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师兄竟是江湖第一》 第1章 《咸鱼师兄竟是江湖第一 / 七拾》作者:白露一候【完结】 简介: 武侠,双洁。 【佛系咸鱼攻x开朗温柔受】 【隐忍藏拙高智商老狐狸x男扮女装高情商小白兔】 林参shen—— 谁都知道平安派小七宗的林甘是个瘸了一条腿的酒鬼,养徒弟?不,得靠徒弟养他! 林参是他捡回家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不幸成为了小七宗的大师兄,不仅要养酒鬼师父,还要养活酒鬼捡回家的孩子! 酒鬼只管捡,不管教也不管养! 可怜小七宗全员废柴,月月比武考试排倒数,年年垫底,在靠排名赚生活费的平安派规则之下,小七宗穷得叮当响。 生活费本就捉襟见肘,然而林参也捡了个孩子回来! 准确来说,是他从皇帝老儿那里骗来的小太子。 小太子周禧生了张精致的脸,被皇帝养得白白嫩嫩像个布偶。 林参为了隐藏他的身份,哄小周禧配合假扮女孩儿,靠着漂亮容貌瞒过了所有人。 于是,小七宗终于迎来了能赚生活费的师“妹”! 林参和师弟妹们捧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巨款,泪流满面! 而小周禧一场高烧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却不曾失去美丽坚强的内核。 以前享得了荣华富贵,现在也能在淤泥里肆意奔跑。 林参让他扮女孩儿他就扮,被威胁却没有心怀怨恨。 他慷慨分享自己挣的奖励,有时被拖累饿肚子还总笑着安慰师兄师姐。 这样的小太阳,照亮了小七宗里每一个孤儿,也照亮了林参心底深处的黑暗角落。 “可你敢让他知道你是魔教之人吗?乐三少主?” * 乐叁—— 捞月谷谷主饶柳灵离奇之死,改变了捞月谷的命运。 为了争夺武林绝学子规啼,江湖各大门派趁火打劫围攻捞月谷。 谷民死伤惨重,但所有人都守住了秘境位置与子规啼心法! 两年后…… 长子乐壹继任谷主之位,血洗江湖为亲朋报仇雪恨!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捞月大魔头! 二女乐贰,潜伏在害死母亲的嫌疑人身边,寻找真相,伺机而动! 三子乐叁,子规啼第九重唯一传承人,年少一战成名,震慑武林成为江湖第一高手,却为寻找目击者而隐姓埋名混入小小的平安派。 狠辣大魔头乐壹:我的弟弟妹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弟弟妹妹!! 高冷女侠乐贰:命苦,要养两个天生智力有缺陷的弟弟。(因为家庭弟位的影响,大哥也要管她叫二姐) 佛系制油师乐叁:脑残的哥,彪悍的姐,卑微的我。 姐弟三人分则各自无敌,合则一滩烂泥,嘴上相互嫌弃,却又为了保护对方各自走上危险路途。 在武林争斗下的血雨腥风之中,人人自保,却又人人心怀鬼胎。 只有乐家孩子看到了破碎的江湖中,平凡人的冷暖与挣扎。 因此,乐家姐弟虽各个翻手云雨,却愿意放下仇恨与江湖地位,为小百姓创建一个太平江湖! 油菜花盛开的时候,阿娘,你看到了吗,这是你想要的风景吗? 正式文名《七拾》 内容标签: 强强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天选之子 高智商 主角视角:林参 周禧 一句话简介:大师兄,来日方长。 立意:阳光与善良不会辜负每一个人 第1章 “上次讲到捞月谷谷主饶柳灵闯进皇宫刺杀身怀六甲的皇后,被大内第一高手贺景斩于壶莲剑下,之后呢?!” 书说人眉梢一挑,快速甩开的折扇掩于唇边,悄悄向前倾身,却不说话。 这番故意留白停顿,惹得台下客人好一阵埋怨。 “快讲呀您!” 安都最大的酒馆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此时说书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五年前江湖中最传奇的故事,新来的跑堂上菜时路过台前,都忍不住好奇心支起耳朵驻足倾听。 “别急,您听我说,便是自那以后,捞月谷从江湖百货堂,成为了如今这个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恶人帮! “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可不就是那些个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门派趁火打劫,图谋饶柳灵饶女侠自创的内功心法——子规啼! “于是一时之间,江湖,朝廷,黑'道白道,尽数出动追杀捞月谷弟子!! “捞月谷在我们大桓朝各个胜都所办的油坊,一夜之间被抢屠殆尽!!”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到捞月谷秘境,总之,从来没人从他们口中得到过秘境方位与子规啼心法! “这场风波过去没多久,饶柳灵的长子——捞月魔头乐壹继任谷主之位,带领谷中幸存者整顿旗鼓,休养生息!两年后,他们倾巢而出,血洗江湖!! “八家门派不堪受辱,趁他们回程时联合围攻,却被饶柳灵的三子用子规啼一掌击溃!! “乐叁一战成名,当时他才九岁!!竟然就参悟了子规啼第九重!!要知道,捞月谷人人修习子规啼,可在乐叁之前,只有创始人饶柳灵才会第九重!!” 说书人话语抑扬顿挫,仿佛在客人们面前展开了一副十四年前的腥风血雨的画卷。 江湖悠悠,生死不过几瞬之间,令人唏嘘。 忽而窗外飘来一整片乌云,低沉的阴影裹挟在酒馆周遭。 台下安静片刻,众人屏息凝神,后背阵阵发凉。 传言捞月谷为了报仇,多年来在江湖之中无恶不作,随处都有他们的刀光剑影。 那酒馆里会不会就有捞月谷之人? 听书的客人们有些怕了,像听了一场灵异故事。 哐嚓!!! 适时一道尖鸣细雷砸了下来,胆子小之人顺势发出惨叫。 寒颤与嘲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后怕,有人一笑而过。 说书人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空,莫名陷入恍惚,喃喃着:“要变天了……” 忽有身着甲胄的官兵闯进酒馆,不由分说驱逐宾客。 “走走走!!今日宵禁提前!!都早点回家睡觉去!” * 夜里,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席卷了整个安都。 望安山中,平安派亦不可避免,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显得摇摇欲坠。 十二岁的弟子林参被雷声吵醒后翻个身又继续睡,没过多久,比雷声还恼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砰砰!!砰砰砰!!! “林参!林拾鲤!!!老子睡不着了!老子要喝酒!去给老子打酒来!!!” 敲门声煞是蛮横不讲理,越敲越急,越敲越霸道,仿佛林参再不开门,那人就要破门进来敲他的脑袋! 林参没好气地掀开被子弹坐起来,稍稍压下起床气后,长叹一声,无奈揉了揉眉心。 闪电亮起又快速湮灭,照出门口那个一闪而过,快要烂成泥巴的影子。 林参穿着单薄的里衣,试图劝说,“你大半夜发什么酒疯?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让我去哪里给你打酒?” 林甘:“去安都!别废话,给老子去打酒!嗝!!” 林甘打了个酒嗝,身子一软,靠着门边滑了下去,还不忘抬起手指着天空说:“且记得别穿派服,要是被人认出来,对门派形象不好……嗝~” 见林甘铁了心要闹,林参也只能顺从。 他拿出私服穿戴好,平静地抱怨了句:“你还知道形象。” 林甘像瘾君子一样靠墙瘫坐,怀里抱着空荡荡的酒坛砸吧嘴唇,一副回味无穷之痴态。 很不幸,这个瘸了一只腿的中年烂泥酒鬼,是他林参的师父。 酒鬼无理取闹,林参却对他唯有容忍。 风狂雨骤的夜幕中,一把红纸伞,一盏生锈的手提铁油灯,从望安山顶拾阶而下,悠悠荡至山脚,朝安都渐行渐近。 林参鞋底沾满了淤泥,身上却半点未湿。 有一股无形的透明气息笼罩在他身体边缘,阻隔了雨丝。 十二岁的小生,骨骼还未完全长开,宽松的衣服穿在身上,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没几两肉,站在风中像是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十分稳健,连纸伞在大风中都不曾有半点摇摆。 雨珠砸在红色油纸伞上,沉甸甸的嗒嗒声与吱呀呀的油灯锈铁摩擦声混在一起。 夜越深,衬得这一路荡过来的声音越诡异。 林参在安都城门前停步,移伞抬眼望去,却见城门紧闭。 “奇怪,不是子时才宵禁吗?这才刚过……算了,打完酒回去睡觉要紧。” 他张望一番,找了个安全无人的地方,飞身一跃,身轻如燕翻过城墙! 手中纸伞宛如被赋予上了什么神力,带着他就这么轻飘飘地飞了过去! 第2章 这时,雨中突然幽幽飘来一道嘶哑恐怖的声音,“武林至高绝学子规啼,你就用来避雨吗?乐叁。” 已经打烊的酒馆门前,林参停步回头望,竟发现有人跟了自己一路,自己却不曾发觉。 此人轻功当真了得。 而一声阔别已久的称呼,更是令林参心脏忽滞。 伞檐缓缓上移,透过闪着油灯和烛光的雨丝,林参看见对面站着一个身着宽大黑袍之人。 黑袍没有袖子,蓑衣般披着,宽大的帽子将人脸遮盖得严严实实,雨水从那人身边溅起,形成一圈亮晶晶的雾似的银边。 它脸上的面具有变声效果,林参甚至听不清此人是男是女。 但林参清楚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找了多年的目击者!! “是你!” 林参心绪激动,眉头瞬间紧皱! 可他朝前迈动一步,那人便退后一步。 “别过来。” 黑袍人的轻功在林参之上,林参没有把握捉到他,此刻不得不小心翼翼先稳下来,尽可能探究那些困扰了他五年的谜题! 林参:“你到底是谁!五年前北湖发生了什么!!” 那人语气平静,变声后嘶哑沉闷的声音却透着一丝哀伤。 “我只能告诉你,你娘饶柳灵并非自愿刺杀皇后,有人控制了她。”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娘那么好的人,不可能去伤害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我是问你是谁!太光二年,我娘在北湖失踪时,你就在附近!当时让你跑了,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五年前安都北湖,饶柳灵秘密赴约一场神秘之战,当七岁的乐叁赶到现场时,北湖破碎的桥上只剩下一滩被大雨冲稀的血迹。 母亲饶柳灵失踪了,年幼的林参在大雨中疯狂奔跑寻找线索,最后只发现了这个目击者。 一样的大雨,一样的黑袍,一样的面具。 当时他远远瞧见躲在树后的这个人,可追过去,却被此人飞一般逃了。 但他认出了神秘人的轻功出自平安派。 这次失踪后不到两个月,重新现身的母亲莫名就成了刺杀皇后的刺客!被大桓第一剑客贺景当场斩杀! 父亲疯了,捞月谷死伤惨重,为替母亲和捞月谷正名,大哥乐壹与平安派对峙,欲找到目击者问清北湖之战到底是谁带走了他们的母亲! 可平安派掌门白蝉却不承认平安派当夜有人去过北湖。 心如死灰的乐壹不再期待什么,两年后亲自带领捞月谷血洗江湖为母亲和死去的谷民们报仇! 被八家门派围攻时,乐叁为保护谷民,使用子规啼第九重一战成名,被他打伤的人甚至连他面容都未曾看清! 但至此以后,他却隐居秘境,专心修习,再未露面。 谁也不知道,乐叁并未回捞月谷秘境,而是隐姓埋名潜入平安派,只为找到当年北湖目击者,寻求一个母亲刺杀皇后的真相,为母亲正名! 可是三年来,一无所获…… 没想到一个诡异的雨夜,这人竟主动现身了! “你娘已经死了,你大哥也血洗江湖为捞月谷报了仇,你找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们是不是都忽略了一个真正的仇人?” 林参狠狠摔了伞,眉目狰狞地瞪着黑袍人,“你在说什么!为我娘正名怎么会没有意义!!” 黑袍人缓缓抬手,朝林参身后指去,自顾自地说:“贺景,是他杀了你娘,你的仇人马上就会出现,是选择来追我,询问一个没有意义的真相,还是选择为你娘报仇,全凭你一念之间。” 说罢,黑袍一荡,像雨中一只黑色的蝴蝶,轻轻呼扇翅膀飘飘然晃入隐秘小巷,转眼不见踪影。 林参还没来得及思考它刚刚说的话,拔腿欲追,却真的听见身后街道尽头出现了慌张的轻功脚步声! 他耳朵动了动,听出来人确是个难得的高手,大概率是贺景不假。 可大内第一高手,为保护皇室而存在的御用剑客,此时不待在皇宫,怎么会出现在深夜大雨之中呢? 林参左右犹疑,情境却由不得他过多思考,下意识地,他捡回红伞收合起来,灭掉手提油灯,隐去气息靠在墙边,想看看贺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景越跑越近,林参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男童。 在贺景的腰间,左右各有两支透着杀气的剑。 他的皮靴发亮,踩过水坑溅起一圈圈水花,带刺的护腕扎穿了雨滴,却不曾伤害怀里的孩子半分。 他忽然停下,面色焦灼,四处瞧了瞧,在酒馆后墙根下发现了一堆酒缸。 林参便藏在酒馆对面的小巷拐角处,隐去了呼吸声,紧紧贴墙注视着贺景的一举一动。 只见贺景打开其中一个空酒缸,把怀里的男童藏进去,叮嘱了些话后盖上木盖,起身转头朝相反的方向跑! 林参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刚刚他蹲过的地方,酒缸边,大雨正猛猛地冲刷鲜血。 追吗? 一开始林参并没有信心能打得过这个落剑如风的大桓第一剑客,毕竟当年连母亲饶柳灵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眼下他受了伤,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机会。 所以追吗…… 林参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可依旧没有答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或是担心自己的功法还敌不过贺景,或是不愿成为趁人之危的小人,亦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贺景还算不上真正的仇人。 保护皇后是他的职责,立场不同,不意味着就是仇敌。 那背后控制母亲刺杀皇后的势力才是敌人! 终于,林参长吐出一口气,放弃了追杀贺景。 做出这个决定的一瞬间,竟还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他目光鬼使神差地移去了酒缸,眼皮眯了眯,心中自问:他藏的是谁?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酒缸木盖子上,浑厚的打击声,像木鱼的回音,衬得周围一切都是空灵的,世界仿佛就是一场冥冥注定的大雨。 林参抬起手提灯吹了一口气,用内息点亮油灯,尔后举着红伞,朝酒缸慢慢走去。 他走到酒缸前,将油灯放在脚边,腾出手移开木盖,在晦暗不明的暖黄油灯光亮中,看见躲在里面的男童正仰脸望着自己缩了缩肩膀。 男孩儿抱着膝盖,高仰小脑袋,雨水无情打在他脏红的脸蛋上,额上水流一遍遍滑过惊惧而略有倔强的漂亮小鹿眼。 林参快速打量他两眼,发现他衣着华贵,脖子上带着分量很足的纯金长命锁,锁上刻有常人不能佩戴的龙纹图案。 男孩儿宽厚的耳垂下,吊着长长的流苏玛瑙耳坠。 那耳坠亦非比寻常,其组合部分除了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滴形宝石以外,还有雕刻着先天八卦的小银环。 林参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名字——大桓太子,周禧。 他忽然有些懵,忽然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是遇到七年前的目击者,后撞见大桓第一剑客贺景,眼下又捡到了当朝太子,嘶……今夜未免太过离奇,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倒还能用巧合来解释。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巧合。 那黑袍神秘人轻功太快,此刻已经无影无踪。 林参望着他消失的巷口,内心沉沉暗想:或许我们已经在平安派见过很多次了,你知道林参是谁,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第2章 喵嗷!! “这里!这里有人!!” 惊悚的猫叫声在漆黑雨夜格外瘆人 ,但不远处快速逼近的杂乱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份诡谲。 林参收回视线看着酒缸里蜷缩成一团,害怕到发抖的小太子,从那双紧张无措的漂亮大眼睛中读出一丝求救意味。 略微思忖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合上木盖藏起小太子,一转头,正对上黑衣人头领面罩后露出的一双凶巴巴的眼睛。 “喂!小孩儿!宵禁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参看了眼面前乌压压的一大群黑衣人,摆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一屁股席地而坐,抱着酒缸哇哇大哭,“呜呜呜!我不知道宵禁了啊,我肚子饿了出来捡吃的!我没有干坏事!!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 黑衣人眼睛一沉,不解气地踢了他屁股一脚,“小要饭的!别吵!我问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小孩儿跑过去?!!” 林参委屈兮兮地揉了揉屁股,颤颤巍巍抬手朝贺景逃离的方向指去,“看见了,他往那边跑了,还撞翻了我的伞,可坏了!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好好教训!!” 黑衣人听罢,当即便朝那边追去。 林参偷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继续装模作样哭了一会儿,确认人都走远了才收敛假哭,抖抖水站起身,平静而冷漠地小声说了一句,“朝廷的狗咬朝廷的疯子,这世道又要乱了……” 第3章 目光稍一流转,重新落在酒缸木盖之上。 雨水肆意跳动,水珠之中油灯的光金闪闪。 林参慢慢打开木盖,里面的小太子突然像受惊的猫一样窜出来!绕开林参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跑了! 到底是贺景的徒弟,小小年纪如此敏捷。 然在林参眼中,不过就是个狼狈的小猫。 他不急不缓地放下木盖,淡定捡回油灯和纸伞,完全没有要追的意思。 小太子神情恍惚埋头猛跑,连路都不看!忽然一头撞在林参怀里,撞了个结结实实,被弹飞出去摔在水坑中,砸乱一地水花! 他咬牙撑起身体,捶了捶脑袋,看了眼路后,又看了眼拦在路前的林参,似乎想不明白林参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前面的?!!! 他想不通,脑袋越想越疼,一手死压着太阳穴,神色痛苦。 雨打纸伞的声音出现在他头顶,为他遮住了凌乱而冰凉的雨水。 他微愣,缓缓抬头,只见林参弯腰朝他伸出手,手心慢慢贴上他的额头。 明明动作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啧,好烫,你发烧了。” 小太子谨慎偏头躲避,可莫名躲不开。 许是渐渐意识到林参没有恶意,这才重新抬起眼眸,苦皱眉头,对林参露出了几分委屈。 林参拨了拨他的玛瑙流苏耳坠,扬眉挑逗道:“养得真精致,还戴耳坠,像小姑娘似的。” 一双泛赤的瞳孔闪着油灯光芒落在林参眼中,像蜷缩的可怜小猫用目光蹭人心窝,令林参不禁失笑,“呵,跟我走吧。” 下一秒,小太子眼皮颤了颤,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林参无语,“哇,小朋友……这瓷可不兴碰……” 他揉了揉额心,虽然很无奈,但还是背起小太子,打算先安置好再考虑别的。 他一边用内息避雨,一边将伞架在肩膀上,油灯挂在伞柄下,护着小太子不被雨水折磨。 油灯吱呀呀晃动的声音响过两个街道,雨渐渐停了些,迷蒙水汽蔓延,带来更深的凉意爬上林参胸口。 恰时,一声长剑划破雨丝的微鸣传入他耳中,他眼神一凌,迅速转身,同时抬脚躲过了快如魅影般的剑 ! 油灯提手在猛烈的动作之下猝然断裂,摔在地上滚了半米后呼一声自燃起来! 林参后怕地看了眼地上着火的油水,意识到刚刚那剑就冲自己膝肘刺来,若非反应及时,可能以后就只能和瘸腿师父林甘同命相怜了! 不远处长剑刺入墙缝,剑柄还在颤动,将落在它周围的雨珠抖散成了雾。 林参回头顺着剑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空荡荡的街道口站着一个体形修长,腰身细而刚劲,姿态稳健从容的青年剑客——贺景。 凌厉的剑气与血息还余留在剑客手心,滴血的斗笠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充满坚毅与冷酷的凤眼。 “捞月谷的人,又来凑热闹吗。” 林参用来为自己和小太子避雨的气息赤果裸暴露在外,贺景只轻微动鼻子嗅了嗅,便闻到了子规啼的味道。 这似曾相识的味道,五年前在一个刺杀皇后的女人身上同样出现过。 而面对杀死母亲的剑客,林参面容肃然,眯垂的眸子里泄出万分不甘与愤恨。 但他隐忍着,一句话不说。 贺景向前走了一步,拳头握紧剑柄时发出几声骨骼摩擦声,“你是,乐叁?” 林参背着周禧退后一步,耳朵微动,忽而得意冷笑,“他们的目标是太子吧,你如果不想让小太子落在那些人手中,最好和我分开跑。” 贺景谨慎地停下了朝他逼近的脚步,眸中寒意乍泄,愤懑与妥协相互交织在这片冰冷的怒意之中。 不等他开口再说些什么,林参忽然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不远处搜寻贺景和小太子的黑衣人闻声而来,却见街道口的迷蒙水汽之中只站着一个贺景。 林参前脚背着小太子周禧离开此处,他们后脚就到。 而贺景为了替小太子拖住这些黑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太子被乐叁带走。 林参一路马不停蹄,并没有出城回平安派,而是翻进城西一间道观。 他把小太子安置在西厢客房里的藤椅中,身体半蹲,闭上眼睛,静心给小太子把脉。 屋外亮起烛光,有人谨慎朝这边走过来。 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谁?!” 林参缓缓睁眼,放下小太子的手,稍微松了口气。 “把油灯灭了。” 屋外灯光颤了几颤,犹如那人猛地一愣的心。 很快,烛光乖乖熄灭,来人恭敬候在门口,压低声音询问:“三公子,怎么突然……” 林参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几件道袍中衣,“别问那么多。” 再将中衣一件件掸开,挑出尺码最小的一套,“就当我没来过。” 门外之人颔首应是,警惕打量一番周围后轻步离开。 林参脱掉周禧的华贵衣物,摘下他的长命锁和耳坠,解开他的头发,用柔软的帕子一点点给他擦干身体。 小孩子身体柔软,窝在藤椅中蜷成一团,更像只猫。 林参仔细擦过他身体每一寸雪白的肌肤,胳肢窝,大腿根,乃至屁股沟里都没有放过,手法之熟练,犹如庖丁解牛。 事毕,他给周禧换上道袍中衣,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躺进藤椅中,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迅速入睡休整。 子规啼的呼吸气息绵长而均匀,让林参看上去安详得像个死人。 翌日天刚亮,林参准时苏醒,起身伸了个懒腰。 忽转头,看见小太子周禧披头散发坐在床边,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和雪白笔直的小腿。 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望着窗子外雾蒙蒙的晨曦微光,一双小脚因为够不着地面而悬空垂着。 发觉林参醒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林参重新倒回摇椅中,椅子上下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起来有几分悠哉清闲。 “你想回去吗。” 他随口问,顺手拿起昨夜放在茶几上的玛瑙耳坠,举到眼睛前细细端详,心想应该值不少钱。 然小太子周禧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等得好奇,转头望去,正对上周禧茫然无神的漂亮眼睛,“我可以带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很简单,他想见皇帝。 无论皇帝信不信,他都要当面说一声“我娘不是杀人的刺客。” 以前不是没有机会,但风险太大。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太子摆在面前,皇帝不仅会求着见他,还会感恩戴德,全身而退自然也就容易许多。 然而小太子的反应在林参意料之外。 “回哪儿?” 闻言,林参无意识转弄耳坠,眸子微眯,凝望着周禧的眼睛,试探性地说:“送你回你家。” 周禧收紧肩膀,缩进被子里,弱弱问:“我家……在哪儿?” 林参手中小动作微顿,摇椅吱呀呀的频率逐渐加速,“你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周禧鼓了鼓嘴唇,小腿也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只有半个脑袋还露在被子外,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参怔愣片刻,片刻后重新扣弄把玩手中的玛瑙耳坠,并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躺在摇椅里自言自语道:“这样啊……看来是我的问题,以为烧退了就没事了……” 周禧抬眸用试探的目光瞧向他,“大哥哥……你……是谁呀?” 林参很快接受了这个状况,不动声色地将玛瑙耳坠收入怀中口袋,平淡回应道:“我叫林参,平安派的弟子,昨夜来城里打酒,遇到你被人贩子抓走,就顺手帮了一把。” 周禧点点头,没有怀疑什么,直接相信了这个说辞,“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可以送我回家吗?你有什么条件呢?” 林参暗笑一声,心道这深宫内院养出来的储君果然就是比一般孩子理智许多,失忆了还能想办法给自己找出路。 “我不认识你,你自己不记得,那我也没办法。” 周禧失望地低下头,面露苦恼。 林参瞥他一眼,忽然从椅子中起身,“这样吧,我去打探一下安都昨晚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你在这里乖乖待着,等我消息。” 周禧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微笑点头,“好。” 林参冲他牵起嘴角,神秘笑了笑,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个小玩意儿放入背包口袋里。 屋外白发老道士在大门口清扫落叶,见林参出来,远远弯腰以示问好。 林参最后笑眯眯地看了眼周禧,带上房门转身朝白发老道士走过去,转身后笑容瞬间消失。 他路过大门口时沉声严肃交代道:“看好那个孩子,如果他试图离开,就把他绑起来。” 小鬼头说不定是在装失忆,林参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第4章 毕竟生在王权之下的人最是狡猾,最不可信。 白发老道士朝他离开的方向用更小的声音颔首回应,“遵命。” 第3章 果然不出林参所料,今日早市还没开,安都大街小巷便布满了羽林军四处张贴告示的身影。 他一身松松散散的棕灰色布衣,穿得像只麻雀。 此刻站在告示前,发现告示中所写并不是寻找小太子周禧的信息,而是重金悬赏“乐叁”的通告。 看来皇帝老儿还不想把太子失踪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 渐渐地看告示的人越来越多。 林参不知不觉被挤在了人群中央。 “朝廷这么多年没针对捞月谷了,怎么突然又开始找捞月谷的麻烦?” “赏万户侯,赐王姓,天哪,乐叁的人头这么值钱?” “那可不么,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会第九重子规啼的人,多少人想子规啼想得丧心病狂呢!” 林参默默挤出人群。 只有他明白,值钱的不是乐叁,也不是子规啼,而是小太子周禧。 同时他也庆幸昨夜天黑,贺景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否则这告示上高低得有一副他的画像。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来到皇宫外,趁巡防松懈时翻进宫墙,偷偷溜进御花园,再爬上假山,拿出从道观带来的机关飞鱼和周禧的玛瑙耳坠。 “我又不是人贩子,给我我还不要,还给你就是。” 林参调整好机关控制路线,将玛瑙耳坠挂在机关飞鱼脖子上,准备完毕之后拉出机关飞鱼尾巴上的引线,向前用力一送! 飞鱼的机关翅膀笨重地呼扇着,屁股后的螺旋桨快速旋转,飞起来还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一刻钟后,机关飞鱼没头没脑地冲撞至皇帝老儿的餐桌,螺旋桨将热粥呼到了皇帝脸上。 宫女侍卫们见状,紧张得大喊大叫,“护驾!有刺客!有捞月谷的刺客!!!” 混乱之中,面色心如死灰的皇帝淡定保持着拿勺子的姿势,默默抹了把脸上的粥。 忽然一抹红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神色一变不再灰沉,蹭地站起来,撞倒了背后的椅子。 并不顾机关飞鱼还在“挣扎”“扭动”,徒手按停螺旋桨取下玛瑙耳坠,“禧儿……” 这一冲动举动让锋利的螺旋桨在他食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割伤。 血流出来,可皇帝并不在意。 激动之余,他又发现飞鱼嘴巴里含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一看,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申时,白鹤湖”五个字。 大桓皇帝并不老,去年刚过而立之岁,但鬓角已有许多白发冒出来。 看完字条,他扶着桌子踉踉跄跄跑到大门口,颤抖的手心里稳稳捧着一只玛瑙耳坠,举目遥望层层叠叠的宫墙房梁,试图找到送来机关飞鱼之人。 这样的他,身上更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苍老与无助。 宫女忙上前扶住他,“陛下,可惊着了?” 他下意识躲开宫女的搀扶,忙不迭坐回餐桌旁,趁身边人不注意,迅速将染血的字条搅入白粥之中,最后大口大口吞进肚子里! 有人暗中交换眼神,让这个荒唐的清晨更添几分诡谲。 此刻林参已经翻出宫墙,走在街上心中默念祈祷:飞鱼没有悬停功能,希望不会被当成暗器。 路过某个酒馆,他忽然想起什么,皱眉“啧”了一声。 打完酒,街道已经完全热闹起来。 仲夏时节,云破天开,暴雨过后是一个明媚的日子。 林参提着两坛老酒不紧不慢地回到道观,混在参拜的游客之中拜了拜老君。 走过卖香的白发老道士面前时,二人明明没有任何对视,余光却都揉杂着对方身影。 他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信徒,只身穿过熙熙攘攘。 尔后也不加掩饰,大摇大摆绕过亭廊进到后院西厢房。 推开门,看见穿着不合身的道袍的小周禧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有老道士送来的一小碗清粥,一个红糖馒头,和一碟萝卜丝。 五岁的孩子刚咽下一口馒头,而清粥已经喝完了半碗。 见林参进来,他摆了摆够不着地的脚,像是日常打招呼般自然而然地问,“我吃不完这么多,你能帮我吃吗?” 漂亮的小鹿眼十分清澈真诚,还没长开的五官已然有几分绝色。 属于他的长命锁和另一只玛瑙耳坠摆在茶几上,不曾被动过。 斜照进来的阳光正指着这儿,在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房间里,它们由内而外散发着高贵且圣洁的光芒。 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就像漂亮的周禧一样。 林参无视周禧朝他举着的半个馒头,径直走向茶几。 “吃不完倒了,别人吃过的我才不吃。” 周禧失望地“哦”了一声,默默埋头继续进食。 林参从光里拿起长命锁和玛瑙耳坠,用绣花帕子把它们包裹起来,转身看见周禧努力把食物吃完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他无法想象,皇室养的孩子竟然吃得下这么简单的食物。 “我说你可以倒了。” 周禧摇摇头,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委屈,“不行,不能糟蹋食物。” 这话谁说都正常,但从周禧嘴里说出来,林参万分不理解。 “谁教你的?” 周禧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头也没抬,默默把萝卜丝倒进清粥里搅拌,“不记得。” 总之肯定不是母亲教的。 林参叹了口气,把包裹着长命锁和耳坠的帕子放进背包,走到周禧身边坐下。 他不由得想起,五年前母亲饶柳灵刺杀皇后时,面前这个小孩儿就在皇后肚子里,而且已经成型是个完整的人了。 皇后正是因为这次受到了惊吓,导致胎心不稳,妊娠不顺利,死在大出血之中。 可怜周禧一出生就没有母亲。 林参知道这不是母亲饶柳灵的本意,更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莫名惭愧…… “吃完跟我走。” 他从周禧脸上轻飘飘移开视线,望向门外树影,“我带你去见你的家人。” 周禧欢欢喜喜扬起眉头,小脚摆得更快,“哥哥!谢谢你!” 一声稚嫩的“哥哥”撞进林参心里,令他心绪微颤。 眼中那片斑驳树影忽地随风摇曳,在温柔阳光中吟诵着沉默的心事。 林参猛然站起来,没说什么,提着两坛老酒径直向外走去。 周禧匆忙把粥扒拉进嘴巴里,喝完粥跳下长板凳,屁颠屁颠去追林参。 “哥哥!等等我!” 林参闻言没有停下等他,反而走得更快。 道观里的香烟味混着昨夜残留的雨水气息,让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清冷而神秘。 但人来人往渐渐冲淡了这份神秘,弥漫而来的是人间烟火。 周禧跑到老道士身旁抱住他,“道士爷爷!我走啦!” 白发老道受宠若惊,然而反应过来时周禧已经离去,身影被信徒人潮掩盖。 大街上,周禧快步追到林参身边,低头看了眼他手中的酒坛,好奇问:“哥哥,你喝酒?” 林参姿态松弛,步履略微缓慢,走路时手臂随意摇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去晨练路上的老大爷。 “我不想理你,别说话。” 若不是他声音漫不经心,透着几分懒散,不然周禧还以为他讨厌自己。 好在听起来并不是,他只是不想说些没用的罢了。 纯粹的懒。 于是周禧抿了抿唇,乖乖闭嘴。 少见世俗的小太子对路上一切都满怀新奇,为了不被林参嫌弃,一直在努力克制跳脱的脚,但控制不住频繁被吸引的目光。 他抓住林参的背包带子,防止自己东张西望时走散。 林参用余光白了他一眼,默默叹口气,由他拉着,没有拒绝。 白鹤湖的风景向来青翠葱茏,岁月静好,多是年轻恋人喜欢沿湖岸边走来走去。 但经过昨夜狂风暴雨之后,此时水面飘零着许多残枝枯叶,湖边柳树变得憔悴,坑坑洼洼的泥泞还未完全干透。 好在坚韧的莲花并没有死在暴雨之中,阳光一出来,即使周遭一片荒芜,它们亦美不胜收。 还没到申时,就已经有人在湖边石林旁等着了。 林参带周禧绕湖边走了小半圈,远远看见贺景抱剑倚靠在大石边。 贺景看上去一动不动,但眼神正谨慎地扫视着湖边风吹草动。 他手臂裹着布带,腰间也鼓鼓的像是有伤口包扎在那儿。 看见林参和周禧,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静等待两个孩子靠近。 林参扯开周禧的小手,从包里拿出面巾绑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做好遮掩后加快速度走过去。 小周禧被他无情推开,仰头瞧见林参奇怪的举动,不由自主愣了片刻才匆匆忙忙跟过去。 第5章 “怎么是你来?” 林参雾眉紧蹙,很不满意地质问贺景,“我要见的不是你!” 贺景没搭理他,绕过他朝周禧伸出手,正要蹲下把孩子抱起来,没想到小周禧顿住步子,后退半步躲开了贺景的手。 贺景:…… 林参正想追问,忽听见隐蔽石林后传出一道疲惫的声音,“我怎么会不来,我也一直想见见饶女侠的孩子。” 林参转头看去,瞧见皇帝周盛从石林后走出来,摘掉了挡住大半张脸的宽大冒兜。 黑色披风被风一吹,在明暗交界处摇摆。 饶是他先主动坦诚相见,林参仍没有要以真面目示人的意思。 林参没好气地抓住一脸茫然的周禧,把他朝皇帝面前推去,“还给你,把告示给我撤了!” 林参气焰逼人,竟让身为天子的周盛显得有几分唯唯诺诺。 周盛蹲下检查周禧的身体,确认完好无损才彻底松了口气。 “谢了,我会撤掉告示。” 可周禧看着他,目光始终迷茫。 林参忽觉背后有一股凉风拂过,意识到是贺景站在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但他并不紧张,态度依旧强势,“让他们两个先走,我要单独跟你谈。” 周盛很好说话,没有迟疑便对贺景道:“你带禧儿去那边坐会儿。” 贺景也没有啰嗦什么,利索地抱走周禧。 但他没有走很远,退到合适的距离站定,帮周盛观察并警惕周围。 “五年前。” 林参先开口,冷冷逼近周盛一步,“我娘饶柳灵是被人操控才刺杀皇后。” 周盛沉声叹息道:“我知道……” 闻言,林参眉头蹙得更深,“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捞月谷下达追杀令?!” 周盛阖眸,转身靠住大石,一半身体重新隐入昏暗,无奈道:“是依附荣王的那些江湖门派想要子规啼。” “荣王?” “对,追杀令也是他以朝廷的名义放出去的,你娘……” 周盛稍一停顿,林参就急不可耐地追问:“是他控制我娘刺杀皇后?” 然周盛却摇头否认,道:“没有证据,我不能给你保证,只能说……大概率是他。” 林参稳住情绪,冷静下来,沉眸思考。 想到荣王如今手握重兵,控制朝野内外,几乎专政,有意帝位的野心从来没有藏着掖着。 这么多年拥兵安于属地没有动作,无非是迫于邻国军事压力。 毕竟周盛这个天子,宽厚仁慈,勤俭律己,不仅在大桓深得民心,更有大大小小七八个附属国的支持与拥护。 抛开这些不说,他就算再软弱无能,也是先帝一手扶持的继承人,与他为敌,那便是挑战先帝的权威。 荣王一旦篡位上台,不仅要对付忠心于周盛的老臣,还要分兵压制地方世家。 邻国再趁大桓朝政不稳之际一拥而上,那么他就算上位也只能当个短命皇帝。 所以他要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等不到,那就制造机会。 “我明白了,若无储君,荣王就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而有贺景在,他找不到能顺利刺杀皇后的高手,所以才谋划到我娘头上。” 直接刺杀周盛风险更大,容易激发众怒,因而将目标落在太子身上最为合适。 那么昨夜那群黑衣人,不出意外,也是属于荣王的组织。 眼下林参理解了周盛的困境,却有更不理解的问题,“你都知道他的心思,为什么不多生几个孩子?” 周盛沉吟须臾,望着石林缝隙后的天空,深情回答道:“明知生下来就有早亡风险,何必徒惹悲剧……而且,我答应过她,此生只有她一个女人……” 林参缓缓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我……草……” 说完反应过来,急忙连打三下嘴巴,“呸呸呸,君子不言秽语君子不言秽语……” 不过这次真的是被震惊到了,他很快原谅了自己的失言,气急败坏指点道:“先帝给你铺了那么完美的路,结果你来这一出!你这种人就不适合当皇帝!害人害己!” 吐槽完,拂衣转身,一句话也不想再跟他多说。 可周盛却喊住他,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大声问:“你能帮我照顾禧儿吗!我保护不了他,昨晚就差点又被……” 林参下意识停住脚步,目光遥遥朝贺景怀里的周禧望去。 小周禧目光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第4章 “你娘临死前,明明有机会反杀贺景,可她心智坚定,不愿害人,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才被……” 周盛站在林参的背后,语气忧伤,带着诚恳的谢意与道歉,低头缓缓说:“我相信饶女侠的孩子心地不会坏,希望你能带禧儿去捞月谷,保护他顺利长大。” 听他说完这些,林参已是控制不住哽咽,努力仰头还是没能把眼里憋回去。 周盛怕说不动他,继续加条件,“等禧儿十七岁,你带他回来见我,你想要什么,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权势,我都给你。” 林参转身,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要你向全世界证明,我娘是无辜的。” 周盛想了想,为难道:“可就算我是天子,世人也不会只相信我一张嘴,我没有证据……” “我们会找。” 林参坚定地朝他走过去,把怀里的长命锁和玛瑙耳坠拿出来交到他手中。 但对于要不要带走小太子,他还是犹豫的。 忽而低头不经意看见周盛食指上的割伤,让林参动摇愣了。 他认得那伤口出自机关飞鱼的螺旋桨,脑子里便自动想象出了一个父亲看见失踪孩子的信物时激动的样子。 “你们?” 周盛接走长命锁,“你们是指?捞月谷其他人?” 林参抬眸认真看向他的眼睛。 对方比自己高太多,但俯视的目光里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相反无比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他的年纪,身份,明明都不该是这样的。 林参忽然理解了先帝为什么要在众多能力出众的皇子当中选择周盛。 “这不用你管,要我帮你照顾太子殿下也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周盛眼神发光,“嗯,请讲。” “既然交给我,那你就完全放手,我要把他带去哪里,你不必知道。” 林参一边说,一边从他手里拿回玛瑙耳坠,“这个,当做以后相认的信物。” 听林参说完,周盛反而犹豫了。 但林参不给他犹豫的机会,转身直接走,“不行算了。” 周盛因为没有考虑的时间,脱口而出:“好!听你的!” 林参脚步一顿,轻叹着勾起嘴角。 本想让周盛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然,这下倒搞得他骑虎难下,不好反悔了。 周盛怕他反悔,忙招呼贺景和周禧过来。 贺景见状,将周禧抱到周盛面前,轻轻放下。 “禧儿。” 周盛迎上去蹲下,握紧周禧双手,声色发抖,“禧儿……” 然周禧却疑惑地问,“我觉得你好熟悉,你是我爹吗?” 闻言,周盛和贺景同时震惊地瞪大眼睛,二人迅速把怀疑目光刺向林参。 林参却不慌不忙地解释说:“这跟我没关系,是昨晚发烧烧坏了脑子。” 周贺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林参又道:“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能给我省很多麻烦,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你。” 周盛虽然很难过,并不想让周禧忘记自己,但又怕林参以此为借口推脱,无奈只能顺势而为。 “禧儿,我是你的爹爹,但爹爹现在很忙顾不上你,这个大哥哥会帮爹爹照顾你,你要听话,知道吗?” 周禧眨眨眼睛,面无表情道:“我不理解。” 周盛苦笑,扯了扯嘴角。 不等周盛想好说辞,周禧又善解人意道:“既然你不想对我负责,那我愿意跟别人走,反正你能弄丢我一次,想必也会有第二次。” 林参扶额,心道:这父子俩的脑回路还真是出奇的一致。 “好了,我着急回家,没空给你们啰嗦的时间。” 说罢,直接离开。 周禧没有第一时间跟他走。 虽然嘴上理智得近乎无情,但这一刻还是期待周盛的决定,满眼都是不想跟陌生人走的委屈。 反倒周盛铁了心般冷漠,推开一双小手,起身背对他,忍着伤心故作无情,“你走吧!” 贺景犹犹豫豫地劝,“其实不必非得走这一步……” 周盛道:“可这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说完背对周禧大喊,“叫你走啊!” 周禧气呼呼吐了口气,撒腿跑开去追林参。 林参走得悠哉,手臂摇摆晃荡着酒坛,听见周禧重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莫名还有些得意,“以后记得听我……” 第6章 然而周禧压根不搭理他,超过他往远处跑,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林参叹口气,敛了闲庭漫步,加快步伐跟过去。 周盛不敢回头看,心痛到四肢抽搐,头晕目眩,扶着大石连声咳嗽。 贺景扶住他,目光深处有几分阴暗,“陛下,要不要我跟踪过去。” 周盛摆摆手,虚弱地说:“不用了,要骗过敌人,得先骗过自己,若朕知道禧儿在哪儿,总会忍不住去瞧,容易露出马脚……” 贺景双眉紧锁,“啧”了一声,似乎并不认同。 “朕知道你是为了她才甘心留在宫里,如果你想继续保护她的孩子,那你就跟过去,但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回宫见朕了,不然朕一定会忍不住找你要位置……” 贺景望着周禧跑开的背影,目光沉重。 思量许久,他长叹一口气,道:“有乐叁在,第九重子规啼就是最好的保护伞,但你只有我了……” 周盛没说什么,戴上帽兜,在贺景的搀扶下艰难地往皇宫方向走去。 彼时风吹过满湖青莲,午后阳光正浓,几朵盛放过的莲花在一片荒芜中摇摇欲坠。 * 另一边,林参不远不近地跟着周禧,脑子里在想如何瞒过那个隐藏在平安派的神秘人。 昨夜对方如何拉他入局?他不知道。 但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利用子规啼对付贺景,谋害太子。 正如五年前为了刺杀皇后而利用饶柳灵对付贺景是一样的。 此刻林参怀疑那人不仅仅只是目击者,或许他就是五年前北湖之战的策划者,属于荣王麾下。 但再怎么怀疑,终究只是猜测。 对方在暗,他在明,实在占不到什么优势。 若贸然将小太子带回平安派,岂非羊入虎口。 思虑良久,他追上周禧,没来由地问:“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小周禧看上去并不悲伤,比预料中淡定许多。 这会儿正自顾自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道观方向走,只是不像来时那般好奇,对街道上的热闹失去了兴趣,一路都没什么明显情绪。 “五岁。” 林参轻微偷笑一声,心想好在只是不记得事情,不至于烧坏了脑子。 “你七岁了。” “嗯?” 周禧扬起小脑袋,冲身旁的林参摆出一张大大的问号脸,“我记错了?” 林参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我带你回我的门派,别人问起你的年龄,就说七岁。” “哦。” 周禧并未纠结太多,乖乖答应下来,但转头稍一回味,忽然从刚刚那句话中意识到别的重点。 “门派?哥哥你是江湖中人?” 林参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走到周禧前面,由周禧领路改由他领路。 刚走到街角一转,方向立刻就变了。 “对。” 周禧看了看道观方向,疑惑片刻,连忙去追林参。 “所以我们不回道观?” 他追到林参身边,五步一小跑才能跟上林参的脚步。 林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兀自说着奇奇怪怪的话,“你还得有个新名字,现在给你一个自己给自己取名的机会,最好像女子。” 周禧低眸沉思了会儿道:“可是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姓林。” “诶?!真的假的?” “假的,但不重要。” “唔……那……一定要像女孩儿吗……” “对,因为你就是女孩儿。” “啊?!我不是啊!” 林参目光终于有所移动,轻微一眯,斜着落在了周禧那一双震惊的眼睛里,“我说你是,你就是,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找你爹,可以吗?” 说罢,不等周禧思考,步子更快走得更远。 小周禧不得不一直小跑才能跟在他身边不掉队。 “哥哥,你说清楚一些,到底什么意思?” 林参隐隐有些不耐烦了,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周禧,俯视的目光从高处落下,像冬日忽然坠落的冰锥子,“意思是,想要跟我回去,你就得把自己当成女孩儿,听明白了吗?” 小周禧眨了眨眼睛,目光闪烁,眉梢颤抖着半皱不皱,失落道:“你不想管我,可以直说的……” 他这么说完,林参转身就走,干脆无情道:“对,我不想管你。” 他连隐藏在自己身边的神秘人都搞不清楚是谁,带一个太子回去太过危险。 自然一千万个不想管。 但…… 走了几步,一回头,林参看见小周禧低头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身体套在不合身的宽大道袍下,藏蓝色道袍在人来人往中是那么清晰,又那么可怜无助。 林参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对他不闻不问。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答应了周盛,就不该言而无信。 他买了串糖葫芦拿去安慰小周禧,“我那个宗门已经收够男弟子了,现在只差一个女弟子名额。 “更改名额,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你明白吗。” 亮晶晶的红色糖葫芦被林参递到周禧面前,诱人的香甜味在阳光中发散,顿时让周禧的情绪有了温度。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会听哥哥话!” 他双手捏住糖葫芦棍,笑起来时小鹿眼弯弯的,饱满的瞳孔高光闪闪。 林参心想这个小孩儿怎么这么没脾气,比家里那个小姑娘还好哄。 “好了,走吧,我们要出城。” “嗯!” 第5章 农夫收了麦子,路过望安亭时,遇到林参带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站在亭子边招手搭车。 “林拾鲤,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收菜籽吗?” 中年农夫皮肤黝黑,穿着无袖短褐,脖子上挂着汗巾,头戴缺了口的草帽,正坐在高高的草垛前赶牛。 牛车在林参面前停下。 林参先冲农夫大伯颔首问了个礼,尔后将周禧抱到板车车尾,在草垛下挤出一点空间,自己也跳上去坐好。 “来给师父打酒。” 他与杨大伯已经是很熟悉的忘年交,坐人家的车问都不需要问。 二人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寻常。 啪! 鞭子轻轻甩在牛屁股上,牛车缓缓启动。 “你啥时候收菜籽啊。” “过两天就收。” “我家今年菜籽收成不好,想找你借一点,中不?” “可以啊,那你来帮我收吗?” “可以啊!哈哈哈!” 林参把酒坛挂在一旁,从包里拿出两个细细长长的桃红色丝带,把周禧的身体稍稍掰向另一边,让他侧对自己。 接着开始熟练地给他扎小辫子。 小周禧的头发柔软又松弛,乌黑茂密,林参一把抓下去总会露掉几缕。 牛车又颠簸,导致林参尝试几次都扎不出对称的双马尾。 但周禧很乖,始终一声不吭地配合。 四只长短不一的腿耷拉在牛车后,车轮碾过石子时便同频率晃动起来。 杨大伯喝了口水,脚踩在车杆子上,问:“这孩子也是小七宗弟子吗?以前咋没见你带出来过?” 林参悠闲地给周禧扎小辫子,并没有因为扎不好而烦躁,只想尽量扎得漂亮一些。 路还很长,不着急。 而面对杨大伯的问题,他停顿两秒才故作坦然地回答:“今天刚捡的。” 杨大伯“嘿呦”一声,兴致勃勃地打趣道:“你都有两个童养媳了,这又捡一个,以后宠得过来吗?” 林参附和着他的玩笑话,随口说:“一天宠一个呗。” 闻言,周禧猛回头瞪住林参,气鼓鼓地嘟起嘴巴,用口型骂道:“才不是你童养媳!” 林参轻笑,把他掰回去,继续捣鼓小辫子。 杨大伯哈哈大笑,试探问:“分我那小孙儿一个中不?” 林参道:“问我没用,得问她们。” 杨大伯又笑几声,但不说话了。 林参终于扎出了满意的双马尾,再编好辫子,缠起来,用丝带固定,两个蝴蝶结形状的双丸子头就梳好了。 他把周禧转过来仔细一打量,十分满意,心想只要穿着衣服,谁来也怀疑不到这是个男孩儿。 毕竟周禧天生的五官优势让他看上去本就像小姑娘,幼童细细软软的嗓音更是难辨雌雄。 至少在变声期之前,很难暴露。 希望这样能顺利瞒过隐藏在平安派的荣王组织。 而且,这样的周禧,对林参来说还是一个十分有用的诱饵。 普通人不会怀疑他的性别,只有那人才会怀疑。 林参只需察言观色,就有机会找到黑袍神秘人。 车轱辘一路转到望安山脚,林参跳下牛车,回头用两根指头勾起酒坛,再朝周禧展开双臂,小周禧便配合着倾身倒进他怀里。 第7章 他稳稳接住,掂了掂,没有放下,就这么抱着了。 小周禧一手揽着林参脖子,一手朝杨大伯摇摆,“杨伯伯再见!” 杨大伯扭着身体向后招手道别,看见被林参打扮过后的周禧漂亮得像个布娃娃,忍不住喜笑颜开,心里打起了什么主意,“哈哈哈,改天来伯伯家,让伯伯家的小哥哥带你摘瓜吃!” 小周禧一听,笑容顿时耷拉下来,双手抱住林参,把脸转到林参背后,大声拒绝:“不去!” 杨大伯:“呃……” 林参不动声色地偷偷笑了笑,目送杨大伯离开后,走上上山的林间小路。 一进林子,空气瞬间清凉许多,宜人的凉爽气息笼罩在两个孩子身边,绿油油的叶子在黄昏微光中荡漾。 小周禧靠着林参肩膀,视线遥望小路尽头越来越远的森林入口。 光线在那里变得模糊,就像他记忆中模糊的过去。 林参慢慢地走,小周禧慢慢转弄他的马尾尖。 阳光柔软,清风绵长,虽然前路在夕阳中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谁也不着急。 快到半山腰,看见一阶长长的石梯,平安派便到了。 林参抱了孩子一路,但还有力气继续将他抱上这将近一百节的石阶。 “大师兄!!!” “大师兄!” 几道不同声调的呼唤将小周禧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他猛回头,揉了揉眼睛,在入夜前的昏暗灰光中看见三个个头不一的孩子从石阶中央快速奔跑而来! 林参却无动于衷,继续默默一节节拾阶而上。 花卷第一个跑到林参面前,眨巴眼睛直勾勾盯着周禧看。 “哇!好漂亮的妹妹!” 小姑娘今年刚满十二岁,和林参一样属龙,是小七宗里除林参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年纪的孩子。 浅绿色窄袖交领派服前的领子层层叠叠,在夏日有几分闷热,于是花卷故意扯松领子,露出雪白的锁骨在纱质领子下若隐若现。 别人的派服都一模一样,是纯净的颜色,唯独她用花汁给自己的裙子印染了许多花朵图案。 还故意将整齐的裙摆撕成不规则形状,最短的地方甚至能看见膝盖,再用撕下来的布料做成腰带,给裙子增添许多层次。 虽然夸张了些,但不得不说,每当她从千篇一律的人群中走过去,定能吸引许多欣赏与羡慕嫉妒的目光。 欣赏的人有男有女,羡慕嫉妒的人也有男有女,只有林参从没把她的行为当回事儿,好也罢,坏也罢,对也行,错也行,都无所谓。 小周禧听见她说的话后,脱口便夸:“姐姐也好漂亮。” 花卷娇羞地捧着脸,喜笑颜开,“哎呀,还好啦。” 林参没有停脚,继续往上走。 何竹原本没注意到周禧有多么漂亮,听见花卷的话才凑上前仔细打量,一看果然如此。 “大师兄!她谁呀?!” 何竹个头很高,几乎快与林参持平,除了个头,哪儿都普普通通。 普通的相貌,普通的性格,普通的想法。 他掐指算了算,郁闷道:“你怎么也带人回来……我们生活费本来就不够。” 林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花卷便也急不可耐地问:“可是不应该吧?这么漂亮的妹妹哪里能随便捡到啊?哦!!” 她一惊一乍地大喊,“该不会是你拐回来的吧?!” 林参翻了个白眼,谁也没搭理,脚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身后第三个女孩儿。 “拾星,今天吃饭了吗?” 林拾星点点头,手里用油纸捧着一个肉包子。 一直闷不吭声的她,在听见林参问话后才举起包子说:“四师兄给我们蒸了包子,我给你留了一个,但是已经凉了……” 林参走下一个台阶,把周禧微微朝林拾星送过去,“我不饿,给妹妹。” 林拾星乖乖点头,将包子递到周禧面前。 周禧肚子叫了一声,接过包子笑眯眯道谢,“谢谢好姐姐!” 林拾星闻言低下头,慌张而没来由地乱折油纸。 周禧咬了口硬邦邦的包子,感受到凝固的凉猪油在嘴里融化,黏腻的滋味很不好受。 但他半点没表现出来,吃得很开心。 林参转身抱着他继续往上走,台阶尽头的地平线越来越暗,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阵夜莺长啼与蝉鸣。 “姐姐多大啦?” 周禧问走在最后面的林拾星,但回答的人是花卷。 “五师妹大概八岁了!你呢?” 周禧艰难地咽了口包子,笑嘻嘻答:“七岁,可惜呢,差一点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花卷歪歪头,疑惑道:“你长得好小,感觉才五六岁。” 周禧露出牙齿,“嘿嘿”一笑。 何竹走在林参右边,追问了一遍:“大师兄,所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后要住在小七宗吗?” 林参这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也是一惯地简单敷衍。 “对,我捡的。” 何竹一把捂住额头,崩溃道:“天哪!又多一张嘴要吃饭!” 花卷嘻嘻哈哈嘲笑他:“林拾银!有这么漂亮的妹妹跟你一起生活,若我是男孩子,高兴都来不及呢!你倒还烦起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何竹幽怨地瞪她一眼,“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以后她那份生活费从你的生活费里扣。” 花卷笑容一瞬凝固,顺手捡起一根木棍就开始追着何竹打,“死扒皮!掉钱儿眼里了吧你!” 林参对此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态度,掂了掂周禧兀自走自己的路,半点也不管他们。 “拾星,回去帮我烧水,我要给妹妹洗身子。” 另外两个少年少女疯跑追杀之际,唯有林拾星乖巧地跟在林参身后,低头踩着林参淡淡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来给妹妹洗吧。” 林参推辞道:“年纪还小,不用避讳什么,我来就是了。” “嗯……对了,妹妹叫什么?” 林参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回答,“林拾希。” 听罢,小周禧连忙配合重重点头,“嗯嗯!我叫林拾希!” 花卷追杀何竹路过他们身边,追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吐槽说:“这一听又是大师兄取的名字!” 林参没有反驳,但也没多解释什么,只说:“希望的希。” 当年林甘捡到他时,顺便还捡了一条大肥鲤鱼,于是林甘就叫他林拾鲤。 后来捡到老二何竹,得了一笔横财,林甘便为他取名林拾银。 捡到老三花卷,没什么特别的,林甘懒得取名字,把任务交给林参。 然而林参也是个什么都不想操心的。 花卷巴不得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名字,“如果让我选,我想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容貌!就叫我拾颜吧!” 到老四,死活不肯姓林,他强调自己有名字,叫温语。 林参对此毫不在意,随他便了。 不过上交宗册时,按门派要求,没有父母交学费的弟子必须随宗门姓,否则会被平安派拒收。 因此林参给他填了“林拾语”这个名字,气得温语发了三天疯,到现在都与林参不合。 小五林拾星,被林参问起最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名字便由此而来。 所以说到底,真正由林参赋予意义的名字,只有“林拾希”。 他想,这世间这么多希望,总该有属于他的一份。 为无辜善良的母亲正名,为捞月谷正名……为兄长,二姐,祈祷希望…… 第6章 夏日热情的风暂时还吹不进森林,但平安山裹挟在聒噪的蝉鸣之中,嗡嗡嗡的飞虫也叫人厌烦。 花卷拿出林参自制的扩香木,滴上几滴薄荷水,高举扩香木围绕在几个少年儿童身边挥舞,帮大家驱散蚊虫。 少女精力旺盛,似乎永远都不会疲惫。 但何竹一路愁眉苦脸地算着账,像个小大人一般操劳,“这已经快月末了,我们只剩八钱零五十三文生活费,怎么够七个人吃饭呀,还有个死酒鬼要喝酒……” 林参兀自琢磨,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但没有说出来。 花卷笑着安慰何竹,“放宽心啦,大师兄总有办法的!” 然何竹没她这般看得开,依旧唉声叹气道:“大师兄也就是卖卖油,如今菜籽都还没收,等油做出来我们早饿死了。” 花卷“切”他一声,“好了你闭嘴吧,实在不行就像上次那样,一起下山卖艺!” 何竹忽然涨红脸,冲她大声咆哮:“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再也不会跟你们一起去要饭!丢死人了!!!” 一直不说话的林参忽然冷不丁开口,“是卖艺,不是要饭。” 何竹:“有区别吗!!!” 花卷:“区别大了!一个是凭本事赚赏钱,一个是不劳而获!” 第8章 何竹:“就你画个大花脸在那里咿咿呀呀唱着跑调的小曲儿,有什么观赏性啊!还不是人家看我们年纪小可怜我们才给了些钱!说到底就是乞讨!别自欺欺人了!” 花卷举起拳头,“你又欠揍了是吧!” 何竹下意识躲开,但嘴还是很硬,“哼!总之我们有手有脚的,我不允许你们去要饭!大不了都给我打零工去!” 花卷收回拳头,冲他翻白眼,“我们最大的也才十二岁,哪家掌柜会要我们?!” 在吵吵闹闹之中,终于走完了台阶,林参也实在抱不动了,把周禧放下来牵着他,让他自己走。 而对于何竹和花卷的拌嘴打闹,他向来是视若无睹的态度。 这会儿何竹推开花卷跑到周禧身边,严肃地说:“你,就算年纪小,也不能白吃白喝,每个人都要为小七宗出一份力!听见了吗?” 周禧牵紧林参,茫然地点了点头。 花卷冲过来撞开何竹摸了摸周禧头发,拍着胸脯承诺道:“别听他瞎说,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师兄师姐都会照顾你的!” 何竹双手抱臂,冷哼一声,“不管钱的人就是喜欢空口说大话。” 花卷笑着咬了咬牙,因着在小周禧旁边才没有使用暴力去制服嘴贱的何竹。 最后方的林拾星弱弱开口,“二师兄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很缺钱,不能只靠一张嘴照顾妹妹,而且我也不想……再去大街上乞求路人……” 何竹听出她的声音滴着眼泪,忙敛了贱兮兮的嘴脸,停下脚步退到她身边,按住她瘦小的肩膀,一瞬变得温柔而有担当,“师妹,你放心,二哥不会再让你沦落到去要饭的地步!” 林拾星低头抹掉淡淡的泪痕,抬眸时努力挤出一个笑,“嗯。” 花卷见此,不再怼何竹,难得也会认真思考一下到底该怎么办。 林参在冷白的月光中斜眸轻瞥一眼周禧,忽而没来地说:“月末会武快到了,你们考好一点,生活费不就解决了。” 此话一出,众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花卷惭愧地挠了挠头,心虚道:“我们……哪里比得过其它七宗的弟子……” 何竹应和道:“大师兄你怎么突然说这么离谱的话,人家都有师父教功夫,我们没人教就算了,还得想办法养活死酒鬼,怎么跟人家比?” 林参淡然道:“那你们也得给我上台,不然连基础生活费都没有,对了,算拾希一个。” 众人:“哦……” 何竹:“既然大师兄发话了,那小师妹你就不能以年纪小为借口推脱。” 何竹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来跟你讲讲,我们平安派的生存规则吧。” 周禧冲他鼓着漂亮圆润的大眼睛,乖巧回应:“嗯嗯,我会尽力的,不推脱!” 何竹:“好,你听着,我们平安派虽然只是个小门小派,但田地和门面很多,不需要打打杀杀也能生存,除非出现大奸大恶之人作祟,不然一般不过问江湖事,所以很安全。” 周禧认真地听,认真去理解。 “平安派目前还在世的长老有两位,一个掌门,一个掌门的师叔。 “在他们之下,就是八个前辈分别掌管八个宗门。 “我们的师父林甘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他早年也是个高手,年纪轻轻便继任了七宗宗师。 “只是后来,他瘸了一条腿,一身本领就这样废掉了,七宗的弟子们也都纷纷加入别的宗门,整个七宗就剩他一人。” 小周禧同情道:“唔……师父好可怜……” 何竹一改方才那一本正经的语气,突然扬声怒喝:“他活该!” 小周禧有些尴尬,试着问:“呃……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何竹平复了会儿情绪,翻白眼道:“他凌辱本门女弟子,被那女弟子的未婚夫找人打断腿,不是活该是什么?” 听罢,小周禧鼓了鼓腮帮子,不多问了。 何竹摆摆手转言道:“算了不说他,总之我们小七宗五个人都是他为了保住宗师身份而捡回来的弟子,他捡回来却什么都不管,所以我们得自食其力,会很辛苦,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嗯嗯,我明白。” “月末会武是平安派八个宗门的主要收入来源,按照比武排名高低领取不同等级的生活费,名次越高生活费奖励越多,排名末位的只能领到五十文基础生活费,所以我们小七宗加上新来的师妹六个人,每个月固定生活费只有三钱。” 说到这里,何竹两手一摊,悲催道:“完全不够用!” 花卷却不觉得惨,还高高兴兴提起:“有一次四师弟给我们赚了两钱呢!” 何竹沉眸哀怨道:“不就那一次。” 这两人一个只往坏处想,一个只往好处想。 吵得林参头疼。 林参牵着周禧走快了些,继何竹的话补充说:“平安派月末会武会分年龄段进行比试,你不用担心比不过年长的师兄师姐。” 小周禧听他说完,也不知怎滴,莫名就有了一股信念。 他抬头用感激的眼神凝视林参,目光正对圆圆的月亮,林参清晰标致的侧颜就这样笼罩着一层清冷月光,印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眸子里。 “哥哥,谢谢你愿意收留我,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林参眼皮微微一颤,感受到了他真诚的眼神,但没有勇气回应,只深呼一口气,默默牵紧柔软的小手。 身后花卷又开始追杀何竹。 “再扫我兴!信不信我把你嘴缝起来!” “你个八婆!滚啊别打我!” 最小的林拾星最是给林参省心,话少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五人走过平安派石门,穿过宽阔的练功广场,绕开正院,在一间间大大小小的院子中,准确寻到林子后面最小最狼狈的一处四合院。 别个宗门的院子都是红墙高瓦围着的,唯独小七宗大门口只拦了一片篱笆。 推开栅栏,正南方向的两间主屋分别属于林甘和林参,东边两间屋子是浴室与厨房。 西边两间则是男女寝舍,靠近林参的那一间住着何竹与温语,外侧另一间住着花卷与林拾星。 此时此刻,林甘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懒惰的酒鬼早早就睡下了。 温语趴在院子中央的石桌边打盹,面前摆放着简单几道家常小菜。 立于东西两边的石灯晃晃悠悠燃烧着,将一方小小的四合院照得通透。 冷漠的小男孩儿身上还挂着围裙,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直起腰,阴着脸说:“一天一夜不回来,你怎么不死外面。” 小周禧料到了他就是还没有出现过的四师兄温语,但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坏,上来就没有好脸色。 吓得小周禧缩到林参身后,不敢抬眼去瞧院子里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兄弟。 但温语的话显然只针对林参,当看见林参带了个女孩儿回来,表情立刻舒展,“这谁家孩子?” 林参对于花卷的吵闹,何竹的杞人忧天,林拾星的多愁善感,以及温语的冷脸冒犯,皆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拾银拾星,去烧水,拾颜,把拾星去年穿不上的派服找出来。” 交代完三个孩子之后,他把周禧牵到温语身边,无视温语恶狠狠的眼神,自顾自发布任务,“以后她是小七宗的六师妹,饿了一天,给她喂点儿吃的。” 说完松开周禧,提着两坛老酒朝林甘的屋子走去。 温语瞪着他走开的背影,表情几近凶神恶煞,但扶住周禧的手却轻柔到极致,“什么时候了还有闲钱给酒鬼买酒!你们两个窝囊废早点死了算了!别拖累我们!” 他咒骂的话音丝毫没有遮掩,不仅林参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屋子里的林甘大概都听到了。 但,没人放在心上。 林参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他也习惯了肆意在林参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 另外三个孩子相互瞧了几眼,默默去做林参交代的事情,谁也没说话。 被惊到的只有周禧。 “你是怎么跟他回来的?他诱骗你了吗?还是拐卖?强抢?” 温语架住周禧两个手臂,把他托上石凳子,一边关切询问一边夹菜送到他嘴边,“你若是被他强行拐骗回来的,就跟我讲,我可以送你回家。” 小周禧见温语对自己并没有像对林参那样厌恶,这才敛了拘谨,大大方方吃下他喂过来的一片青菜叶子。 “不是的,我爹娘不要我了,是林参哥哥收留了我。” 温语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闷哼一声,“呵,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竟然也会这么好心。” 周禧歪头疑惑道:“林参哥哥很好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温语再气也没有把脾气撒在周禧身上,小心翼翼又给他喂了一口菌菇,“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当大师兄的责任心。” 第9章 花卷拿来一叠整整齐齐的浅绿色衣裙,暂时放置在凳子上,自己则坐下开始吃饭。 “温师弟,别在小师妹面前乱嚼舌根,你不就是因为大师兄给你填了新名字才一直记恨到现在,可这又不是大师兄的错。” 温语放下筷子,反驳道:“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点!” 花卷捏着筷子扶了扶额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温语气得重重喘气,嘟囔碎骂道:“让他想办法把我们分到别的宗门他都不愿意,还要再捡一个孩子来跟我们一起受苦,他就是林甘的狗!呸!” 花卷听罢,忽然砸下筷子,冷冷瞪向温语,“觉得受苦那你走啊!你除了迁怒于大师兄你又能做什么!” 温语一掌拍在桌面上,当即就要开口与她争辩,眼见冲突马上就要爆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周禧连忙拉住温语的袖口,指着某道菜说:“我想吃山药!” 温语气呼呼地把火气咽下去,拿起筷子,忿忿道:“这是萝卜,我们可吃不起山药!” 嘴上虽然火气冲天的,但行动倒一点儿不亏待周禧。 小周禧伸过去脑袋,含住白萝卜条,咬了几口惊喜地说:“哇!好鲜啊!这是四师兄炖的吗?” 温语被他一句话问得没了脾气,略略地骄傲道:“当然,一直都是我下厨养他们。” 小周禧崇拜地望着他,“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怎么能叫受苦呢?” 温语眨眨眼,愣愣地无言以答。 小周禧嘻嘻一笑,又指了指另一道菜,“这是什么?” 温语回过神,忙夹起一小口野菜叶子喂到他嘴前,“这是我自己摘的野菜,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花卷冲温语翻了个白眼,兀自拿起筷子继续填饱肚子。 虽然刚吵完架,但吃温语做的菜,她是半点不客气。 另一边何竹与林拾星烧上了火,把水温在锅里后,也跑出来迫不及待地端起晚饭开始吃菜。 平时在太阳落山前就该吃完晚饭,今日为了等林参才拖到现在,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狼吞虎咽之际,主屋忽然亮起的灯光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烛光摇曳中,他们看见林参的身影在林甘床边蹲了下去,奇奇怪怪的姿势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7章 推开门,淡淡的月光照进屋里,纱帐摇曳,与袅袅蚊烟在微弱的风息中共舞。 林参在鼻子前晃了晃手,拨散呛人酒味,与蚊香里刺鼻的艾草味道。 身后传来温语咒骂的声音,他就当没听见。 进屋随手关上门,将两坛老酒搁置在桌子上,径直朝角落里的杂物柜走去。 吱呀两声,柜子格门被打开,空荡荡的柜格令林参暗自皱眉。 屋子里的酒味是在常年熏陶下腌入了一砖一瓦,一桌一柜,就算有这么浓的味道,也证明不了林甘今日喝了酒。 看来他确实没有酒了,并非故意找的借口。 林参站起身,缓缓回头,看见纱帐后林甘翻了个面,手伸到裤'裆里在屁股上挠痒痒。 月色不清不楚,纱帐亦模糊朦胧,林参看不清他的身形。 他似乎还没醒,咂巴着嘴说了些呜呜囔囔的梦话,什么“老子东山再起”,什么“美人儿过来呀”,什么“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鬼崽子”。 怨天尤人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梦里也不忘。 林参想不通黑袍神秘人如何在贺景的必经之路上准确拦截自己,思来想去这其中最少不了的一环就是林甘逼他去安都打酒。 那么林甘会是荣王组织的一员吗? 亦或者,他……就是那个轻功非凡的黑袍神秘人!! 眼下就算他看上去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废物,林参也放不下对他的怀疑,当即点亮油灯,大步走上前撩开纱帐,迅速蹲下,掀开凉被,抓住他的瘸腿用力扯了扯! 骨头传来的触感与声音都表示这真的是一条瘸了很多年的老残腿。 林参忽然陷入自我怀疑之中:腿是真的瘸……黑袍神秘人轻功绝顶,不可能是他…… 难道我怀疑错了…… 林甘被惊醒,用好脚朝林参猛踹而去,“蚊子都给我放进来了!作死啊你!” 林参目光一肃,身体直直地带着脑袋微微后仰,巧妙避开了攻击。 随后噗通“摔”坐在地上,装出差点被踢到的样子揉了揉屁股。 林甘“唰”地一声把蚊帐拉拢,“滚!别扰老子清梦!” 林参默默爬起来,平声道:“酒给你放桌上了。” 林甘重新躺下,侧对林参,用凉被盖住肚子,凉被边缘露出长短不一的两条腿,“知道了!快滚快滚!把灯给老子灭了!” 林参应一声“嗯”,面色冷凝,站在原地挥手用内力隔空打灭油灯。 主动暴露内力后,目光直勾勾审视着林甘的反应。 可他只听见林甘发出了难听的呼噜声,别的反应什么都没看见。 屋内再次沉入冷色寂静之中,床边的蚊烟兀自妖娆着袅袅升空。 林甘。 须臾,林参放弃了试探,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对林甘的背影默念:信你一次,最好别让我发现证据。 这话不仅仅想对林甘说,更是他给自己的一丝希冀。 平安派谁是荣王组织他都可以接受,唯独不希望是林甘。 他走出房间,推开门的瞬间,清风搅动石塔里的油灯晃动起来。 几个孩子的面容在一片晦暗中是唯一清明的存在。 五双亮晶晶的眼睛抚平了林参心中难言的隐忍与复杂。 “拾希,跟我来,去洗漱。” 周禧听后,扭动小小的身体跳下石凳子,二话不说便屁颠屁颠朝林参跑去。 可刚跑两步却忽然被温语拉住细细的胳膊。 “她还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吗!让老三老五去给她洗!” 林参没有多看温语一眼,目标明确地朝着厨房走去,随意解释道:“年纪还小,不用避讳。” 花卷这次站温语这边,以为林参也会觉得由他给小师妹擦洗身体不太妥当,正要行动呢就听见林参说这样的话。 “大师兄,不好吧……” 林参不再多解释,用命令的口吻对周禧说:“过来。” 周禧左右为难,来不及开口替林参寻个说辞,旁边温语已经火冒三丈。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感情是在打这样的主意啊!当童养媳用呢!龌不龌龊啊你!!” 林参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笔直的身体幽幽转向周禧。 他没有搭理温语的恶骂与误解,只是用等待的目光凝望周禧。 小周禧与他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忙推掉温语的手,退开半步,解释道:“没关系的。” 温语下意识伸手欲将他抓回来,却莫名抓了一个空。 周禧身体稍微一侧,从容躲闪,再趁温语还反应不及时哒哒哒朝林参小跑而去。 速度轻盈且迅捷,几乎出现了虚影,温语甚至没明白明明就这么点儿距离怎么就没抓住? 林参看着这一幕,眼眸微眯。 但多余的心思很快被他默默搁置在心底深处。 他转身走进厨房,挑出干净的葫芦瓢,打开锅盖,一瓢一瓢往桶里舀热水。 周禧进来时,看见林参周围弥漫着纯白色水汽,门口的烛光,窗外的月光,左右晕染水汽形成不同温度的仙雾。 林参聚精会神的作动还有些漫不经心,没有情绪的表情衬得他清冷不可揆度。 这一刻,周禧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仙,呆呆站在门口望了许久,以至于没听见身后温语又喊了些什么。 好在花卷和何竹一起将温语稳了下来,才让林参能专心打水。 厨房与隔壁浴室相连,由一个挂着帘子的小门连通,说是厨房,其实也是锅炉房。 浴室里凌乱地摆放着几个小板凳,砖墙上的木架子有两层,一层很高,足有两米多,另一层却只有一米。 下面低的那层是林参亲自钉上去的,方便个头矮的孩子挂毛巾和衣服。 墙角吊着生锈的油灯,窗前百叶窗缺了一条缝。 除这些以外,空荡荡的浴室里再没有其它东西。 房间很小,小小的门小小的窗户,热气都散不出去,冬日还好,夏天就有些要命了。 林参提来两桶温度合适的水,因为腿有些长,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就像席地而坐。 他打湿帕子,转头招呼周禧进来。 小周禧掀开帘子四下望了一圈,下意识颇为疑惑地问:“没有浴桶和屏风吗?” 向来喜怒不变的林参有些无语了,沉脸反问:“你当这里是你家?” 小周禧一边走进去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印象中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超级大的桶给我泡澡,水上飘满了花瓣,很香很香,还有人端着水果在一边喂我,屏风也不是普通屏风,是可以投皮影戏的幕布。” 第10章 林参忍着脾气听他描绘完,吧嗒把帕子往桶里一甩,“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不洗给我滚出去。” 小周禧哈哈一笑,自己搬来小板凳在林参身旁乖乖坐好,冲他仰着白白嫩嫩的小脸蛋说:“没有就算啦,有哥哥给我洗,比什么都好!” 林参翻了个白眼,上手给他解开道袍上衣。 “你这花言巧语的嘴留着哄别人吧,我可不吃这一套。” 小周禧张开双臂配合脱衣,“那哥哥吃哪一套呢?” “以后叫大师兄。” “好哒哥哥!” “……” 脱掉上衣,林参又扒了他的裤子,随手一抛便挂在木架子上。 小周禧夹紧双腿,抱着自己打了个寒颤,“唔,好冷!” 虽然正值仲夏时节,但高高的深山夜幕之中空气还是有几分阴凉。 林参怕冻着他又把脑子烧坏了,忙舀热水慢慢顺着他的肩膀往身体上浇。 冲完正面,不需林参提醒,周禧自觉转身。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原地小碎步移动,以屁股为中心画圈,灵活地转了过去。 逗得林参噗嗤偷笑。 “你记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功夫?” 给他冲湿身体后,林参拿起帕子,仔细为他擦拭脏污,没来由地问,“我看你刚刚在外面躲小语时的反应像练过。” 一边问,还一边从底层架子上取下艾草味的香皂丢进他怀里。 小周禧接住香皂,双手握着往肚子上擦,认真想了想后回答:“不记得。” “嗯。” 林参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反而庆幸,心想:虽然贺景的剑法在江湖中没几个人熟悉,但不记得最好,免生事端。 周禧问:“以后我可以学平安派的功夫吗?” 林参闻言嗤笑道:“呵,别想了,我们那个师父不会教。” 小周禧失望道:“好吧……” “记得注意点儿,别让人发现你不是女孩儿。” “师兄师姐都要瞒着吗?” “对。” “嗯嗯,我会小心。” 周禧这般配合,在林参的意料之外,原本想好的哄骗说辞都用不上了。 他揉了揉周禧的头发,真心夸赞道:“真棒。” 心中忽而萌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真是个女孩儿……多好…… 小周禧“嘻嘻”一笑给他回应,渐渐察觉到林参动作停顿下来,于是好奇地回首歪头望向他,“大师兄?” 林参继续舀水,漫不经心往他身上浇,把自己奇怪的想法不动声色遮掩过去,“你觉得四个师兄师姐怎么样,有信心跟他们相处好吗?” 小周禧把头转回去,一边思考一边弯腰在两只腿上均匀涂抹香皂,并滔滔不绝地说:“他们都很好啊!二师兄事事为大家考虑周全,三师姐长得漂亮性格又直爽!四师兄会做饭,还那么正义,五师姐腼腆温柔,定是最好相处的一个!” 哗啦啦的流水声落在石砖地板上,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雾气朦胧,温暖水汽包裹周遭,驱散了夜里阴森的寒意。 林参用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管换走了小周禧手里的香皂,接过香皂为他涂抹后背,无心问了一句:“那你最喜欢谁?” 小周禧把竹管举到左眼前,闭上右眼观察管子内部的粗细,面对林参的问题脱口而出回答道:“我最喜欢你。” 他不知道林参从哪里变出来这么一根竹管,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小孩子心思简单,林参不解释,他便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玩儿——用竹管一头在自己身上沾一点香皂水,嘴巴对准另一头轻轻吹气,吹出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泡。 林参在他身后偷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谁来问你都会这么回答吧。” 湿润的小手小心翼翼捧住泡泡,“这就是你对我有偏见了噻,那我说明白点儿咯,最喜欢大师兄!” 闻此,林参心绪震了一道。 周禧:“哎呀!” 同一时间,绚丽多彩的香皂泡泡在周禧手中破裂,炸出一圈雾蒙蒙的虹光。 香皂水溅到周禧眼睛里,惊得他肩膀猛缩。 林参悸动的心情和香皂一起被搁置,匆忙洗净双手后拿帕子在清澈的水桶里打湿,再把周禧掰扯过来面朝自己,为他清洗双眼。 “好了,再冲一遍就出去。” 他让周禧自己拿好帕子擦脸擦眼,自己则快速为他冲洗身体。 怕再呆下去,奇怪的心思会愈加荒诞。 然周禧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心迷意乱,乖巧应“嗯”。 第8章 “五年前北湖之战幕后指使人为荣王周芒,消息来自于天子周盛,可信。 然缺少证据,还需调查,平安派暂无动静,仍需潜伏密探。 下月二姐笄礼恕叁不能参加,此耳坠当做生辰礼物,来之不易,望二姐妥善保管。 纸短情长,盼亲珍重。 附:乐壹!找个没头发的代替我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形象的吗! 乐叁,乐拾鲤。 太光七年五月初九。” 牛皮纸做的信封上“捞月谷主乐壹亲启”八个行书大字俊秀飘逸,墨香浓郁的空气里,淡淡的光线都显得分外儒雅。 林参将信笺装好,把周禧的单独一只玛瑙耳坠也放进去,如若珍宝般收入怀中。 “林拾鲤!” 穿着围裙的温语踹门而入,阳光和风一起猛灌进来。 林参情不自禁眯了眯眼睛,淡绿色圆领袍下摆簌簌作响。 “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温语径直走向床边,一把掀开蚊帐,瞧见周禧盘腿坐在林参床上,上半身晃晃悠悠的,一副没睡醒的状态。 睡松的中衣领子下雪白娇嫩的皮肤半露在外,一点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在温语眼中仿佛是什么罪恶。 他愈发忐忑,迫不及待撩开被子寻找是否有血迹存在。 林参适应光线后,偷偷给了温语一个白眼,兀自整理笔墨没搭理他。 温语没得到任何回应,虽然没发现什么,但还是越想越觉得出了事儿,转身指住林参破口大骂:“就算你有那种想法,也得等她成年吧!不然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林参极其散漫地敷衍道:“好,听你的,我等她成年再下手。” 同时心想:谢谢你以前没把我当畜牲。 可明明是顺着温语的意思答应,反而惹得温语恼羞成怒,“那我叫你早点去死你死不死啊!” 林参丝毫不生气,悠然道:“这个不行。” 温语面色通红,双拳紧握,带着一身火气朝林参迈步走去,却被周禧的小手拉住衣摆。 一声软软糯糯的呼喊叫住了他,“四师兄,大师兄没对我怎样。” 温语这才稍稍冷静了些,但仍火气冲天地瞪着林参,胸口气得大喘。 林参起身轻飘飘瞧他一眼,看见他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有面团疙瘩。 一模一样的浅绿色圆领袍穿在他们身上,完全是不同的两个风格。 一个像养家的厨子,一个像不着家的纨绔。 “辛苦了,去叫大家吃早饭吧。” 说完,林参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悠悠伸着懒腰朝阳光里走去。 温语气呼呼追到门口,指着他怒喊:“你长嘴就是用来命令别人的吗!自己不会叫啊!” 实际上,其他人早就被温语几嗓子喊醒了。 林甘走出来时,双眼昏昏欲睡,只披一层褂子和一件松松垮垮的短裤,袒胸露乳地扣着胳肢窝,大肚腩像团猪肉一样晃荡在外。 这一幕被刚走出门口的花卷瞧见,羞得小姑娘尖叫着躲回屋子里。 温语发怒的目标立刻从林参转向林甘,“把衣服穿好再出来!搁那恶心谁呢!想让我们都长针眼吗!” 林甘抹了把口水,咂巴几声,不情不愿地回屋重启,嘴里嘟囔着:“早知道不捡女娃回来了,害我大热天都不能光膀子。” 林参坐在石桌边咬面饼吃,津津有味地看温语训斥林甘。 然温语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砚台里有墨汁,下一秒就把目标又转回到林参身上。 “你个文盲干什么浪费我们的墨条!” 林参咽了口饼,轻描淡写地撒谎:“给拾希准备的。” 林甘听见后,扒着门框探出一个脑袋来,眼睛睁得极大,睡意顿时全无,“谁?!” 何竹走出屋子,打了个哈欠说:“大师兄给我们捡了个师妹回来,师父,你以后少喝点儿酒吧,真养不起了!” 说完自觉去厨房端面。 林甘眨了眨眼,“x你娘的小兔崽子,你还做上主了?!问都不问一下老子?!” 林参:“嘁。” 这时林拾星也穿戴好衣物匆匆忙忙朝厨房跑,闷不吭声地干活去了。 温语站在林参房间门口冲西边外侧的房间大喊:“花拾颜!别偷懒!可以出来了!今天你的任务是照顾小师妹,听见没有!赶紧的!” 第11章 花卷拖沓着身体走出来,答应的声音懒懒散散还牵着尾音,“哦,知道了~” 有温语在,小七宗的早晨总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氛围。 但实际上,什么大事儿都没有。 花卷走进林参屋子里,一眼瞧着桌上的笔墨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兀自去给周禧穿衣服。 小周禧已经自己穿好了上衣和裤子,见花卷走过来,笑嘻嘻地说:“我会自己穿衣服的!” 花卷真就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管,眯了个回笼觉。 小周禧这才注意到三师姐花卷的派服和自己的派服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自己的浅绿色齐腰交领衣裙明明那么整齐规板,除了裙头和领子是墨绿色的,有几处“平安”字符的绣花以外,其它位置皆为纯色。 可为什么花卷的裙子有印花,裙摆还不规则? 他凑近一瞧才发现,图案是花汁印染上去的,裙边是人为裁剪出来的,锁边走线技术烂得可以,线头满天飞。 原是自创…… 而大师兄林参和四师兄温语的派服又是不一样的形制。 他们男孩儿穿的都是圆领袍,颜色外浅内深,搭配墨绿色灯笼裤,和质感细腻高端的鹿皮腰带,侠气十足的同时又不失儒雅。 周禧有点羡慕,但无奈只能和女孩子一样穿交领。 可毕竟是第一次穿女子衣物,又碰上这么层层叠叠的大裙摆,导致他半天连正反都搞不清楚。 花卷不管他,他只能自己捣鼓。 林参忽然回屋,见此一幕,对花卷无语地叹了口气,亲自过来帮周禧穿裙子。 周禧乖乖站好,配合林参给他系漂亮的双耳结。 林拾星去年穿剩下的裙子还是有些大了,裙摆拖了一圈地,领子也叠不整齐。 但这是最小的一套,没得挑。 给周禧穿好裙子后,林参踢了踢了花卷耷拉在床边的脚,“再睡又要被小语骂。” 