丝毫不见扭捏,语气熟稔地同祁谨川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见到宁檬,祁谨川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辆粉色小车就是俞早的。他分明看见主驾上窝着一个小脑袋。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俞早这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不自觉压了压唇角。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宁檬及时说:“俞早送我上班的。” 她观察着祁谨川的反应,小声试探着,“俞早你还记得吗?咱们高中同学,跟你同一小组的。” “记得,之前在医院碰过一次。”男人清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语气悠闲,“俞早见到老同学也不下来打个招呼?” 宁檬:“……” 宁檬讪笑一声,随口胡诌:“她耳环掉了,找耳环呢!” 说完就绕到主驾,把俞早给拽了下来。 俞早:“……” 俞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毫无灵魂地朝祁谨川挥了挥爪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早上好呀,祁谨川!” 祁谨川注视着俞早,公然揶揄:“要不是宁檬说你在找耳环,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