提醒完转身欲先走一步,却看见周禧站在床边,露着两排不整齐的乳牙冲他张开双臂,“抱!” 他停顿犹豫半秒,面无表情扭头就走,“叫三师姐抱。” 装死的花卷瞬间弹坐起来,“啊~别呀大师兄!” 然而林参走得决然,花卷看着周禧满脸都是哀怨。 “自己走可以吗。” 周禧点点头,先坐好,再跳下床,拍拍裙摆蹦蹦跳跳跑出去,并没有委屈。 屋外大家都已经落座开始吃面,花卷最后一个姗姗来迟。 她给周禧分筷子,帮周禧拌面时,林参的余光一直在观察林甘。 可惜林甘一如既往的烂,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 面对突然多出来的“女孩儿”,他只说一件事。 “多一个人,就要给我多交一份住宿费,她给不了,就从你们的生活费里匀。” 林甘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牙齿上沾着菜叶,说完用舌头挑齿缝里的残渣,发出巨难听的吧唧声。 坐在他旁边的何竹嫌弃地把碗移开,用身体抵挡,防止唾液喷进面里。 林甘壮实的手掌从何竹头顶扇过去,碎骂道:“小兔崽子,还嫌弃上你师父了!” 说完喝掉最后一口汤,拖着臃肿的身体,回屋开始醉生梦死。 林参揉了揉额心,怀疑又淡了几分,心想荣王大概不会用这样一个烂人。 林甘走后,其他人终于能安生吃面。 “今天我还要下山一趟,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上课认真听讲,回来把家务做了。” 林参此话一出,低头吃面的花卷与何竹偷偷对视一眼,接着由花卷站出来试探道:“大师兄,你下山做什么呀?” “伞落在了避雨的道观里,去取一下,大概得下午才能回来。” 花卷嘴角忍不住轻微勾了勾,强忍着欢喜没敢表现出来,只平淡地回了一声:“嗯,知道了。” 何竹亦是如此。 林参随口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有人帮我吃掉最好,没人吃就温到锅里,等我回来再吃。” 说完起身去拿葫芦水壶,装满水提在手里,离开前朝周禧唤道:“你跟我一起。” 周禧半根面条愣在嘴里。 不仅是他,其余孩子也面面相觑满目狐疑。 温语阴阳怪气道:“这么谨慎,是怕我和老二跟你抢?还是怕酒鬼手脚不干净?!” 自然是怕有人猜到周禧的身份,趁他不在的时候对周禧不利。 可他不能这么跟四个孩子解释,于是顺着温语的话承认道:“都怕。” 温语冷笑着“切”了一声,白他一眼后大口大口嗦面。 周禧忙不迭咬断面条,跳下石板凳去追已经走出院子的林参。 等二人走远,何竹跳起来转了个圈庆祝大喊:“好哦!大师兄不在!今天不用去学堂咯!!花拾颜!来!击掌!” 他把手掌冲花卷送去,却见花卷脸色低沉,全然没有刚刚偷笑时那般喜悦。 “喂?你咋啦?” 第9章 何竹察觉到不妙,默默坐回原位,小心翼翼观察花卷的情绪。 花卷明目张胆地生闷气,瞪着林参没吃完的半碗面说:“大师兄从来就没有这么在乎过我和小五,哼!” 始终自顾自埋头吃面的林拾星忽然抬头看向她,有种被点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无措感。 花卷凑到她面前,挤眉弄眼地问:“小五,你不难过吗?” 林拾星摇摇头,努力想也想不出难过的点。 温语又冷不丁地阴阳怪气:“你也想当他的童养媳是吗。” 花卷迅速转身朝他瞪过去,眨巴眨巴眼睛假笑道:“我想啊,所以你吃醋了吗?” 温语缓缓转头,不可思议地对上花卷挑衅的目光,“拜托,别自恋,我没你这么贱。” 花卷冷哼一声,挑了挑刘海,骄傲道:“我告诉你,在我心中,大师兄还配不上我。” 何竹:“呕!!!” 温语:“啧啧啧。” 林拾星低声笑了笑,继续默默吃面。 花卷自我陶醉完,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如果有更重要的人,我还是会很难过,唉……” 然忧伤不过片刻,她又忽然惊喜大喊:“好耶!今天不用去学堂!” 这一惊一乍吓得何竹一筷子面条掉到地上,“臭八婆!你情绪能不能稳定一点!” “略略略!” * “道士爷爷再见!” 取到伞后,林参带小周禧踏上归程。 这道观是捞月谷在安都的据点,把信交给老道,不出意外三日内就能送到捞月谷谷主乐壹手中。 而小周禧以为林参只是为了取伞才特意大老远跑这一趟。 想抱怨,但忍住了。 回程时太阳很烈,尤其是出城后,广阔的平原官道在烈日下仿佛随时都会融化。 林参的伞檐始终偏向周禧,没叫他晒到一点儿太阳。 但今日杨大伯没有路过望安亭,搭不到车,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周禧已经累得像朵蔫儿了的花,头顶冒着热气。 林参把伞交到他小小的手中,在他面前蹲下,拿起葫芦水壶,打开壶嘴送到他唇边,捧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喂水。 周禧双目蔫兮兮地半垂着,伞柄也有气无力地架在肩膀上,扶都扶不稳。 上薄下厚的双唇咕噜咕噜吸水时,湿润润的,像极了兔子嘴巴。 等他喝够主动移开嘴唇,林参盖上葫芦盖,把水壶挂回腰间,原地转身,把背朝向小周禧。 周禧顺势往前一倒,瘫趴在他背上。 “大师兄,我再也不想下山了……” 林参站起来掂稳他,没有说话,默默背着他朝望安山走去。 很快,他睡着了。 两只小手软软耷拉在林参胸前,纸伞若非林参用内力固定在肩上,不然定是极容易被风吹跑。 微弱的喘息萦绕在林参耳边,在这炎炎夏日之中,竟能让林参觉出一丝清凉。 回到平安派,练功广场上的高呼声惊醒了周禧。 他睁开眼,只见林参正带着他从宽阔的练功广场边路过。 广场中央一排排一列列站着五十多位弟子,年纪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皆着淡紫色派服。 他们派服虽然颜色和小七宗不一样,但形制一模一样。 女弟子交领裙,男弟子圆领袍。 一眼扫过去,他们耍剑的动作标准又整齐,淡淡的紫色高贵而神秘,在一声声自信昂扬的高呼之中,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能看见未来大侠的影子。 同起同落的剑影在阳光中闪烁,燥热的太阳在他们的激情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林参走过去了,周禧的眼睛还停在后面。 “别看了,把头转过来。” 周禧闻言,匆匆转回身体抱紧林参,与此同时红纸伞忽然滑落。 第12章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顺手就抓住了差点翻倒的纸伞。 这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他自己都察觉不到有多快。 “大师兄,他们的衣服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们是大一宗弟子,每个宗门的派服颜色都是单独的。” “哦,这样啊。” “大一宗人数最多,又个个都是精英,五日后月末会武,肯定还是他们蝉联前排名次。” “那我们怎么办?” “饿不死就行。” “唔……” 绕过一宗住的主院和练功广场,周禧听见别的高墙后面也有或轻或重的练功声传出来。 墙与墙之间的大路上,笔直的影子将青石板路割裂成两半。 总能瞧见成群结队且衣着颜色不同的人嬉闹着跑过去。 墙头上的麻雀时不时就要被欢笑声惊飞。 周禧仰头望着漫长的红墙青瓦,似乎有记忆深处的东西像海底熔岩一样翻滚出来。 可他抓不住这熔岩,只稍微清晰地看它一眼就被烫得头痛欲裂。 “大师兄……” 他不再去想,把眼睛埋在林参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些墙……” 林参没有回答他,默默加快脚步穿过层层高墙往后山林子里走去。 邻近后山居住的除了小七宗,还有小六宗和小八宗。 林参回来后,把周禧放下,依次推开西边两间房门,发现两个屋里都空无一人。 他目光扫过枕头底下,眼睑轻微动了动。 此时此刻,整个小七宗里,只有林甘的呼噜声如雷般抑扬顿挫。 林参又走到厨房,打开水缸盖子,眉头紧皱。 “又没打水。” “大师兄……” 周禧忽然扭扭捏捏地叫住他,“我想如厕。” 林参放下水缸木盖,“跟我来。” 他领着周禧顺来路往回走,约摸走了五分钟后,指向某个长长的土房子说:“那儿是我们三个小宗共用的茅房,你记得去女厕,别走错了。” 虽然茅房有隔间,不会被旁人瞧见身体。 但周禧还是很为难。 在他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旱厕……纠结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林参倚在小六宗的墙下等他,只是这一会儿看不见,也会紧张到忐忑不安。 目光直勾勾凝视着他走进去的门口,像头老鹰盯着猎物。 以至于周禧跑出来时,两个人都如释重负。 林参不等他靠近就先走开,心情莫名烦闷,心想自己总不能一直这样时刻守着他……总得想个办法才行。 “大师兄,等等我!等等我啊!” 又回到最简朴的小七宗,林参发现其他四个孩子还没回来,但他也没打算多管,拿上香皂和毛巾,带周禧去林子深处的河流里洗澡冲凉。 这会儿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奶妈,时间都用来照看孩子了,自己的事情是半点没干。 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累赘丢给别人。 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周禧闷在水下给自己搓脚丫子,等憋不住了忽然钻出来,甩林参满脸水花。 “哈哈哈哈!我看见水下有鱼!” 林参抹了把脸,不说话,兀自为他洗头。 “大师兄,你理我一下。” “安静。” “哦。” 光线穿过树隙射向小河水,水面波光粼粼。 挂在岸边的浅绿色衣衫与小裙子在温热的风里摇摆,很快就干了一半。 林参为周禧冲干净头发后,走到水更深的地方给自己冲洗。 小河水不急不缓,深浅也刚刚好,山顶流下来的凉爽里还带着淡淡的甜味与桂花香。 周禧无聊时低头把脸靠近水面,像只小鹿一样吧唧吧唧舔水喝。 忽然脚下一滑,没站稳,咕咚栽进水中,一眨眼就沉没消失不见。 “啊!救!” 林参见状忙走回去把他捞出来。 小周禧惊慌失措地扑腾挣扎,碰到林参后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四肢紧紧扣着林参的腰,牢牢挂在林参身上。 “啊啊!大师兄!我差点死掉!咳咳咳咳!!” 身体最隐秘之处相互碰撞,林参感觉到了小孩子的冰凉和柔软,情不自禁有了奇怪的反应。 流水划过周禧的脖子,带着他的几分温度再绕过林参肩膀。 清脆水流声莫名有些妖娆。 林参暗暗吞了口口水,扶住他的腰,托着他往上提了提,“别碰到我……” 周禧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惊惧之中,不明白林参不让他碰哪儿,还以为林参想丢下他,于是用力锁得更紧,甚至不经意蹭了几下,“快带我上去!” 林参微微蹙眉,强忍冲动,轻轻叹息一声,将他送到岸边,自己则半个身体躲在水下不敢让他看见。 小周禧站稳后,终于肯放过林参,转身踮脚踩过一块块石头,光着屁股跑到晾衣绳边穿衣服。 林参默默转身不去看他,闭眼平复心绪。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周禧顺手捡了颗野果子叼在嘴里。 须臾,林参将厚重的长发冲洗干净,准备出水,忽察觉到一丝妖异气息正朝周禧极速逼近。 周禧没有意识到危险,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坐在地上穿靴子的作动微微一顿,嘴里叼着果子,仰头好奇地打量周围。 哗啦啦凫水声忽然响起,小周禧一惊,顺水声扭头望去,却只看见亮晶晶的水珠漫天闪烁。 模糊的赤'裸身影从他身旁一掠而过,他再追着看过去时,林参已经旋转着披裹上了外衣。 同一时间,带着锐气的鹅卵石猛悬停在周禧脸前五寸之处! 石子周围流动的气息形状像一只仰天长啸的子规,顷刻之间卸掉了射击而来的力。 林参身裹外袍,犀利的眼睛谨慎盯着丛林深处,一只手固定衣物,一只手手心向下,暗暗蓄力。 发尾均匀滴落的水珠犹如他沉稳不变的心跳节奏。 他的眼神,似乎能穿过一层层实物,精准刺透隐藏在不远处的危险。 周禧瞳孔收缩,视线聚焦在面前那个凭空漂浮的鹅卵石上,愣愣眨了眨眼睛。 野果从周禧口中掉落的声音引起林参一丝神情变化。 林参警惕来人的同时,收合内力,放开鹅卵石,让小石子自然坠落,变回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尘物。 再捡起野果在衣角处擦了擦,随意按回周禧呆呆张开着的嘴巴里。 前方草丛簌簌响了几道,一抹白衣从重重树影之间阔步走来,愈渐清晰。 第10章 “那果子有毒!吃了要蹿稀!” 原来暗器冲野果而来。 听见来人的声音,林参反手一巴掌把野果子从周禧口中打掉。 “啊!哎呀!” 野果咬痕上沾了一圈血。 小周禧偏头捂住半边脸,面露哀怨,欲哭无泪。 他半张着嘴,任由鲜血顺嘴角流出来。 林参见此,眼睛瞪大,心想自己也没打到他啊! 一袭白衣踏小碎步匆匆跑来,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捧至周禧下巴边,慈祥哄慰道:“孩子!快,吐出来!” 周禧边哭边用舌头顶出一颗裹满鲜血的乳牙,并在老人家面前委屈哭诉:“大师兄打我!呜呜呜!” 林参:…… 林参转过身默默穿衣服,尴尬地小声说:“这是个意外……” 白蝉撩起衣摆和裤脚,蹲到河边冲洗乳牙,嘴里碎碎抱怨道:“给你养孩子,早晚得出人命。” 他举起干干净净的乳牙在阳光下细细打量,波光粼粼的河水水面映出一个白发苍苍的慈祥尊长模样。 “孩子,过来。” 小周禧听到招呼跑至老人身边蹲下。 白蝉把乳牙还给他,捧一抔水送到他嘴边,“漱漱口。” 小周禧握住乳牙,乖乖听话,很快便冲干净了嘴边的血迹。 他抹了把嘴,笑眯眯望着老人问:“老爷爷,谢谢你,你是平安派的宗师吗?” 白蝉起身把他牵到林参身边,闻言捋着白胡子哈哈大笑,“哈哈哈,我早就不带徒弟了。” 林参已经穿好衣服,兀自捡起香皂和毛巾往回走。 绕过三道草涧小路后,走出草丛,顺手将立在路口的路牌翻折过去,让绿色那一面朝外,红色这一面朝里,表示河边无人。 “您怎么突然来找我。” 一只苍老的大手牵着娇嫩的小手跟在林参身后,竟有几分三世同堂的感觉。 “是你家小四说你们小七宗来了一个小妹妹,让我过来看看。” 林参没再说话,但表情隐隐有些不太好看。 白蝉走到他身边,挑了挑眉,老顽童般不正经地打趣道:“你挺会捡啊,一捡就捡个这么漂亮的。” 林参瞟他一眼,“所以小语说什么了。” 第13章 “嘿嘿。” 白蝉转弄着胡子说:“还好,没有夸张,就是说你诱’奸’幼童而已。” 林参沉眸,“这还叫没夸张。” 白蝉:“生气啦?” 林参脚步越走越快,“我若跟他生气早把他丢出去了。” 周禧快要跟不上他,跑得气喘吁吁,“大师兄,慢点!” 林参闻言,突然停步把他抱起来,继而走得更快,一副急着回去找温语算账的架势。 白蝉几次三番没叫住他。 待回到小七宗,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热烈,几个孩子也都回了家,正围着石桌看温语用冰籽制作冰粉。 温语瞧见林参急步冲进院子,身后还跟着白蝉,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怔怔停下手中动作,害怕地退后半步。 白蝉止步院外看热闹不嫌事大,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嘻嘻地火上浇油,“哈哈,不就造谣嘛,打一顿就好了,实在不行打两顿。” 其余孩子用同情的目光幽幽看向温语,心想这次是真的惹火了大师兄。 毕竟谁被造这种谣会不生气啊! 温语显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微微抬高下巴,即使心里害怕仍倔强地不肯服软。 林参一路盯着他走进来,神态冷凝,走到他面前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却只说:“少放点儿熟石灰,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罢,撂下周禧,转身朝白蝉走去。 温语长松了口气,继续揉冰籽。 周禧望着林参带走白蝉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拽着花卷的袖口小声问:“那个老爷爷到底是谁呀?” 花卷回道:“他啊,他就是我们平安派的掌门呀!” 周禧睁大眼睛:“掌门?!” 另一边,林参把白蝉引至林子里,背靠树干,心累地揉了揉额头,“我有事儿求您。” 白蝉虽年迈,心态却十分年轻开朗,十句八句不离玩笑话,“求我帮你把那造谣的小子揍一顿?” 说着还比划了比划,“可我若出手,怕那小子受不住。” 林参抬眸,双目微垂,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白蝉收起架势,哈哈笑道:“说吧,什么事儿。” 林参顿时变得严肃,“新来的这个孩子,是当朝太子周禧,托您帮我照看一下。” 白蝉不正经的笑容僵在脸上,怔怔眨了眨松弛眼皮。 林参无视他的震惊,继续说:“放心,是皇帝亲自交给我的,没有坑蒙拐骗,而且皇帝不知道他在这儿,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我让他假装女孩儿躲避耳目,您也把他当女孩儿养就行,别让不轨之徒接近,最好教些功夫,让他能自保。” 白蝉视线缓缓落在远处深林之中,若有所思地抚摸长胡子,林参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打断,“免了,捞月谷和朝廷的事情,老朽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会儿,他身上那老顽童气质消失不见,笔直背影透着超脱尘世的不羁与道骨仙风。 “我们平安派,只想平平安安。” 林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抱歉……” “唉……” 白蝉阖眸摇了摇头,“乐三少主子规啼绝世无双,你要保谁,还用得着求老朽吗?” “可我没空。” “我也没空。” “你怎么没空?平安派谁不知道你是个街溜子?” “啊啊啊!去去去去去!!” 白蝉认真不过几句又调皮起来,虚张声势地辩驳道:“没大没小!怎么说话呢你!不是你天天在我派中逛来逛去地找人,你更像街溜子好吧!” 林参直接走,“不答应的话,我这就去把你藏烟管的地方告诉大宗宗师们。” 白蝉听罢气得原地蹦哒跺脚,“混账!你敢!!” 林参停步回头,得意看向他,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他很可爱,你会喜欢的。” 白蝉袖子一甩,不情不愿道:“好嘛!明天送到大一宗!” 说完大摆衣袖气呼呼离开。 林参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了肩膀上一座山,满身轻松,悠哉悠哉哼着小曲儿走回小七宗。 黄昏临近,厨房烟囱里开始升起白烟。 院子里花卷和何竹在争执着什么。 林参仔细一听,听明白他们是想把周禧的乳牙丢到房顶上。 但对于朝哪个方向丟产生了分歧。 花卷按着何竹的脖子,强势要按自己的想法往朝南的屋顶上丢。 何竹明明也不是打不过她,但总会被她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臭八婆!朝东才对啊!” “闭嘴吧你!把牙齿交出来!” 林参走到他们身边,抬手揪起花卷的领子把她从何竹身上提溜下来,并朝何竹展开手掌,勾了勾指头。 何竹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试探性地将乳牙放在林参手中。 林参很满意,放开花卷,拿着乳牙兀自朝自己房间走去,将小小的乳牙细心包裹起来,放在雕花盒子里收藏好。 一回头,看见周禧趴在门口,身体藏在门外,只露半个脑袋。 水灵灵的小鹿眼凝望着林参,似乎心事重重,带着担忧。 “过来。” 林参向他招手,他便乖乖跑到林参身旁,可眼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你喜欢刚刚那个白衣服的老爷爷吗?” 周禧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掌门爷爷很好。” 林参笑了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明天你就去和掌门爷爷一起生活。” 周禧微顿,忽然打开他的手,忍着难过,平静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林参手僵在半空,好半晌才缓缓落下。 他难以面对周禧质问的眼神,低眸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强行解释道:“留在小七宗,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 “那你为什么不走?” 林参不走心地笑了笑,直挺挺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我连字都不认识,什么也学不会,这里最适合我,但不适合你。” 说完,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边,和花卷一起择地瓜叶子,顺口问:“今天学新诗了吗?” 花卷避开他的目光小幅度点了点头。 温语和林拾星在厨房蒸地瓜,熬红薯粥。 一盆冰粉被放在水缸里等待凝固。 林甘终于睡醒了,穿一件白色背心,和宽松的裤子,拖着他的老残腿和摇椅坐到门口葡萄藤下,轻摇蒲扇,坐等开饭。 “林拾银,把扩香木给我拿过来,他娘的蚊子太多了!” 何竹翻了个白眼,“哦!” 花卷用只有林参听得到的声音碎骂道:“死肥猪,怎么不懒死他。” 林参笑而不语。 小周禧站在屋檐下,视线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透过厨房门口看见温语和林拾星忙碌的身影,心中倍感仓惶,难过。 这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有温度的,和他记忆深处那些行尸走肉完全不一样。 他不想走…… 花卷招呼他过来,“希妹,过来,我问你,早上你跟大师兄去安都的时候,大师兄是不是给你买好吃的了?” 周禧走到她身边坐下,矮矮的孩子坐在那里,下巴刚与桌面齐平,小手架不上去,只能捏着衣角搁置在双腿前。 “没有。” 听见花卷的问话,他看都没看一眼林参,委屈巴巴抱怨道:“大师兄都要把我送出去了,才不会对我这么好。” “啊?!” 花卷转头猛看向林参,满脸震惊诧异,刚才还想找个由头控诉林参偏心,这会儿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大师兄?你要把希妹送哪里去?” 林参放下手中的地瓜叶子,起身离开,冷淡道:“养不起,送给大一宗了。” 花卷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低头生闷气的周禧,尴尬不知所措。 而林参进屋拿出他的二胡,独自绕至后院,再顺木梯爬上房顶。 坐在房梁上,就着月光,调试音准。 周禧见他如此不以为意的态度,再次被抛弃的怨恨放大到极致,于是用小脚重重踢了踢石桌,故意闹出很大的动静,并大声撒气:“哼!” 林参听见了却没理会,兀自转动琴轴调试音调,院子上空响起一连串呕哑嘲哳的音符。 第11章 别的孩子都吃完了晚饭,林参还坐在屋顶上拉二胡,看星星。 不是他有闲情雅趣,而是他的菜籽拖了太久没收,只要明天不下雨,定得去收了。 他拉着无名的曲子,也许是即兴创作,但每个音调都在配合底下唱戏的林甘。 “大师兄。” 林拾星端着一碗凉粉顺梯子爬上来,“你又在观测天气吗?” 林参放下二胡,回头接住她的手,扶她坐稳,“嗯,明天收菜籽。” 另外两个小男生在浴室里吵闹,比谁吹的泡泡更大。 第14章 而花卷带周禧躲在屋子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二胡乐音停下后,院子里林甘唱戏的声音就显得更加响亮。 “想~当年~~,我也曾~鲜衣怒马~~~杀~~~~敌寇!!!” 平时没个人样的猪头,穿上简单的戏服之后,水袖一甩,还真有几分曾经豪情万丈的大侠风光。 林参被他跛手跛脚笨拙凹身段的滑稽样子吸引了神思。 以至于一碗冰粉在他面前举了好久才被他注意到。 “给我的?” 林拾星点点头,没有因为林参没注意到她的关心而不高兴。 林参接过冰粉,搅了搅蜂蜜,先小抿一口,觉得浓淡合适才一勺一勺送入口中。 林拾星默默瞧着他吃,也不说话。 “拾星,今天只有你去上课了,对吧。” 突然被问话,林拾星下意识移开目光,撺掇着手欲言又止。 林参心如明镜,“花拾颜每次逃课就会故意把课本藏在枕头底下,还以为我看不见。” 林拾星低着头,眼珠转向西边外侧的房间窗户,对窗后影子同情地抿了抿嘴。 林参喝完冰粉,将碗搁置在二胡旁,拍了拍手,风轻云淡道:“既然他们不喜欢上课,那明天就跟我去收菜籽,你呢?” 林拾星故作思考,正要回答却被林参打断,“好了,知道你想多看几眼大五宗的那个……嘶……叫什么来着?” “单相……” 小姑娘害羞地讲出这个名字,惹得林参不禁偷笑,“有跟人家说上话吗?” 林拾星摇摇头,无意识扣弄手指。 林参安慰她道:“改天我帮你寻个机会。” “别!” 听林参这么说,林拾星第一反应是紧张、害怕,吓得她迅速抓住林参手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不用……” 说完,又低下头,把表情牢牢藏起来,藏在夜色里,藏在碎发下。 林参看着她一连串的反应,知道她内心踟蹰,却并不在意:“行,随你,你明天还是自己去上课,没有问题吧?” 林拾星点点头,不说话。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温语和何竹从浴室走出来,端着脸盆,身穿无袖白褂,你追我赶地跑进房间。 花卷将周禧抱到院子中央,仰头朝房顶大喊,“大师兄!快看!漂亮不!” 林参定睛一瞧,发现她把周禧的衣裙也裁剪成了不规则裙边,还在交领领口粗糙地缝了几片蝴蝶形状的碎布。 她推搡着周禧转圈展示,自我沉浸在创作后的心满意足之中,全然没注意到林参捏紧的拳头,也没有注意到周禧面对林参时郁郁寡欢的表情。 须臾,林参松开拳心,扶额道:“剪得很好,但下次别剪了。 “拾星,我们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爬下木梯,闪烁的星辰之下忽而就显得有些空荡零落。 林参将周禧牵回房间,回头看见花卷和林拾星也手牵手回屋关上了门。 小七宗院子里的热闹像阵雨般一阵一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眨眼,又只剩下一个孤单寂寞的身影在月光中抑扬顿挫地唱着人生起落。 “那年~~我们~~~择~花~赠~彼此~说着~来~~生~” 可孩子们听不懂戏里戏外的情绪,只觉得他吵。 温语:“闭嘴啊!我们要休息了!!” 水袖与眼泪同时落下,绵长不绝的戏音终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林甘拖着长长的袖子,一瘸一拐走向摇椅,任由自己失去力气往摇椅里瘫倒,闭着眼睛晃晃悠悠地在石桌上摸来摸去。 这酒还没喝,就已经醉了。 林参走过去把酒坛移到他手边。 他摸到酒坛,弹开木塞,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 林参多瞧了他几眼,随后转身牵起周禧踏入屋内,关上房门,准备歇息。 小周禧自顾自脱掉外衣,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到床榻内侧靠墙那边去,背对外侧蜷缩身体,一言不发。 林参将艾草味的扩香木放在床边台几上,再去捻灭蜜蜡,回床边拉拢蚊帐,轻手轻脚地躺倒在周禧身边。 二人都睁着眼睛迟迟没有入睡。 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洒在纱帐上,偶尔随风晃动起来像极了一汪浅浅的水面。 林参望着月光想了好久。 “拾希,你白天去掌门爷爷那里学功夫,晚上我接你回来,怎么样?” 他转身侧躺,单手撑着脑袋,面朝周禧,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小小的肩膀。 周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腿抓着脚丫子前后摇晃像个不倒翁娃娃,“真的吗?!” 林参淡然应道:“嗯。” “那我还算小七宗的人吗?我月末会武挣的奖励算小七宗的吗?!” “当然算。” “好!” “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我是难过,舍不得师兄师姐,舍不得你。” 小周禧松开脚丫子,把被子一掀,柔软的腰带动身体往前咕涌,丝滑钻入林参怀里。 林参顺势抬高手臂,让他能枕着脖子,另一只手抱住他,轻轻拍打抚摸他的后背,“好了,睡觉,安静不许说话。” 小周禧点点头,乖乖听话闭紧嘴巴。 林参身上的淡淡艾草香不仅驱散了蚊虫,更驱散了周禧心中的恍惚与不安。 翌日清早,晨曦微明,雾气还未散。 林参为周禧穿好衣物,给他扎了两个漂亮的麻花辫。 牵着他走出房间,发现林甘一夜都没回房,就这样烂醉在摇椅中睡了一夜。 厨房里温语正在忙碌。 其他人还在梦乡。 林参离开前,走到厨房叮嘱了一句:“今天都跟我去收菜籽,让大家多吃点。” 温语停下手中擀面的动作,追到厨房门口冲他大喊:“我们还要上课!” 林参微微回头给了他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温语便识趣地收起气焰,低声发出一个字音,“哦……” 大抵是忽然想起昨天“造谣”的事情,一时心虚,再强势不起来。 林参没有点破,径直离开。 牵着周禧往大一宗走的路上,天光越来越明。 路上遇到三个大二宗的女弟子在讨论江湖中最近发生的大事。 提到捞月谷时,林参特意放慢脚步仔细多听一会儿。 “捞月谷又屠灭了一整个帮派,这已经是他们在西南地区屠杀的第三个帮派了!你们说……捞月谷秘境会不会就在西南方向?” “唔,还好我们平安派没招惹过他们,捞月魔头发起疯来见人就咬!好可怕!” “啧,怎么没人站出来治治他们,就这么让他们为非作歹?” “谁敢啊,当年八家门派的高手一齐围攻都打不过那个乐叁,如今他闭关修习之后,更没人能与之匹敌!” “诶?我很好奇,为什么完全继承子规啼的人是乐叁,但继任谷主的却是乐壹呢?” “听见过他们的人说,大魔头长得还挺俊俏呢,那乐叁却是个鞋拔子脸,没有头发,满身都是恶心的腱子肉,一拳能打死一头熊!” “武痴都这样,哈哈。” 渐渐地,她们的话题越来越不严肃。 “其实大魔头也是为亲朋报仇,事出有因嘛,不算为非作歹,那些个门派没几个说得上清白。” “怎么,这就替他说话了?你也爱慕他?哈哈哈!” “哎呀,说什么呢!” “有什么害羞的,追捧他的女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听说有个姑娘为了多看他几眼,结果没瞧脚下的路,溺死在河里了!” “他真的……有那么英俊吗?” “改天我们一起下山陪你去看看?” “哎呀……讨厌!” 林参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听见她们的话内心毫无波澜。 姑娘们口中的大魔头,他的亲生大哥,生性张扬,高调,走到哪儿都要留下一些“传说”。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总之,他就是喜欢把自己塑造成万千少女触不可及的梦。 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林参早就见怪不怪。 “大师兄……” 虽说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但听见旁人提及“捞月谷”“乐壹”“大魔头”这些字眼的时候,神情总会有些微妙的变化。 周禧看在眼里,为他担忧,“大师兄,你为什么难过?” 林参摇摇头,巧妙收敛起情丝,不动声色地说:“拾希,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等我收完菜籽就接你回小七宗。” 周禧牵紧他的手,听出来他不想回答前一个问题,便不追问了,转言道:“大师兄,你跟谁学的制油?” 林参低眼看向身旁个子小小的人,眼尾微翘,语气莫名骄傲起来,“祖传的呀,我娘教我的,在我们村,我是制油最厉害的一个。” 第15章 “那你为什么来平安派?” “因为……” 林参嘴角边浅浅的骄傲一瞬湮灭,眼中漫起忧伤,强忍悲哀苦笑道:“因为我家的油太香了,很多人为了得到配方,屠杀我们的村民,抢劫我们的油坊,我差点死掉,好不容易活下来也无家可归……多亏掌门和师父愿意收留我。” “唔……” 周禧高高仰头,凝望着阳光下却神色不明的林参,“大师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和你的油!” 沉溺在痛苦中的林参听见这话,悲伤情绪一扫而空,忍不住轻轻地噗嗤笑出声,“好,你保护我,呵呵……和我的油。” 他撩了撩周禧胸前柔软的麻花辫,“那你可要努力跟掌门爷爷练习本领。” “嗯! “对了大师兄,刚刚那三个姐姐说的大魔头是谁呀?” “就是魔教头子。” “他很可怕吗?” “不可怕,他是个脑残。” “唔……” 第12章 摇椅吱呀吱呀摇晃的声音从山的这头传到另一头。 蜜蜂在耳边嗡嗡响,甜甜的花蜜香与菜籽味道萦绕在阳光中。 林参用蒲扇盖着脸,躺在遮凉棚下的藤椅里,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世界安静了。 菜籽田里小七宗三个孩子抱怨的声音渐渐隐去,随之翻滚而来的是熟悉的江水声,以及沉闷悲情的弦乐绝响。 湍急江水在山谷中极速流淌,水流声激昂,却在与忧伤的弦乐碰撞之间蓦然变得缓重。 “三少主!今天就是选谷主的日子了!你怎么有心情在这里拉二胡!!” 弦乐戛然而止。 乐叁睁开眼,适应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是江边旷原上铺得满满当当的褐色菜籽。 菜籽下垫着藤席,经过阳光暴晒,散发出浓烈清香。 “看不见吗,我在晒菜籽。” 他坐在藤椅里,回话不轻不重,重新拉动弓子,旁若无人地继续拉琴。 孝服衣摆自然垂落在藤椅边,随江风摇晃。 界限分明的黑白色,在葱茏而模糊的大山谷中是那么渺小,又那么清晰,亦如它所散发出来的沉重与悲伤。 十一岁的李家二郎踩着草鞋大步跑至他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胳膊把他往藤椅外拽。 “先谷主死后我们已经避世两年了!再憋下去我就要疯了!快点!去争谷主!带我们出去报仇!” 刚起调的乐音被李二打断,弓子莽撞地摩擦琴弦发出一串刺耳音调。 然而任凭李二多么急不可耐,乐叁始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我不去。” 乐叁挣开李二的拉扯,低头打量白色鲸骨琴与弓子,确认没有损坏才继续说:“我娘尸骨未寒,他们就起内讧,我不想看见他们。” 他轻微咬着牙,话音里与咯咯咯不成调的弦音中都透着无奈的愤懑。 李二重叹一声,拳头砸在拳心,“那我给你实时报告最新情况!” 离开前又恨铁不成钢地回头多看了乐叁一眼,不放心地补充叮嘱道:“别玩儿你的琴了!哎呀!” 说完亦如来时那般,顶着满头热汗在旷原中大步流星地冲刺奔跑。 身后重新扬起如泣如诉的音乐声,传响山涧。 跑到江边旷原尽头,李二又穿过窄小的山谷峡壁,一路冲至捞月村。 捞月村的房屋皆由树藤制作,田间种有各种各样的农作物,其中油菜居多。 但此刻,本该忙碌的田野间空无一人。 李二急匆匆赶往村尾,冲进聚拢在枯田中的人群。 打翻了谁家晒萝卜干的簸箕,他也没注意。 “怎么样怎么样?大少主和饶六哥谁赢了?!” 他挤出人群,看见人群中央的场景后,下意识捂着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乐壹闭眼盘腿,坐在干涸的土块上调整内力。 他身着黑白孝服,嘴角挂着半干不透的鲜血,清秀脸颊边冷汗如雨,乌眉颤栗间,明显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他身边不远处,两个爬不起来的年轻壮士举手表示投降。 他调定内息,慢慢睁开眼,引起一阵怪异的风。 清淡的油菜花香中,他的眼神充满血腥。 “呸。” 他稳住颤抖的手,淡定吐出血沫,冷冷扫过所有人,最终目光定格在某个身着黑衣的女人身上,“小姨,该你了吧。” 人群中年老的尊长拿毛笔在册子上记下“乐壹,十七岁,第七重”几个字。 饶柳媚脱去外衣,手执钢棍,走出人群,眉眼冷酷,一步步朝乐壹走去。 长老捧着册子,往前翻,快翻到头时按住其中几笔。 “饶柳媚,十五岁,第七重。” 沧桑的目光缓缓上移,视线落在饶柳媚和乐壹身上,意味深长道:“两个都是第七重,胜负难料。” 旁人也在小声议论。 “大少主才刚修习至第七重,二谷主可是十年前就突破了七重,况且大少主前几战受了伤,恐怕不是二谷主的对手。” “那可不一定,当年李家爹爹一日内连破三重直达第八重,而二谷主卡在第七重卡了十年,上限大概也就这样了。” “是啊,子规啼从来不看时间,要看悟性和天赋。” “唉,总之,饶乐两姓争谷主的位置争了两年,结果如何,就看今日。” “二谷主一味要求我们避世,我可不想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希望大少主能赢。” “可我们若不避世,出去也要被人当成香饽饽抢来抢去,还不如一直躲下去算了。” “呸!你是没亲人被杀害!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咳咳!” 长老干咳一声,议论声便讪讪停止。 前方枯田正中央,乐壹站了起来,视线轻蔑地扫过饶柳媚手中的钢棍。 “小姨,饶家没人了,只剩你了。” 他冷笑一声,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边的血。 红色鲜血沾染在黑色孝服上,将孝服染得更加沉重。 “可乐家,只出手了我一个,就算你现在打败了我,还有力气打败我的弟弟妹妹吗?” 饶柳媚举起钢棍对准他,面色冷漠,身姿飒酷,“一个十二岁的女娃,一个九岁的毛头小子,我怕他们做甚,只要打败你,就是打败了乐家。” 乐壹转头看向远方,歪嘴哼哧笑了笑,“我娘尸骨未寒,你就想着如何欺负她疯掉的丈夫和未成年的子女,小姨啊。” 他转回头的瞬间,笑容收敛,“你可真是我们的好姨母。” 话音落下,子规长啸,他忽然送出真气朝饶柳媚打去! 但不过刹那,内力却被饶柳媚一棍子劈碎! 强大的气场以枯田为中心呈波形极速扩散,打在周围人群身上掀飞无数衣衫簌簌作响。 年纪小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才没被这股力量冲倒。 而大人们都有子规啼护身,即使近距离靠在比试场边缘,也不会被误伤。 乐壹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看上去已经是强弩之末。 饶柳媚见状高举钢棍朝乐壹袭击而去! 乐壹凝眸聚神,灵活地翻身躲开,回眸间得意一笑,趁饶柳媚还未做出下一招行动之前迅速转身朝她送出一掌内力! “啊!!!” 钢棍虽强,毕竟是重器,灵敏度不够,来不及抬起就结结实实挨了乐壹一掌! 漂亮的内力就像一只展翅高翔的巨鸟,隐隐带着泣血啼鸣。 饶柳媚重重摔在地上,但很快爬了起来。 她恶狠狠盯着乐壹,转手蓄力。 乐壹凝视着她每一个动作,与她一并,做出相同的蓄力手势与相同的内力运转之法。 两个子规之间的正面对决,拼的就是内力强弱。 饶柳媚胸有成竹,眼带蔑笑。 乐壹也不怯战,沉着冷静应对。 旁边众人见势,默契退后几步,给决战圈留出更宽的位置。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防止被误伤。 轰隆一声,两只无形透明的子规在空中针锋相对,泄出的力量震得山谷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饶柳媚和乐壹互相挨了对方一掌,当即朝不同方向摔飞! 足足摔了两三丈才落地! “第八重!”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大少主会第八重!!” “大少主在隐藏实力!他其实已经突破第八重了!” 长老在小辈的搀扶下站稳后,摸着胡子欣慰一笑,“子规啼,后继有人咯。” 人群分成两波,一波神色阴暗地朝饶柳眉冲去,一波向乐壹欢呼着奔跑。 只剩几个年长的老人还留在原地。 饶柳媚爬起来后,甩开搀扶她的人,晃晃悠悠走回去,去捡她遗落的钢棍。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里什么都看不清,唯独安静躺在土块上的钢棍是清晰的。 第16章 当她快要走到钢棍旁边时,却晚了一步。 乐壹用脚挑起重达二十斤的钢棍,一掂一踢把它踹出一丈之外。 “小姨,你输了。” 饶柳媚怔愣片刻,忽然晃晃悠悠地直起腰,哈哈大笑,“输?哈哈哈哈!不,我不会输。” 她一把抹去模糊视线的汗水,扬声大呵:“弟兄们!” 乐壹没想到她还有后手,看见她身后众人亮出武器的那一刻,心脏都差点停了一瞬。 “二谷主你这是做什么!比试归比试,怎么能如此大动干戈!” “饶二谷主!你这是要把捞月谷变成你的一言堂吗!” “饶柳媚!你疯了!” 几个长老的声音也没能制止她的癫狂。 “捞月谷是我姐姐的!子规啼也是我姐姐创立的!它们就该属于饶家!” 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提前在身上藏好了武器。 而拥护在乐壹这边的人手无寸铁。 乐壹不敢让同伴冒险,一直带着大家步步后退。 实在不行,就让给她吧。 毕竟都是亲戚,闹得你死我活多不像话。 乐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不甘心。 若饶柳媚与他理念相同他也就不争了,偏偏二人一个是保守派一个是激进党,谁也不肯臣服于谁。 眼下他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尝试谈判。 “小姨!我不是非要跟你争谷主的位置!我想出去!我要带大家出去报仇啊!你只要答应我,我就不跟你争了!” 饶柳媚拂袖怒喊道:“过街老鼠一样的日子我们已经过够了!子规啼是福也是祸!一旦暴露就会被无数人盯上!只有躲在秘境才是唯一的活路!” “那已经死去的亲人就不管了吗!任由他们惨死?!” “过去无法改变!及时止损才是正道!难道你要更多的人惨死?!” “我能保护大家!” “呸!加上你,整个捞月谷练到第八重的不过区区五人!没有我姐姐的第九重,你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保护大家!!!” 闻此,乐壹身后有人动摇了,无言又苦闷地面面相觑。 而这话似乎问到了乐壹的点子上,他忽然插起腰,冷哼一笑,摇头晃脑地得意洋洋道:“谁说我没有第九重?” 话音落下,两道黑白色身影自树顶飞落,一只漂亮的无形大鸟唱着哀鸣从饶柳媚和她身后众人之间呼啸而过! 两个突然出现的人稳稳落在乐壹身前,面无表情注视着抬袖挡风的饶柳媚。 长老手中的册子怔怔滑落,抬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乐叁,惊到几乎失语,“子规啼……九……是第九重子规啼!!” 众人迎着久久不断的风,定睛一看,瞧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乐家另外两个孩子——乐贰和乐叁。 第九重子规啼的内力绵长又厚重,即使不发力,也能叫人感觉有什么闷不吭声的气流穿过皮肤从人的脏腑中撩了过去。 但凡在这股内息里稍加一点力,饶柳媚以及她身后的人就已经站着死去了。 而此刻,他们好端端站在这里,惊魂失魄,后怕不止,冷汗直冒。 乐叁却只微微蹙眉,不轻不重地问他们:“今天这么好的太阳,你们为什么不晒菜籽?” 乐壹身后的人愣了许久,终于意识到刚刚是乐叁打出的第九重子规啼。 他们手牵手跳起来欢呼,“第九重!我们有第九重子规啼!我们能出去报仇啦!哈哈哈哈哈哈!!!” 乐贰抬手示意安静,待呼喊停止,她站出来向前一步,用清脆女声冲对面高喊道:“从今天起!捞月谷!听我哥的!谁不服?!” 饶柳媚斜眸偷望乐叁一眼,隐忍片刻终是埋头不答。 她身后的人,从后怕中回过神,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抱拳高呼,“参见乐谷主!” 乐壹叉腰哈哈哈大笑,露出的牙缝里全是血,笑着笑着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头晕目眩。 “咳咳咳咳!哎呦呦,快快快,伤得不轻,二姐!老三!快来扶我一把!” 乐贰乐叁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各自左右架起乐壹肩膀。 二人架着他,一瘸一拐地朝村落走去。 身后无数带着希望的目光落在身着孝服的少年和孩子身上,轻得像阳光,可又重得像大江大浪。 被全江湖剿杀后躲起来的这两年,捞月谷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今天,沉默的希望升起,同样的腥风血雨,他们会一模一样地,还回去。 乐壹:“忍了她那么久,今天可真痛快!咳咳咳咳!哎呦我肋骨好像断了!痛痛痛!” 乐贰:“闭嘴吧你。” 乐叁:“别装,没断。” 第13章 乐壹做到了,而且越做越厉害。 曾经伤害过捞月谷谷民的那些凶手,一个一个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们就算联合反抗,也只能惨死在子规啼的哀鸣之下。 后来谷中长老觉得够了,可以住手了。 但乐壹已经深得人心,身负血仇的热血年轻一辈忠心拥护在他身边,再也没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长老们和饶柳媚试图说服乐贰和乐叁,让他们出言制止乐壹继续复仇。 乐叁还算礼貌,委婉地告诉他们:“我哥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们如果觉得不对,那你们先打败我,再去跟他讲道理。” 乐贰是直接躲起来不搭理他们。 无奈,曾经跟随饶柳灵的那批人只能留在捞月谷秘境,默默种地,默默祈祷乐壹不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彼时,年少轻狂,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心中总会有一个盖世英雄。 乐叁心中的盖世英雄除了饶柳灵就是乐壹,他觉得大哥是救世主,是捞月谷的神。 后来,不知怎滴,自信骄傲的盖世英雄变成了狂妄自恋的脑残。 但其实乐壹没有变,是乐叁来了平安派,在清风明月远离喧嚣的深山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凡人后,心境变了。 他不讨厌林甘,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羡慕林甘这样一睡就睡一整天的人。 一盅酒和一件缝缝补补的戏服,可以是人生的全部。 从崇拜光芒万丈的英雄,到崇拜烂醉如泥的酒鬼,不过短短三年而已…… 他也才十二岁。 原来母亲说的没错,种地种久了,真的会变得什么都不在乎。 “大师兄!” 花卷头戴遮阳草帽,提着镰刀气呼呼掀开林参遮在脸上的蒲扇,“你好歹来帮我们一下!” 遮凉棚里,林参从半梦半醒的记忆中回到现实。 他慢慢眯开眼睛,瞧见小姑娘满头大汗,就算有遮阳草帽,脸颊依然被热得通红。 一缕缕发油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都不漂亮了,难怪这么生气。 林参视线绕过她瞥了眼菜籽田。 才半亩多一点的菜籽田,三个孩子割了一上午愣是没割完一半! 林参见此却面无表情,悠悠捡回蒲扇弹了弹灰,窝在藤椅里翻个面,继续懒懒地打盹。 对他们的评价只有淡淡四个字,“割得真慢。” 花卷气得跺脚扭腰,朝鼻子吐气,“大师兄!” 林参摆摆手,示意她抓紧时间,“如果天黑之前不能割完,就摸黑继续割,晚上虫子可多了,你不怕的话就磨蹭吧。” 花卷站在原地盯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出手帮忙,而且态度看似软绵绵的,实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无奈只能拖着冒烟的身体继续去割菜籽。 她摘下白手套,发现手心已经磨出了茧子。 一瞬间眼泪就憋不住了。 林参听见她哽咽啜泣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心软,只是微微移开蒲扇,透过蒲扇下的缝隙看着她低头擦眼泪的背影说,“以后逃一次课,就给我干一天活。” 花卷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如此为难自己,强忍泪水回道:“知道了……” 林参移回蒲扇挡住脸,悠哉晃动藤椅,轻描淡写地说:“去吧。” 温语早就自知理亏,向来三言两语不合就要骂人的他,这会儿倒是乖乖割菜籽,一言不发。 何竹坐在田埂上歇息,远见花卷去撒娇但无望而归,无奈长泄一口气,捂住脸悲催道:“救命啊!我再也不逃课了!” 三个孩子确定林参不会帮忙以后,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酉时五刻便割完了剩下一半。 不远处蜂箱外蜜蜂嗡嗡乱飞,太阳一点点西移,树影斜照。 林参从遮阳棚架子上取下蓑衣,用蓑衣盖住他的藤椅防止落灰落得太严重,尔后走到三个板车边招呼孩子们过来。 “把菜籽抱到板车上,摞高一点,少跑几趟。” 三人捶肩揉背,才歇几分钟就又被林参叫去干活。 他们把一束束菜籽左右交叠摞在板车上,再用麻绳捆好,确认稳当之后走到板车前,背起拉绳,像头骡子一样拉动板车沿田埂朝山里驶去。 第17章 林参手持蒲扇跟在三个板车队伍最后方,时不时拿蒲扇打掉脚上的虫子。 三人拉车拉得极其缓慢,林参从不催促,但也丝毫没有要帮一把的意思。 进了山,三人将板车拉到小七宗后方院子里,把菜籽卸下来后,一个个倒靠在墙根席地而坐,累得再挤不出半点力气。 林参看了眼太阳,交代道:“我去接拾希,你们把剩下的菜籽运回来,别拖到天黑。” 在三人怨声载道的哀嚎之中,林参轻摇蒲扇,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大一宗练功广场上练功的弟子都已经解散,夕阳下的食堂炊烟袅袅。 林参一身绿衣在众多紫衣中格外突兀。 “林拾鲤。” 大一宗的傅雪师姐叫住他,“你们小七宗还有钱吗?需不需要?” 林参没等对方说完就轻笑着摇了摇蒲扇,婉拒道:“别看我家那几个年纪小,但都能自食其力,他们不喜欢被别人施舍。” 跟在傅雪身边的几个女弟子看林参的眼神有些奇怪。 林参明明有所察觉,却不知所因,只能尴尬地抿嘴。 傅雪跟过来时就没什么好眼色,当下更是冷脸直言,“再穷也不能让孩子们牺牲读书时间去给你干活,听小堂先生说,小七宗有三个孩子连续两天没去上课了,今天又有人在后山看见你逼他们割菜籽,你自己却睡在一边什么也不干。” 林参深吸一口气,举着蒲扇张嘴欲言又止,“我……不……这……啧……” 他解释不清,也不想浪费口舌,支支吾吾半天只剩下一声短促的叹息。 傅雪却当他承认了,沉着脸继续说,“实在有困难可以找我借,别耽误孩子们跟你一样。” 说完擦过林参肩膀,撞开他与一众女弟子忿然离去。 林参默默抿了抿嘴,心道:跟我一样?呵…… 他耸耸肩,没放在心上,一转身,正瞧见白蝉牵着周禧从远处走来。 “掌门好。” “见过掌门。” 紫衣弟子们纷纷抱拳行礼,白蝉一个个简单回应。 “大师兄!” 周禧挣开白蝉,朝林参快速奔跑。 林参原地蹲下,朝他伸出双臂。 周禧看着小小的,撞过来时冲击力倒是不小,饶是成年人都会被撞翻。 但林参一手拿着蒲扇还稳稳接住了他,并轻松将他抱起来。 “今天学什么了?” “双椿绕菏!” 闻言,林参脸色微变,目光不经意投向白蝉。 白蝉笑眯眯走过来,当着周禧的面同林参打哑迷。 “你不是一直怀疑那人就藏在平安派,用的还是我们平安派的轻功,那我把这轻功教给这个孩子,将来让他帮你去抓那人,如何?” 林参嘴角象征性动了动,“谢了。” 白蝉继续笑着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他真的很有天赋的嘞!诶!商量个事儿,让给一宗吧,我那大弟子说他很喜欢这孩子,让我来跟你要,他肯出十两!” 林参抱着周禧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不给。” 白蝉不死心地指着他背影喊,“考虑考虑呗,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林参没再理会他,倒是小周禧一只手扶着林参肩膀,一只手冲白蝉做鬼脸,嘚瑟道:“听见了吧,我就说大师兄不会把我卖出去的!略略略!” 白蝉把腰一挺,站在原地抚摸胡子,目送他们离去时,垂老双目神秘莫测地微笑着,并小声自言自语道:“若这孩子将来学成子规啼与我们平安派的双椿绕菏,那可就不得了了,但不晓得乐三少主舍不舍得把子规啼教出去呢?哼哼~” 林参转到前院练功广场,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大一宗,而是折路去了大一宗的食堂。 他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用目光搜寻一番,终于找到傅雪的身影。 “那个……” 他走到傅雪身边,目光指向傅雪的食盒,“傅师姐,小七宗很多天没吃肉了,能不能……让我从你们这里带些回去。” 正值花季又生得漂亮的傅雪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林参过来同她讲话,旁边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支着偷听。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就有男弟子起哄。 “哟哟哟!小七宗要饭要到我们大一宗来啦?哈哈哈哈!” “林拾鲤,把你手里那个女娃娃卖给我们大师父吧!别跟着你饿死了!” “诶!小七宗的老四不是说过吗,人家要留着给自己当童养媳,这么漂亮哪里舍得卖呢,嘻嘻嘻嘻嘻。” 旁人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传到林参耳中,他却无动于衷。 那些笑声很刺耳,他不是不生气,只是觉得没必要纠缠。 倒是周禧凶巴巴瞪着那些人,呲牙咧嘴地吓唬他们,“坏蛋!再欺负我大师兄我就咬死你们!” 然而他的愤怒在那些人眼里却像卖萌。 嘲笑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傅雪看不下去了,匆匆装满食盒送到林参面前,催促道:“快走吧。” 林参让周禧接住食盒,稍一颔首表示感谢,没有多说什么,快步离开此处。 周禧笑嘻嘻说完“谢谢”以后,小脸一变又是奶凶奶凶模样,“你们等着嗷!我明天就找掌门爷爷告你们的状!” 可那些挑衅林参的男弟子丝毫不在怕的。 “瞧瞧,小童养媳这么护夫呢。” “明天中午我们吃鸡腿,林拾鲤,记得来要饭啊!哈哈哈!” 林参把这些声音甩在身后,心如止水不急不躁。 见周禧气得腮帮子半天瘪不下来,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拾希,不用跟不重要的人置气,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周禧这才稍微淡定了些,捏着食盒提手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 “那你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吗?” “不搭理他们……” “嗯,真聪明。” 周禧前一秒乖乖答应的挺好,下一秒却道:“我现在打不过,等我长大了再找他们算账!” 林参:…… 二人回到小七宗时,黄昏颜色正浓。 林拾星下课回来,帮另外三人运了菜籽。 有她帮忙,总算赶在天黑之前把所有菜籽都运了回来。 花卷抽空洗了个澡,走出浴室却见温语和何竹累瘫在台阶上就地躺着,林拾星在屋子里做功课,谁都没去做饭。 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累了一天还要饿肚子呗? 恰时林参走进来,院子里三双眼睛都哀怨地瞪着他。 但在看见周禧手里的食盒后,他们又齐刷刷冲上前,六眼放光! 花卷:“大师兄!你哪里打的饭菜?!” 何竹:“哇!大师兄!还算你有点良心!” 温语:“呵呵,良心是有,但不多。” 林参放下周禧,接走他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大方的傅雪给他们装的都是硬菜,层层有肉,最底层的香米饭也是压得满满当当,实实在在。 孩子们越看,眼里的光越亮。 这次倒不用林参吩咐,花卷自觉就去拿碗筷。 林参朝西边喊了一声:“拾星,出来吃饭。” 尔后向林甘房间走去。 一开门,冲人的酒味扑鼻而来。 林甘不在屋里,但是正从院子外走进来。 看见满桌佳肴,他直接上手捏着吃,一边嚼还一边没心没肺地问:“呦,这不是大一宗的菜吗?你们去大一宗要饭了?” 闻言,围在石桌边的何竹与温语幽幽看向林参。 林甘见他们表情不对,嗦指头的动作也缓缓滞了下来。 林参砰一声摔上门,沉着眼皮面无表情道:“爱吃不吃。” 温语何竹低头面面相觑。 此时不知情的花卷抱着几副碗筷跑过来,大声吆喝着:“开荤了开荤了!” 于是其他人摸着台阶就下,装作很忙地互相分碗筷。 何竹:“来来来,这是你的,这是我的,这是她的。” 温语:“我有了谢谢。” 何竹:“嗷,好的好的。” 林甘一螺丝敲在何竹头上,“老子还没有呢!不晓得先孝敬师父吗!” 林参默默吭哧笑了一声,旁人没看见,周禧却是认真看在眼里。 他跑过来,牵起林参,把林参从房间门口拉回石桌边,蹦蹦跳跳地喊:“吃好吃的咯!” 向来都是林参牵着他走,这次被他牵着走,感觉很奇妙。 静如死水的心,似乎突然有了一个漩涡。 七人坐下来,刚好围满一整个圈。 林甘被温语打了一筷子后,变得规矩起来,不用手抓也不喷唾沫星子了。 他不怕林参,但就是怕温语。 这副怂包模样逗得花卷哈哈大笑。 恰时温柔的夕阳照在小七宗院子里,菜籽香从后院飘过来,欢声笑语之中,倒也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第18章 夜里,温语何竹林拾星洗完碗后轮流去洗漱。 林参和周禧端着一个碗敲响花卷房门。 “进。” 得到回应后,二人推门走进去,一眼便瞧见花卷坐在烛台边补习功课。 花卷的目光迅速从林参脸上移开,心虚又惭愧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 林参坐到她身边,拿走她手里的笔,一边说:“我们可以没有本领,但一定要知道怎么做人。” 说着示意小周禧把碗推到花卷面前,并兀自放下毛笔,拿起碗旁边的刷子,“不是说不读书就一定会长成坏人,但读书能让你们更清晰地分得清善恶是非。”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顿,视线无意落在烛光中,似乎顺着氤氲的光线看见了某个故人。 这些话,是当年乐壹逃学时母亲一边揍他一边说的话。 林参在一旁听着,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爹娘都不识字,作为卖油的生意人,就算家财万贯也是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们对子女的第一期望从来都不是学多少重子规啼,而是把该读的书都读了。 这份执念,如今也被林参强加在了小七宗这几个孩子身上。 经过今日一整天的辛苦劳作,花卷明白了他的苦心,认真答应道:“大师兄,我以后一定不会再逃课了。” 林参从过往思绪中淡淡回过神,用刷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透明浓稠物,温声道:“这是芦荟胶,你今天晒了一天,脸都红了,涂点这个再睡吧,别一早起来烂了脸跟我闹。” 花卷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忽然一把抱住林参,惊喜大喊:“啊!大师兄你最好了!” 林参吓得连忙把她推开,蹭地站起来,“多大的姑娘了,注意点分寸!” 花卷咬了咬下唇,搓着手道:“晓得了晓得了,嘿嘿。” 林参瞧着她这副乐观派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喜是愁。 “唉……” 院子里又响起林甘唱戏的声音。 “小~女儿~年芳~三八,娇花~~似玉~~,中元~夜~诉~哀肠~” 戏腔悲怆,藏着哀默,没有经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人断是听不懂其中情绪。 别说其他孩子了,就连林参都听得似懂非懂。 这一夜的月亮,清光浮浮,格外通透。 林参负手站在房间门口,水袖搅弄月影在他平静的眼中起起落落。 西边两个房间接连熄灯,林甘也终于不再唱了。 他还是伴着一坛老酒,和一个艾草味的扩香木,烂醉在月光下的摇椅中。 屋里周禧软乎乎地呼唤林参,“大师兄,睡觉觉啦~” “嗯。” 林参转身进屋,心想明天还要脱籽晒籽,后天碾碎,大后天蒸籽,大大后天…… 祖传本领不能丢,就算已经炉火纯青,仍需努力练习,勤加巩固才是。 等菜籽油压制出来,就能带小七宗下山下顿馆子。 第14章 林参自制的菜籽油卖了钱。 周禧有白蝉亲自教导,在月末会武比试中拿下第一名。 虽然最后还是拮据了些,但总归是饿不死,再省一省,也不至于不体面。 油菜的季节过去以后,林参存了七坛油,缺钱就拿出来卖。 蜂箱里取出的蜂蜜比较少,林参不舍得卖,想留给小七宗的孩子们做糖水喝。 等到下半年,寒露时节,开始播种下一批油菜籽。 油菜凌寒孕育蕾芽,熬过一整个冬季,岁聿云暮,一元复始,待开春,疯狂生长,时至盛夏,便又是一轮丰收。 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林参的空闲时间,还像以前一样,在大一、二、三、四、五宗,小六、八宗附近观察,尤其是大一宗。 目的是寻找两次出现在雨夜的黑袍神秘人。 那人使用的轻功就是“双椿绕菏”。 林参让他跑了两次,断不会认错。 据白蝉介绍,“双椿绕菏”共有三本,分上中下三册,普通弟子只能学上册,在平安派待够八年以上才有资格学习中册。 虽说这些学过中册的弟子已经小有所成,但将来不一定会继续留在平安派,所以如果光认“双椿绕菏”的话,那人还真不一定在平安派。 可林参确定,黑袍神秘人的“双椿绕菏”几近顶端,绝不是简单学了两册就能达到的境界。 而学习下册的条件,是要承诺永远留在平安派,或担任宗师,或协助宗师管理弟子,是为——副宗师。 若有人学完上册偷偷离开,也一定会被掌门用特殊的留香印记所找到。 不肯回来的话,则废其武功,以免其祸害江湖。 白蝉翻遍宗册,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遗落在江湖中且学习过完整的“双椿绕菏”的弟子。 因此,黑袍神秘人,必在平安派。 可两个雨夜,所有宗师和副宗师都有不在场证明。 林参想不通这其中缘由。 只有两个大胆的猜测。 一,平安派里不止藏着一个荣王组织成员,他们相互作假证,伪造不在场证明。 二,黑袍神秘人虽然会“双椿绕菏”,但实则并非平安派弟子。 有人偷偷泄露了门派武功。 不过两个猜测都遭到了白蝉的强烈反驳。 依他所言,一般人学习“双椿绕菏”至上等境界,短则十数年,长则一辈子。 饶是目前十八位宗师副宗师,包括白蝉自己和他的师叔在内,并没有几个人练到了林参所说的那种境界。 何言偷学者? 而作为林参唯一信得过的人,他还能拍着胸脯保证,他的这些宗师弟子,大多出自内门,底细干干净净,没人和荣王有过任何交集! 林参好几次差点问他:难道那个会双椿绕菏的黑袍神秘人还能是鬼不成?! 这边线索中断,另一边乐贰还常借道观传信,训斥林参办事不利。 “找个人找这么多年没有半点头绪!你是乐不思蜀了吗!!实在找不到给我滚回来!!!” 林参内心郁闷,却也无从可倾诉。 他只能继续留在平安派,等待那人露出马脚。 尤其总喜欢出现在周禧身边的人,是林参的重点观察对象。 那人若真是荣王手下,一定会怀疑周禧的真正身份,他怎么会忍得住不去接近呢。 可惜林参将周禧守得那么死,却没发现他身边出现过任何有异常之人。 非说周禧身边最不正常的一个,也就是林参他自己了。 * 小七宗空无一人时,林参会偷偷静坐练功。 有人在呢,他就溜到后山,窝在藤椅里独自晒太阳,拉琴。 一把坏了又修的二胡用了很多年,质量到底是比不上家里那把“鲸骨琴”。 不过无所谓,能拉出音调打发时间就够了。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几件换着穿的浅绿色圆领袍派服,又穿了十一年。 都穿破旧了。 林拾星在屋子里为林参缝补裤脚处的一道划口,手里针线从干净却又古旧的棉布中一次次穿过,绕来绕去,终于绣成了一朵黄蕊梅花。 就和窗外雪中的梅花一模一样。 少女抬起头,揉了揉肩膀,放下补好的裤子,走到梳妆台前整理发髻,再梳一梳打结的披发。 铜镜里映出的妙龄女子,樱桃小口,细柳瘦桂,偏就脸蛋肥嘟嘟的,估摸着都过十八岁了,却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姑娘。 花卷忽然从屋外闯进来,一只手提着不规则的毛绒裙摆,另一只手里的梅枝上残留着清雪。 “小五!你看我把这花摆在哪里好看!” 她找了个青花瓷瓶将梅花插进去,在屋子里各个角落都试着放了一遍,试图找到最完美的点缀之处。 凭借高挑的身材,她还尝试将梅花高高放在柜子顶上,于是踮着脚尖努力去够。 恰时寒风裹挟雪花吹入屋内,撩动不规则裙摆紧贴女子腰身,勾勒出一个丰神绰约的曲线。 林拾星站在梳妆台前回头看向她,“三师姐,我觉得,放那么高大概不合适。” 花卷听罢果断放弃了。 主要是吧,她虽然比一般女子高些,但也确实够不着柜子顶。 她双手握着花瓶又想了想,最终决定就放在梳妆台前的窗户下。 一推开窗,窗外梅树的花枝刚好就在延伸在花瓶附近,仿若外面的花枝长到了窗户里面。 “大师兄!” 花卷看见林参从院子外走来,倾身探出窗外朝他打招呼,“你在藏什么呢!是好吃的吗!” 林参一只手背到身后,捏紧了手里的信,目光轻飘飘望着自己房间那边,并没有看向西侧窗边的花卷和林拾星,对花卷的问题也只作简单回应,“不是。” 他用竹节做的夹子简单夹着半束长发,其余尽数披散在身后,额前碎碎的刘海时不时被风吹动,将棱角分明的脸修饰得柔和了些,更显随性。 第19章 走到屋子里,关上门,风雪一瞬阻隔在外。 “呼……” 他靠在门后,微微仰头,长长吐出的寒气凝结成白雾。 信被他丢进炭炉里,在扬起的火星中迅速扭曲着化为一滩灰烬。 “腊月初三,安都云通镖局,速来看热闹!等你哟!(≧▽° )” 就在五天前,冬至当日,随着太光十八年第一场雪落下,飘落在安都大街小巷上的还有无数白色传单。 那些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十四年言出必行,腊月初三,捞月谷前来贺寿”几行小字。 小字末尾皆印有一个青章,章纹图案形似杜鹃俯飞在水面上啄月亮倒影的场景。 一时间,漫漫风雪之中,整个安都人心惶惶! “是魔教捞月谷!捞月谷要来安都!!” “他们在西南地区才安生了没几年,怎么又要出来作祟!” “天子脚下嚣张到这般地步,真是无法无天!” “腊月初三?谁的寿辰?” “云通镖局——令狐李啊!” 当天,消息传到云通镖局掌门令狐李耳中,他双手捏着白色传单纸条,瞳孔瞪大,双脚颤抖着忽然软下去,噗通跪倒,仰天哀呼道:“十四年了,真的不肯放过我!” 这个五十大寿,看来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令狐李冷静下来后,从财库中取出半数家产,逐一写信邀约各大江湖门派的高手前来参加寿宴! 然祝寿为虚,保护为实,集结势力围攻捞月谷为重中之重! 金银财宝和信一起被快马加鞭送到有头有脸的帮派之中,各个帮主掌门看完信,皆心知肚明。 林参听到平安派要派人去参加令狐李五十大寿寿宴的消息后,立刻找借口下山去道观打听情况,果然就收到了乐壹的这封信。 “腊月初三,安都云通镖局,速来看热闹!等你哟!(≧▽° )” 信中他语气轻快,活泼中透着自信。 字写得歪歪扭扭,眨眼笑脸倒是画得挺标准。 “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林参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一口闷下肚。 但胃里冰凉的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放松一些。 他用力按着太阳穴,满脑子都在想:我的祖宗啊,你知不知道这场寿宴有很多人在等你这个鳖入瓮。 林参明白他是想给令狐李制造恐惧,最大程度达到折磨他的目的。 可乐壹总仗着自己有横行天下的团队和实力,从不考虑太多。 这么些年他带人到处耀武扬威,自己倒是玩儿得潇洒,林参可没少替他捏把汗。 林参在心中掐算了算日子。 五天前冬至,今天冬月二十六,距离腊月初三只剩下七天,而乐壹的大部队还没有抵达安都,只派了一个轻功较好的先行散播传单。 短短七天,林参没有把握一定能提前联系到他。 若要帮他,只有一个办法——参加寿宴。 想到这一点,林参起身打开房门,准备去找白蝉要一个代表平安派前去参加寿宴的名额。 不然直接过去的话,没有请柬,很难光明正大进去观察具体情况。 可他一打开门,就被花卷招呼着喝蛋花汤。 温语将一大盆鲜美的紫菜蛋花汤端到石桌上,何竹随后抱来碗勺。 两个姑娘提前就扫干净了石桌上的雪,一边招呼林参一边哈冷气。 “大师兄!快来喝汤暖一暖身子!” 零零星星的飘雪不知还要下几时,几点雪沫飘到暖汤上空,顿时就被热气蒸发成了雾。 林参五指相互搓了搓,感觉确实有些冷,便坐过去与大家一起喝汤,打算等会儿再找白蝉商议。 林拾星盛好的第一碗汤就推给他,轻声细语地说:“裤脚我已经补好了,待会儿给你送到屋里去。” 林参捧住碗,心里和手里一样热乎,“嗯,辛苦了。” 何竹坐下又开始算账,“大师兄,月底了,我们还剩七钱,厨房里食材倒是还多,吃的不愁,可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很多,我想着该给大家置办几床厚一点的被子才好,不然夜里冻得都睡不着。” 林参喝了口汤,随口答应,“买呗,一直都是你管钱,问我做什么。” 何竹听见他这话有些无语,“大师兄,你心里有事儿吗?怎么说话这么不走心?七钱!哪儿够啊!” 林参端着碗抬起目光,淡定看了他一眼,“哦,那我也没办法。” 何竹:…… 何竹“切”他一声,“就知道问你也白问,我还是去找傅雪师姐借吧。” 温语翻着白眼附和道:“我说的吧,你就不该问他。” 林参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小伙。 一个高高瘦瘦,头发全盘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模样看似清爽利落精明会算,但眼神却清澈单纯。 另一个十句话八句都在翻白眼,一言不合就要怼人。 为了干活方便他剪短了长发,只留后面一撮狼尾,蓬松炸开的短发更符合他雷厉风行的脾气。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阴阳怪气挤兑林参,但林参不生气,反而觉得他们怪可爱。 毕竟这些年,小七宗多亏他们两个小男子汉照顾着,林参才能落个清净,方便专心扑在寻找黑袍神秘人的事情上,以及守着周禧。 “行了,别拆东墙补西墙,七钱够你买四床被子,你们四个分就是,我和林甘的不用买。” 何竹滋溜沿着碗边嘬了一口汤,闻言鼓大眼睛说:“你倒好商量,但师父要是知道我们都有新被子,就他没有,那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花卷:“是啊大师兄,别说师父不愿意,我们也不能不管你。” 温语:“实在不行你带着你的被子挤我们床上来,咱仨抱团取暖。” 林参喝着喝着,听见温语这话猛地被呛了一口。 “咳……” 他努力忍下去,用手背挡住口,轻轻咳了一声,略微心虚道,“不用……我不习惯跟别人睡在一起。” 何竹:“屁话!你以前天天带着希妹睡!” 温语手指轻点碗口,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咱俩自然不能跟希妹比。” 林参低头扶额,揉了揉眉心,“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们能不提吗。” 话说曹操曹操就到。 “师兄!师姐!大师兄!你们在吃什么?” 第15章 周禧推开篱笆跑进来,脚步欢快。 脑袋后高高的马尾发里掺着几根细细长长的麻花辫。 随着他蹦哒,马尾和辫子甩来甩去,束发用的绿色丝带点缀其中,走到哪儿都能散发出青春灿烂的气息。 经时间雕刻,自小就精巧的五官更加明艳独特。 鼻梁高挑却不过分突出,眉浓而不喧宾夺主。 脸型轮廓流畅柔和,似水墨画中最完美的一笔成型。 肤白如玉,眉清目秀,标准小鹿眼灵气丰盈。 浑然天成的美丽,不加任何胭脂俗粉修饰,却足以摄人心魄。 以至于扮作女子十一年,神不知鬼不觉。 “啊?就喝汤呀?” 他上前架住温语和何竹的肩膀,凑到桌边一瞧,光闪闪的眼睛忽然就失落地黯淡下去,“我中午没赶上大一宗开饭,还想着来你们这里蹭点吃的。” 说完肚子配合着叫了一声。 温语耸肩顶开他的手臂,故意表现出十分嫌弃的样子皱眉道:“你能不能有点女儿家样子,别整天跟我们勾肩搭背的。” 周禧抬眸瞥了眼兀自喝汤的林参,抿抿唇笑而不语。 花卷往林拾星那边挪了挪凳子,拍拍空余位置示意他过来,“希妹,来这儿坐,我给你多盛点儿紫菜和蛋花。” 周禧失落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喜笑颜开地坐了过去。 但见花卷真的实在,直接将整盆紫菜和鸡蛋花都挑出来给他盛进碗中。 周禧忙接走碗,又开心又为难道:“这么多够了,总得给你们留一些。” 这会儿林参已经喝完了半碗汤,身体感觉暖和许多,于是放下碗,起身准备离开,“我出去一趟。” 周禧手中舀满鸡蛋花的调羹刚送到嘴边,见林参要走,立刻将调羹丢回碗里,快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问道:“你去哪儿?!” 林参起身要走的动作被打断,转头看向他,顺手为他拨掉落在肩膀上的雪花,“下午不用练功吗?” 周禧眼睛微微疑惑地睁了睁,停顿片刻才回答,“上午也没练功,都在扫雪。” 说完,他凝视着林参的眼睛,期待林参回答刚刚被他忽略过去的问题。 然而林参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轻微牵扯嘴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周禧抓着林参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感受着厚重的毛呢袖子从手心一点点滑走的感觉。 第20章 十一年了,他总觉得林参有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他。 每当林参出现这种答非所问的情况,八九不离十就与他的秘密有关。 但周禧从没想过去探究林参的隐秘,只是期待有一天林参能够亲口告诉他。 他重新拿起调羹,没再多问,低头含住调羹时一抹短暂的苦涩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对面何竹敲了敲石桌桌面,看着周禧问:“希妹,听小六宗的人说,这次月末会武和以前不太一样,好像有很多赏钱,是不是真的?” 何竹怕小七宗吃不饱,睡不暖,所以每次遇上和钱有关的事情,总会多留意一些。 而比起小六宗的消息,他还是更相信从大一宗过来的周禧,因此迫不及待打听。 周禧咽了口蛋花,双手端举着碗,随口答道:“对,消息没错,是跟我们同城的另一家门派——云通镖局送来的赏银。” 刚走到篱笆边的林参听见这话,脚步当即停顿在原地。 何竹兴趣更浓,上半身贴着石桌朝周禧面前抻,眼巴巴问:“那这赏钱怎么挣呢?” 周禧伸出一个指头朝他摆了摆,“这钱可不好挣哦,要先在月末会武胜出,再下山去参加云通镖局的寿宴,能活着回来的话,就能拿到八成赏银。” 花卷震惊且不理解,“啊?!参加寿宴?为啥不能活着回来?” 周禧调皮地把头一倒歪向她,马尾尖都甩到了花卷胳膊肘里,“因为魔教捞月谷要去收云通镖局掌门的脑袋,他给的赏银其实是保护费,懂了吗?” 温语喝完汤,把碗推远了些,双手抱臂架在桌边,想了想说:“我懂了,这是云通镖局买命的钱。” 周禧脑袋正回来,朝温语打了个响指,“对咯!所以我们就别想啦,这钱呐,不好挣。” 何竹失望地垂下眼皮,“唉……” 这时,林参默默走回来坐回原位。 众人手里的动作缓缓停止,几双目光齐刷刷狐疑地看着他,视线跟随他移动。 林拾星:“大师兄?你不走了?” 花卷:“你又回来做什么?” 温语:“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莫名其妙要走,又莫名其妙不走。” 周禧更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大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参的目光隐隐有些空洞,眸子里一派云淡风轻,“刚刚想去如厕,现在又没感觉了。” 众人:…… 他端起半碗没喝完的汤,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希妹,你说要先在月末会武胜出才有资格去参加寿宴,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林参举动奇怪,但周禧没想太多。 “对抗魔教,自然得由武艺高强的弟子前去,不然纯去送人头有什么意义呢。” “是按个人排名?还是按宗门排名?” “都要看,宗门排名第一的宗师可以带三个本门弟子前去,而会武第一的个人也能带三个同门。” 林参轻咬碗沿,手指不经意摩挲碗底,若有所思,心想:若按这般规则,自己怕是得不到参加云通镖局寿宴的机会,除非说服白蝉开后门。 他藏下心思,没再问了,回过神一口气喝掉剩下半碗汤。 一直不参加话题的林拾星忽然低头说了一句,“魔教真是可恶。” 这句话点燃了年轻人心中的热血。 温语当即一拳砸在桌面上,附和道:“就是!他们在西南地区和西北地区作乱不算完,如今都敢祸害到天子脚下!真是一群牛头马面!恣睢暴戾的害人精!” 盆里的蛋花汤被震得跳动起来,荡出一圈圈油光波纹。 何竹亦道:“早晚会有一道雷劈下来收了他们!” 林参略略垂下眼眸,神色平静,轻声提醒道:“不要妄议江湖之事。” 花卷不想搭理温何二人,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然而没有眼力劲儿的两个男儿满腔愤慨,滔滔不绝。 温语站起来,单脚踩在凳子上,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边,义正言辞道:“林拾鲤,你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了,管我做什么!我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为不平之事明鸣冤!” 林参沉眸瞥他一眼,“你手指不疼吗?” 温语本来不觉得疼,听林参这么一提醒,忽然就发觉刚刚确实敲得有些重了,指头都红了。 于是悻悻地坐回去,甩了甩手指。 忍了他好几句话的花卷翘起二郎腿,双臂一抱,冷嘲热讽道:“嘁,人家捞月谷主动动手指就能把你捏扁,你也就只敢窝里横,有本事去乐壹乐叁面前说这些话。” 林参默默放下碗,双手撑住额头,把脸埋了下去。 温语挺高胸膛,被嘲讽却并不羞愧,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这不是谁强谁有理的世道!就算我只是个平庸的伙夫,我也可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正义!” 说完他忽然推了一把林参,挑了挑下巴说:“大师兄,这可是你教我的。” 林参撂下双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嗯,对。” 周禧在他身边自顾自吃紫菜蛋花,时不时小心观察林参的反应。 他看出林参很无奈,却又不知无奈在哪儿。 这声“对”,有种硬着头皮说出来的感觉。 花卷不服,反驳道:“捞月谷每次杀害的门派都有作奸犯科之嫌,而且曾与捞月谷有血海深仇,所以乐壹大侠是在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何竹:“花拾颜,先生教的道理你是全忘了呀,大桓有大桓的律法,轮不到江湖人士去惩治罪恶。” 林拾星亦小声道:“那些门派中总有无辜之人……” 花卷一时间无话可答,只能气呼呼吐气。 温语趁她语塞继续怼道:“你们女人都这样,就喜欢给自己凭空捏造帅气又强大的崇拜对象,瞧那大魔头长得好看就连是非善恶都不分了,呵呵!!” 周禧忽然把手高高举起来,“不要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我与魔教势不两立!” 闻言,林参眸子压得更低,幽幽偏头瞪向周禧。 旁边又有个林拾星弱弱举起小臂附和,“我也是,与魔教势不两立。” 这下更令林参心情郁闷,滋味复杂…… 花卷左右看了看周星二人,气愤道:“你俩胳膊肘往外拐!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林拾星避开她的视线,“大是大非面前,嗯……关系再深也不能苟同。” 花卷:“你!哼!” 林参忽然站起来,空气顿时安静。 “小语,你今天是不是又忘记打水了?” 温语愣了片刻后回答,“井水被冻住了。” 林参转身朝外走,“那就去河边打。” 温语睁大眼睛,目光看着他离去,“林拾鲤!你有病啊!那么远你要累死我!明明水还够用呢!” 林参没搭理他,转言道:“希妹,我送你回大一宗。” 周禧看了眼每一个人,目光对接之间,感觉到大家都有看出来林参在生气,却又都不明所以。 他对大家耸了耸肩,尔后匆忙放下碗和调羹去追林参。 “大师兄,我们刚刚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 林参负手慢慢走,目视前方,身体轻微摇晃显得慵懒不羁,回答周禧的话更是轻得让人听不出情绪,亦分不出真假。 “你哪里觉得我生气了。” 周禧用余光偷偷打量他,抿抿唇“哦”了一声。 没有再追问。 林参走着走着转头面朝他,伸手撩起他马尾中的一根长辫子轻轻摆到他胸前,“小语说女子不好的时候,你那么着急站出来,是真把自己当成女子了?” 周禧这才觉得林参好像真的没有生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咧嘴一笑,“哈哈,习惯了。” 林参笑了笑,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的路,并负手。 周禧矮他整整一个脑袋,走在他身边时,总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对了,大师兄,明年……” 这番欲言又止的话落到林参耳边,令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相互摩挲。 “明年夏天我就十七岁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除了身后的小动作,林参面色如水,风平浪静,“嗯,没忘。” 得到肯定后,周禧走路都变得欢快起来,高马尾一摆一摆的,绿色丝带和一身淡绿色衫裙在灰白雪林之中,宛若肆意生长的新芽。 他畅想着明年见到家人的场景,心中便无限欢喜。 林参用余光看向他,却又迅速移开惭愧的目光。 这份等他十七岁带他去见亲人的承诺,其实是一种威胁。 周禧儿时好骗,长大了就不愿意继续听话假扮女子,也知道了平安派宗门招收弟子根本没有男女限制。 林参只能威胁,“听我的话,等你十七岁我就带你去见你的家人,并告诉你为什么要你假扮女子,否则你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谁。” 第21章 大概只有周禧这样心地明朗的人才会把威胁当成承诺。 而眼前的银装素裹,似乎也裹在了林参心间。 第16章 林参一推开门,被烟味呛得不敢呼吸,迅速捂住口鼻,皱眉打量屋内。 窗子边,白蝉正在手忙脚乱地藏烟管和烟草,急慌慌挥手呼散香烟。 但回头看见来人是林参之后,他又长泄一口气,不当回儿事儿地将烟管拿出来,光明正大站在窗边继续吸。 “是你啊林拾鲤,吓我一跳。” 林参走进去,转身时视线快速打量一番门口,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关上门,开门见山道:“我要代表平安派去云通镖局参加令狐李的五十大寿。” 白蝉似乎早料到他这次前来的意图,想都没想就说:“行啊,打赢月末会武就能代表平安派前去参加寿宴,凭乐三少主的本领,不过小事一桩。” 林参:…… “我!” 白蝉背朝他抬起烟管,打住他的声音,抢话道:“你这次再拿我藏烟的事情要挟也不管用。” 林参无语,“呵,故意制定这样的规则就是为了防我呢?你这样很不仗义知道吗?” 白蝉吐出一道烟圈,语调忽而变得低沉,“你去了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平安派里有捞月谷的人。” “你保证不了,我也保证不了,我可以让你在平安派调查那个神秘人,但若威胁到平安派的安危,就恕老朽不能继续配合。” 听罢,林参无话可说。 毕竟一旦被旁人发现平安派里藏着魔教人,江湖中便再无平安派的立足之地。 林参明白,十四年前白蝉之所以愿意接受自己,不过是迫于捞月谷的淫威。 说到底,他所有的决定和选择,都是在为平安派的名声和安全作考虑,而不是出于道义。 他不想得罪捞月谷,更不愿得罪全江湖,这次派人去参加寿宴也不过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至于对错如何,并不重要。 “行,我知道了。” 林参始终站在门口,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 此时白蝉屋外的庭院里,一抹绿色身影在铺着鹅卵石的花园中练剑。 泥土地与亭廊交界处的角落还残留着雪堆。 周禧正一个下腰用银剑挑起半融不化的雪花,雪点飞扬,还未开始下落就被转折而来的剑刃当空劈散! 剑光掠过之处,雪点瞬间化作水滴噼里啪啦坠落。 而周禧在光点绰约之间灵活旋转,挥剑如题诗,灵动飘逸的绿裙宛若有型的诗音,自由潇洒,迎风而起,随风而落。 他剑气流畅,剑意纯净,寒芒所指势不可挡。 林参慢慢朝他走去,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眼眸深处有一抹艳羡之感伤心地漂浮其中。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十六岁也能像周禧的剑一样坦坦荡荡,肆意明媚。 去显耀光芒,张扬声势,活得风光漂亮。 而不是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与另一处黑暗,勾心斗角地拉扯。 如今已然二十有三,最浪漫的青春年华就在这拉扯中付之东流。 看见漂亮的周禧,油然感怀。 忽而后知后觉,所谓“崇拜林甘”,不过是借用林甘的生活态度麻痹自己的无奈。 周禧见林参顺着亭廊走过来,快速挽剑收了招式,倒握剑柄靠背而立,轻盈翻过亭廊长椅跳到林参面前,喘着气笑道:“大师兄!你刚刚去找掌门是说什么事儿?” 林参脚步未停,巧妙收敛起眼中异样的羡慕神色,装出一副空洞且无所谓的样子绕开他慢慢往前走,“去问你有没有偷懒。” 周禧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旁,笑容始终清澈,“那掌门怎么说?” “还好,没让我失望。” “嘻嘻,当然啦,我可从来没有懈怠!你要不要亲自检验一下?” “我一介农夫,又不懂武功。” “也对哦。” 林参忽然想到什么,脚步戛然而止,带着浅浅一层不怀好意的平静,缓缓看向周禧。 “月末会武就是最好的检验。” 闻言,周禧眨了眨眼睛,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因为对方是林参,所以短暂疑惑片刻后没有多想。 “好,我自会在丙组继续拿第一。” 他歪头笑了笑,弯弯的小鹿眼自信明艳。 然林参阴森森朝他走近半步,并未像以前那样抚摸他的头发说一些欣慰的话。 而是幽幽地说:“你早就比丙组的同龄人厉害许多,一直拿第一能说明什么?不过是没有退步,却证明不了进步,所以你得在全派拿个第一才能证明没有偷懒懈怠。” 周禧笑容微愣,背后倒立着的剑不由自主跟随松动的手腕坠落,剑尖划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可气氛微妙,这怪异刺耳的声音竟无人关注。 “大师兄……” 不等他把心中困惑问出口,林参接着又说:“刚好这次月末会武有全宗门甲乙丙丁戊,五个年龄组一起比试的规则,赢了还能拿到一大笔奖赏,就看你的了。” 话毕他拍拍周禧肩膀,诡异地眯起眼睛笑了笑,尔后抬步继续朝前走,背影复又是清风霁月,超然世外的闲散模样。 “大师兄!” 周禧愣了好久才追上去,背后的剑重新立了起来,“大师兄!你是缺钱还是想参加寿宴?” 以他对林参的了解,一眼就看出林参这么逼他是有所图谋。 林参却故作淡定地轻轻瞥他一眼,又答非所问,“我告诉你,你就会帮我吗?” 周禧超过他走到前面,面朝林参倒退走路,激动地说:“那肯定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林参微微笑时眸子像极了狐狸眼,“既然诚心帮我,又何需问那么多?” 周禧歪头皱了皱眉,半信半疑地问:“你是不是又在给我洗脑?” 林参话音稍一停顿,须臾哼哧轻笑,“好了算我求你,事后再告诉你原因。” 周禧有些不高兴,但没有不愿意,沉眸撅嘴道:“嗯,我尽量。” 走着走着,林参忽然朝他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肩膀往自身方向拉拽。 周禧踉跄两步猛地朝林参倾身栽去,虽然及时稳住了重心,身体却已是距离林参不过三寸之隔,能明显感觉到荡过去的马尾耷在了林参肩上。 他隐隐听到了林参微弱的心跳声,嗅到淡淡艾草香。 儿时常伴他入眠的味道,如此熟悉,却又觉得与往昔有所不同。 他缓缓抬头,对上林参轻淡如菊且略微俯视的目光,恍然发觉,自住进大一宗后,已经很久没与林参这般亲近接触了。 以至于再次嗅到林参身上特殊的艾草味道,竟会心绪沉醉,如觉时光在倒流。 此刻看林参的眼睛,都觉得多了几重意味。 林参松开他的肩膀,拐入亭廊另一方向,简单丢给他两个字,“看路。” 他回过神,看了看身后亭廊尽头处的台阶,连忙再次跟过去。 但他不再蹦蹦跳跳,而是低头回味艾草清香里的童年。 林参负手漫不经心地走着,也没瞧他,却知道他的迷茫,“既然知道我总骗你,为何不想办法问个清楚。” 他猜错了周禧的心思,问得周禧更迷茫了。 “啊?问?问什么?” 林参眼角一沉,有些无语,“没什么。” 周禧想了想,不以为意道:“虽然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我爹让我听你的话,这点却一直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你还记得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这么交代你的吗?” “当然记得啊,怎么会忘呢……” 周禧忽然忧伤,语气失落,“他决定不要我的时候。” 林参心中轻叹,转头向周禧投去一个安慰目光,“他有他的苦衷,只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我明白。” 周禧很快把伤心抛之脑后,脚步又轻快起来,“大师兄,你要回去了吗?” 林参从他脸上移开视线,空空地望向前方,“嗯,你也别跟了,好好练功。” 周禧“嘿嘿”一笑,眼见马上就要走出白蝉的“寸光庭”来到大一宗前院了,还牢牢跟在林参身边丝毫不避讳。 “我今晚能不能回去跟你睡?” 林参闻言刚移开的目光又瞪了回去,片刻后鬼鬼祟祟打量四周,压低声音说:“你多大了?在外还是女儿身,怎么能跟我睡?” 周禧解释道:“我夜里偷偷溜回去,早上再偷偷溜回来,不会叫别人瞧见。” 林参边走边审视他两眼,“为什么突然想回小七宗住?” 周禧直言道:“你身上的味道让我很安心,在你身边能睡得踏实些。” 林参皱眉,疑惑道:“我身上的味道?” 第22章 周禧真诚地点点头,小鹿眼亮晶晶,似在期待林参答应。 林参展眉轻笑,再次风轻云淡地移开视线,“小心点,别被看见。” 周禧喜上眉梢,打了个响指,“明白!没问题!” 林参看着前方转角,暗示道:“再过去人就多了。” 周禧刹住脚步,冲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喊:“那晚上你等我啊~” 林参抬手摆了摆,示意知道了,下一秒在转角处拐出小道,身影消失在拱门后。 周禧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路欢欢喜喜舞剑而回。 林参则在一群紫衣弟子味道怪怪的眼神注视下穿过大一宗练功广场,视若无睹地快步离去。 回小七宗后,他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从柜顶搬下一个七寸宽的木箱。 掸去灰尘,打开箱子,浓浓的艾草香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齐摆放着十几根蜜蜡,香味正是从蜡烛上散发出来的。 他养蜂就是为了制作这些蜡烛。 经过特殊工艺加工,艾草蜜蜡能够燃烧出驱赶蚊虫的香烟和气味。 林参理解周禧说的那种感受,因为他也时常通过蜜蜡的香味怀念母亲。 这制腊手艺,正是由母亲所传授。 他拿出一根晶莹剔透的淡黄色蜜蜡,举在眼前微微转动,情不自禁浅浅痴笑,须臾却又垂落嘴角,面露忧伤。 最后,目光定格在愤恨之中,愈发阴狠…… 很多年以前,捞月谷在西南地区开有一家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能买到的杂货铺子。 江湖人都管它叫“捞月百货堂”。 鲸骨琴,鲸骨琵琶,鲸骨笛。 扩香木,去白牙粉,水润胭脂,驱蚊香皂和蜜蜡,火烧留痕的印泥,冰丝蚕被,各种机关小物,辅助增强内力的药糕和药膏,等等等等,全都来自于饶乐夫妇匠心独创。 最开始,外人并不知子规啼,是对百货堂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子规啼的名声才逐渐传遍江湖。 母亲真是无所不能……子规啼绝世无双又怎样,她又没想过拿它做什么,她只想好好开杂货铺,开油坊,赚钱让她的孩子和村民吃得饱,有学上,能读书,仅此而已…… 为什么问都不问她,就要把她拉入朝廷和江湖的纷争里呢? 一声闷闷的断响将林参从痛苦回忆中拉回现实。 蜜蜡被他发抖的手捏断了。 他眼眶微红,看着拦腰折断的蜡烛就像恶狠狠盯着仇敌一般。 心中发誓,总有一天害死母亲的仇人会在他手中像这根蜡烛一样。 但,蜜蜡有什么错…… 林参收敛悲伤与仇恨,努力平复心情。 他将木箱合上放回柜子顶,回到桌边收拾两根只剩一半的蜡烛。 仔细剪断烛芯,整理整理还能用。 夜里另外三间屋子的人都睡下了。 隔壁林甘早些年呼噜声巨响,经过林参用母亲发明的药糕调理过后便消停下来,至少不会吵得整个小七宗都没办法睡觉。 这会儿小七宗院子里安安静静,静到能听见风吹雪落的声音。 林参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桌边守着蜜蜡烧完了一半,等到子时却迟迟没有等来周禧的身影。 屋外的寂静渐渐产出几分诡异。 忽然烛光晃动起来,林参眼睛微眯,耳朵同时动了动,映着烛焰的瞳孔缓缓看向窗户。 他视线仿佛穿过窗纸快速刺向了小七宗院外不远处的雪林中。 此时此刻,雪林里,到处都有消融的冰雪化作水滴从枯树枝上坠落。 黑暗中仓惶的脚步快速奔逃着。 有人一脚踩进泥坑滑倒,又屁滚尿流地爬起来继续跑。 在这个人身后,鬼魅似的黑袍不远不近跟着他。 黑袍从这棵树枝飘到另一棵树枝,神出鬼没地挑逗着它的猎物。 突然!它飘在树上一动不动,黑袍帽兜下一双隐隐发着荧光的眼孔猛看向身后! 它忽然察觉到在这深夜雪林之中,还有第三个人在跟着它!! 第17章 十分钟前,周禧刚偷摸到小七宗附近,忽然察觉身边不远处有异样的气息一掠而过。 他咬了口雪梨,转头望去,只见黑夜深处,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雪林中追逐。 “双椿绕菏?” 后方做为追捕者的那个角色,所使用的轻功出自平安派,正是双椿绕菏。 “好厉害的双椿绕菏!”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周禧跟了过去,但是才跟没几步,那人就发现了他。 不由分说间,一棵枯枝从黑暗中射出,如闪电般刺向周禧! 周禧瞳孔骤缩,迅速侧身躲闪。 尽管他反应迅捷,然而带着强劲锐气的枯枝还是在他左脸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他呆呆嚼了几口嘴里的雪梨肉,还来不及感受脸上皮肉被割开的感觉,吞咽时回头一瞧,宽大的黑袍已经飞到了他的面前! 黑袍下的人张着手臂,两个通连的阔袖如同蝙蝠翅膀,电光火石至间在周禧侧上方向遮天蔽月般扑了过来! 周禧眉眼沉落,快速调整心绪,从懵圈一瞬进入战斗状态。 他将雪梨朝黑袍砸去,继而顺着动作一个旋转侧身躲开黑袍“翅膀”的袭击。 黑袍也为了躲避雪梨,被迫转身后撤。 咬剩下的半个雪梨掉落后滚了几圈,在夜幕中沾染上泥土与大地色融为一体,找都找不到。 周禧得了这会儿空子,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主动冲过去,试图拽掉那人的黑袍与铁面具! 黑袍神秘人落地后朝周禧丢出枯叶当暗器! 咻咻咻三声,都被周禧跳跃着一一躲避。 两片叶子扎进树干,还有一片刺向深夜不知所踪。 周禧定睛死捉着那人的位置,赤手空拳却步履坚定! 他五个手爪用力朝黑袍捉去,却只碰到黑袍一抹衣角。 黑袍神秘人的双椿绕菏在周禧之上,眨眼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周禧身后,眼疾手快擒住了他的脖子和一只手臂。 “呃!” 周禧被他按跪在地,听见身后传出沙哑低沉而邪魅的声音,“小姑娘,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禧这才发现黑袍神秘人的玄铁面具具有变声效果,男女都听不出来。 “好好好!呃啊……” 手臂被硬生生向后掰扯,生疼。 他忍着疼痛,急忙答应,“我这就走,您忙您的。” 然黑袍神秘人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甚至靠近他后脑勺嗅了嗅。 “你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像个女娃?” 周禧哀求道:“我天生嗓音就粗些,您放过我吧,我不打扰您就是了。” 黑袍神秘人冷笑一声,莫名其妙问,“瞧你路数应是大一宗弟子,为什么大半夜来小七宗?” 周禧眼珠转了转,故意表现出不敢回答的样子,“我……我是 ……来……” 他支支吾吾的态度引起了黑袍神秘人好奇。 周禧察觉到按着脖子的手松了一点力度,于是趁黑袍神秘人稍有不备之际,一个抬脚反踢!狠狠踢中他的脊梁骨正中心! “啊!” 黑袍神秘人疼得双手猛颤,仰头痛苦呻'吟! 嗓音在铁面具变声效果的加持下,似乎充满了无尽的愤怒。 他只是短暂失力,就叫周禧灵活拉开了距离! “该我问你了,你的双椿绕菏这么厉害,定是其余七个宗门的宗师师父之一,却深更半夜隐藏面容鬼鬼祟祟出现在小七宗附近,居心何在!” 黑袍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揉了揉被踢疼的骨头,面具下的眼孔幽幽打量周禧,颇为欣赏地问:“看不出来,一个小姑娘力气这么大。” 周禧“哼”了一声,言语愈发不善,“别扯其它,你今天若不说清楚的话,明天我就让掌门调查!” 诡风拂过黑袍,发出一声让周禧毛骨悚然的冷笑,“呵,你恐怕没机会去说。” 刹那间,黑袍像个魅影闪现至周禧面前,掌心聚集着强大的内力朝周禧胸口打来! 周禧目光一颤,意识到已经没有时间躲开,只能抬起双臂交叉举在身前,硬扛这掌内力。 “啊!!!” 虽然下意识的举动保护住了身体,却被击飞数丈。 他摔飞在空中,试图稳住重心翻身落地,然而黑袍神秘人不给他任何机会,又朝他隔空打来致命一击! 猛烈的内力穿透了几根树干。 周禧在半空中听见树干劈裂,恍惚中似乎提前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心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那也实在太冤了吧?! 绝望之际,突然有个白衣人从他身后飞来,搂住他的腰稳稳接住了他! 白衣人在接住他的同时朝前送出一掌内力! 那黑袍神秘人的掌气眼见即将打中周禧,却被强势拦截! 第23章 两道不分上下的掌力于半空中相互抵消,散发出来的余力震落满林残雪,也震得周禧睁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的,周禧似乎听到了空灵的大鸟哀鸣之音。 他被白衣人一揽一耸间抱得更近,自己更是下意识扶住了白衣人的肩膀,且感受到白衣人正带着他轻盈落地。 等脚尖触碰到令人安心的土地后,周围乱力也消散了。 他睁开眼,只见白衣人的袖子遮在自己额前,为自己挡掉了树上坠落的雪水水滴。 白衣人脸上系着白色面巾,浓密长发半束着低马尾,披在身后一泄如瀑,额边两缕长长的龙须刘海飘逸出尘。 周禧呆呆凝视着他的眼睛,都忘了自己还抓着他的肩膀。 白衣人放下手臂,朝周禧伸出横放并朝下的手掌,向下压了压,后握成拳,再张开五指。 周禧眨了眨眼睛,脑海里情不自禁蹦出两个意思,“不要怕,先放开。” 反应过来后,他连忙松开白衣人的肩膀,从白衣人怀中退离。 白衣人眉眼一转带动风都变得犀利起来,充斥着恨意的目光直直瞪向夜色最沉之处的黑袍神秘人。 周禧还在原地发懵,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在心中自言自语喊了一声:手语?他是哑巴! 这会儿,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根树枝,已经飞速朝黑袍神秘人袭去! 黑袍神秘人自他出现以后就没有再轻举妄动,面对白衣人的招式也是只守不攻。 普通树枝在白衣人手中宛如通天的神器,一挥一斩间打出阵阵劲风。 他招式大起大落,刚猛不失敏捷,招招攻击命门! 黑袍神秘人接招吃力,宽大的无袖衣袍在雪林中上下飘忽躲闪,犹如隐碟,即使逃命仍优雅轻盈从容。 双椿绕菏的至高之境大抵便是如此。 周禧略感艳羡钦佩,自言自语发出一声呢喃:“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这样?” 恍然一回神,发觉二人越打越远。 他忙追过去,追了两分钟,却发现林子里只剩下白衣人一人。 那黑袍神秘人虽不敌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却仗着双椿绕菏跑得比谁都快。 白衣人盯着黑袍消失的方向,喀嚓捏断了手中树枝。 “大侠!” 周禧跑到他身边,“谢谢你救了我!” 白衣人不言语,黑暗中的眼神宛如藏在丛林里的狼。 盯了好长时间后,他丢掉树枝,转身要走。 “诶!” 周禧拉住他的袖子,跑到他身前挡住他的路,“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夜实在太黑,白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周禧无从分辨他的身份。 白衣人正式地面向周禧,抬起手,蜷起中间三个指头,伸直拇指与小指,由内向外移动一二。 “回去。” 周禧看着他的动作,看懂了他的意思,却读不出他的态度。 “刚刚那个人好厉害,但是他怕你,你肯定比他更厉害!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改天我会登门道谢!” 白衣人放下手,没再有动作,想走却被周禧拉着袖子,似乎有些无奈。 周禧朝他走近一步,试着问:“你是?哑巴?” 白衣人点点头,双手掌心向上推了推,再贴紧胸口微微俯身颔首。 周禧看出来他是在表示谦虚,并说不用客气。 做完动作便推开周禧的手,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 周禧仔细想了想江湖中有没有哪个高手或者前辈是哑巴,最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诶诶!” 他又追到白衣人身边,屁颠屁颠跟着,嘻嘻笑了笑,“白衣哥哥,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告诉我你是谁,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白衣人停下步子,沉了口气,忽然抬手快速在周禧肩膀和胸口处重重点了两下,尔后转身大步离开。 周禧以为他抬手是要做手语,因此没有半点设防,没想到是为了点自己的穴! “诶!白衣哥哥!!别走啊!!大侠!!前辈!!!喂!!!”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白衣人始终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周禧被定在原地,脖子以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渐渐隐入森林深处消失不见。 * 林参摘下白色面巾,一边快步走一边从袖子里拿出竹节发卡,用发卡将低马尾和龙须刘海夹在后额高处,再拨出额前碎发,还原成日常发型。 并拿出火折子照明。 他走着走着忽然蹲下,在地上发现了奇怪的脚印。 黑袍神秘人一直用轻功飞在树上,因此脚印来自今夜出现在雪林里的另一个人。 “他在追谁……” 林参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泥泞里的脚印边缘,发现此人不会武功,跑得极其慌张,大概还摔了很多跤,甚至有一段来来回回跑了两趟。 凭黑袍神秘人的轻功,要抓到这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没有直接抓,只当成猎物一般玩弄。 很明显,黑袍神秘人并不想要这个人的命,而是另有所谋。 林参起身沿着脚印脚尖所指的方向一路寻过去,追到望安山悬崖边缘,脚印消失了。 悬崖下的山涧发出幽魅低鸣,仿佛一张吞人的大口。 某棵树枝下的枯叶被风吹到林参脚边。 林参看了看这些叶子,转身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瞧。 火折子亮光随之照过去,只见树枝零碎断裂,是有人踩过的痕迹。 看来刚刚黑袍神秘人已经先一步追到了这里。 林参在脑海中仔细思考,一遍遍回放这里可能发生过的场景。 人被黑袍带走了?还是被逼下了悬崖? 林参心里有这两个猜测,但觉得又前者可能性不大。 若黑袍神秘人只身一人,倒能神出鬼没地从林参身边溜走,可他再带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林参定能察觉。 而林参一路追过来,并未发觉他们原路返回的气息。 排除这个可能后,林参走到悬崖边,借着乌云中时隐时现的月光观察悬崖下的植被。 完好无损。 他隐隐察觉哪里不对劲,略一思忖,蹲身再仔细瞧了瞧脚印。 这一瞧,果然发现了端倪,于是立刻起身折返! 在林子里某个小路口,他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低头观察泥泞里的脚印。 火折子不稳定的光线摇摇晃晃窜动着,就像藏在黑暗中的某个人的心跳。 走到最后一个有问题的脚印前,林参停了下来。 心中暗想:有点儿本事,不仅骗到了黑袍神秘人,还差点骗到了我。 他轻笑一声,站在原地缓缓抬头看向树顶,“别躲了。” 于此同时,周禧身上的定身效果到点结束后,他回到小七宗,见林参屋子里一片漆黑,想来是等不及先睡了。 于是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进去,用极小的声音呼唤:“大师兄~你猜我刚刚看到了~诶?!!” 可他摸黑掀开被子,却见床上空无一人,“大师兄?!人呢!” 第18章 “我一直在想你怎么往外逃,可没想过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参吹灭火折子,在树下负手踱步。 而树上的男人抱着树枝,目光里带着恐惧,一声不吭。 “我们平安派门规森严,唯一的入口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你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很难混进来。” 林参踩在脚印之中,让自己的靴子与脚印重合,姿态无聊漫不经心,侃侃而谈,“刚刚我发现从这个脚印开始,一直到悬崖边,是从湿到干的一个变化程度。 “但从小七宗到这里却有两趟干湿程度不一样的脚印,而且很乱,我以为你是慌不择路才来回跑了两趟。” 脚印很大,盛不满林参的鞋。 林参把鞋抬出来,甩了甩泥点,尔后仰头看向树上瑟瑟发抖的男人,继续从容不迫地解释:“但其实,你是先从悬崖边倒退走到小七宗,被追杀你的人发现后才往回跑。 “跑到这里,接上你倒退而来的脚印制造出往悬崖边跑了的假象,你本人则趁我和黑衣人打斗之际爬上树,利用药物藏匿气息。 “正是因此,两趟脚印到这里才突然就只剩下一趟。” 话毕,林参阖眸浅浅一笑,“我说的没错吧,贺大夫。” 能顺利猜到这一点,还要多亏今天白天在大一宗的时候,周禧也这么走过。 树上贺英谨慎地观察四周,即使所有小把戏都被拆穿了,仍然犹犹豫豫不肯下树。 林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他不会再回来追杀你。” 闻此,贺英才一点点顺着树干爬下来。 “拾鲤小兄弟,今晚……多谢你了……” 贺英抬起头,一身书卷气混着药草味的中年男人的目光怯缩缩落到林参眼中。 第24章 “他是谁。” 林参眼神忽然冷得不能再冷,以一种比杀意更狠戾的气场朝贺英靠近半步,逼问道:“他为什么追杀你?” 贺英感受到林参身体周围的愤怒与仇恨,只觉一团熊熊烈火马上就要将他吞没。 可这十里雪林依然寒冷凄清,冻人心骨。 “我不知道。” 他左手抱着右手手肘,避开林参的注视退后一步,摇摇头说:“可能是荣王的人,但更大的可能是云通镖局。” 林参眼皮更沉了几分,“你这话是不是有些矛盾?谁不知道云通镖局就是荣王党派。” “没有永远的合作,在生死存亡面前,谁能做到从一而终?” “别打哑迷,说清楚。” “我手里有捞月魔头想要的东西,令狐李打算拿我去和捞月魔头交换性命,冬至之后,我一直都在躲避令狐李的追捕。 “而荣王那边猜到了令狐李的心思,又不方便直接对他下手,于是想赶在令狐李之前杀了我,保住这个秘密。 “荣王要我的命,云通镖局却不能让我死,所以从刚刚那个黑衣人对我只追不杀的表现来看,大概率是云通镖局。” 林参忽然擒住他的手腕,莫名激动,“跟什么有关的秘密?!” 贺英被他吓得不寒而栗,吞了口口水说:“拾鲤小兄弟,你最好不要打听这么多,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林参自嘲冷笑,甩开他的手,“所以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最后再看他一眼,对吧。” 贺英震惊,“你!猜到了?!” 林参转身背对他,冷漠道:“你每个月都要往小七宗跑一趟,表面上是来给我那怕死的师父做养生推拿,实际上不就是为了多看看你的儿子何竹。 “你看他的眼神,藏都不藏一下,我想猜不到都难。” 贺英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林参忽然又是一声自嘲。 虽然早就打探到贺英就是曾经的毒仙何应,却没想到他竟然与荣王也有过交易,且正与捞月谷有关。 何应早些年为了名誉与钱财,帮许多门派制毒害了很多人,因此与妻儿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不想与妻儿互相连累,最终选择独自逃命。 那时他的儿子才两岁。 何夫人一个人养育孩子长大,后来还是被仇家发现了踪迹。 她提前感应大限将至,于是让孩子带上钱财隐姓埋名另谋生路。 杀死她的门派将她的尸体挂在寨子前暴尸三天三夜,从此全江湖都知道了毒仙何应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而他何应,化名贺英,就在安都附近的镇子里做了一个平凡郎中。 林参来平安派后半年,偶然一次与林甘下山时在山脚下的破庙里发现了身上带着金银财宝的何竹。 财迷心窍的林甘抢了小孩子的钱就跑,留何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呜呼!有钱买酒了!林拾鲤!你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林参第一次发现他拖着老残腿竟然也能跑那么快! 也是第一次捏着拳头起了欺师灭祖的心思。 “混蛋……出去别说你是我师父!!!” 林参将何竹带回小七宗,经劝说,林甘同意收留。 “你年前再收不到弟子,小七宗可就要让给别人了。” 正是因为有林参的提醒,林甘才发现了“捡孤儿保宗门”的方法。 总之,从来没听娘亲提起过父亲的小何竹就这样留在了小七宗。 因为得了一笔横财,林甘给他取名“林拾银”。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让他这辈子都不要提,不要问,更不要找! 他也不知道母亲惨死,只知道按母亲的叮嘱,换个地方换个姓名重新生活。 后贺英在安都撞见小七宗的孩子们卖艺,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林拾银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何竹。 于是他通过高超的推拿技术,以延年益寿为借口攀上了贪生怕死的林甘,时不时就来小七宗与何竹见上一见。 林参察觉他眼神不对,表面不戳破,暗中却让捞月谷调查。 查出了他就是毒圣何应的秘密。 但捞月谷没有查到他和荣王之间的接触,以为他早就金盆洗手。 林参得到消息,觉得他于何竹无害,也就没再过多考虑。 可怎么会想到这个何应在妻子死后竟然还没有收手!后又与荣王针对捞月谷有过合作!! 而这样一个天大的线索,就这么在林参身边晃悠了十二年,到今天才被发现! 想到这些,林参内心郁结,一遍遍自嘲的同时伴随着怒火中烧,恨不能即刻就回捞月谷质问乐壹:你养的情报组织是吃干饭的吗!!查个人都查不清楚!!!害我多绕十二年弯路!!!! 但,再无奈,再生气,如今也都无济于事了。 林参冷静下来,转身看向贺英,“见过林拾银最后一眼之后呢,你要躲哪儿去?” 贺英没有思考,像是早就有了打算,语气虽弱,却透着肯定,“不躲了,我要主动去见捞月魔头乐壹,把秘密亲口告诉他。” 林参对此并不惊讶,甚至能替他解释心里的想法,“我没猜错的话,你的秘密与十六年前饶柳灵刺杀皇后有关。” 贺英猛抬头,双眼惊瞪,疑惑不解地上下打量林参两眼,“这你都能猜到?!” 林参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继续说:“捞月谷这么多年一直都想为饶柳灵洗刷冤屈,而你作为关键证人,自然能够得到他们的保护,所以对你来说,没有哪里比乐壹身边更加安全。” 贺英没多想林参为何能猜到这些,只当他是比常人聪明些罢了。 “你说的没错,只是我费劲功夫从悬崖下的小路爬上来,用药改变气息,特意倒着走,谨慎到这种地步还是被云通镖局的人发现了!” “你不想把林拾银牵扯进来,所以一路被追都没有吭声。” “唉……” 贺英无奈摇了摇头,忽然认真抓住林参一只手,语气带着哀求,“让我再见他一面!我今夜就得离开!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林参推开他的手,有些冷漠,“跟我来。” 贺英好奇地看着林参转身朝平安派前广场方向走去,犹豫须臾还是跟上他,“这不是小七宗的方向,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参负手走得很快,平静语气下藏着严肃,“带你去我们掌门住的地方,你这几天就留在那里,比在外面安全。” 贺英先是喜出望外,仔细思量后不禁发愁,“这……真的可以吗?白老前辈会答应吗?” “不用你考虑,我自有办法说服他,等腊月初三一到,我亲自带你去见乐壹。” 贺英始终挂着恐惧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苦笑,“若能有白老前辈护佑,那可真是谢天谢地,拾鲤小兄弟,多谢你了。” 说着,他朝林参拱手拜了一拜。 林参目视前方没有瞧他,微眯的眼角变幻莫测。 “不过你也帮我一个忙,除我们掌门以外,不要跟任何人说今夜你见过我,尤其是我家那个小六林拾希。” 贺英当口答应,“没问题! “对了,拾鲤小兄弟,我有个疑惑,你刚刚能跟那个云通镖局的黑衣人周旋这么久,可为何月末会武次次倒数?” 林参嘴角勾了勾,避开问题反问道:“你就那么确定那是云通镖局的人?” 云通镖局可不会双椿绕菏,贺英不懂武功,会猜错也是情有可原,但林参却心知肚明。 贺英微愣,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不想让我死的,除了云通镖局……” 他忽然在心中意识到什么,猛吸一口气,立刻抿唇住嘴。 林参察觉异常,转头看向他问:“你想到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尴尬虚笑道:“没有……这世界上,应该还是盼我死的人更多吧……云通镖局令狐李,也只不过是想利用我知道的秘密挟制捞月谷罢了……” 说到这里,虚笑转为苦笑,“没人希望我活着……呵呵呵……” 林参移开视线,“拾银常说,如果他父亲还在的话,希望父亲能够好好活着。” 他轻描淡写的话音里藏着语重心长。 说者看似无意,听者却觉这话震耳欲聋。 贺英脚步一顿,恰时云开月散,一个高大的儒生在清淡月光中背影略微变得佝偻起来。 他看着林参渐渐走远,月光下,在那个风骨卓卓的笔直身影中,隐约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桀骜不服输的样子。 彼时风华正茂,才华盖世犹如腾蛟起凤,势要在江湖中留下不朽传奇,一声声“毒仙大人”与金灿灿的钱财蒙蔽了他的心,当他站在家破人亡的节点回头看去,才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第25章 如今,他只想守护唯一的亲人。 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的人。 第19章 “你把我当什么!!” 林参让贺英在寸光庭的亭廊里等,自己则进到白蝉屋子里,不客气地将白蝉从睡梦中叫醒,并说明来意。 此时白蝉坐在床上,气得连捶被子,“什么人都丢到我这里让我看管!!老朽好歹是一派之主!!给你带小孩儿带了十一年!!现在连成年人也让我看!!!” 老人家的白胡子和白头发乱成一团,像顶着一个银白色鸟窝,刚生完气就垂下头,坐着打起了瞌睡。 八十岁的人了,还这么能睡,身体看来是极好的,至少还能再打二十年,直到百岁。 林参很是欣慰,站在他床边说:“您老老当益壮,我还有很多忙需要您帮,这点小事就不要推辞了吧。” 白蝉挺直身板伸了个懒腰,手掌顺着眼睛捂到下巴,压抑着起床气悲催道:“老朽早晚要被你折腾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这个瘟神给送回捞月谷。” 林参笑了笑,“请神容易送神难。” 白蝉抓狂,“可你也不是我请来的啊!!” 林参:“双椿绕菏请来的。” 白蝉:…… “按我刚刚编排的说辞,您留下他,安全保护到腊月初三就没您事儿了。” 单方面“商量”好之后,林参走出去,让贺英进来。 白蝉在他背后张牙舞爪做鬼脸吐舌头,冲他疯狂宣泄小情绪,等他一回头又装作困意浓浓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林参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心中暗暗嫌弃道:难怪希妹这些年越来越顽皮,都是跟这个不正经的老头子学坏了。 “咳咳,贺大夫,这位就是平安派白掌门,近些天总是失眠多梦,劳您多费心思调理调理。” 贺英抬眸与林参暗中对视一眼,拱手朝林参轻微颔首,接着便走到白蝉床边九十度弯下腰,谦卑恭谨地说:“白老前辈,您放心,我祖传的推拿手艺定能让您睡个好觉,这些天我就伺候在您身边,照顾您的吃穿用度,保证给您把身子骨调理到五十岁的状态。” 听见这一连串好听的话,林参有些想笑。 他不知道这些话对白蝉管不管用,反正能把林甘哄得飘飘欲仙。 一想到那个爱喝酒又怕死的酒鬼师父便哭笑不得。 呵…… 他偷偷轻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那你们这几天好好相处。” 这句话既是在告诫白蝉,也是给贺英的叮嘱。 屋里二人却都以为他只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毕竟贺英不知他和白蝉之间的秘密,白蝉也不知道他要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普通郎中安全送到乐壹面前。 两个人各自都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但都能听懂林参的暗示。 白蝉:“晓得了。” 贺英:“鄙人明白。” 林参走出白蝉屋子后,并没有离开寸光庭,而是稍一转折就近去了周禧的房间。 他点亮烛台,反客为主,轻车熟路地在屋子里脱下染了泥印的白衣,并藏进周禧盛装换洗衣物的竹篓中,用周禧换下来的衣物遮掩。 接着又从衣柜里挑出周禧的深绿色长裾穿上。 周禧年少腰细,林参穿他的衣服明显感觉腰围有些紧,系带只能略微绑得松些才舒服。 夜里的冷风从林参裤脚爬上大腿,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衣袍下摆竟然盖不住脚脖子。 平时没觉得周禧有多矮,可在他身上刚刚合适的衣服怎么会这么短! 不过只能将就,总比冻着要好。 林参再在铜镜前整理一番发型,确认不会被认成是“白衣人”,才放心走到桌边坐下。 心想来都来了,顺便查一查周禧的功课。 周禧喜欢把书桌放在窗子边,百叶窗割裂的月光一条条照进来,浮光通透,别有意境。 小屋子简单又干净,三套用途不同的桌椅,一床一柜就是全部。 书桌上的竹制笔架中各个用途不同的毛笔由长到短依次挂着,书籍整整齐齐摆放成几摞,砚台压着宣纸,每个细节都十分有序利落。 但唯独在窗沿下的一叠信件被随意搁置着,不禁吸引了林参的好奇。 他随便抽出一封打开来看。 伴随着微风吹动信纸发出沙沙声响,林参的表情渐渐变得丰富。 从凌乱,到羞赧,最后嘴角抽了抽,只剩下复杂的沉默。 “我一直都相信,遇见你,是上天的恩赐,你柔美的微笑像月季开在我的心里,我的红尘希望有你相伴,想与你一起看海枯石烂,到地老天荒。” 林参忍着黏腻的心情,明知看了会很不舒服还是打开了下一封。 “今夕何夕,吾思悠悠。佳人如画,魂牵梦萦。金风玉露,柔情似水。星月为凭,唯盼卿顾。” 再一封。 “林拾希,别不知好歹,本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今夜子时,前山竹林,不见不散。” 屋外,寸光庭亭廊里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林参像被打了一记不疼不痒的耳光,顶着浑身鸡皮疙瘩不知所措。 周禧推门而入,随之一阵寒意灌入屋内,吹得烛台摇晃不止。 “大师兄!我刚刚看见!” 周禧进屋后瞧见林参坐在书桌前,手边还有三四封拆开的信。 于是当即变了脸色,第一时间要说的话被吓得噎了回去,急忙改作一句:“你怎么能拆我的信!” 他冲过去一把夺走林参手中的信纸,手忙脚乱地把那些还没打开的信封一股脑扒拉到自己面前,并一一叠放起来,嘴里气愤地说:“这是我的隐私!” 林参瞧着他微微羞红的脸,轻描淡写道:“你忘了,我又不识字。” 闻此,周禧一瞬间如释重负,但仍闷闷不乐,咕囊道:“那你还看得那么认真。” 林参坏坏轻笑,“我也不是所有的字都不认识,这些……” 他稍稍停顿,双手架在桌子边缘,目光凑近周禧,用挑逗般的语气问:“都是情书哇?” 周禧拍了拍桌子,一本正经地指住林参,压低眸子,故意作出一副凶狠模样盯着林参说:“林拾鲤!别逼我杀人灭口哦!” 林参吭哧一笑,略略宠溺道:“好好好,我保证不说出去。” 周禧泄了假样子,羞愤又苦恼地跺了跺脚,撒娇般委屈倾诉道:“你还好意思嘲笑我,不都是你让我假扮姑娘家,才搞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林参不走心地应和,“这些信你都看了吗?” “有的看了有的没看。” 说着,他抱住自己打了个冷颤,抖了抖脑袋说:“咦!有些看得我好恶心!” 是挺恶心的。 林参这么想着,愈发憋不住笑。 周禧见他这样子,气得两只手重重怕打在桌子上,抓狂道:“林参!林拾鲤!!你够了!!” “咳……” 林参抬手挡住压不下来的嘴角,干咳一声后,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那你不打算选择谁回应一下?” 闻此,周禧情不自禁皱眉审视他两眼,“说什么呢?!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一个大男人,跟他们有什么好回应的?!” 林参藏在手背下的嘴角微微垂平,视线飘忽望着空荡荡的桌面,又问:“说不定有人不介意你是男子呢。” 周禧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我介意!” 林参忽而不再吭声,眼眸轻微颤抖,睫毛闪了几道烛光。 “嗯。” 须臾,他起身去关门,脸上再无半点打趣的笑意了。 “你刚刚去哪儿了。” 周禧隐隐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异样的波动,但听见他先问到了自己本就想说的话,便没多想其它。 “我去小七宗找你了呀,你怎么不在小七宗?还有。” 他打量一眼林参的衣着,“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林参淡定自若地扯谎,“我在小七宗附近徘徊等你,一直没等到,不知不觉便走到这里了,忘了穿外套,借你的穿一下。” 周禧没有怀疑,“我早就去小七宗了,但没看见你,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你回房间,便猜你是来找我了,所以急忙跑回来。” 他把林参拉到八仙桌边坐下,谄媚般地为林参倒了杯茶,神秘兮兮道:“大师兄,我在小七宗外面的林子里遇见了两个很奇怪的人。” “哦?” 林参小抿一口茶水,目光空空地看着杯子,随口附和道:“什么人。” 周禧对此兴致勃勃,早就按捺不住想说给林参听,这会儿与林参抵膝而坐,伴随着丰富的表情,快语速滔滔不绝道:“一个黑衣人,一个白衣人,两个都好厉害!前者想杀我,后者救了我!要不是白衣哥哥及时出现,我差点死在那里!” 第26章 反观林参说话不紧不慢,一边淡淡喝茶一边想了想才回话:“你梦游了?” “啧!” 周禧见他不相信自己,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你才梦游呢,我说的是真的!” “哦。” 林参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态度不清不楚,“难怪脸上有伤,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恭喜啊。” 说罢又喝一口茶。 周禧眼眸垂下来,随手摸了把脸上的擦伤,失望地咕嚷:“反正你也不懂他们的武功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有多么难得,跟你说了也白说。” 林参含着茶杯边缘瞥他一眼,没说话。 周禧面色一改,话锋一转,挪了挪凳子靠林参更近,似乎终于要说最重要的话,“大师兄,你再教我一些手语呗!” 林参故作疑惑道:“干什么?” “救我的白衣哥哥是哑人,他要用手语跟外人交流,我怕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看不懂他说什么,所以想多学一些。” 林参冷漠拒绝道:“我忘得差不多了,教不了你。” “你不是说你有个聋哑的发小,从小跟他就是用手语交流的吗?怎么会忘呢?!” 林参幽幽无语看向他,“那都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比你出生还早。” 周禧思忖片刻,“也是……” 林参不想教,但也不愿见他如此失落,便提出:“藏书阁有相关书籍,你去看书比我让教更有效。” 周禧听后喜出望外,“谢大师兄提醒!” 林参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放下茶杯,“这么晚了,歇息吧。” 说着起身朝藏白衣的竹篓走去,“你的衣服我给你拿回去洗,下次再一起送过来。” “等等!” 周禧忽然喊住他,走到他身边,怀疑的目光从林参脸上移动到竹篓中。 林参余光看见他的表情,手指轻微动了动,但面上仍是一派从容,甚至浅浅笑了笑,“怎么了?” 好在周禧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怀疑其实是种担忧。 只不过在心虚的林参心中眼中变了一层味道罢了。 “今晚太奇怪了,你没有武功防身,还是别回去了,万一又碰到那个黑衣人呢!” 林参话音停顿两秒,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雾气。 “好。” 此刻拒绝容易引周禧多想,林参只能答应,应罢直接转身朝床榻走去。 屋里烛光忽然熄灭,身后传来周禧活泼的脚步声。 夜色一瞬冷清下来,林参终于松懈了面上的伪装,露出既紧张又愧疚的神色。 周禧灭了灯,从林参身边跑过去,先一步脱鞋上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林参唤道:“大师兄!你睡里面,我保护你!” 林参边朝他走边回应:“嗯……” 夜这么黑,足够藏匿太多的秘密与情绪。 周禧自顾自解开束发用的丝带,始终没有察觉弥漫在周围的感伤与拘谨。 林参躺下后背对他。 周禧解发脱衣的动静在林参的感受中莫名缓慢而夸张。 脑海里不知不觉会浮现出一些荒诞的画面与声音。 “小心别着凉。” 周禧躺下,欲替林参拉一把被子,但刚伸出手,什么都还没碰到,就引起了林参下意识躲避的举动。 “大师兄?” 林参转身面朝房顶,自己给自己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冷淡命令道:“安静,睡觉。” 周禧默默缩回手,“哦。” 第20章 在大一宗忙碌起来之前,林参已经悄悄一个人抱着一堆需要清洗的衣物回了小七宗。 昨夜的白衣混在其中,被他巧妙地从周禧眼皮子底下带了回来。 清雪几乎融化完毕,寒冷的天气令人难以离开被窝。 就连习惯早起的温语都拖了好一会儿才起床去给大家做早点。 林参难得主动来帮他打下手。 “不是吧……” 温语像看陌生人一样打量正在生火的林参,“你被夺舍了?” 灶子里熊熊燃起的火焰在林参脸上跳动,将他标致耐看的五官映得比以往温柔许多。 他忽然没来由地问:“小语,在你看来,小七宗是不是有我没我都一样?” 温语没听出他的弦外之意,翻了个白眼说:“你还知道自己没用?” 林参态度始终如一,不轻不重,隐隐藏着神秘,就像他失神落魄般往灶炉里丢柴火的动作。 “哪天我离开了,希望你能一如既往照顾好小七宗。” 温语终于察觉一丝不对劲,神态认真了些,手中打蛋的速度渐渐滞缓,凝视着林参脸上的火光问:“你要去哪儿?” “回老家,成家立业,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还有老家?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谁没有出生的地方,不过是有的人回不去了。” 温语双唇半启,手中再无动作,呆滞良久,良久无言。 林参风轻云淡地拍了拍手中木屑,抬眼平静地瞧向他,“很震惊吗?难道你还会舍不得我?” 温语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想过小七宗会少任何一个人。” 林参嘴角轻微牵扯出一个淡漠的笑,“别的宗门弟子都是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我们为什么要当例外?” 温语重新慢慢打蛋,眸光苦涩,“他们都有各自的家,而我们本身就是一家人,除了小七宗无处可去。” 林参撑住膝盖,好似十分用力地站起来,起身后走到灶台边去切葱,“难不成你就不打算娶妻生子了?拾颜拾星也不嫁人?” 打蛋动静戛然而止。 林参感受到了他内心挣扎,却依旧淡然自若不紧不慢地悠悠切葱,“亲手足都要天各一方,你不要活得太理想。” 温语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现实,继续打蛋,“打算什么时候走,其他人知道吗。” “腊月初三以后,我随时可能会离开,暂时只告诉了你,你先不要告诉他们。” “嗯。” 问清楚后,温语再没说话了。 厨房里气氛低沉,阴郁,林参切完葱离开这里,依次敲响西边两间屋子的门。 “花拾颜,拾星,起床了。 “何拾银,起床。” 最后走到南边,他自己房间的隔壁,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去。 但在嗅到刺鼻的酒味后又嫌弃地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心想林甘是不会饿着自己的,没必要叫。 当迷蒙雾霭渐渐散去,阴了多日的天气终于露出一丝阳光。 几人拖沓半天,终于全部都起床。 林参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还是顶着迷迷糊糊的睡眼照常洗漱,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林参的眼神却与往日大有不同。 等贺英供出十六年前的秘密,林参也就没有继续留在平安派的必要。 这最后几天,他想多看看小七宗的师弟妹们。 先前想了很多次要给花卷寻个可以安稳度过下半生的婆家,但挑来挑去都觉得不满意。 一直以为来日方长,有时间可以再等更好的良人出现,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不能在花卷出嫁那天坐在最重要的席位上,难免遗憾。 等温语煮好面条一碗一碗端过来,其余人陆续落座。 花卷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面,察觉身旁有股奇怪的眼神一直看着自己。 稍稍转头,便对上了林参莫名其妙的注视。 面条愣在花卷嘴边,她吞了口口水,慢慢放下筷子,目光怯怯躲闪。 林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伤感,这会儿才意识到花卷很奇怪,从一开始就时不时朝这边偷望,做贼心虚一般。 不正常的还有林甘。 平时开饭跑得最快的老酒鬼,到现在仍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一碗无人认领的葱花煎蛋龙须面,孤零零被搁置在桌上。 林参正打算问呢,却见花卷忽然噗通跪下,低头捏着衣角哽咽地说:“大师兄!我错了……” 好嘛,本来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心中感怀才多瞧了她几眼,结果竟有意外收获,给她吓出了个不打自招。 林参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打量其他人。 发现何竹温语林拾星皆埋头默默吃面,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想引火烧身,因此都保持着一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态度。 他转头把视线落回花卷身上,捕捉到她偷瞄被发现后一闪而过的慌张。 “先起来,交代清楚。” 花卷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坐回凳子上,双手无措地扣弄面碗,低头弱声道:“是她先辱骂我,我才把她推到牛粪里……” 林参重重深吸一口气再长叹出来,捏了捏额心,“谁。” 花卷惊抬双目疑看向林参,“你不知道哇?” 第27章 林参冷冷瞥她一眼,吓得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小六宗的常萱……” “然后呢。” “然后她们追着我打,我就跑,跑回小七宗她们还不肯放过我,于是我用你的琴……招来蜜蜂把她们蛰得鼻青脸肿……” 说到这里,每个人都憋着笑,就连花卷都忘了害怕。 砰! 林参放下筷子一掌拍在石桌桌面,才把他们偷笑的表情给震了回去。 花卷肩膀抖了抖,“我知道错了……” 林参双手抱臂,严肃盯着她,面无表情道:“你好棒啊,我的琴都会用。” 花卷冲他“嘿嘿”笑了一声,试图缓解紧绷的气氛,但见林参表情阴沉,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又讪讪低下头不敢再多看林参一眼。 林参无奈移开视线,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累。 视线不经意瞥过林甘房门,才明白这货是怕小六宗上门找麻烦,才躲着不敢露头。 事情发生在昨日下午,正是林参待在大一宗那会儿时间。 夜里小六宗宗师连夜带那几个被蛰坏的女弟子下山诊治,因此还没来得及找林甘算账。 小七宗其他人见林参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个个都闭口不谈,妄想蒙混过关。 正巧林参也有心事,没注意到昨天吃晚饭时的怪异氛围。 但这么大的事情小六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几刻之后,天色彻底明亮,小六宗的队伍便气势汹汹找上了门。 “林甘!林拾羡!!给我出来!!!” 白明朝领头,一脚踹开小七宗的篱笆院门,瞪了眼石桌边还在吃面的几个弟子后,凶神恶煞地朝林甘房间走去。 他就是小六宗宗师师父,名叫白明朝,花甲之年,身体硬朗,带着一众身穿橙黄色派服的弟子,与院子里弱小的浅绿色小团体针锋相对。 白明朝是平安派内门弟子,与林甘师出同门,原先都是前大五宗宗师的得意弟子。 在前一届大五宗的二十多位师兄弟当中,曾一下走出三个宗师,便是如今的大五,小六,和小七。 然前二位皆姓白,继任宗师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唯独林甘是靠本领上位,被嫉妒在所难免。 后来在林甘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因此折了一条腿,曾经的同门师兄总算能踩在他的头上耀武扬威。 小七宗弟子也一夜之间全都分去了别的宗门。 只剩下林甘一个光杆司令。 如今小七宗虽依然是最狼狈、最寒酸、最不起眼的一个,但白明朝仍将小七宗视为眼中钉。 只盼林甘早些被平安派除去宗师之名才算彻底解这多年的心头妒忌之恨。 可偏偏林甘就像个蟑螂一样顽强,靠捡也能捡来弟子,死皮赖脸地又当了这么多年宗师! 白明朝没少挖他墙脚,却不知怎地,就那几个其貌不扬的小弟子,愣是挖不到!! 后来又出了个林拾希,次次在同龄组碾压他的徒弟。 于是,他对林甘的恨,与日俱增! 此刻他横眉怒目,一身橙黄衣衫如同愤怒的火焰,直烧林甘房门。 黄衣弟子们将小七宗团团围了起来,其中五个戴着帷帽的女弟子更是不由分说怒气冲冲地朝花卷走来。 “林拾颜!今天你死定了!!” “不把你丢粪坑里我就不姓常!!” 何竹温语当即起身拦在花卷面前,却被小六宗的男弟子嘲讽。 “女孩子之间的矛盾,我们都不出手,你们俩也给我滚一边儿去!” 二人自是不肯让开,不过确实噎得说不出话。 林拾星作为花卷面前的第二道防线,虽然害怕,但还是努力安抚师姐,“没关系,师兄不能帮你,但我会帮你的。” 花卷牵着她的手,感动得紧紧握了握,最后却把她推开,“我自己承担,不用你陪我一起白白挨打。” 此时另一边,林参大步一迈站到了白明朝面前,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拦下。 “六宗师父。” 林参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透着淡定,“我师父下山喝酒去了,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找我就行。” 第21章 “找你?” 白明朝冷笑一声,轻蔑又不善地勾起嘴角,“好啊。” 他明白小七宗的墙角之所以多年都挖不动,这其中少不了林参的坚持。 其余几个弟子都对林甘没什么情分,偏就愿意听林参的话。 林参让他们留在小七宗,他们便忠心留了下来。 饶是温语做梦都想离开小七宗,最后还不是选择留在这儿。 至于林参自己为何不肯放弃林甘,这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白明朝心中暗暗得意地想:先解决这个,就能解决林甘。 “听说蛰伤萱儿她们的毒蜂是你养的?” 林参放下手臂,认真解释,态度足够恭敬,“普通蜜蜂,并非毒蜂。” 然白明朝退后一步,勃然大怒,指着林参大呵:“普通蜜蜂会听乐音指挥攻击人?!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 恰此时,大五宗白蕴藉、大二宗白武潇带领两波红衣与蓝衣弟子前来。 林拾星远远瞧见大五宗也来了,神色顿时变得慌张。 白蕴藉:“什么事儿气得师弟如此大动肝火?” 白明朝见帮手出现,一时间气场更足,义愤填膺道:“林师弟的弟子用邪术控制毒蜂把我的弟子给蛰了!” 白蕴藉瞧了眼身旁的白武潇,像个捧哏一样配合白明朝,道:“哦?还有这样的事情?” 虽然同为宗师,但白武潇作为现任掌门白蝉的关门弟子,地位默认比他们更高一层。 可他年纪比白蕴藉和白明朝两个半百的老头子都要小,才而立之年,又因着平时为人性子内敛谦卑,因此在白蕴藉和白明朝面前还是把自己当成小辈,从未有过高高在上的态度。 遇到白明朝喊他来判案,他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师兄呢?” 他没有正面去接白蕴藉和白明朝的一唱一和,而是朝头戴帷帽的常萱走去,边问:“弟子之间的打闹,不应该他这个师父出来当面解决吗?” 说着,他撩起常萱的帷帽纱巾一角,往里瞄了眼,皱眉道:“啧,确实蛰得不轻。” 常萱立刻抱拳躬身,冤怒道:“请二宗师父给弟子评理!她甚至还!!” 她想倾诉自己被推进粪坑的倒霉事迹,转眼一想,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狼狈的事情,于是憋屈地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白明朝看出了她的窘迫,忙替她接走话,冷哼一声道:“呵,林甘那个废物下山躲起来了。” 白武潇不以为意道:“倒也是林师兄的作风。” 小七宗五人:…… 好丢脸。 白武潇:“去看看蜜蜂?” 白明朝:“是毒蜂!!” 白武潇:“师兄稍安勿躁,我看过伤口了,不像毒蜂蛰的,应该只是普通蜜蜂。” 白明朝被噎住话,不服气地舔了舔嘴唇,停顿片刻后道:“行,一起去看看。” 众人闻言齐刷刷往外走,唯独白武潇回头看向林参,“带上你用来操控蜜蜂的东西。” 林参微微颔首,视线看向花卷。 花卷接收到他的意思,屁颠屁颠进屋取出二胡。 常萱一看见她抱着二胡的样子,吓得连退好几米。 看来是被蛰出阴影了。 花卷见她这副怂样,故意把二胡朝她送了送,得意洋洋地吓唬她! 却在瞧见林参那副沉沉无语的表情后一瞬收敛。 冬日的菜籽园一片凄清,虽然地下藏着许多正在顽强对抗严寒的生命,但表面却是萧瑟荒凉。 遮凉棚下的藤椅中落了许多摇头晃脑的麻雀,大部队走过来时,它们遮天蔽日地飞上枯枝梢。 这里是白蝉特意给林参划出的田园,小七宗离这儿最近,出林子一拐便到。 两个蜂箱就在简易的遮凉棚附近,平地背靠土坡排放,土坡上延伸出来的石块正好能给蜂箱遮风避雨。 此时植被凋零,方圆几里没有花蜜可采,蜜蜂都躲在蜂箱中闭门不出。 众人围拢在蜂箱附近,但留出了一丈多的距离,生怕会有蜜蜂钻出来蛰他们。 尤其是常萱和另外四个被蛰过的女弟子,远远站在田梗上不敢靠近。 唯独林参和花卷淡定自若地走到了蜂箱旁。 林参寻了个石块坐下,接过花卷递来的二胡,漫不经心解释道:“我确实能操控这些蜂,不过只是为了帮助它们在油菜花开的时候能更好地采蜜而已。” 边说,边拉动弓子,发出一声闷重而婉转的长音符,起调后,音符渐渐成曲,如雨丝般坠落在干涸的泥土之中。 蜜蜂从蜂箱中嗡嗡嗡飞出来,围绕在林参周围成群结队地忽起忽落,看似将林参包围得惨不忍睹,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只小蜜蜂攻击林参。 第28章 田野边三波衣着颜色不一样的弟子从远远站着瞧,到好奇地凑近观看,满目新奇。 “哇,真能操控蜜蜂?” “难怪总能看见他躺在这里拉琴,原来这么好玩儿。” 林参手里最后一个音调高亢而悠长,正激昂时却戛然而止,伴随着他松开弓子,手掌轻轻一挥,蜜蜂便争先恐后地朝他手掌所指的方向飞去。 不过十几秒,嗡嗡声从热闹到沉寂,密密麻麻的小蜜蜂全都回到了蜂箱。 林参表演完毕,手拿二胡站起来,面朝白武潇,平静解释道:“这个技艺我没有正式教过拾颜,她只是看着我这么做,自学了点儿皮毛,原本是想吓唬追打她的人,没有要伤害同门的想法,只因操控不当才导致蜜蜂胡乱伤人,还望二宗师父从轻处罚。” 站在他身后的花卷鼓大眼睛偷瞧林参背影一眼,疑惑的小表情仿佛在问:这是我的意思……吗? “咳咳。” 听见林参干咳暗示,花卷连忙挺胸抬头,态度认真诚恳地说:“我误伤同门,接受处罚。” 白武潇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 但白明朝哪里肯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把林甘赶出宗师位置的机会。 “误伤?呵呵!” 他上前一把夺走林参手里的琴,“一句误伤就想大事化小?!做梦!” 啪! 二胡被他狠狠砸向石块,拦腰碎成两截,只剩琴弦松松散散地连接着上下两根断躯。 林参看了眼被摔坏的二胡,抬首间眸子里泄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杀机,“那您想怎么样?” 恰时林子里的杜鹃长鸣随风飘至众人耳边,风吹草动之间,空气骤然冷了一度。 白明朝义正言辞道:“你会如此妖邪之法,定然不能继续留在平安派!林拾羡酗酒成瘾,懈于管教弟子,没资格继续担任宗师!你们应该一起被驱逐出平安派!” 林参双手背后,朝他走近一步,眼眸阴冷不善。 白明朝皱了皱眉,下意识碎步退后几寸,继而转身面朝白武潇催促说:“还不快下令!” 白武潇原是想站在林参这边简单处罚一下算了,本就不愿针对可怜的小七宗。 可他忽然察觉林参周围藏着瘆人的寒意,莫名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带有危险,不可多留。 “这……” 他犹豫了,目光审视着林参,在想如何让他顺理成章地离开平安派。 “掌门在这里!!!” 气氛胶着之际,一道明朗的清脆嗓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弟子们和三位宗师纷纷回头,林参也歪了歪脑袋,视线绕过人群朝林子方向看。 只见身着绿裙的周禧顺着田埂往这边跑,时不时回头等一等气喘吁吁的白蝉。 众人让出路,远远朝白蝉颔首问礼。 周禧从人群中穿过,一直跑到林参面前才停下。 “大师兄,三师姐,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 林参轻轻摇头,花卷重重点头! 周禧:“我知道了。” 说罢,凶巴巴瞪向白明朝,偷偷骂道:“专横的坏老头子!” 白明朝等人这会儿没空注意他的态度,都在忙着给白蝉行礼。 白蝉喘着老气一路蹒跚而来,先是嫌弃地瞥了眼白明朝,后又无奈地偷偷瞅了眼林参,嘴里小声碎念: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瘟神……我这一把老骨头早晚被你们气死…… 白明朝、白蕴藉:“拜见掌门。” 白武潇:“师父,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 话音未落,白蝉一个冷眼朝白武潇瞪了过去,“知道就这么点小事你还搞这么大动静!!” 白武潇也是冤得不行,他是想随便罚一下,可白明朝死咬不放他也不好敷衍。 “是……弟子糊涂……” 白明朝见白蝉是林拾希带来的,便猜林拾希在他老人家耳边吹了风,大抵是特意包庇小七宗来了。 可他不死心,小心试探一句,“掌门,小七宗林拾鲤在后山养毒蜂,这可不是小事。” 白蝉张牙舞爪地怼着他的脸咆哮:“他养了这么多年!我还喝过他的蜂蜜水!你非要找茬是吗!!!” 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没喊出来:我都不敢得罪捞月谷的瘟神,你是想要平安派的命啊!! 他咬牙切齿,松弛眼皮瞪到最圆,贴在白明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冲他发泄怨气。 三个白姓宗师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头儿为何如此激动。 白明朝:“掌门,不至于,您别气着。” 白蝉胡闹般咬牙道:“我已经快被你气死了!” 说着喉咙里还发出了呜咽,像只生气炸毛的老猫。 待白蝉把白明朝训够了,林参才幽幽开口说:“我们赔钱。” 白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猛一回头,咬牙切齿地盯住林参。 花卷弱弱地拽了拽林参衣角,“大师兄,我们可赔不起。” 林参看向周禧,神秘兮兮地微微挑眉,“让希妹通过月末会武挣。” 周禧:“啊?!!” 白蝉内心狂啸:云通镖局的寿宴你非去不可是吧!!!! 林参无视所有人的情绪,自顾自看了眼远方,忽然严肃地问白蝉:“贺大夫呢?!” 白蝉看到了林参必要代表平安派去参加云通镖局寿宴的决心,因而识趣地不再阻挠,只能祈祷这个瘟神不要在寿宴上暴露身世。 他稍稍冷静下来,但情绪还是怏怏不乐,语气透着不耐烦,“在小七宗。” 林参眉头一皱,凑近他耳边小声警告,“不是说了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半步。” 说罢匆匆推开看热闹的弟子们朝小七宗跑。 白蝉在他身后努嘴翻白眼道:“切,还能有人大白天从老朽的平安派把人劫走不成。” 林参急忙回到小七宗,万幸,贺英还在。 他正在院子里给林甘做推拿,何竹就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林甘看见大部队紧随林参其后而来,慌忙从藤席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躲进屋子里装死。 白明朝的眼睛把他抓了个正着,可因为白蝉在这里,只能把火气忍下去。 “那就赔钱吧,萱儿,我们回去。” 他丢下这么一句,带小六宗众弟子讪讪而归。 白蝉离开前被林参叫住。 为了让何竹能多陪陪贺英,林参让他服务完林甘再服务白蝉。 贺英高兴,林甘高兴,就白蝉不高兴。 整个平安派都回荡着白蝉无声的咆哮:瘟神!!瘟神!!!这平安派的掌门你来当算了!!! 三日后,太光十八年冬月份的月末会武,在一场冬雨中拉开帷幕。 但在此之前,林参偷偷与大一宗宗师白如晏见了一面。 第22章 月末会武举办地就在大一宗练功广场。 广场三边立起了雨棚,正东方的主宫屋檐下坐着两排宗师,其中最中间的白衣老人便是掌门白蝉。 白蝉身后,贺英站在那里为他按摩肩膀。 南北两边则坐着各个宗门弟子。 他们衣着颜色不一,极易区分。 广场中间用木板搭建起了宽敞的比武台,无论坐在哪个角度的人,都能清楚看见比武台上的战况。 大一宗宗师白如晏说完开场词,强调了此次月末会武不再按年龄分组,而是晋级制的临时规则后,又当众展示一番云通镖局送来的“赏银”。 阴云密布的天气下,箱子里的金子依然闪闪发光,耀眼夺目。 最后,白如晏道:“总分排名第一的宗门,和总名次第一的个人,都能代表平安派前去参加云通镖局寿宴,凯旋即可瓜分赏银,白某在此预祝诸生旗开得胜,勇夺桂冠。” 随着哗啦啦的掌声响起又落下,月末会武正式开启。 白如晏身边的小书童端着一个方箱走过每一个弟子面前,让所有人统一抽签。 抽到谁跟谁比,公平公正公开。 天公作美,抽完签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停了,倒省得大家淋雨对打。 林参上场时,要面对的对手来自小八宗,两人都抽到了戊辰。 对方是个入门才三年的师弟,但年纪比林参大两岁。 林参站在台子上,举着剑一副茫然无神,又散漫不羁的姿态,看见对手攻过来,随便挥了几下,像赶蚊子似的。 他装模做样地挡,没想到挡住了。 对方……实在有些菜…… 林参第一次对上连自己都打不过的人,忽然觉得想输也挺难的。 再看对方,态度严肃认真,双手握剑,谨慎斟酌着林参的一举一动。 此刻坐在白蝉身旁的白武潇心想:昨天有一瞬间觉得林拾鲤和常人不太一样,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只是个农夫,剑都拿不稳。 与白武潇隔了一个位置的白明朝直接出言冷嘲热讽道:“真是屎壳郎遇见屎,一个比一个打的臭。” 第29章 小八宗宗师听见这话,虽心里有气,却忍着没说什么,只默默给了他一个白眼。 广场中央,小八宗弟子再次率先发起进攻。 林参稍一认真,仔细预判对方攻势,然后巧妙做了个假动作,把剑挥到对方能刺中的位置,再立刻松手,营造出被震落了剑的假象。 不过几分钟,胜负便见分晓。 林参松了口气,朝对方拱手拜了拜,懒懒散散地走下比武台。 对方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于是在台子上欢呼着跑了一圈。 但除他以外,所有人对此都是一副理所当然见怪不怪的态度。 毕竟谁都知道,小七宗的林甘从不教弟子练功,整个小七宗除林拾希,全都是连花拳绣腿都不会的普通人。 输不意外,赢才奇怪。 白明朝再次当着掌门和所有宗师的面毫不留情地点评说:“还能往剑口上撞,林甘这个大弟子真是蠢得可以。” 只有白如晏微微皱眉,看出了林参的刻意而为,其余人都默认赞同白明朝的话。 白蝉半靠在椅子背上,幽幽冒出一句,“你骂林甘可以,别骂别人。” 剩下半句“尤其是瘟神”他没说,而是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满嘴苦味,欲哭无泪。 大家默契转头看向最左侧的位置,见林甘趴在那儿睡觉,口水流了一滩,屁股撅放在椅子上,半个沟漏在外面。 手边还有几个啃剩下的青枣核。 众宗师:…… 林参回到小七宗的位置坐下,花卷递给他一把温语炒的香瓜子。 他顺手接过,一并悠哉磕了起来。 温语何竹在后排打纸牌,互相给对方贴了满脸白色纸条。 林拾星的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大五宗方向。 至于比武台上的输赢,小七宗没人在乎。 唯独周禧闷闷不乐地坐在最前方,双手撑着下巴,三番五次拒绝了花卷的瓜子。 花卷凑到林参耳边小声嘀咕:“她还在焦虑呢?” 林参点点头,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其实周禧能听得见他们在议论自己。 当然,他们本也没有很认真地避着他。 林参:“为了给你挣赔偿款,都焦虑三天了。” 花卷:“又不是我说要赔钱,怪你。” 林参:“不赔钱你去让她们打一顿?” 花卷:…… 周禧耷拉着眼皮回头,盯二人一眼却不说话,继续死气沉沉地望着比武台。 林参起身移动凳子坐到他身旁,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辫子,并把辫子摆放在他胸前,微笑道:“不用担心,你一定会赢。” 周禧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仍是担忧失落模样,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应了一个“嗯”。 林参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微微一颤,紧张地放开了他的头发。 似乎被自己的习惯吓到了,笑意都变得不自然。 又愣片刻,他缓缓敛了笑容,失神地移开视线,缩回手,翻来覆去地捏着一颗小瓜子却迟迟不吃。 周禧只担心自己能不能赢,并未注意到林参的落寞,一转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比武台上。 以往每次月末会武都胸有成竹,抱着就算输也没有关系的心态参加,因此总能游刃有余。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必须赢,还是在全宗门里必须赢。 巨大的压力导致周禧三天没睡一个好觉,走路都不忘练功,简直身心俱疲。 台上陆陆续续又比了几场。 临近午时,再比一台就该中场休息去吃午饭。 温语提前回了小七宗给大家做饭。 而最后一台比试,好巧不巧竟是花卷与小六宗的常萱。 牛粪之仇不共戴天! 可真是冤家路窄…… 二人都没有选择武器,比的是拳脚功夫。 花卷上台后,看见朝自己走来的是常萱,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咬着手指,可怜巴巴地朝小七宗方向看去,惊恐的眼神仿佛在经历生离死别。 林参回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点头。 何竹避开她求助的目光,捂着脸表示无能为力。 林拾星紧张到坐立不安,恨不能自己去替她比这一场。 常萱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她恶笑着,故意放慢脚步,一步一踏沿台阶走上比武台。 当花卷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走到了花卷面前,抬高下巴,嘚瑟地连哼三声。 花卷弱弱耸了耸肩,试图说服她,“常师姐,个人恩怨先放一放,我直接认输,让你赢得风光一些,可以不?” 常萱无情地甩给她一个字:“滚。” 花卷:“好嘞!” 说着便打算朝宗师们坐的方向举手投降,但常萱不给她投降的机会,上前一个扫腿把她绊倒在地! 这直直倒下去摔得不轻。 短暂头晕目眩后,花卷看见湿答答的木板上有血。 是她下巴磕在地板上后震松了牙齿。 她还来不及恢复,常萱又冲过来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一拳朝她脑门上打去。 再次重重摔落,她感觉不仅牙齿松了,浑身上下的骨架子都快散了。 她听见常萱举着拳头朝自己打过来的吆喝声,汗水模糊下的视线里,看见正宫屋檐下坐着的宗师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算制止常萱的暴行。 自己的师父是个最废的,师兄师妹们权利微小,此刻都被维护秩序的人控制在台下,救不了她。 眼下,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强忍痛意晃晃悠悠爬起来,缩小的瞳孔里映出常萱巨大的拳头。 台下,何竹林拾星和周禧都被控制着,他们想冲上台却无能为力。 何竹:“常萱!你别太过分!!” 林拾星:“师姐!师姐!!” 周禧:“还不住手吗!她犯规了啊!你们在干什么!!!去控制她啊,在这里拦我们做什么!!!” 林参看似淡定,坐着一动不动,但两指尖的小瓜子已经蓄势待发。 花卷左脚跨开一步,转身一侧,强烈求生欲下所爆发出的潜能让她成功躲开了常萱的拳头。 然常萱是自小在小六宗习武长大的,花卷幸运躲开了一次,却没办法再躲开常萱顺势展开拳头变成用侧掌扫来的横劈! 常萱的应变反应,是花卷再怎么爆发也比不上的程度。 她自知躲不掉,便想鱼死网破!干脆不躲了!心想在自己被打死之前能扇到她一巴掌也不亏!! 于是,花卷终于选择主动进攻,抬手朝常萱扇去! 常萱冷笑,一边用侧掌劈她脑袋一边歪头躲开她的巴掌。 二人的速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毫无悬念。 台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花卷不仅躲不掉,更打不到。 她除了挨打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而,就在大家心中已经看到结果的前一秒,千钧一发之际,常萱的左腿膝盖忽然弯折!伴随着她往前跪倒的姿势,右手劈掌也在即将触碰到花卷的最后一刻被奇怪的力量弹开!! 花卷闭着眼睛,一边等待自己头破血流的结果,一边卯足了劲扇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扇得台下所有人哑然失色。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却听见常萱尖叫着噗通跪倒的声音。 花卷浑身发着抖,缓缓睁开眼睛,竟然看见常萱顶着一个极清晰的巴掌印跪在自己面前。 常萱短暂懵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有人在用暗器中伤自己。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又猛回头看向左腿。 意识到是有两个来自不同方向的暗器同时打中了她的手腕和左腿膝肘! 花卷比她还懵,情不自禁好奇地顺着她看的方向探去。 在常萱没注意到的木板缝隙里,花卷先一步看到了掉在缝里的瓜子。 瓜子刚巧就在常萱左腿边,大有瓜李之嫌。 花卷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扑过去跪趴下来,用身体挡住动作,偷偷将瓜子抠出,一口吞进肚子里! 嚼都没嚼! 事毕,她跪坐起身,傻笑着朝林参望去,咧嘴时满嘴都是稠稠的血丝。 林参悠哉磕着瓜子,慵懒无谓宠辱不惊,目光与花卷远远对视一眼后,看热闹般的目光轻飘飘望向了坐在宗师席位上的林甘。 于此同时,在众弟子瞠目结舌之际。 宗师们或目瞪口呆,或怒火中烧,或和林参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齐刷刷扭头盯住林甘! 林甘挠挠屁股,再抹一把口水,咂巴咂巴嘴,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呼哈~都看我干啥?到饭点了吧?能走了不?” 他面前桌上的青枣核,明显少了一个。 第23章 “林拾羡!!” 白明朝蹭地站起来,恶狠狠指住林甘,“找死啊你!” 林甘眨巴眨巴肉乎乎的眼睛,也不装了,委屈巴巴吐槽说:“你私下换签,还不让及时叫停,我为何不能犯一次规……” 第30章 白明朝听罢,当即踢翻凳子朝林甘冲去。 旁边几个宗师忙起身将他拦住。 林甘吓得抱头趴在桌上,还没挨打呢就嗷嗷叫唤,“啊啊啊!掌门!快管管他!!!” 常萱见这边吵了起来,连忙上前给自家师父壮气。 “掌门!师父!!刚刚有两个暗器打中我!他们太嚣张了!!” 白明朝:“两个?!” 白蝉捂着脸,透过指缝偷瞄了眼林参,烦躁地打停贺英为他按揉肩膀的手,靠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林甘像个受惊的狗一样惊恐叫唤着:“我没有!我只打了一下!她她她她血口喷人!!” 常萱:“就是两下,一个打在手上,一个打在腿上!不过方向不一样!” 说罢,跪着朝白蝉白如晏白武潇这三个地位最高的人爬了几步,怨声控诉道:“掌门!一宗师父!二宗师父!我没有撒谎!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昨天蜜蜂蛰伤才刚消,今天就又肿了起来。 这张脸可真是多灾多难。 白明朝见自家弟子如此屈辱,更是雷霆大震,怒气冲冲吆喝着:“去!去台上检查!!” 白如晏给了身边的书童一个眼神,便有三人上台搜寻“暗器”。 花卷还跪坐在台上,没了危机之后全身力气都泄掉了,双腿软趴趴的,站都站不起来。 旁边三个书童搜查之时,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林甘那边。 林参出手她并不意外,可她没想到废物酒鬼竟然也会不惜得罪人出手帮自己。 林甘明明还是那么丢人,怯弱的时候不是像狗一样嗷呜大叫,就是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起来。 可是,这样的老狗和乌龟,如今在花卷眼中,竟然也有几分高大的影子。 “禀掌门、大师父,只找到一个枣核,没有第二个暗器。” 书童通知完消息,把枣核放到白蝉面前的桌子上,继而退至白如晏身后。 常萱激动地望着白明朝连连摇头,“不!一定是他们没找清楚!真的有两个东西打了我!师父!你相信我啊!” 白明朝自然相信自家弟子的话,可他也不敢当众强势质疑白如晏的三个书童,只能努力保持冷静说:“会不会漏了什么?要不你们再仔细找找?” 年纪较大的书童站在白如晏身后对他拱手鞠躬道:“我们三个找得很仔细,不会有遗漏,望六宗师父莫要为难。” 白明朝看了眼白如晏,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枣核出自林甘之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立刻把矛头重新对准林甘,“月末会武你都敢插手!穷疯了吗!!为了赏银如此不择手段?!” “是你换签犯规在先。” 林甘嘴上理直气壮,身体却依然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不敢抬头看白明朝的眼睛。 白明朝:“放屁!你有证据吗!” 好几个宗师都在劝架,但效果不怎么管用。 一直没说过话的白如晏忽然开口,“都犯规,两个都取消晋级资格。” 此令一出,现场安静了。 白蝉心累地站起来,在贺英的搀扶下朝后堂走去。 林甘趁白明朝还没有反应,猫着身子往外溜。 等白明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其余宗师纷纷带领各个宗门的弟子回去吃午饭,养足精神等待下午场的比试。 “走吧走吧,明朝,你也别闹了。” 白明朝重重甩袖,虽不甘心,最后也只能带着常萱忿忿离开。 何竹林拾星周禧一并冲上台围拢在花卷身边。 周禧二话不说将她背起来。 何竹想背却没抢过他,“希妹!还是我来吧!” 周禧不想换来换去颠着花卷,因此没停脚,直接背着她朝大一宗后院小跑,打算就近将花卷安置在自己房间里。 林拾星则回小七宗通知温语,顺便把饭菜端过来。 周禧屋内,花卷疼得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痛苦地拧着五官。 何竹见状,急慌慌道:“我去叫贺大夫!” 花卷发抖的手拉住他,吃力地说:“贺大夫是专门来侍奉掌门的,我们还是别没点自知自明……” 何竹却信心满满道:“放心,贺大夫喜欢我,我去叫他他会来的!” 说罢匆忙推开花卷的手,大步流星跑出屋子。 林参双手抱臂站在门口,视线跟随他跑出去,忽而没来由地命令道:“希妹,去接一下小语和拾星。” 周禧怀疑地看了看床上的花卷,再打量一番林参,边往门口走边问:“有什么话要支开我才能说?” “啧。” 林参只“啧”了一声,再轻轻瞪他一眼,周禧便识趣地离开了。 “大师兄……” 花卷艰难撑起上半身,双唇打着哆嗦,雾蒙蒙的泪光带着委屈落在林参身上,“我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们都欺负我们……” 说罢,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坠落在周禧的被子上。 林参拖着椅子走到床边,随意坐下,重新抱起双臂,严肃看着她,“今天你体验到了常萱的厉害,能明白前日她是在故意引你犯错了吗?” 花卷忽然愣住,眼泪跟着凝噎,“她故意?” “不然你以为你能动得了她?” “可是为什么?” “六宗白明朝一心想要小七宗解散,所有人都等我们解散后,再抢希妹,所以他们眼睁睁看着白明朝设圈套针对我们而不制止。 “还有,你怎么会觉得你能那么巧地和常萱抽中同一个签?” 花卷后知后觉,怔怔道:“有别的宗门在帮小六宗,他们是在利用我针对师父……” 林参点点头,放下双手,撑着膝盖倾身靠近她,语气放柔了些说:“不过你放心,腊月以后,不会再有人能这么欺负你们。” 花卷又一瞬糊涂,“什么意思?” 林参浅浅一笑,却笑而不答。 花卷头皮麻了一阵,心中不详的预感比身体上的伤痛还要令人难受,“大师兄,刚刚是不是你……” 林参眸光里闪过一丝异样,微微眯眼坐直身体,“是师父帮了你。” 花卷面露狐疑,思忖道:“我知道师父帮了我,但不止他一个,我看见瓜子了,那瓜子是小语炒的,味道独一无二,只有我们小七宗才有,所以……” 说罢,她试探性的眼神落在林参眼里,第一次如此陌生地打量林参。 “你想多了。” 然林参面不改色,平常而淡然地解释道:“除了师父还有谁能帮你,那瓜子大概是之前,拾银拾星小语他们三个上台的时候,不小心带上去的。” 花卷将信将疑,“这样吗……” 恰时何竹将贺英领了过来。 还真像何竹说的那样,只要他开口,贺英没有不答应的。 很快,贺英就给花卷将伤口包扎完毕,用上了最好的药,手法也是比什么时候都轻柔,从头到尾没叫花卷感受到很大的痛苦。 等药物渐渐吸收,花卷的脸色慢慢恢复,没多久便能下床,满血复活后又是活泼乐观的元气女子。 至于有关瓜子的怀疑,不过片刻就被她抛之脑后。 另外三人提着食盒赶来。 温语风风火火闯进屋,看见手脚缠满绷带的花卷,当即就要去找小六宗干架! 但被何竹与周禧抱着拦下来了。 林参不由得庆幸,心想花卷挨打的时候还好温语不在,不然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 几人围在桌边摆放餐盘准备开饭时,林甘忽然鬼鬼祟祟从门口溜进来。 在外面唯唯诺诺的缩头乌龟,一进屋就成了大爷。 “妈的,白明朝还在追杀老子,差点被他们发现!” 碎骂完回头一看,所有人都嫌弃地瞧着他。 他倒丝毫不知道什么叫丢脸,吊儿郎当地坐下,用手捏起菜叶子往嘴里送。 温语一筷子敲在他手上,“你这破毛病死都改不掉吗!” “师父!” 花卷走到他身边,忽然抱住他,“师父,谢谢你。” 林甘胖胖的虎躯微微一震,油腻腻的手情不自禁伸向花卷后额。 他手指颤抖,不知是受宠若惊了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太过激动。 后来大抵是想起自己的手才捏了菜,不干净,所以并没有抚摸到花卷的脑袋,而是将花卷推开,借饿虎扑食的动作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花卷嘿嘿笑了笑,像贴心的女儿般给林甘夹菜,“慢点吃,对了,以后不要再用手去拿菜。” 林甘都不好意思了,低头连连道,“知道了知道了。” 温语白眼一翻,心道以前那么多次全白骂了,真是抵不过女孩子撒一次娇来得管用! 对面贺英默默给何竹夹了满满一碗菜。 可惜他深切的眼神并没有引起何竹的特别注意。 第31章 “谢谢贺大夫,不过我自己想吃什么自己会夹,您别客气。” 贺英眸光稍一黯淡,但很快又因何竹胃口好而亮了起来。 众人短暂聚在一起,吃完了温馨的饭菜后,又要去前广场参加月末会武。 林甘不敢去,怕白明朝会忍不住揍他,于是要求贺英留在这儿帮他做推拿。 贺英答应了。 林参也找了个借口留下,既为了守住贺英,也为了逃避无聊的月末会武。 而其余人都去了前广场。 “拾鲤小兄弟,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家那个希妹能不能赢?” 贺英站在桌边,用力按捏趴在桌上的林甘的背。 晃荡的五花肉在他手下像波浪一样流淌。 林甘闭眼享受着,浑身松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美妙的呻’吟。 贺英问完继续说:“听说你们得靠这次的赏银才能还清欠小六宗的钱。” 林参坐在书桌边看周禧抄写的功课,漫不经心回答:“希妹一定会赢。” 贺英好奇道:“你怎么这么确定?” 林参依然是一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着纸张翻页声,悠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第24章 一个时辰后。 砰! 房门忽然被谁踹开。 在贺英推拿手法下已经舒服到睡着了的林甘猛然惊醒,趴在桌上吓得像个脱了壳的王八一样扑腾着大喊大叫,“白明朝!别以为老子怕你!啊啊啊!!!” 然定睛一看,踹门走进来的人是竟周禧。 小七宗其他人紧随其后,各个面色不善,兴师问罪般来势汹汹。 林参还坐在书桌边,觉得看功课太无聊,于是又没忍住好奇心拆了情书来读。 而对于眼下的状况,他早有预料,并不惊讶。 周禧朝林参大步走去,双手手掌重重拍打在桌面上,俯视目光狠狠盯着林参,愤怒质问道:“你把我卖了?” 林参不以为意,手里拿着令人脸红的信纸,避开周禧的视线淡淡然道:“看来你已经赢了。” 周禧一把从他手中扯走信纸,啪地拍按在桌面上,“你把我卖了?!” 林参叹了口气,依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而是偏头绕过他看向何竹花卷温语林拾星。 “不只是你,他们也要去大一宗。” 周禧五指用力蜷抓起来,信纸在他手下被揉皱得惨不忍睹,“你!把我!卖了!!!” 林参“啧”了一声,终于抬起头,但态度依旧淡漠地令人无奈,“我听见了,没必要重复这么多遍。” * 作为往年月末会武的佼佼者,周禧并不需要参加入选赛和淘汰赛,而是直接进入晋级赛。 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来自大三宗,名叫胡久,是个高高壮壮短头发青年男人,三十一岁,在平安派出了名的霸道。 虽霸道却并不坏,只是太过要强。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常年蝉联甲组第一的胡久,四岁拜入平安派,入的便是小七宗林甘门下。 他八岁时,林甘的人生遭逢巨变,他第一个离开小七宗,转头跪在了大一宗门前。 但白如晏没要,最后才去了大三宗。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了,林甘意气风发时带过的徒弟,真正意义上传道授业过的徒弟,且还留在平安派的,只有他一个。 胡久善用的武器是把铁枪,但见与自己对打的是个才十几岁的少女,而且用的是剑,于是在上台前放下了枪。 免得被旁人说胜之不武。 “林师妹。” 他的开场问候还没说出口,周禧便一剑刺了过来。 胡久即刻认真,转身躲闪的同时下跨朝周禧的脚扫去! 周禧抓住他的肩膀原地起跃,再借力从他身上往后翻。 当他想站起来回身攻击的时候,周禧的剑柄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后面。 浅绿色毛绒裙飘然荡落。 两个回合,搞定。 周禧打了个响指,撤剑退后两步,剑尖向下,朝他抱拳弯腰,“谢胡师兄让我一个武器,我有任务在身,就不跟你客气了。” 说罢蹦蹦跳跳走下比武台,朝小七宗所坐的位置跑去。 胡久愣在比武台上半晌没反应过来。 虽说周禧亲自承认他让了武器,但他深知就算自己不让,也最多多撑几个回合。 结果还是一样的。 周禧的速度与核心力,旁人难以望其项背。 尤其是胡久这般以力量为优势的,在灵活轻功面前就像拳头打苍蝇。 起不到多少作用。 胡久闷头退了下去,捡起长枪直接离开大一宗,大三宗那边连个交代都没给。 大三宗的弟子们有些失望,觉得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倒是大三宗宗师不以为意。 接着上台的是大一宗傅雪与大二宗新晋的习武天才风入衣。 若说刚刚胡久与周禧是甲组第一和丙组第一的对决,那么眼下便是乙组第一和丁组第一的较量。 才刚满十岁的小姑娘风入衣,站在身材苗条修长的傅雪面前,高高仰着骄傲的小脑袋说:“你就是傅雪?” 傅雪身上温文尔雅的成熟女子魅力浑然天成,即使面对后辈傲慢无礼的语气,她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 一袭紫裙神秘优雅,光照在发丝间,亦如她波澜不惊的眸光,“大一宗傅雪,请赐教。” “哼!” 风入衣从腰间抽出软剑指向傅雪,并抬起下巴,“都说你是平安派所有弟子当中剑术最厉害的一个,我倒要见识见识!” “啊啊!!痛痛痛!!!傅师姐我错了!!!!” 几分钟后,傅雪一手拿着软剑,另一只手优雅从容地擒着小姑娘的两只手腕,笑眯眯道:“自信怎么会有错呢。” 她松开风入衣的手,双手捧着软剑递回小姑娘面前,“你的剑中自有独特灵气,多年以后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加油哦。” 风入衣揉捏肩膀偷瞧她一眼,若有所思地慢慢接过软剑。 傅雪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须臾撒腿朝大一宗方向追,失败的丧气一扫而空,笑嘻嘻大喊:“傅师姐!我们做朋友吧!” 大二宗的师兄师姐们纷纷站起来准备安慰小师妹,却被她无情无视。 大二宗众弟子:…… 就连白武潇也阴阳怪气地笑着对白如晏说:“师兄,你的傅雪把我最有天赋的小徒儿拐走了呢,要不然小七宗那个林拾希,就让给我呗。” 白如晏喝口茶,面无表情道:“我惦记了十一年,谁也别跟我抢。” 白武潇:“哦,好吧。” 坐在他们两个中间的白蝉忽然冷不丁开口,“就是个麻烦精,有什么好抢的。” 白如晏:“麻不麻烦另说,至少能在月末会武争个脸面。” 白蝉:“争气那也是我教的!” 白武潇:“既如此,教都教了,师父为何不收她为徒?” 此问一出,白武潇和白如晏都微妙地看向白蝉。 白蝉噎了半晌才翻着白眼回应:“你们懂什么,懒得跟你们说。” 二人隔着他对视一眼,不吭声了,注意力重新回到比武台上。 陆陆续续又比了几场,最后只剩四人进入半决赛。 周禧对上大一宗的大师兄阚成玉时,以为自己输定了。 这阚成玉与傅雪是大一宗的两个镇宗之宝,两个都晋级到了前四强。 而方才傅雪已经赢了四强之中的第四个,成功晋级决赛。 这会儿阚成玉再赢下周禧,大一宗双强争夺冠军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周禧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打赢阚成玉。 对方不仅比他多活二十年,甚至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平安派中最优秀的弟子了。 阚成玉怎么会输呢? 不仅周禧稀里糊涂,台下众弟子更是惊讶得面面相觑。 唯独宗师们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 周禧拿着剑,目光瞧着阚成玉从容走下比武台,又见傅雪与他擦肩而过,接替他站到自己面前。 “林师妹,我们点到为止,莫伤和气。” 傅雪还是一贯的温和。 周禧从茫然中正了正神,不再复盘刚刚的局势,而是认真对待这一场最后的决战。 傅雪剑招之快,所划之处皆成幻影,再配合双椿绕菏,眨眼间便能取人首级。 她的剑锋寒意凛冽还带着几分优雅与灵动。 周禧凝神闪躲,有惊无险,一次次都躲了过去。 傅雪引以为傲的快剑始终碰不到他,大抵是渐渐有些着急了,拖得越久分寸越乱。 最终被周禧抓到机会一个虚晃之后再折剑回身抵住她的肩膀,结束决战。 胜利在不经意之间发生,周围传来喝彩,一切好像顺理成章,又好像过于虚幻。 小七宗四人冲到台下朝周禧欢呼雀跃,其中带伤的花卷喊得最撕心裂肺。 第32章 傅雪见周禧呆呆发愣,迟迟没有放下剑的意思,于是主动拨开他的剑,朝他笑着鞠躬,“恭喜林师妹。” 她朝台下走去,走到周禧身边,忽听见他说:“你们让我赢,是有什么目的?” 傅雪好歹认真打了几个回合,可阚成玉那样一个刚正不阿的直男,连放水都不屑得装一下!周禧想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的都难! 好在傅雪没有把周禧当傻子,转身面朝他浅浅笑了笑,直言道:“林师妹,大一宗总分遥遥领先,我们已经有了参加寿宴的资格,拿不拿第一无所谓,就当送你一个人情,帮你们还清欠小六宗的钱。” 周禧手中的剑慢慢垂落,视线移向傅雪,眼底夹杂着一丝怀疑与忐忑,蹙眉问:“仅此而已?” 若只是傅雪有此心意,他倒不会怀疑什么,但阚成玉为人严苛死板,从来不会对弱者投以同情怜悯的态度。 定是有人吩咐了他。 傅雪笑起来眯了眯眼睛,“以后没有小七宗了,你们都要成为大一宗弟子,一家人嘛,不帮你们,帮谁呢?” 周禧微微睁大眼睛,“谁说的?!” “我们师父交代的,他说了,只要这次让你赢下比赛,从云通镖局回来以后,你们就是大一宗的人。” 周禧开始觉得心底有股火气在燃烧,态度愈发激动,“谁答应了?!” 傅雪笑容微顿,有些僵硬了,但仍从容不迫,平平地说出一个名字,“林拾鲤。” 何竹花卷温语林拾星,四个人的庆祝声散入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四脸疑问与不安。 周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相信林参自有考虑,因此心里的火气逐渐冷静下来,试着问:“所以以后我们六个人,都住在大一宗?” 若真是这样,倒也挺不错的。 然傅雪敛了笑,表情隐隐不太好看,也不说话了。 周禧感觉不妙,催问道:“是不是啊?!” 傅雪沉着脸说:“不,就你们五个,林拾鲤会拿着这笔赏银离开平安派。” 周禧眼眶瞪大,怔怔盯着傅雪问:“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傅雪叹了口气,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还不明白吗?林拾鲤想离开平安派,但他没有钱,出去没办法生活,所以他拿你当跳板,得到钱以后,这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禧眨眨眼,一阵耳鸣后,思绪只剩下空白。 傅雪继续说:“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离开之前,把小七宗都安排好了,他对我师父说,想要你进大一宗,就得收留小七宗所有人,包括林师父。” 站在台下的花卷听见这番话,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林参为什么说“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温语双拳紧握,才知道林参所谓的“回老家成家立业”竟然是这样! 周禧回过神,把剑丢给傅雪,大步冲下比武台朝后院跑去! 小七宗其余人紧随其后。 “所以你真的把我卖了??!!!” 第四遍了,他质问了林参整整四遍,却没有得到一次认真的回应。 林参揉了揉额心,心想原本打算从云通镖局回来以后再说清楚,定是傅雪提前告诉了他。 真麻烦。 此刻阴云缓缓飘上望安山,申时不到,整个世界仿若即将入夜。 第25章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林参轻拍周禧手背,仰头凝视他那双既委屈又愤怒的眼睛时,眸光微弱地闪了闪,嘴里温柔地胡说八道,“我骗他们的,先拿到钱,再想办法让你回小七宗。” 周禧炸开的毛一瞬被抚平下来,眨巴眨巴眼睛问:“那你呢,你会走吗?” “当然不会。” 林参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透着狐狸般的诱惑力,“相信我。” 周禧信了,拳头从林参手掌心下抽走,立刻转身往外跑,“好,我现在就去找一宗师父,告诉他我们都不会离开小七宗。” 林参往前一扑,差一点抓到他,“回来!” 眨眼功夫周禧已经跑了出去,何竹花卷温语林拾星站在门口,半信半疑地瞪着林参,表情都没什么好气。 林参怕周禧坏事,急忙起身去追。 “林拾希!给我站住!!” 好在周禧还没跑出这个院子,听见林参的叫声后止步于寸光庭门口。 但他还生着闷气,站在那里不肯回头。 林参刚追出屋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留在屋里的贺英与林甘。 贺英正在准备竹筒拔火罐,站在门口朝林参摆摆手,示意先不用管自己。 林参视线再转向周禧。 眼下房门敞开着,房间到周禧此刻所站的距离就在五十步之内,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如此斟酌片刻,林参才继续朝周禧走去。 何竹四人粘着跟了过来。 就在五人背朝房门,面向周禧走过去的这短短片刻,一道神不知鬼不觉的风飘入了屋内。 走到周禧身边,林参还是不放心贺英,再一次转身打量屋子里的情况。 他看见封闭窗子后有贺英的影子在晃动,林甘还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等待贺英给他拔火罐,且就在视线可以看见的方位。 虽说林甘坏了一条腿,但作为习武之人该有的警觉性还是有的,不至于连身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若有状况,这怕死鬼定是第一个大喊大叫。 如此这么想着,林参终于说服自己放轻松一些,不要总疑神疑鬼地觉着贺英会被人掳走。 “希妹。” 他转眼看向周禧,稍稍移动脚步换了个方位站立,让自己的余光能时刻注意房间门口。 “你现在只是赢了会武,还没拿到赏银,要说破,也该等从云通镖局回来再说。” 周禧想了想,为难道:“如果不是阚师兄和傅师姐故意让我,我肯定赢不了,但我们拿了好处再出尔反尔,会不会太下作了?” 林参指了指自己,“下作?” 温语花卷重重点头附和。 温语:“嗯嗯,确实很下作。” 花卷:“这么做的话,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林参无语,双手抱臂,轻微翻了个白眼看向花卷,“那请问这位美丽的花拾颜姑娘,你欠的钱打算怎么还?” 花卷讪讪闭嘴,低头躲去林拾星身后,不敢再吭声。 周禧还想反驳什么,但被林参抬手堵住了话,“我有办法说服一宗师父放你们回来,这个不用你们操心。” 五人面面相觑,显然并不是很放心。 但巨大的债务摆在面前,他们如今也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周禧:“好吧……信你一次,可别让我们都成为被唾骂的小人。” 林参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又露出那种狐狸微笑,“放心好了。” 安抚完五人后,林参负手朝周禧房间走回去,脚步比追出来时明显轻快许多。 他心想:就算骗了你们,但到时候我已经一走了之,你们又能把我怎样。 以后,你们是平安派大一宗弟子,而我是捞月谷乐叁,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唯一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把周禧送回皇帝老儿周盛身边? 不过此事不急,用不着现在就考虑清楚,大不了到时间再回来一趟。 “贺大夫,我带你去找白……” 林参走进房间,没看见贺英,只看见林甘趴在桌子上憨憨地打盹流口水。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贺大夫?” 林参仔细到处寻了一遍,发现屋子里确实少了一个人,顿时如雷轰顶般的感觉从头皮蔓延至全身。 “林拾羡!贺大夫呢!” 林甘抹了把口水,迷迷糊糊醒来,指着窗户方向说:“不在那儿吗……诶?” 他爬起来左右看了看,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刚刚还在,是不是出去了?” “没有!他没出去,我一直看着呢,好端端一个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周禧何竹他们走回来,也表示没看见贺英离开屋子。 林甘被推拿按舒服了,一直昏昏欲睡的,脑子不清不楚,此刻他说话的话让林参有几分不敢相信。 就五分钟,门口好几双眼睛看着,唯一的窗子紧闭,房顶也正常,贺英不可能离开。 林参立刻走到书桌边检查桌子周围可以藏人的地方,再单膝蹲下远远看了眼床底。 都没有人。 那只剩柜子了。 何竹看见他在找人,自作聪明地去帮他打开柜子门。 林参见状大呵:“别过去!” 可惜晚了一步,何竹已经打开柜门。 忽然,一个黑色身影扛着没有意识的贺英从柜子里闪现至窗前,一拳捶破窗户跳了出去。 他踩着窗沿跳出去前一秒,还回头朝林参这边看了一眼。 第33章 虽然他带着玄铁面具,身着宽大的披风黑袍,在大白天也像个幽灵般神出鬼没,林参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和身形,但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得意地嘲讽自己。 此人速度极快,冲向窗子时撞到了挡路的何竹与花卷,等他打破窗户,还扛着一个昏迷的成年人跳出去之后,何竹花卷才接连倒地。 周禧认出他就是前几天在林子里碰到过的黑衣人,扶起花卷后迅速动身往外追。 然在他扶花卷的空隙,林参先一步冲了出去。 当周禧追出房间,黑袍神秘人已经不见踪影。 一同消失的,还有林参。 空荡荡的寸光庭,风吹穿过亭廊带来清幽的回音,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草一木皆似寻常。 周禧缓缓回头,身后五个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可他自己也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适时轰隆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抖了几抖。 憋在乌云里的雷雨蠢蠢欲动。 * 林参发现这个黑袍人很熟悉望安山地形,他能准确绕过大一宗前院,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从侧峰绕路绕到半山腰,顺利离开平安派地界。 要不是他扛着一个贺英,林参根本追不了他这么久。 追到山坡,黑衣人在高低起伏的梯田上像个活泼的猴子一样一跳一跳地往下蹦。 荒芜梯田挡住了林参的下方视野,他怕黑衣人借助地形搞偷袭,于是朝梯田侧边飞跃而去,选择视野宽阔且省力的路。 幸运的是,这块田地的主人家姓杨,是林参的忘年交,林参没少来这里帮杨大伯割水稻。 他对这片田地的构造了如指掌,很快便抄省力的路追到了黑袍人面前。 林参突然出现,第一次在黑袍人的面具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 不多废话,他直接抬手蓄力,在两掌之间揉出流动的内力气团。 可子规啼才刚运转成型,他便忽觉丹田一紧,释放出来的力量在双手情不自禁的颤抖之下轰然消散! 天空阴云密布,闷闷的隐雷时时作响。 林参绝望又无奈,缓缓放下运力的手,自嘲般冷笑一声,不甘心地拧眉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黑袍人没有回答,抬脚要走。 林参即刻去追,哪怕内力尽失,还是下意识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弃为母亲和捞月谷正名的机会! 黑袍人见他如此难缠,刹住脚步的同时丢了贺英,一个转身朝林参打出强大掌力! 林参下腰躲避,感受到带着滚烫气息的内力从自己身体上方如火焰般烧了过去! 他再快速起身,冷盯着面具下的黑色眼孔,“平安派隐火掌你都会。” 黑袍人再次发起进攻,从绑在大腿边的刀套里抽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林参注意着躺在地上的贺英,在黑袍人不断攻击的同时,边躲边一点点往贺英身边靠近。 黑袍手里的刀尖浸染着怒火,刀刀向着林参的命脉刺扎。 刀锋犀利的声音如同风被刺破后所发出的痛苦尖鸣。 数次与阎王擦身而过,林参终于翻到了贺英身旁。 他不贪心,心想自己既然中了毒,无法使用子规啼,那这次就不指望能抓到黑袍神秘人,但贺英必须带回去! 就在他准备去背贺英时,彻底激怒了黑袍人。 又是一道隐火掌朝他打了过来,他立即抬手抵挡,冲破药物的禁锢运转出一成子规啼! 好在一成子规啼足够挡下黑袍人的隐火掌,他只是被冲击力往后推了几米,靠足力撑着泥土顺利稳住重心。 然还未来得及庆幸或后怕,一抬首,蓦然看见黑袍人踏双椿绕菏闪现至他面前! 连续不断的身影在林参眼中几乎出现了重重叠叠好几层影像! 他捉摸不透黑袍人的速度,却能看清玄铁面具下漆黑一滩的瞳孔里,透着无穷无尽的邪恶与神秘。 刹那之间,匕首映出闪电,刀尖距离林参胸口只差三寸! 适时,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第26章 匕首忽然一百八十度倒转,最终狠狠击中林参的只是一个刀柄。 奇怪的力量以刀柄为中心极速扩散,像无数条小蛇一样钻入林参体内,将四肢筋骨密密麻麻锁了起来! 林参骤然失去力气,膝盖一软后仰栽倒。 这妖异的化筋功法倒不是出自平安派,看来这个人不止学过一家本领。 如此这么想的时候,大雨已经噼里啪啦打在林参身上。 呼吸开始变得吃力,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不堪。 模糊视线中,林参看见阴沉的天空似乎就在眼前,马上就要将他吞没。 一张玄铁面具的出现才让他恢复了分辨距离的意识。 他躺在雨水泥泞之中,在这个角度下,黑袍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个世界,黑袍边缘溅起的雨水像黑色的鲜血,勾勒出黑袍人的恐怖。 “你,不杀我吗。” 大雨,黑袍,它们似乎有种独特的默契,总会同时出现。 以至于林参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不知道这是十六年前北湖湖畔的大雨,还是十一年前捡到周禧时安都酒馆门口的大雨。 “小乐。” 黑袍人将匕首插回刀套,单膝下蹲,一只带着鹿皮手套的手轻柔地为林参拭去眼角边的雨水。 “乖,听话,告诉我,十一年前,大桓太子周禧,被你藏哪儿了?” 林参闻言吭哧一笑,笑着笑着胸口忽然剧痛,疼得他已经分不出脸上的是雨水还是虚汗。 “呃呵……他师父贺景杀了我娘,那年落到我手里,自然是被我大卸八块再丢进山里喂了狼!”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的痛就更深一分。 可他话里没有应有的憎恨,反倒得意忘形。 黑袍人微弱的叹息随雨点落到林参身上。 “不肯说,就算了。” 黑袍面具下变了声的声音不像人类,像只成了精的野怪。 即使此时此刻黑袍人的语气有那么一丝温存,也被这难听的音色所遮掩了。 柔软而湿漉漉的鹿皮手套轻轻捧着林参脸,却叫他感受到了嘲讽般的怜悯,“你师弟炒瓜子的时候,被我把毒下在了盐巴里,小七宗那几个人只会拖累你,别管他们了,回哥哥身边。” 说罢,黑袍人不再多看林参的反应,直接起身走向贺英,两步后却又忽然停脚,斜眸望向躺在湿泥土里的林参,流淌着水滴的冰冷面具下泄出一丝不忍。 大雨冲刷着林参惨白的脸。 他胸口不甘地上下起伏着,满腔无奈恨意在闭眼后随隐忍的呜咽浸入雨水之中。 黑袍人犹豫片刻,转身走了回来。 林参听见他的脚步声,因不想在敌人面前暴露脆弱,于是一瞬藏起痛苦神色,凶狠地迎着雨点睁开眼睛瞪住他。 黑袍人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干脆利落地点了他的睡穴。 失去意识前,林参感受到他把自己抱了起来。 醒来时,身体里禁锢内息的药力已经消失,软筋化骨的功法也被黑袍人解开。 林参慢慢睁眼,看见风掀起窗前的珠帘忽扬忽落,隔着雨后水汽,雾蒙蒙的远方山脉在窗外若隐若现。 天色微亮,大雾弥漫,像是清晨。 四四方方的宽敞车厢中,除了林参身下所躺着的床榻以外,两边还各有一排长椅,中间则摆放着花梨木茶台。 茶台上的葡萄荔枝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明明都是这个季节吃不到的水果,却十分新鲜。 华贵的琉璃珠帘,四月采摘的芽尖绿茶,紫檀车身,异域香薰,棉锦绸缎,种种细节都透露着马车主人身份不凡。 林参掀开被子一瞧,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人换掉了,此刻正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中衣。 天丝而制的贴身里衣比林参以往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舒服。 他情不自禁揉了揉衣角,愈发感到疑惑。 这时车厢外传来两个女子对话的声音。 “戴这个好看,娘娘最喜欢朱红色。” “不行,娘娘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褙子,应该配银钗。” 林参弯腰走到车厢门口,掀开车帘瞧去,发现有人在马车边搭了个小雨棚。 三个女子坐在雨棚下,其中两个衣着普通些的正在给另一个女人梳头打扮。 女人相貌温婉,眉目秀丽,姿态端庄娴淑,头顶盘着饱满的发髻,眼角淡淡的笑靥细腻而柔和。 一身华贵的藏青色棉质长褙子穿于她身,雍容之下,藏不住和蔼可亲。 林参目测她有三十多岁,很大可能是京城中哪家名门贵府的夫人。 更大的疑问便随之而来:我为什么会在她车里? 较年轻的侍女发现了林参,轻轻拍了拍女人肩膀,凑到女人耳边指向林参说:“娘娘,那个公子醒了。” 第34章 女人转头朝车厢门口看来,亲和地对林参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嬷嬷一边给女人搭配发饰一边冷漠地提醒林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林参回头穿好靴子,下车走到女人面前拱手鞠躬,“多谢夫人收留。” 女人颔首微笑,依然没有说话。 林参扫了眼周围,果然看见马车后方还有另一辆马车。 四个身材粗犷的侍从守在不同方向,各个腰戴佩剑,眼神一丝不苟地关注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通过呼吸方式不难判断,他们都是徒有蛮力的壮汉,大抵是军队出身,多少会些把式吧,但与江湖中的习武之人完全不同。 “我为什么在这里?” 林参视线转移回三个女人身上,急切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侍女回道:“我们昨天下午路过这里,看见你躺在路中间昏迷不醒,还以为你死了呢,仔细一探才发现没死。” 侍女如此后怕地说完,话锋一转变得略略骄傲起来,“当时下着大雨,你一个人昏在雨中,我们娘娘仁厚慈悲,瞧你可怜,才让你在我们车里躺了一夜。” 林参垂眸思忖,一连串的疑虑蹦了出来:下午?躺在路中间?大雨?是黑袍人把我放在这里的?他为什么不杀我? 中年嬷嬷给女人梳妆完毕,走到女人面前满意地打量一番,视线始终没有看林参一眼。 “既然醒了,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那就早些离开吧,我们还要赶路。” 嬷嬷言语里透着嫌弃,逐客之意更是不加掩饰,林参听出来她不太喜欢自己,站在原地尴尬地不好意思再开口问些什么。 可有些问题总得问个清楚。 好在,女人比嬷嬷慈祥,她按住嬷嬷的手,抬起食指点着太阳穴转了转,再指向林参摇摇头。 「不要为难他。」 林参眼睛微睁,心道:她是?哑巴? 嬷嬷应“是”,瞥林参一眼不说话了。 小侍女走到林参面前说:“我们娘娘为了把马车让给你,只能让侍卫先回安都多买一辆马车,又在这里等你醒,足足等了一晚上,可是既破费还耽误进城时间了呢。” 难怪这里有两辆马车。 林参退后一步再次拱手弯腰,“实在麻烦夫人了,请问夫人家住哪里?改日我会登门赔礼道谢。” 小侍女不知怎么回答,回头看向女人。 女人两只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些哑语手势。 她作哑语的时候动作轻缓,脸带微笑,表演般的表达,瞧着令人如沐春风,舒心自在。 林参潜意识里自动将她的手势翻译成句。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相遇既是过客,有缘自会重逢,无需刻意来寻。」 等她做完哑语手势,小侍女再重新面向林参,“我们娘娘说,不需要你……” 林参颔首打断她的话音,“有劳姑娘传话,不过我看得懂。” 侍女:“哈?!” 听见这话,一直没正眼看过林参的嬷嬷都惊讶地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女人站起来,激动地走到林参面前,表情十分惊喜,做哑语的动作比之方才加快许多。 「你懂哑语?」 林参点点头,抬起手用哑语手势告诉她「小时候,母亲教过。」 女人读罢手势,愣了片刻,须臾抬眸,满眼笑意盈盈,并伸出左手拇指朝右手食指靠了靠。 「真是缘分。」 林参微笑回应:“我叫林参,小字拾鲤,住在这附近的望安山上,夫人您呢?” 女人稍一回眸,嬷嬷便心领神会,上前解释道:“我们夫人是皇亲贵胄,身份与你云泥有别,这里不便多言,此次回安都省亲,住几日就走,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机会见到了,还是免了客套麻烦吧。” 女人顺着嬷嬷的话对林参微微歪头,浅浅一笑,带着风霜的眼角皱纹里,既有些遗憾,也有些无奈。 林参被连续拒绝两次,深知再问就成冒犯了,于是真挚地说:“天涯一别,恩情无以为报,我会去道观为夫人祈福,祝夫人布帆无恙,平安归家。” 女人笑意更浓,向着林参走近一步,微微仰头深切凝视着林参双眸,晨雾光点在她弯如明月的眼中隐约闪烁。 可看似欢喜之下,林参却尝出一丝悲情。 嬷嬷:“娘娘又伤感了。” 林参在她满是沧桑感的眼中,不知不觉斟酌出了更多味道,无法琢磨的深情在心间缠绕,又总在即将触碰之时像雾一样挥散。 但嬷嬷和侍女的话把他从怀疑中拉了回来。 侍女:“林公子,我们娘娘啊,心思就是太过柔软,难得遇上你这么个懂哑语的知心人,她呀,又多愁善感了。” 林参心道:原来如此。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满眼都是故事与遗憾的人。 她的一双眼睛,比戏台上的呐喊更令人沉重,即使笑着,亦令人心碎。 林参差点被她带到另一个世界。 “抱歉……” 他仓惶回神,匆匆退后半步,避开女人支离破碎的眼神,“我得回去了,夫人保重。” 侍女从两辆马车之间的绳子上取下已经晾干的绿色圆领袍派服,折叠整齐交给林参,“你的衣服,我们给你洗干净了。” 林参接过衣衫,再次对女人鞠躬表示感谢。 马车渐行渐远,车轮碾过湿泥土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女人掀起珠帘,倾身探出窗外,在林参送别的目光中回眸望了他许久。 晨雾慢慢回拢,马车与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淡白的天际。 林参这才动身离开,一边穿衣一边朝望安山上走。 长长的石阶前,五个年轻人在此来回踱步等待了整整一夜。 何竹手里的灯笼燃烧了整晚后油尽灯枯,此刻只剩温语手中那盏灯还坚强的能发出亮光。 周禧最先听到雾里传来脚步。 “林参!!” 在周禧大喊之后,一连串激动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林参疲惫地拄着木棍,深吸一口气,接受命运般地,朝前方蒙蒙亮的暖光中缓缓走去。 第27章 看见雾中出现猛扑而来的影子,林参下意识伸手去接。 可他低估了周禧的力气,也高估了自己昏迷一夜后的身体状态。 还好手中有根棍子撑着才勉强接住周禧没被撞翻。 “大师兄,你去哪儿了。” 周禧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失而复得般珍重抱着不肯松,话音激动到哽咽,“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不敢把话说重。 哽咽颤抖与哀求似的呼吸叹入林参耳中,令林参心绪愁苦,油然横生无限愧疚。 怎么能把如此在乎的人吓成这样呢……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他轻轻拍打周禧的背,看着眼前四双劫后余生般的眼睛,艰难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我……追人追到迷路了。” 林拾星深吸一口鼻子,哭着说:“大师兄,你真的吓死我们了。” 花卷忙把她揽进怀里安慰,可自己明明也余惊未散,激动到说不出话,唯一个劲儿背着林拾星偷偷抹眼泪。 温语更多的是气愤,猛猛叹气的同时连翻白眼。 何竹先是打量一番林参浑身上下,见林参没有受伤,这才急忙问:“所以是谁带走了贺大夫?他有危险吗?” 林参眸光骤然变得晦暗,借推开周禧的动作躲避何竹着急等待答案的眼神。 “不清楚,可能是有人需要请他去治病,又不想得罪掌门,所以才出此下策直接把人掳走。” 听他这么解释过后,何竹稍稍安心了些,没再纠结了。 林参藏起心中郁结,将周禧垂落在胸前的几缕长发拨至身后,为了安慰他挤出苦笑,“这次是我的错,想要我怎么弥补?” 周禧打开他的手,一意孤行非要闷在他怀里。 牢牢抱紧林参的腰,却不说话。 林参拄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愣在半空。 温语见状,干咳两声,忙推搡其余小伙伴离开这里。 “咳咳,走走走。” 林拾星看着他们眨了眨眼,有些诧异。 温语伸出手掌挡住她的眼睛,“哎呀别看了,我们先走。” 何竹一边往石阶上走一边回头望着林参和周禧,喃喃道:“希妹现在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避讳我们了。” 花卷却异常兴奋,激动地小声说:“我们要不要在上面把风?不然被人瞧见对希妹名声不好。” 温语:“说的对,我们去把风。” 何竹:“喂?也没有那么见不得人吧?被你俩说得跟私会一样。” 花卷:“他们说不定背着我们私会很多次了。” 温语:“你忘记我乱造谣的下场了吗?” 花卷闻言默默闭嘴。 第35章 他们还没走远呢,私下议论的声音被林参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平时不知道注意,被误会了吧?” 林参摸了摸周禧后额,温声责怪,“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周禧的脸闷在林参胸口,对待误会置若罔闻,只说心里重要的事情,“掌门爷爷的态度好奇怪,他说你不回来了最好。” 林参面容酸涩,明白了他为什么比另外四人更后怕。 “你是不是求他帮忙找我。” “我告诉他那个黑衣人出现过两次,那么厉害的双椿绕菏,一定是宗师师父们其中之一,就是来害我们小七宗的。 “可掌门爷爷……他不在意……也不帮忙调查……还说巴不得你不回来……” 林参叹了口气,轻揉周禧发丝,“别怪他,毕竟我们小七宗对平安派来说本就可有可无。” 周禧从他怀里抬头,微仰红红的漂亮脸蛋凝望林参,晕染着晨曦的眸底幽幽泛起暖光,“大师兄,他们都想看我们的笑话,我不想让他们得逞。” 林参眉眼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与无奈,“但我们……摊上这样一个师父,只能认命。” 周禧摇摇头,额前碎碎的头发在林参下巴边来回磨蹭。 “你错了大师兄,他们羡慕我们的师父,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别人就只有嫉妒的份。” 林参被他碎发挠得有些痒,情不自禁伸手将他的刘海往头顶拨去。 即使露出光秃秃的脑门,这完美的脸型依旧漂亮得无懈可击。 光滑白皙的额头似乎产生了某种引力,吸引着林参的双唇想要亲吻。 林参还是忍住了,正想推开他,却又听见近在咫尺的声音说:“你如果真的要走,就带我们一起走吧。” 周禧清朗的话语低低地如同清风划过湖面,一抹细雨似的尾音猝不及防颤入林参心头。 天际暖阳在少年耳边逐渐变得清晰,照亮了少年的青丝长发。 大雾已散。 林参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心里的情感。 这不是来自上一辈的亏欠。 也不是从小看着周禧长大的亲情。 而是纯粹的喜欢。 比起漂亮容貌,由他亲手滋养出的干净而圣洁的灵魂,更令他情不由衷,强烈想要放在身边一生一世去守护的冲动宛如新生命破壳而出。 他手掌慢慢移落,情难自抑间,不知不觉捧住了周禧的脸颊。 呼~ 呼吸与风声都被放大。 他慢慢偏头朝周禧唇上吻去,沉醉间双眸半眯,眼中周禧简单朴实的女儿装束开始变得模糊。 林参用心看得清他的样子,那是原原本本最初的模样。 可即将触碰到他的双唇时,腰间忽然松开的手和一声轻唤却将林参从半醉半醒中惊回现实。 “大师兄。” 林参动作微顿,缓缓阖眸睁眼,看见周禧一边努力后仰一边坏兮兮地揶揄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禧轻挑眉梢,将林参身体推直,后退半步退出了他的怀抱,试探性地问:“真把我当女子了?” 小鹿眼亮晶晶的,一派纯净之中又带着淡淡的愚蠢,像是丝毫没有怀疑方才弥漫在周围的是坦荡的爱意。 但林参恍然清醒,该想的都想清楚了。 “对。” 他顺着周禧的话承认道:“不小心,忘了……呵呵……抱歉……” 石阶上不远处的树后传出几声唏嘘与惋叹。 隔着较远的距离,林参只听了个半清半楚。 林拾星:“就差一点。” 花卷:“好可惜!没想到是希妹不愿意!哎呀!” 温语:“切,意料之中。” 何竹:“嗯……有隐情,绝对有隐情!” 林参手掌顺着周禧的脸徐徐垂落,疲惫地低下头,几缕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绕过周禧,一手拄着木棍拐杖,一手撑着膝盖,艰难往上走。 周禧落寞地愣在原地,想要扶他一把的手默默缩了回去,一点点颤抖着握成拳。 在林参看不到的方向,失望的少年用力咬破了嘴唇,又懊恼又生气。 另外几人没注意到林参已经走了过来,此刻正蹲在树后,凑成一堆激烈讨论着。 何竹:“我觉得我们得想个办法推波助澜!” 温语:“别瞎折腾,希妹那么优秀,追求者又那么多,看不上林拾鲤很正常,她值得更好的。” 花卷:“欸!感情这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我看得出来,希妹绝对是对大师兄有情义的!可能大师兄平时太随性了,都不知道打扮自己,在希妹面前自然就没有什么主动权,所以我们要……啊大师兄!!” 林参走过来挡住了他们周遭的阳光,无语而阴沉的视线幽幽扫了四人各一眼,“挺八卦呀你们。” 花卷看了看尚且走在后面的周禧,顾不上嬉皮笑脸缓解尴尬,急匆匆跑到林参身边暗搓搓地将他往回推,“你怎么直接走了,再争取一下啊!” 真是手脚缠着绷带也管不住她对林参人生大事的操心。 温语忙上前制止花卷,“你瞎提什么主意!希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再争取那叫强迫!” 林参白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拄着木棍继续拾阶而上,向着山上越来越明亮的光中走去。 昨日接二连三中了黑袍人的招数,又弄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贺英。 此刻他精疲力竭,身心交瘁,背影不再挺拔,木棍拐杖在手中隐隐发抖,每一步石阶都走得格外吃力。 争取? 他低头苦笑自嘲,心想:一个人人喊杀的魔教之人,有什么资格争取呢…… 就算能争取得到,也不该自私地让周禧留下人生污痕。 身后,四个“情感大使”又围拢在周禧身边问来问去。 何竹:“希妹!你怎么想的?” 花卷:“你俩走开,这种事情,让我和小五跟希妹谈!” 周禧已经藏好失落,但被他们堵得追不上林参,只能一个劲儿尴尬地笑,“你们在说什么呀?” 温语:“别装啊,我们都看到了。” 林拾星:“希妹,你好像伤害到大师兄了。” 听见林拾星这句话,周禧实在没忍住还是露出了一丝难过,小声嘟囔道:“谁伤谁呀……” 但他声音太小,四个人都没听见。 趁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迅速用大大方方的笑容掩盖低沉情绪,“你们想多了,真的没有,哈哈!” 说完,神色骤然一白,撞开众人撒腿往前跑的同时大喊:“林参!!!” 木棍哒哒哒顺着石阶快速滚落,与五双紧张急促的脚步一擦而过。 林参摔躺在石阶上,因为耳鸣太过尖锐,听不清身边嘈杂的声音在喊些什么。 只在头晕目眩间感受到有人把自己背了起来。 “小语……” 他想让温语把自己放下,但声音太过虚弱,显得是在逞强,“我歇会儿,能自己走。” 温语没搭理他,背着他快步赶往小七宗。 大一宗正宫阁楼上的栏杆边,一抹白衣站在那里,看着墙下快速跑过去的六个浅绿色身影,若有所思并微叹道:“唉,到底还是太年轻,经不住事。” 银丝在曦光下微微闪烁,一派道骨仙风。 “掌门,用膳了。” 听见侍童来唤,白蝉一改语重心长的认真模样,又是个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小老头儿。 “今天吃什么呀。” “豆腐脑和肉饼。” “有肉好啊,给小七宗送点过去吧。” “是。” 第28章 天塌下来都不能影响林甘喝酒。 一大早又不知道醉死到哪儿去了。 林参想找他问一问昨天贺英被掳走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袍人怎么就能在那么多双眼睛下,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溜进屋里,把一个成年男性迷晕再扛着他藏进柜子里? 而林甘就在七步之内,竟毫无察觉?! 回平安派的路上,林参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最自洽的解释,只能是黑袍人在柜子里提前躲了很久。 他又想到自己在众人送花卷进屋后,和大家一起吃完午餐,再到周禧冲回来兴师问罪的这段时间,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 那么黑袍人便是早在他们送花卷进屋之前就已经躲在柜子里了。 按这个猜想推测,说明黑袍人前天就藏匿在了平安派。 前日下午温语炒了瓜子,被他下毒。 月末会武进行之时,他就躲在即能看见比武台又能看见贺英的某个位置按兵不动。 而贺英半步不离开白蝉身边,晚上睡觉也在白蝉床边打地铺,黑袍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直到花卷受伤,周禧背着花卷往大一宗后院跑的那一刻,黑袍人便算准会有人请贺英去周禧房间为花卷疗伤。 第36章 于是在大家往房间赶的路上,黑袍人便提前躲进衣柜,一直等到林参追周禧追出房间,才终于等来迷晕贺英的机会。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倘若猜测正确,便能排除当时在观看月末会武的所有宗师的嫌疑。 但林参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希望能从林甘口中问出一些自己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毕竟林甘离案发现场最近,总能有不一样的感觉。 只不过当时他头脑迷糊,又是快要睡着的状态,所以林参也没有在他身上寄予太大的期望。 果不其然,别说期望了,人都找不到! 林参休息到中午,身体状态缓了过来,却依然不见林甘回小七宗。 何竹、温语、花卷、林拾星,此刻他们四人都趴在林参房间的八仙桌上睡觉。 何竹嘴里还咬着半个没吃完的肉饼,像是吃着吃着熬不住困意突然睡着的样子。 难为他们在长梯下等了一夜,其中还有带伤的患者。 林参心底洋溢着暖意,坐在床边望了他们许久。 他把花卷和林拾星抱到床上,动作轻缓没有惊醒她们二人。 再为何竹温语盖上毛毯,离开屋子前关上门窗防止四人着凉。 “大师兄,你醒了。” 恰时周禧提着食盒从院子外走进来,林参一转身便对上他的目光。 想逃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回应,“嗯。” “掌门爷爷叫我给你带话,说该检查的地方都检查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林参这会儿正准备去检查周禧的房间,没想到白蝉早就安排妥当。 “我知道了。” 老头儿平日看着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倒不掉链子,他检查的结果林参也信得过。 虽然有些失望,至少省了不少事儿。 周禧将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视线笑眯眯指向林参房门,歪了歪头问:“他们没醒呐?” 林参叹了口气,感觉还是有些累,胸口闷闷的,于是走到石桌边坐下,撑着双手揉按太阳穴,给周禧的回应依然只有一个字,“嗯。” 周禧将饭菜一一摆好,时不时瞟一眼林参,“他们把我屋子里外翻了个遍,害我收拾了好久,结果却是什么线索也没找到,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想找到什么。” 林参没再说话,默默起身去厨房拿了两双碗筷再回来。 因为胸口沉闷,没什么胃口,夹菜吃得慢慢悠悠。 周禧坐到他身边,咬了咬筷子,斟酌半晌措辞才小心翼翼开口问:“大师兄,你跟掌门爷爷之间,是不是有小秘密?” 林参往他碗里甩了块肉,冷淡道:“吃完回去,别打听。” 周禧闷闷不悦地撅了撅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的话,却像是故意嘟囔给林参听,“就因为我不是真的姑娘家,态度一下子这么差。” 他声音很小,只有林参听得到。 林参夹菜动作错愕地顿了顿,又不动声色恢复寻常,“话说。” 他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端起手,转头看向周禧,挑衅般扬了扬眉,故意挖苦道:“他们搜你屋子的时候,没有发现那些信吗?”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嘲讽,顿时令周禧满头黑线。 周禧咬牙抿嘴,倔强地挤出笑,连续点着指着林参说:“那些信我要是没看的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可你给我全拆了。” 他话尽于此,无颜继续说下去,只是冲林参眯起眼睛,手指依次轻点桌面,摇头叹道:“别人的好奇心害死猫,你的好奇心害死我,现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沾花惹草的人了,唉~” “呵。” 林参幸灾乐祸地轻哼一声,避开对视拿起筷子夹菜吃,“你本来就是。” “哈?!我招惹谁了?!” 林参忽然不接话,短暂语塞片刻转移了话题,“以后我要在小七宗养很多猫,免得你总来蹭吃蹭喝。” 对于怕猫的周禧来说,这可真是恶毒。 他成功被带偏,委屈道:“好过分,我不是小七宗的人吗?” 然转念一想,忽然喜出望外,“这么说,你真的不会离开?” 林参苦笑的眼底闪过一抹愁闷,点了点头道:“嗯,这次不骗你。” 周禧一时激动,忽然倾身凑到林参身旁,“大师兄。” 可林参下意识起身躲闪的反应令周禧话音止在嘴边。 气氛隐约变得微妙起来。 林参慢慢坐回去,转头撑住下巴,主动靠得更近并盯住周禧的眼睛,故作淡定地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禧见他这会儿又是再自然不过的状态,便怀疑方才微妙的躲闪只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 好骗的少年咧嘴一笑,立刻露出明朗灿烂的笑容,“我是想要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难题,小七宗都一起面对,你不能总独自替我们安排。” 林参挤出看似真诚的假笑,“好,我答应。” 他的承诺太轻,只有周禧会无条件相信。 “那我就放心了,开饭!” 周禧转头的一瞬间,林参如释重负。 他深知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情感,再多一秒就得暴露。 “大师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要下山去安都云通镖局。” 周禧一边吃菜一边通知,“一宗师父选择带阚师兄、傅师姐、风师妹这三个人去云通镖局参加寿宴,而我选了你、三师姐,和四师兄,你记得跟他们两个交代一声,明天午时大一宗集合,随一宗师父一起出发。” 林参脑子里开始思考事情时,异常的情绪便自动消失,总算不用装也不会不自然。 “风师妹?风入衣?我记得她是二宗弟子?” 周禧随口解释道:“二宗师父想让她多历练历练,特意向掌门爷爷请了这个名额。” 林参嘴角微抽,心道:帮别人倒是能走后门,我就不行,呵呵。 “那你选人是出于何种考虑?” 周禧理所当然回道:“我没选啊,三师姐和四师兄跟我说他们想去,我就满足他们咯。” 林参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夹菜,忽然很郑重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周禧嚼着饭菜看向林参眨了眨眼,格外认真道:“你倒是我选的,我想要你陪我一起,你不会不愿意吧?” 林参愣了须臾,尔后笑着深吸一口气,像是经历了虚惊一场,“愿意,当然愿意。” 原本担心白蝉会从中作梗,趁机诱哄周禧不选择他,以此达到阻挠他代表平安派参加云通镖局寿宴的目的。 好在只是杞人忧天。 这让林参对白蝉的好感度多了几分,心想小老头儿也没有那么不仗义。 但,周禧接下来的话又令他对白蝉的好感降至冰点。 “掌门爷爷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我选你去参加寿宴,我跟他闹了好久才争取到这个机会。” 周禧一边吃菜一边说的,不管这个机会来得有多么不容易,这会儿提起此事已然云淡风轻,没有半点向林参卖乖或邀功的意思。 但在林参心中,他此刻简直比神还伟大! 林参内心又庆幸又后怕,宣誓般庄严地对周禧说:“希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周禧受宠若惊,也不问到底帮了什么忙,只笑眯眯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林参不由自主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下山后带你们去焘熙楼。” 周禧大喜,失声喊道:“焘熙楼!!” 听见焘熙楼的名字,林参房间门后四个趴在门口偷听的人哗啦冲了出来,吓得林参忙把手从周禧头上拿开。 花卷:“真的去焘熙楼吗?!” 温语:“你可别吹牛让人失望。” 何竹:“可是大师兄,你哪儿来的钱?” 一眨眼,四人全都围了过来,几双期盼的目光直勾勾望着林参,眼睛里轮番滚动着“焘熙楼”三个字。 这座安都最繁华最有仪式感的食肆,靠强大的宣传力成为了大桓全国上下所有人都必须体验一次的圆梦之地。 当然贵也是真的贵。 早就发觉他们在偷听的林参对此不以为意,用淡然自若悠哉吃菜的态度掩盖方才那一抹心慌,“不骗你们,说去就去。” 周禧却被他们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心中十分无奈:他们怎么又在偷听?! 花卷听闻林参的承诺后,激动得五官都变了形,捏起拳头连续快速捶打桌面,“太棒了!以后再也不会被常萱嘲笑没去过焘熙楼!” 林参却漫不经心道:“生意人搞出的噱头而已,去了你就知道,焘熙楼厨子的手艺还不如小语。” 温语反驳道:“你好老土啊,谁去焘熙楼是为了吃东西?” 林拾星满怀期待道:“听说焘熙楼里的娘子会给女客人免费设计妆容和发髻呢。” 第37章 花卷拉着她连连握手,激情四射道:“对对对!都是专业的妆娘,她们设计的超级好看!!” 林参暗自扯了扯嘴角偷笑,心想她们最好一直如此单纯下去,永远不要明白焘熙楼背后真正赚钱的产业链才好。 第29章 既然决定去焘熙楼,那便不打算和大一宗宗师白如晏一起出发。 小七宗弟子先行下了山。 六个青春快乐的浅绿色身影一路嘻笑打闹,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焘熙楼门口,花卷直勾勾仰头望着华丽壮阔的高楼,张大嘴巴惊慕许久,做梦般不可思议。 温语忙推搡她进去,靠在她耳边嫌弃地小声提醒,“能不能自然一点儿,你想让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我们是第一次来吗?!” 花卷滋溜一声把嘴角边的口水吸回去,蹦蹦跳跳跟上队伍走进这琳琅满目的大楼。 刚进门,就有衣着艳丽的女人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边,并笑容可鞠地领他们前往柜台。 进门一楼只是个小小的待客厅,四方无窗,但吊在正中央的夸张花形烛台将小一楼照得明亮通透。 几张桌椅边简单摆放着一些高大的瓷器与绿植,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个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小门。 小门用珠帘与白纱隔挡视线,门后光线有些暗,什么都看不清,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焘熙楼外空气干燥寒冷,但进入这焘熙楼才不过几分钟,花卷就觉得有些热了。 女人领着他们朝柜台走,而那神秘的小门就在柜台旁边。 花卷站在最右侧边上,靠小门最近,这才透过纱帘看见小门后是一条昏暗的长廊。 她还想探头往里多瞧几眼,却被领路过来的女人笑眯眯站过来挡住了视线。 柜台后坐着的女掌柜是个半老徐娘,没有浓厚的妆容,但风韵犹存,轻薄红色纱衣下雪白的乳'沟若隐若现。 众人走过来时她正在埋头算账,听见脚步后立刻把账本一合,顺手拨乱算盘,扶着头上的大红牡丹花抬眸盈盈一笑,用尖细悠扬的嗓音招呼道:“客官您来啦~” 当她看见面前是六个衣着一模一样的青年与少女时,笑容明显抽了一瞬,但还是很客气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串手牌,问:“客官是要天字房、雅字房,还是人字房呢?” 林参站在最左侧,闲散地托着下巴,没有任何要做决定的意思,而是看着另外五人,等待他们回答女掌柜的话。 他嘴角隐隐挂着窃笑,似乎沉浸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乐子里。 尤其是温语,明明第一次来,什么也不清楚,却非要装出一副淡定自然的态度。 “咳咳。” 他像个带头的大老爷般微微抬高下巴,点了点柜台桌面,问:“有什么区别吗?先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何竹立刻接着他的话大声问:“哪个最便宜?!” 温语瞬间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瞪住何竹。 何竹还不以为意地鼓了鼓嘴,不知哪里惹到他了。 林参掩嘴窃笑的小动作被周禧发现,视线不经意对上周禧沉默无语的眸子,便立刻不笑了。 女掌柜眯成月牙的眼睛早已看透一切。 她不多介绍,直接拿出一个刻着“人字拾贰號”的紫檀木手牌,轻轻推到温语面前,微笑着说:“房间在二楼,进屋点单之前,需要先付房费哦。”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五双眼睛缓缓朝站在左侧的林参看去。 见林参光笑眯眯地却不说话,温语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他连忙开口打破沉默,虚张声势地质问掌柜:“我们还没决定要哪种房间!你都不让我们选,就要我们掏钱?!” 女掌柜半点没有被他吓唬到,反而愈发笑得神秘幽深,“天字房和雅字房不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年轻,哈哈。” 温语眼睛一眯,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花卷不懂,憨憨且执着地问:“为什么?” 女掌柜伸手拿回手牌,即使有了逐客之意,但仍然保持礼貌微笑,“要不你们先商量好了再来?” 旁边聚集了四五个迎宾娘子,凑在一堆窃窃私语地看笑话。 温语脸色逐渐挂不住,正要转身离开时,终于听见林参开口说话。 “你们先去包间,我留下付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女掌柜手里接走手牌,并塞进温语怀里,大方地告诉他,“想吃什么随便点。” 迎宾娘子们不敢再笑了,态度立刻热情爽朗起来。 “来来来,姐姐带你们上楼。”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别担心,我们这儿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贵。” “瞧瞧,年轻就是漂亮,这脸蛋,又白又嫩。” 花卷和林拾星还没来得及激动,就和周禧一起,莫名其妙被迎宾娘子们拉进了小门后。 温语一下子有了底气,走路顿时趾高气昂,并把手牌挂在腰上最显眼的位置。 唯独何竹忧心忡忡走在最后方,进门之前没忍住问了林参一句,“我知道你有私房钱,但你应该没有这么多吧……别最后要我们洗盘子赔钱……” 林参吭哧一笑,摆手催他离开,“瞎操心,快进去。” 何竹将信将疑地走入小门帘子后,林参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女掌柜收起其余手牌,对林参挑眉笑了笑,“包间费用一两,菜钱可以吃完再付。” 说罢,朝林参展开手掌心,并笑眯眯补充道:“给不了的话,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如果在我们这里吃霸王餐,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林参嘴角微抽,心道:一两,我们小七宗七个人一个月也才花五两多,真是奸商。 他深叹一口气,双手架在柜台上,左右看了看,忽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天字房里有种牡丹吗?” 闻言,女掌柜脸上那笑里藏刀的威吓表情瞬间变得谨慎且微妙。 她还伸着手,但五指缓缓蜷曲,同时眼珠子转了转,用余光打量一番周围状况后,压低声音回答:“只种了合欢草。” 林参:“那给我来一间红色的鬼字房。” 女掌柜缩回手,看着林参的眼睛,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凝重,“红色的没有了,蓝色的可以吗?” 林参最后郑重地告诉她,“我就要红色。” 女掌柜微愣,须臾匆忙退后半步,颔首问了个礼。 “阿箐!” 她朝小门后喊了一声,很快就有名叫阿菁的迎宾娘子一边整理披帛一边小跑出来。 “来啦来啦,客官这边请~” 然女掌柜一改之前虚假的热情,十分严肃地吩咐道:“带客人去鬼字房。” 阿菁也愣住了,呆呆打量一番林参,好半晌才想起来行礼,“跟我来。” 林参懒懒地从柜台边站直身体,离开前交代道:“派人照顾好刚刚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五个小朋友,对了,把最好的妆娘送到他们包间。” 女掌柜颔首应道:“是。” 林参前脚刚进小门,大厅里后脚就进来了下一位客人。 女掌柜立刻扬起笑脸,又是极致的热情,“张夫人,好久没来了吧,可是不巧,天字三号现在有客人了,送您一瓶珍藏版的香膏,给您换到天字五号如何?” 贵妇只身一人走进来,把侍女小厮都留在外面。 她直接略过柜台进入小门,目中无人自顾自地说:“房号不重要,我要的人有空档吗。” 迎宾娘子忙帮她拿上手牌,谄媚地跑过去为她撩起珠帘,“有的,已经帮您去叫了,他可是想您想了很久呢。” 林参站在一楼长长的走廊尽头,等待阿菁寻找钥匙为他打开面前这扇门。 然根本没有鬼字房,不过只是普通的人字房,所谓“鬼字”其实是女掌柜对阿菁说的暗语。 林参看见后进来的贵妇在迎宾娘子的带领下上了楼,但完全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连衣着颜色都难以分辨。 这焘熙楼的房间全都布置在走廊两侧,走廊上每隔三个房门才有一盏烛台。 暗无天日的空间,让在走廊上迎面碰见的人谁也看不清谁的模样。 这样神秘兮兮的氛围,完全不像正常食肆。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公子,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叫主上来见您。” 林参点点头,看了眼门头上的字,“请他快一点,我还有事。” 阿菁:“好的。” 这间“人字壹號”,十分宽敞,五扇百叶窗都关着,只有一条条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阿菁离开时为林参关上门,并拉开了一扇百叶窗。 大街上的繁华顿时呈现在眼前,但仅一扇窗照不亮整个房间,只能照亮坐在窗边的林参。 他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轻敲桌面,等待着即将要见面的人。 临近饭点,一楼人字号房间陆陆续续热闹起来。 第38章 外面走廊时不时传来迎宾娘子忙碌的声音,有些是对客人说的话,有些是指挥店里伙计时说的。 “客官,人字五号这边请。” “这是人字九号的菜,在二楼,你别送错了呀。” “你们怎么才画完妆,雅字三号都等得不耐烦了,快去快去!” “诶诶诶!!客官不好意思,今天人字一号有预订了,暂时不能接客,您的手牌是人字二号哦。” 林参目光空洞地凝望窗外阴天,感受着冷风徐徐吹进来,不知不觉中,有人推开了人字一号的门。 他坐在屋里唯一的冷调光线中,房门打开时穿堂风拨弄他的长发朝窗外飘去,而他只是眸光轻微动了动,没有太大的反应。 一身干干净净的绿袍与朴实无华的竹节发卡,将眼神淡淡的人装饰得更加清冷不染纤尘。 来人步履匆匆,谨慎地关上门后急忙赶到林参身边,一边擦汗一边说,“呼呼~太突然了,好久没人联系我了,还以为上头把焘熙楼忘了呢,哈哈。” 他声音急喘,十分激动,说完才想起抬头打量林参。 “你……是谷主身边新来的?怎么没见过?” 林参也转过头在打量他。 这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身着暗紫色锦服,长发用金钗盘在头顶,腰间佩戴了三块色泽通透的上品良玉压襟。 他便是焘熙楼背后第二个大老板——诸葛般宜。 林参缓缓开口,“姨父,我是乐叁。” 闻言,诸葛般宜面色微僵,忽然一步迈过去坐到林参面前,上上下下审视了好一会儿,“老三?!!” 林参点头笑了笑。 诸葛般宜懵懵地摩挲下巴问:“你要联系谷主应该去满月观,来我这里做什么?我这儿向来都是谷主单向派人联系的呀。” 林参咬了咬下唇,双手端在桌面上靠近诸葛般宜几寸,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来找你的,借我点儿银子。” 诸葛般宜瞬间无语,背靠椅子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多少。” 林参朝他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两。” 诸葛般宜眉头一皱,质疑道:“你染上赌博了?” 林参急忙解释:“没有!是我师妹打伤了人,得赔钱,然后我的琴也坏了,要买一把新的,你先借我,日后从我姐的账上扣就是。” 诸葛般宜听罢,爽快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再抽出其中一张按在林参面前,“谈不上借,这些年你也没回家过个年,就当补给你的压岁钱。” 松手之前不忘警告,“不许染恶习,我可不会给你兜底!” 林参看着面前那张巨额银票,默默推了回去,“要不了这么多,我只要二十两。” 诸葛般宜为难道:“可我身上没有碎钱。” 碎钱……二十两…… 把普通老百姓半年的生活费说成碎钱,还能如此理所当然? 林参吞了口口水,咬牙切齿地笑着说:“那你交代一下,我等会儿去柜台拿。” 诸葛般宜收起银票,“行。” 谈拢后,林参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对了,明天就是腊月初三,乐壹还没来安都?” 诸葛般宜神色也变得认真,躺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道:“我也不理解,按道理来说,他如果来安都,不可能不找我,难道那些铺天盖地的传单,又是恶作剧?” 林参轻笑摇头,“你还是不了解他,这次绝对不是恶作剧。” 第30章 林参在说旁人不了解乐壹的同时,其实自己也没有信心十分了解这个大哥。 只能猜测,“他应该已经在安都了,不来焘熙楼,可能,只是,单纯的,怕见到二姐?” 这个猜测诸葛般宜很是赞同,“没错,三年前他来这里避暑,最后被老二拿扫把赶出去,他应该是不敢再来了。” 二人不经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越不正经的猜测,在乐壹身上就越有可能。 林参深知不能按常规逻辑去揣度乐壹,想了想还是不浪费脑筋了。 就算今天找不到他,明天寿宴一开始,自然能见到。 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今天的重点还是陪小七宗好好玩一趟才对。 “姨父,我先上楼了,有人在等我。” “谁?” 林参准备起身,却被诸葛般宜按住手。 “是平安派的师弟师妹吗?” “对。” 他从诸葛般宜眼中看到了一丝轻佻意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诸葛般宜拽着他不松,挑眉问:“里面有没有我未来的侄媳妇儿呀?” 林参用力把手抽走,“我现在没空想这些。” 说罢匆匆起身离开。 可诸葛般宜紧追不放,“你都二十三了!若平安派没合适的,就赶紧回捞月谷吧,先把人生大事办了再操心别的。” 林参推门走出去,差点被他这番话惊昏头脑。 “我哥都还没成家,你催我做什么?去催他呀!” 他走过一个个忙碌的跑堂身边快步往前逃,试图将诸葛般宜甩在身后。 但诸葛般宜跟得极紧,“他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家了,我才不管他,可你常年在外,这事儿得有人帮你重视起来,刚好快过年了,今年我们一起回去,谷里还是有妹子在等你的。” 二人走得比上菜的跑堂还快,说话也快,一个逃一个追。 “你回去让她千万别再等!” “哦!我懂了~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诸葛般宜忽然停下脚步,但意味深长且轻浮的语气却令林参更加不安。 林参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一眼,想了想懒得再说什么,丢下一个无语的叹息后大步上楼去。 人字十二号房就在二楼,房间不比人字一号大,但七个人用餐倒也还算宽松。 林参来时,菜已经上齐了,但因为林参没来,大家都还没动筷子。 几个年轻人真的是没跟他客气,点了满满一桌不说,其中大部分都是普通食肆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若非何竹拦着,他们应该会更放肆。 包间里还有两位容貌漂亮,身材丰满的妆娘坐在花卷和林拾星面前为她们上妆。 两个小姑娘激动地手牵着手,满脸藏不住笑。 周禧见林参走进来,急不可耐地拿起筷子,“吃饭咯!” 温语何竹紧随其后,饿虎扑食。 但姑娘们比起吃饭,明显更喜欢打扮,便都还坐着不动。 林参落座后瞧了林拾星一眼,发现平日里其貌不扬的小姑娘,经妆娘的手这么一改,还真一下子就变成了玲珑精致的娃娃脸。 再配上适合她圆脸的发髻,简直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不过林参更喜欢她原本最纯净的模样,虽然不出众,但瞧着叫人舒心。 花卷上完妆,弯腰凑在镜子面前左右瞧了又瞧,十分满意。 她的五官每一个特点都极致突出,脸型上宽下窄,面上自带几分攻击性,看上去不是很好惹的人,可里子却是个事事不走心的乐天派。 妆娘巧妙在她额间随意画上的花钿,瞬间将她的五官点缀成了大慈大悲的高级面相。 当然,前提是不开口说话。 妆娘收拾好胭脂盒后,看着她说:“林三姑娘好像不是中原人吧?” 闻言,众人都情不自禁朝花卷看去。 花卷从镜子前站起身,回头扫了大家两眼,最后目光定格在妆娘脸上,指着自己问:“为什么说我不是中原人?” 妆娘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确定,“你的样貌有一点点外域感,光看还看不出来,但仔细分析骨相就能发现与我们大桓人有细微区别。” 花卷嘻嘻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林参轻敲桌面,轻声训诫:“吃饭了,别磨蹭。” 林拾星急忙让妆娘给自己的妆容结尾,乖乖落座用餐。 可花卷一脱缰就不听指挥,又拉着周禧要让妆娘给他化妆。 “希妹!该你了!快点快点!” 周禧嘴里还叼着长长的粉丝没咬断,一边抓着桌子不放手,一边咬字不清地朝林参求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大师兄快管管她!!” 林参看着他,眼尾泄出一丝坏笑,“希妹这么漂亮,不试一下多可惜。” 周禧:!!!!!!! 周禧咬断粉丝咽进肚子里,用眼神骂了林参一千个脏字。 花卷一听拉得更卖力,“大师兄说得对!希妹,来嘛来嘛!” 这时,包间门忽然被谁猛地推开。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广袖金衫少女昂首阔步走进来,神色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陈舞娘子,你的档期还真紧啊,非得我亲自来请是吗!” 店里的娘子伙计们都吓愣在门口不知所措,明显是拦了但没拦住她。 第39章 两个妆娘连忙起身向那嚣张的少女行礼鞠躬。 其中陈舞开口解释道:“云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人字十二号先来的。” 云歌怒呵:“可你作为头牌妆娘,不是只能进天字和雅字号吗!人字号用得着你来?!” 陈舞无言以对,只能试着对花卷和周禧说:“要不我先侍奉完这位客官再回来?” 林参撇了眼门口看热闹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正要开口同意,却听见花卷和温语异口同声拒绝道:“不行!” 云歌脸色一下子变得愠怒,气焰冲天地瞪着花卷,并用阴阳怪气的眼神上下审视她两眼,讥讽道:“就你这样一辈子都吃不起几回焘熙楼的人,敢跟本小姐叫板?!” 花卷顿时羞红了脸,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弱势,“你管我吃得起几次,反正这次我们付钱了,妆娘也是店家答应给我们的,你,你凭什么抢人!” 云歌抬手指住她,“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温语起身挡在花卷面前,义正言辞道:“你爷爷是谁去问你爹,我们可不知道。”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温语脸上,声响将门口看热闹的闲言碎语都吓住了。 花卷捂着嘴巴又生气又不知所措,何竹把林拾星拉到身边站在局外不敢靠近。 周禧刚想站起来,却被林参拉住手臂。 林参暗示先不要掺和,心里是想等对方亮明身份之后再考虑该怎么解决。 温语愤怒地盯着面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少女,因为对方是女子,只得忍下怒气不能动手。 而云歌愈发猖狂,恶狠狠指着温语警告道:“听清楚了,本小姐叫云歌!我爷爷是殿前都指挥使云画森!不想死的话,现在就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听见这个身份,林参眉头紧皱,忽然盯住周禧,给周禧盯得一脸茫然。 须臾,林参又莫名其妙笑了一声,笑得周禧头皮发麻。 林参此时心里的声音便是对周禧说的话:真巧啊,这可是你指腹为婚的太子妃。 周禧内心:大师兄该不会又想在我身上打什么坏主意吧?? 花卷头脑热过之后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对方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也明白温语不可能服软妥协,于是站出来代替温语向云歌求饶。 “云小姐。” 她把温语拽到身后,冲云歌赔上笑脸,撺掇着手说:“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身份尊贵,就别跟我们这样的小百姓计较了好吗……” 云歌仍不依不饶,“你闭嘴,我要他给我下跪道歉!” 温语一怒之下差点又开口得罪云歌,但周禧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把他喉咙里的话堵了回去。 “云姐姐。” 周禧正色起身,走到花卷和云歌之间,拱手行了个礼,温笑道:“云姐姐不过是想来要一个妆娘,却被我家四哥冒犯,着实是让你委屈了,是我们不对。 “但就算我们给你跪了,也只能叫你消气,没什么别的作用,不如这样……” 云歌见周禧态度端庄,说话也得体,态度当即稍有缓和。 主要是那张乖乖的脸,和活泼晃动的马尾光看着就叫人消气。 她双手抱臂看着周禧期待他打算怎么说。 周禧走近一步坏坏地笑嘻嘻道:“让我四哥伺候姐姐上妆如何?若姐姐不满意,届时你想要他怎么道歉,他就怎么道歉。” 温语:“你!” 温语的话又被踹回肚子里,但这次踢他的人是林参。 他咬牙捏了捏拳头,到底还是忍住了。 云歌见他这隐忍不敢言语的态度,心中暗爽,于是答应下来,打算在他伺候自己上妆的时候再用力羞辱。 “那好吧,就在这儿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侧对镜子坐下,二郎腿一翘,轻蔑地望着温语。 温语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禧和花卷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左右拽住温语两只手,把他拉过去按坐在云歌对面。 林参在一旁默默吃饭,不忘给林拾星一个安抚的眼神。 林拾星本来吓坏了,但见林参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温语像个木偶一般被周禧和花卷摆弄,不知怎么就有模有样地一手拿着眉粉一手拿着眉刷。 花卷:“刚刚你不是看了别人怎么给我画,试着效仿一下。” 周禧:“别管那么多,画就是了,小云姐姐天生丽质,怎么画都好看。” 云歌微愣,转头看向周禧:??? 温语吞了口口水,在师姐和师妹的撺掇下硬着头皮伸手朝云歌靠近,渐渐地手都颤抖起来。 云歌当然知道他根本不会,生怕他给自己画丑咯,于是一个劲儿退后躲避。 见云歌马上憋不住又要发火,周禧托着下巴十分认真地微笑说:“看来是因为云姐姐长得太漂亮,让我四哥害羞了呢,他平时对别的女孩子可没有这么胆小。” 闻言,林参和何竹都咬着筷子忍俊不禁。 云歌心里的火气被滋啦浇灭,虽仍然是一副不屑的傲娇姿态,但两脸隐隐泛起的红晕却藏不住。 而温语更是被周禧一番话惊得蹭一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我不会,跪也不可能!大,大不了这条命赔给你!” 第31章 云歌双手抱臂,冷哼一声,“我要你这条贱命有什么用?” 温语:“那你想怎样!” “再给我凶一下试试!” “……” 见温语瞬间没了底气,云歌内心无比快意。 许是平日里见惯了只会讨好谄媚的人,就算被捧上天也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但温语这样的硬骨头点燃了她心里的征服欲。 周禧在云歌脸上看到了能顺利解决这件事情的态度,于是趁热打铁,煽风点火,“哇哦,云姐姐是第一个能吓唬住四哥的人呢。” 云歌傲娇道:“哼,就是欠收拾呗。” 温语憋着气不说话。 周禧又说:“师父和大大师兄都管不住四哥,不如我们把四哥给你,云姐姐帮我们管教?” 温语忍无可忍,“林拾希,你有完没完!” 周禧忙装模作样地缩到云歌身后,“云姐姐,你看他,又凶我。” 林参何竹快要憋不住笑,两个人默默往嘴里塞菜。 花卷努力努力倒是忍住了,就是肩膀一直忍得发抖。 温语脸颊白里透红,羞愤难言。 云歌冷瞥他一眼,借机羞辱道:“我可不要,我的未婚夫你们更得罪不起。” 周禧探出脑袋眨了眨眼,“谁呀?” 林参嚼咽的动作猛然停滞,眼神变得微妙而诡异。 云歌高贵地抬起下巴,十分骄傲地说:“当朝太子,周禧。” 周禧皱眉思忖,想了想说:“好熟悉的名字。” 林参余光一直打量着他,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默默紧张着。 云歌道:“废话,太子名讳谁人不知?” 周禧一脸无辜地说:“我就不知道啊,第一次听说,不过真的很熟悉。” 云歌白眼一翻:“切,山里来的土包子。” 周禧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林参愈发忐忑。 “希妹,小语,饭菜都快凉了。” 他不动声色地出言提醒,将周禧拉出沉思情绪里。 但云歌还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啪! 她一掌拍在梳妆台上,“你们的菜凉了,本小姐的菜还凉了呢!怎么,糊弄我呢?!” 情况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这下连周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他知道云歌这样闹定是出于某种目的,可他到底还是猜不透女人的心思。 只是在云歌时不时瞟向温语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丝不确定的端倪。 就在林参打算暗示陈舞去请女掌柜来解决事情之前,屋外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胶着局面。 “云小姐今日的消费我们娘娘请了,还望云小姐给娘娘一个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参手中筷子一愣,转头看向门口,径直对上一双浅笑嫣然的眼睛。 中年嬷嬷与年轻侍女拨开看热闹的群人,为女人开路。 女人的目光谁也没瞧,径直落在林参脸上。 云歌当即站起身,嚣张神态瞬间蔫了下去,“你,谁呀?” 她不认识女人,但光看衣着与嬷嬷对女人的称呼也知道对方有着比她更尊贵的身份,因此不敢轻易冒犯。 女人走到林参面前,转头对云歌温和地笑了笑,门口的嬷嬷姿态冷漠且傲慢地代替女人解释说话:“娘娘私服出行不想惹太多关注,闭嘴别问那么多。” 明显嬷嬷的态度不是女人的态度,女人转身给嬷嬷比划了几个手势,嬷嬷立刻低头答应:“好。” 「不要吓到她。」 第40章 别人都满脸疑惑,不知道女人示意了些什么,但林参和周禧能读懂她的哑语。 林参认出她就是两天前在望安山下捡到自己的恩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半惊半喜地说:“我与夫人还真是有缘。” 女人转头重新看向林参。 她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笑容,温存而慈祥的眸子又藏着些许悲悯。 「我说过的,有缘定会重逢。」 林参耐心等她做完哑语,笑道:“这次又欠夫人一个人情。” 女人阖眸摇摇头,冷冰冰的手势因为她宽柔的笑容而染上了带着穿透力的温暖。 「钱财于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然知音难觅,可遇不可求。」 女人交谈时,嬷嬷犀利的眼神警告着每一个人,因此无人敢出言打扰。 林参见大家疑惑的目光都注视在这边,渐渐感到有些局促。 尤其是自家那几个师弟师妹,各个眼神都变了味道。 “夫人,您在几号?我送您回去。” 女人没有动作时,嬷嬷很快就站出来说话,“二楼第一间,人字七号。” 她说完,女人歪歪头,脸上仍旧是一贯的笑意盈盈。 林参微微弯腰伸手向门口一请,女人便端着双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回头笑眯眯看了眼林参,确认林参跟着,才放心地继续往外走。 小七宗另外五人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林参。 林参走出去之前给周禧比了个哑语「看好他们别乱跑,等我回来。」 周禧呆呆点点头,疑惑间更多的是担忧。 林参将女人送到人字七号,但站在门口没进去,“谢过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嬷嬷挡住他的路,“不坐一会儿?” 女人看出他有些为难,对嬷嬷点了点头,用哑语说:「让他走。」 林参回以微笑,颔首道:“我需要先安抚一下弟弟妹妹们,若夫人有空,请在此等我。” 女人笑意更浓,欢喜点头,满眼都是期待。 她笑容感染力太强,林参情不自禁跟着也越笑越开心。 走之前,林参趁机探了眼人字七号屋里的情况,发现女人只点了一些家常小菜。 这倒有些说不通,毕竟来焘熙楼的女人,尤其是有钱有势的女人,很少会选择最普通的人字号房,更别说在菜品上如此节省。 而这个女人,似乎只是来简单吃顿饭,丝毫没把这儿当成特殊的高端场所。 带着疑问,林参回到人字十二号。 小七宗五人和云歌都趴在门口伸着脖子眺望人字七号那边的情况,见林参走来,六个人兴奋地把他拉到桌边坐下,七嘴八舌地问了一连串问题。 云歌:“她是谁啊?” 周禧:“大师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厉害的人物?!” 花卷:“大师兄大师兄,快展开讲讲!” 林参目光幽幽扫了众人一圈,“她救过我一次,但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云歌:“切~” 林参说完面朝云歌打量两眼,“云小姐,你还不走吗?” 云歌双手抱臂,“呀,现在有人撑腰,就敢直接赶我走了?” 林参想了想,道:“小语,送云小姐回雅字号。” 温语:“我才不送!” 云歌闻言猛地起身指住他脑袋,“叫你送那是给你台阶,别给脸不要脸!” 温语打开她的手,张嘴欲反驳,却听见林参隐隐藏着怒意的声音说:“你还想拖累我们多久,能不能让我们好好吃顿饭。” 再看一旁,花卷、何竹、林拾星、周禧都在挤眉弄眼地示意他服个软。 无奈,为了不连累小七宗,他不情不愿答应了。 “那云小姐,请吧。” 云歌冲他挑眉轻哼,嘚瑟兮兮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叫上妆娘陈舞。 终于请走她后,剩下几人总算能安生吃饭,走廊上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林参松了口气,心中庆幸有人出来帮了一把,不然真叫掌柜出面的话,更难自圆其说。 花卷闷闷不乐道:“可惜了,难得来一趟,都没让妆娘给希妹好好打扮打扮。” 周禧态度与之截然相反,“我才不要呢。” 说完下意识看向林参,正捉住林参奇怪的注视。 林参轻飘飘移开视线,故作从容,“吃饭吧。” 等小七宗吃完,还把剩菜打包好后,温语迟迟没有回来。 众人下楼时,路过人字七号,可这会儿人字七号已经人去楼空。 林参回想起女人满目期待的眼神,猜测她应该不是主动避着自己,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得不先离开。 如此,不免有些遗憾,不知道还没有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 下了楼,他让小七宗剩下四人先离开焘熙楼,借口说自己要去找温语。 那四个都是听话的,没有多磨蹭,乖乖离开了。 林参是要去叫温语,但并不打算亲自去叫,而是让店里的娘子代劳。 女掌柜帮他吩咐了人上楼去寻温语,继而从柜台下拿出一袋装满银两的绣花荷包递过来。 林参接走荷包,顺便问:“知不知道人字七号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女掌柜恭谨而谨慎地回答:“江府的人,三司总使的那个江府。” 林参把荷包别在腰间挂好,闻言不禁蹙眉,抬眸严肃地问:“三司总使江吉?” “正是。” “就这样?再具体点呢,江府的谁?” 女掌柜为难地摇了摇头,“还真没见过,我们只知道她坐的是从江府出来的轿子。” 林参五指轻点桌面,记得嬷嬷说过她们此次回安都是为了省亲,稍一思考便不难猜出女人的身份。 毕竟江府外嫁的女眷之中,能被称之为娘娘的只有一人——秦州荣王妃,江满。 “是她。” 这个意外的答案却并没有让林参感到震惊。 早些年捞月谷已经把荣王身边的人摸了个透,谁与他沆瀣一气,谁不知者无过,谁又出淤泥而不染,捞月谷知道的一清二楚。 荣王妃江满便是第三种情况。 她只是江家用来攀附荣王周芒的棋子,从未参与过荣王的任何谋划之中,且在荣王府常年被侧妃打压,就连唯一的儿子都被当成质子送去了敌国。 一个忠君爱国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不轨之臣,难怪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无奈又悲伤。 “大师兄。” 林参的思绪被温语唤了回来,扭头朝他看去,“怎么这么久……” 温语顶着一张被画成食铁兽的脸,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耷拉着,把林参嘴里的话音都吓得抖了几抖。 短暂吃惊后,林参憋着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噗嗤……要不要让店家送你去后面洗一下。” 温语直接往外走,一副心如死灰的冷漠态度,“云大小姐不让我洗。” 不一会儿,焘熙楼外传来另外四人疯狂大笑的声音。 林参也没忍住,捂着脸咯咯笑个不停,“这个云歌……真的是……噗……” 第32章 云家世代为将,家风严苛,向来把正直坦荡当成为人根本。 这云家教养出来的小女儿,虽说嚣张跋扈了些,根骨倒是不坏。 嘴上说得再厉害,最后还不是画了个熊猫脸就这么算了。 但因为温语在渠边洗脸浪费了不少时间,小七宗赶到云通镖局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与白如晏说好的时辰。 半个时辰前林参给了何竹一两银子,让何竹带林拾星采买几床被子回小七宗,两人这会儿大抵已经推着车在回平安派的路上了。 而急匆匆赶到云通镖局的只有四个人。 白如晏带领着傅雪、阚成玉、和风入衣在云通镖局门口的石狮子旁等了许久,终于看见小七宗四人出现。 “林拾鲤,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白如晏不说周禧,也不怪罪温语花卷,只对林参冷眼相看。 眼神还比以往多了几重味道。 林参沉默地认了个错,没有辩解。 白如晏转头瞥了眼云通镖局门口停着的众多马车和轿子,发现其中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偷偷打量这边。 他不想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训斥弟子,于是转言严肃叮嘱每一个人:“进去记得跟紧我,分好客房以后老实待在屋子里不要闲逛,就算出门解手都必须提前跟我报备。” 风入衣举手提问:“不是来吃席的吗?为什么这么紧张?” 白如晏本就打算把这两天可能会发生的情况给众弟子交代清楚,风入衣的问话刚好给他起了个头。 毕竟情况非同小可,就算啰嗦再多遍也是有必要的。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这次云通镖局给赏银是为了请我们来对付魔教捞月谷,但魔教人员个个都会子规啼,实力强悍深不可测,我们这次只是来走个过场,真和魔教打起来的话,什么也别管,跑得越远越好!” 第41章 话音落下,他意味深长的余光落在林参身上。 阚成玉板着张脸反驳道:“师父,收人钱财,忠人之托,何况我早就想会一会捞月魔头乐壹和乐叁,尽自己的本领为武林除害,若这次有机会,我断是不会逃的。” 温语忙不迭站到阚成玉身旁附和道:“就是啊,怎么能当逃兵呢!” 林参瞪他一眼,一把将他拉拽回自己身旁。 白如晏也拿自家大弟子没办法,只能苦口婆心尽力劝说,“成玉,不管怎样,先保护好自己。” 阚成玉不走心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敷衍还是真的答应。 白如晏不放心,给了傅雪一个眼神,示意看好阚成玉。 傅雪颔首回应。 白如晏从怀里拿出请柬,“再强调一遍,魔教在暗我们在明,此时此刻说不定已经有魔教的人混了进去,所以分好房间以后,切记不可随意走动,免得撞到什么不该看见的。” 说完又是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林参。 除阚成玉以外,每个人都认真答应下来。 白如晏看向阚成玉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先进去。” 今日云通镖局格外热闹,天南地北的门派纷纷聚集于此。 他们其心各异,各怀鬼胎。 有人像平安派这样试图混个赏银,有人因为交情不好意思不帮忙,也有人单纯来看热闹。 然而江湖武林对于子规啼的贪妄之心从未消弥,他们之中更多的,还是冲武林绝学子规啼而来。 像阚成玉这般一心替天行道的,寥寥无几。 白如晏向门口迎客的镖师出示请柬,再将每个弟子的身份报了一遍。 镖师仔细确认过后才放行。 然而这次寿宴的寿星令狐李却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进了镖局,领路弟子直接将平安派众人带到后院客房,按人头数分给他们三间房间。 后院四个方向都是客房,中间庭院里种有竹林阻隔视线。 白墙红瓦,整齐统一,既贵气又干净,看得出来是用心在招待客人。 丫鬟送来的吃食也十分精致,还贴心准备了适合南北方不同口味的主食。 但客院墙头与墙下布置了许多机关,机关用细如蛛丝的鱼线接引,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 院外树枝上有无数箭头对准这里,暗藏危险。 进来前,引路的镖师对每一个门派都交代过:“这里的机关是为了防魔教捞月谷偷袭,大家非必要尽量别外出,仔细脚下的线。” 对这番解释,大家都没有异议。 这会儿院子里大多数房间已经住满了人,三两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交谈议论。 每当有新门派从照壁后出现,就能引来他们齐刷刷的注视。 “他们是什么人?很眼生啊。” “平安派,就是常年躲山上不出来的那个。” “哦~安都白家是吧?” “对对。” “难怪,进来都不晓得先拜见一下剑仙山庄,若翟老爷子在的话,肯定要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唉,这江湖武林啊,因为翟家与捞月谷水火不容,于是有了正道与魔教的区别,各大门派被逼着站边,明面上没有表示的那几个呢,私底下还都有杆秤,也就平安派能真正做到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那他们还来这儿做什么,不怕得罪捞月谷吗。” “谁晓得,白蝉那老狐狸看着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心眼多着呢,我可猜不透。” 白如晏对各种议论声置若罔闻,专心带领众弟子前往属于他们的客房。 房间按照各个客派的家乡位置分配,南方来的则住南边,西方来的就住西边。 安都在大桓中原地带,着实不好分,最后按照望安山在安都北方这个标准分去了北边的房间。 一进入这里,林参就能感觉到西边和南边的那些个房间周围弥漫着冲天怨气。 西南方向的门派常年遭到捞月谷的欺辱与威胁,各个都希望能趁此机会将捞月谷一举收割! 但林参比他们的怨气还重。 十五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当年母亲死讯传到杂货铺的时候,这些西南地区的门派是如何不谋而合,群起而攻,将捞月杂货铺和西南地区的捞月油坊全都砸成废墟! 就算当年带头的那些人大多已经被乐壹杀了干净,可百足之虫至断不蹶,他们的后辈仍然能在西南地区重新集结势力,一边隐忍一边等待翻身的机会。 尤其是萝城翟家的剑仙山庄。 世仇早已种下因果,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善恶去评判对错。 习武之人心中都有一口气,要么你死我活,要么鱼死网破,否则,西南地区众门派与捞月谷之间的纷争,将会无休无止。 剑仙山庄散播谣言说捞月谷主乐壹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可没有人想过,如果他真的无恶不作滥杀成瘾,又怎么会有西南地区众门派起死回生的机会? 他可是连仇人的后代都能放过呀。 按林参的想法,就该斩草除根,管他多大的孩子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哪怕挺着肚子的孕妇,该杀的一个不留。 只有这样做,才不会给他们一点点死灰复燃的生机。 偏就乐壹心慈手软,对女人孩子老人下不去手,才造成了今天这般局面。 明明放过了那么多人,反过来却背负上魔头的罪名。 不过他倒是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 “大师兄!!” 周禧的呼喊将林参从愤恨思绪中拉了回来,紧握的拳一瞬松懈。 “大师兄,我不能跟她们住一起,快想想办法!!” 他从西南方向移回视线,转头便瞧见周禧心急如焚的漂亮脸蛋。 花卷从屋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招呼周禧:“希妹,只有两张床,我们选靠窗的还是靠墙的?” 此时其他人已经各自进入房间。 白如晏和阚成玉一间,林参与温语一间,剩下最后一间只能让四个姑娘两两挤一挤。 风入衣要粘着傅雪,周禧自然而然和花卷分配去睡一张床。 把他慌得在林参面前团团转,连连小声急问:“怎么办怎么办!” 这边林参还没回答他,那边花卷又在催,“你再不选的话,傅师姐和风师妹可要先选了。” 周禧紧紧蹙眉,欲哭无泪地捏着林参衣角,“大师兄……你说话呀。” “那你住我和小语的房间。” 林参这么说是考虑到周禧早晚要以真面目示人,一时的坏名声对他未来没有影响,但决不能让他影响三个姑娘的清白。 周禧闻言,立刻回头对花卷大喊:“我要和大师兄住一起!你,你们自己选吧!” 花卷震惊:“你说什么?!!” 傅雪一步跨出来,冷冰冰盯着林参说:“林拾鲤,我说话难听,别惹我给你难堪。” 林参尴尬地捂住额头,心道光考虑她们了,忘了考虑自己的名声! 傅雪上前拉住周禧,“你怎么从小就容易被他诓骗,名誉都不要了吗?快跟我走。” 周禧拽住林参衣角不肯松手,朝他惊恐地瞪着求助目光。 林参揉了揉额心深吸一口气,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把他的手掰开,惭愧的眼神朝他眨了眨:我无能为力,你自求多福。 周禧手指被他掰开的那一瞬间,气得嘶声大喊:“林参!!你混蛋!!!” 风入衣跑过来帮着傅雪一起拖拽周禧,院子里回荡着周禧杀猪般的拒绝大喊。 “不行不行不行!!我习惯了一个人睡!!我不能跟别人睡一间屋子,你们放过我吧!!” 傅雪恨铁不成钢地责骂道:“别人不行,林拾鲤就行?!你这么大了还不懂男女之事吗?!!” 周禧解释也不能解释,答应更不能答应,急得快要哭出来。 “真的不可以,我睡走廊行了吧!” 林参灵机一动,把看热闹的温语推进白如晏屋子里去,转头朝傅雪和周禧喊道:“让希妹一个人住一间,小语去和阚师兄睡,我住外面。” 众人微微愣住。 白如晏意外地没有任何反驳,许是发现有很多人在附近看他们的笑话,因而迫切想要止息这里的争吵。 “行了都别闹了,就按林拾鲤说的,各自回房间。” 周禧从傅雪和风入衣手中挣脱出来走到林参身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晚上你偷偷回屋就是了。” 林参故作嫌弃地把他推开,推进屋再关上门,恨不能从外面把门锁上让他跑不出来。 傅雪见他没有继续“哄骗”周禧,这才放心地带风入衣和花卷进屋去。 周围看热闹的别家门派慢慢散去。 林参以出去买琴为由,经得白如晏同意后拿上请柬离开了云通镖局。 但他没有去琴坊,而是一路向南来到满月观。 满月观的香火一如既往的鼎盛。 第42章 老百姓来来去去,熙熙攘攘间也有不一般的安宁与平静。 林参跪在天尊像前,双手作揖,一礼三叩。 梆,梆,梆。 木鱼声不轻不重,空灵而闷沉,像是洗礼又似倾诉。 林参在心中为乐壹乐贰祈祷平安后,又替荣王妃江满求了个冲破逆境,摆脱桎梏的机会。 先前答应过会为她祈福的事情,林参一直没忘。 “有谷主的信吗。” 拜完天尊,他走到幽林小径。 敲木鱼的白发老道自然寻常般地跟了过来,慢慢悠悠走在他的身旁。 “三天前,谷主也来问过有没有你的信。” “现在他在哪儿?” “云通镖局。” 第33章 林参拿着一把古旧的二胡回到云通镖局,将进出通行用的请柬还给白如晏。 白如晏接过请柬时抬眸瞟了他一眼,“不是说买新的琴吗,怎么买了把二手货。” 左右两边房间里的傅雪等人听到动静都开门探出身子。 林参摸了摸自己的琴,轻描淡写解释:“旧琴声音更有韵味。” 白如晏没再多问,而是招手驱赶左右两边的人回屋,更为严肃地叮嘱说:“天快黑了,没事儿别再出门。” 风入衣站在傅雪身前嘟着嘴巴阴阳怪气抱怨道:“我们本来就在屋子里闷了一下午,除了林拾鲤谁也没出去过。” 许是白如晏对林参的特殊待遇让小姑娘感到不平,因此语气多少有些针对林参的意思。 花卷看着林参手里那把沧桑古旧的琴,又想到今晚他只能一个人睡在外面亭廊里的长椅上,心中很不是滋味。 被傅雪拉进屋后,她把闷气撒在风入衣身上,瞪了对方一眼再迅速钻进被窝躲起来。 风入衣:??? 周禧当着白如晏的面给林参抱来一床棉被,却在白如晏关上门后偷偷将林参往屋子里拉,压低声音说:“大师兄,趁他们没看见,快进来。” 然而林参抱着棉被,拿着琴,轻歪身子挣开他的拉扯,径直朝竹从边的长亭走去,冷淡命令道:“回屋关上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周禧失落落地站在门口望了他许久,直到林参铺好棉被,回头警告性地盯他一眼,他才拖着不放心的影子进屋里去。 露天院子里渐渐亮起灯光,竹影在长亭中摇曳,四边客房门窗后人影涌动。 大家都清楚,今晚是捞月谷为明日“闹事”做准备的最佳时机,因此除云通镖局巡逻的人以外,基本没人在外逗留。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风幽月阴之夜,暗流涌动。 林参坐在长椅上,把原本铺好的棉被又折叠起来放置在一旁。 一副不准备睡了,打算通宵的架势。 他只是看着周禧的门窗,放空思绪一呆就是半个时辰。 周禧的身影坐在桌子前动来动去,不知在埋头捣鼓什么。 忽然他好像是准备好了,跑到窗边撑开一道缝隙,确认林参在看着他,远远冲林参傻乎乎地笑了笑,再松开上下开合的窗户,把放着烛台的桌子挪到窗边。 烛台靠近窗户,人影便被放大。 周禧在窗台下蹲好,举起双手,借住烛台光线,让林参能清楚地看见窗纸上映出了他两只手的影子。 「我,睡不着。」 他给林参比划哑语手势,做完动作后再次撑开窗户缝隙,一双明亮的小鹿眼朝林参眨巴着瞧了过来。 林参眸子眯了眯,嘴角牵起浅浅笑窝,回给他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他心满意足地缩了进去,举起手继续比划,「我们,玩,游戏。」 少年的哑语断断续续,异常生疏,林参一半靠猜才能读顺他的意思。 「我出题,你猜,成语。」 比划完,窗户又被撑开一条缝。 周禧猫在窗台边,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期待着林参的回应。 林参懒懒靠着长椅椅背,大幅度点了一下头,虽然没有手势,但也是哑语,「好。」 周禧见后快速关上窗户,兴高采烈地拿起他剪的小纸片,依次投映出小人,爱心,房子,和小鸟的图案。 林参一眼便读懂了他的意思,在他给出谜语后打开窗子的第一时间就抬手作出几个字的哑语动作,「爱,屋,及,……」 但最后一个字他想不到该用什么手势表达,想了想只能歪头笑笑,摆手示意认输。 周禧蹲在窗台边,两眼弯弯哼哧哼哧得意了许久。 他又拿出别的纸片,在窗纸后自顾自摆弄。 林参看见窗户上先是映出一颗树,不知周禧用了什么法子把小树形状的纸片固定了在窗子上,继而见一个小人和一个箭头依次出现,箭头与小人短暂交叠后快速朝小树移动,直射穿小树冲出窗户投影范围。 林参甚至能看见周禧蹲着跑过去时高高的马尾影子遮盖了箭头。 可惜他自己不知道,沉浸在自以为完美无瑕的表演里,撑开窗户冲林参挑眉咧嘴,卖乖地笑着。 林参姿态闲散地半躺着靠在长椅上,只觉得他无聊,但还是装作很有兴致的样子配合,做哑语说:「百,步,穿,杨。」 当他猜出来的时候,周禧笑得最欢,再准备下一个谜语时亦更加兴奋。 这次还是那颗树,且不止一颗,四五片小纸树组成了小树林,被周禧固定好。 接着还是那个小纸人,但箭头变成了一片小纸鱼。 小鱼一动不动,只有小人重复着上上下下某种动作,像是在捡东西。 林参坐在亭子里,并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猜谜这件事情中。 本来周禧的谜语就很幼稚,一眼既能识破。 他认真的目光穿过烛影和窗纸,其实是落在自娱自乐的少年身上。 别的房间陆陆续续熄了灯,周遭昏暗一片。 乌云聚拢在云通镖局上空,一连串夜蝠唰唰冲出竹林。 在世界彻底陷入阴晦之前,还剩最后一道淡蓝色月光固执地降落人间,洒在林参周围,如雾般附着在浅绿色衣袍边缘、和时而随风飘荡的发丝之间。 周禧打开窗户,隔着长亭遥望月光中淡如谪仙的人,闪烁的小鹿眼,明显比之前两次更期待林参能猜出答案。 林参压抑着心事,给周禧表现出来的只有松弛随意之感。 他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林,拾,鲤。」 周禧见他没有半点犹豫便猜对了答案,高兴得五官挤成一团。 林参耳朵忽而动了动,表情一瞬变得苦涩难言。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林拾鲤。 他挤出隐隐夸张的笑,努力藏好异常情绪,趁周禧还没关窗,给他比划了一句哑语,「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周禧微愣,笑意缓缓落下,又看见林参说,「继续。」 短暂的疑惑被他抛之脑后。 他放下窗子缩回去,看着粘在窗户上的“树林,小人,和鱼”,思虑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从一堆形状不同的纸片中挑出“爱心”,再小心翼翼粘在“树林,小人,和鱼”的左上方。 「喜欢,林拾鲤」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粘好的“谜语”,还把烛台往窗边挪了几寸,让林参能看见更大更清楚的图案。 再刻意走到窗前,让自己的影子也融入谜语之中。 「林拾希,喜欢,林拾鲤。」 扭扭捏捏地展示几秒后,他红了脸,满怀期待打开窗子,正激动地准备见证林参的反应时,才发现对面长椅空无一人。 月光也跟着林参一起消失了,只剩孤零零的被子被遗忘在黑色的风里。 “林参?!” 周禧心中暗惊,蹭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冲到门口,在推开门前一秒想起林参的叮嘱。 内心挣扎片刻,他还是推开了门,却发现察觉到动静的白如晏正站在门口盯着他,把他吓得肩膀猛地一抖。 “回去。” 黑暗中白如晏冷冷压低声音训斥道:“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周禧从惊惧中回过神,指着林参叠好的棉被说:“可是大师兄不见了!” 这会儿他再惊慌失措,还知道控制音量不被别的客房里的人听见。 然白如晏看都没看长亭那边一眼,而是更严厉地呵斥:“回去!” 周禧谨慎地慢慢退后,眸子微沉,忽然趁白如晏稍稍放松之际迅速扭头跑开。 “呃!” 白如晏准备好的石子还是弹了出去,击中周禧脖子后的穴位把他打晕。 “小丫头片子,哪天被捞月魔头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 他把周禧抱回房间床榻上放好,盖正被子,离开房间带上门,回身望着林参消失的长亭喃喃自语道:“若非我逼问师父他老人家,否则到现在都不知道平安派里藏着捞月魔头。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千万别连累我们平安派。” 第43章 * 林参并没有走远,此刻就在竹林另一边。 他只是从长亭北侧绕到了长亭南侧。 乌云浓重,月影黯淡,又隔着重重叠叠的竹影,导致周禧没有发现他。 听见白如晏搞定周禧之后,林参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耳畔飘来暖风,带着邪魅的声音,轻撩他的鬓边碎发,“难怪不肯回家~原来是温香软玉在怀~” 林参眉眼一沉,赶苍蝇似地把凑在耳边的人打开,“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乐壹不坐在椅子上,偏要高高坐在椅子背上,背对林参,翘着二郎腿,脑袋后仰,让长长的头发耷拉在林参肩上。 并捏出一撮发尾撩拨林参的耳朵,坏兮兮地挑逗道:“撒谎,刚刚不知道是谁玩儿得那么开心。” 客院周围的机关完全拦不住这个捞月魔头,他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大气都不带喘的。 林参叹了口气,不想搭理他。 乐壹脖子后仰,狗皮膏药般凑到林参耳边,继续贱嗖嗖地阴阳怪气道:“爱屋及乌~百步穿杨~噢唔~还有你的名字~” “说正事。” 林参挪动身体离他远一点,“你也看到了,这么多门派来这里参加寿宴,出于什么目的不难猜吧。” 乐壹搅弄发尾,高高翘起的脚尖指着天边乌云,“他们是为了一睹我的俊美容颜。” 说完还冲林参眨眼打了个响舌。 林参早习惯他的自恋,对此已经免疫,兀自认真提醒他:“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废物,今晚就偷偷摸摸杀了令狐李,然后离开。” “我不。” 乐壹吊儿郎当地摇摆二郎腿,“当年令狐李逼着龚叔杀了亲孙儿,而我容忍他多活十四年,为的就是今天,让他也当着众多江湖人士的面,亲手杀死唯一的孙儿。” 去年秋天,令狐李的长孙刚满月,云通镖局风风光光大办满月晏。 乐壹和龚弘也在那一天为十六年前刚背会三字经的孩子倒了两杯忌酒。 “直接杀了他实在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和他的孙儿关在一起,让他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尸体腐烂,这煎熬的滋味,他必须尝一尝才有资格去死。” 乐壹对林参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充斥着染血的愤恨,一直摇个不停的二郎腿也慢慢被沉重的恨意压制着不动了。 然林参并不在乎,“我怕你明天走不出云通镖局。” 乐壹收敛阴鸷表情,二郎腿重新摇摆起来,冲林参傲娇地“切”了一声。 林参看着眼前那些南边的房间,面色冷凝,“你当初就不该让这些人活下来。” 乐壹拿发尾挠他鼻子,“那你现在冲进去杀了他们呀。” 林参缓缓转头看向他,话音森寒,“你说的?” 乐壹忙不跌一个后仰翻身,正儿八经地坐到长椅上,按住林参的手,“别别别,他们死了就没人跟我叫板了,那多没意思,我特意留着玩儿的呢。” 林参失望地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 第34章 “哎呦,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么也满嘴都是说教,还变得这么胆小。” 乐壹两只手臂展开,搭在椅子背上,二郎腿抖得整个长椅都在颤动,“我可不怕他们。” 林参说不动他,拿上琴起身离开,丢下一句,“你早晚要吃亏。” 乐壹跳起来追上去,一只手搭在林参肩上,半个身体朝他倾斜,几乎快要亲到林参的脸,并用撒娇的语气问:“老三~听姨父说,你今天去找他要钱了?你缺钱跟老哥要啊,别找外人借。” 林参没空搭理他,而是兀自问:“我留在满月观的信你看了吗。” 乐壹这会儿不玩儿自己的头发了,改玩儿林参的头发,理所当然道:“哦,我一整个下午都泡在焘熙楼,没去满月观。” 林参对他无语到极致,但还是很认真,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十多年前我让你查的那个贺英,就是毒圣何应,还记得吗。” 乐壹理直气壮回答:“不记得。” 林参话语停顿片刻,强压下想掐死他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努力忍住耐心,解释说:“他帮荣王办过事,而且就和阿娘有关,我本来已经抓到他,他也答应要告诉你真相,后来又被荣王的人劫走了,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找到他。” 乐壹听后虽然有一点点小惊讶,但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摇头晃脑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把真相告诉你?” 一听这话林参就来气,狠狠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咬牙道:“全世界都知道乐叁不长头发,我说我是乐叁,他信吗?!” 乐壹揉了揉肚子,反倒委屈起来,“光头才能吓唬人嘛!哎呦你打痛我了!” 林参重重叹了口气,实在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再严肃的话题到他嘴里,永远会变得像纸片一样轻。 “我们去探一下令狐李为了抓你都做了什么布置,知己知彼,明天才好应对,你别得瑟,听我指挥。” 乐壹架着他的肩膀,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用蚊子似的声音吐槽,“听你指挥,略略略~” 二人走到院门口,一左一右推开客院大门,被守在门口的四个侍卫举刀拦下。 “等等!现在已经不让出去了,客人请回。” 林参准备直接打倒四个侍卫,却被乐壹悄悄按住手。 “兄弟,长夜寂寞难熬,都是男人,你们懂的~就让我们出去吧。” 乐壹说完又对侍卫们挑眉打了个响舌,拍着胸脯说:“要不一起啊,焘熙楼,我请客!” 林参暗中咬了咬牙,恨不能先把身边这个骚孔雀给解决掉! 地位较高的侍卫滋溜一声抹了抹下巴,余光打量一番三个同伴后,见同伴都有所心动,于是试着问:“你们……是哪个门派?” 乐壹毫不犹豫回答:“同城,隔壁山上,安都白家,平安派。” 话音刚落,林参已经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二胡琴轴里抽出小刀,眨眼便抹了四个侍卫的脖子。 他稍一躲闪,躲开了喷射而出的鲜血,只有一滴诡艳的红点粘在他眼角。 四个尸体直愣愣倒下时,被林参和乐壹拉住腰带慢慢放倒在远离机关引线的地方,防止他们碰到引线触发机关。 事毕,林参甩干小刀上的血插回琴轴,再抬起手背抹掉眼角边温热的血滴,离开前白了乐壹一眼,语气嫌弃道:“别抹黑我们平安派。” 乐壹只是两个指头碰到了尸体身上的腰带,就厌恶地一个劲儿在草地上擦手。 见林参走远他又急忙追上去,跳着冲过来把胳膊架在林参肩上,“什么叫你们平安派?” 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态度,狠狠捶了捶胸口,“才多少年,你就忘了自己的家到底是哪儿了吗?!” 林参意识到这次确实是自己说错话了,难得哄他一句,“好好好,他们平安派他们平安派,我们捞月谷,唉……” 但不过两句就对乐壹失去了耐心,“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口误而已。” “哼。” 乐壹傲娇地凑到他耳边,阴嗖嗖地拖着语调说:“你惨咯~我要告诉二姐,让她抓你回秘境,把你关起来~免得你不记得自己姓乐还是姓林!” 林参不屑,“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怕她。” 二人一个转角迎面撞到巡逻队伍,双方同时尬在原地。 巡逻队伍见他们勾肩搭背吊儿郎当的样子,身着便衣没有武器,其中林参手里还拿着琴,完全不像是偷偷闯进来的魔教之人,因此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好奇。 “你们什么人?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乐壹淡定自若地冲他们笑笑,抬起拳头,拳心朝向他们,歪了歪头,调皮地说:“看这个。” 巡逻队领头人这会儿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但刚谨慎起来,就被乐壹转手弹出的琴弦割穿了脖子。 细长的琴弦带着子规啼之力,宛如风刃,无形而锐利。 咻咻几声,十几个人头接连落地,随后无头尸身才跟着倒下。 乐壹踮脚往林参身后躲避滚过来的人头,生怕弄脏衣摆和靴子。 林参推开他架在肩膀上的手,上前捡回琴弦,叹惜道:“放在满月观太多年没用,弦都不利了。” 乐壹跳着躲开一个个流血的脑袋,蹦哒到林参身旁,“改天我把你的鲸骨琴给你带来,要不?” 林参继续往前走,并冷漠拒绝:“不要。” “诶,老三!等等我!” 两人行走在仇人的院子里如入无人之境,时不时拌两句嘴,闲逛似的,很快寻至一处布满机关的院落外。 看似无人防守的院子,但墙头和门口都横满了连接着铃铛的鱼线。 乐壹差点一脚踩上去,好在被林参及时拽回来。 “嚯。” 但乐壹没在怕的,甚至主动蹲下拨了拨鱼线,便听见墙后有抖动的铃铛声响起。 第44章 再抬头打量一番墙体,发现若非拥有绝顶轻功之人,否则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去。 “老三,看来这里就是令狐李住的地方了,要不我现在就进去逼问一下,问问是不是他劫走了何应?” 林参谨慎想了想,摇头道:“令狐李又不是傻瓜,这么明显却又挡不住你的机关,大概只是个空城计,你就不担心他已经逃到天涯海角藏了起来?” 乐壹自信拍了拍手,起身得意道:“不会,冬至那天送到他手里的传单被我的人掉了包,上面涂有剧毒,他不想死的话,只有见到我,乞求我施舍解药才能活命,哈哈。” 林参暗念:原来如此。 难怪令狐李大费周章散尽家财,原是无路可逃。 “你没发现吗?” 林参一路细心观察过来,发现令狐李的布置很奇怪。 他扫了眼周围,见这空城计附近没有设置任何杀伤力强大的武器,反倒客院周围布满了机关陷阱。 且巡逻队也是在客院附近遇到的,远离客院后巡防力度明显松懈许多。 眼下再结合令狐李已经中毒的消息来推测,林参便更确定了心中怀疑。 “他好像压根没想跟捞月谷硬刚,所有布置都在针对住在客院里的门派。” 乐壹经林参这么一点,也摩挲下巴若有所思起来,“正常啊,我要是他,要么直接自尽要么跪地求饶,硬刚没有任何意义,反正打又打不过,还中了毒,指望那群拿钱不办事的孙子帮他卖命,倒不如……” 自顾自解释到这里,乐壹如梦初醒,“哦!我懂了!他!!!” 林参也在这一刻全都想通了,对乐壹打了个响指,“没错,那些人不是客,而是用来讨好你的见面礼。” 乐壹一手抱臂,一手捏着下巴,冷笑道:“这令狐李好贱啊,砸钱把人哄过来,用花言巧语软禁着,转头再卖给我,呵呵。” 林参无奈叹了口气,“看来你是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得回平安派身边。” 乐壹冲林参抿了抿五指,“好吧,既然令狐李想见我,那我就赏脸见他一面,你回去保护你的小师妹吧,我们明天见。” 说罢,不等林参回应,他一把抓住鱼线,猛地一扯,故意让绑在线上的铃铛剧烈抖动发出声响。 林参最后看了他一眼,无论之前多么嫌弃,这会儿眼神里只有珍重,“哥,小心。” 夜色中,乐壹眼眸微垂,嘴角却不自觉扬起,“嗯。” 林参压制内力隐去气息,顺小路猫着身子往客房方向溜去,在乐壹视野里很快没了踪迹。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乐壹的玩性。 本以为乐壹会安静等令狐李前来见他,谁知这货不晓得从哪里捡了个给狗装剩饭的铁盆,在狗的狂吠声中,坐在墙头,拿石头猛敲铁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令狐李!!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别叫!!还叫!!不就借你一个碗,这么小气干嘛!!信不信等会儿宰了你吃狗肉!!!” 林参:…… 他到底是在对狗说话?还是对令狐李说话? 漆黑一片的云通镖局内院依次亮起灯光,不一会儿便灯火通明。 许多人往正院赶的时候,只有林参贴着黑暗处的墙壁一路溜回后院客房。 正门这会儿自然走不了,他绕到院子后方,小心避开层层机关,顺窗户翻进周禧住的房间。 对窗一开,穿堂风吹落了另一扇窗户上粘着的纸片。 「喜欢林拾鲤」这句谜语飘落在无人注意到的犄角。 周禧被白如晏敲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林参路过他床边还在心中落井下石地说了一句:让你不听话。 林参再趁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待主人家通知情况时,装作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样子混入宾客之间。 但刚走出房间,就被白如晏的眼睛捉个正着。 白如晏看了看他,又谨慎打量周围,没有声张,而是若无其事地假装没看见。 林参这下便知白蝉已经告诉了白如晏关于他的身世真相。 此刻其他人都聚集在能看见客院大门的、西南和东南两个亭角。 客院大门在南侧,住在南侧的这些门派皆说没听见异常动静。 然而四具血淋淋的尸体就摆在那儿。 意识到凶手手法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看来捞月魔头已经来过我们这里了……” “完了,早知道不贪这点儿赏银了。” “你们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草他吗的!不就死几个小喽啰!云通镖局在搞什么!!大半夜搁那敲什么敲!!让不让人睡觉了还!!!” 林参一边负手朝平安派众人走去,一边轻蔑冷笑着瞟了眼刚刚说话的人。 主人家自顾不暇,始终没人来给客院一个解释。 虽说他们都是令狐李花钱请来的帮手,但毕竟还没到腊月初三,门口赤裸裸四具尸体吓得他们不敢离开这个院子,都想着能避则避。 毕竟这个时候抱团取暖才最安全。 大部分人不谋而合,就算有些人嘴上骂捞月谷骂得凶,但脚却像是粘在了这个院子里。 唯独西南地区的几家门派憋着一口气,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锣声敲得这么急,肯定是捞月谷已经来找麻烦了,我们得去帮令狐大侠!” “没错!今夜他们就敢如此嚣张,明天还不知要把我们欺辱成怎样!我们现在就应该去帮云通镖局!!!” “是啊,大家钱都收了,怎么能在令狐大侠需要我们的时候临阵退缩呢!趁这个机会,大家联手,彻底消灭捞月谷!!” 在这儿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道德压力往他们面前一放,谁也不好意思再当缩头乌龟。 “那,那大家一起去。” “等一下,我先穿个外套。” “我也没穿衣服呢。” 眼看西南方向的门派已经带头往大门口走,东北这两边的人却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 平安派亦是如此。 白如晏:“所有人都给我回屋待好,我和成玉去前面看一看,阿雪,照顾好师弟师妹。” 傅雪:“弟子遵命。” 白如晏一边说一边将弟子们往回驱赶。 温语和花卷这才发现林参站在了他们身后。 两个人刚刚因为没看见他还在担心呢,这下见他突然出现,松口了气的同时又摸不着头脑。 但今夜太过紧张,他们也没多问,乖乖按照白如晏的指示回房间待好。 把四个弟子送回房后,白如晏站在走廊上异常认真地问林参,“会有危险吗。” 林参看着他的眼睛暗示道:“危险当然有,但不来自捞月谷。” 白如晏眉头一皱,显然理解不了林参的暗示。 林参把他拉到一旁,凑近耳边直言道:“令狐李打算拿这儿所有门派去向捞月谷投诚,门口和墙上的机关不是为了针对捞月谷,而是用来软禁我们。” 说完退后半步,看着白如晏震惊又愤怒的脸,瞄了瞄周围小声提醒,“一宗师父,淡定点儿,你表现的太明显了。” 白如晏稍稍稳住心绪,白他一眼道:“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别叫我师父。” 林参冷淡道:“那你最好管住自己的表情,我是为了小七宗那三个才给你开卷考试,不然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 白如晏听罢提醒,渐渐收敛愠怒之色,回过头来想明白因为有林参在,平安派到底都是安全的,因此不仅消了心头震惊之感,还如释重负。 “不管怎样,先谢了,也希望你能相信,你的秘密我们平安派定会守口如瓶。” 林参无所谓道:“嗯,那最好。” 没过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安抚客院众门派的情绪。 “大家稍安勿躁!这锣声不是我们云通镖局敲的,是住在附近民巷里的疯子大半夜犯病,在那发疯呢!” 管事的镖师匆匆示意手下人把尸体抬走,转头心虚地对大家解释说:“这四个人擅离职守,出去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云通镖局便自行清理门户了,并非捞月谷闯进来杀人。” 第35章 客院里众人半信半疑,面面相觑。 这番解释看似没什么漏洞,但听感实在有些离谱。 可大家都认为如果是捞月谷来捣乱,云通镖局没理由瞒着不说。 他们还在若有所思,那边管事镖师已经重新安排了八个人守在客院门口,又说了些客套话后拱手退下了。 院门闭合时,镖师的笑被黑夜衬得格外诡异。 客院里只有林参和白如晏读懂了他这份诡异笑容里的意味——他在按令狐李的安排,把所有门派稳稳困在此处。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若能与乐壹谈拢,则把这些人当做投诚的礼物献给捞月谷。 第45章 若谈不拢,再用道德与钱财的力量、和他们对子规啼的惦记之心,驱使这些人为他卖命对抗捞月谷。 总之,不管怎样,令狐李活下来的概率都大大提升。 而今夜真正酝酿的阴谋,却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 就在乐壹见到令狐李时,在他们不远处,两个身影正隐秘地偷听到了全部谈话。 其中一人,身着黑袍,脸戴玄铁面具,手里还拿着贺英的药瓶。 那是一种能隐藏气息的药物,帮助另一人轻松避开了乐壹和令狐李的觉察。 林参看着乐壹此时此刻所在的方向,眼中那片天空隐隐散发着不详紫光。 白如晏在他身边催促道:“大家都进屋了,你要不要。” 林参收回视线,提着琴径直走向长椅,“不用,我就在外面对付一晚。” 白如晏看着他走远,又不放心地扫了眼周围才回屋里去。 今夜格外漫长,林参双手环抱,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半睡半醒。 翌日一大早,云通镖局的人送来早点,说寿宴午时才开场,今早还需要众人继续留在客院。 终于有人坐不住,吵吵嚷嚷地想要冲出去。 喧嚣声闹醒了林参,他慢慢睁开眼,察觉身旁坐着人,用余光轻瞥一眼便认出是周禧。 “醒得挺早。” 林参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转身软塌塌地趴在椅子背上,观看竹林另一头那边,云通镖局的人如何安抚局面,如何把各家门派继续困在此处。 而对于身旁的周禧,他并未正眼去瞧,有意无意逃避对视。 “林参。” 周禧往椅子背上一靠,侧眸冷盯着林参询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林参边打哈欠边朝他轻轻瞪了一眼,“叫我什么呢,没大没小。” 周禧没回话,只是用更严肃的目光向林参逼近两寸。 林参咂了一声,顺其自然地解释说:“就解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听一宗师父说你不听话,非要往外闯,所以把你打晕了,害我也被训了一顿。” 周禧继续凑近,眯着眼睛审视他,“真的?” 林参忍住下意识行为,刻意不避开他的靠近,“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周禧想了想,从他身边退离几分,但目光依然带着失望与严肃,甚至还有委屈,“你若非要瞒我什么,我光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 林参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把头转向另一边。 这会儿连谎言都懒得再编了,干脆摆出一副“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无赖姿态。 周禧还真被他这副态度给吓唬住了,忙收敛严肃表情,按住他一只手说:“哎呀,我也是担心你嘛,不想说就算了,不至于生气吧……” 林参扭回头,藏起愧疚,十分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周禧立刻扬起笑容,和他一起趴在椅子背上,歪着大大的小鹿眼凝望他的脸,傻呵呵问:“那……大师兄,昨晚上我贴在窗户上的最后一个谜语你猜到了吗?” 林参:“什么?” 周禧笑容微顿,刹那间的失落被巧妙掩盖,在林参眼中不过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你没看到是吗。” “嗯,没有。” “你想不想知道最后一个谜语的答案?” 林参觉得他是玩性未泯,但今天已经是腊月初三,云通镖局里的局面随时会发生变化,他现在没空陪周禧继续玩幼稚的游戏。 “回小七宗再玩。” 周禧迟疑片刻,还是很坚持地问:“不用你猜,我直接告诉你,你就说想不想知道……” 林参听出来他话语里藏着期待感,不愿让他失望,于是顺着他期待的回答说:“好吧,我挺想知道的,你说。” 周禧咬了咬嘴唇,慢慢挪动靠近林参,脸上带着淡淡红晕,深呼吸,正要开口呢,却被三声火炮巨响吓得把话噎了回去。 砰砰砰! 林参听到声音,目光一凌,迅速将周禧拉进怀里,按着他的后额弯腰缩在椅子背旁边。 火炮里射出的弹丸射进竹林,巨大动静过后,嘈杂争吵声冷进泥土里。 竹林大火顺势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哗啦燃烧起来! 众人从惊恐中回过神,齐刷刷抬头朝天空望去,只见客院四方屋顶以及南边大门边的墙头,不知何时站满了手持火铳的各色之人。 他们有男有女,脸带恶笑,身穿常服,穿着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点在于,每个人的铁质坎肩或护腕,都雕刻乌鸟啄月的图案。 看见乌鸟,客院里所有人脑海中皆不由自主代入成子规鸟! 子规啼,捞月谷! “是捞月谷!!乐叁!!!” 随着西南方某个人一声大喊,刚被吓得冷却的气氛瞬间炸开! 只见正西方的屋顶上,四个壮汉抬着一架步辇,步辇四周挂有像雾一样的灰色纱帐。 风吹起时,纱帐后的阴冷目光若隐若现。 步辇中坐着的那人,光头棕皮,上半身赤裸,壮硕的腹肌与臂肌袒露在外。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脸透着无尽的杀意与冷酷,一个眼神便将底下一大半人震慑得腿软不止。 众门派纷纷握紧兵器,背对正在燃烧的竹林步步谨慎退后。 比起火焰,明显墙头与屋顶上的魔教教众和“乐叁”更令人恐慌。 当他们反应过来云通镖局的机关陷阱没起作用时,云通镖局的镖师已经偷偷摸摸退出院子,并从外锁住了大门! 林参护着周禧抬头一看,见半个竹林都已经被大火吞没,于是连忙牵起周禧,拿上琴,快步冲出亭廊站到白如晏身旁。 另一房间里的三个女孩子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平安派几人相互靠在一起,白如晏站在他们身后,谨慎守护着年轻弟子。 白如晏瞄了一眼林参,不忘按紧阚成玉蠢蠢欲动的手。 “哈哈哈哈哈!” 就在大家疑惑捞月谷众人只站在屋顶和墙上,却没有动作时,一道墨绿色身影一边大笑一边从墙外飞了进来,点踩着轻功像竹叶一般飘落于竹林上空。 在下方众人视角里,他不是踩着竹子,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再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所踏之物是烧焦成竹炭但还没有倒塌的竹子。 “世人皆知子规啼天下无双,从而忽略了捞月谷的轻功亦乃不世绝学。” “这轻功——降雨,所踏之物越轻,速度越快,若练至炉火纯青之境界,怕是就连以轻功闻名于江湖的平安派都要自愧不如。” 窃窃私语的人相视一眼,皆哀声长叹。 来人越过大火停留在竹林上方,身上却不沾一星半点的火苗。 他的暗绿色长衫上密密麻麻用白线绣满了乌鸟与弯月,腰间挂着孔方与铜铃、以及朱红色玉石。 一头披散的长发用大红流苏歪束着半个马尾,看上去土气极了,但配上丰神俊朗的脸,整个人却在土气的配色下显得既随性又妖艳,甚至有几分风骚。 “各位,又见面了。” 他笑嘻嘻地面向西南地区那些门派,挑眉招了招手,“我都好几年没去看望你们了,你们就这么想我吗?大老远跑来安都就为了见我一面呀?” 他语气轻浮草率,表情也贱兮兮的,可在底下众门派眼中却是笑里藏刀,充满罪恶与荒唐。 唯独林参在心中默默骂了一句“神经病”。 “魔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就让我们的恩怨做个了结!!!” 说话的是西南地区,秦州萝城翟家,剑仙山庄现任庄主翟泷。 “躲?” 乐壹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卖了个萌,夹子嗓子说:“你以为我在躲你啊?” 大火渐渐熄灭减弱,而乐壹踩在焦黑的竹枝上,脚下不断零零碎碎飘落许多竹叶灰烬。 他一只手背后,一只手转弄红线串连的孔方压襟,“那倒也是,毕竟七年前有人被我丢进臭水沟,臭了好几天呢,那人大放厥词说要与我殉情,当然要躲着了。” 乐壹嘴里阴阳怪气嘲讽的这个人,就是如今的武林共主翟泷。 一番吊儿郎当的发言把翟泷气得两颊红热,恼羞成怒,“殉你吗情!我说的是同归于尽!!” “哇,死都要跟我死在一起,还说不是殉情,你真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了。” 虽然其他人都知道乐壹是在嘲讽,但看向翟泷时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对与乐壹打过很多次交道的翟泷来说,早就习惯他了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嘲讽方式。 因此深知与他逞口舌之辩就是秀才遇上兵,毫无意义,于是直接拔剑指住他,咬牙叫嚣道:“有种下来,跟我单挑!” 这时,站在北边观望的林参听见身边有个声音偷偷骂了一句“就你也配跟我乐大哥打。” 第46章 他缓缓转头看向花卷,拧着眉头暗中给了花卷一个警告的眼神。 花卷抿住嘴,低头不说话了。 比起阚成玉,林参眼下更怕花卷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花卷对乐壹并不是庸俗而愚蠢的爱慕,她只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救命恩人。 遥想十年前,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姑娘就曾不顾一切离家出走,只为追寻捞月谷的步伐。 也正是那次,林参才知道自己与她之间的命运,有多么巧妙而离奇。 林参默默深吸一口气,转头重新看向踩在大火之上的乐壹,并小声问白如晏,“正在叫嚣的那个是谁?” 白如晏下意识看了周围一眼,确认身旁几个弟子的注意力都落在乐壹和翟泷身上,这才敢小声与林参交谈,“你不知道?” 林参理所当然道:“我一直待在平安派没出去过,哪里能认识这么多人。” 白如晏新奇地打量他两眼,“没想到,你在平安派还挺老实。” 林参:“……” 白如晏:“此人十六年前被捞月谷杀了老爹,继任剑仙山庄庄主后一跃成为武林共主,正是剑仙山庄青年俊杰——翟泷。” 林参听罢,心中恨恨暗念:原来他就是翟泷,散布谣言把捞月谷塑造成魔教的人。 白如晏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解释说:“他跟你差不多大,其实剑仙山庄的事情大多都是他的叔父在料理,他呢,一心只想报仇,你看这次只有他来了,翟家真正掌权的翟老爷子并没有出现。” 林参冷冰冰“嗯”了一声,白如晏这才发现他此刻压抑着愤怒,立刻识趣地闭言不发。 第36章 此刻竹林火势已经完全熄灭,只剩漫天飞舞的灰烬和袅袅升空的黑烟游离在乐壹周围。 乐壹脚下被烧焦的竹枝渐渐撑不住他的身体,饶是他轻功再好也不得不离开。 “哈哈哈!!” 只见乐壹脚尖轻轻一点,朝西边屋顶飞去,并大声讥笑。 他飞到步辇前,与灰色纱帐后“乐叁”对视一眼,继而拂袖原地坐下,蜷起一只膝盖撑着右手,阴笑着对翟泷说:“你要不要先试试自己还能不能使用内力呢?” 闻言,翟泷与客院里所有人都慌了,忙不迭尝试运功,却发现许多人都中了奇怪的毒,丹田被封,运转不出内力。 翟泷气得青筋爆出,指着西边房顶大骂:“又是捞月谷的无色含月!魔头!你真不要脸!尽用这种偷鸡摸狗的下作手段!!” 乐壹捂住嘴,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冤枉啊,你们中的是无色含月没错,可毒不是我下的。” 听到这里,林参猛然意识到什么,忙压低声音问平安派众人,“云通镖局送来的早点,你们吃了吗?” 白如晏略略庆幸地回道:“没有,我提前交代了他们不要吃云通镖局送来的任何东西。” 林参松口了气,“那就好。” 又转念一想:无色含月?我怎么不知道捞月谷有这样的东西?听起来,与之前黑袍人在瓜子里给我下的毒很是相似。 对面翟泷继续怒骂:“你张嘴撒谎都不管合不合理吗!把我们当傻子呢!无色含月除了你还有谁有?!又有谁会给我们所有人下这样的毒!!!”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中了毒,院子里中毒的和没中毒的对过供后,很快就推测出是云通镖局送来的早点有问题。 大部分人饿了一夜,都吃了早点,只有少数人或谨慎,或点心不合胃口而幸运躲过一劫。 但这少数人救不了所有人。 众人揣测纷纭,依然没有怀疑到云通镖局身上,以为是捞月谷趁云通镖局不注意把毒下在了早点里。 不过很快,令狐李的出现让所有猜测不攻自破。 客院大门打开,先是进来一队手持长矛的镖师分立两侧,后又有一群黑衣死士挡在照壁前,以水泄不通之势死死保护着最后走进来的男人。 男人低头负手走到照壁前,照壁上高洁的荷花浮雕与忠诚的仙鹤图案在他身旁散发着讽刺味道。 一阵轻轻的阴风吹过,将被烧焦的竹子灰烬幽幽拂向男人,几片黑色的焦叶粘在男人靛蓝色衣摆,几乎融为一体。 没了竹林阻隔视线,客院里四方众人互相都能看见各自的状况。 也都能看见令狐李走进来时,脸上那双沉甸甸且晦暗不明的侧眸。 将近一百双眼睛落在令狐李身上,齐齐跟随他缓缓移动。 已经有人猜到了他的阴谋,气氛变得既冷峻又沉重。 唯独乐壹带来的捞月谷众人站在墙头和房顶,看戏般津津有味地期待着剧情走向。 “各位。” 令狐李终于说话,抬起头的那短短片刻,阴鸷笑容缓缓显露出来,“这次是令狐某人不堪,但诸位贪财不成反丢性命,说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某人说的对吧。” 乐壹饶有兴致地坏笑着看他表演,单手搭在膝盖上,无聊转弄孔方腰饰,余光忽而落了下去,不经意对上林参抬头凝望他的眸子。 他偷偷冲林参眨了一下眼睛,却只得到林参一个无奈的白眼。 淄湾城彭家,水龙帮帮主彭杰站出来指住令狐李,愤怒而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所以是你串通魔教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令狐李朝他抱拳鞠了个躬,还挺礼貌,“串通说不上,只是某人中了无色含月,已命不久矣,若指望各位真正与我成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便只能让你们和我一样才行。” 北岛边家,芙蓉如意楼的女掌门边连紫一鞭子劈在地上发出清脆巨响,并慷慨激昂地声讨道:“令狐李!难道你为了活命,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令狐李直起身,双拳端在腹前,面无表情道:“命都没了,别的还重要吗。” 边连紫气得花容失色,满脸通红,一条寒铁所制的荆棘形状的银鞭在手中止不住发抖,“你!!” 令狐李垂眸望着地面,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真心帮我,我又何需耍此无赖,可你们拿了钱却不愿卖命,一个个都是来走个过场的,不过……” 他抬眸扫过客院一圈,平静语气下藏着阴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要付出代价,对吧。” 翟泷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大步冲至令狐李面前,忍着憎恨劝说道:“令狐李!!” 令狐李面前的死士举剑将翟泷拦下,他只能站在距离令狐李两米之外的位置说话。 “你忘了吗,我们背后还有荣王!!剑仙山庄更是誓死与魔教为敌,你为何不信我?!!” 令狐李哀默地挤出一个苦笑,“荣王远在秦州,哪里顾得上小小令狐?” 听他们说起荣王,乐壹脸上轻松看戏的表情忽然隐隐挂上了一层寒霜,但表面和语气都还是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 “翟盟主,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大家都中了无色含月,那不如安静下来听我发言?” 西边屋檐下的林参听到此处,靠近白如晏身边小声提醒道:“乐壹生气了,等下要是动手的话,别只顾一宗和二宗那三个,小七宗的你也帮我护着点。” 白如晏:…… 然而林参能看出来的,翟泷却没看出来。 翟泷还是不了解这个宿敌,不知道这会儿乐壹嘴里听上去带着玩味的问句,其实并没有半点商量的态度。 “魔头闭嘴!” 这不,翟泷一句话音还未落,便有从步辇灰纱后射出的飞镖朝翟泷脑门正中心刺来! “乐叁……呼!呼!呼!呼!!” 翟泷反应迅速,许多人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却已经翻身滚到旁边躲开了飞镖暗器。 此刻他单膝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仰瞪着步辇里健壮的光头。 回想方才差之毫厘便没了性命,额边便惊出满头冷汗,双腿亦因为发软而无法迅速起身。 再看乐壹,冷漠地嗤笑着,语气阴寒道:“别对我咋咋呼呼,我说了,听我发言。” 翟泷手下人冲到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而他下意识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憎恨地死盯着乐壹。 他不仅恨乐壹,也恨自己没有杀死乐壹的本事。 其余门派在见到“乐叁”出手后也都立刻默不作声,忍着屈辱站在三方屋檐下像学生一样听乐壹演讲。 乐壹坐在瓦片上,不屑一顾的目光里布满轻蔑,漫不经心看着自己的指甲,“昨晚令狐李跟我说,可以帮我一次性除掉所有跟我作对的门派,只要我肯放过云通镖局。 “那么现在我想问一下令狐李,你是觉得我凭自己的力量,没办法除掉他们是吗?” 令狐李始终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姿态,不把客院里其他门派的生死放在眼里,在听见乐壹的话后终于露出一丝慌张,“啊,啊?” 乐壹一个扭头,视线从指甲移动到令狐李身上,并向底下微微倾身,只是倾斜了几寸,眼神却仿佛已经逼近至令狐李的鼻子前。 第47章 “只要我想,随时能让他们在江湖中消失,我不这么做,是因为我还要留着他们当乐子。” 令狐李更慌了,就连他身边的镖师和死士都不由自主回头看他反应。 “可谷主你昨夜不是答应了我?” 乐壹歪嘴蔑笑,“我要是说话算话,还叫什么魔头?我只是骗你亲自为这群蠢货下无色含月,毕竟狗咬狗的戏码最有意思。” 令狐李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乐壹转言冲翟泷挑眉道:“哈哈,当正人君子多没意思,还得谢谢你,让所有人都管我叫魔头,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做魔头该做的事情。” 接着,他在翟泷凶狠愤怒的目光中话锋一转,变严肃了几分,“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还在为荣王效力,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今天,我就向全江湖武林宣布,捞月谷不杀无能狂怒的仇家之子,大家可以慢慢修炼,我随时等这些人来挑战,只要我们都还活着,你们就有报仇的机会,但是。” 他站起来,双手背后,迎着风,俯瞰院子里的乌合之众,墨绿色衣摆簌簌作响,“效忠荣王的人没有这个机会,我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和荣王划清界限,否则,一个月后,你们不找我报仇,我也会找你们算账。”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弥漫在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里的心思瞬间复杂起来。 以前是剑仙山庄翟家仗着荣王的支持而逼迫各家门派站边,非要搞出个正派与魔教之分。 捞月谷对此向来都是默认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 而如今,终于轮到捞月谷来划分这所谓的“正邪”。 乐壹提高音调,继续说:“捞月谷,正式与秦州荣王宣战,借此机会就拿云通镖局开刀,让你们看看替荣王办事的下场。” 话音刚落,数十道飞镖从他身后咻咻掠过,眨眼之间,便见令狐李身边的镖师和死士们被飞镖刺中脖颈动脉,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 极个别反应较快的虽然躲过了步辇中“乐叁”射出的飞镖,却躲不过自门后走来的捞月谷之人的偷袭。捞月谷龚弘带领着一队五个人的小队伍从大门口走进来,取代令狐李的势力堵住大门。 龚弘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令狐李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跑到照壁边一看,惊恐大喊:“轩儿!!” 于此同时,门外相继跑来两个情绪崩溃的人,嘴里都喊着:“轩儿!!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大多数人都认出那两个不是别人,正是令狐李的大儿子令狐凌和儿媳,亦是婴儿的父母。 捞月谷的人控制住令狐凌与他的妻子,将夫妇二人绑紧丢到照壁边,让他们亲眼见证令狐李如何抉择。 龚弘将婴儿抱到令狐李面前,冷静的眸子里压抑着随时会爆发的愤怒。 令狐李认出了他就是龚弘,心头一凉,在恐惧中不断摇头求饶,“不……不要……” 西边屋顶上,乐壹对底下议论纷纷的众人比了个“嘘”的手势。 其余门派这会儿竟然默契地愿意听乐壹的话,现场逐渐安静后,只听乐壹缓缓道来。 “十六年前,我娘饶柳灵刚仙逝那会儿,许多门派趁火打劫逼问谷民秘境所在与子规啼心法。” 饶是他语气平缓,侃侃而谈,在场却没有人敢当他还是在开玩笑。 他凉飕飕的话音钻进所有人的发丝里。 寒冬腊月,乌云蔽日,仿佛又要下雪了。 “但是我们村的人骨头都硬,宁死不说,偏就这个令狐李手段厉害,差点从龚家小弟嘴里问出了话,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最后他为什么还是没能得到秘境位置和子规啼心法。” 他们当然知道,毕竟十六年前令狐李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和战绩满江湖炫耀呢。 龚弘抱着婴儿的拳头咯吱作响,在乐壹说话时,瞳孔逐渐布满血丝。 乐壹眸光亦愈发阴暗冰冷,字字句句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因为龚叔一刀结束了龚家小弟的生命,才堵住他的嘴,保住了秘境位置和心法。” 那龚家小弟,就是龚弘的亲孙儿。 因此,龚弘之子与他反目成仇,好不容易从令狐李手中脱困,却发了疯地要弑父! 龚弘万念俱灰,不挣不抗,任由自己死在儿子手中。 但他的儿啊,最终却下不去手,悲痛难忍之下,当着他的面跳崖自尽。 这是龚家的悲剧,在捞月谷谷民之中只是不值一提的存在,还有更多惨死的人,死得悲壮,死得屈辱,亦有活下来的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他们不过老老实实开着油坊,谁会知道谷主饶柳灵离奇死亡,一场灾难自此从天而降。 幸存者在秘境避世两年后,重出江湖,在乐壹的带领下,将当年所有领头的掌门帮主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十四年前,乐壹唯独放过了令狐李。 令狐李惴惴不安地躲了几年,等到西南地区的门派重新集结起势力,并成功给捞月谷造成压力后,他才敢回云通镖局。 又过了几年,捞月谷始终没有找他麻烦,他渐渐地便以为乐壹早把他忘了。 不,乐壹和龚弘没有忘记他,他们只是在等,等他也有宝贝孙儿的那一天,再来还给他一模一样的痛苦。 “那么,令狐李,听好了,你有两个选择。” 乐壹高大的身躯伫立于西边屋顶,目光俯视在令狐李身上,“一,亲手杀了你的宝贝孙儿和令狐凌,那么我就放过云通镖局其他人。 “二,让我杀了云通镖局所有人,换你一个人活。” 第37章 这下好了,原本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因为乐壹的出尔反尔,让令狐李变成了众矢之的。 他悔啊!真不该直接相信乐壹,这么快与众门派撕破脸皮! 如今他亲自给其它门派下了无色含月,就算还有像翟泷这样不计前嫌愿意帮他的,也无能为力了! 白如晏偷偷问林参,“捞月魔……不是……那个乐谷主他这次应该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诺了。” 林参回道:“令狐李必死无疑。” 白如晏略微惊奇地睁大眼睛,“你确定?” 林参对此没有任何态度,几乎近于冷漠,“别指望那个脑残会说话算数,他只是在等玩儿够了。” 白如晏:“脑残?谁?” 林参:“乐壹啊。” 白如晏:“呃……哦。” 周禧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一回头,却见白如晏和林参若无其事,都是一副“看我干嘛”的态度。 周禧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又把脑袋转过去。 那边大门口,令狐李跪坐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地板上,肩膀发抖,捂着脸泪流满面。 他的儿子儿媳就被绑在一旁。 儿媳求饶不成,绝望到头开始嘶声谩骂,骂完乐壹骂令狐凌。 “捞月魔头!你罪该万死!死后不得投胎!永世做厉鬼去吧!! “令狐凌!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你!!你个懦夫!!!!有人帮你你都不敢答应!!!!非让我丧夫又丧子你就满意了!!!!!” 乐壹觉得她吵,捂着耳朵不停念经,以此阻隔女人尖锐而歇斯底里的谩骂。 但林参眉头微皱,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信息:帮他?谁要帮他?怎么帮他? 林参目光落到令狐凌身上,发现他就进门时喊了几声,这会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令狐凌的妻子最后又骂到令狐李和现场每一个人头上。 “你们!贪财好色!是非不辨,甘心被权力愚弄!!一条条都是荣王的狗!!你们也活该!!!” 等她把所有人骂了个遍,乐壹也没什么耐心给令狐李考虑的时间了,于是放开耳朵,双手抱臂,冷冷催促道:“令狐李,想好了吗?要不我来帮你选?” 令狐李仰起哭脏的脸,跪着朝他重重磕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把我的钱财全都给你,给捞月谷当牛做马一辈子,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其实乐壹给他的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拿旁人的命换他自己活,不同点在于,前者死的人少,但需要他亲自动手。 后者死的人多,不过乐壹会替他动手。 只需简单权衡,每个人都觉得令狐李会选择牺牲两人换整个云通镖局。 毕竟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乐壹看似给了他选择,其实就是要逼他亲自动手杀死儿与孙。 这也是乐壹此行安都最大的目的。 “你求一个魔头,太可笑了,我劝你还是赶紧选,不然等我没这个心情了,我就直接杀了你们云通镖局所有人。” 乐壹最后的耐心已经耗尽,捏着拳头随时准备下令屠杀。 令狐李这时像条被逼急了的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癫笑着胡言乱语,“你,你们!别忘了你们也和我一样!!都中了无色含月!!你们觉得这个魔头最后会放过你们吗!!哈哈哈哈!!!!能拉这么多人给我的轩儿陪葬,不亏!!!!” 第48章 客院里地人大多人都还头脑清醒。 有人冷漠地提醒令狐李说:“乐壹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和荣王划清界限,所以谷主应该不会现在就杀了我们,对吧?” 这人这话看似是在挑衅令狐李,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许多人微妙地抬起头,视线从令狐李身上转移到乐壹身上,关注着乐壹对这句话的反应。 但乐壹此刻没有耐心应付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者的试探,阴着脸继续催促令狐李,“我还没考虑杀不杀其他人,但你如果再不选的话,每隔一分钟我就杀一个你的家里人,他们现在都被锁在一起,劝你现在就给我答复!赶紧!!” 令狐李被乐壹最后一嗓子吓得浑身发抖,癫笑也噎了回去,复又是满脸恐惧。 恰此时,龚弘的手下人上前粗暴地塞给他一把匕首。 他哆嗦地转过身,看见龚弘满脸阴狠地瞪着他。 “轩儿……” 他用颤抖的嗓音轻柔地呼唤婴儿的名字,但在无限温情之下,手里的匕首却慢慢朝婴儿靠近。 乖巧的婴儿在陌生人怀里一直不哭不闹,终于看见疼爱他的爷爷后,忽然咬着胖乎乎的手指笑了出来了。 “诶嘿嘿嘿嘿嘿。” 婴儿纯洁的、清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客院四方之间,却已经净化不了这里早就根植于人心里的污秽。 令狐凌的妻子崩溃嘶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一直埋头不言的令狐凌终于抬起头,挂着两行泪痕的眼睛绝望地朝令狐李看去,“父亲……” 他喃喃轻声呼唤,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眼底深处竟然还有几分冷静,与身边已经彻底疯掉的妻子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里,明显是有主意的。 令狐李早就不敢听令狐凌和婴儿的声音了,他紧紧闭上眼睛,就像把耳朵也闭了起来,像是决定摒弃所有,高高举起刀,大呵一声:“呃啊!” 他将匕首举起来的这短短几秒钟,气氛进入高潮时刻。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一个个木头人似的瞪大眼睛望着他。 阚成玉想要冲出去帮一把,但白如晏牢牢按着他的手腕。 他看了眼师弟妹们,为了师弟妹,还是忍下了心中那道正义的冲动。 乐壹嘴角微勾,终于称心如意。 忽然,自西边乐壹脚下的某个房间里飞射出一个薄且锋利的刀片,以迅雷之势从旁观者身体空缝中朝令狐凌闪了过去。 刀片割断了令狐凌身上的绳索,最终闷地一声嵌入照壁,并没有伤及令狐凌分毫。 令狐凌当即挣脱束缚,眼中最后一份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无尽的痛苦和忏悔! “啊!!!” 他接住袖子里掉落的匕首,一个快步冲上前,双手紧握匕首狠狠扎进令狐李后背胸口! 同一时间,令狐李的匕首也刺了下去!!! 众人唏嘘之间,目瞪口呆。 乐壹迅速反应,跳下屋檐,堵住刀片射出来的房间门口,凝眉大喊:“什么人!” 但屋内悄无声息。 看客们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乐壹这里,却又听见谁喊了一句“令狐李没想杀令狐轩!!” 于是一百多个脑袋重新齐刷刷转回令狐李和令狐凌那边。 他们好忙的样子,因为戏剧性的场景一幕幕出现,都不知道先看哪边了。 果然,大家看见令狐李手里的匕首最终竟然是朝龚弘胸口刺去! 看来他在赌一个机会,让自己死在龚弘手中,说不定这样,乐壹和龚弘就肯放过他的家里人了呢? 可他的手腕虽然被龚弘擒住了,但龚弘并没有反杀。 毕竟龚弘本就不想要他直接死,而是要他像自己一样亲手杀死孙儿! 而最终刺伤他的,竟是背后冲上来的令狐凌! 令狐凌还按着扎在他血肉中的匕首,鲜血从令狐凌两个拳头下渗流出来,染红了整个衣袖。 令狐李怔怔转身,在看清令狐凌面容的瞬间,瞳孔猛缩,带着惊恐与不解重重栽倒! 龚弘怀里可怜的婴儿见爷爷摔倒,哇哇大哭! “呜呜呜啊呜哇呜哇!!” 令狐凌听见谁喊出那句“令狐李没想杀令狐轩”后,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身体佝偻,目光飘忽地盯着空空的地面,双手还保持着握住匕首的姿势,根本不敢去看令狐李瞪得极圆的眼睛。 但他余光能看见令狐李躺在地上口吐鲜血地抽搐,也能感受到一种复杂且濒临死亡的悲哀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的妻子早已不再尖叫,但孩子却越哭越悲惨。 小婴儿哪里有什么悲惨的情绪,只是在令狐凌嗡嗡作响的脑袋里,婴儿的哭声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回荡,充斥着恐怖的回音。 年轻的父亲,年轻的儿子,就在这短短瞬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良知和灵魂。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对此却漠不关心。 乐壹面露凶相,难得也有不冷静的时候,“出来!” 他对着屋子里,那个自己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的人大喊:“我叫你出来!” 眼见乐壹真的恼火了,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周禧紧张地朝身后抓,“大师兄,情势变了,我们要小……大师兄?!” 可他半天没抓到人,一回头,才发现林参不知所踪。 “林参呢?!” 少年顿时心惊胆战,目光指向一直站在林参身边的白如晏。 白如晏面色沉稳如水,目光避开周禧的眼睛说:“我让他回平安派搬救兵去了。” 第一次帮林参打掩护,撒谎的时候,白如晏有几分心虚。 周禧心急如焚,口不择言,想都没想就质问道:“他连武功都不会,你让他回去搬救兵?!” 白如晏见自己不擅长撒谎,怕说多暴露,只能直接摆出宗师架子呵斥周禧,“我让他离开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你应该担心自己!还有,怎么跟大师父讲话呢!” 周禧顿时没了底气,忙低头认错,但脸上的担忧却分毫不减。 西边屋檐下,射出刀片的房间门缓缓打开。 一个脸戴玄铁面具,身披黑袍的神秘人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中。 第38章 虽从未见过,但乐壹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林参提到过的黑袍人。 他双眸一肃,二话不说,迅速抬手朝黑袍人捉去! 黑袍轻轻一点脚尖飘了起来,宽大的连体阔袖就像他的翅膀,带着他能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魂一般,随时随地想飞就飞。 他从容躲开乐壹的手爪,再一俯冲从乐壹身侧闪了出去。 乐壹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连续黑影,眨眼间,眼前的人便站到了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正无声无息幽幽凝视着他的背影。 以前还和乐贰一起责怪过林参办事不利,次次都让这家伙给逃了,而眼下他额边不断渗出冷汗,嘴角抽搐着缓缓回头,终于明白怪不得林参。 此人双椿绕菏实在太厉害,几乎已经达到了让身体没有重量的境界。 乐壹回头看去,见黑袍袖子还在缓缓飘落,黑袍人却已经稳稳站定。 他胸口气若游丝的呼吸不似常人,更像鬼魅。 其它门派有高手认出双椿绕菏,几双诧异而微妙的目光朝平安派这边看来。 白如晏也是第一次见到黑袍人,终于相信林参和捞月谷没有胡说八道。 周禧抓住白如晏的手激动道:“我说的没错吧!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闯入平安派小七宗附近差点杀了我!!” 那边乐壹还没动作,这边白如晏先一步迫不及待上前对黑袍人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如晏深得白蝉教诲,一切以平安派的安危与名誉为先。 不管怎样,他必须要明确向在场所有人表示——黑袍人虽会双椿绕菏,但他的所作所为与平安派无关。 尤其是得让捞月谷知道这一点,否则就算有林参在,也保不准乐壹不会把矛头对准平安派。 这不白如晏刚喊完,余光便下意识打探乐壹的反应。 只见乐壹眼神凶恶,斜瞪着他,显然已经有些记恨与怀疑了。 黑袍人没有回答,静得宛如雕塑。 乐壹从白如晏身上收回目光,抬起手,屋顶上的捞月谷众人便得令架起火铳,一齐瞄准站在客院正中心、竹林灰烬中的黑袍人。 “你再快,能快得了我的炮吗?” 乐壹慢慢蜷缩五指捏成拳,冷盯着黑袍人,“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在你身上打穿几十个窟窿,把面具给我摘了!快点!!” 门口照壁前,龚弘抱着婴儿,小心带手下人退至墙边,以免被火铳误伤。 令狐李还在地上抽搐,做着死前最后的挣扎,只是目前局势紧张,无人在意他的痛苦。 第49章 只有令狐凌怔怔站在火铳射程范围里,由于情绪过于崩溃,连危险都察觉不到了。 别的门派众人都退到屋檐下,有的直接躲进屋里,就怕被不长眼的火铳在身上射个窟窿出来。 还有人想翻窗偷溜,但打开窗子后才想起这客院一圈布满了令狐李设置的机关。 或退一步来说,既然中了无色含月,眼下逃走亦是死路一条,只能乖乖等乐壹安排,祈祷他肯交出解药。 眼下除了临近痴呆边缘的令狐凌以外,只有黑袍人还敢站在火铳射程里。 他甚至一动不动,冬日里冰凉的玄铁面具透着从容不迫。 “乐谷主。” 黑袍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简单的桃木盒子。 “你们三个孩子之中,果然是你最像她。” 乐壹眉目阴沉,却不能轻举妄动。 毕竟黑袍人本就是最大的线索,如今贺英又在他手上,若真杀了他,那么所有能为母亲饶柳灵正名的机会便全都烟消云散。 秘密会被他带入泥土,永不见天日。 乐壹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迟迟不敢下令射杀,只是吓唬吓唬他。 显然黑袍人将他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才敢无所畏惧地站在火铳射程里,浑身透着满不在乎。 但黑袍人的这句话,激起了乐壹的仇恨,逼得乐壹有种不顾一切只想要他性命报仇雪恨的冲动! “你认识我娘?你骗了她对不对?!” 乐壹凶神恶煞地咬着牙自问自答,“对!没错!若不是我娘信任的人欺骗她,她怎么会落到荣王手里?!就是你!!” 黑袍人依旧淡然自若,低头慢慢打开木盒子,盒子里露出许多粒土黄色药丸。 面具下呕哑沉闷的难听的声音里藏着语重心长,“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乐壹高高举着的手开始发抖,在射杀与不射杀之间痛苦地纠结。 这时白如晏见他还会犹豫,急切撺掇道:“乐谷主,反正你抓不到他,与其留着他继续坏你的事,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黑袍人闻言,脖子机械般扭了扭,面具下的黢黑眼孔射出阴冷寒气,直逼白如晏。 “白如晏,怎么这次不当旁观者了,你们白家不是最喜欢隔岸观火吗。” 白如晏背后一凉,怔怔看向黑袍人,恼羞成怒道:“你,你到底,是谁?!!哪里偷学的双椿绕菏!!!!” 忽然,黑袍人冷不丁朝他猛地打出一道隐火掌! 白如晏甩袖躲避,而那充斥着滚烫热气的掌力将他身后房门拦腰烧断! 不过刹那,房门中间一截直接成了焦炭! “隐火掌?!” 白如晏万分震惊地看向黑袍人,“你连隐火掌都会?!你是把我们平安派的武学连锅一起偷了啊!!!” 黑袍人淡淡撤掌,冷哼一声,没再理会白如晏,亦无视乐壹的纠结,慢慢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举起小木盒里的土黄色药丸说:“这就是无色含月的解药。” 说罢,大手一挥,将药丸如同给小鸡喂食一般朝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但众门派都异常谨慎,并不敢轻易相信。 可乐壹通过颜色看得出来那的的确确是无色含月的解药。 他顿时懵了,才发现不仅平安派被偷了家,原来自己的家也被偷了!!! 气得他脱口而出,“靠!你凭什么有无色含月的解药!!” 不过说完这句话后的瞬间,乐壹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也更确定了这个人当年曾获得过母亲饶柳灵的信任。 因为无色含月,本就是饶柳灵所研究出的、压制内力的功能性毒药。 全世界只有乐壹他自己和饶柳灵知道毒药本体与解药的配方。 那么,排除他自己泄密的情况后,就算第二种可能再不可思议,也是唯一的答案。 黑袍人索性也不装了,隐晦地承认道:“你娘的才华举世无双,她什么都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做出来。”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举目看向屋顶上捞月谷谷民手里的火铳,“不过她做的东西,一开始都不是用来伤人的,她说想让她的孩子们看一场最漂亮的烟火秀,结果意外做出了更轻便更有威力的火铳,你可能不知道吧。” 他转身,目光落回乐壹身上,隐约是在笑着说:“你们没看到的那场烟火秀,但我看到了,真的很美,就和你娘一样。” 客院里的人从二人谈话中得知地上的药丸真的是解药。 于是趋之若鹜或蹲或跪,不顾形象地趴在烧毁的竹林里,徒手拨开灰烬挑拣解药药丸。 只有极少数门派里地位尊崇的高手才不用亲自像狗一样去捡地上的食物。 他们贪得无厌,哪怕捡够了本门所需的量,依旧觉得不够,皆暗中命令手下人能捡多少捡多少,打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但黑袍人撒出去的解药数目本就差不多是一人一粒的量,有人多捡,自然就有人得不到解药。 因此,在混乱狼狈的场景之中,有人为了抢夺一粒药丸大打出手! 而一袭黑袍从容优雅地站在纷争边缘,像是早已看透人间污浊,不动于心。 乐壹眼中肮脏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黑袍却在此间别样清晰。 “你也知道她那么好。” 他慢慢放下手,屋顶上的捞月谷众人便缓缓将火铳口从对准黑袍人的方向撤开。 “为什么要利用她呢?” 乐壹听出黑袍人的怀念里对母亲尚有一分情义,于是试图换个方法,欲动之以情,说服黑袍人说出当年饶柳灵替荣王刺杀皇后背后的真相。 而他痛心疾首的质问似乎真的触动了黑袍人的心弦。 向来稳重的黑袍人忽然慌了,宽大的袖子无风自动,那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他似乎不愿面对乐壹的问题,直直伫立在原地,开口却是对令狐凌大喊:“令狐凌!还不快发射信号!” 令狐凌闻言深闭双眼,终于缓过劲儿,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烟花筒,拉动引线,朝天射出一道响亮的烟花! 阴沉沉的天空下,那烟火即使在白天也绚烂夺目。 乐壹抬头看了眼烟火,皱眉深思片刻,却并不紧张,反而莫名胸有成竹。 继而,只见黑袍人一跃起飞,朝南边大门飞去! 龚弘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打出子规啼欲拦下黑袍人。 但他的子规啼和黑袍人的隐火掌在空中交汇后遭到了吞噬与合并,最终化作威力更强的能量朝他猛冲而来! 乐壹见状拼劲全力扑过去救人,黑袍人却在这个时候回头缠上了他! 他不得不先应付黑袍人的攻击,视线锁在龚弘身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龚弘的瞳孔眼睁睁看着巨大且灼热的能量朝自己以极快的速度袭来,竟然在危急关头转身护住怀里的婴儿,用肩背去硬抗隐火掌! 木门被拦腰烧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明知中掌必死无疑,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选择保护令狐轩! 这一刻,乐壹仿佛看不懂他了。 这个郁郁寡欢了半辈子,在寺庙里闭门不出的老大叔,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仇人未死,他却为了仇人的孙儿先行赴死? 乐壹看见龚弘的选择,恍然失神,一瞬间的呆滞,就被黑袍人趁机掐住了脖子! 但黑袍人没有伤害他,而是干脆利落地点了他的穴!让他动弹不得! 疯在表面的魔头,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正常人。 不正常的是这个世界啊!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跟他作对却不伤害他的黑袍人、护着仇人之孙的龚弘、见势不妙迅速带领众弟子躲进屋子里的白如晏、以及捡完药丸后屁滚尿流,作鸟兽散的众门派之人。 好像所有人都是疯子,皆病入膏肓,做着常人难以理喻的举动。 这时光头乐叁从步辇中冲下来,却被黑袍人拿刀架在乐壹脖子上威胁。 光头乐叁于是立刻停止靠近,举手表示投降。 屋顶上众谷民也紧张地望着黑袍人和乐壹,就算个个手持火铳却不敢轻举妄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白色身影自大门后闪至龚弘身旁,使用第八重子规啼为龚弘接下了黑袍人的隐火掌! 强大的两重内力瞬间抵消,扩散而出的能量将照壁震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地动山摇间,所有人都在寻找物体隐蔽! 而没来得及躲避的人,一个个被震倒在地,皆受了程度不一的内伤。 北边某间屋子里,与白如晏和众师兄姐缩在窗后隔岸观火的周禧猛然睁大眼睛! 能量波惊起刚沉淀不久的竹林灰烬再次漫天飞扬,周禧看见迷人眼的风灰之中,那抹洁白的身影身披白色斗篷,脸戴金色面具,手持普通铁剑,在救下龚弘后,马不停蹄朝黑袍人和乐壹方向跃去! 第50章 “难道是……那天晚上救了我的白衣哥哥!!” 第39章 黑袍人在用小刀背部抵着乐壹脖子的同时一个无影步绕到乐壹身后,用乐壹的身躯为自己抵挡白衣人的攻击! “别过来!” 小刀将乐壹的脖子勒出了暗紫色淤青,乐壹感到呼吸难受,但并未察觉危险。 白衣人谨慎地刹停脚步,但他似乎早就料到黑袍人会拿乐壹作为威胁,因此压根没打算强行救人。 而是趁黑袍人往乐壹身后绕的这短短几毫秒,迅速弹出两颗比指甲盖还小的石头,接连击中乐壹身上的两个穴位,解开了乐壹身上的控制! 乐壹再悄悄咪咪转动手腕,偷偷接住掉下来的石子,丝毫没让黑袍人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动了。 他继续装作不能动的样子,与白衣人金色面具下的眼睛隔空对视,嘴角微勾。 黑袍人阴森森的眼孔在白衣人身上上下扫视两遍,语气微妙地问:“这种时候还想着要漂亮呢?” 显然黑袍人知道金色面具下就是林参的模样,但他却没有要说破的意思。 林参的金色面具上方两侧镶嵌着兔子耳朵形状的尖尖,眼孔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嘴巴洞洞还是动物的鼻唇形状,看上去呆萌可爱,完全没有威慑力! 他知道自己临时找来的这个面具有多滑稽,不难怪黑袍人对着这样的面具开得出来玩笑。 但在旁边被吓坏的一些人眼中看到的却不是可爱与童稚,而是诡异与荒诞。 犹如深夜里的黑暗童谣,令人心口作寒。 林参不说话,食指一直在剑柄上匀速轻点。 乐壹看了他的手指一眼,忽然笑出声,故意提高嗓门吸引注意力,“哈哈,既然现在谁也动不了谁,不如我们谈谈吧?” 黑袍人倒是不啰嗦,直接点明:“令狐李已经死了,但云通镖局其他人不能任由你们乱动。” “你为什么要救云通镖局?” “捞月谷不是早就猜到了我是荣王的人,这次自然是奉荣王之命前来相助友帮。” 说罢,他扩大沉闷沙哑的嗓音,对客院里所有门派说:“荣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曾经合作过的伙伴,但谁若屈从于魔教,以后秦州地界的生意就别想再做!” 闻言,翟泷第一个站出来举起手,高昂地表明立场,“剑仙山庄与魔教不共戴天,誓死效忠荣王殿下!!” 有他带头,其余门派纷纷发声,一个个都当着黑袍人和乐壹的面作出承诺,扬言与捞月谷势不两立! 毕竟秦州是大桓最辽阔的封地,不仅占据三江交界口,还是陆运最大的交通枢纽,若失去秦州之地的通行权,真的是什么生意都不好做。 而在场门派当中,极大多数都住在秦州或秦州附近,怎么权衡掂量,都不舍得罪荣王。 更何况,其中西南地区的门派本就与捞月谷存在世仇,自始至终都依附着荣王,眼下自然迫不及待拉拢更多门派加入。 局面对捞月谷十分不利。 但乐壹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似乎从未期待过这些人能迷途知返。 他知道,他们或许明白荣王极力拉拢这些江湖门派是为了以后谋权篡位做准备,或许不明白,其实不重要。 在他们的视野里,反正荣王也姓“周”。 周盛和周芒,不管谁做皇帝大桓都是大桓。 江湖莽人怎么能提前预料到周芒上位后可能会发生的骚乱? 届时朝局动荡,外邦来犯,国破家亡都有可能。 但他们的眼界看不到这么长远。 他们只在乎秦州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而这会儿,在众多人的宣誓之中,黑袍人和令狐凌默默对视一眼,隐隐察觉有些不妙。 因为烟花信号放出去已经有一会儿了,但他们安排的援兵却迟迟没有出现。 乐壹忽而冷笑,得意洋洋地嘲讽道:“怎么,你们布置在外面的人还没进来,是不是慌了?”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轻微抖了一抖。 俄尔,客院外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顿时将院子里大喊“效忠荣王”的声音压了下去。 众人纷纷好奇转头望去,只见大门口冲进来一队身着甲胄的官兵,皆手持红樱长枪,气宇轩昂。 殿前都指挥使云画森老将军出现在队伍正中央,身上的盔甲摩擦作响,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地面,走出了泰山压顶之势! “天子脚下大喊效忠荣王,你们是要造反吗!”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云画森吸引过去时,黑袍人也不例外。 乐壹察觉脖子上的刀松了几分力道,又见林参一直轻点剑柄的手指悄然停止了动作。 二人隔着面具稍一眯眼对视,便心领神会。 电光火石间,乐壹抓住黑袍人的手一个用力过肩摔,将黑袍人背朝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但黑袍人反应实在太快,面对如此措手不及的攻势还能立即稳住重心,单手反撑将身体顶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欲用双椿绕菏与乐壹拉开距离时,一把铁剑压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刚撑起的身体再次重重按跪了下去! 算他双椿绕菏再厉害,也快不过两个人同一时间做出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撑在乐壹面前,身后是林参在冷冰冰持剑控制着他。 银色的玄铁面具似乎开始冒汗。 他缓缓抬头,仰视乐壹,对上乐壹冷笑着俯视他的眸子。 “不愧是亲兄弟,真有默契,我竟不知他何时解了你的定身穴。” 黑袍人这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乐壹、林参,和刚跑过来的光头乐叁听得到。 光头乐叁上前抱拳低头,第一句话便是谢罪:“属下失职,竟让谷主落入险境,请谷主责罚!” 乐壹没有因为他的影响而回头,“不怪你。” 光头乐叁看向林参,小声试探问:“这位莫非就是三……” 乐壹抬手打断他的话,冷淡的语气里已有几许不耐烦:“回步辇里去,演好你的身份,别的不用你管。” 光头乐叁答“遵命”,随后飞上西边房顶,重新坐回步辇中镇场面。 林参压低声音对乐壹说:“你找的这个人,长的是凶,可脑子好像不怎么灵光。” 乐壹趁机提出,“那你回来呀。” 林参:…… 另一边,殿前都指挥使云画森带领的军队闯进来后,依次走到众江湖门派面前没收了他们的兵器。 这些人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高手,比如当今武林共主翟泷、擅长耍双锤的水龙帮帮主彭杰、一手荆棘铁鞭巾帼不让须眉的芙蓉如意楼楼主边连紫,等等。 可再声名显赫,在官兵面前不过都是一群喊打喊杀、扰乱社会秩序的江湖混子而已。 云画森以聚众斗殴、云通镖局的命案,以及让反动言论甚嚣尘上这三个罪名为由,要将所有人带回刑部关押审问! 这些江湖人傲气再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朝廷大将,一个个无奈只能交出武器,在官兵的呵斥声中依次抱头蹲在墙边。 甚是狼狈屈辱! 其中白如晏与平安派众弟子亦不能幸免,无辜摊上了这牢狱之灾。 云画森站在客院中间,见客院下面的人还算配合,于是将目光对准房顶上的捞月谷谷民。 “还有你们!下来!” 乐壹一听,忙大声喊:“那是我的人!” 可云画森才不会跟他客气,“你的人又怎样!叫他们下来!” “不是?!云叔?咱之前可不是这么说好的啊?!” 林参闻言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和朝廷有一腿???? 林参脑海中发出这般疑问的同时,其余门派之人亦瞠目结舌! 刚刚都还在私底下讨论是谁惊动了官府? 大家都认为,就算冬至那天安都飘满了白色传单,当地官府一般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不会主动掺和江湖之事。 除非有人报官! “魔头!你懂不懂江湖规矩啊!竟然报官!!” 乐壹还没等到云画森的回应,就先听到好几人轮番站起来臭骂。 “你这个贱人!!死软蛋!!能不能像个江湖人士一样解决问题!!” 说话的人强势不过三秒,就被官兵拿长枪戳着讪讪蹲了回去。 乐壹冲他们眨巴眨巴眼睛,两只食指在胸前转弄,一脸乖巧无辜,“人家可是良好市民,遇到困难当然要找官差叔叔帮忙啦。” 云画森握着腰间大刀上前打掉他的手,言语虽狠厉,又嫌弃,却像训斥自家不听话的孩子一般,还有几分亲昵,“叫你的人下来,别让我警告你第三遍!” 乐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乖乖抬手示意,屋顶上的捞月谷之人看到命令便一齐飞了下来。 他们被驱赶到一边,轮流上交火铳。 乐壹看着自己的火铳充了公,心如滴血,欲哭无泪。 第51章 一转头,才发现林参不知道冷冷盯了自己多久。 他心虚地嘿嘿一笑,“淡定,等会儿就告诉你真相。” 林参对他也是无语,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着不说。 云画森见所有人都已经上交武器,唯独林参手里还有一把剑,于是上前抢夺,“你这个也上交!” 乐壹见状忙拦在林参身旁,“等一下等一下!” 说罢,转身下蹲,砰砰点上黑袍人的穴。 林参这才敢撤剑,横拿铁剑,礼貌地双手递给云画森。 乐壹盯着黑袍人的面具看了一会,带着沉重而严肃的心情,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这一刻,他心跳加快,吞了口口水,有些害怕自己不敢面对面具下的脸,却又郑重其事地想要知道答案。 忽然,黑袍人身体猛然一抖,玄铁面具下渗出了腥红鲜血! 乐壹眼孔瞪大,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黑袍人从自己面前往后转身一倒,面朝地面再用脚尖猛点,咻地滑开了距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慢黑袍人一步,指尖擦过黑袍,只差半寸还是抓了个空! 林参刚把剑上交给云画森,听到动静一回头,便看见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闪了过去! 黑袍张开袖子,灵活弹起身,一蹦一跳跃出了客院墙头!! 云画森立刻指挥官兵追出去,但才追到门口,官兵们就面面相觑地转身走了回来,惊讶复命:“好快,已经不见了。” 云画森懊恼地猛拍大腿,“哎呀!!” 而林参与乐壹深知追不上,干脆都没有要追的动作。 林参转头盯住乐壹,用力做哑语手势,每一个动作都充斥着愤怒与质疑,「你不是给他点了穴吗?!」 乐壹委屈地缩了缩肩膀,发出几声“嘤嘤嘤”,对林参夹着嗓子装可怜,像只犯了错的小狗,“他宁愿受重伤也要强行冲破,谁知道他会对自己这么狠……” 林参气得重捶太阳穴,稍微冷静下来后哑语动作也轻缓不少,「知道了,不怪你,我也不该那么早就松懈。」 乐壹松了口气,挠挠鼻子,挑眉问:“你?干嘛不说话?” 林参已经没有心情跟他做多余的解释,快速给出一连串敷衍手势,「因为我是哑巴。」 乐壹看完手势,若有所思,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平安派众人那边,明白了林参是不想被平安派的人认出。 此刻,周禧蹲在墙边,两只手并举在官兵面前,正在配合官兵给他带上手铐。 而他注意力却落在林参身上,呆呆张着嘴巴望着那抹白色身影,见他做了哑语,心道:真的是白衣哥哥。 第40章 官兵给所有人戴上镣铐,准备羁押回刑部大牢。 周禧路过林参身边,停下脚步唤了一句:“白衣哥哥”。 林参原本一直躲着他的目光,这会儿直接被叫住,再躲就显得欲盖弥彰了。 他回头看向周禧,比了一句哑语,「好巧,你也在。」 周禧眉头微蹙,两手被镣铐固定在身前,看着蛮是狼狈,带着试探性的语气说:“原来你是魔教的人。” 林参停顿片刻,可爱的金色兔子面具下藏着难言之隐。 「又怎样呢。」 他手势加重,透出几分不悦,「与你何干。」 做罢手语轻拂衣袖,转回身面朝乐壹,把背影留给周禧。 周禧见他生气了,一时慌张,欲开口解释,却被官兵重重推了一把肩膀。 “别挡路,赶紧走!” 周禧苦皱眉头,着急到手足无措,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最终被羁押的官差推搡着走出了客院门。 他心里委屈地想:我不是厌恶你魔教身份的意思啊……只是想问问那天晚上你和黑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小七宗附近。 什么荣王、魔教,爱怎么斗怎么斗,但别把平安派尤其是小七宗牵扯进来。 这是周禧唯一在乎的事情。 可惜林参心虚,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看见自己是魔教人后,非常失望。 旁边乐壹交代了手下人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继而拉起林参朝龚弘走去。 龚弘瘫坐在令狐李死不瞑目的尸体旁,怀里的婴儿已经被令狐凌的妻子抢了回去。 令狐凌也被戴上镣铐,随羁押队伍离开了客院。 乐壹:“龚叔?你怎么样?” 龚弘呆滞地摇了摇头,声音干哑,“不知道。” 乐壹扶住他一只胳膊,也不问了,自行决定道:“我派人送你去焘熙楼休息。” 林参帮着搀扶起龚弘的另一只胳膊,和乐壹一起把他交给另外两个捞月谷的人。 好在云画森说要将捞月谷一起羁押的话只是做做样子,最后只象征性地押走了三个人。 而光头乐叁已经按乐壹的吩咐带领大部队离开。 为了不暴露焘熙楼和满月观,他们会藏到城外另一处更隐秘的根据地。 作为谷主,乐壹会留下帮助云画森调查有关云通镖局做过的腌臜事。 “云通镖局表面上老实做走镖生意,私下却利用行镖之便,劫掳大桓全国各地的少女儿童,再卖到不干净的地方。” 两人一起前往刑部,负手走在羁押队伍最后方。 百姓退至大道两边让出路,指指点点议论纷扬。 林参回道:“这事我有所耳闻,官府一直查不到证据,让令狐李猖狂了很多年。” 乐壹:“所以这次,上头听说我要来闹事,就顺便借这个机会好好搜查一下云通镖局。” 林参转头看向他的眼睛,“上头?” 乐壹挑挑眉,骄傲得意道:“想不到吧,我可是朝廷的编外人员。” 林参确实很惊讶,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 好像还是那个骚里骚气的花孔雀,明明没什么变化。 乐壹见他不太敢相信的样子,认真了些,解释说:“其实这些年被我剿灭的门派,私底下都和当地官府勾连有过谋财害命的行径。 “但他们很小心,朝廷抓不到他们犯罪的证据,正道法规走不通,就只能让我这样的魔头以暴制暴咯。 “没有江湖人士的支持,那些贪官污吏也都安分不少。” 林参诧异道:“难不成你的上头,就是当今天子?” 乐壹打了个响舌,“没错!” 林参缓缓移开视线,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撺掇着。 乐壹哪壶不开提哪壶,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挑眉说:“跟我去见见他吧。” 林参稍一低眸,装作淡然,并明知故问:“谁。” 乐壹:“周叔啊!就是皇帝老儿!” 林参:…… 乐壹:“欸,偷偷告诉我,太子被你藏哪里了?” 林参步子加快往前走,“太子当然在皇宫。” 乐壹追着问:“你跟老哥还装什么,宫里那个说是自小体弱多病,见不得风,一直关在屋子里连人都没见过,就算没有周叔亲口告诉我,我也猜得到那是假的!” 林参步子忽然停顿,猛转头盯住乐壹,“是周盛告诉你太子被我带走了?” 乐壹点了一下头,“嗯呐。” 林参心感不妙,朝乐壹逼近半寸,兔子面具上的微笑眼孔中泄出恐慌与寒意,“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平安派?” 若是旁人,定会被林参这番压抑着愠怒语气吓到背后发凉,而乐壹却还能吊儿郎当地架住他的肩膀,拍着胸脯豪气地说:“放心,我就算帮他办事,那也不能亲过自家人是吧,当然不会告诉他。” 林参闻言长舒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瞬间松懈。 乐壹又说:“不过他确实问过我很多遍,近些年更是思念入骨,愈发憔悴了,你就去见见他吧。” 虽然乐壹说着会坚定站在自家人这边,但不难听出他的深层话意其实是在帮周盛游说。 说完又后知后觉,怕林参多想,连忙补充,“不过要不要把太子还给他,还是你自己决定,我肯定不会帮他逼你!” 林参面朝前方继续往前走,思忖须臾,为难地拒绝道:“算了。” 乐壹脸上闪过一瞬失望与不解,手臂架着他的肩膀跟他走,“为什么?” 林参微微低头,背后双手摩挲的动作越发显得不安与心虚。 “我承认我现在对小太子有点私心,但考虑更多的还是他的安危。” 一想到黑袍人前些天在梯田大雨中问过的话——“大桓太子周禧,被你藏哪儿了?”,林参就害怕。 毕竟连乐壹都能猜到宫里那个是假的,荣王怎么可能猜不到。 林参怕荣王组织一直不忘追查周禧的下落,怕周禧回宫后,周盛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更怕……周禧知道真相,会接受不了。 倒是乐壹听他解释后更不懂了,“私心?” 乐壹若有所思,自顾自猜测道:“你一直待在平安派小七宗,身边在乎的不过就是小七宗那几个,还能对谁有私心?” 第52章 说着,他歪了歪嘴,捏着下巴说:“嗯……难不成,真的就是被你藏在小七宗了?” 林参背后双手间的小动作忽然凝滞,步子不动声色慌了两步,好在没控制住的表情在面具下藏着,整体看上去还算冷静。 乐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不等林参想好搪塞他的说辞,他自己就端着下巴思来想去,默默把小七宗的嫌疑排除,“可是小七宗里年龄对得上的性别对不上,性别对得上的呢,年龄又对不上,而且黑袍人知道你的身份,你应该不会傻到直接藏在自己身边。” 林参渐渐放松了些,面具下的眼睛偷偷笑了笑。 “别猜了,你如果去见周盛的话,告诉他,明年仲夏,太子十七岁生辰那日,我一定会亲自把他送回他身边。” 乐壹没再多想,“嗯。” 林参趁机转移话题,“那个无色含月到底是什么东西?” “哦,是阿娘制的毒,因为制毒过程太危险,所以她只教了我,没教你和老二。” 林参诧异道:“是毒?” 如果是毒,为何小七宗其余人吃了却无事?难道猜错了,黑袍人在瓜子里下的药并不是无色含月? 而随后乐壹的解释打消了林参的疑虑,“算是毒吧,不过普通人吃了没有任何影响,只有运功才会催发毒效。” 林参后怕地吞了口口水,心想:还好那天希妹没吃。 “无色含月配方你有没有教给别人?” “没有。” “所以是阿娘……” “对……” 两人话尽于此,心照不宣。 乐壹眼里漫起恨意,“既然是阿娘信任的人,那我更要把他揪出来。” 林参提醒道:“也算是个突破,你应该回去仔细查一查十六年前阿娘身边最信任的那些人。” 乐壹叹息一声,逐渐平静下来,“嗯。” 林参又问:“对了,云将军会如何处置今天抓起来的门派?” 乐壹回答道:“朝廷这次主要是为了搜查云通镖局,别的门派大概就是被教育一通,关几天也就放了。” 如此听来,林参对平安派的担忧也就放心了,但还有别的不理解。 “你难道不趁此机会给自己洗白一下吗,再让朝廷帮你削弱西南地区那些和你作对的门派,尤其是剑仙山庄,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老老实实等他们壮大实力找你复仇?” 乐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并胸有成竹道:“用不着,反正以后捞月谷还要继续顶着魔教的名声帮周叔除秽,至于翟泷那些人……” 他话音忽而苦涩,眸光黯淡,“早些年他们的父辈伤害了捞月谷,而我又杀了他们的父辈,如今他们想要我死无可厚非,只是这样的恩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 “不过呢,好在你和老二的双手都还算干净,如果真有他们成功的那一天,你不要去为难他们,就带着捞月谷,回到以前卖油的日子,让这场恩怨就此作罢。” 林参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原来他是想把仇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用一个人的死亡去换捞月谷以后的安稳。 “你好伟大哦。” 林参心里感动,但林参不说,而是阴阳怪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但别自作主张,我可不会听你安排,如果让我带领捞月谷,我保证让它变成真正的魔教,所以你最好好好活着,别让捞月谷落到我手里。” 林参停下脚步,拿掉乐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等他回应便冷漠道别:“就这样,先走了。” 乐壹拉住他,“诶不是,你现在怎么戾气这么重?还有!着急走干嘛,小七宗就那么重要吗?那我算什么?!!” 林参虽然对他无语,但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因为小七宗而忽略了亲人,身上的戾气,更是因为害怕小七宗……特别是周禧受到伤害。 他一时噎了话,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时,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混乱的动静。 “乐大哥!!” 原是花卷压抑心情控制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她趁身边的官兵一个不注意,撞开看守撒腿朝队伍最后方跑来,大喊:“乐大哥!!” 林参与乐壹齐齐看过去,一个暗念不妙一个感到莫名其妙。 乐壹疑惑地靠近林参耳边问:“她怎么知道你姓乐?” 林参心累极致,揉了揉额心,沉着嗓子说:“叫的是你,不是我。” 今天事情太多,疏忽了花卷,这下关于花卷身上的秘密,终于要瞒不住了。 真累。 乐壹“切”了一声,自恋挑眉道:“对我疯狂的女人可多了去了,没想到你身边也有。” 林参的叹息意味深长,“你应该好好跟她说说话。” 乐壹:“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牺牲一下色相。” 林参:…… 那边花卷爆发出了巨大潜力,比几天前在月末会武的比武台上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更加强大,被铐着双手还能接连撞开健壮的官兵汉子,大步流星冲到乐壹面前,气喘吁吁地笑着说:“乐大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花卷!!” 乐壹嬉皮笑脸的自恋表情瞬间消失,“花卷?!” 这会他再怔怔转头看向林参,忽然便读懂了林参话音里暗藏的深意。 官兵们追过来拉扯花卷回羁押队伍,花卷情绪激动,发了疯地狂甩身体拒绝,“别碰我!走开!” 乐壹没功夫再和林参眉来眼去,走上前试图帮花卷解围,“诶诶诶!你们干嘛呢,别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 但在普通官差眼里,乐壹也是犯人其中一个,他的话哪里能起到什么作用。 其中不知谁重重拉住花卷的胳膊肘,硬往后一拉,将花卷拽倒在地! 花卷重心不稳,又因双手带着镣铐,脑袋后仰直直摔在地上! “啊!!” 这一幕惊得林参差点在旁人面前开口说话,好在忍住了冲上前的冲动。 乐壹盛怒之下两拳打翻身边钳制着他的官差,但赶过来的平安派众人先一步跑到了花卷身边。 傅雪一个滑跪冲上前,见状瞳孔猛缩。 林参这也才绕了一个角度看见花卷脑袋下渗出了浓浓鲜血。 花卷的脸色原本因为激动而白里透红,这下只剩惨白,人就像抽掉了骨头,被傅雪和温语一起托起来时,脖子和四肢都软趴趴的。 林参捏着拳,一抬眸正对上周禧双眉紧蹙的目光。 他忍下焦急,趁慌乱之际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默默转身离开。 周禧失望地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掉,下意识欲追过去拦下他把想问的问题问个清楚。 但是不行,眼下花卷的情况太糟糕了,大师兄又不在,他知道自己必须先照顾花卷。 第41章 “希妹。” 大一宗院墙下,少女弯腰塞给面前靠墙而立的女童一袋糖果,摸着她的脑袋诱哄道:“这两天你就说我染了荨麻疹,脸上太难看了,见不得人,所以在你屋子里和你住几天,四师兄来送药的话,你替他端进来,再倒掉,就说是我喝了。 “总之,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不在平安派。” 彼时周禧来平安派将满一年,两个月前因为不方便继续与林参住在一起,于是在白蝉的“寸光庭”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这就被花卷利用上了。 他看着花卷背好行囊整装待发的样子,蹙眉担心地问:“三师姐,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大师兄?” 花卷眼神躲闪,“你别问这么多。” 紧接着双手合十,深皱五官向周禧卖可怜,“就帮师姐这个忙,好妹妹,求你了。” 周禧没有多考虑,直接摇头拒绝,“不行,我不能帮你骗大师兄。” 花卷无奈“啧”了一声,用力捏了捏他的脸,“你脑子里就只有大师兄!” 周禧疼得撅嘴,但没有反抗,只是有些委屈地嘟囔说:“不管什么事情,你都不应该瞒着大师兄呀,他会帮你的。” 花卷松开他的脸,起身掂了掂背包,闷闷不乐道:“大师兄只在乎你,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你,他才不会管我。” 周禧靠着墙,低头揉了揉被掐红的脸,一时无言以对。 花卷看出他有些愧疚,借机装委屈,控诉周禧分走了大师兄的疼爱。 “大师兄以前对我无微不至,自从你来了以后,他……他就不关心我了,呜呜呜……”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低头抹了把似乎并不存在的眼泪。 其实林参对小七宗一向都是放养态度,谈不上是周禧分走了关爱,但花卷装得痛心疾首,倒真像是有天大的委屈。 小周禧抬起头,漂亮小鹿眼里漂浮着闪烁的惭愧。 须臾,他点了点头,妥协了,“好吧,我帮你撒这个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花卷闻言喜出望外,忽地朝周禧倾身靠近,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很快,大概三天,我一定回来!” 第53章 周禧不自然地紧紧贴着墙,低下了头,“嗯……” 花卷在他忧虑的目光送别之下欢欢喜喜下了山,那奔向幸福般的步伐,带给周禧一种她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感觉。 黄昏时刻,周禧坐在小七宗院子里的石桌边,按照花卷交代的说辞把话传达给小七宗其他人。 温语听后什么也没怀疑,加快速度往嘴里扒拉饭菜,急忙准备去厨房寻找合适的草药给花卷煎药治疗。 何竹开始算计还有没有多余的生活费买药。 林拾星则仔细把盛满饭菜的碗放进食盒里,交代周禧等会儿带回去给花卷,并叮嘱道:“三师姐总是为了保持身材不好好吃饭,终于饿病了吧,希妹,你可一定要监督她把饭菜都吃干净。” 林拾星一边盖好食盒,一边将食盒放到周禧身边,替花卷准备好一切又对周禧交代清楚后才发现周禧什么也没吃。 “你干嘛呢?你也想把自己饿病吗?” 周禧回过神,慢慢拿起筷子低着头小口小口进食。 林参在他身边只是用余光看着他,却兀自吃饭不发一言。 周禧以为顺利瞒过去了,忽然听见一直bia唧嘴、bia唧个不停的林甘拿筷子在餐桌上方点了点,莫名其妙对何竹说:“别算了,买什么药,还是留着给我买酒吧,以后林拾颜省下来的那份生活费都给我买酒!哈哈哈真不错!” 这话导致不明所以的少年少女对林甘群起而攻,怒声讨伐! 何竹:“师父,你太过分了!三师妹只是得了荨麻疹,又不是不治之症!你这话好像当她要死了一样!” 林拾星:“师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但也不至于把我们的命看得比草芥都轻吧……” 温语:“林拾羡!你他吗的要点脸!!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林参瞥了眼紧紧捏着筷子低头不说话的周禧,听见温语的话后,重重放下碗,朝他甩了个冷冷的脸色过去,“小语,你跟谁学的满嘴污言秽语。” 温语站起来把碗拍翻,憋了好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指着林参破口大骂:“你也不过就是林甘的一条好狗!有什么资格给我甩脸子!!”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好好一顿晚饭莫名就变成了这样。 何竹怕温语把桌子也掀咯,默默把碗端起来,用屁股将凳子往后推了几寸,尽量远离“战场”。 林拾星吓得肩膀一抖,反应过来后忙放下碗筷,拉住温语一只手,劝道:“四师兄,你别这样。” 而引发这一切的林甘美美隐身,还能旁若无人事不关己地继续吃饭。 周禧内心挣扎,猜到师父大概可能也许……已经知道了花卷离家出走的秘密,所以才说出那样冷血无情的话。 他紧咬双唇,纠结要不要把秘密说出来。 林甘不以为意的态度,和林参无奈叹息时避开的视线都令温语感到耻辱。 温语气得满脸通红,肩膀在重重呼吸时一耸一耸。 他的愤怒没有得到任何反馈,渐渐地不仅仅只是生气。 狰狞面容之下更多的是对生活的不满、对命运的不公、以及对自己那压抑在心中的傲气的憋屈与怨恨。 他无数次对着望安山质问:“凭什么是我们遇到林甘!凭什么我们不能像别的弟子一样得到该有的待遇!!凭什么林参愿意留在小七宗就要我们陪他一起留在小七宗!!凭什么啊!!!” “啊!!!” 他大叫一声,真的掀翻了桌子! 他觉得林甘和林参不配吃他做的饭菜!他在心中发誓,以后就算饿死,绝不会再给这两个人做菜!! 林参眼疾手快,在石桌倒下之前一手抱起周禧,一手拉开林拾星。 最终只有瘸腿林甘逃之不及,洒了一身汤汤水水不说,还被石桌撞了个四脚朝天。 若非林参起身时顺脚将石凳子踢过去帮他卡住石桌,不然他肠子都要被砸出来了! 倒霉的酒鬼吓得手舞足蹈嗷呜嗷呜叫唤,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后,发现没有痛感,这才意识到石桌并未压到自己,于是连忙拖着老残腿,连滚带爬地从石桌下爬了出去。 尔后瘫趴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后怕不止连连大喘气。 原本头脑一热就理智尽失的温语,在看见林甘差点被自己砸死的那一瞬间,心脏猛滞,整个人都僵硬了。 事后,他半晌回不过神,失了魂魄般怔怔瞪大眼睛望着林甘。 何竹和林拾星对视一眼,都在等待林参的反应。 两个孩子心里默默为温语捏了一把汗,心想这下大师兄和师父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容忍他了吧…… 但林参什么也没说,松开林拾星的手,抱稳周禧直接快步走出小七宗院子。 他没有多看温语一眼,离开前只对何竹和林拾星叮嘱了一句:“把家里收拾干净。” 倒是周禧抱着林参的脖子一个劲儿往后看,担心而内疚的目光迟迟没能从温语身上离开。 往大一宗赶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打算主动开口说话,沉默地走过小树林,走在平安派各个宗院墙与墙之间。 夕阳沉入天际,夜色袭来,春末微凉的风中,少年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模糊。 彼时十三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很高,而六岁的孩子尚且发育不全,瘦瘦小小的,还和一年前刚来平安派时没什么区别。 不知什么原因,明明能吃能喝,又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但林参在房门上给他刻的身高线只涨了一厘米。 托抱着周禧,让小孩儿坐在手臂上,林参并不吃力,很快便赶到了大一宗门口。 “你不打算坦白的话,我会让掌门爷爷罚你以后不许再回小七宗。” 经得大一宗值守的弟子同意后,林参带周禧继续目标明确地往白蝉的“寸光庭”急步赶去。 周禧小小的脑袋搁在林参肩膀上,两手在林参脖子后牢牢攥在一起,一眨眼,眼泪哒哒滴湿了林参后背。 “对不起,我撒谎了……” 林参眼下只担心花卷,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关心则乱,甚至产生了“花卷感染恶疾不愿让大家担心的”错觉。 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周禧才病得不轻。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不要你了”这种话吓唬小孩子。 如今的小七宗似乎染上了什么瘟疫,许多人都病入膏肓,可林参一心追查黑袍神秘人,从来没有关注过他们的心理健康。 “那你还不快交代,三师姐到底怎么了。” 可怜的周禧撺掇着手,细声细语中带着哽咽,“师姐没有生病,她偷偷下山了……” 林参脚步猛然停顿在原地,克制的表情里暗藏愠怒,“她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只是让我帮她隐瞒行踪……” 林参转身折路朝大一宗寝舍那边走,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什么时候走的?” “今日下午申时。” 没走几步便遇到了刚从食堂回寝舍的傅雪。 “傅师姐!” 林参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抱着周禧急匆匆喊住傅雪,开门见山道:“林拾颜离家出走了,现在还没回来,傅师姐,麻烦你带几个人帮我下山去安都找一下。” 傅雪听他说完,表情变得紧张,二话不说招呼来几个关系较好的一宗同门,约摸十几人跟着林参一起下了山。 安都的繁华之下藏着各种危险,尤其是夜市,恶毒的人贩子无处不在,林参一路心脏砰砰乱跳,生怕有几分姿色的花卷被人贩子盯上。 她那么天真不碍世事,一旦被盯上,用不了几句花言巧语就会屁颠屁颠跟着走。 林参越想越心急如焚。 但他抱着周禧走不快,好在傅雪踏双椿绕菏行动极为迅速,这会儿已经去安都城门口问到了消息并返回与林参汇合。 城门前的官兵都说没有看见她所描述的孤身少女进过城。 傅雪也不怕林参和周禧担忧,直言心中猜测:“没去安都,但她带了行李,怕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林参手中的提灯亮光照在周禧湿漉漉的眼睛里,映出闪烁的泪光。 “可是师姐说她三天之内就会回来。” “乖乖,她骗你的呀,她可是一走了之了,却让你留下背锅,你真不应该和小七宗混在一起,以后还是来我们大一宗吧。” 傅雪这会儿担心得不行,说话也没有考虑到小周禧的情绪,虽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还算温和,但周禧感受到的只有责怪,以及充斥在脑子里的那句“罚你以后不许再回小七宗”。 两只小手捏紧林参后背衣服,胸口开始抽搐,“对,对不起,是我的错……大师兄……” 他急忙看向林参的眼睛,满目恐慌,忽然控制不住泪腺痛苦地哇哇大哭,并死抓着林参的衣服,“不要赶我走!” 林参这才从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听懂了他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第54章 第42章 林参连忙将周禧和手提灯一起放下,蹲在周禧面前,双手捧着他哭红的脸,认真承诺道:“小七宗永远不会抛弃你,真的。” 然越解释,周禧哽咽得越厉害,“可是,如果我弄丢了三师姐,你肯定你不要我了。” 林参想起自己吓唬他的话,满心懊悔愧疚,情不自禁将他揽进怀里,轻抚后背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过分的话,相信我,绝对不会真的把你送走。” 站在一旁的傅雪眉头微皱,既反感林参对小女孩举止亲昵,又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才能哄得周禧冷静。 周禧抽搐不止的呼吸终于开始趋于平缓,两只眼睛在林参肩膀上蹭来蹭去擦干眼泪,尔后抬起脏兮兮的脸问:“大师兄……三师姐真的离家出走了吗……” 林参听见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崩溃,自己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能腾出全部心思考虑花卷的去向。 “还不清楚,再找找看。” 他稍一宽心,一手拿起提灯,一手牵住周禧,起身面向傅雪,“林拾颜与你们大一宗的白元元走得很近,刚好她也来了,我想找她问问线索。” 傅雪点点头,暂时放下对林参的偏见,正色道:“元元在南边的村子找人,我们往那边走。” 林参:“嗯。” 少年少女带着女童走了不到十分钟,就见南边和东边有跳动的灯光正在快速靠近。 是往南和往东去寻找花卷的两拨人都回来了。 没有遗漏,所有人汇合完毕,但都没有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其中某个男弟子抱怨说:“我们下山的时候太晚了,村庄里的人家都已经休息,我们硬着头皮去敲门问话,挨了不少骂。” 林参心想:碰上刚入夜休息的时候,这样贸然去问,怕是没几个人愿意帮忙回想是否见过拾颜。 他在一群紫衣弟子中找到个头稍高的女子白元元,抱着最后的希望问:“白师妹,林拾颜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话?或者你们闲时聊的最多的话题是什么?” 白元元仔细想了想,皱眉摇头道:“没觉得她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什么都聊,也很少……” 她回忆时,被旁边另一个女弟子打断,“咱们最近说得最多的,不就是魔教去云边城的事情。” 经同门这么一提醒,白元元醍醐灌顶,一拍手掌道:“我想起来了!几天前,我跟她提起魔教要去云边城,她一下子特别激动!日后时常追着我确定这件事!” 林参蹙眉,试探问道:“你认为她是去见魔教的魔头了?” 白元元十分肯定道:“对!我们以前经常开玩笑,说魔教如果来安都或者安都附近的话,一定要去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我们只是开玩笑,可林拾颜说得却像真的!” 林参从担惊受怕一瞬变得无语,脸色难看地笑了笑,冷叹一声无语道:“呵,她竟然花痴到这种地步。” 傅雪问:“你们怎么知道魔教要去云边城?” 白元元回道:“大师姐,这件事情早就满江湖皆知了,你每天就知道练功,都不关注外界的事情。” 傅雪轻轻打了她一下,“外面的事情真假难辨,要知道那么多干嘛,我再问你,魔教为什么要去云边城?” 白元元不服气地努了努嘴,“好像是因为有人看见捞月谷的队伍往云边城方向走,而云边城最近刚好抄了一个不良商会,过两天要举办官卖,听说有不少值钱的宝物会在官卖会上进行拍卖,所以很多人都说捞月谷是冲着抢夺财宝去的。” 林参情不自禁“啊?”了一声,这番特殊反应让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他。 “这,怎么听都像是谣言。” 傅雪道:“我们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林拾颜信了。” 林参深叹一声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周禧拽了拽他手,急慌慌催促道:“大师兄!那我们快点往云边城方向去追三师姐吧!她徒步走的,一定还没走多远!” 傅雪当即做出决策,“我们回派中骑马下山,天亮之前定能追上!” 林参为难地想了想,在所有人都急忙往回赶的时候留在原地,叫住傅雪说:“傅师姐,我不会骑马,这样,你先追,我在后面边走边找,以免你骑行太快和她错过,要是你追到云边城还没有看见她,再回头与我汇合,如此我们寻第二遍的时候能缩小范围,提高容错。” 傅雪稍一思考便觉得有道理,能有人愿意费力徒步仔细寻找自然最好。 “行,你先往那边走吧,我回派中后会多安排几个人和我一起驾马下山。” 林参露出别有深意的苦笑,垂眸点了点头,“嗯。” 但油灯烛光太暗,没有完全暴露他脸上的无奈。 傅雪以为和他商量妥当了,便朝周禧伸出手,“来,师姐先带你回去。” 哪料周禧动作夸张地躲开了她的手,下意识大喊:“不要!” 并迅速缩到林参身后牢牢抓着他的腰带,不断摇头,“说好不丢下我!你又撒谎!!!” 见他反应如此敏感多虑,林参心中五味陈杂。 想来,对周禧而言,哪怕小七宗再不好,却是他被遗弃后第一个家。 已经被抛弃过一次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被抛弃第二次。 想到此处,林参朝傅雪拱手弯腰,十分郑重地告诉傅雪:“一个林拾颜已经很麻烦你了,希妹我会自己照顾好。” 这话他不仅是说给傅雪听,更是说给身后的周禧听。 傅雪也从周禧的反应中隐隐意识到什么,即使看不惯,但选择尊重,并未强求,而是稍一颔首转身跟上大部队快速往回赶。 她走后,周禧才委屈巴巴地从林参身后探出来,满含泪水的小鹿眼慢慢仰起,隔着微微晃荡的烛光凝视林参低头瞧着他的双眸。 “大师兄……” 听见他带着歉意又脆弱可怜的呼唤声,林参叹了口气,悔不该以前总拿“把你卖给大一宗”这样的话跟他开玩笑,又见他容易被这样的话拿捏,于是经常用这种事情当做让他听话的把柄。 “不好好吃饭的话,就把你卖给一宗师父。” “听掌门爷爷说,你又偷懒了?我看你还是跟着一宗师父练功比较好,别再来小七宗了。” “自己洗澡,不然小七宗不要你。” “如果被别人发现你不是女孩儿,我一定会把你送走。” 如今回想,每一次的威胁,大抵都给这个敏感不安的孩子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才导致他乐观开朗的面具下藏着旁人不知道的煎熬。 林参朝他蹲下,把他拥进怀里,温声问:“是不是,还忘不掉那一天。” 他说的是,安都白鹤湖边周盛假装狠心抛弃孩子的那一天。 白鹤湖畔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的深夜照在了林参身上。 这句话让周禧彻底崩溃,他一把抱住林参的脖子,失声痛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想抛弃我!我明明可以很听话的啊!!他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林参被他哭声震得心脏隐隐作痛,连忙拍打他弱小的背部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我……是我太坏了,我不该总吓唬你……不过真的只是吓唬,放心,大师兄不会不要你,小七宗更不会不要你。” 他难得愿意说这么多话,但说得越多心越难过,越惭愧。 周禧哭了好久,林参没再劝什么,只是紧紧抱着。 直到小朋友哭累了,林参才轻轻推开他,“我们一起去找拾颜。” 周禧擦掉眼泪,朝林参张开手臂,用带着试探性的小奶音说:“抱。” 林参本没打算让他自己走,却装出妥协的宠溺模样,“好好好。” 周禧红扑扑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直接倒进林参怀里,坐在他手臂上。 林参一边托着他,一边还要拿稳手提油灯。 油灯的光和月光将林参照出两个不同方向的影子,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泥土路上各种奇怪的石子层出不穷,光影中像一个迷你而光怪陆离的世界。 路边树林里闪过的动物影子十分可怖,但小周禧在林参怀里却不觉得害怕。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参实在抱不动了,不得不将周禧放下,原地蹲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 周禧得意洋洋地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脸蛋,心满意足地咧嘴嘻笑,“嘿嘿。” 幼稚的小家伙就喜欢看见林参为了哄他而累得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 林参无奈吭哧一笑,撑着膝盖吃力地站起来,“别嘚瑟了,还要找人。” 周禧重重点头,满血复活般精力旺盛,一个弹跳起身,从林参手中抢过手提灯,走在前方卖力呼喊:“三师姐~三师姐!” 林参疲惫地跟在他身后,竟有些像暮年老者追不动调皮的孙儿。 第55章 手提灯在周禧手中大幅度晃荡,烛光虽然晃得林参头晕,却又带着暖暖的温度晃进了林参心里,就像白鹤湖的阳光。 其实他也不记得那天到底有没有出太阳,只是如今回忆起来,脑海中的场景总是带着暖色调。 两人一路走到天明,却始终不见傅雪骑马追上来。 周禧在路上张望多次,亦失落多次。 “是傅师姐走错路了?还是我们走错路了?” 林参摸摸他的头,忍了一夜终于打算告诉他真相,“不会有人来帮我们,我们要自己去找林拾颜。” 周禧话音隐隐带喘,诧异道:“啊?!可你不是和傅师姐说好了吗?!” 林参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走着走着蹲身把背递给他,“上来。” 周禧走得嘴唇发干,咽了口口水,不客气地瘫趴在林参背上,瞬间泄了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林参背起他,迎着泛白的天光继续朝云边城走,“傅师姐要取派中的马,就一定要经得一宗师父同意,她又不会撒谎,理由一说,一宗师父定不允许她帮忙,这会儿大抵被关在一宗焦头烂额。” 周禧失望喃喃:“原来如此……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指望她……我就说嘛,你明明会骑牛,又怎么不会骑马,原来是骗傅师姐的借口……” “不算骗,只是搪塞。” “可现在就凭我们两个,怎么在那么大的云边城找师姐呢?” “如果她的目的地真的是云边城,那我们只要在天亮前赶到云边城,就能见到她。” “为什么?” “笨蛋,她半夜赶路,是为了趁清晨城门打开时,跟着进出的人方便混进去,不然她一个外地人,没有通行过所,怎么进城?” “哦!我明白了!” 天色越来越亮,周禧明白林参的解释后没多久,二人就来到了云边城城门口。 云边城不似安都。 安都繁华热闹,贸易来往频繁,只需要经过检查便能随意进出。 而小云边城则需要官府下发的“通行过所”才能入城。 “我看到三师姐了!!” 此刻城门口徘徊着许多肩扛扁担的菜农,有的站在一起谈天,有的靠着城墙打盹,都在等城门打开进城卖菜。 周禧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径直定格在一袭浅绿色衣裙上。 林参旋即往他指的方向瞧去,看见花卷抱着行囊包裹,双膝蜷缩,坐在墙边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旁边好几个男人猥琐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忘返。 若不是这儿人多,有坏心思的人不方便下手,她怕是等不到林参。 林参望着她重叹一声,背着周禧快步走到她面前。 少女累了一夜,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周禧从林参背上跳下来,激动跑过去推醒花卷:“三师姐!可算找到你了!!” 花卷猛地被摇醒,迷迷糊糊间失口大喊:“乐大哥!!” 林参闻言表情一僵,五指紧缩,下意识以为她喊的是自己。 第43章 “大师兄?希妹?你们……” 花卷清醒过来,低头抱紧包裹,惊讶之余明显还有几分慌张与心虚。 “你们怎么来了……” 林参简单想了想便知她半梦半醒时所喊的乐大哥另有其人,稍一确幸后,拉起花卷就走,“回家。” 花卷猛甩开他的手,靠着墙不肯往前一步,“我不!” 一声大喊吸引了许多好奇看热闹的目光。 林参左右看了看,压抑着不悦,皱眉问,“你到底要闹哪样?” 周禧听见林参语气不太妙,连忙拉住他的手,“大师兄……你别生……” 然而花卷大抵也是心急了,胸口重喘,憋着眼泪,打断周禧口不择言喊道:“你和师父一直让我们自生自灭!小七宗算什么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周禧刚准备重新开口又被林参抢走话音。 “你的家?” 花卷抬高下巴,硬气了几分,“对,我现在就要去找我的家人,以后不回小七宗了,你反正从来没管过我,现在也不要管我!” 她说完后,附近好几个皮肤晒得黑黑的菜农搓着下巴蠢蠢欲动,眼睛里冒出垂涎欲滴的精光。 这样一个离家出走且无人看管的妙龄少女,难免会惹得有心人胃口大开。 她自己不知道,林参又怎会不清楚。 “白元元说你要来找捞月谷。” 林参意识到她现在很叛逆,好赖话都听不进去,只能放缓语气耐心询问,“此事是真是假?” 周禧趁机插话,帮花卷平息事端,“当然是假的啦,三师姐和魔教怎么会有关系呢,哈哈哈……” 花卷却趾高气昂承认道:“没错!我就是追着捞!” 林参连忙抬手堵住她的嘴,压低声色提醒道:“别这么大声说魔教名字,会惹麻烦。” 花卷挣扎几番,忽然一口咬住林参手背,趁林参疼痛之际提起包裹就跑! 林参朝她撒丫子跑开的方向瞪了过去,旋即命令周禧,“快追!” 周禧得令,踩着双椿绕菏不过一会儿便展臂堵在花卷前方,花卷刹住步子,立刻回头跑,又见林参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林参捂着手背上一圈牙齿印,朝她慢慢走近时,面色还算平静,并没有跟她置气,只是无奈,“捞月谷不会来云边城,都是跟捞月谷作对的那些门派在散播谣言。” 饶是林参说得语重心长,苦口婆心,但花卷压根不信,“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参叹了口气,心道:因为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无奈之余,林参深知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不能劝她回头,只能尽量安抚她的情绪,“你找捞月谷,就为了见乐壹一面吗?” “对!” “见到他之后呢?” “我说了,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捞月谷就是我的家!” 林参微微歪头,蹙了蹙眉,忽然意识到花卷可能不是单纯的叛逆,因此更加耐心,更加温和地探话问:“你认识乐壹?” 花卷自豪道:“嗯啊!他是我大哥!” “哈哈。” 林参情不自禁笑了笑,忽听见刚刚离开的城门口变得热闹起来。 城门开了,菜农们争先恐后地进城,都希望能抢到最好的摊位。 花卷的目光紧张地望着那边,想来是怕错过这个最容易混进去的机会。 但面前林参像座大山不可逾越,令她心急如焚。 没想到林参看了城门那边一眼后,竟对她说:“跟紧我,我带你进去。” 花卷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而这会儿周禧已经牵起她的手,蹦蹦跳跳地领着她跟在林参身后。 林参挑中一个被挤在进城队伍最后面的老婆婆,上前接走她肩上的扁担,“奶奶,我帮您。” 身材佝偻的老婆婆有些诧异,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想抢她的菜,看见对方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后才松了口气。 身后两人立刻明白了林参的意思,跑过去一左一右扶住老婆婆两只手臂。 花卷:“奶奶!我扶您!” 老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手足无措、不明所以,排队到官兵面前时,林参回头喊她“奶奶”,并叫她拿出“通行过所”,她稀里糊涂地就照做了。 官兵问起这三个孩子是她什么人,花卷抢着话回答:“是重孙和重孙女,我们陪太奶奶来卖菜!” 老婆婆支支吾吾半天,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见周禧那张乖巧可人的脸蛋,想也没多想,就笑着顺势点头说“对的对的”。 官兵检查完通行过所的真实性后,没再多问,便放一老三少进了城。 老婆婆进城太慢,人流量大的街口和天桥两边都已经被别的菜农占据。 林参只寻到一处偏僻的墙角还有位置。 他把扁担放下,“奶奶,谢谢您。” “呃……好,哈哈哈,是老太婆该谢谢你们才对。” 林参冲她笑了笑,起身带师妹师弟离开。 周禧抓紧他的手,不看路,而是一直向后扭头朝老婆婆招手道别,直到过了天桥,看不见老婆婆了,他才回过头认真走路。 花卷走在最前方,眼神木然,来时有多么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么迷茫不堪。 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捞月谷。 这陌生的城市不比安都,对外地人没有那么高的包容度。 她试着问了几个路人,“请问,云边城府衙怎么走?” 但每个人都打量她两眼后冷漠地说不知道,接着像躲瘟疫一样匆匆逃离。 许是魔教捞月谷要来云边城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而传言中捞月谷的目的就是今早在府衙举办的官卖会。 因此今天问府衙路的外地人,难免会被另眼相待。 失望了几次后,花卷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第56章 她走下过街天桥,站在岔路口,两只手抓着包裹带子,耷拉脑袋,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头眼巴巴看向林参,“大师兄……” 林参牵着周禧,一路没跟她讲半句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等她主动乞求帮忙。 “怎么了。” 林参眼带微笑,明知故问,“现在需要我了?” 花卷鼓了鼓嘴,满目委屈,“对不起,你就帮帮我吧……” 林参走到她面前,敛了笑意,忽然十分认真,“官卖会不是谁都能进,要先交保金,你就算找到官府衙门也进不去。” 花卷失落地低下头,“可我真的很想见到乐大哥……” 林参长叹,沉默须臾,无奈道:“我带你进去,但你必须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和捞月谷有什么关系。” 花卷微愣,忽而仰起头,两眼闪光,笑着连声答应,“嗯嗯嗯嗯!!” 小周禧不解问道:“大师兄,你要带我们用什么法子混进去呀?” 林参又是一声妥协般的叹息,牵稳周禧转身朝街边走回去,“那是官府,怎么能随便混进去呢。” 花卷追到他身边,短暂惊喜过后又是满脸苦恼,“那你刚刚还答应带我进去?” 林参:“自然是光明正大交保金进去。” 花卷、周禧:“啊?!” 林参笑而不语。 恰时三人走到刚刚路过的一间门可罗雀的乐器坊面前。 林参停下脚步,面朝乐器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却不由自主感叹道:“果然一旦离开平安派,没有钱便寸步难行。” 乐器坊里的台面上,和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 古琴,古筝,琵琶,笛、箫,以及各种民乐应有尽有。 但林参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把胡琴身上。 花卷悄咪咪歪嘴靠近他耳边问:“你想抢劫吗?” 周禧小手一紧,忙摇晃林参手臂劝道:“大师兄!这可不行!人家掌柜的本来生意就不好!怎么能打可怜人的主意呢!” 他说这话时,乐器坊掌柜刚好从柜台边走出来,把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女娃,我这儿生意是不好,但也不至于成为你嘴里的可怜人。” 掌柜满脸幽怨,捋了捋自然卷的小八字胡须,打量门口三人几眼,驱赶道:“走走走,我这儿不是小孩子可以胡闹的地方。” 花卷和周禧讪讪低头,忙拉扯林参赶紧离开。 但林参稳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朝小胡子掌柜鞠了一躬,“掌柜的,我们没有要捣乱的意思,我们是外地人路过云边城,要去安都投奔亲戚,但盘缠用完了,因为不想让弟弟妹妹今夜露宿街头,所以想来您这儿求个活计,挣点过夜的钱。” 花卷听罢内心震惊:这样打工何年何月才能凑够保金? 她虽然万分不理解,但还是配合林参连忙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冲掌柜撅嘴眨了眨眼睛。 小胡子掌柜的八字胡十分滑稽,捋直后又会自动弹回自然卷状态。 “可是我这儿本来就没有生意,不需要雇人。” 他走出店门口,指向对街不远处的一间面馆,“你去那里洗盘子吧。” 花卷和周禧都跟着他指的方向扭头看了过去,林参却无动于衷,坚持道:“我可以帮您招揽生意,您只需要给我提供一把二胡,事后您愿意付我多少工钱,随您心情。” 小胡子掌柜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一番林参,“你就不怕我只给你一文钱?” 林参莞尔一笑,平和而神秘道:“我说了,随您心情,怎样都可。” 花卷和周禧顶着满头雾水站在他身边,虽然知道他不会傻不拉几浪费时间只为挣一文钱,但又实在想不明他到底图什么?! 小胡子掌柜原本还在犹豫,可是见林参如此胸有成竹,那么就算不为招客,他也必须答应了! 只为满足好奇心! “行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掌柜侧身让出路,让林参进店,林参却颔首拒绝,请他将琴拿出来,再提供三把小凳子。 掌柜满心好奇地照做了。 林参拿到琴,带师弟师妹坐在店门口偏左侧位置,随便调试了一下音准便开始拉奏乐章。 乐音如丝绸,亦如清泉,在春末却能令人感受到四季更迭与沧海桑田的流转。 第一个音调响起之时,兴致勃勃倚靠在门口打算看他笑话的掌柜便变了神色。 同样是懂琴的人,掌柜自然比路边任何人都能听出他有着怎样的技巧。 但在林参的琴音里,除了技巧之外,还藏着掌柜听不出来的另一种特殊力量。 花卷和周禧坐在林参左右两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 少女忽然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哦!大师兄,你是把人当成蜜蜂!” 林参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斜眸注视,浅浅勾起嘴角,“不算笨。” 果然,才刚拉五分钟,就有第一个蜜蜂,哦不……客人在门口驻足。 客人没有直接进店,并无视掌柜的热情招呼,只在门口沉醉地聆听乐音。 直到情绪被琴音拨至高潮,客人视死如归般走进店铺,大手一挥连买三种乐器! 可掌柜一问,才知道他压根不懂乐器,只是头脑一热罢了…… 林参手中飘出的奇怪音乐,无形撩拨人心,既放大欲望,亦剖开真心,令人沉沦,令人心甘情愿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和世界。 因此,路过的人但凡有一丁点儿想要学乐器、或买把新乐器的念头,就逃不过琴音的勾引。 而林参只是兀自拉琴,仿佛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身边的师弟师妹,至于店里的生意如何,他并没有过多关注。 一切交给音乐。 他在用琴音搅弄路人的心绪之时,身边的花卷也悄然陷入了这美妙的陷阱之中。 林参通过她恍恍惚惚的表情看出来,是时候了。 “说吧,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见到乐壹。” 叛逆少女原本准备过河拆桥,让林参帮她进官卖会,却不打算说出心里真实的秘密。 但这拙劣的玲珑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老狐狸。 只需稍微使点手段,林参就能让她乖乖说出真相。 第44章 “大师兄,你知道的,我不是桓人……” 三年前,太光五年。 林参还没见到花卷,就知道林甘要从人市带回来一个以逻女孩儿。 那会儿正是大桓质子被送去以逻的第五年。 虽然质子换来了五年和平,但曾经两国交战,死伤将士不计其数,双方百姓仍怀着一口家国之恨,自然不待见敌国之人。 花卷幸运落到了一个善良的人牙子手里,没有对外宣扬她是以逻人。 可她还残留着一些以逻话口音,容易暴露,被买走的话,日子大概率会比畜牲还难过。 正逢林甘为了保留宗师地位到处捡弟子,三番五次觍着脸去问那人牙子有没有便宜的小孩儿卖给他。 人牙子被他问得烦,又愁不知道该把花卷送哪里去,于是用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了林甘。 林参清楚记得,那天林甘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从何竹屋子里抢走生活费,全然不顾何竹在后面哭着追着跑。 “你个死孩子哭丧呢!我是要用这钱给你买个贼漂亮的师妹回来!偷着乐吧你!!” 林参不相信他真的能花那么少的钱买一个手脚健全模样还十分标致的女孩儿回来,担心他是做了什么坏事,或抢或拐都有可能,因此拦在石阶前逼问,问出了是个以逻姑娘的原因。 现在这些不重要的记忆对林参来说已经有点模糊了,毕竟刚开始那几年,确实没把小七宗的孩子们当回事儿。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找到黑袍人的线索,然后离开。 没曾想一待就是四年,且未来还会更久。 “知道。” 林参回忆结束,语气悄然变得更加温柔,“要不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也不至于被林甘捡到便宜。” 云边城大街愈发热闹起来。 琴音悠扬,与人间烟火融为一体。 林参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这么多年已经将心性修炼到了不温不火、冷热适宜的境界,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琴音搅乱心神。 情怀与感性,不知不觉变得像音符一样虚无缥缈又沉重不堪。 但他至少是清醒的。 花卷却早已沦陷。 “但是你不知道,在此我都之前经历了什么。” 太光一年,当今天子继位,大战如火如荼之际,一个质子的出使换来了两国边境和平。 “太光一年,虽然休战了,但我的家已经没了,我和众多流离失所的以逻人一起被抓了起来,关在边境线附近的山洞里。 “桓人拿我们试药,山洞里死了好多人……最后等到有人来救我们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活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一个。” 第57章 花卷擦了擦眼泪,低头看着碎石铺成的路面,“就是乐叔叔和乐大哥带走了我们,但别的孩子还是没抗住,在去大桓的路上死掉了。” 林参手里的琴音愕然错了一个调。 花卷没听出来,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我被乐叔叔和乐大哥带到了捞月百货堂,从此便住在那里。 “捞月百货堂里的人都很善良,他们不介意我是以逻人,还说要教我学功夫,就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子规啼。” 说到这儿,花卷难得露出一抹甜笑,但不过片刻又堕入尘埃里,“可惜我不会大桓话,跟他们交流很困难,所以什么也学不了,只能先学说话。” 下段话还未出,花卷已然崩溃,泪如泉涌,捂着脸,肩膀抽搐,“我刚学会大桓话那段时间,就有好多人闯到百货堂杀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乐叔叔和乐大哥都不在!有人保护我逃了出去,但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之后便落到了人牙子手里……” 林参像个木偶一样继续拉琴,闭着眼睛,格外陶醉。 他手中每个冗长的音调都隐隐散发着仇恨,走火入魔般用力过猛,导致路过的行人之中接二连三出现了抱头痛哭的人。 直到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腕,才将他附着在琴音里咆哮的灵魂唤了回来。 弓子错愕停顿,他慢慢睁眼,看见周禧微微拧蹙的漂亮眉眼里尽是担忧。 “所以你才说捞月谷是你的家。” 林参轻飘飘避开周禧的目光,垂首看向琴弦,不动声色继续拉琴,并问花卷:“但你没见过乐叁吧。” 琴音忽而之间变得平和且充满活泼律动,花卷的哭泣亦随之安宁。 “那倒确实没见过,我在捞月百货堂的时候,听乐大哥说,乐家三少主一直被先谷主带在身边,极少回家。” “他连这么无聊的话都跟你讲。” “经常说呢,因为他不开心呀,他也想出去玩。” “呵……” 林参逐渐平复了心绪,不自觉苦笑出声,低声喃喃道:“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花卷抬起头,抹掉眼泪眨了眨眼睛,东张西望几番,像是突然灵魂归窍,“诶?!我刚刚怎么跟你说这么多?!!!” 林参左手手指松开琴弦,右手收弓,抬眸看向街道,从容不迫地拍拍衣摆站起身,“好了,领工钱吧。” 花卷猛一转头,这才发觉原先凄清冷落的乐器坊已经人门庭若市! 不仅仅是乐器坊,周边几家铺子都人满为患了! 小胡子掌柜招待不过来,忙得焦头烂额,却满脸兴奋。 林参提稳二胡后看向周禧,把手递给他,“牵好,别走丢了。” 周禧伸出小手主动捏紧林参几根手指。 林参看着他浅浅一笑,忽而没来由地问了句,“我拉的好听吗?” 周禧点点小脑袋,乖巧回答:“好听。” “你真的在听?” “对啊,我没有乱跑,我一直在你旁边坐着听呢。” “呵呵……” 没想到这琴音,竟然对周禧不起作用。 明明年纪越小越不懂得克制,也就越容易被琴音带着本心驱使行为,偏就周禧只是简单听了一场演奏,完全没被影响,眼神一如既往清澈明亮。 林参没再多说,牵着周禧走进乐器坊,将二胡还给掌柜。 “该您付工钱了。” 店里到处都是问价的客人,小胡子掌柜和两个伙计忙得晕头转向,于是要求林参留下接待客人,并承诺会付十钱薪水! 林参拒绝道:“给我五钱就好,我没多少时间了,现在就要走。” 小胡子掌柜从他话里听出决然,不便强求,也没空跟他扯皮,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吊铜钱丢到林参怀里,“行吧行吧,走吧走吧!” 这一吊足有二十钱,已经远远超出了林参的预期。 他朝小胡子掌柜颔首鞠躬拜别,接着带领周禧和花卷去最近的制衣铺换了身普通衣裳。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适合穿派服进去。” 林参卖了个关子,让花卷疑惑了一路,最终三人来到一间赌坊门口。 站在赌坊门口,花卷的三观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嘴角抽搐着说:“原来一吊钱只是本钱,这才是你真正发财的地方对吗?” 林参理所当然承认道:“没有哪儿比这里来钱更快。” 周禧鼓起嘴巴重重“哼”了一声,身子后仰,使尽全身力气努力把林参拉走,“不行不行不行!!!大师兄你要堕落了!!!!” 赌坊门口的伙计磕着瓜子看热闹,凑在一块嘲笑道:“你看现在连小孩儿都知道咱们这儿能生钱。” “还不知道输光了的后果呢,哈哈哈哈。” 林参一把将周禧拽回身边,摸了摸脑袋安抚,“听话,就一次。” 周禧气得跺脚,“这种事情不可能只有一次!!!” 林参挠了挠鼻子,尴尬地说:“放心,回山上了我想赌也没机会。” 周禧闷声哼哼几声,终于妥协了。 花卷一直欲言又止,要劝不劝的,但见周禧都闭嘴了,她也就没开出口。 林参从竹子发卡上取下原驼色流苏发绳,一头绑在花卷手腕上,另一头绑住自己手腕。 满意地拉了拉,确认不会轻易松开之后,抱起周禧,径直走进赌坊。 赌坊内乌烟瘴气,昏暗不见天日,吆喝声如雷般翻涌。 “开!开!开!” “哈哈哈哈哈!!!我赢了!!!!” 林参抱着周禧,手腕上的绳子牵连着花卷。 他用身上仅有的一吊钱向坊主换了代币,再来到一处“步步高升”赌桌前。 此时正有一个输得只剩裤子的男人疯狂捶打桌面,哭天抢地!哀嚎不断! 但不过一会儿就被一群壮汉拖拽着无情丢出了赌坊。 花卷害怕了,缩在林参身后小声说:“大师兄,我们还是走吧……” 庄家身穿无袖白褂,炸开的腋毛露在咯吱窝外面。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目光正在搜寻下一个来对赌的目标,一眼便瞧见某个个子高高的少年带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和小女童混在人群中。 三个模样干干净净的孩子在一群凶神恶煞面露贪相的成年人里格外惹眼。 花卷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庄家指着林参大喝:“你!过来!” 林参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朝他走过去,而是直接走到他的对面,在赌桌另一头坐下,将代币摆在面前。 他让周禧面朝自己,叉开腿坐好,小心护着。 身旁传来一连串唏嘘与冷嘲热讽。 “呦~下面毛都没长齐的野小子也敢来和张爷玩步步高升!” “知不知道张爷在这张桌子上从无败绩啊!” 对面的庄家,那个被旁人称作张爷的,嘴角勾到眼角,满脸不屑地对林参冷哼。 林参始终没太多反应,表情静如止水。 他把紧张不安的周禧揽进怀里,既为了安抚,也为防止周禧的圆脑袋挡住视线。 再扯了扯流苏绳,确认花卷安全站在自己身边后,伸手拿起了骰子和骰盅。 “直接开始吧,我赶时间。” 姓张的中年男人被他这番态度激起胜负欲,但仍没把他放在眼里,依然一只脚踩着椅子,一只脚在赌桌下无聊地抖动,并且只用单手摇骰盅,痞里痞气中透着狂傲。 啪啪几声,骰盅被他重重按在桌面上,他蔑笑着打开半个骰盅,看见结果后,笑容更加不屑。 而林参没有那么夸张又显摆的动作,只是握着骰盅轻轻摩擦桌子推了几下,骰子碰撞声都没听到几响他就结束了。 打开一点缝隙查看完结果,再慢悠悠合上。 明晃晃的新手玩家。 姓张的中年男人感觉自己被挑衅了,脖子咯吱咯吱扭了扭,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怎么教训林参出气。 但他这会儿还忍着,是有目的的。 他要林参输得体无完肤,再…… “哼哼,小伙子,叫数之前呢,我先跟你说好,我这个庄可是大庄,你面前那点牌子可不够你赔,等会儿要是输了,你打算拿什么抵债?” 张爷摩挲下巴恶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周禧和花卷身上来回打量。 林参听出他什么意思,但不正面回答,只说:“我要是输了,随你怎么样。” 张爷敲了敲桌面,“听好,你要是输了,你身边那两个漂亮女娃,归我。” 林参深呼一口气,忍着恶心,没搭理他,暗暗翻白眼催促提醒道:“庄家先叫是吗。” 第45章 张爷高傲地仰着下巴,往椅子背上一靠,忽然严肃起来,藏住了表情,“我叫,七个点一。” 这步步高升玩法很简单,一人六个骰子,由庄家先猜十二个骰子的点数数量,对方信,则不开,下家继续叫。 第58章 如果不信,就叫开。 双方开盅亮出结果,点数数量若大于等于叫数,庄家赢,反之,小于叫数,对家赢。 张爷上来就叫七个点一,当真是猛。 如果林参这边一个点一都没有,他自己那边哪怕六个骰子都是点一也赢不了啊! 概率实在太小了。 赌桌边有人窃窃私语,“上来就叫这么大,是我我就开。” “对呀,这肯定要开!” 林参能听到旁边人的小声探讨,甚至听得很清楚。 但到底是私下讨论不小心被林参听见了呢,还是故意引导叫开?那就不知道了。 林参从张爷脸上看不到任何一点能琢磨的信息,只能看出对方确实是个资深赌徒,能在关键时刻立马藏起所有表情。 花卷看懂了头顶牌子上写的规则后,也俯在林参耳边提醒道:“大师兄,如果你手里一点数量少,那就开吧。” 林参手里的点数,自己心里清楚。 选择开或不开之前,他借此机会试了试周禧,“希妹,你觉得呢,开不开?” 周禧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圈着他的脖子,被这里的环境压抑得喘不过气,始终低着头,根本没有心情去看规则。 “我不知道怎么玩……但是大师兄……旁边人都在诱导你开,我认为我们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不开。” 林参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夸赞道:“挺聪明的。” 上一秒还在夸周禧看得明白,但下一秒,林参却说,“开。” 话音落下,对面张爷终于不用憋着了,一瞬露出得意蔑笑。 旁边人也都咯咯咯偷笑。 花卷皱眉,双手握在一起,紧张到搓手。 倒是周禧没什么反应,哪怕林参没听他的劝。 张爷最先打开骰盅,亮出了六个点一。 “哇!” “张爷手气可真好!!” 赌桌边响起接连不断的赞叹声和拍马屁声。 现在只要林参这边有一个点一,林参就输了。 林参在握住骰盅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骰盅里有奇怪的机关在控制点数。 他原本不知道被机关控制出的结果会是什么,但眼下从张爷那胸有成竹的自信表现来看,大概是单数点数至少会出现一个甚至更多的结果。 只有这样,张爷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叫七个点一。 张爷手里那六个点一,十有八九也是机关控制摇出来的,并非运气。 而林参推盅时,看似只是敷衍了几下便草草了事,其实在肉眼看不见的骰盅内,子规啼正在悄悄破坏骰盅底部的机关齿轮,再把结果换成林参想要的样子。 一开始是打算无论庄家喊什么都不开,由自己来叫数,把压力给到对方。 没想到对方上来就喊七个点,反倒给林参省了事儿。 在无人在意的气氛里,他草率地打开了骰盅。 只有花卷双眼瞪大关注着结果,其他人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啷当态度,好像只开了一盅,胜负就已明了,完全不在乎第二盅的点数结果。 林参默默打开骰盅,他们都不屑得看一眼,大部分人忙着拍张爷马屁,而张爷已经在琢磨把这两个刚得手的女娃娃卖去哪里。 “啊!!!我们赢了!!!!” 直到花卷跳起来大叫,他们才齐刷刷低头朝林参面前桌上的骰子看去。 明晃晃五个点三和一个点六摆在那儿,并没有点一。 那么最终结果,十二个骰子里只有六个点一,还差一个才算张爷赢。 这张赌桌旁顿时鸦雀无声。 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包围着这一小片戛然安静的空间,小小的赌桌仿佛被割裂在混乱的世界之外。 林参在旁人目瞪口呆之中抱稳周禧淡淡起身,将赢下的代币和自己的本金笼成一堆,拨来拨去粗略地算了算,发现足足能换十两银子,完全够进官卖会了。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大庄就是好,简单高效省时间。 “拾颜,装好代币牌子,我们去庄台换钱。” 花卷得令,大咧着嘴抓起牌子往衣服口袋里塞,满脸压不住笑。 张爷凶相毕露,检查过林参的骰盅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砸了个稀烂,尔后指着林参气到手抖,“你?!你使了什么手段?!!” 林参不想找麻烦,这会儿态度还算客气,冲张爷稍微点了点头说:“我的本金其实不够上你的庄,还得谢谢你愿意跟我赌。” 对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手中那一吊铜板,而是周禧和花卷,这点林参自是心知肚明。 但林参不愿把她们当成赌注,便趁现在跟张爷说明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们不是本金,更不是赌注。 眼里只有钱的花卷什么也没听出来。 哪怕林参真拿她当赌注,她也不会在意什么。 可敏感的周禧非常需要这样一个解释。 听林参说完,始终闷闷不乐的小周禧终于从他肩膀窝里抬起头,对他嘿嘿笑了笑。 林参宽慰地松了口气,等花卷装完代币牌子后,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从左右两边聚拢过来七八个壮汉挡住了三人去路。 张爷:“你当我这里是做慈善的呢?!敢来我这里空手套白狼!!小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花卷被男人狂啸的质问声吓得身体发软,兜在衣服里的代币还没捂热乎,笑容便戛然而止。 小周禧也有些害怕,但仍凶巴巴瞪着围拢在身边的恶人们。 林参却只皱眉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我以为你们就算出老千,但至少认赌服输。” 说完又自嘲般无奈叹了口气,小声道:“忘了,这里是云边城,不是安都。” 周禧听见后,猛然一愣,上半身微微后仰,目光从坏人们身上瞪向林参,小大人般的审视眼神将林参盯得心虚。 林参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轻飘飘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爷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林参身边的女孩儿,当即一声令下,“给我抢!” 林参急忙叫停,“等一下!” 张爷立刻抬手示意手下人先不要动手。 毕竟不仅小姑娘能卖钱,林参也可以,若是打残了打坏了,价格便会大打折扣,所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林参得了空连忙把周禧交给花卷。 可花卷已经吓得腿软,根本抱不稳周禧。 林参忽然强行把周禧塞到她怀里的举动,导致她直接瘫坐在地上,把周禧当成发泄情绪的布偶一般,紧紧抱着哇哇大哭! “大师兄,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去官卖会了,钱也不要了,我们走吧!!!呜呜呜!!!!” 林参一边解开手腕上的流苏头绳绑到周禧细细的手臂上,一边对花卷说:“笨蛋,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我们了。” 说罢,趁机不备欻欻两下点了她们的睡穴。 周禧被花卷勒得呼吸困难,又背对林参,并不知是谁点了他的穴,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努力艰难地呼唤着:“大……师兄……” 林参慢慢将她们放倒在赌桌桌脚边,让她们能相互依偎着保持坐姿靠在那里,不至于躺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板上。 张爷以为林参这是开窍了,识趣了,选择乖乖听话了,得意地恶笑着说:“小子,识相就好,不用受罪。” 林参慢慢站起来,眼里已经有了几分阴气,“自找死路。” 场景过于吵杂,张爷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又或许是不确定他敢说这样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话音落下,一个骰子便以迅雷之速射穿了他的喉咙。 骰子带着鲜血和周围人震惊的目光击中张爷身后另一桌庄家的后脑勺,即使已经在张爷喉咙中消耗了一大半力度,骰子仍然深深嵌入了倒霉庄家的脑袋里。 张爷只觉一阵窒息感冲击头脑,两个眼珠子带着红血丝猛猛往外瞪,摇摇欲坠马上就要掉出眼眶的样子,极其可怖。 当他意识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个窟窿时,人已经在死亡边缘了。 他直愣愣倒下,捂着脖子,怒目圆睁地摔在地上,摔得皮肉晃抖不止。 众人猛吸一口,以张爷尸体为中心纷纷退散,将林参、和赌桌桌脚边的两个小女孩儿凸现出来。 另一桌倒霉庄家摸了摸痛感蔓延的后脑勺,看见满手鲜血,但是想咆哮已经喊不出声音,没多久也跟着张爷倒了下去,死得莫名其妙。 当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死了人后,目光这才齐齐震怒地指向林参。 “是他干的!打死!啊!!!” 林参手里幽幽掂着几个骰子,神色冷漠,没等第一个吆喝的人把话喊完,忽然挥手打出的子规啼便扫倒一大片人! 赌坊打手见势朝林参围攻而来,而赌客们则趁乱跑的跑,抢代币的抢代币。 林参又是一掌子规啼将人弹飞,柱子桌子噼里啪啦被人体砸烂,瞬间引发无数痛苦哀嚎! 第59章 对付这些只有蛮力的壮汉,六重子规啼足够了。 “我不想惹麻烦,识趣的话,让我走。” 说罢,林参转身朝周禧花卷蹲下,左右打量几番,兀自想办法同时背起两个人。 “是!是子规啼!” 摔倒地上的人中忽然有谁大喊,“他是魔教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捞月谷!!!!” 林参微愣,情不自禁闭眼叹了口气,拳心紧握。 一声绝望叹息过后,他再睁眼时,眼尾杀意暗泄,面相悄然之间像是换了一个人。 第46章 半刻钟后,血腥味弥漫的赌坊里,林参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和衣服上的鲜血,有些呆滞。 他的脚边躺着无数尸体,头顶油灯吱呀呀摇晃,昏暗的灯光将每一寸空气都衬得可怖且阴凉。 花卷意外提前醒过来,迷迷糊糊中看见林参的背影像个鬼影一般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发幽魅地轻飘着,原麻色的衣摆似乎变成了红色。 她还以为自己和大师兄都已经死了:这是哪儿,阎罗殿吗? “大师兄……” 她无力而痛苦地呼唤林参,动了动身体。 忽然不小心摸到手边一滩热乎乎的液体,抬起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刚从尸体里流出来的鲜血。 “啊!!!!” 她尖叫着一瞬回神,面色变得煞白,沾满鲜血的手仿佛已经不是她的手了,她把它拼了命地往外推,恨不能将整个手臂摘下来丢掉! 林参回过头,忙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蹲到花卷面前认真帮她擦拭手掌中的污秽。 花卷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尤其是看清周围尸体的脸上,都带着死不瞑目的惊恐之状后,呼吸都开始变得不顺畅,打嗝般连连哽咽。 她的表情,此刻和地上那些尸体没什么两样。 林参来不及把她手上的血擦干净,反倒让自己手上的血碰得她雪白的手臂上到处都是。 “对不起……” 林参愣了一下,忽然松开花卷的手,“擦不干净了……” 再抬眸看向花容失色的花卷,发现花卷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她含着胸和肩膀,惊恐的眼珠子来回盯着四面八方,一副被吓疯了的样子。 林参怕她惊吓过度会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于是顾不上什么血不血脏不脏的,直接上手捧住她的脸,强行让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而不是逗留在恐怖的尸体身上。 “拾颜!拾颜!!林拾颜!!!” 花卷哽咽着却哭不出声,瞪大的眼睛终于正视林参,胸口呼吸和喘气快得像是要起飞。 “大,大师兄,这,这里……发,发生了,什么?” 林参解释道:“是这个赌坊的仇家来寻仇,把人都杀了,那些人瞧我们只是小孩子,便放过了我们。” 花卷凝视着林参的眼睛,不知听没听见去,好在她开始渐渐缓过劲儿,眼里流出了泪水。 见状,林参松了口气。 还能哭就好,不至于吓傻了。 林参放开她的脸,小心从周禧的辫子上取下发带,过程中没让手上的血粘到周禧半根头发丝。 再把发带绑在花卷眼睛上,一边系结一边说,“闭上眼睛别看,我带你出去。” 最后,他解开花卷和周禧手腕上的流苏发绳,一手扛起软趴趴的小周禧,一手牵紧花卷,仔细避开有尸体的地方,带二人来到赌坊后院。 花卷背着包裹,两只手牢牢抓着林参一只手,摸黑走了一路,即使知道周围是什么模样,但眼不见心不怖,渐渐地心绪越来越冷静。 只不过还是有些呆滞,从惊魂失魄变得面无表情。 林参在厨房里找到水缸,让花卷抱着周禧先坐在一旁,自己则脱了衣服仔仔细细把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再从花卷的包裹里取出浅绿色圆领袍派服换回来。 准备好之后,他解开花卷眼睛上的发带,“去吧,自己洗一下,我要给希妹换衣服。” 周禧的衣服多多少少也粘到了林参身上的血,换回派服绿裙后,复又是漂亮干净的小美人。 林参带他走出厨房,关上门,留花卷一个人在屋子里换衣服。 “拾颜,听曲子吗?” 他从附近的盆栽中折下一片阔叶,坐在门口台阶上,让周禧稳稳趴在怀里,自己则腾出双手用树叶为花卷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 屋里花卷已经褪去外衣,浑身只剩中裤与肚兜,冰凉的水划过肌肤,又刺激了她的泪腺。 她压抑着情绪闷声哭泣之际,听见门口传来细细流淌的江水般的乐音。 惶恐不安的心在乐音起伏中再次归于安宁。 林参吹完一曲,还是担心花卷会害怕,于是尽可能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个技艺,是我娘教的。” 他望着白云飘过蓝天,对花卷说一些有的没的,“我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发作起来特别吓人。 “很多小朋友把我当成怪物。” 一边说,手掌一边不自觉轻轻拍打周禧后背,频率便如同回忆中的心跳。 “我娘为了我,闭关一个月研究出这样一个演奏技巧,帮助我减轻病痛。 “它不仅治好了我的病,还能让我能集中精神学习榨油。 “所以后来啊,只有我继承了阿娘最厉害的那一套榨油技巧,当然,也只有我学会了她的琴技。 “我为它取名叫——信东风。” 林参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说到这里时,花卷已经洗干净身体换好了派服推门走出来。 “大师兄,你能教我吗?” 林参坐在地上,回首抬眸看向她,“什么?” “信东风。” 花卷捏着包裹带子,眼眸闪烁,期待着强调了一遍,“我想学你的信东风。” 林参浅谈一笑,语气格外温柔,“为什么想学?” “它能让我感到平静……” “只要你不快乐,我随时愿意拉琴给你听,不必亲自学。” 林参不是小气不想教,而是“信东风”的能量基础在于子规啼,没有子规啼打底,只能学出个四不像。 花卷眼中光芒黯淡下去,低头失望地吐出一个字,“哦……” 这时赌坊内有人闯入的声音传到后院,林参丢掉叶子,掂了掂刚刚顺手从柜台拿走的银元宝,再抱起依然昏迷的周禧,问花卷,“衣服烧掉了吗?” 花卷点点头,从失落变得认真,“都丢到灶子里烧掉了。” 林参抬头看了眼正有白烟飘出的屋顶,视线再落下径直指向后院门口,“那里有后门,我们快走。” 花卷抱紧包裹,跟上林参匆匆离开此地。 官兵查到后院时,只看见后院大门打开,门页在风的推动下咯吱咯吱前后摇摆。 这赌坊后门时常要运出去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尸体,因而出口是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民巷,有谁从这里出来过,官兵是查不到的。 林参带周禧和花卷绕了好长一段九曲八通的小巷子才回大路上。 此刻刚到巳时,赶去官卖会还来得及。 去之前,林参多问了花卷一句,“确定要去吗?哪怕我告诉你一定会失望?” 花卷面色沉郁,但态度十分固执,低头说:“嗯……” 林参对她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惊讶,只面无表情道:“如果见不到乐壹,你就乖乖跟我回平安派。” 花卷点点头,小声答应:“好。” 说清楚后,林参去问路,谎称和大人走散了要去衙门寻求帮助,如此成功得到了去官府衙门的路线。 路上他叫醒周禧,让周禧下来自己走路。 毕竟一直抱着一个七岁的小孩儿,又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着实给林参累得够呛。 他把周禧交给花卷牵着,长伸懒腰朝前走,如释重负。 花卷将三人逃出赌坊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周禧听,周禧似乎有点怀疑,但没有多问,只闷不吭声地瞪着林参。 林参去买包子,一回头便看见周禧凶巴巴的眼神。 “干嘛?” 这样的目光盯了他好长一段路,林参虽然没看见,但一直有所察觉。 “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递给花卷和周禧各一纸袋包子,花卷快速接过大口大口吃起来,周禧却把脸转向一边,哼了一声不领情。 林参捧着包子的手在他面前愣了好一会儿,正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然周禧说:“老实交代。” 他转头盯住林参的眼睛,一副成熟老练的小大人模样,严肃又板正,配上软乎乎的小脸蛋,奶凶奶凶的,瞬间令林参头皮发凉。 结果他要问的是,“你在安都赌过多少次了?” 原来是为这事儿。 林参暗松一口气,不自觉笑了一声,尴尬地挠挠鼻头,“我……赌的不大。” 他没有撒谎,每次去满月观的时候,都会想着难得下山一趟,在小七宗不能玩的游戏自然要趁机过把瘾。 第60章 安都那间他常去的赌坊可不像云边城这家,对出老千的作弊行为绝对禁止。 坊主人好说话,允许林参将卖艺作为赌注,输了就在赌坊的乐台上为坊主拉两个时辰的琴。 若赢了呢,林参还能挣到一点小钱,买些好吃的带回小七宗。 但毕竟赌的都是小庄,赢到的钱只够买点吃食。 “真的?” 周禧仍心存怀疑,毕竟连孩子都知道赌坊这种地方压根就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多少人一入赌坊便成为了没有自制力的空壳。 这时花卷含着包子开口为林参解释,话音咬字呜囔不清:“肯定是真的呀,不然你以为大师兄每次下山回来给我们带的点心都是怎么来的?” 周禧见花卷一副早就知道的态度,这才打消了对林参的怀疑,但依然严肃教育道:“小赌也不行,以后不许再去。” 林参抿了抿嘴,下意识答应:“知道了。” 可稍一回味便觉出不对劲,“等会儿?现在轮到你来管我了是吗?” 他将包子塞到周禧手里,顺手轻轻弹了一下周禧额心,“没大没小。” 周禧委屈极了,一手捧着包子,一手捂住脑门,难过地喊出声:“我怕你堕落!” 林参见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自己不把他的严肃当回事儿,心中不免惭愧,忙正色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以后不赌了。” 周禧吸了口鼻子,笑了笑,眼睛里终于露出孩童该有的纯真无邪,而不是年长的大人那样满脸写着沉重心事。 林参第一次发现他的心智比普通孩子成熟许多,不仅能看到很多同龄人看不到的本质,还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心底里的难过,只有在最要紧的事情和最要紧的人面前才会袒露出来。 林参心里很是欣慰,摸了摸他的脑袋,心想他既然从小就有这样的觉悟,那么长大得知身世时,应该不至于接受不了。 正想着,转头一看,发现花卷被花里胡哨的路边摊吸引走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肩负着照看小师妹的任务。 林参不免心头暗叹,知道花卷不靠谱,无奈只能继续由自己牵着周禧,并朝云边城官府衙门方向走去,“林拾颜,跟紧。” 花卷闻言,依依不舍地从小摊贩前跑开去追林参。 三人路上遇到了许多官兵朝他们来的方向整队奔跑,许是赌坊命案太严重,才会调动这么多人。 花卷心虚,官兵从身边走过去时,她低着头不敢看。 倒是林参一副路人般的好奇眼神,眼睛跟着官兵转了半个圈。 不知不觉,三人便来到了官府衙门门口,林参交了一锭白银,足足十两,顺利带师弟师妹进入衙门前院晒场。 此时官卖会还没有正式开场,大多人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或谈笑风生,或趋炎附势。 晒场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椅子还有很多空位。 除了前两排是固定人物的专席,后面十排都能随便坐。 林参在声色各样的成年人之中找了处靠过道的椅子坐好,让花卷坐在身边,把周禧抱在腿上。 在花卷紧张地四处打量时,林参亦不自觉在人群中搜寻是否会有熟悉的面容出现。 他虽然知道乐壹不会主动做出劫官卖会这样卑鄙的事情,但也有可能因为谣言的传播会刺激到乐壹的反骨。 毕竟乐壹这个人,做事向来没什么逻辑和规律可循,一切皆有可能。 因此,林参内心多少也有些期待能在这里见到他。 第47章 晒场周围布满官兵,想来便是为乐壹准备的。 但官府终究只是经历了虚惊一场,直到官卖会快结束了,捞月谷的人也没有出现。 花卷垂头丧气,两只手紧捏着衣角,肩膀因为哭泣隐忍而轻微抽搐周禧用尽了各种花言巧语也没能哄她开心一点。 林参索性一声不吭。 此时,官卖会亮出最后一件拍品,是个用蓝水晶制作的胸针。 蓝色水晶镶嵌在由纯银制作的羽毛中,羽毛尾部吊着珍珠链条,在最下方,还有一只银子打造的小鸟。 “都说今日魔教会来洗劫官卖会,可是诸位老爷夫人您看呐,官卖会都已经快要结束了,他们仍未现身,大家知道是为什么吗?” 所有椅子正前方的台子上,一个披着貂皮的胖妇人正在滔滔不绝地为每一件拍品致辞。 但到这最后一件拍品时,她却没有直接讲解拍品的来历与价值,而是意外提及了今日所有人心中最不安的一件事情。 台下众人皆面露疑惑,胖妇人短暂停顿后,继续绘声绘色讲述道:“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那一定是冲它而来!!” 只见胖妇人退开一步,让身后展示台中的羽毛胸针呈现在大家眼前。 林参和花卷远远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二人忽然同时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努力眺望那镶嵌着蓝宝石的羽毛胸针。 “这玫胸针,叫做'羽姬',是六年前从捞月百货堂流传而出的纯手工制品,制作它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它的羽毛栩栩如生,蓝色水晶犹如梦中的天空,它就像它的名字——羽姬,是一个安静沉睡在水晶里,等待良人唤醒的绝世美女! “今天捞月谷若现身,一定是为了夺回美丽的羽姬!所以……” 此话引起台下一阵阵唏嘘。 “好看是好看,但魔教的东西谁敢拍?” “就是,拍下这个,以后还不得成为魔教的重点追杀对象?” 然胸针已经展示出来,捞月谷却迟迟未现身。 眼下许多人都松了口气,明白了捞月谷压根没来。 林参见那胖妇人敢光明正大谈论捞月谷的东西,料想她作为主办方,其实早就知道捞月谷不会来。 毕竟放出消息的那些门派都没有亲自来,稍微一琢磨就能猜到是谣言。 而且当年捞月百货堂和各大油坊被洗劫之后,许多贵重物品流落各地,乐壹哪儿有那么多功夫一个个找回来。 什么羽姬,他怕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果不其然,胖妇人继续揶揄地对台下众人说:“所以,谁拍下它,谁就是今天魔教的目标!” 动动脚趾头也能听出来胖妇人说这些吓唬人的话只是为了活跃气氛开玩笑。 “这最后一件拍品没有起拍价,让我们看看是哪位勇士愿意为了沉睡的美人与魔教为敌!!” 当然她最大的目的,还是想尽可能地让这件没人敢拍的胸针最后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即使她描述得如此生动形象,甚至使出了激将法,仍无人敢喊价。 花卷听见没有起拍价时,两眼放光,又左右瞧了瞧,发现没有人喊价,于是完全不问林参,直接跳起来高举牌子大喊:“我我我!我要!一,一……” 她想了想,卯足了劲大喊:“一文!” 林参抱着周禧,淡定坐在一旁,对此面无表情。 快要睡着的周禧被花卷惊醒,迷迷糊糊中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说:“三师姐,别乱花钱嘛……” 花卷偷瞄林参一眼,见林参没有生气的反应,态度愈发放肆起来,“没人对叫吗?那就是我的了!” 台上的胖妇人黑着脸,上下打量她好几眼,之后又瞪了一眼坐在台边记录人员的官员,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问: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我放进来!! 胖妇人心里嫌弃,脸上还是尽量挤出客套笑容,朗声宣喊:“一文一次,一文二次!” 花卷双手握着喊价牌,激动得原地跺脚,瞳孔里闪烁着羽姬的蓝宝石光芒。 一旁林参却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她,“你真想要的话,直接喊十两。” 林参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举起了一个牌子,“十钱!” 花卷脸上的笑顿时耷拉下来,猛转头瞪向与她对叫的那个男人。 但是男人普普通通,放手后沉没在人群中,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林参知道,这是主办方的托儿,会一点点试探花卷愿意为这个商品付出多少价格。 而花卷能付出的最大限度,他们已经通过人手一本的册子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就是他们进门时所交的保金——十两。 花卷双手紧了紧,咬咬牙,再次举起牌子,“一两!” 这次人群中又换了一个人与她对叫。 “五两!” 花卷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吞了口口水,犹犹豫豫地回头观察林参。 林参撇过脸,用坐在身前的周禧挡住表情,让花卷什么也看不到。 台上胖妇人放慢语调,“五两一次……” 似乎在故意给花卷犹豫的机会。 花卷一跺脚,不管了,继续喊:“五两五钱!” 林参眉头紧皱,似乎终于没什么耐心了。 当托儿站出来喊“六两”的时候,花卷准备喊六两五钱,打算一点点往上加,能剩多少剩多少。 第61章 但林参忽然单手抱着周禧站起来,另一只手抢走了花卷手里的牌子,并十分平静地说出一个数字,“十两。” 说罢顺手将叫价牌丢回花卷怀里,直到重新坐下也没看花卷一眼。 台上胖妇人微微一笑,台下的托儿们也都默不作声了。 花卷见无人再与她对喊,表情却沉重不堪,缓慢落座…… 后排有人拍了拍花卷的肩膀,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语气笑着问:“小姑娘,这个羽姬真漂亮呀,但你知道它是出自谁手吗?” 花卷转头看向那人,脱口而出回答:“我当然知道!是!” “咳。” 林参一声干咳堵住了花卷话。 花卷努努嘴,改口道:“不重要,它漂亮就够了!” 说罢转回身,没再理会陌生人的闲言碎语。 最终,花卷以十两的价格获得了这枚原本可能卖都卖不掉的胸针。 虽然今天没见到乐壹,但是寻回了捞月百货堂的胸针,这足以让知足常乐的少女呈现出一副满载而归的表情。 走出官府大门的时候,花卷把装着“羽姬”的精致小盒子放进包裹,脸色一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一半又是忐忑不安。 她不敢去看林参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偿还十两银子。 毕竟这可是小七宗七个人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不用来买这枚胸针,足以让小七宗阔绰好久。 林参不说话,默默牵着周禧往城门方向走。 周禧察觉气氛不对,正想打破尴尬,林参却先开口。 “回去以后,把胸针藏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希妹也记着。” 周禧微愣,继而立刻乖巧点头,“嗯!” 花卷小声应“好”,末了终于没忍住,鼓起勇气问:“大师兄,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林参回头看向她,并没有说好听的话安慰,而是直言:“是。” 花卷重新低下头,带着一丝别扭说:“对不起……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 林参淡漠回道:“嗯,尽快吧,拖得时间久了我要加利息。” 花卷:…… 周禧嘿嘿一笑,牵住花卷的手说:“大师兄逗你呢,他不会逼你还的。” 林参见他牵住了花卷,则迅速甩手松开他这个粘人的累赘,“你又知道了?” 说罢头也不回,懒懒散散地悠哉负手朝前走,“林拾颜,我带了希妹一路,该你带了,再耍赖就加利息。” 周禧气得两个腮帮子鼓成球,奶声奶气地跺脚喊道:“林参!你又不管我们!!” “没大没小。” * 那天回平安派的路上,三人遇到了驾牛车赶来接应的温语。 牛车是找杨大伯借的,走不快,温语追到半路的时候三人已经原路返回走了许久。 温语还因为争吵掀桌子的事情与林参有隔阂,虽见三人无恙,如释重负,但眼神总是不经意落在林参身上,显得格外谨慎微妙。 林参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顶着疲惫的脸冲他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不轻不重地抱怨:“你也太慢了。” 说罢主动坐到板车前方,拿走温语手里的牛鞭,承担起驾车的任务。 倒不是他勤快,只是因为比起驾车,他更不想哄花卷和周禧。 温语稍微低了低头,轻“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两天一夜未眠,周禧和花卷一上车就睡着了。 确认她们睡得深,温语才开口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和师父了。” 原来花卷诱骗周禧撒谎隐瞒踪迹的时候,林甘刚好路过听到了二人交谈,他猜到花卷要离家出走,才在饭桌上说出那番当她再也不会回来的话。 “师父原谅你了吗。” 林参讲话一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些不疼不痒的事情。 可他越不在意,温语愈发感到迷茫,“你和师父两个人,真是奇怪,为什么都不会生气呢,我真希望你们能痛痛快快地跟我吵一架,而不是把我当成不必置气的傻瓜一样。” 看来,林甘也没有把他的误会和冒犯放在心上,哪怕差点丢了小命。 林参忽然认真了些,至少不是把温语当成无知小儿的态度,“我不跟你吵,不是我不生气,而是我还需要你帮我照顾小七宗。” 温语闻言微微睁大眼睛,“你需要我?” 林参理所当然道:“我可不愿意天天给他们做饭。” 温语听到这样的解释,既有些无语,又情不自禁暗喜,嘴上却仍是傲娇之态,“你知道就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给你下泻药了。” 林参:…… “看来林甘那几次莫名其妙闹肚子不是因为喝多了酒。” “呵,他活该。” 林参笑了笑,让温语以后不要再折腾林甘,没多说别的。 那天傍晚,坐在牛车上看见的风景,因为太困,林参记不清了。 但云边城一日行,从饭桌上的争吵到最后与温语一笑泯恩仇,这段记忆在脑海里忽然变得尤为清晰,仿佛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只有想起师弟师妹们已经长大的模样时,林参才明白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实在太久,久到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此刻花卷躺在小七宗房间的床上,额头包着白色纱布,沉睡的模样尚且祥和,但时不时颤抖的眼尾却暴露出她梦里的不安。 三天前离开云通镖局被押往大牢的路上,花卷在和官兵的拉扯中摔到了脑袋,一直昏迷至今。 林参给她把了脉,依然没有发现异常。 可是整整三天过去了,人迟迟未醒。 安都的大夫说她脑子里似乎藏着异物,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异物导致她醒不过来,于是回安都查询古籍医书,隔日才来通知查到的消息。 “可能是赤毛蝉,一种寄生在人的脑髓里的蛊虫,据说成年后的赤毛蝉拥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奇效,但因为饲养方式太过残忍,所以早在百年前就被大桓皇室当成巫蛊邪术销毁了所有记载,老夫也是在异域古籍里才找到一点零星线索。” 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林参便想起花卷在云边城的时候提到过——她曾经被由桓人组建的组织关在山洞里炼药。 而这两天林参时时用内力探查花卷脑后的状况,也发现确实有奇怪的东西藏在她脑袋里休眠。 “老三!” 一道墨绿色身影忽然闯入小七宗,推开房门,鲁莽地喊了一声“老三!” 来人阔袖深袍上绣着满满当当的图案,有月亮喜鹊蝴蝶与各种图腾纹路,五花八门的迷人眼球。 腰带下七彩斑斓的玉石、铃铛,以及红线孔方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而发出嘈杂激烈的声响。 他冲进来时,一阵热情的风骚之味朝林参扑面而来。 林参被他吓得一激灵,急忙跑到门口左右观察,“疯了吧你!在这儿别叫我!” 好在此刻小七宗只有他和林甘两个人。 那林甘醉酒后午睡未醒,房间里有轻微呼噜声飘出来,像个死人一样,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乐壹差点犯错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卖弄聪明般嘚瑟地说:“我查到十八年前带花卷回百货堂的经过了!” 林参再次谨慎观察一番院子里后,关上门,转身沉着脸对他吐槽:“还要翻记录,你脑子不装事的吗?” 乐壹反倒理直气壮地委屈起来,双手抱臂道:“拜托!我那时候跟着老爹捣毁过很多不干人事儿的地下窝点好吧!怎么可能一件件都记那么清楚,老爹的状态你也知道,这些年越来越傻,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只能翻记册啊。” 第48章 在林参年幼时,饶柳灵时常奔走在外,家里的油坊生意和百货堂大多数时候都是父亲在照顾打理。 因为父亲的偏心,林参不愿意留在他们身边,因此才离开家跟在母亲饶柳灵身边寻求安慰。 然而饶柳灵好学,在外面忙着四处寻师问道,琢磨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和深奥的知识。 她从不对林参说她在做什么,或学什么,经常彻夜不归,回来便埋头闷在房间捣鼓自己的事情。 因此她也给不了林参想要的那种温暖。 懂事的林参从不打扰她,在她出门的时候,小小的孩子独自拉长长的琴,种一小块地,榨一点点油,读薄薄的书,以及安安静静地生活。 他们在每个地方都呆不久,最长的也就一年。 四岁到七岁这三年时光,林参跟着饶柳灵换了五六个住的地方。 经常等不到菜籽成熟就不得不离开。 于此同时,乐父、乐壹和饶柳媚、诸葛般宜等人将捞月谷的名声越做越大。 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惩恶扬善的江湖门派了。 子规啼亦名扬万里。 乐明明当木匠安分守己半辈子,遇见饶柳灵后,做起了大侠梦。 第62章 只要有人告诉乐明明,哪里哪里有什么什么样的邪恶势力,他一定会去伸张正义! 简单点说,就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我有印象,听说牵扯到刚刚休战的敌国,小姨和姨夫都劝老爹别掺和这件事,但他不听,非要去。” 林参坐在桌边翻看记录册,乐壹在耳边说的话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因为册子里乐明明的字迹让他想起了许多关于儿时难过的回忆。 乐壹弯腰站在他身旁,按住册子里的几行字,兀自讲解道:“但是去了以后呢,没看见炼药的人,也没发现他们到底在炼什么,只在山洞里找到一堆尸体和几个幸存的孩子,花卷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说炼药的人都蒙着脸,看不清样子。 “炼药之前桓人会把以逻人迷晕,平时说的都是他们听不懂的大桓语言,所以那些以逻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林参看着记录册中寥寥几笔,果然没发现半点有用的线索,只能确定花卷在云边城说的,与记录册中说的信息能对得上。 乐壹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担忧地问:“大夫说没说这个赤毛蝉对人有什么影响?” 林参合上册子,撑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赤毛蝉与宿主同生共死,只要不取出来就没有影响。” “那取出来会怎样?” “都说了同生共死。” “唔……” 乐壹稍加思考,严谨道:“看来我们不能让她身体里有赤毛蝉的消息走漏出去,不然被有心人盯上肯定没好事儿,毕竟这玩意儿被吹嘘的那么厉害,起死回生呢。” 林参转头看了眼床上的花卷,眼中除了担忧,还有浓浓的忐忑与不安,小声喃喃自问:“可她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 乐壹直起身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已经拜托云叔回宫请示周叔,让他们帮忙调查,宫里的太医属肯定有更详细的记载,等消息就是了。” 林参回过头,视线落回册子上。 封面上的大字亦出自乐明明之手,让林参心情五味陈杂。 “别碰我。” 他打开乐壹的手,拿起册子甩进乐壹怀里,“带上你爹的册子,赶紧走。” 乐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看手里的册子再看看林参,十分无辜地说:“你又莫名其妙对我发什么脾气?!” 不过稍微一想,他便明白了林参不高兴的点。 “老爹都那样了,你还记仇呢?” 他伸手掰扯林参,强行让林参面对他,“不至于啦。” 林参看着他,眼睑下沉,催赶道:“行,我给你道歉,麻烦你先离开这里。” 乐壹的声音和表情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短短片刻,令林参生出不好的感觉。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是乐壹准备犯贱的前兆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乐壹忽然“诶嘿”笑出声,贱嗖嗖地摇晃脑袋说:“我偏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地方,能让你十多年不肯回家。” 说罢便往外走。 林参一着急,弹射起身伸手抓向他,但被他一个侧闪躲了过去。 “乐yue乐le乐le!!” 听见这耻辱的名字后,乐壹当即停下脚步,猛回头指住林参,气呼呼警告道:“别喊我小名!” 林参抱起手臂,挤出一个得意的假笑,趁机威胁道:“现在跟在你身边的人,没有几个知道你的小字吧?你要是给我找麻烦的话,我就把这个名字告诉他们。” 乐壹听罢,抓起桌上的毛笔朝林参砸去,“你敢!” 林参懒得躲,就让毛笔砸在胸口,并强势盯着乐壹。 同时,他抬手指向门口,再次严厉驱赶,“给我走。” 屋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引起林参一阵错愕,可惜方才被乐壹吓得情绪上头,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他才有所察觉。 乐壹正要砸出第二支毛笔的时候也听到了动静,随之顿住动作回头看向房门。 大门被用力推开,屋里乐壹高举毛笔要打林参的场景径直映入周禧眼中。 “魔头!!” 周禧眉头紧拧,二话不说,顺手抄起门口的扫帚朝乐壹打去! 乐壹急忙退后,躲过了从脸前一扫而过的扫帚。 掉落的灰尘引得他长出浑身鸡皮疙瘩:靠!脏死了!! 然没等他解释什么,又是一扫帚朝他劈头盖脸地打来! 他心下一怒,这次只上半身后仰躲避,下身不动,待周禧的手跟着扫帚一起伸过来时,乐壹趁机擒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便卸了他的骨头! 周禧惨叫一声,忍着痛抬起腿,用膝盖狠狠朝乐壹腹部顶去! 乐壹屁股一扭轻松躲过,还抽空摸了把周禧的脸蛋,调戏道:“小妹妹,白长这么温柔的脸,怎么这么凶?” 周禧怒不可遏地盯着他,撤脚用力跺踩他的脚背。 乐壹疼得暗嘶,恶狠狠咬了咬牙,这下再无心情开玩笑了。 他面色一冷,迅速抬起手,五爪残暴地张开,带着杀意朝周禧脖子抓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周禧时被林参一巴掌打开! 二人被林参强行分离。 但林参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周禧用力拉到他身后。 周禧紧捏着脱臼的手腕,疼得大喘气,额头虚汗直往外渗,依然逞能道:“大师兄,站我身后,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乐壹闻言连声轻哼,嘴角抽了抽,“呵呵呵呵……” 林参也暗暗无语了一会儿,尔后拽动周禧转过身,皱眉轻声训斥,“他不是来闹事的,你太冲动了。” 说着捧起周禧的手腕,仔细摸了摸,再趁周禧一头雾水时冷不丁用力一按,将骨头复位。 “呃啊!!” 随着周禧缩紧肩膀发出惨叫,林参的表情也从责怪变得只剩心疼,“等会儿会发肿,你别乱动,我回屋拿药来。” 说罢匆匆转身朝门口走,路过乐壹面前不忘用眼神警告一番才放心离开。 乐壹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往椅子上一趟,大爷似地翘起二郎腿,对正紧张谨慎瞪着他的周禧挑了挑眉,语气轻浮地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周禧站在花卷床边,好手托着坏手手腕,明明痛得手指打颤,眼神仍倔强地像个炸毛的猫一般凶猛。 他对乐壹的挑衅半个字都没搭理。 乐壹反倒来了兴趣,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小弟,就是那天在云通镖局带着金色兔子面具的人,你管他叫白衣哥哥,你认识他?” 周禧表情稍有触动,但仍未说话。 乐壹言语愈发深入地试探,“他喜欢你哦~” 周禧并没有被乐壹牵引情绪,虽然情不自禁稍微愣了一瞬,但很快重新打起警惕,沉着脸不动声色反驳道:“我只见过他两次。” “有些人呐~” 乐壹高高挑眉,表情浪荡,言语浮滑,“只一眼便终生难忘,这叫一见钟情,懂吗?” 周禧眉头皱着,丝毫不入圈套,严肃反问道:“冬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你派他来我们小七宗有什么目的?” 乐壹神色凝滞须臾,眼角微抽,眼珠子转了一圈,一副努力思考的表情。 他当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顺着周禧话说:“我……派他来……看月亮?” 周禧眯了眯眼睛,肃然警告道:“你不要觉得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乐壹上下瞧他两眼,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得周禧又恶心又害怕,“我没有逗你呀小妹妹,要不跟我走吧,去我那个小弟身边,他会把你当成宝贝照顾一辈子的。” “闭嘴。” 周禧努力隐忍火气,音声低沉,但这副凶巴巴的倔强态度令乐壹越发来劲儿。 “你看看,谁敢这样对魔教谷主发脾气啊?我不生你的气,还不是为了帮他哄媳妇儿嘛。” 周禧顶着痛也要捏紧拳头,头昏脑涨之下失口大骂:“死贱人!给我闭嘴!!” 恰时林参拿着药走到门口,沉沉无语的眸子瞪过乐壹一眼,阖眸又睁开,落在周禧身上,无声叹了口气。 周禧这会儿看见林参比最开始看见乐壹更加紧张,面对乐壹只是凶狠,面对林参却慌张无措,急忙解释道:“我我我不是想说脏话,他他先惹我的!” 其实不需要解释,林参本就听见了乐壹挑衅他的话,就算没听见,也想象得出乐壹的嘴脸。 但林参还是轻声出言训斥,“不要解释原因,下不为例。” 这听上去平静无常没有态度的话语,在周禧耳中却值得仔细琢磨。 “知道了……对不起……别生我气……” 林参听出了他的委屈,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你没有错,但对付这种人,要学会把耳朵闭上。” 乐壹被暗搓搓地骂了却不以为意,津津有味地看他们相处,嘴角坏坏勾着,见周禧看过来,还嘚瑟地冲他扬了扬眉。 第63章 周禧迅速白他一眼移开目光,看向面前的林参时,眼神复又是再乖巧温柔不过的样子,“大师兄,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参动作轻柔地扶他走向桌边坐下。 因为需要靠近乐壹,周禧下意识没有跟着走,直到林参用带着安抚的眸光与他对视一眼,他才放下紧张,慢慢走到书桌前,坐在了乐壹对面。 期间林参问他:“还记得十年前林拾颜离家出走去云边城的事情吗?” 说完,二人接连落座。 林参摆好药瓶和捣药罐,小心翼翼裁剪纱布。 周禧捧着受伤的手腕,抬眸瞟了一眼房顶,思忖片刻道:“嗯……记得。” 林参低头处理纱布和药,继续问:“那你一定也记得那天林拾颜是为了什么才离家出走的吧。” 第49章 “想起来了,所以大魔头是为了三师姐才来这儿的?” 林参剪开纱布后再把一些作用不同的药粉和药丸倒进捣药罐里,混上清水,慢慢转圈捣碾。 “对。” 他低头看着手中动作,讲话显得漫不经心,“拾颜的病很奇怪,与她身世有关,乐谷主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周禧终于放下了所有警惕,但担忧不减,“那也不能容忍他随意进出平安派吧……” 林参阴阳怪气地抬眸瞥了眼乐壹,“他非要来,谁拦得住。” 周禧也跟着瞪向乐壹,附和着埋怨,“要是被外人看见,我们有嘴也说不清。” 林参收回目光继续认真捣药,“还好,没人看见,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 周禧为难地想了想,神色更加忧虑,“所以连师父,和师兄师姐他们也要一起瞒着吗?” 林参十分严肃地肯定道:“对,你既知利害,更要守口如瓶。” 周禧深呼一口气,低眸小声吐出一个字:“哦……” 乐壹默默看着林参仅用三言两语就把周禧骗得如此乖顺,不禁暗笑。 且坏坏笑意中染上了更浓的深意,一副心如明镜般的掌控感出现在他眸子里。 他轻佻眉梢,小声喃喃:“我就知道某人不回家是有原因的,呵呵。” 周禧没听清他的话,歪头朝他蹙眉打了个问号。 林参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犀利的眼神无声冲他发出警告。 乐壹拍了拍嘴,再眨眨眼,识趣地表示闭嘴。 林参捣完药,取出粘稠的药膏,牵过周禧的手,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点涂抹在发红肿胀的皮肤周围。 再将剩下的药膏与纱布结合,仔细缠在周禧手腕上,最后系个漂亮的绳结结尾,叮嘱的话音里藏不住心疼,“过一晚上应该就不会痛了,但是你这两天要小心一些,别磕着碰着。” 周禧苦恼地点点头,“那这两天不能练功了。” 林参开始收拾捣药罐和纱布,“不能练就不能练,多看看书也好。” “唉……” 林参注意到他有心事,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禧抬头看着林参的眼睛,失落地回答:“我一直以为我挺厉害的……可一碰上歪魔邪道,就谁也打不过……原来实战和月末会武完全不一样……” 林参轻微吭哧笑了一声,着实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烦恼。 这边林参还没开口安慰,对面乐壹迫不及待插话道:“输给我不丢脸好吧!” 但周禧丝毫不领情,脱口而出:“跟你扯上关系就够丢人了!能不能离我师姐远一点!!” 乐壹表情怔愣一瞬,目光下意识朝林参瞥去,果然发现林参收拾药瓶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他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动作透出些许不自然,一丝极其不明显的自卑被乐壹巧妙捕捉入眼中。 但乐壹没说什么,只是耸肩冷笑,对周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吊儿郎当地抖起了二郎腿。 林参拿上药瓶、捣药罐、纱布与剪子回自己,没注意到身后周禧想拉却没拉住他的手。 他失神落魄地大步逃回到房间,拉开书桌下的柜子将东西放进去。 忽而柜子深处一个简易的抽拉小匣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小小的赤棕色木匣子放在这里好多年没有被关注到,林参只有在打扫屋子的时候才会偶然碰一碰它。 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取出来,捧着它走到阳光照进来的地方,为它拂去表面薄薄一层灰尘,最后轻轻拉开。 在看见其中那颗乖乖躺在棉花中的白色乳牙时,林参的目光悄然变得无限温情。 阳光照得柔软的棉花像云朵般栩栩如生,可爱的乳牙周围漂浮着淡淡的光尘颗粒。 林参不知不觉想起了年少时在丛林小河边失手打掉周禧牙齿的场景,彼时的阳光和今天一样灿烂,温柔裹挟着他的心,令他恍惚之间看不清现实。 以至于乐壹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都不知道。 “不会就是……” 乐壹抻长脖子往小匣子中探瞧,话里有话地问:“不会就是……那小妹妹的牙齿吧?” 林参回过神,迅速推动抽拉盖子将匣子封闭,转身将它放回书柜里,“与你无关。” 乐壹这会儿没有犯贱的心情,看似吊儿郎当地倚在门口,双手抱臂,浑身透着不正经,但神色里却隐隐藏着凝重心事。 “子不嫌家贫,可是你呢,打心底里希望与捞月谷划清界限,生怕别人知道你姓乐,对吧。” 林参听出他难得认真,转身时刻意回避了目光,径直往外走,“不要多想,我承认我动了心思,但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严重。”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去。” “这里还有值得我等的线索。” 乐壹伸出一只手臂拦住林参出门的路,“你撒谎是骗不到我的。” “乐yue乐le乐le。” 林参隐约恼羞成怒,沉甸甸的眸子缓缓瞪向乐壹,“希妹在对面,隔壁还有个人在睡觉,你能不能别非要现在说这些?” 乐壹保持着平和,即使心中不高兴,也只是短暂严肃了一会儿便又是幼稚模样,用不屑一顾的表情和语气说着令人火大的话,“放心,我把你的小师妹打昏了,她什么也听不到。” 林参听罢顿时震怒:“你有病吧!” 说罢推开乐壹的手快步走出房门,身后传来乐壹尝试叫住他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 “喂~老三~ “林拾鲤。” 一句清淡的称呼却令林参错愕地停住了脚步。 “等周叔那边有赤毛蝉的消息了,我再来找你,花卷的事情我会管到底。” 话音消失,冬日寒风吹过树梢,随着几片梅花花瓣飘落,林参回头时,房间门口已空空如也。 林参发了会儿呆,忽觉心头有点痒。 他很快想起周禧被打晕的事情,于是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心急如焚地冲入西边房间。 床上的花卷仍然未醒。 不过周禧并没有像乐壹说的那样被打晕,而是直直坐在书桌边,目光空洞,一动不动望着窗口。 漂亮而宁静的侧颜正对林参,长长的高马尾边,林参送给他的嫩绿色丝带在光线中轻轻漂浮起落,不经意撩拨着林参本就浮动的心。 他似乎听不见林参走进来的声音,面无表情,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知。 “希妹?” 林参试着唤他,见他无动于衷,因此确定是乐壹点穴封闭了他的五识。 林参慢慢走到他身边,时间忽然也走得很慢。 面前少女模样的人安安静静坐在温和缱绻的日光中,每一寸发丝都沾染了金色光雾,散发着古老味道的美丽。 林参欲伸手抚摸他的脸,却在指尖刚刚触碰到的时候匆匆缩回手。 俄尔平复心情后,他不敢再多想,砰砰两道指力下去,解开了周禧身上的穴位。 林参提前预料周禧会因为突然恢复感知而暂时失控,于是贴心地将手臂挡在他身边,等到他倾倒时顺其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林参!” 周禧一瞬恢复五识,看见林参的第一眼,激动地忘记了自己手腕受伤还缠着绷带,下意识用力抓住林参。 “啊!” 紧张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痛感惊得失声惨叫浑身发抖,因此更加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直接栽进林参怀里。 林参让他靠着自己,小心把他扶稳,克制怜爱,言语淡淡,“又乱叫,真是越来越不把我在眼里。” 周禧紧紧掐着手臂,以此阻隔手腕上的痛感蔓延,稍微缓过劲来儿后探头往外瞧,紧张不堪地问:“大魔头呢?!” 问完立刻抬头看向林参的脸,见林参表情没有特别,再向下观察他是否受伤,确认一切正常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大魔头到底想干什么?” 林参缓缓放开他,不紧不慢地扯谎,“他想把林拾颜带走,但我不同意,他说如果查到了什么还会再来。” 第64章 周禧听闻眉头紧锁,态度厌烦,“他还要来?!” 林参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对他恶意这么大,毕竟现在还要靠他救林拾颜,捞月谷的资源肯定比我们多。” 周禧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花卷,叹了口气,腰身一软,无奈道:“也是……唉,没想到我们竟然有有求于大魔头的这一天。” 林参在他身边坐下,眼神奇怪地望着他,“你就那么讨厌他?讨厌捞月谷?” 周禧理所当然地翻了个白眼,“魔教谁不讨厌?到处杀人,干坏事!” 林参苦笑的表情十分难看,轻微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不一定是坏事,但只能坏人去做。” 周禧努努嘴,眉头又皱了皱,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林参摇摇头,语气宠溺道:“你还小,不用懂。” 周禧当即不高兴了,“大师兄,你别总拿高深莫测敷衍我,看清楚,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林参笑容短暂凝滞,继而便笑得有些夸张。 他起身拍了拍周禧的肩膀,慵懒地朝门外阳光中走去,漫不经心道:“我养大的,我说了算。” 周禧先是不满意林参的态度,后一回味,又情不自禁抿嘴偷笑。 屋外梅花开得正热烈,为干燥而单调的冬日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林参折了两枝含苞待放的梅,走到花卷和林拾星的屋子窗前,替换掉窗台边花瓶里已经枯萎的花。 周禧呆呆坐在原位,也不说话了,就痴痴望着梅树前目光总是淡得不像凡人的人,一直看着他换完了花瓶里的花儿。 朴素的竹节发环总透着令人难以琢磨的神秘,让林参看上去好似远在仙尘里,触不可及。 但只要他看过来,眉眼习惯性扬起微笑,便又叫周禧觉得随时张开手臂就能拥有。 “发什么呆,走吧,我送你回大一宗。” 周禧回过神,起身走出房间,离开前不忘顺手关上门,因为只有一只手还能随意自如地动,所以要先关上一扇门页,再关另一扇。 瞧上去十分笨拙,却又莫名可爱。 关好门,他跑到林参面前,满脸乖巧地笑着说:“我就是来叫你的,一宗师父他们已经回来了,在牢里没受什么苦,掌门爷爷喊你过去问话,要和一宗师父一起复盘那天发生的事情,大概是为了询问那个会双椿绕菏的神秘黑衣人。” “嗯。” 林参低眸斟酌须臾,话锋一转稍微严肃了些,看着周禧的眼睛叮嘱道:“林拾颜和捞月谷的关系你不要说漏嘴,就当她只是花痴,更不要提及今天乐壹来过小七宗的事情。” 周禧重重点头答应:“我明白。” 林参欣慰地撩起他胸前一缕长发,再拨到他身后,笑而不语。 二人一起往外走,顺着墙边的影子一直走向大一宗。 晌午阳光正浓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寸光庭。 白如晏,白武潇,白明朝,以及许多衣着颜色不一样的弟子都在这里。 小七宗的那几个也在。 林参被单独叫进房间,白蝉在等他。 白蝉身着白衣面对窗子,阳光为他描边,在一头银发周围,湛蓝色的天空像一片特意的留白。 老人仿佛活生生融入了框景之中。 今日的白蝉,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没想到捞月谷暗地里在为天子办事。” 他一开口,苍老神秘的嗓音更叫林参听出浓浓异样。 林参关门时愣了片刻,随后转身面对白蝉,神色又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并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表现出来。 “白掌门,您是知道的,我一直把自己当成平安派小七宗的弟子,捞月谷的事情,我既不知情,更没有掺和,如果您想从我口中知道些什么,我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白蝉道骨仙风的身体轻微动了动,他慢慢转过头,背对阳光,黑色的瞳孔埋在深深凹陷的眼窝里,神色不清不楚。 “乐三少主,帮个忙,杀了老朽吧。” 第50章 “哈哈哈,老朽跟你开玩笑呢!瞧你那脸黑的!!” 白蝉从窗边走到地台上,脱去鞋子,于茶几前盘腿落座,抬起茶壶给自己和对面的空位置各沏了一杯花茶。 “放心,老朽叫你来不是为了从你嘴里打听捞月谷的事情,就是简单请你喝杯茶。” 他抬头看向林参,指了指对面席团,“来,坐。” 林参藏起心思按照他的指示坐下,看着面前茶杯中摇晃的涟漪,问出了心中怀疑:“你是不是猜到了黑衣人的身份。” 白蝉端起茶杯喝茶,但林参抬眸瞥过去时,却看不见他的喉咙有下咽动作。 片刻之后白蝉撩着大袖放下茶杯,长“嘶”一声,再咂了咂嘴,以一种极其舒适的表情夸赞道:“好茶。” 林参眼眸微眯,仔细斟酌他每一个神态。 但他面上始终挂着贯有的与世无争,还和以前一样悠然自得,像只闲云野鹤。 无聊摆弄了一会儿他的茶壶茶杯后才想起回答林参的话,“哦,你说黑衣人呐?嘿!还真被你说中了,他果然是偷学的功夫!” 白蝉说着说着开始怕打桌子,表情变得义愤填膺,悠然不过半分钟,老顽童属性暴露无遗,“最烦这种偷鸡摸狗之辈!被老朽逮到他的话,一定要把他全身武功全废了!” 林参眼皮更沉了些,“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白蝉忽然大发雷霆,指着林参鼻子训斥:“说说你平时怎么管教师弟师妹的!那个林拾颜,竟然光明正大当着那么多江湖门派的面喊魔教魔头为兄?!!真是丢尽了我们平安派的脸!!” 林参面无表情,但眸光冷了几度,“白掌门,你看清楚,我是林参。” 白蝉当真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他,可看清楚后,更加气焰熏天地拍着桌子说:“老朽当然知道你是林参!怎么!你不是平安派的弟子吗?老朽还骂不得你了?!!” 林参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白蝉提高嗓门继续喊:“林拾羡那个小兔崽子,带出你们这一群没有规矩的弟子,看来我必须亲自下场替他教育徒弟了!!” 他声音之洪亮,生怕外面的人听不到似的。 训罢一段话后,他站起来走下地台,猛推开门,赤脚叉腰对外面的人大喊:“从今天起!小七宗全员无期限禁闭!其余七个宗门每天轮流值守看管!不许他们离开小七宗半步!!” 一段话到最后,还重点强调了一句:“包括林拾羡!!” 林参瞪住白蝉的背影,瞬间明白了白蝉的意图。 “你不会以为关得住我吧?” 他坐在原位,用只有白蝉听得见的声音警告说:“白老头儿,不想平安派遭殃的话,别给我没事找事。” 然而白蝉置若罔闻,自顾自对外面的人说:“你们今天就开始商量派谁去看守小七宗,每个宗门每天至少要派五人看守,夜以继日不得松懈!” 说完转身让出路,用严厉的态度命令林参,“带你师弟师妹回去,希希可以留下。” 林参放下手中茶杯,砰一声砸在茶几上发出闷重声响。 路过白蝉面前时,他明显察觉到白蝉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虚无地望着房间空处。 好似在逃避什么,又好似只是不屑一顾。 林参不想猜,也猜不透。 “记得派人给我们送吃的。” 他阴阳怪气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尔后憋着闷气快步离开。 何竹温语林拾星,以及周禧皆忧心忡忡。 四人小跑着跟在林参身旁。 林拾星:“大师兄,掌门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此刻林参内心火气郁结,也就只有对林拾星还能保持温和,耐心解释道:“是林拾颜干了坏事,牵连到我们了。” 只不过他心里清楚,不是花卷牵连了大家,而是他自己牵连了小七宗。 虽然他不知道白蝉突然软禁自己是出于何种目的,但直觉告诉他,白蝉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 何竹郁闷道:“只是一天没见,怎么感觉你们从云通镖局回来后一下子天翻地覆了呢?” 温语倒是懒得想这么多,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就是关禁闭而已,现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林拾颜吗?她昏迷三天了还没醒啊!” 林参转头轻轻看他一眼,“我也稍懂点医,看得出来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暂时昏迷,或许今晚就会醒。” 何竹失望嘟囔道:“要是贺太夫在就好了…” 林参闻言,心脏不自觉一阵咯噔。 想到何竹虽不知贺英是他的亲生父亲,但血缘之间的联系总会在冥冥之中剪也剪不断。 如今林参渴望找回贺英的心愿里,又多一层必要因素——为了何竹。 他暗自叹息,正要加快速度赶回小七宗去照看花卷,余光忽然看见跟在最后方的周禧,便情不自禁直接停下了脚步。 第65章 “你跟过来干什么?掌门说了,你可以不用关禁闭。” 周禧神色忧愁,苦闷,“可是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小七宗众人皆回头望着他,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且悲伤。 多愁善感的林拾星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周禧,“希妹,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用担心我们,你好好生活,千万别受我们连累……” 林参没拉住她,神色悄悄布上了一层慌张。 周禧双手愣在她身体两侧不知所措,想抱不敢抱。 “五师姐,我不会觉得被连累,我只是担心帮不了你们。” 林拾星慢慢松开他,握着他的手温柔地拍了拍,扯出一个苦笑,哽咽道:“回去吧。” 周禧多看了其余人几眼,最后目光定格在林参脸上。 看见林参轻微的颔首示意后,他才无可奈何地转身朝大一宗走回去。 此刻林参心里默默地庆幸:还好拾星没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迎面走来一群别的宗门弟子对周禧打招呼,但周禧垂头丧气地没有搭理。 于是有几个男弟子趁林参何竹和温语失去自由,觍着脸追到周禧身边卖乖讨好。 “希妹,没关系,以后我们照顾你,我们也是师兄呀。” “希妹希妹,今天来我们大三宗吃晚饭吧!” “希妹,我给你写了五封信!你倒是回一下嘛!” 周禧以领导者的姿态板着脸走在他们中间,对他们的奉承阿谀不屑一顾。 看见他们已经敢当着小七宗的面明目张胆地拱白菜,林参何竹温语气得拳头紧握,恨不能冲过去把他们从周禧身边一脚踹开! 然而由宗师师父们带领的大部队挡住了他们的路,三人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禧被五个色眯眯的男弟子围着转而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就在林参紧张的时候,远远看见傅雪正在朝周禧走去。 这令林参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小七宗,一同跟来的还有白如晏和十几个紫衣弟子,其中有个眼熟的,是一宗大师兄阚成玉。 众人回来后径直跑入花卷房间,见花卷仍然未醒,失望的叹息此起彼伏。 林参站在院子门口小声问白如晏:“掌门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白如晏吩咐紫衣弟子们在小七宗前后院门口各搭一个棚子,以供接下来看守的人遮阳挡雨。 对于林参的问题,他回答的一点儿不敷衍,甚至和林参有一样的疑惑态度,“师父并不是所有秘密都会告诉我,比如你的身世,要不是我自己猜到端倪,他还不知道打算瞒我多久,所以我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林参没强问,只失落地移开目光。 白如晏又说:“他如果是为了软禁你,实在没有掩耳盗铃的必要。” 林参若有所思,小声自言自语:不是为了软禁我,那是为了软禁谁? “啊!!!” 适时,一个紫衣弟子从林甘屋子里摔飞出来,惨叫声打断了林参的思考,也把屋子里的何竹温语林拾星吸引到了门口。 紫衣弟子捂着屁股爬起来,哭着向白如晏诉苦,“师父!七宗的酒鬼打我!!” 这厢说罢,那头林甘衣衫不整地走到门口,晃晃悠悠靠在门边,浑身带着酒味,一副没睡醒的状态,满脸都是起床气。 他挠了挠屁股,再用挠过屁股的手揉鼻子,打了个哈欠说:“大半夜吵死了!” 整个院子上空冒出三条黑线,温语怕丢人,捂着脸靠在何竹身后不愿见人。 林甘完全睁开眼睛才发现现在才下午,天还亮堂着呢。 院子里这么多人令他一瞬清醒,屁滚尿流地回屋穿好衣服才重新出来。 期间不忘碎碎骂,“日你大爷的!要死啊这么多人来看老子睡觉!” 白如晏把自家弟子安抚好后,走到林甘面前解释说:“林师弟,因为你家林拾颜的原因,整个小七宗都要被监禁,没有师父的指示,现在小七宗所有人谁都不能离开这儿。” 林甘也就在小弟子们面前像个大爷,一对上白如晏便怂成了王八羔子。 “呃……嘿嘿嘿嘿……但是你们把他们关起来了,以后没人给我挣钱呀。” 他搓着手对白如晏挤眉弄眼,挨了挨白如晏手肘,谄媚地巴结道:“如晏师兄,通融通融呗。” 白如晏往旁边退离他一步,面不改色地严肃回道:“这个不用你操心,以后小七宗的生活问题我会解决。” 林甘猛吸一口鼻子,五官扭了扭,大白眼一翻,瞬间收敛起谄媚态度,不耐烦地说:“行行行,那就把他们都关起来,我自己看着活行了吧。” 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白如晏拉住胳膊,“林师弟,你也不能离开。” “屌你老母哦!!” 这下他彻底翻脸,用力甩开白如晏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冲,嘴里喊着:“想把老子关在这里?你来给我送酒啊!喝不到酒,老子死了算了!!” 白如晏眉眼一凌,大步追上前,三下五除二把他放倒在地。 林甘就地躺在地上打滚,手舞足蹈地哀嚎:“不当人呐!!都不把我当人!!!老子凭什么要和这群兔崽子关在一起!!!啊!!!老天爷!!!师父!!!您老看见了吗!您走以后,他们就这么欺负我!!!” 白如晏冷眼看着他撒泼,无动于衷,等到紫衣弟子们把棚子搭建好,便留下阚成玉以及另外四个紫衣弟子看守,自己则带领其余弟子先行离开。 离开之前,他用松弛的语气交代阚成玉,“记着掌门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走出小七宗。” 阚成玉严肃回答:“弟子明白。” 你明白个屁! 白如晏给他使的眼色暗示他是半点没读懂! 死板的直男,把白如晏气得够呛。 白如晏狠狠将他拽到一旁,无奈明示道:“成玉啊,倒也不必这么认真,你想想看,一个小七宗而已,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们自小都是孤儿,怪可怜的,要是发现他们偷偷出去,尤其是林参,你就当没看见,啊。” 阚成玉板着严肃又茫然的脸看了眼倚在院门口的林参,回过头目光更加严苛且固执,一本正经道:“师父,他们身世可怜却也不是他们触犯门规的理由,既然林拾颜敢当众与魔教魔头攀亲,就该承担后果,掌门都大发雷霆了,我有什么权利容忍他们?” 白如晏深吸一口气,敲他脑袋一下,“真是跟你说不清楚!早知道让小雪来了!” 阚成玉不服气,却也没再反驳。 白如晏只能走回林参身边,靠近他耳边小声试探道:“我这个大弟子死板的很,要是得罪了,你担待点,行不?” 背景音里,林甘还在撒泼打滚骂爹骂娘。 林参眼神奇怪地看着林甘,没有多余的目光给白如晏回应,只淡淡道:“那就各取所需吧,我帮你担待阚师兄,你帮我照顾希妹,别让那些心思不干净的苍蝇围着他转。” 白如晏长舒一口气:“成交!” 第51章 腊月初六,夜里凉风过境,寒意在整个望安山上蔓延开来。 周禧在寸光庭屋子里,一直躺到子时依旧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一种惴惴不安的慌乱令他感到心悸,却又不知从何而起。 他不放心,直直坐了起来,一抹额头擦出满手冷汗。 这下他不再犹豫,穿好衣服直奔小七宗。 * 梦里,“赤毛蝉”这三个字来回反复地出现,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还有少年和女孩儿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林参梦里一起重复呢喃着“赤毛蝉”。 赤毛蝉! 赤毛蝉…… 赤毛蝉~ 世界开始变成红色,周围燃烧着大火,滚烫的感觉将林参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滚落在地,又烫又疼的体感让他忍不住瞬间哭了出来。 “呜啊啊啊!” 可嘴里所发出的音调,竟是孩童稚嫩而无助的哭声。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林参! 半秒后,便彻底忘记了自己是林参。 “阿娘!!” 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里的血液像流淌的岩浆,冰火两重感受令他陷入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少年衣服都没穿整齐,光着脚推开屋子。 月光洒入的瞬间,年幼的乐叁看见门口冲进来一高一低两个孩子的身影。 “哥哥,姐姐……我好难受!!呜呜呜呜!!!!” 他扑在兄长怀里放声大哭,可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滚烫的。 这种灼烧感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他的骨头。 骨头就像打铁炉里的铁棍,刚从几百度的炉子里拿出来就穿上了他的皮肉。 乐壹急忙抱起弟弟,赤脚踏过石砾与动物粪便,顾不得肮脏,颠簸地跑了几分钟,跑到河边一头栽入冰凉河水中! 第66章 六岁的小姑娘牢牢跟在乐壹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毛线玩偶,见哥哥跳下河,她便焦急恐慌地在岸边等待。 她一声没哭过,眼泪却早已打湿了整张脸。 “泡冷水已经不管用了!乐欢欢!快去城里找阿娘!!” 小姑娘听见乐壹的喊话后,目光顿时从害怕慌张变得坚定,继而拔腿就跑! 她心爱的毛线玩偶被遗落在河边,不过须臾便被夜色吞没。 乐叁咬着哥哥的肩膀,感受到河水穿过牙齿灌入口腔,一晃又荡出去,如此反复冲刷,却怎么也冲不掉烧伤的痛感。 乐壹忍着疼大叫:“我给你找根棍子行吗,别咬我啊!” 可乐叁耳边只有流动的轰鸣声,听不清哥哥喊了什么。 痛苦持续到天亮,天光泛白时,乐壹将他从河里捞出来,但十一岁的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在水里漂浮了一个时辰,早已精疲力尽,这会儿累得只能把小乐叁放在地上。 乐壹摸了摸肩膀上的牙印,一时气不过,趁乐叁昏迷的时候轻轻踹了一脚他的屁股,“每次发病都咬我!烦死了!!” 但发泄完却更加心痛欲裂。 他忽然绷不住,隐忍哽咽瞧了瞧周围,确认没有人看见,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哭出来。 “呜呜呜呜!!” 他跪在地上,把被泡得惨白的,湿漉漉的弟弟抱进怀里,对天控诉,“能不能别折磨他了!他才三岁啊!” 怀里孩子的皮肤比常人白许多,外力轻轻一碰便会出现特别明显的红印。 乐壹哭完,只是抓着他的手想把他背起来,却在松手后看见自己抓过的位置出现了血淋淋的手印。 这一幕吓得他怔怔呆了许久,直到手印渐渐消退,恢复成正常肌肤颜色,他才回过神,背起弟弟急忙往回跑。 路上迎面碰到了匆匆赶来的饶柳灵和乐贰。 “阿娘!这次好像更严重了!怎么办?!!” 晦暗不明的晨曦微光中,饶柳灵的面色在雾里亦不清不楚。 母亲接走乐壹背上的小乐叁,留下一句“带妹妹回去睡觉。” 之后便踩着轻功迅速消失在两个孩子眼中。 乐壹终于松了口气,走到妹妹面前弯下腰,露出肩膀上的咬痕,撒娇道:“我也好痛,快,帮大哥吹一吹。” 小乐贰冷漠瞪他一眼,“怎么不是你得这个病。”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乐壹无语,垂眸歪了歪嘴,看似不服气,却在妹妹身后小声嘟囔,“我要是真能替他受病痛折磨就好了。” 乐叁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捞月百货堂。 他住在百货堂三楼,窗外就是静静流淌的河水。 干燥的秋末季节,河水别样温柔。 有个高大的身躯把他抱了起来,本该是靠山般的结实胸膛,却令乐叁感到冰凉。 “爹……你要带我去哪里……” 路过镜子前,他看见了自己赤色的眼睛,红得宛如血滴子。 “叁儿,你娘又走了,为了给你找治病的办法,她已经很久没有留在家里好好陪过家人了。” 乐叁从父亲冷漠的话语里听出了浓浓的责怪感。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没有脸面再说话。 乐明明是个木匠,擅长机关术,后来又和饶柳灵学了剑法,两个习惯叠加,所以手心比大多数木匠与剑客更粗糙。 他搂着幼童娇嫩的脖子时,摩擦感令小乐叁非常不舒服。 但小乐叁始终没有说话。 顺着旋转楼梯下了楼,走出百货堂时,饶柳媚看见了他们父子二人。 但她眼神很奇怪,看了乐明明一眼后,立刻低头翻开账本算起了账。 乐明明与她心照不宜,二人互相都是一副当做没看见对方的样子。 乐叁被他带到河边,这里有许多商船停靠在码头。 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他把乐叁放在一艘大船的货仓里,漆黑的角落,逆光的站位,隐蔽了父亲的面容。 “放过乐家吧。” 乐叁从他哀默的话语中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睁睁看着他起身,转身,大步离开,最终无情消失在门外阳光中,不曾回头。 而小乐叁就这样被留在黑暗里。 整个世界只有圆形窗户照进来的一束光。 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蜷缩身体躺下。 身体里的灼烧感已经褪去许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依然令他生不如死。 他知道哥哥不在身边,跳进河里便是死路一条。 可过了一会儿。 他还是跌跌撞撞爬起来,朝窗户走去,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泡在河水里缓解身上的难受。 河水不仅是冰凉的,还有哥哥怀里的温暖。 他贪恋那种温度,于是宛如飞蛾扑火,顺着一束光走向更恐怖的深渊。 就在他小小的身躯艰难爬上窗台后,货仓大门忽然被谁猛地踹开! 一大片阳光灌入黑暗,又是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哥哥,姐姐……” 他被带了回去,乐壹乐贰为了他,和父亲大吵一天一夜。 他很难过,但他能理解父亲了。 乐贰:“乐明明!你混账!畜牲!!” 乐壹:“老爹,这次真是你不厚道,我可不会再帮你瞒着阿娘。” 房间外的争吵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乐壹乐贰就守死死在门口,呲牙咧嘴地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们的弟弟。 乐贰:“滚啊!你们想造反吗!捞月百货堂是我娘的!不是他乐明明的!!你们再想丢了叁儿!就全都给我滚出百货堂!!!” 小小的女孩儿,细声细气的,话里却蕴含着极致的爆发力与威严。 当时整个捞月百货堂,除了姨夫诸葛般宜没有站在两个孩子对立面,其他所有人都在帮乐明明劝说。 “叁儿活着也是受罪,何必呢。” “你们一家四人的日子,不能全都毁在他一个人身上啊。” “大少主,二少主,听话,让开。” 就连诸葛般宜也只是混水摸鱼,不想掺和事儿罢了,两边当和事佬,两边不得罪。 当然,最终还是罪了他的妻子饶柳媚。 从那天之后,小乐叁便坚定了要离开捞月谷,跟饶柳灵一起生活的念头。 他本就不喜欢百货堂。 这里的孩子都因为他眼睛是红色,而喊他怪物。 乐壹没少替他揍那些孩子出气,事后伤痕累累地寻他邀功,总以为这样就能让弟弟开心一些。 可在乐叁眼中,只有平添负罪感。 后来阿娘总算找到了压制病症的方法——信东风。 神奇的乐音,从此成了小乐叁往后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离开百货堂以后,眼睛不红了,骨头不烫了,他还学会了子规啼,似乎已经是个正常人。 他恨不起来乐明明,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愿回去。 不愿面对那个曾经遗弃他,并且已经疯掉的父亲。 小七宗里,前后院都有紫衣弟子看守在门口。 林参迷迷糊糊中听到后院两个看守的弟子在打牌,可声音带着混响,听不真切。 越努力去听,耳鸣越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二胡被白明朝摔碎后,自己很久没有听过信东风了。 但现在意识到这一点显然已经来不及。 那种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灼痛感,时隔十九年,因为信东风的缺失,重新缠上了他! “啊……” 他再次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和梦里一样滚摔在了地上。 周围人影晃动,有人在激动地拍打他的脸。 隐隐约约听得出来是温语和何竹的声音。 但他内热外冷,头重脚轻,头晕目眩,煎熬不堪,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思考问题。 混乱之时,隔壁林甘房间悠悠传出的箫声如同风雪,缓缓浇灭了他身体里的灼烧感。 是信东风。 昏迷前,他在一团嘈杂的声音中听清了最熟悉的那一道。 周禧:“林参!!!” 第52章 “太吓人了!当时你眼睛是红色的!身上在冒烟!!” 烛光摇曳,窗外最深的夜色里不断传来野鸦长鸣。 林参刚醒没多久,何竹便急不可耐为他讲述今夜看到的场景,“皮肤好烫,一碰就红!好像快要自燃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靠坐在床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用一声长长的叹息回应众人。 周禧坐在床边,一只手手腕还缠着绷带。 林参低垂的余光注意到绷带上的系结变了形状,应是有人为周禧换过了药,再重新缠上了新的纱布绷带。 一股无言的酸涩感在林参心口翻涌。 而周禧始终默默为他端着清水,以伺候般的姿态坐在他的床边,颤抖的睫毛里藏着无限担忧。 第67章 温语严肃地站在众人最后方,见林参不说话,强势逼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千万别瞒着,别像林拾颜一样!” 林参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林拾星。 少女吓坏了,跟何竹坐在一条板凳上,捂着嘴,隐忍哭泣。 为了不让她担心,林参扯出一个苦笑,云淡风轻地开口说:“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发作起来难捱了点儿而已,不伤性命。” 何竹紧皱眉头问:“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从小也没见你发作过呀?” 林参继续不轻不重地解释:“四岁以后就没有发作了,今天不知怎么……大概因为林拾颜的事情有些焦虑了吧。” 林拾星和何竹转头对视一眼,二人又一起扭头看向身后的温语,三人都半信半疑,满怀忧虑。 倒是周禧没问那么多,小心把茶杯送到林参嘴边喂他喝水。 林参偏头躲开他喂水的动作,扭动身体坐直了些,接过水杯自己仰头喝了几口,再把剩下半杯水捧在手心里,不自觉摩挲杯底。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这不是病,是我娘怀我的时候中了奇怪的毒,导致我一出生身体就有毛病,不过还好,有信东风可以帮我缓解身体里的毒性,我只要经常拉拉琴,它就不会发作。” 周禧听罢,愁眉苦脸道:“因为你的琴坏了,很久没有听信东风所以才突然发作是吗。” 林参看向他,再次苦笑:“也许吧,总之问题不大,你们都别这么紧张,回去睡觉。” 温语:“还睡什么,天都快亮了。” 林参目光苦闷,缓缓阖眸瞧向窗外,果然瞧见远处森林外已经有一点点灰色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不自觉微皱,“昨天我最难受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信东风,是……从隔壁林甘房间传出来的。” 喃喃罢,林参收回视线用疑惑的眼神扫视每个人一眼,问:“你们听见了吗?” 哪怕他没有听见,他也知道自己的病发作起来不会这么快痊愈,期间必然有信东风的安抚。 信东风不是简单的音乐,而是借声波所释放的特殊能量,林参不会听错。 但当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有箫声传出来,没过多久身体渐渐恢复正常,痛苦消失后便昏睡而去。 因此这会儿对当时的判断已经有些摇摆不定了。 可小七宗里的人皆面面相觑互相摇头,不是否认,而是回答不出来。 四人迟疑地沉默须臾,周禧为难解释道:“那会儿我们都很紧张,实在不能确定有没有听见箫声。” 林参无意识摩挲杯底,从四人身上收回目光,又低头看着空空的床,蹙眉深思,心道:信东风只有我和阿娘才会,当时为我吹奏信东风的人一定和阿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惜不能确定是不是林甘…… “这还不简单。” 温语信誓旦旦转身推门走出去,一边说:“问问林甘不就知道了。” 几秒钟后隔壁房间传出他和林甘咆哮式的对话。 “林甘!你屋子里是不是有箫?!” “啊!又来吵老子!滚啊!没有!” “怎么不睡死你!” “滚滚滚!!!” 二人声音结束后又过了几秒,温语理直气壮地回来报告:“他说他没吹箫。” 林参沉了口气,幽幽无语地望着他:他说的话如果能信,我何必一直猜。 “好了,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林参说完,何竹安下了心,打着哈欠回屋睡觉,走前交代温语不要叫他起来吃早饭,他要把时间用来补觉。 林拾星擦了擦眼角的泪,默默去院子里打扫落叶。 温语也离开了。 只有周禧迟迟不肯走。 林参没有赶他,把茶杯递给他,随口问:“你昨晚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周禧站起身,先接走茶杯放置回八仙桌,再坐上床,脱掉鞋子盘起腿,两只手撑着下颌,唉声叹气道:“不知道,就是一直睡不着,总有种不好的感觉盘桓在脑子里,我怕你们这里出意外,放心不下,于是赶紧跑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好多人围在你屋子里。 “我快吓死了,还好你没事。” 随着话音展开,林参能想象出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样子,心头温暖的同时,又五味陈杂。 周禧继续滔滔不绝说了些有的没的,说昨天下午给花浇水的时候看见了彩虹,说捡到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麻雀,结果只是去厨房抓米的功夫小麻雀就被大一宗弟子养的狸猫给盯上了。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小麻雀被活生生吃掉,小麻雀都没说委屈,他反倒委屈得不行,瘪着嘴巴说:“我救不了它。” 林参嘲笑道:“笨蛋。” 周禧双手插进发丝,抓狂地喊:“啊啊!!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猫这种坏东西!!!” 林参笑了笑,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宠溺,“哈哈。” 周禧抓狂完,双臂用力抱住,眼神坚定地对着天花板发誓:“不过我知道那只狸花猫是谁养的,改天找他算账!” “怎么算账?!” “当着他的面,阉了他的猫!省得生的越来越多!现在大一宗到处都是猫,讨厌死了!” “吹牛,你连猫毛都不敢碰。” “没关系呀,我又不用亲自动手,随便说一声,有的是人愿意帮我。” 听到这里,林参看向他手腕上的纱布绷带,用力扯出阴阳怪气的笑,酸酸地咬着牙问: “美人计是吧,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周禧似乎没听出酸味,扭过身子凑到林参面前笑嘻嘻地问:“他们都夸我漂亮,你也觉得我好看吗?” 林参愣了一下,脸色忽然隐隐泛红,但表情和动作都还算自然,“嗯,好看。” 说完尽量保持笑意,看着他的眼睛,刻意不逃避。 周禧张嘴准备接话,却被林参打断,“总之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 “还能是什么。” 林参身子微微后倾,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明知故问。” 周禧丝毫不掩饰贫嘴,嚣张地反问试探:“呦,我以为你又忘了呢,既然记得,那还担心什么?反正我又不会被他们真的得手。” 林参动作顿了顿,须臾用力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教训道:“你现在越来会作死了?不想想以后还得恢复男儿身,到时候你怎么面对他们?” 周禧捂着额头冲林参耸了耸鼻子,气呼呼喊道:“林参!你好烦啊!能不能别天天在我面前说教!我自己心里有数!” 林参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这什么态度?真的是翅膀越来越硬了。” 周禧坏笑着忽然把他推倒,继而迅速起身逃远了些,双手叉腰,站在床前得意洋洋地冲林参扬眉挑衅,却不说话。 林参撑起虚弱的身体,面对他的挑衅,十分无奈,心里竟有种作为孱弱的老者被顽皮孩童欺负而无从还手的错觉。 “林拾希,你到底想怎样。” 周禧歪头笑笑,抿了会儿嘴,神神秘秘地盯了林参一会儿才说:“我看出来了,你吃醋了,对不对?” 他的眼睛,明明笑得如此明朗,却像审问犯人一样观察林参。 林参稍一怔愣,继而正色,面无表情但十分认真地说:“别试探了,我承认,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些。” 说话时,他总有意无意看向周禧手腕上的纱布绷带,主要是绷带上不知道是谁系的结。 这番回答令周禧眼睛瞪大,喜出望外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确认道:“你,你承认?承认,承认什么?” 林参反应过来,吞了口口水,额边渐渐渗出细小汗珠。 周禧脸上嘚瑟的笑容缓缓变得惊喜,眸光随之亮了一度,再克制心跳也掩盖不住激动。 林参从他手腕上的绷带上移开视线,低头咬了咬嘴唇,满脸后悔:天哪,我在说什么…… 周禧偏头追着他的眼睛看,眼巴巴期待他的回答。 林参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深吸一口,揉了揉眼睛,硬着头皮与之对视,干笑道:“饿了吗?” 周禧跑回床边侧身坐下,重重摇头,“不饿,你快说,承认什么?!” 林参挠挠鼻头,再次尝试转移话题,“我都忘了刚刚在说什么,你不饿,我饿,去问问阚师兄什么时候有人来送早餐。” 周禧向前倾身凑到林参面前,面容笑得乖张,“不行,你得先告诉我,承认什么?” 他还真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 林参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叹。 若真想敷衍过去,倒也简单,可是看着周禧那满怀期待与憧憬的小鹿眼,林参忽然不忍心继续忽悠他。 “我承认吃醋了,不希望有那么多人围着你。” 说着,又看了眼绷带和结。 周禧向他靠得更近,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激动,“为什么?” 第68章 林参不自在地转头瞧向周围,游离的目光仿佛在寻找什么,虽然屋子里只有他和周禧两个人。 “拾希,我早晚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退离周禧面前,掀开被子下床穿靴,一边说:“听话好吗,别问了。” 这番话音听起来还算淡定,实则已经局促到带着些哀求意味了。 周禧想了想,“好吧。” 听见周禧答应,林参如释重负,穿好靴子坐起来,正要去拿外套时,周禧却忽然将他往身边拉拽,猝不及防吻上他的脸颊。 “林参。” 他错愕地怔在腊月冷空气里,身边周禧不曾退开,吻过后微微偏头靠得更近,在他耳边得意洋洋地小声说:“装什么高深莫测,喜欢我就直说嘛。” 简单一招以退为进,击溃了林参所有防线。 周禧以胜利者姿态笑眯眯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说话越发露骨暧昧且霸道,“说啊,你喜欢我。” 林参一动不动在床边低头坐了许久,十指不断蜷曲,最终握成了拳。 他迟迟没有反应,导致周禧一时心急,皱眉推了推他的手臂,正要开口继续逼迫他承认,却见他突然转身抬头,眼神毅然,上手隔着马尾和绿丝带发揽住了面前少年的后脖颈。 周禧眨眨眼,不可思议之余,满目皆是期待。 林参瞳孔深处幽幽泛着波光,短暂停顿后,发力把周禧揽得更近,顺势偏头吻进唇瓣里。 周禧下意识闷声两声,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抓着他的腰,感受到林参在用力,嘴角情不自禁高高扬起,并配合着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光已经十分明亮,雀鸟叽叽喳喳,在梅花枝头飞起又落下。 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释放在周禧唇齿间,林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怀。 他知道自己像窗外正在缓缓飘落的梅花,十分平静,温和。 反倒周禧嫌他不够热情,逐渐掌握主动权,一边吻一边跪上床,整个人的重量都倾斜压在林参身上。 林参从揽着他的马尾和脖颈,变成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轻轻抚摸那只抓在腰间的,缠着纱布绷带的手腕。 情到深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 “大师兄,有宫里的大夫来……” 温语冷不丁推门而入,眼前的场景令他石化。 周禧立刻从林参身体上方离开,跪坐着,冲门口的温语咧嘴笑了笑,“嘿嘿。” 笑完还抹了把嘴,咂吧两声,回味似的,似乎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 而林参在没有周禧的压迫后,终于能把腰身挺正,“小语。” 他先开口打破沉默,微微蹙眉望向温语,“你刚刚要说什么?” 第53章 “来了个宫里的大夫,说是当今天子派他来的。” 温语通知完,砰地摔上门走了。 听罢温语的话,林参眉头紧皱,也顾不上尴尬了,心想:不对……乐壹是说过让周盛帮忙查赤毛蝉,但他应该不会傻到直接暴露我在平安派。 就在他沉思时,周禧忽然一个转身扑向他,抓着他的肩膀兴奋地喊:“太好了!三师姐有救了!宫里的御医一定很厉害!” 说罢朝林参唇角重重亲了一口,再抱着他的脖子傻笑。 林参心间半忧半喜,握住周禧缠着绷带的手,藏起异常的思虑,酸酸地看着绷带上的绳结问,“谁给你换的药,这结绑得还挺好看。” 周禧没听出醋意,脱口回答:“傅师姐帮我换的。” 林参微愣,忽而自嘲般吭哧一笑,紧接着如释重负。 周禧这才发现他的心思,倾身凑在他面前,几乎快要碰到他的鼻头,带着压迫感明目张胆地问:“你以为呢?” 林参偏头看向别处,不说话。 周禧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重新抱住他的脖子,“是不是以为我身边有了别人,所以紧张了?” 林参依旧没有回答,周禧兀自当他承认,于是眼神坚定地安慰道:“林参,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你把我当妹妹也好,当师弟也罢,或者……” 话语停顿,他羞涩地低下头,继续说:“只要是你,不管怎样,我都愿意。” 突如其来真挚的告白令林参不知所措。 “还疼吗。” 他再次把周禧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开,端详着被乐壹扭伤的可怜手腕,顾左右而言其它,“应该不会这么快消肿。” 周禧乖笑着摇摇头,“昨晚就不疼了。” 林参认真注视着他眼睛说:“以后只能让我给你换药。” 周禧愣了一下,尔后缓缓扬起灿烂而幸福的笑容,激动回道:“嗯!” 林参话锋一转严肃起来,“但是,平时不许直呼我的名字,也不可以在旁人面前跟我有出格的举止。” “怎样算出格?” 周禧眼眸微眯,笑意染上几分揶揄,明知故问后,继续明知故犯,吻入林参唇中搅了搅他温热的舌尖。 事后挑衅般注视着林参的眼睛问:“这样算吗。” 林参作出生气的表情,眼角却笑得明媚,捏住他的脸训斥道:“敢拿我开玩笑了。” 语意虽狠,然而语气无比宠溺。 周禧咯咯大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并不走心地承诺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林参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脸,“好了,去看看林拾颜吧。” 闻言,周禧忽然想起小七宗糟糕的处境,脸上欢快的笑容猝然消失,替换成忧心,“嗯……” 林参小心将他推开,从床头拿来衣物穿戴整齐,继而回头蹲下,拿起他的鞋子说,“来。” 周禧快速爬到床边,乖乖坐好让林参为他穿鞋。 以前刚来小七宗的时候,他就是睡在这张床上,每天醒来都习惯性地等林参为他穿衣梳洗。 但这个习惯他早就忘了,也不需要,可林参仍然时不时会被印在记忆中的习惯所支配。 周禧心里越高兴,越故意摆脚捣乱,深入试探林参的耐性。 林参总能明白他每一个意图。 “不要动。” 他轻轻握住周禧脚踝,扬起头,露出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哄。 周禧双手撑在身后,上身半躺,圆圆鼓起的腮帮子掩饰着心满意足。 他当真听话不动了,放松双脚任由林参摆弄。 “有点紧。” 林参试了试,发现挤进不去。 “这还是去年的鞋吧?已经小了。” 林参干脆放下鞋,从门口拿来一双自己的白靴,这才轻松套上周禧的脚。 绳子系到最紧,正好不会松,刚刚合适。 周禧站起来跳了跳,再转个圈,最后冷不丁朝林参唇上吧唧亲了一口,“以后就是我的了!哈哈!” 说完蹦蹦跳跳跑出屋子,转折冲向西边花卷和林拾星的房间。 林参愣在原地,感受到唇边湿热的温度依依不舍般迟迟未散。 他回味着方才周禧话意里所指的东西,不知道是鞋子?还是林参他自己? 应该是指鞋子。 林参回过神自嘲自己想得太多,兀自尴尬左右看了看空气后,连忙跟上周禧的步伐去到花卷房间。 见林参出现,背着药箱的太医立刻从花卷床边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林公子,我姓万,是太医属御医,奉陛下口谕特意前来为花小姐诊治。” 刚刚林参没来之前,万御医只看病不说话,冷漠得像个世外高人,在林参面前却突然谄媚起来,满脸堆笑,鞠躬哈腰的。 林参看了眼屋子里几个人,瞧见他们各个神色诧异,显然都因为御医的态度而感到一头雾水。 他一边担心暴露,一边又觉得这个万御医非常可疑,于是问:“是云将军用军功向陛下请的恩赏吧?” 这句话意在试探,也在暗示。 万御医却听不懂,反驳并解释道:“不是云将军,是乐……” “咳咳咳咳咳!!!” 林参急忙重重咳嗽打断万御医的话,“不重要不重要,所以我师妹到底什么情况?为何迟迟不醒?” 说完,他沉眸审视万御医的眼睛,心中已经万分肯定这个人并不是乐壹,更不是云画森或者周盛派来的大夫。 但他的目的和背后势力,林参暂时还猜不透,只能将计就计继续试探。 “回林公子,花小姐的脑袋里确实有一种叫做赤毛蝉的蛊虫,她后额有处伤口,你可知道从何而来?” 林参斟酌着他每一句话,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于是温语迫不及待接走了话,“是四天前,她被人推了一把,脑袋砸地上了,正是从那天以后一直昏迷到现在,不过之前的大夫说她伤的并不严重。” 温语说完后,眼神奇怪地瞪了眼林参。 林参知道他在怪自己不守承诺,还没等周禧到年纪就下手。 第69章 但林参现在没有那么多功夫在乎他的小情绪,对他阴阳怪调的眼神视若无睹。 万御医严肃摇了摇头,“不对,那是假象,花小姐伤得非常严重。” 话音一出,屋里众人屏息凝神,就连林参也心头一凉,不自觉皱起了眉。 万御医继续说,“其实是赤毛蝉救了花小姐一命,这种蛊虫与宿主的脑部经络共生共死,这么多年,它已经成为了花小姐的一部分。 “花小姐所受的重伤,由赤毛蝉为她分摊了一部分,这才让表面看上去伤得并不严重。 “但赤毛蝉受伤沉眠不醒,已经是苟延残喘的处境了,待赤毛蝉一死,花小姐也就……” 他言尽于此,屋里气氛已然冰凉刺骨。 片刻后,林拾星捂着嘴巴跑出去,蹲在梅花树下放声大哭。 何竹急得开始求神拜佛。 周禧本也和他们一样忧虑紧张,但视线不经意落到林参身上,发现林参还算冷静,只沉眸深思。 如此,他便莫名有了一股能顺利度过难关的信念,稍稍安心后,追出去抚慰林拾星。 温语一把抓住万御医的手哀求道:“你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万御医叹了口气,“古书上说,赤毛蝉是大桓西北地区高原上独有的蛊虫,之所以绝无仅有,是因为那儿长着一种名叫白苦的花。” !!! 听到这里,林参怔怔退后半步,原本镇定的神色恍然之间变得万分惊惧! 万御医用余光发现他神态变了样,却加快语速继续说:“白苦花汁与人类脑脊液的味道十分相似,所以赤毛蝉幼虫会在白苦花蕊中结蛹,成长,直到遇见宿主。” 何竹被这神奇的说法吸引,听入了迷,不自觉问:“如果没有遇见宿主呢?” 万御医道:“那就没办法走完整个生命的过程,幼虫死后,尸体与蝉蛹都会成为白苦的养分,滋养更多的白苦。 “这种蛊虫本就不属于自然,是几百年前,当地的古老部落为了让同伴能起死回生,而用特殊手段孕育出的邪蛊,早就灭绝了,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把这种邪蛊又养了出来。” 温语:“大夫,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没说怎么才能救人?” 万御医瞥了一眼林参,“解法就是白苦,只要有白苦,花小姐就能活。” 温语眼里顿时有了希望,激动地说:“那我现在下山去买白苦!” 他说着便要走,却被万御医拉住手腕,“年轻人,等一下,你听我说,这白苦只在特殊的地方才有,而且书中记载的位置并不明确,已经近百年没有人见过了,唉。” 万御医唉声叹气地放开了温语的手,摇摇头,劝道:“还是准备后事吧。” 温语僵在门口,眼中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屋外林拾星和周禧把话听得一清二楚,短暂静默后,林拾星的哭声更加悲怆。 何竹瘫倒在椅子上,亦掩面而泣。 只有林参的脸色不是哀伤,而是带着深沉的阴晦,眸光无比黯然,冷冷盯着万御医。 温语不信命,一把抓住万御医肩膀,用力摇晃几番,大声问:“哪儿!我去找!一寸一寸地找!不信找不到!!!” 万御医又装作无意样地瞥向林参,但这次被林参凌厉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呃……是,是……一个叫做白苦山谷的地方,在观舟高原西部,再具体呢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用力推开温语,一边擦汗一边收拾药箱,在林参阴冷的凝视下匆匆逃离。 林参原地暗自咬了会儿牙,拳头咯吱响。 他想动粗按住万御医,奈何小七宗所有人都在这里,场面使他放不开手脚。 “站住!” 他追到院门口,但脚底抹油的万御医听见声音不仅不回头,反而撒腿跑得越来越快! 果然做贼心虚! 林参在不暴露功夫的情况下,三两步巧妙绕开了挡在院门口的紫衣弟子。 可刚冲出院门,正要去抓这个假御医,却又被阚成玉拦住了去路。 “拾鲤师弟,禁闭未解,你要去哪儿?” 林参看了眼已经快要消失在树林中的逃窜的影子,情急之下准备好了直接放倒阚成玉。 但他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小七宗。 四个绿衣弟子站在一起,紧张而担忧地望着他,那些疑惑又充满无助的目光令他陷入深深的犹豫。 时间容不得他犹豫太久,不过片刻,万御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衣弟子上前拉扯林参回小七宗院子里,阚成玉目光严肃刻板,直挺挺伫立在原地,铁面无私。 林参没有挣扎,很快接受了现状,并迅速改变策略。 他一边顺从地往回走,一边试图说服阚成玉帮忙,“那个人有问题,阚师兄,你先帮我留住他,再让掌门来见我,之后的事情掌门会交代你。” 可阚成玉当口拒绝,“就是掌门让他进来的。” 林参一时无奈,语气慌了几分,“我知道!但掌门也被他骗了!” 阚成玉:“休得放肆,掌门做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闻言,林参气得发笑,用力甩开身边拉扯他的紫衣弟子,大步走回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两凉白开,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里浇灭心头火气。 周禧林拾星何竹一起围了上来。 “大师兄。” 林拾星脸上还挂着泪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状况令少女觉得天都塌了,“你怎么了?为什么说那个人有问题?” 何竹亦困惑道:“是啊,万御医挺好的呀,他那么耐心地为我们讲解,虽然他没办法帮我们……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林参心里烦,喝完凉水后才冷静一点。 但面对师弟师妹,再烦也不会把脾气释放在他们身上。 他放缓语气敷衍道:“你说的对,是我太着急,失态了。” 周禧坐到他身边,眉头苦皱,一只手按在他腿上,轻声安慰道:“三师姐吉人自有天相,我会救她的。” 林参看着他的漂亮容貌在温柔而苦涩的表情里,顿时感觉全世界都辜负了他。 可除了漂亮,林参看到更多的是他坚毅的眸光。 他似乎有了什么打算和念头。 “你想干什么?” 林参立刻按住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背,雾眉紧锁,严厉警告的同时语气还稍带安抚,“你不要有什么想法,交给我就好。” 周禧可怜巴巴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还没回答,一阵争吵声忽然吸引了四人注意力。 “回去!” 他们只是几分钟没注意到温语,那家伙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包裹,要出发去观舟白苦山谷寻找白苦。 他往外冲的时候被紫衣弟子推翻在地,滚了满身灰尘。 何竹和周禧跑过去,将狼狈的他扶了起来。 阚成玉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一动不动挡在院门口,高高俯视着他们。 “拾银师弟,不要为难我们。” 温语不服,又气又急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大喊:“你没听见吗!林拾颜都快没命了!!我要去找白苦!!我要救她!!!” 阚成玉仍无动于衷,冷漠地不像真人。 温语数次尝试强闯都被丢了回来。 何竹与周禧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站在他这边帮他一起冲。 周禧:“四师兄我掩护你!” 何竹:“我拖住一个了!小语你快跑!!” 但大一宗弟子个个都是精英,尤其那阚成玉,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两人没帮上什么忙不说,反倒跟着一起吃了不少瘪,灰头土脸地摔在了地上。 阚成玉对待周禧,甚至半点不带怜香惜玉的。 但林参见阚成玉只是单纯阻挠,并没有暴力执法。 三个弟弟虽滚了满身泥土,却并未受伤。 因此,林参没多管。 反倒是林甘撞门而出,坡脚走到杂物间抽出一把钉耙,高举过头顶,然后喷着口水冲阚成玉大叫,“当老子不存在呢!在我的地盘欺负我的弟子!!!” 林参看着他这样一副霸气护犊子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和紫衣弟子们扭打在一起的周何温三人见此,感动到六眼闪烁,一下子充满了热血! 然而…… 林甘就像被白如晏放倒那样,再一次被白如晏的大弟子阚成玉放倒。 他的加入,不过只是多了一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而已。 “我日你个白如晏!现在连你的徒弟都敢欺负老子!老子跟你拼啦!!啊!!老子的腰!!!” 他还骂人,满口喷粪,这是他唯一的攻击力。 林参扶额:我就知道,呵呵。 周禧、何竹、温语:…… 师父要不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林拾星见所有人都指望不上,落寞地回屋照顾花卷去了。 第70章 林参怜惜地看着她无助的背影,视线不经意瞥见窗台边的花瓶。 瓶子里的梅花,是昨天林参刚换的新枝,可花苞还没绽放,就已经枯萎掉落。 第54章 混乱一直持续到傅雪来到才结束。 傅雪带了点心,安抚了温语和林甘,再把阚成玉哄走,最后接替阚成玉带领另外四个紫衣弟子继续看守。 有她承诺会向掌门一五一十说清楚这里的情况后,温语才冷静下来。 但温语还是气得连早餐都没吃,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没再出来。 从头到尾,林参始终安静地坐在石桌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所有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争吵停止后,林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拍拍灰尘,走到石桌边上手扒拉挑选他喜欢的口味的包子。 林参默默打量他,目光复杂。 这个身材臃肿,瘸了一条腿,如此愚蠢又粗野的酒鬼,长久地烂醉如泥,间接性护犊子。每次林参发现线索的时候都有他一闪而过的影子,却又没有任何证据能确定他与黑袍人有关。 林参对他真是感到难以捉摸。 在林参身旁坐下的人是周禧,为了拉架,搞得满脸都是灰。 但那么漂亮的脸,越狼狈反而越令人心动。 林参轻扫一眼不敢多看,弯腰捡起被林甘扒拉到地上的包子,弾去灰尘,再小口小口咬进嘴里。 一起吃完早点,林参为周禧重新换了纱布绷带和药膏。 再系一个独一无二的结,就像在周禧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希妹,不必担心,回去照常生活,小七宗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周禧答应了,然后离开小七宗,但他离开时留恋不舍的目光让林参惴惴不安。 可林参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实在没有多余功夫斟酌他眼里暗藏的打算。 赤毛蝉……白苦…… 观舟白苦山谷,那是六岁那年,林参曾与母亲饶柳灵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见过白苦,知道寻找白苦的路,且有可能是唯一一个。 一个念头不禁出现在林参脑子里——有人在引导我寻找白苦。 今天早晨从假御医口中听到“白苦”这个词的瞬间,林参便知道自己要查找的真相远比想象中牵扯更多。 荣王,或许只是真相中的冰山一角。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已经从“荣王做了什么”,变成“母亲做了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母亲曾经背着家人做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从北湖赴约,到教黑袍人制作无色含月,再到囚禁花卷的炼药组织,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连串问题折磨了林参一天一夜,直到夜晚躺在床上他还在不停地思考整理。 花卷头上的赤毛蝉、白苦。 黑袍人会的无色含月。 昨夜神秘出现的箫声——信东风。 看似相互没有关联的线索,背后却都与母亲饶柳灵息息相关。 吱呀一声,房间门幽幽敞开,月光顺着缝隙一点点变宽。 乐壹掐着嗓子小声说话:“为什么有人睡在门口?” 说完关上了门,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唯有紧闭的窗户还清盛着些许朦胧月光,正洒在林参床前。 林参裹着被子坐起来,在乐壹朝他靠近的短短几秒,渐渐绷不住委屈,颤声唤了一句:“哥。” 也只有在乐壹面前,才会短暂地露出软弱。 乐壹闻言脚步微顿,旋即大步跨到他身边,从昏暗中走到淡淡月光中,面色瞬间变得清晰可见。 “怎么了?” 他在林参身边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捂住林参额头试探温度。 林参偏头躲开,悄然间没藏好的柔软心思,这会儿已经不动声色地憋了回去,复又是一贯的淡泊与沉静。 “走开。” 乐壹糟了嫌弃,垂眸无语,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真是的,我还以为你被欺负了。” 林参拢了拢被子,用最小的声音与之交谈,“你没把外面的人怎么样吧?” 乐壹身子后仰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放心,点了睡穴而已。” “嗯,你来是要说什么。” 乐壹一直摆个不停的腿忽然停止摇晃,语态随之变得严重,“宫里御医查到了赤毛蝉,这是用一种名叫白苦的花养出的邪蛊,花卷可能……” 说到这里,他悄悄观察林参的反应,但林参平静无常的态度令他颇为疑惑,“花卷可能醒不过来了,你不担心吗?” 林参淡淡的语气里藏着忧伤,“我已经知道了,今天你派来的御医向我们说明白了赤毛蝉的情况。” 乐壹一个弹身猛坐起来,“靠!你没被骗吧?!我没派人来过!!他不是宫里的御医!!” 林参扭头瞪他一眼,警告道:“小点声。” 说完重新看向月色朦胧的窗户,平静道:“他是那么说的,但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做出这种可能会暴露我的事情。 “不过他也没说假话,他解释的赤毛蝉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乐壹眉头紧皱,头顶凌乱,“他冒充是我派来的御医,说明他知道我和花卷的关系,难不成……他就是当年在山洞里炼药的组织成员?” 林参的表情也一样凝重又困惑,“你说的对,毕竟传说中赤毛蝉可以起死回生,这样的东西不可能被人轻易放弃,我怀疑自从你和乐明明带走花卷后,她的行踪就一直被谁秘密关注着。” 乐壹:“可赤毛蝉早就成熟了,那些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突然冒出来?” 林参:“因为他们找不到白苦。” 乐壹:“宫里的御医说,赤毛蝉离开宿主身体后,宿主就会死,赤毛蝉则必须依靠白苦才能活,炼造起死回生之药更少不了白苦,所以他们现在找到白苦了?” 林参:“没有。” 乐壹:“你怎么确定?” 林参:“如果他们找到了白苦,就不会来找我。” 乐壹:???? 林参转头看向乐壹震惊的双眼,神色与之相反,是诡异的淡定,“阿娘就是当年炼药的组织成员,她知道寻找白苦的路,那条路她带我走过,所以现在只有我才能找到白苦。” 乐壹听完,呆呆愣了好久,良久后蹭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俯凝着林参的眼睛。 林参叹了口气,悠悠移开视线看向地板,“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也接受不了,但我想了一整天,只得出这样的结果。” 乐壹重重呼吸着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质疑道:“你这么猜,可有阿娘的动机?她不惜牺牲无辜之人也要炼赤毛蝉,是想救活谁?” 林参反问道:“那你说,她教黑袍人制作无色含月又是因为什么?” 乐壹哼哧冷笑一声,叉腰转身,视线无所目的地到处转了转,最后重新盯住林参,严肃强调道:“是荣王逼她的,所有一切,都是荣王在逼迫她!” 林参面无表情直视他恼羞成怒的眼神,“别自欺欺人了,荣王有什么手段,能逼迫阿娘这么多年?做这么多事?” 乐壹咬了咬牙,忽然重重一脚踹在床边,再一屁股坐下,双手用力按住脑袋,信仰几近坍塌,“阿娘不是这样的人!” 林参惨淡地牵出一抹冷笑,“贺英有消息了吗。” 乐壹渐渐冷静了些,双臂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烦躁地说:“二姐说在荣王府地牢里发现了疑似贺英的嫌犯,但还不确定,有消息她会告诉我们。” 林参紧紧锁住的眉宇终于有了一丝舒展,但下一秒又漫上更为浓烈的忧愁,“你回信告诉她,如果她找到贺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先通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放心,她比你靠谱多了。” “你叫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在荣王府,万一身份暴露,我们谁也不能陪在她身边帮她。” 乐壹长长叹了口气,往后一躺,瘫倒在床上,“也不知道贺英嘴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值不值得让二姐冒险。” 林参道:“黑袍人要抢的人,肯定有很重要的线索。” 乐壹歪歪嘴,“但愿吧……说起来,你仔细回忆一下,小时候是你一直跟着阿娘,就没发现过什么吗?” 林参失望地回答他:“我很少过问阿娘在做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自顾不暇。” “啧……” 乐壹啧了一声,不问了。 林参沉默须臾,深吸一口气,蓄了会儿勇气,忽然降低声色说:“昨天晚上,又发作了。” 乐壹闻言迅速坐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他,语气一半是担忧一半是责怪,“你没听信东风吗?” “琴坏了。” “我看看?!” 乐壹强行掐住他的下巴,用力转过林参的头,凑近仔细观察他的眼睛,还左右掰了掰,“不红啊?已经好了?” 林参撇头挣开他粗鲁的手,嫌弃道:“不然我怎么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第71章 乐壹忽然沉默,手也愣在半空。 就在林参疑惑地看过去时,他猛站起来撕开林参裹在身上的被子,十分霸道且坚定地说:“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在外面!跟我回去!” 林参紧捏着被子不松,想骂他又怕声音太大会吵醒温语等人,只能克制着与他拉扯,“我现在回去干什么!停手!冷!” 乐壹停下了动作,但实在气不过,把林参往后重重一推,站直身体双手抱臂,冷冷盯着他,强势质问道:“乐拾鲤,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吗?” 林参撩了一把乱糟糟的长发,坐起来重新裹紧被子,低头看着地板,略显心虚地回应:“都说了这里还有值得我等的线索。” 乐壹却不信这番说辞,嗤笑道:“借口,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小师妹,喜欢就带回去啊!” 林参被戳到最真实的心思,一时噎住了声音,视线飘忽不敢抬头直面乐壹。 乐壹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一扯,再弯腰凑到林参面前,强迫林参去看他肩膀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你小时候一发病就咬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为了一个女人,家人都不要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林参看了眼他的肩膀,再抬高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藏起心虚,认真道:“哥,先不说这个,陪我去一趟观舟吧。” 乐壹瞪了林参一个白眼,退离几步,背对林参兀自整理衣襟,“你想找白苦救花卷对吗。” “你不是说过,会管她管到底。” “别忘了,观舟在秦州,是荣王的地盘。” “所以才要你陪我一起去,毕竟你在荣王眼皮子底下混进混出那么多次,已经有经验了。” 闻言,乐壹迅速忘记了方才的矛盾,回头挑了挑眉,扬高下巴,得意自大地说:“那当然。” 林参浅浅一笑,伸手捧住一抔淡淡月光,眉宇清冷的人,浑身散发着温柔而出尘脱俗的仙气。 但不过片刻,手心里的月色寒光缓缓爬上他的眼眸,将眼尾那抹浅淡笑意染上了浓浓阴鸷。 “既然他们想要白苦,那我就带他们去找,看他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第55章 翌日,白蝉派人接走林参,以治病为由带他下了山。 林参离开前,悄悄凑到温语耳边说:“我想办法逃出去找白苦,你照顾好大家,给花卷喂药的时候不要灌太多,你总怕她饿着,但是别忘了,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能维持生命就行。” 温语面色焦虑,两道乌青的黑眼圈里藏着愁闷,点头回应林参时显得无奈又不安,“嗯,知道了,你尽快回来。” 林参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假装看不出来,由他自己平复心情。 他扫了眼正在换班看守的弟子们,情不自禁还是啰嗦了些,“今天是大五宗看守,那个单相不是什么好人,你注意点。如果遇到麻烦就告诉傅师姐。” 温语偏头绕过林参瞅了眼坐在门口的大五宗弟子单相,没什么好气地嘟囔道:“又是他。” 在这一点上,温语难得与林参在统一战线。 林参叹口气,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温语不放心地在小七宗院子门口目送他离开,直直站了许久,忽而注意到单相的眼睛一直望着院子里,回头一看,发现林拾星正站在那儿,满脸忧愁地冲单相投以悲伤而纯情的目光。 单相用眉眼传情安慰她,却被温语沉着脸挡住视线。 “拾星,回屋去。” 单相舔了舔嘴唇避开温语冷冷瞪过来的眼神,态度隐隐有几分嚣张,惹得温语怒火中烧。 就在温语即将爆发时,林拾星转身离开的动静吸引了温语的注意。 他看出林拾星不高兴,再也顾不上别的,急忙追上去。 “小五!我是为你好!大师兄说过多少遍了,那个单相不是好东西!” 林拾星跑进屋子,从里面栓上了门。 温语试着推了几下,一直喊:“小五!小五!!小五!!!” 但林拾星始终没给他开门。 最后温语也不管了,反正只要她不见那个单相就行。 他转身靠住墙,仰头疲惫地抹了把脸。 南边房间前,何竹和林甘并排坐在台阶上,动作整齐地一起吃油条。 两个都没心没肺的,只知道吃。 温语白了他们一眼,忽然发现还是林参好。 吃完油条,林甘穿上戏服,拿出老酒,在院子里唱起了戏。 “吾家有女~年芳四六~~承欢膝下~” 温语嫌他烦,大声怼道:“你以前不是唱女儿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林甘油腻的嘴微微勾起,掐着嗓子用戏腔继续唱着温语听不懂的词。 温语朝他砸过去一粒带壳的花生,“你连媳妇儿都没有!还做梦有女儿!唱唱唱!我看你是喝酒喝癫了!!” 另一边,林参独自下了山,在山脚下与乐壹汇合。 乐壹牵着两匹白马,嘴里叼着叶子,远远看见林参,跳起来招手,“老三!!” 林参走过去,接走其中一匹马,不怎么想搭理他。 乐壹却喋喋不休地追着他讲话,“喂,你让白老头儿给你找了什么借口?” “前两天病症发作了,就用这个借口,说下山治病。” “哦,那你的小心上人儿有没有哭呀?” “我没去见他,他还不知道我走了。” “你忍心让她为你担心?” “你话真多,能不能闭嘴。” 林参给了乐壹一个白眼,跳上马,没等乐壹再说什么便加速把他甩在身后。 乐壹急忙上马去追,“老三!等等我!!!” 于此同时,白蝉恍然发觉周禧睡懒觉到现在还没醒,进屋一看,才发现周禧不知所踪,桌上有他留下的一封信。 “掌门爷爷,我要去观舟找白苦,告诉大师兄,我会平安回来。 “对了,您的私房钱我借走了!知道您最疼我,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须臾,寸光庭里传出了白蝉的咆哮声,“林!拾!!希!!!!” * 为了不被外人发现平安派弟子和乐壹混在一起,林参换了一身白衣,戴上金色兔子面具。 穿过云边城,在城郊小镇过夜的时候才取下。 毕竟曾在云通镖局抛头露面过,很多别的门派里的人都见过林参,这会儿又正是各个门派回程的时间段,极易遇见。 因此,以防万一,次日继续赶路时林参还是戴上了面具。 约摸向西走了七十多公里后,二人来到了句兰城附近。 句兰城边有条大江叫句兰江,江里生活着许多江豚,江滩白鹤成群,夕阳西下时,晚霞落在江面,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林参和乐壹在江边不远处的茶馆歇脚,坐在靠江的栏杆边,面对奇迹般的风景,吹着微风,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茶馆里挂着许多蓝色纱帐,用以隔开一排排客座,既增添隐私性,又让小小的茶馆看上去分外雅致。 “秦州三面环江,前面的大桥是必经之路,过了桥就是秦州地界,距离观舟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五天路程。” 林参安静听乐壹解释,兔子面具下的眼睛视线始终望着江边的晚霞。 一袭白衣仿佛与人间格格不入,在竹子发卡的装饰下,更显得简单清冷。 “但这只是去观南的距离,我们最终要找的白苦山谷在观西,入观舟后还要再向西行五十多公里才到。” 乐壹收起牛皮地图,咕咚喝下一口茶。 “走吧,旁边就是句兰城,进城找个客栈休息。” 林参捧着茶水但不喝,一直望着晚霞,目光淡淡,没有要动的意思,“天还没黑,再坐会儿吧。” “啧。” 乐壹不耐烦地抖起了腿,略带妥协的目光扫了林参一眼,随后大喊:“小二!来碗面!” “得嘞!” 林参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乐壹,“我也要。” 乐壹:“两碗!” 店小二:“好的!” 林参:“多要葱。” 乐壹:“一碗多葱!一碗不要葱!!” 林参:“再加个蛋。” 乐壹冲林参干巴巴笑着抿了抿嘴,面上厌烦但嘴却很纵容,继续对店小二喊:“多葱的加蛋,不要葱的也不要蛋!” 店小二更无语,“呃……客官,咱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林参抱歉似地冲店小二礼貌颔首,“就这些,没有了,麻烦您。” 店小二立刻变得笑容可掬,“好的好的,面马上来。” 林参重新看向乐壹,小小的眼孔下透着一丝窃笑。 乐壹早看出了他的意图,撇了撇嘴,嘟囔道:“赶了一天路,就不能让我进城吃顿好的,非要在这儿吃清汤寡水的面。” 林参不留情面地拆穿道:“你是单纯为了吃好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进城后想去什么地方。” 第72章 乐壹拍拍桌子,理直气壮道:“我是想去勾栏院那又怎样,你还管上我了!” “我希望你能收敛一些,给我找个嫂子,安定下来。” “人活一遭不就图个潇洒,我才不像你一样,因为一个人把自己束缚起来。”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吗。” “当然了。” 乐壹托着下巴,四个指头在耳边依次轻点,对林参挑眉笑道:“最漂亮的女人,永远是下一个。” 林参叹了口气,懒得再劝,想喝茶,于是伸手绕到后脑勺去解开面具绳子。 但刚碰到绳结,一道熟悉的声音猝然闯入他耳中,令他整个人凝滞在原地,情不自禁支起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仔细聆听。 他甚至不敢直接去看,生怕是错觉。 “老板,我好像买到假地图了,你帮我看一下。” 乐壹察觉到林参的异常,朝林参侧脸偏过去的方向一看,竟然透过随风起落的淡蓝色纱帐,瞧见有个十分眼熟的少年正站在柜台前拜托茶馆掌柜帮忙看地图。 他认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参身边的小师妹林拾希。 “嚯!她怎么在这儿!” 林参一动不动地,呆呆侧头望着那边,似乎听不见乐壹的疑问。 淡蓝色纱帐模糊了少年的身形轮廓,却压住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气息。 尤其是手腕上的白色纱布绷带。 那出自林参之手的系结,象征着独一无二的烙印。 风起时,纱帐纷飞,林参看清了他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干净明朗,美得令人痴迷。 但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他用簪子挽着高高的马尾,鬓角处多余的头发都束了起来,只留额边两簇碎刘海。 身上穿着驼色窄袖短袄,麦色阔腿棉裤,脖子上缠着毛线围巾,腰间系有栗色绳腰带,俨然是一副风尘仆仆的男子装扮。 脚上粘了泥土的白靴子,还是从林参屋里穿走的那双。 再一看,又见他腰间佩剑,宽大的布口袋吊挂在大腿边,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金色兔子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经怔怔失神,久久合不上的双唇吞吐着短促的呼吸。 周禧男儿装扮的模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好似是林参心头上的浮光掠影,搅得林参神魂颠倒。 茶馆掌柜草草看了一眼周禧推到面前的地图,接着直接从柜台下拿出新地图,“你那张假得不能再假了,我这个保真,十钱。” 周禧闻言睁大眼睛,“十钱!哪有这么贵!” 茶馆掌柜二话不说撤走新地图,“爱买不买。” 周禧连忙按住地图,咬咬牙还是妥协了,“行吧,我买了,那你得给我描清楚去观舟的路,我还不太会看地图。” 茶馆掌柜眯眼笑着端详他两眼,一边接过他忍痛递过来的铜钱,一边沾墨描图。 “少侠,这是刚出山门吧?自己一个人行走江湖啊?” 周禧靠在柜台前,双臂交叉撑着柜台桌面,嘿嘿一笑,竟然害羞起来,“是呀,第一次单独下山,外面确实比山里好玩儿。” 大抵是习惯了被叫做姑娘,如今有人唤他“少侠”,可给他乐得呲牙咧嘴。 茶馆掌柜不安好心地诱导说:“那是,外面当然好玩,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绝对能让你飘飘欲仙,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呦,那是每个男人都该去一次的地方。” “呃……不用,我还有事要办,不是出来玩儿的。” 周禧虽然容易飘,却不容易被人引导,等掌柜描好了去观舟的路线后,他捏住地图两个角转圈扇风,让墨快速干透,继而折起地图放进背包,再随便寻个位置坐下。 “有吃的吗?” 他始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会轻易忘了目的。 茶馆掌柜见他脸不红心不跳,完全听不懂话里的暗示,顿时觉得没意思,于是态度一下子不那么热情了,“桌上有菜单,自己看。” 此刻就在不远处,林参与乐壹正静静看着他。 乐壹偷偷观察林参,虽然林参带着面具,但乐壹还是能从没有表情的面具上看出林参有多么沉迷。 “呵呵……” 他坏坏一笑,起身撩开纱帐朝周禧走去。 周禧埋头看菜单,一直皱着眉,许是被价格吓到了。 “随便点,我请你。” 面前坐下的人影令周禧愣了片刻。 他抬头,看见一个衣着花花绿绿的男人正坏兮兮地冲他露出恶笑。 当他认出来人是乐壹时,立刻放下菜单!握住剑柄大喊:“魔!” 乐壹连忙将食指贴住嘴唇,用力“嘘”了一声! “闭嘴!我就在这儿吃个面!有罪吗!!” 周禧下意识扫视周围,发现确如乐壹所说,他并没有带人闹事,只是在此吃面。 雾一般的淡蓝色纱帐在风中摇摆,戴着兔子面具的白衣映入周禧眼中,白衣与金色兔子面具交相辉映,随着纱帐漂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白衣哥哥……” 周禧目光停顿在林参所坐的方向,愣愣地与面具上的微笑兔子眼孔对视。 可惜他看不见,面具下那双眼睛正隔着纱帐将他裹挟在,晚霞一般无限温柔的眸光里。 乐壹扬眉上下打量周禧,吊儿郎当地挑逗道:“不错嘛,女扮男装,还挺像的。” 周禧收回视线瞪住他,不客气地吐槽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本来就是男的!” 乐壹表情凝固,半晌后支支吾吾发出一个音调:“啊……?!!!” 第56章 林参手指蜷了蜷,迅速端起茶杯掩盖发抖的手。 再轻飘飘转头重新看向江面晚霞,表面姿态一派淡然。 乐壹反应过来后,张牙舞爪地扑到他面前,两掌将茶几震得险些裂开。 “家门不幸啊!” 他面色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林参,“你竟然!!” 然而林参始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又因为带着面具,神色不明,让乐壹觉得他病得不轻! 下一秒,乐壹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一愣,表情再次凝固,脖子僵硬地缓缓转向周禧。 周禧满脸写着疑惑与嫌弃,心想:大魔头疯了? “男的……年龄对得上……” 乐壹用极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重新盯住林参,盯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噗嗤失笑,一边点头一边拍桌子。 再忽然凑到林参耳边,鼻头几乎顶住林参的耳朵,阴阳怪调地咬着牙说话,声音却十分微弱,“我懂了,他就是……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深藏不露呀你!!” 林参轻声叹了口气,缓缓转头与之对视,金色兔子面具眼孔下的眸子向乐壹射出一道略带警告的目光。 乐壹这次不怂,强硬地抵着面具鼻头,用更严厉的语气告诉他:“既然他就是太子,那我更不能答应你和他在一起!想都别想!” 林参想开口解释,余光看了眼头顶大问号的周禧,还是忍住了,只用沉默和倔强的眼神回应乐壹。 二人僵持不下时,周禧弱弱地试着问了一句:“那个……你刚刚说请我吃饭,算话吗?” 乐壹直起腰,没好气地朝他瞪了过去,“自己没钱啊!我喂狗都不请你!!” 周禧嘴角抽了抽,心道:大魔头变脸好快。 “不请就不请!横什么横!” 不过他自己变脸也挺快的,刚刚还软软求人来着,这会儿凶巴巴的,闷哼着白了乐壹一眼,转过头拿起菜单继续看。 但旋即又是满脸愁苦郁闷,心道:好贵啊……早知道多拿点掌门爷爷的私房钱了…… 可怜的娃,从小没单独离开过望安山,又因为小七宗的生活物品全都是何竹在操心置办,导致他对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完全没有概念! 本来带的钱不算少,省着花够他撑到观舟,可很不幸,一天一夜路上遇到的都是像茶馆掌柜这样的奸商! 看他虎头虎脑没有经验,于是狮子大开口,什么东西都抬价卖给他。 寻常人住店只需十钱左右,可他昨夜花了整整一两住了一间又小又闷的房间! 事后明明觉得憋屈,却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常的,想去找店家理论吧,又怕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最终默默认栽了。 林参都不用问,完全能清晰想象出他被忽悠的场景。 “笨蛋……” 他小声骂周禧笨蛋,嘴角却不自觉扬起微笑,继而情不自禁起身朝少年走去。 乐壹伸手想要拉住林参,却被林参坚定而无情地甩开了手。 林参坐到周禧对面,将周禧面前的菜单平按在桌面上,让周禧能抬头注意到他,并动作温和地做哑语手势,「你为什么在这里,没带钱吗?」 周禧看完手势愣了一会儿,皱起眉,难为情地反问道:“你问我为什么没有钱?” 第73章 林参:…… 这傻孩子对哑语还是不熟悉啊! 乐壹也走过来坐下,靠着护栏翘起二郎腿,冷嘲热讽道:“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没问你为什么没有钱,蠢死了。” 周禧满脸不悦地斜眸瞥乐壹一眼,看胸口呼吸起伏,像是已经气到快要爆发的程度了。 但不知他想到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没搭理乐壹,而是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林参,客客气气地回道:“我要去观舟找一种叫白苦的药材,我的三师姐需要它。” 林参轻叹,沉了口气。 虽然一开始就猜到了他的目的,还是被他的自作主张弄得既无奈又哭笑不得。 「那里很远,也很危险,回去吧。」 周禧歪头看林参做哑语,十分努力地去理解,但依然满脸疑惑,“那里……怎么了?你叫我去哪儿?” 乐壹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在一旁承担起翻译的任务,“他说,那里又远又危险,叫你回去。” 周禧“哦”了一声,平淡而固执地摇头拒绝道:“再远我也要去,三师姐等白苦救命呢。” 林参想了想,抬起手斟酌片刻才继续打哑语手势,「那就一起,正好我们也要去。」 乐壹读完手语激动地大叫:“你闭嘴嗷!我不答应!!” 周禧还是一脸努力又困惑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解读林参的手语,“你是说……让我跟你走?去……哪儿?” 林参:…… 林参忍着耐心把求助目光投向乐壹。 乐壹忽然冷冷坏笑一声,痞里痞气地指着周禧说:“他说你这样的废物就该回平安派那种垃圾地方待着。” 啪! 林参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汤不停晃起涟漪,微笑兔子眼孔下的眼睛恶狠狠警告乐壹。 乐壹无所谓地晃了晃脑袋,吊儿郎当的,全然没个知错的态度。 好在周禧没相信乐壹胡乱翻译的话。 他就算读不通顺,至少能看出大概意思。 “乐谷主,不劳您翻译,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二位请回吧,你们的面都凉了。” 周禧阴阳怪气地逐客,说完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重新埋头看菜单,不打算再理会林参和乐壹了。 林参回头看了眼原先位置上的两碗面。 葱花和荷包蛋的味道飘过来,撩得周禧的胃一直咕咕作响。 周禧咽了口口水,用菜单挡住视线,也挡住自己馋得难受的狼狈表情。 可菜单上的价格实在不是他能承受的,这顿吃了,晚上就没有钱可以住店了。 他甚至想好了像林参年少时候一样,去赌坊空手套白狼,以此维持这趟艰苦的行程。 就在他陷在难堪的处境之中时,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顺着白衣袖子往上瞧去,只见温柔的兔子面具在夕阳下散发着暖色光辉。 白衣身后纱帐纷飞,衬得林参像从天而降的清冷仙人一般。 「我不饿,你吃吧。」 加蛋加葱的做法,是温语的习惯,也是小七宗每一个人最熟悉的口味。 林参把两碗面端过来后重新坐到周禧对面,另一碗没葱没蛋的则随手摆在乐壹面前。 乐壹一连串白眼几乎将整座茶馆掀翻,气不过又拿林参没办法,只能大口大口嗦面,故意发出难听的声音向林参宣泄自己的不满! 林参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懒得搭理他,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始终暖暖笑着,忙着关注他自己喜欢的人。 周禧虽然很饿,但没有第一时间接受林参的好意。 他看了兔子面具两眼,又打量一番乐壹,最后试探着提醒道:“白衣哥哥,我真是男的。” 他大概想起乐壹说过白衣人喜欢他的话,此刻不禁想入非非。 林参抬手做哑语,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温柔,「我一直知道。」 这句话周禧倒是读得很通顺。 他脸色隐隐泛红,咬了咬唇,更不好意了,“既然知道,为何……对我这么好?” 林参身体一动不动,但藏在面具下的眸子垂了下去。 须臾,他抬起手,平静地解释,「不要误会,是为了她。」 周禧醍醐灌顶,长长地“哦”了一声,羞涩感一扫而空,“你们也想救我三师姐对吧?” 林参点点头回应,把手端在桌面上,眸光温柔,却也装满了充斥着神秘的谎言。 脸上微笑的面具,不像可爱的兔子,更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周禧放下菜单,舔了舔嘴唇,拿起筷子,高高兴兴地说:“那我不客气了。” 林参再次点点头,一直看着他。 “多谢了,白衣哥哥。” 周禧礼貌道了句感谢,随后再也顾不上其它,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开吃。 林参趁他吃面的时候给了乐壹一个眼神示意。 乐壹一眼便知他什么意思,但并不乐意帮忙。 林参微微歪头,双手合十放在面具嘴唇边,朝乐壹投以服软目光。 乐壹无可奈何叹了一声,随后重重放下碗,在桌子下用脚踢周禧,“喂!跟我们一起去观舟!” 周禧先是因为被踢而叼着面条凶巴巴瞪了过去,但在听见乐壹说的话后,表情立刻舒展,咬断面条惊喜地问:“真的?你愿意带上我?” 乐壹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不然呢!反正都是为了救花卷,没必要兵分两路!” 周禧这会儿再讨厌他的态度,也生不出脾气来,满心都是谢天谢地:太好了!不愁没路费了!找到白苦的机会也更大了!三师姐!等我!! 林参看着他又傻又真诚的样子,愈发喜欢。 而乐壹也把林参的心思看在眼里,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的想法,只能默默叹息,默默端起面继续吃,亦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林参不会在感情中受伤。 过了一会儿,周禧最后一个吃完。 “我吃好了,走吧。” 他站起来看向林参,在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天色里瞧见了林参头上的竹节发卡。 “诶,白衣哥哥,好巧啊,你的发饰和我大师兄的很像诶。” 乐壹闻言噗嗤喷笑,又不得不努力憋着。 林参短暂慌了一瞬,但见周禧没有怀疑到是同一个人身上,于是借起身的空隙稳住心绪,随后面对周禧时,便是再淡定不过的样子。 「安都买的。」 他做完哑语,故作漫不经心地往外走。 周禧跟上他,语气略带自豪道:“我大师兄那个是他自己做的。” 好在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发现两个竹节发卡不仅外观相似,就连大小、色泽,乃至磕碰都一模一样,还骄傲地强调说:“比外面卖的更漂亮。” 潜台词就是,“你的没我大师兄的好看。” 林参当然听得懂,有些无语,不知该作为林参感到高兴呢,还是该作为乐叁给他一个白眼。 乐壹去柜台付了钱,一起走出茶馆的时候听见了周禧的话,于是打起了坏心思。 他特意走到林参和周禧中间,且更靠近周禧,用挑逗的语气问:“听起来,你是觉得你大师兄很厉害咯?” 周禧理所当然道:“那当然啦,我大师兄除了不会功夫不认识字,别的什么都会。” 这番回答让乐壹更加来劲儿。 他满脸兴奋,嘴角挂着坏笑,一只手忽然搭住周禧肩膀,挑眉问:“你喜欢他?” 第57章 周禧打开乐壹的手,冲他努努嘴哼了一声。 随后目视前方,遥望江边正在消弥的黄昏,嘴角高高翘起,沉醉般骄傲地诉说:“不止是喜欢,你不懂的。” 乐壹看穿一切的眼神打量周禧几眼,又悄咪咪瞥向林参,笑了笑,神秘兮兮道:“我怎么会不懂呢。” 此刻林参心里暖洋洋的,却不得不克制愉悦心情,脚步不自觉走得比另外两人快了许多。 他摘下牵连着马儿的缰绳,站在马桩前左右瞧了瞧,指着别的马儿对正向他走来的周禧做手势问:「哪个是你的马?」 周禧看懂了手语,走到其中一匹又胖又矮的小棕马旁边说:“在这里。” 小棕马的琥珀色眼睛格外明亮,很像周禧。 额顶一撮白毛宛如水滴,与马背上黑色的瀑布似的鬃毛遥相呼应,模样十分笨拙可爱。 周禧解开套在马栓上的缰绳,用缠着纱布绷带的那只手摸了摸小棕马额头上的白毛,对马儿说:“小鱼儿,我吃饱了,你吃饱了吗?” 林参看了眼食槽,发现这家伙自己没钱吃饭,却给马儿买了最上等的草料。 真的是…… 唉…… 胖乎乎的马儿脑袋上两只尖尖的耳朵随吁声抖了抖,四脚踢踢踏踏靠近周禧,用头顶鬃毛蹭周禧的脸,似乎在回应周禧的话。 乐壹双手叉腰走过来嘲笑道:“你怎么买了匹这么胖的马?” 第74章 小鱼儿哼唧唧地冲乐壹吐气撅唇,胖乎乎的马脸赤裸裸写着不高兴。 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感受得到什么是善意的语气,什么是犯贱的语气。 胖是胖了点儿,又那么矮,却比寻常走马更有灵性。 周禧挠了挠小鱼儿的下颌,回应乐壹的话显得满不在乎,“我跟它看对眼了,就乐意买它。” 乐壹被小鱼儿的口水喷得连连退后,“咦!它为什么老冲我嗞口水?!脏死了!!” 周禧幸灾乐祸道:“谁叫你说它胖。” 乐壹无语,“它听得懂?!” 周禧肯定道:“它当然听得懂!” 乐壹无语到发笑,绕过周禧和他的小鱼儿走到林参身边,咬牙切齿地小声吐槽道:“真不知道你平时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可当他透过兔子面具两个眼孔,看见林参宠溺的眼神时,更无语了,暗骂:天生一对! 周禧揶揄够了乐壹,目光转向林参时,悄然变得认真,“白衣哥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参牵着马朝句兰城方向走,天色昏暗,脚下的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乐壹跟在他身边并排而行,帮他回应周禧的话,“他是捞月谷四大护法之一,你还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周禧跟在二人身后,纤瘦的少年本身就比两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要小很多,偏就他的马也是又矮又短的,显得他像前面两个人的小跟班。 “我听说,魔教四大护法虽然只有乐叁露过面,但另外三人个个都比乐叁更加凶猛,可我看……” 前面林参点亮了提灯,周禧漂亮的小鹿眼在后面打量暖黄灯光里的白衣人的背影,用试探性的语气继续说:“可我看白衣哥哥和传闻中所说的四大护法完全不一样。” 许是面前的白衣人给了他一种分外熟稔的感觉,又曾救过他性命,让他心生亲切,语气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 乐壹“切”了一声,翻着白眼说:“你大师兄没教过你,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吗?” 说完瞟了眼走在身旁的林参,又“切”一声。 周禧目光一落到乐壹身上,语气便瞬间变得强硬,“别的不记得,但我大师兄说魔教魔头是个脑残!我记得很清楚!!” 林参:…… 乐壹痞里痞气的轻蔑笑容僵在脸上,耷拉着眼皮斜眸瞪向林参。 林参隐约听到他咬碎后槽牙的声音,不自觉尴尬地扣了扣太阳穴,随后暂停脚步回头面向周禧比划哑语,温柔地命令,「安静,赶路。」 周禧看完手势微微一愣,一股莫名的冲击力带着无比熟悉的感觉撞入心脏正中间。 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这股一闪而过的感觉,就被前方传来的呼救声打断了思绪。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三人齐齐朝女人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渐渐地听出呼救声不止来自一人。 周禧眉头一凌,当即握住剑柄,第一个拔腿冲了过去。 乐壹紧随其后。 林参没有阻止周禧,但拉住了乐壹,趁周禧已经跑远,开口小声对乐壹交代道:“哥,希妹还小,总是冲动,你帮我看好他。” 乐壹嘴角微抽,满脸写着:你有病。 虽不情不愿,还是认真回应:“算你求我的。” 林参放开他,庄重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乐壹白眼一翻,丢下林参朝呼救声寻去。 林参则默默牵上三匹马,缓步走在手提灯微弱的光线中,远远看着二人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官道小路在一个转折后延伸进幽密的丛林。 路边,一辆翻倒的豪华轿子旁,还躺着四具血淋淋的侍卫尸体。 女人呼救的声音在深不见底的丛林中变得越来越扩散,越来越无力且绝望。 乐壹后脚刚赶到案发现场,周禧前脚已经追进丛林。 “林拾希!等一下会死啊!” 乐壹一边追一边碎骂,“靠!双椿绕菏跑得真快!” 林参慢吞吞牵着马跟上来时,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女人呼救声也彻底消失,像坠落后散开的水滴,蒸发得了无痕迹。 林参提着灯端详翻倒的轿子,一眼眼熟,再细看便认出这是秦州荣王妃江满的轿子! “是她。” 这会儿他再回味刚刚听到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呼救声,后知后觉,才认出正是出自江满身边的年轻侍女和嬷嬷! 林参心口忽然一阵闷痛,手掌冒出虚汗,隐隐不详的冷空气令他恐慌。 于是他在头重脚轻的晕眩感里,急匆匆追进丛林! 周禧最先追到歹徒,“站住!!” 歹徒共有十人,其中三个扛着江满、年轻侍女和中年嬷嬷。 另外七人闻声回头,握紧大刀,含腰弓背地对着周禧摆出战斗姿势。 侍女看见有人来救她们,哭着大喊:“少侠!我们娘娘是秦州荣王妃!快救我们!荣王重重有赏!” 歹徒的刀面拍在她臀部上,猥琐大笑道:“就这么个愣头青,想从我们手里活着走出去都难,还救你们?!哈哈哈!!” 其中歹徒首领手持白色灯笼,身着夜行衣,对周禧不屑一顾,撇着带疤的嘴,恶狠狠冷嘲热讽道:“大爷要拿这仨娘儿们去向荣王换金子,你别多管闲事,当心死无葬身之地。” 周禧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能清楚感觉到他手里那把大刀散发着邪恶与歹毒的气场。 刀背上挂有七八个银环,动起来铛铛响,宛如为刀下亡魂所颂的哀歌。 同样是无恶不作的害人精,乐壹跑过来时,身上的玉石、铃铛和孔方也乱七八糟地响。 但周禧恍然间听出了区别——歹徒刀上尖锐刺耳的声音令他精神紧张,不敢松懈。 而乐壹身上闷骚的声音却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觉得闹腾。 乐壹负手站定在周禧身边,昂首挺胸,眼眸冷酷,审视歹徒一番后顺利说出了他们的身份, “耍刀,走路后脚跟发力,半吊子轻功,东边儿口音,你们是腾蛟会的。” 周禧心里疑惑地想:藤椒?他们帮派喜欢吃辣才叫这个名字吗?? 疑惑之余,还情不自禁对乐壹另眼相看:大魔头好厉害,随随便便就能认出别派功夫。 乐壹没注意到周禧看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兀自抱臂冷对前面那些歹徒,不屑道:“大老远跑到京州地界来劫秦州荣王的人,不应该只是为了图财吧?” 手拿大刀指着他们二人的便是腾蛟会堂主孙容。 他见乐壹流利顺畅地说出了他们的身份,惊讶之余更是颇为欣赏,“不错,见识挺多嘛,哪个门派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腾蛟会?” 乐壹嗤笑着耸了耸肩膀,满脸蔑视之态,“呵呵。” 倒是周禧一本正经地替他拒绝道:“他不爱吃辣。” 乐壹:??? 孙容:??? 众歹徒:??? 周禧感受到周围传来异样眼光,兀自尴尬地抿了抿嘴:我好像说错话了。 气氛短暂沉默片刻后,孙容因乐壹态度轻蔑而眉头紧锁,五官逐渐扭曲,凶神恶煞道:“别给脸不要脸!” 周禧从尴尬中回过神,视线便注意着被歹徒扛在肩膀上的三个女人。 其中衣着华贵,金钗掉在了地上的江满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耷拉着四肢,似乎没什么求生欲。 侍女和嬷嬷皆呜咽哭泣,时不时挣扎一两下。 周禧救人心切,不像乐壹这般喜欢多说废话,瞅准时机拔剑冲了过去! 乐壹在他身后喊道:“喂,你直接告诉他们我是谁就好了,用不着动手。” 但此刻周禧已经孤军杀入敌人中间,两道快剑划伤了孙容手臂。 拿“魔教魔头”当做吓唬人的底气,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打心底里觉得羞耻,说不出口。 那边孙容看了眼流血的手臂,瞬间失去理智,哪里还顾得上猜测乐壹的身份,当即怒目圆瞪,挥刀大喊:“给我好好教训他!!” 除去扛着三个女人的,另外七人得令后一齐朝周禧围拢而来! 适时云开月明,七把大刀晃出的银光在周禧身上明灭闪烁。 周禧身轻如燕,灵活躲避。 只可惜右手手腕的扭伤并未痊愈,他的剑打不出该有的力量,光靠身法只能退守,无法顺利进攻。 他一步步试图靠近扛着江满的人,却总会被其他七人阻挠。 林参赶过来,第一眼看见被七把大刀缠住的周禧,第二眼看见万念俱灰毫无生气的江满,第三眼看见站在边上津津有味看戏的乐壹。 “白求你了!” 他跑到乐壹身旁小声骂了一句,旋即朝周禧冲过去。 乐壹歪了歪嘴,“嘁~” 此刻林参眼中的周禧,像一只上窜下跳的可怜野猫,被追赶着无路可逃。 第75章 那些歹徒恶笑着,以捉弄他为乐。 无名怒火在林参胸口疯狂咆哮,他双脚踏碎的枯叶纷飞而起,似乎也燃烧着他的怒焰! 周禧稍微与歹徒拉开一点距离后,沉住气,定睛观察他们的站位。 趁孙容得意洋洋放松警惕时,他迅速用剑挑起泥土里的碎石,一个翻身倒踢,让碎石化作霰弹朝七个歹徒射去! 周禧半跪着撑落在地,一抬头,看见下落的泥土和枯叶之中,那些歹徒正忙着举刀挥砍碎石。 于是,他迅速起身绕过他们,朝扛着江满的三名歹徒跳跃而去! 此刻林参跑到了周禧附近,看见七名歹徒已经从碎石的牵制下成功脱身。 而周禧不顾一切地朝江满冲刺,似乎不打算顾及身后的状况! “笨蛋!” 林参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一句,再把各种各样的火气全都聚集于掌心,接着便是子规啼带着鸟鸣长啸震得整个丛林地动山摇! 骤风晃得树枝沙沙作响,白衣在月色和枯叶交织的风里翩翩飞扬,但白衣之下的身体却稳如泰山。 始终没有半点求生欲的江满睁开了眼睛,垂落在歹徒后背的脑袋缓缓翘起。 她眯着眼,努力迎着乱风,视线穿透夜色,凝望那道纯洁的白衣。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过来的孙容抬手朝周禧射出了细如银针的袖箭!并向三名同伴高呼:“跑!!” 孙容认出了子规啼,自知不敌,于是在最后一刻努力为同伴争取生机! 他的三名同伴也不磨蹭,扛着江满拔腿就跑! 林参刚打出子规啼,来不及运转下一道内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袖箭以极快的速度朝周禧迫近! 周禧听到袖箭刺破枯叶朝自己射来的声音后,下意识顿步回头,但为时太晚,袖箭已距离他只差一米! 他甚至来不及惊恐,视线骤然聚焦,就看见袖箭直逼眉心! 生死攸关之际,林参在最后一刻扑了过去,本能驱使着他伸手阻挡袖箭! 袖箭刺穿了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滴落下散入风中。 周禧怔怔看着一道白色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 砰砰砰!! 下一秒,林参和七名歹徒同时重重摔在泥土地上的声音将周禧从呆滞中唤回了现实! “白衣哥哥!” 乐壹托着手臂,沉默地摩挲下巴,用目光掌握着一切,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老三……” 此刻,他看到了林参的选择,眉眼复杂地蹙成一团,手臂缓缓落下,紧紧按住掌心。 那支袖箭仿佛射到了他的掌心中,让他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痛楚。 第58章 周禧见林参蜷缩在地上发抖,慌忙向林参跑去。 但还没靠近,林参却自己站了起来。 在林参迅速抬手往外送力的瞬间,三片染血的枯叶从他指间飞射而出! 正在奔逃的最后三名腾蛟会歹徒应势倒地! “啊!” 三个女人从歹徒肩膀上摔落。 侍女和嬷嬷滚了几圈后,被面容狰狞死不瞑目的歹徒形象吓得失声尖叫。 江满亦是花容失色,双眼圆睁,散乱的长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苍白的肌肤上。 只是她和另外两个女人不一样,她再惊恐,却叫不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林参咬牙用力拔掉手掌心中锋利的袖箭后,蔓延至全身的疼痛顿时令他感到一阵失重,接着便连把袖箭丢掉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得袖箭从颤抖的手中自然坠落。 而他两眼一白,自己也跟着那支血淋淋的箭重重倒下。 他这才发觉箭上涂有迷药。 虽不致命,却够他睡好久。 “白衣哥哥!” 周禧冲到林参身后托住他的肩膀,没让林参再次摔倒在地上。 “乐谷主!!” 情急之间,周禧对自己下意识向乐壹寻求帮助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微愣片刻,还是忍下惭愧感对乐壹大喊:“你能不能帮一下!别看戏了!!” 乐壹神色阴沉,向着已经被林参的子规啼打残了半条命的孙容走去,一步步踩在枯叶之上,脚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嚓声。 “乐谷主……你是捞月魔头乐壹?!” 孙容的十个指甲盖里堵满了黑泥,他还在抓着泥土不断往后蠕动身体,宽松的□□湿了一大片。 光一个“乐”字便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带来的白灯笼躺在不远处,隐隐预示着他的结局。 乐壹身上的墨绿长袍在风中摇晃,惨淡的白光照在其间,各种绣花仿佛活了起来。 他缓缓朝孙容走近一步,孙容就狼狈地向后拖动一寸身体。 孙容的肋骨已经断裂,无法爬起来逃命。 身边同伴死的死,伤的伤。 周禧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子规啼的厉害,但此刻依然被震撼得五体投地,“才一招。” 他低头问靠在他肩膀上的林参,“这是第几重?” 林参吃力地抬起手,颤颤巍巍比出一个数字,「六」。 “哇。” 周禧满眼艳羡地朝乐壹投去目光,“那乐谷主的第八重岂不是比这还要厉害,更别提乐叁的第九重了,怪不得你们能成为江湖第一大教派。” 兔子面具下的嘴角勾了勾,张嘴不出声说出两个字,“笨蛋。” 此刻,乐壹顺手捡起孙容遗落的大刀,面无表情拿刀指着已经惊魂失魄的孙容,“伤我家人,不可饶恕。” “乐……乐谷主,饶了……啊!!!” 乐壹没听孙容废话,一刀挥砍下去,分离了他的脑袋与身体。 圆滚滚的头缠满了沾着浓稠鲜血的头发,在黑泥土地里滚了两三米才停下。 头上的眼睛还大睁着,定格了大刀挥落的那一瞬间的恐惧。 鲜血喷溅在乐壹墨绿长袍上,以及他的脖子上。 “真脏。” 他深锁双眉,嫌弃地丢掉大刀,看了眼身上的血,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 林参知道他最讨厌不干净的东西。 他能不顾心里洁癖亲自动手杀人,定是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林参在虚弱的状态下看见他回头面向自己,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手心,绰有余裕地笑了笑。 与他年少时同欺负过林参的孩子打完架后,再回来找林参邀功是一样的自大模样。 林参在暖心与哭笑不得中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整个人压倒在周禧身上时,听见周禧手足无措地大喊:“喂!乐谷主!你的护法不行了!别让我扶着呀!你自己来!不然我让他躺地上了啊!” 而乐壹回以他最真实的愤怒与谩骂,“艹!!你个没心肝的!!还不是为了救你!!你敢把他放下试试!!” 话音渐渐消散,林参彻底陷入昏迷,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药药劲过去后,林参醒来,半睁开的眼睛透过面具眼孔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打盹。 窗外的阴天让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依稀辨别已经是翌日白昼。 床边周禧身着粗糙的短袄和棉裤,寒酸的暗沉色调挡不住少年明艳容貌所散发出的迷人光芒。 “希妹……” 林参无意识开口轻声呼唤他,但本就虚弱到打颤的声音被面具阻隔后,传到周禧耳中更加模糊不清。 周禧脑袋重重一点,猛地惊醒,揉揉眼睛盯着林参问:“你说话了?” 林参蓦然清醒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一动不动地透过面具眼孔望着周禧。 须臾,他轻飘飘摇头否认,其平静淡定的态度让周禧深信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刚刚做梦听见大师兄在叫我。” 他用手腕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托住下巴,郁闷地叹了口气,“我托傅师姐买的琴应该已经送到小七宗了,希望大师兄和小七宗一切都好。” 林参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话,才知道他离开小七宗之前还为自己做了打算。 「我,渴……」 林参抬起一只手做手势,以为周禧看见了,但周禧满脑子都是大师兄和小七宗,目光看似认真瞧着面前,其实瞳孔压根没有聚焦。 一句哑语没做完,就见周禧打着哈欠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在林参眼巴巴的期待中自顾自喝了下去。 喝完嘴里还嘟囔抱怨,“大魔头怎么还不回来,要让我帮他守多久。” 林参手愣在半空,想起四天前发病的那个清晨,周禧主动捧着水杯在他床边默默伺候的场景,再与当下对比,天差地别的待遇可真是令人心寒。 想直说却又不能开口。 他继续等了会儿,欲等周禧看过来,再给他做手势表达需求。 但周禧直接坐下了,无聊撑着下颌,呆呆凝望门口,似乎早就忘了身后还有个为了救他而负伤的患者!! 第76章 林参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纱布绷带已经变得松散,药膏亦挥发殆尽,早该换新的纱布绷带和药了。 且从他时不时扭动手腕的小动作看来,经过一场战斗后,怕是距离痊愈更加遥遥无期。 林参暗自心疼了会儿,感到口干难忍,无奈只能下床自己倒水喝。 穿鞋的功夫,换了新衣裳的乐壹提着包子推门走进来,一眼便发现周禧不负责的态度。 “叫你守在这里,你敷衍我呢?!” 周禧眼睛一亮,跳起来朝包子抓去,但乐壹迅速将包子藏到身后,导致他抓了一个空。 他还委屈上了,理直气壮地狡辩道:“我一直守在这儿,没走!” 乐壹气得冷笑,指向脸色苍白,双唇干裂,正艰难起身的林参,“就光守着,不管人是吗?” 周禧这才想起林参,回头看了眼,继而迅速移开目光,惭愧又心虚地抿了抿嘴。 哑然须臾,他直接无视乐壹的质问,瞥着乐壹身后的包子试探道:“我饿了。” “吃屎吧你!滚!” 乐壹撞开周禧朝林参走去,但在对上林参面具下的眼睛时,瞬间读懂了林参维护周禧的眼神。 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身把包子丢给周禧,“给你吃!噎死你!” 周禧被他骂了两句心生怒意,却因为还指望他帮忙寻找白苦而不敢轻易得罪,只能用拒绝的方式维持可怜的自尊心。 “不用你施舍,我自己还有点钱。” 他把包子丢在桌子上,转头就走。 林参见状下意识站起身朝他追去,因为动作过于着急而撞倒了凳子。 动静引得周禧停在原地,一回头,正看见林参急慌慌冲过来的模样。 「吃饭,听话。」 周禧愣住了,不自觉打量林参,忽然在微笑的兔子面具上看到了几分若隐若现的慈爱。 林参见他没有反应,欲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到桌边坐下,让他好好吃东西。 但周禧一个侧身躲开了林参的手,皱眉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林参抓空的手缓缓垂落,内心百感交集,怔怔无言。 周禧看向乐壹,倔强而阴阳怪调地说:“既然乐谷主不喜欢我,我哪有资格吃他买的东西。” 然乐壹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即使被阴阳了也面无表情。 他凝重的神色让周禧面露困惑,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周禧心中忐忑地想:大魔头……不怼我? 林参回过神,在身上摸了摸,从袖子口袋里掏出几锭碎银递到周禧面前。 周禧低头看了看,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林参直接牵起他的手,强行塞到他手心,随后做哑语,「自己去买,别饿着。」 周禧咬了咬下唇,试探性地问:“要还吗?” 林参无语,重重摆手,「不用!」 周禧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这就屁颠屁颠拿着银子出门买吃的去了。 林参上前关紧门页,摘下面具长舒一口气,疲惫不堪地回到桌边猛灌三杯冷茶! 乐壹不走心地吃着包子,眼神意味深长地幽幽盯着林参。 林参喝完茶,坐到他身边,也拿起包子来吃。 察觉到乐壹奇怪的眼神后,直接问:“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 乐壹冷哼一声,“呵,终于会说话了?” 林参没有直视他,虚无的目光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正襟危坐,吞咽包子的动作慢条斯理,回答乐壹的只有沉默。 乐壹靠近他几寸,认真而庄严地问:“你把他当什么?” 林参回答不上来,唯有借默默嚼咽食物的动作掩饰内心迷茫。 乐壹继续问:“你分得清情和爱吗?” 林参开始跟他打哈哈,勉强扯出笑容反问道:“就你这样沾花惹草的,还懂情情爱爱呀?有空多想想黑袍人和阿娘的关系,别把脑筋用在我身上。” 乐壹凑近林参,一丝不苟地望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露出玲珑笑意,“我告诉你什么是爱,我对你,对二姐,对老爹,这叫爱。 “我知道你也爱我,在我们之间,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成为彼此的替代品,爱是付出,牺牲,和终其一生的羁绊。” 林参苦笑,“希妹……” 但话才刚开口就被乐壹打断,“情不一样,那是种很俗气的东西,应该用来取悦自己,占有,掌控,纠缠,怎么开心怎么来。” 乐壹靠近桌子边缘,目光缓缓逼近林参,笑容消失,变得严厉,“想玩就痛快玩,别把自己当他爹,刚刚换成是我,直接把包子塞他嘴里,给他惯的!” 第59章 林参听罢当即恼羞成怒红了脸,“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我把自己当他爹!” 乐壹撑着下巴,平静地看着他,轻飘飘反问:“难道不是吗?” 林参顺手将面具朝他砸去,“你可真会形容!!” 乐壹接住面具,歪嘴冷笑,“我如果说错了,你何必这么大反应。” 林参哑了声,坐立不安地不知道该呈现出什么态度才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窘迫。 乐壹继续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建议,“你应该告诉他真相,然后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带回家,关起来。” 林参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否定,“不行。” 乐壹幽幽问道:“你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你是林参。” “还不是时候。” “非也,你就是不敢,你被他拿捏了。” 林参朝他摆了一下手,用耍赖的态度逃避这戳心窝子的话,“你说的都对,行了吧。” 乐壹:“呵呵。” 此时门口响起的敲门声救林参于水火之间。 咚咚咚。 “乐公子,娘娘买了药亲自送来,可方便开门。” 林参听出这声音是江满身边的侍女,眉头一皱,连忙扑到乐壹面前抢夺兔子面具。 乐壹试着逗他两下,故意将面具举远,让他够不着。 但本就没有很认真的挑逗被林参三两下破解。 林参戴上面具之前瞪着他小声骂:“你真无聊。” 乐壹仍是一副吊儿郎当乐在其中知错不改的态度,并冲林参耸耸鼻子笑了笑。 “进。” 得到乐壹允许后,侍女推开门。 但林参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人却是荣王妃江满。 年近半百的女人,因为在深宅大院里娇生惯养着,气色比寻常妇人红润许多,身材也更精致。 只是眉宇间淡淡的忧伤如雾般挥之不散。 侍女和嬷嬷分别退至门口两侧站立,把视野和路都让给江满。 江满端着一盒精致的创伤药,走动起来头上的步摇以微小的幅度轻轻摇晃,就像她一直笑着却没有太大波动的表情。 她走到林参面前,把药盒放在桌子上,「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林参回头看了眼漫不经心还在吃包子的乐壹,困惑不解。 「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林参重新面向江满,选择了用哑语,而不是开口说话。 嬷嬷和侍女走进来,默契地关上门。 “捞月谷的人。” 嬷嬷替江满回答,沉闷的视线落在乐壹身上,言语不悦,“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捞月魔头,乐壹先生。” 乐壹冷笑一声,始终没看她们一眼。 虽说早就摸透了荣王府每一个人的底细,也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无辜之人。 但面对最无辜的江满时,乐壹还是给不出什么好态度。 毕竟再无辜也是荣王周芒的枕边人。 昨日若非周禧冲上去,他甚至不想救这三个女人。 此刻江满看着林参的手,看完他的哑语手势后,始终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忽然有了温度和血肉。 「原来是你。」 她笑眼逐渐变得明媚,哑语手势亦透着无限温柔,眸中忧愁似乎在这一刻短暂消失了。 「我好开心。」 林参愣愣地开口说话:“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江满靠近林参,和林参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比划哑语,再近便太挤了。 「每个人的手语,和容貌一样,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特点。」 林参恍然大悟的同时又万分震惊,“你能通过手语认人,可我竟看不出任何区别。” 江满笑得更加灿烂,动作温和地牵起林参的手,拉他一起坐下。 在乐壹、侍女、嬷嬷,以及林参本人的注视下,她小心翼翼捧着林参的手,为林参解开鲜血已经结痂的纱布。 林参眉头皱了皱,忍着疼一声不吭。 之前的药是乐壹涂上去的,手法极其粗糙,涂抹不均匀不说,还弄得伤口周围到处都是。 这会儿拆开纱布,一个几乎溃烂的点状伤口呈现在众人眼中。 它就那么霸道地长在林参手心,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流出了浑浊的脓水。 第77章 在场每个看见它的人,都感觉自己手心也隐隐作疼了。 尤其是乐壹,骨肉相连的心有灵犀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一模一样的伤痛。 因此他撑着下巴的右手手指不自觉紧掐了手心。 江满双眸颤抖,捧着林参的手兀自悲伤了好一会儿。 拆开纱布后,她一个轻微回眸便传达给了嬷嬷暗示。 嬷嬷走出房间,很快端来一盆干净的温水。 侍女沾湿手帕递给江满。 江满接过温热的手帕,仔仔细细为林参擦干净浓血与脏了的药。 处理完毕后,打开她自己带来的药膏盒子,用木条挖出一团黢黑的药膏轻轻涂抹至伤口处,再用新的纱布将伤口包裹起来。 林参整只手被包得只有五个指头漏在外面。 可是别人关切地对待他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好,与希妹同病相怜了,也是右手。 “娘娘。” 如此念着周禧,他脱口而出:“剩下的药膏可以给我吗?” 江满还没回应,她身后的侍女迫不及待拒绝道:“这可是外邦进贡的黑蛟鳞膏!你有多大的脸面开口讨要啊!” 林参有些尴尬,冲江满牵扯嘴角笑了笑,但兔子面具看上去仍是面无表情。 江满一时心急,忙抬手辩解,「你要便拿,它没那么重要。」 林参低眸眨了眨眼,这会儿已经不止是尴尬了,而是因为对方过于厚爱而感到不知所措。 江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局促,却用更加充满温情的眼神注视着他。 林参试着抬眸,一看见她如此真情动人的眼睛便迅速再次躲开。 就在二人眉来眼去的这会儿时间里,乐壹站起来踩在凳子上,已经与侍女和嬷嬷对骂了三个回合。 “啊呸!不就是什么什么麟膏!我捞月谷的药比这玩儿意好一千倍!” 侍女嘲讽:“再好那也是魔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岂能与外邦王室进攻的珍品相提并论!” 要不是对方是个女人,乐壹已经动手了,“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对本谷主口出狂言!!!” 乐壹张牙舞爪的咆哮让小侍女不自觉后退半步,嬷嬷见状把她护至身后,斜眸侧对乐壹,以年龄为优势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气场,“我们娘娘可是荣王妃!是皇亲贵胄!怎会怕你这等江湖莽人!!” 乐壹气得失声发笑,“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不知道老子他吗最想弄死的就是周芒吗!还敢在我面前提他?!!” 侍女和嬷嬷顿时不吭声了。 林参拉了拉乐壹衣角,“算了,别吓唬她们。” 江满真挚的笑容隐约变得苦涩。 她站起来,面向窗户阴沉沉的日光照进来的方向,对乐壹虔诚地重重鞠了一躬,直起身后做哑语手势说,「对不起,我代他,向你们的母亲忏悔。」 乐壹放下脚,坐下时哼声翻了个白眼,无情道:“不关你的事,总有一天,周芒会落到我的手里,让他亲自跪在我的面前忏悔。” 江满低下头,日光照不到的眸子里不知藏着怎样复杂的阴晦。 林参唯一能看清的,是她嘴角边始终保持着的微笑。 一模一样的微笑,却有着不一样的味道。 “娘娘,就此别过。” 林参考虑到乐壹的心情,起身送客,伸手对江满指向门口,“之前你帮过我一次,现在我们两清了。” 江满猛抬起头,竟然在短短片刻哭得泪流满面,做哑语手势一下子变得又慌又快,「是周家对不起你们!让我弥补!」 乐壹斜眼看完手语,冷漠拒绝道:“你再弥补也算不到周芒头上,我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包括他苟且偷生这么多年的利息,就像令狐李一样!” 林参不多言,唯叹息道:“请吧。” 江满无声哭花了妆,重重摇头做哑语,「我不是为了给他赎罪,我是要给我自己赎罪!我既是他的妻子,合该分摊他的罪过!」 侍女和嬷嬷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却被她用力挣脱。 她发不出声的嗓音却好似声嘶力竭,温文尔雅的步摇此刻在她头上甩得天花乱坠,「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们!」 即使她此刻神情崩溃,依然隐隐笑着,只是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林参被她如此激动的情绪吓得后退到乐壹身边,向来不给所厌恶之人留情面的乐壹这会儿也有些凌乱了,恶毒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嘴角抽了抽,与林参对视一眼,眼神仿佛在问:这女人怕不是个疯的吧? 林参神色复杂,尴尬而无言。 江满差点直接跪下,好在被侍女和嬷嬷及时阻止。 “娘娘!” 嬷嬷也痛哭流涕,抱着江满的肩膀不断啜泣,“您别这样!不是您的错!!” 小侍女手忙脚乱地把江满搀起来,配合着嬷嬷,趁江满哭得头晕之时把人扶出了房间。 渐渐地,她们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林参这才想起问,“这是哪里?” 乐壹从被江满震惊到的思绪里回过神,“句兰城客栈。” “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吧?是个大阴天,晚些可能有一场暴雨,我们最好明早再赶路。” 林参走到窗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无奈叹道:“又要多耽误一天路程。” 忽然,门口向这边传来的脚步声让屋里两个人打起警惕。 但林参很快松懈,因为他认出这蹦蹦跳跳的活泼脚步来自周禧。 在周禧推门进来之前,他迅速整理兔子面具,确认稳稳戴着。 还不忘往头上摸去,欲将竹节发卡摘下来,防止周禧认出这和他在小七宗做的一模一样。 但他摸了摸并没有摸到竹节发卡,对上乐壹不屑的眼神才明白乐壹早就帮他摘掉了。 “白衣哥哥。” 周禧推门走进来,买了一大堆吃的,什么烤鸭,甜饼,糖葫芦,一股脑堆放到桌子上。 “有你喜欢吃的吗?不用跟我客气。” 乐壹看了眼满桌食物,无语到嘴巴大张,“你要点脸吧!乱花别人的钱还说不用跟你客气?!!” 周禧坐下兀自进食,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我跑腿也要花力气呀。” 乐壹拍桌子大叫:“谁让你跑腿了!自己犯馋还找借口!!” 周禧努了努嘴,满脸不开心,用力咬撕咬一只鸭腿。 他气呼呼的目光并没有直接怼向乐壹,只是把怨气发泄在鸭腿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卑微模样。 林参走过来,正想让乐壹别发脾气,但乐壹已经一巴掌打掉了周禧手里的鸭腿。 “我们捞月谷的规矩是下人不允许上桌!蹲一边儿吃去!!” 周禧半张双唇,小小的唇边还残留着油光,抬头直愣愣盯着乐壹时,脆弱的自尊心在胸口痛苦地挣扎着。 第60章 「冷静点!」 林参一把将乐壹从周禧身边拉开,挡在周禧面前,对乐壹做手语时,十分用力的手势表达着愤怒,「非要跟他过不去干嘛!」 乐壹无差别地连林参一起攻击,食指指肚点着兔子面具额头说:“你就是犯贱!” 说罢,撞开林参朝门口走去,路过周禧身旁咬牙切齿地瞪了周禧一眼。 砰! 他摔门而出,留下林参无奈又心累地靠桌而立。 周禧默默把鸭腿捡起来,忍住委屈,随便弹了弹灰就往嘴里塞。 林参眉头皱了皱,坐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走脏掉的鸭腿,「别吃。」 周禧看着他做完哑语,又看他把鸭腿丢进垃圾桶,不高兴地说:“浪费。” 林参微愣,转头看向他,做哑语解释,「但是它已经脏了。」 “我不嫌弃,你管那么多干嘛。” 林参耐心保持温和,继续解释,「这里是客栈,地板很脏,不像自己家里。」 周禧闷闷不乐地转过头,去拿别的食物,“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参:…… 真是稍微长一点的句子他就读不明白了。 想来之前缠着说要重学手语的话只是三分钟热度。 林参让他去看的手语书籍,他恐怕压根没看。 林参稍微无语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胳膊,示意他看过来。 周禧咬着香糕不走心地看向林参。 「我,帮,你,换药。」 林参这次放缓了速度,每一个字都用最简单的手势去表达,生怕他看不懂。 做罢手语后还指了指周禧手腕上已经松掉的纱布绷带。 周禧读懂了,却满不在乎道:“不用。” 尔后再次把目光落到食物上。 林参刚抬起手准备说下一句,他就不看了。 让林参尴尬愣在空中的手显得欲言又止。 林参心情低迷失落,在旁边默默等周禧吃饱才再次伸手触碰,让他看过来。 第78章 这次周禧倒是很快看了过来,可手臂却往后一缩躲开了林参的触碰,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烦,“你到底要干嘛!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林参手停在半空,保持着伸向他的动作,好一会儿才慢慢撤回,配合另一只手做哑语,「我想提醒你,该换药了。」 周禧眉头皱得更紧,捂住手腕说,“都说了不换。” 林参从他的姿势里看出一丝防御意味,连忙表示,「我没有恶意。」 周禧却更加不耐烦,“我知道该换药了!可是能帮我换药的人不在!” 林参恍然大悟,绷紧的腰一瞬松懈,悔不该当初吃了傅雪帮他换纱布的醋。 贴在门口偷听的乐壹忽然踹门而入! 周禧被惊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遭乐壹点了穴位,当即动弹不得! 乐壹二话不说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趴在桌子上,强行让他伸直受伤的手,并指示林参,“趁现在!把药换了!” 周禧疯狂眨巴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咽,倔强地表示抗议!! 林参幽幽无语片刻,对乐壹做哑语,「就算强行换了,等下他也会撕掉。」 乐壹霸道地说:“那就点上穴再换!撕一次换一次!只要他不怕疼,我一整天就陪他换药了!” 林参沉思着,明显动摇了。 周禧:嗯唔嗯嗯唔呜呜!!!!! 乐壹全然无视他的挣扎,对林参蔑笑道:“看看,就得调教,不然以后他敢踩你头上。” 林参思考完毕,定了主意,站起身,拿来黑蛟麟膏放在周禧手边,解开原先已经又松又脏的纱布绷带,露出了红肿不堪的手腕。 他兀自心疼了一会儿,轻柔地换上新的药和新的纱布,最后重新绑好。 这次特意改变了系结方式,防止周禧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周禧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大师兄绑的结被拆开后换上了另一个人的结。 其绝望的眼神,好像被玷污了一样。 乐壹准备给他解穴之前,林参弯腰凑到他面前,在他倔强而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温和提醒,「听见了吗,如果你不听话,他会折磨你一整天。」 这句提醒非常管用,乐壹给他解穴后,他虽然继续趴在桌子上,望着手腕,一副生无可恋之态,但至少没有撕扯纱布,而是悲催地认命了。 林参直起身,与乐壹对视间,金色兔子面具下的脸情不自禁抿唇偷笑。 乐壹踢了踢周禧的脚,严厉通知道:“今天会下大雨,我们歇一天,明早再出发,听见了吗。” “嗯……” “听见了就回你自己房间去!把你吃的带走!” “哦……” 周禧满脸憋屈,拿上食物拖着心如死灰的身体走出房间。 出门后,立刻凶相毕露,暗骂:“死魔头!等拿到白苦,我第一时间跟你翻脸!” 屋里乐壹还在跟林参炫耀,“看吧,多听话,就该这么调教。” 林参却摇头轻笑,“呵,你别小看他,他很会装,要不是因为白苦,早跟你翻脸了。” 乐壹:…… “话说。” 乐壹走到林参身边,双手撑靠住桌子,碰了碰他的肩膀,“你该不会不打算把他还给周叔了吧?” 林参搬起翻倒的凳子坐下,给自己倒茶,“明年夏天,我会把他带回陛下身边。” 清澈的茶汤不急不缓地流向杯中,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哗哗声。 乐壹狐疑地斜目凝视林参,“真的?你舍得?” 林参面上一派淡然从容,但茶杯送到嘴边才想起自己还带着面具。 “不舍得能怎样,我又不是人贩子。” “那你……” “别问了,以后再说。” 乐壹自知无趣,不说了,但他坏坏勾起的嘴角里似乎暗藏着别的什么乐子。 * 入夜时分,大雨哗啦啦冲洗着句兰城,把路上的青石板冲刷得一干二净。 雷雨大作之中,客栈行人各个仓惶狼狈,风尘仆仆。 林参下楼吃了晚饭,回楼上时路过周禧门口,在房门前停留了一会儿。 他抬起许久,准备敲门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想到周禧早上买了那么多吃的带进房间,大抵饿不着,且这会儿屋里一片漆黑,怕是已经睡了。 如此,林参最终决定还是不烦周禧比较好。 走廊对面,江满笔直地站在那里,静静微笑着凝望林参,视线缓缓跟随林参移动。 一袭靛青色棉褙子幽幽散发出蓝光。 林参察觉到有异样的眼神笼罩在身边,不自觉转头看去,在客栈走廊昏暗的灯光中看见了江满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可江满嘴角一抹诡异的笑意无比清晰,瞬间冲击入林参的灵魂。 林参愕然陷入恍惚,但一眨眼,回过神后,江满的五官蓦地变得有模有样。 她还是像以往那般,明明笑着,却眉宇忧伤,多愁善感。 林参感受着没来由砰砰乱跳的心脏,远远朝江满颔首问礼。 江满欢欣地扬起夸张笑脸,点头回应。 林参却笑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冒寒,简单打过招呼后快速躲进屋子里。 “哥?” 他摘下面具,点亮油灯,掀开乐壹床上的被子,但不见乐壹的身影。 “又跑去那种地方!” 林参重重甩丢被子,气得大骂,“真是不可理喻!” 忽然有阵奇怪的动静从走廊外传来,听声音正是周禧房间方向。 林参一时心急,连面具都忘了戴,迅速冲出房门! 对面江满已经没有站在那里,那边的屋子亮着光,屋里三个女人的身影正坐在桌边用餐。 不过此时林参没空关注江满的情况,冲出门后立即转身朝周禧房间跑去。 一道银光在周禧房门上一闪而过,林参见后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脚下的轻功“降雨”,快出了从来没有过的速度! 穿堂风吹进走廊,墙壁上的灯笼晃动起来,雷声猛烈,带给林参天旋地转的感觉。 “希妹!!” 林参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场景直叫他血液倒流,手脚唰地一下变得冰凉而麻木! 只见窗户大开,窗帘被风掀飞至窗外,接连闪烁的闪电电光透过浮动的窗帘照在床前的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脸戴玄铁面具,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簌簌作响。 而他手中的长剑,正牢牢刺在周禧床上! 大雨沙沙灌入屋内,凌乱的窗帘打翻了花瓶,房门被风刮得砰一声自动闭合! 风声呼啸着,悲鸣着,宛如林参此刻内心的呐喊! 但实际的林参只怔怔看着黑袍人,五识崩溃,不仅发不出声音,更不敢去看床上的周禧! 昏天黑地的感觉令他作不出任何反应! 黑袍人僵硬的脖子扭动起来,背对闪电闪烁的光,发出了极难听的沙哑声音,“可恶!” 话音落下,他从床上拔出铁剑,迅速扭头钻出窗户,脚踩双椿绕菏,瞬间消失在深夜狂风暴雨之中! 林参下意识追了两步,追到周禧床边,整个人开始发抖。 噗通。 他跪了下去,双手撑地,惊恐的双眼充满血丝,望着混乱的视线中越来越大的地板,感觉下一秒这屋子里所有东西就会一齐朝他砸来! 即使无法面对床上的场景,但如此惊魂失魄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冲到床边,被子一掀! 呼,呼,呼…… 林参在被无限放大的呼吸声中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地愣愣看着床榻。 被子从他手中掉落,遮盖住了空无一人的床。 “啊!!!!” 他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尖叫,一下子吸引了许多客栈里的客人堵在门口看热闹。 掌柜也匆匆赶过来询问状况。 林参爬起来,扑过去抓住掌柜的衣领,怒问:“人呢!” 于此同时,春香小楼的某个包间里,地龙温暖,酒气弥漫,欢歌笑语,纸醉金迷。 酒色上头红了脸的乐壹左右各搂一名舞娘,指着在一旁如坐针毡的周禧,醉醺醺地说,“没用的废物,我带你出来见世面,你别畏畏缩缩的给我丢人好吗!” 第61章 半个时辰前,周禧从浣洗室走出来,歪头擦拭湿漉漉的长发,正巧看见身穿白衣带着金色兔子面具的人独自走下楼。 一直与白衣人形影不离的大魔头乐壹却不在他身边。 周禧没多想,也没有要上前打招呼的打算,兀自回到自己房间。 站在房门前,他忽然感觉周围似乎有什么奇怪的眼神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回头四下望了望,只见客栈内人来人往都是忙着吃晚餐和洗漱的旅客,并无明显异常之人。 十步一亮的油灯将客栈走廊照得一块明一块暗,格子式的房间亦有的亮堂,有的昏黑。 第79章 客栈楼外雷声乍响,惊散了周禧心头异样的感觉。 许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在外的缘故,总会莫名其妙出现错觉。 周禧这么想着,没多在意了,推门进入屋内。 关上门,点亮蜡烛,背后一阵清幽的呼吸声吓得他先是浑身一颤,尔后眉眼变得凌厉,当即绷紧了神经! 在蜡烛火焰一晃而过的亮光里,他大步拉开距离,猛地抬腿朝身后扫去! 乐壹下腰躲闪,用更快的速度起身捂住周禧嘴巴,“嘘!是我!!” 他身上的铃铛、玉石、以及红线孔方发出了一贯带着风骚味道的乱响。 周禧惊异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张牙舞爪地挣扎脱身,大骂:“死魔头!鬼鬼祟祟的在我房间做什么!!” 乐壹撤身抱臂,阴阳怪气打量他两眼,轻浮地问:“怎么?你还怕失身啊?” 周禧气得腮帮子一收一缩,干瞪眼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乐壹挑眉道:“走,我带你去玩儿。” 周禧狐疑地斜望着他,“去哪,玩什么?” 乐壹坏笑,“天堂。” “你更适合下地狱。” 乐壹无语,顿时变了脸色,“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讲话,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周禧坐下擦头发,对乐壹只有冷漠,“那咱们就互相客客气气的,谁也别烦谁,请你离开。” 乐壹死皮赖脸地坐到他身边,单手撑住下颌,贱兮兮望着他,“装什么清纯,这么大人了,别说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地方。” 可惜这样的激将法对周禧并不管用。 周禧一本正经地抬起下巴,略略骄傲道:“我大师兄说了,君子洁身自好,不立危墙之下,你休想诱惑我。” 乐壹冷哼,不多废话,开门见山,言语自信,“知道鲸骨琴吗。” 周禧坚定的表情一瞬坍塌,头发也不擦了,直勾勾盯着乐壹问:“你带了鲸骨琴?” 这把传说中捞月百货堂的镇堂之宝,周禧经常听林参提及。 尤其是普通二胡坏掉需要修缮的时候,林参便更加怀念他的鲸骨琴。 “希妹,有机会带你看看捞月谷的鲸骨琴,那把琴的音色,全世界任何一把琴都无法媲美。” 每每提起鲸骨琴,林参的语气总像怀念恋人一般温存。 久而久之,周禧就知道,林参很喜欢它。 而乐壹当然知道逢人便要炫耀鲸骨琴的林参一定会在周禧耳边时常说起它,来之前便想好了用它作为勾引周禧的筹码。 “这次行程匆忙,没有带,不过只要你好好跟我相处,以后借你玩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周禧果然动摇了,慢慢地继续擦头发,神色若有所思,“怎么个好好相处?” 乐壹露出得逞微笑,“陪我去寻欢作乐。” 周禧有些为难,“为什么要我陪你,而不是叫白衣哥哥陪?” 乐壹歪嘴蔑笑一声,翻着白眼说:“他就是个无趣至极的人,我才不想带他。” 周禧低眸思忖,“我倒是想答应你,可我怕你说话不算话。” 说罢用怀疑的眼光审视乐壹,满脸嫌弃。 毕竟在云通镖局,乐壹亲口说过自己就是个只承诺不作数的魔头,周禧自然不敢轻易相信他。 但乐壹给他表现出来的气愤之态又令周禧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信。 “你搞清楚!我只是针对外面那些伪君子才不守信,而且现在是我花钱带你出去玩,骗你?图什么?” 乐壹双手抱臂偏开视线,不给周禧犹豫的机会,直接欲擒故纵,“算了,不陪就不陪,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我的鲸骨琴,我拿去给别人玩就是了。” 说着起身便走。 周禧拉住他手臂,“马上好,等我一下。” 一心想让大师兄圆梦的少年就这样走进了魔头的圈套。 乐壹嘴角高高扬了起来,完全不掩饰得意感的恶笑让周禧觉得自己就算后悔也没有退路了。 周禧草草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后,将毛巾摊开搭在架子上,然后走向房门,“说好了,你掏钱。” 乐壹嫌弃道:“别像个乡巴佬一样总是把银子挂在嘴边行吗。” “知道了,走吧。” “等会儿。” 乐壹绕过周禧先一步走到门口,门边有他提前放在这里的两把大红色油纸伞。 他将其中一把塞到周禧手中,自己则拿着另一把走向窗户,“不走大门。” 窗户被他推开,大风猛灌进来。 他撑开红色纸伞,对着周禧向窗外挑眉指了指,“这儿近一点。” 说罢,一个撑跳翻了出去! 周禧跑到窗边往下看,只见乐壹站在行色匆匆的行人之间,安静撑着红色油纸伞。 一片灰色里,唯那抹红色尤其清晰。 适时繁华的主街街道灯火通明,伞面溅起的雨水泛着红光,乐壹在倾斜的大红色油纸伞下,四十五度仰头望着有周禧的那扇窗子,眼角含笑,墨衣飘飘,一派从容。 周禧带着没来由的胜负欲随之一跃而下。 三层高的小楼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红伞犹如雨中一只红色的蝴蝶,轻轻飘落在乐壹身旁。 路上的人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未过多停留。 “我还以为你不敢跳呢。” 乐壹转身向着繁华深处走去,对周禧的夸赞不算吝啬,“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娇弱。” 周禧跟上他,走在他身边,“你想象我做什么?我们才认识两天。” 乐壹目视前方,健美的身形高大而笔直,影子完全遮住了纤瘦的周禧,“本谷主的名号响彻江湖这么多年,你才认识我吗?” 周禧看着他的侧脸,完成任务似的跟着走,心情毫无波动,“你好自恋。” “不是自恋,是实力的体现。” 周禧默默给了他一个白眼,视线一转看见客栈掌柜正在客栈门口揽客。 掌柜也看见了他。 虽然客栈人来人往,但像周禧这么漂亮的却难得一见,掌柜多留意了他几眼,在不经意间记住了他。 周禧这才发现路程不近反增,“这不是客栈前门外的街吗?走窗户好像更远了吧?” 乐壹理所当然道:“骗你的,前门走不了,我才走窗户。” 周禧蹙眉疑惑,“为什么?” 乐壹表面依旧稳如泰山,但嘴里的话却隐约没了底气,甚至带着埋怨,“因为某人在楼下吃晚饭,被他看见的话,咱俩绝对走不出那个门。” 周禧想起从浣洗室出来时看见过白衣哥哥下楼,明白了乐壹嘴里所指的人就是他。 “你是谷主,他只是护法,你为什么会怕他?” 乐壹目光幽怨地看向周禧,“我不是怕他,我只是嫌他管这管那,满嘴说教,要命的很。” 周禧“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不多问了。 二人跳出窗户没多久,林参吃完晚餐来到周禧房间门口。 只是他并不知道此刻屋里空无一人,在门口默默伤心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十分钟后,黑袍人提着沾满雨水的铁剑从窗户外飘了进去。 屋里的蜡烛早被大风吹灭,闪电明灭之间,鼓鼓囊囊的被子下像是躺着一个人。 玄铁面具下的脸面无表情,带着严肃而沉重的心境一步一步靠近床边。 剑意阴寒,颤抖间也有几分犹豫和不忍心。 但最终还是邪恶的念头战胜了它仅有的一点良知。 可它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压抑着痛苦狠狠将剑刺下!竟猛然意识到床上根本没有人! 与此同时,感应到危险的林参破门而入! 黑袍人额头冒出一滴冷汗,骂道:“可恶!” 尔后迅速逃离,留下同样误以为周禧在床上的林参承受着巨大的打击。 春香小楼包间里,乐壹连打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说:“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一旁周禧不断拒绝舞妓递来的酒,面色惶恐,坐立不安。 乐壹却左拥右抱,沉醉其中。 他打完喷嚏并未多想,瞧见周禧那样,嫌弃地吐槽道:“没用的废物,我带你出来见世面,你别畏畏缩缩的给我丢人好吗!” 周禧一想到林甘喝完酒后就不省人事的样子,说什么也不肯喝,情急之下还把旁边一个身材曼妙的舞妓推倒在地。 “都说了我喝不了!我要走了!!” 乐壹醉眼迷瞪,一拍桌子,大呵:“不许走!” 他喊完,便有三个女子一齐将准备起身的周禧按下。 “小公子,不喝就不喝,我们也不逼你了,玩点别的吧。” 乐壹嘴角勾着坏笑,饶有兴致地瞧着周禧在被几双芊芊细手上下其手时无助地挣扎。 舞妓皆身着暴露的衣裳,美妙的肌肤赤裸裸呈现在金闪闪的舞衣之外。 她们各个唇红齿白,容貌美艳,是乐壹花大手笔挑选出的头牌,不仅漂亮,还年轻热情,善于蛊惑。 第80章 而乐壹的目的很简单——帮林参试探周禧。 “林拾希,你是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多美人儿,就一点不心动?” 周禧挣扎不脱,又不能对女子动粗,只能抱住自己,“我只是答应陪你过来,别的不行。” 乐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诱惑,“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做过什么。” “你懂什么,为人处世要求一个问心无愧,而不是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乐壹忽然不说话了,笑容微微凝滞,陷入漫长的思考,虽然醉眼迷离,眸底的深邃却十分清醒。 须臾,他抬起手,示意周禧身边的舞妓过来。 得以解脱的周禧舒展身躯抬起头,看见五个舞妓都围拢在乐壹身边,一个比一个开心。 尤其是刚过去那三个,明显早就对刀枪不入的周禧不耐烦了,巴不得去伺候出手阔绰的乐壹。 而乐壹衣衫不整,胸肌半露,懒洋洋地坐着,伸手接住她们,将她们一起抱进怀里,抚摸着她们的头发,用安抚的语气说:“真是委屈我的宝贝们了。” 周禧第一次知道人喝醉后竟然还能如此清醒地潇洒,甚至优雅,而不是像林甘那样烂成泥巴。 乐壹就在周禧懵懂的注视下勾起其中一名舞妓的下巴,倾身吻入舞妓红艳的唇中。 他动作看似轻柔,但缠绵的舌尖却激烈地在四唇外若隐若现。 舞妓十分配合,也很主动。 不过乐壹只短暂宠幸了她片刻,脑袋稍微一转便吻向怀里另一个舞妓。 周禧渐渐瞪大双眼,心里不断提醒自己非礼勿视,眼睛却直勾勾挪不开。 乐壹嘴角始终带笑,沉浸在女子柔软的呼吸和浓烈的体香之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艺术创作。 他嘴上吻着前面这个,手却伸向了右边的舞妓的舞裙之中。 滑落的纱裙露出洁白而丰满的大腿。 周禧不知道乐壹做了什么,只看见没一会儿后,右边那名跪坐着的舞妓便神色痛苦地,抱着乐壹的手臂蜷缩起来,肩膀和腰开始了猛烈的颤抖。 可其他四位舞妓都盈盈欢笑着,并没有为同伴的痛苦而感到伤心或者愤怒。 直到乐壹手不动了,那名舞妓绷紧的身体才如释重负,胭脂白粉已经掩盖不住她两个脸蛋上的红润光泽。 乐壹从抱着他拥吻的舞妓面前稍微退开几寸,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一转飘落到周禧身上。 “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禧微愣,身子一抖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 乐壹轻轻皱了皱眉,即使此刻已然□□焚身,嘴里说出的话却从容平静,透着微妙的长辈威严,用命令的语气说:“出去等我。” 周禧顾不上揣摩他是不是在鄙夷自己,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上爬起来,逃似地冲向门口。 但他起身冲了两步,就见包间门被人由外向内用力推开,吓得他怔怔愣在门口。 而乐壹刚准备宠幸下一个,听见动静后猛停下亲吻动作,扭头一看,只见周禧面前出现的那人一身白衣,脸戴金色兔子面具,正是林参。 “我靠……完蛋……” 第62章 看见周禧完好无损,林参悬在头顶的魂终于回到了身体里! 他一路淋着大雨跑过来,此刻已浑身湿透,厚重的长发缠绕在肩膀和后背,使他看上去狼狈不堪。 兔子面具下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在看见周禧的瞬间,无声流出了虚惊一场的泪水。 而面具的存在保护了他处变不惊的形象,让他看上去还不算过于失态。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周禧,在门口花了好长时间才从惊魂失魄中彻底冷静下来。 这段过程,周禧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三番五次回头看向乐壹寻求答案。 但乐壹也皱眉疑惑着。 乐壹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林参说教的准备,却迟迟不见林参有所反应。 发现林参异常后,他最先做出举措,从舞妓的包围中起身,急步走到林参面前推了推林参肩膀,关切道:“你怎么了?” 林参这才像个活人一样动了动,绕过周禧看了眼坐在地台上的五名舞妓,视线再转回周禧,最后定格在乐壹身上。 「你带他来的?」 林参的手势一字一顿,充斥着质问的语气。 乐壹先是松了口气,尔后一手叉腰,一手揉了揉鼻子,朝舞妓走回去并故作淡定地说:“见见世面嘛,又不会怎样。” 明明心虚极了,却一副满不在意的啷当姿态。 他还刻意走得很慢,刻意背对林参不去看林参的手,让林参有话也说不出来。 林参只能把目光转向周禧,手语动作虽然放柔了些,却更加严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比起装镇定的乐壹,周禧是真正觉得无所畏惧,面对林参的询问理所当然回答道:“知道啊。” 林参:…… 乐壹回到地台坐下,低头揉捏额心,眼睛看似望着地面,实则正在向上偷瞄林参的反应。 见周禧一副全然不把林参放在眼里的态度,他暗自幸灾乐祸。 但乐壹只是想找点乐子,并没有挑拨离间的意图,心里已经想好了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周禧澄清。 周禧果然不负他所望,在林参沉默的这会儿功夫里又猖狂地说了句:“我爱来便来,要你管?” 乐壹憋笑憋得厉害,身边舞妓贴在他身上,他却已经没有心情了,满心期待林参对周禧发飙的场景。 然而,林参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失望,或愤怒,只是极其平淡地对周禧做哑语说,「下次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周禧读罢手语眨了眨眼睛,怔愣片刻忽然伸手去摘林参的面具。 林参及时擒住他的手腕,眉头微皱,隐隐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乐壹也瞬间笑不出来了,神色变得紧张且复杂。 好在周禧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突如其来的好奇心。 “白衣哥哥,我有时候觉得你的气质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想看看你长的像不像他。” 林参松开他缠着纱布绷带的手腕,退后一步做哑语,「我不好看。」 乐壹连忙帮着圆谎,“他小时候烧伤了脸,很吓人,不想被别人看见。” 周禧慢慢缩回手,同情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总戴着面具。” 乐壹和林参一样暗暗放松了紧张,复又继续拿周禧寻乐,挑眉问:“你刚刚说像他的那个人,是谁呀?” 周禧略略自豪道:“我大师兄。” 乐壹更来劲儿了,眯起眼眸,引导着问:“如果你大师兄知道你来这里,会怎样?” 林参看出来乐壹在逗周禧,但他没有阻止,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凝视周禧,等待周禧的回答。 周禧目光稍一飘忽,沉吟片刻,夸张地说:“他会打断我的腿。” 其如临大敌的严肃之态,说的跟真的似的。 林参:…… 乐壹勾唇轻笑,瞟了眼林参,话里有话道:“他舍不得吧。” 周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知道,以后你要是见到他,可千万要帮我保密!” 乐壹:“呦,刚刚是谁那么清高,说要求一个问心无愧,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来着?” 周禧一时噎住了话,支支吾吾半天才重新坚定眼神,“大师兄不是别人!再说我也没做什么……你答应我的鲸骨琴可不许反悔!” 乐壹不屑道:“改天我亲自给你送到小七宗,不用还的那种。” 周禧喜出望外,却又不敢轻易相信这突然得到的惊喜,“不用还?你不是在逗我吧?” 乐壹难得如此肯定,“绝对算数。” 说完又瞄林参一眼。 听到这里,林参便明白了来龙去脉,兔子面具下冷冽的目光直刺向乐壹,心道: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个家伙在作妖才让希妹来这种地方,还有……鲸骨琴本来就是我的! 转念一想,林参又十分庆幸今夜他把周禧带出了客栈,不然此刻周禧已经成为了黑袍人的剑下亡魂。 他走到乐壹面前,左右看了看五个舞妓,对乐壹做哑语,「回去。」 乐壹不情不愿地说:“干嘛,我还没好好陪她们呢,花了钱的……” 林参脸色阴沉地盯着他,旁人看不见的表情,乐壹却总能透过结实的面具感受得一清二楚。 “哎,行行行,烦死了……再也不跟你一起出门!” 乐壹起身时,五个姑娘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楚楚可怜的目光让他无法自拔。 “没办法呀,我必须走了,乖啊,下次我还会来的。” 他依次抚摸每一个姑娘的脸作为道别,雨露均沾,生怕亏待任何一个似的,“放心,不退钱,拿去买漂亮裙子吧。” 姑娘们难过不舍的表情忽然云开雾散,欢欢喜喜送乐壹离开。 第81章 直到他撑伞走入雨中,春香小楼的这五个头牌还站在门口目送。 雨已经小了一些,周禧单独打一把伞走在前方,林参刻意放慢脚步带着乐壹与他拉开距离,但又时刻维持在安全范围内,确保周禧一旦发生意外他能够及时出手保护。 “黑袍人也发现了。” 乐壹撑着伞,刚对姑娘们招手道别后回过头,就听见林参说出如此严肃的话。 “发现什么?” “希妹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动过手了,万幸你把希妹提前带出了客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乐壹正想嘚瑟就被林参提前预判,然后及时打断,“这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下次你再带希妹乱来,我一定连夜去找二姐告状。” 乐壹:“切,你怕什么,怕他背着你偷吃啊?” “希妹不会的,你也别试探,我只是怕他有危险。” 乐壹语重心长地笑了笑,“你呀……呵……” 前面周禧在烧烤摊前停下脚步,望了会儿香喷喷的肉串后,原地回头等乐壹和林参走近。 然后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地问:“乐谷主,你饿了吗?” 乐壹:…… “你想要我付钱就直说。” 周禧不装了,立刻喜笑颜开,屁颠屁颠点了一大包烤串。 随后雨渐渐停了,夜市越发热闹起来。 周禧坐在路边矮矮的小桌旁开吃时,转身仰头对站在一旁的乐壹发出了羡慕的感叹,“乐谷主,你的钱好像永远花不完。” 林参坐在周禧对面,宠溺的眼神痴痴看着他。 因为凳子太矮,林参坐在那儿,膝盖直接顶到了胸口的高度,他双手便架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亦不由自主靠周禧更近。 而站在一边的乐壹冷漠又嫌弃地说:“别废话,赶紧吃,我困了。” 周禧见他们两个都在等自己一个人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乐谷主,你坐下来一起吃啊。” 乐壹嘴巴歪了歪,视线扫过桌椅板凳,厌恶道:“油腻腻的位置,脏死了,我才不坐。” 周禧努努嘴不多跟他客气了,又把一串烤串递到林参面前,“白衣哥哥,给。” 林参轻轻摇头拒绝。 周禧有些尴尬地拿回烤串,“你一直戴着面具,不闷吗?” 林参顿了顿,尔后抬手做哑语,「没关系。」 周禧自以为林参是因为自卑而逞强,因此心生同情,他想劝林参不要害怕把烧伤的脸露出来,又怕会惹林参难堪,想了想还是闭嘴不言。 他这一连串心理反应都被林参看在眼里,也只有林参能明白他藏在纠结里的温良和善意。 周禧打包了剩下的烤串带在路上吃,没让林参和乐壹等太久。 三人回到客栈,周禧忽然被告知原先属于他的那间屋子出了意外不能住了。 乐壹顺势提出三个人住一起。 周禧不愿意。 “乐谷主,你再给我开一间屋子呗。” 乐壹拒绝,“你怎么这么心安理得地花我的钱?” 林参碰了碰乐壹手臂,乐壹接收到暗示,这才认真与周禧讲明原因,“还记得那个黑袍人吗,他在跟踪我们,而且已经对你出手了,你得在我们身边才安全。” 周禧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有点不信,直到掌柜拿出被利刃刺穿的被子,立刻真切感受到恐慌之意袭来! “他为什么针对我?” 乐壹敷衍道:“不知道,或许……因为你是平安派的?” 周禧眉头紧锁,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但当时在云通镖局,他明明对你们捞月谷恶意更大。” 乐壹贱兮兮地哂笑道:“可他打不过我们,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周禧:…… 这话虽不中听,但好像是这么个理。 没办法,周禧只能收拾行李搬进林参和乐壹的屋子里熬过一晚上。 一起搬过来的,还有许多没吃完的食物。 屋里只有两张床,林参腾出来单独一张给周禧睡,自己则抱着被子去和乐壹挤在一起。 在他二人抢夺床榻外侧的位置时,周禧已经面朝墙壁闭眼睡下了。 难为他拘谨到连外衣都没脱。 但更为难的是林参,不得不整夜戴着兔子面具。 “小时候都是你睡里面。” 乐壹没抢过,被林参连同被子一起推到了靠墙的内侧,但他不服气,还在做最后的争取,“凭什么现在让我睡里面。” 「我在外面,更方便保护他。」 林参指了指周禧,尔后兀自躺下。 乐壹气呼呼的,独自坐了好一会儿,眼睑沉沉地盯着林参的背影,内心暗骂:让我给他当保镖就算了!还要听你安排!!这辈子都没这么屈辱过!!!混蛋!!! 第63章 翌日还是个阴天。 但林参已经管不了会不会下雨,实在不愿再耽误下去,于是在水气弥漫的清晨叫醒乐壹和周禧后,牵上马,继续赶路。 秦州荣王妃江满的轿子跟随他们一起出发,但因为马儿拉着重重的轿子,跟不上三匹轻装上阵的走马,因此刚出城没多久就跟丢了。 其实是林参和乐壹故意加快速度把江满甩在身后。 成功后,他们放慢速度准备让马儿歇一歇。 主要是周禧的小鱼儿,那么胖,跑了没一会儿便双耳下垂,还口吐白沫,不得不停下歇息。 周禧牵着小鱼儿走到宽阔静谧的河边喝水,河水水面映出死气沉沉的天空,让林参总觉得河里会突然冒出什么水怪把周禧拖进去。 因此目光总牢牢盯着他。 “荣王妃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周禧蹲在河边回头问:“捞月谷和荣王府不是死对头吗?” 乐壹和林参站在树下陪马儿吃草,对于周禧的疑惑,两人皆不怎么想搭理他。 乐壹:“别打听那么多,到下个落脚点把你的马换了!真拖累人!” 周禧立刻把疑惑抛之脑后,并抓紧缰绳,以强硬的态度护住小鱼儿,“不!” 乐壹凶巴巴瞪着他,“轮不到你说不!” 周禧气呼呼转过脸躲开乐壹的眼睛,嘴却依旧固执己见,“我就要小鱼儿。” 名叫小鱼儿胖马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喝完水远远冲乐壹吐气撅唇,对周禧则是拿鬃毛去蹭,态度十分亲昵可爱。 乐壹气得直想冲过去揍周禧一顿,但一转眼看见林参,无奈只能忍气吞声。 “要不是你会拦着,就他这么不服管教的,我真能分分钟剁碎了丢河里喂鱼。” 林参抬起手,哑语手势缓慢,透着真诚与同情,「辛苦了,再忍忍。」 乐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歇足之后,三人继续前行,走过长长的跨河大桥,在午时之前准时抵达梨花城。 这是京州与秦州交界线上最繁荣的一座城市,属秦州辖区。 进入梨花城便是进入了荣王周芒的势力范围。 【大桓四州二十八城,由一帝三王分而治之,三王表面隶属中央,但四州之间各有不一样的摩擦与野心,导致集权制空有其表。】 因此,在秦州梨花城,饶是京州周盛贵为大桓天子也不能护捞月谷万全。 梨花城外—— 乐壹考虑到接下来的路程人越少越隐蔽,也就越安全的因素,于是用信鸽给大部队传去最后一封信,让他们就留在云边城。 周禧这才知道他们三个身后一直跟着捞月谷大部队。 “哇!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乐壹现在一听见他说话就不耐烦,“捞月谷的事情用得着跟你报备啊?!” 然周禧却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如此厌恶自己,每次被凶都只能把委屈默默消化。 毕竟乐壹是他的摇钱树,他得靠乐壹寻找白苦…… 林参递给周禧一个巴掌大的折子,轻柔地做手语安慰,「他,不讨厌,你。」 周禧接过折子,看完林参的手语,再噘着嘴巴看向乐壹,倔强道:“无所谓,讨厌就讨厌呗,谁在乎呢……诶?这是什么?” 手里的小折子一展开,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印章。 林参不知道如何用手语表达,只能回头求助乐壹。 乐壹牵着马,举起手里的小折子冲周禧晃了晃,“这是梨花城的通行过所,拿着它就能大摇大摆走进去。” 周禧惊讶道:“哪里弄来的?” 乐壹暗暗嫌弃了会儿他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尔后认真讲解,“我的人什么都能弄到,你别大惊小怪,不过你要清楚,这是假的,上面编造的身份也是假的,进城时如果遇到官差盘问,你要按照过所里写的身份去回答。” 周禧听罢,低头翻看通行过所,发现这上面给自己编排的身份是“常平镇商户岳家四子,名岳禧,十七岁,未婚,就读于常平县学。” 第82章 周禧越看表情越夸张,小小的脑袋露出大大的疑惑,最后抬头猛盯住乐壹,质问:“我凭什么要跟你姓?” 乐壹走到他面前重重点了点他手里所捧的折子,“看清楚!是岳!不是乐!!” 周禧还是不高兴,“听起来明明一样。” 林参合上他手里的折子,摆手吸引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这不重要,只是为了蒙混过关。」 周禧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乐壹坏笑着冷哼一声,翻译道:“让你别没事找事。” 林参:…… 周禧眼睛微眯,不用林参主动辩解他也猜到乐壹篡改了发言。 林参继续做哑语,「待会儿进城,你尽量不要说话。」 乐壹又抢着翻译,“他叫你管好你那愚蠢的嘴。” 林参,「不要害怕,有我们在呢。」 乐壹:“你要是怂得尿裤子了我们会给你兜底。” 林参内心咬牙切齿:闭……嘴! 周禧脸色幽怨,“我看懂了!” 乐壹不走心地发出两声假笑,“哈哈。” 虽然过程不怎么愉快,但三人最终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梨花城。 幸运地没有遇到抽查盘问。 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空气沉闷,天色压抑,守城官兵都心不在焉。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以假乱真的“通行过所”的功劳。 入城后,三人找了个食肆简单吃午饭。 等上菜的过程中,乐壹说有点冷,等会儿要去买新衣裳。 周禧两眼放光,“有我的份吗?!” 乐壹瞥林参一眼,话里有话地回答:“不敢没你的份。” 周禧“嘿嘿”笑了笑,也没多想为什么,兀自拿茶水清洗餐具。 比起他们二人,林参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感觉有双眼睛在身后看着他们,可是一回头,食肆里都是埋头吃饭的普通百姓,似乎并无异常。 他想了想,决定故意放松警惕。 因为戴着面具不方便用餐,所以装出一副入定打坐的模样一动不动。 周禧:“白衣哥哥不吃吗?” 乐壹:“他提前吃过了。” 周禧:“什么时候?” 乐壹:“你废话真多,把嘴闭上!” 周禧:“又凶!你这个人,真奇怪!” 乐壹:“啊!别念经了小祖宗!!” 在周禧和乐壹的拌嘴声中,林参突然回头,果然捉到一个眼神躲闪,慌忙低头的女人。 女人身上没有很强的内力流动之感,要么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要么是像林参一样的懂得隐藏的高手。 但从她并不高明的偷窥反应来看,前者可能性更大。 乐壹和周禧看过去时,女人已经起身走掉了。 她低着头,长发挡住了脸,乐壹和周禧都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只看见一个身影。 “你看她干嘛?” 饭吃一半,乐壹把钱付了,还顺嘴问了店小二最近的裁衣铺在哪儿,然后一边将荷包挂回腰间一边问林参:“认识?” 林参摇摇头,转身对乐壹做哑语,「不认识,但她刚刚一直看着我们。」 乐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常,本帅哥到哪里都有人默默关注。” 周禧嘴里包着饭团咬字不清地吐槽道:“咦!你好自恋!” 乐壹瞪住他,他便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参:…… 吃过饭,三人继续向西。 但刚走没几刻钟,酝酿了整个清晨的暴雨如期而至。 这场暴雨似乎是从云边城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梨花城的,扭扭捏捏了这么久还是缠上了他们。 林参身披羔皮斗篷走出裁衣铺,把搭在手里的两件,一件递给乐壹,一件亲手为周禧披上。 「越往西,越冷,注意保暖。」 穿在林参和乐壹身上刚刚合适的羔皮斗篷,在周禧身上松得挂不住。 林参特意为他调整了系结方法才勉强能穿。 周禧兀自哈了口热气,搓搓手缩进斗篷里,用厚厚的斗篷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只剩乌黑长发和白皙的脸露在外面。 兔子面具下的眼睛痴恋地望着他,而他却仰头凝望猛烈坠落的大雨,目光顺着雨水逆流而上,似乎在看旁人看不见的远方,“好冷啊……不过,掌门爷爷应该会给小七宗送炭火吧……” 林参听着他的呢喃细语,心头五味陈杂,既感受到了浓烈的温暖爱意,却又疚于不能坦诚相待,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少年平白忧愁。 乐壹也望着天空,满目愁容,“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原本计算五天的路程,现在也不知道要拖多久。” 裁衣铺掌柜因为他们买了三件价格昂贵的羔皮斗篷而十分热情,含腰躬身走出来请三人入内避雨。 乐壹冷淡地拒绝了,“不用,我们马上就走。” 裁衣铺掌柜又笑容可掬地推荐了几家高大上的客栈酒楼,话里话外都没有替他们考虑预算,尽管挑最豪华的推荐。 乐壹依然十分冷淡,“我们要出城,不是住店。” 是的,三人虽然谁也没说,但都默契做好了冒雨赶路的准备。 因为花卷脑袋里的赤毛蝉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哦……去哪儿呀?” “往西。” 裁衣铺掌柜忽然重拍大腿,“哎呦”叫了一声,当即感同身受地为他这不差钱的客人感到烦恼,“那可不巧了,西边城外唯一的路被泥石流给堵住了!怕是好几天都通不了!” 三人听罢面面相觑片刻,随后乐壹周禧瞪大眼睛,同时望向裁衣铺掌柜问:“什么时候堵住的?!” “就昨晚,昨天那场雷阵雨可真是吓人呢。” 周禧猛拍额头,懊悔道:“早知道昨天不在云边城浪费时间了。” 乐壹更是气得跺脚,眉头怒锁,“这鬼天气诚心跟我过不去!” 唯林参还算淡定,没有让内心的惊慌和后悔由外象表露出来。 他面向乐壹,冷静地做手语,「问问店家,可有别的路。」 乐壹得到示意,直接问:“有别的路能绕过去吗?” 裁衣铺掌柜答:“有是有,不过要先从北门出城,绕过三个小镇和一连串山脉才能绕到西边的路上。” 林参在心头算了算,意识到这样绕路还不如等雨停来得快。 简直白问。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暂且留宿梨花城,等雨稍微小一点再去勘探泥石流的情况。 厚重的乌云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巨石悬挂在梨花城头顶,暗无天日的空间让人根本分辨不出现在是正午时分。 街道上只有稀疏几个为生活奔波的劳动者。 街边的铺子都怕被水淹,因而大门紧闭。 郁结的阴气笼罩在水花四溅的街道中央,像是某种恶兆在嚣张咆哮。 三把纸伞行走在不详的气氛里,六只脚淌过深浅不一的水洼,前行速度尤其缓慢。 乐壹和林参尚坦然自若,并不担心新买的羔皮斗篷会被雨水损坏,但周禧把斗篷撩起来揉成一团抱在怀里的样子,像是恨不能用自己的身体为斗篷挡水! 林参看得出来他是在珍惜身上的昂贵斗篷,但对于怕他着凉的林参来说,着实本末倒置了。 走着走着,一个幽暗小巷忽然吸引了乐壹的注意力。 巷子中段拐角处,愔愔飘出的暖黄烛光,冥冥之中仿佛是某种召唤,牵引着乐壹的灵魂情不自禁向它走去。 灯笼光照在对面墙壁上,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形成了星星点点的亮斑。 时而有风吹过,亮斑晃动起来,宛如把星河画在了流动的幕布之中。 乐壹转身向星点走去,神色肃然。 不过才走两步便忽然停顿在原地。 一阵恍惚后,他回过头,发现是林参拉住了他。 林参现在对他做手语可没有对周禧那般轻柔和缓,速度十分利落,「你要干什么?」 不过乐壹也不像周禧那样结结巴巴看不懂就是了,林参再快他也能理解意思。 他只简单扫一眼便读懂了林参的话,然后重新看向星点微光,平淡而随意地说:“好奇,去看看。” 说着再次抬步往里走。 林参正想继续拉住他的时候,旁边周禧竟然一声不吭地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看样子周禧也很好奇。 林参无奈只能一起走向那条深邃幽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两三层高的楼房总有一部分凸在墙体之外,像两排张牙舞爪的野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巷子里走过的人。 好在雨伞挡住了上方视野,林参三人感受不到这诡异的建筑所带来的压迫感。 可坐在黄灯笼下的女人呆滞地仰头看着这些凸出来的房子,和像囚笼栏杆一样的雨线,仿佛被它们困在了此处,永远走不出这条小巷。 她安宁却空洞的神态,应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怜悯。 第83章 直到听见林参几人踩着水洼靠近的声音,她木讷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她扬起惯用的笑脸,整理衣衫时刻意露出右边雪白香肩。 在腊月季节,一身薄衫就是她全部的温暖。 可惜薄衫不能御寒,更遮不住她身上一块一块的淤青和各种各样的伤疤。 在听见客人的脚步声后,她知道就连这件奢侈的薄衫也即将不复存在了。 “客官,雨太大了,先……” 她站起来,为了压低姿态而垂着头,打开门后,转身看见地面站着三双脚,话音不禁微妙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热情,“先进屋吧。” 三人撑伞站在门口不进去。 周禧撇了撇嘴,觉得好没意思。 还以为能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在神秘的暴雨天触发拯救世界的奇遇,或者碰到传他盖世武功的隐世高人,结果……只是个坐在门口等客人的暗娼…… 那盏挂在女人头顶的黄灯笼幽幽转动着,人为地在纸灯笼四面八方扎出来的小孔便是墙上星星点点的亮斑来源。 原本周禧觉得这些亮点高深莫测,眼下却觉得它们晃来晃去是在嘲笑他。 “我就知道我不是主角。”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哀怨的目光落在林参身上,“还是白衣哥哥更像主角。”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脚往回走。 但见林参和乐壹都既不进门也不离开,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思绪天马行空的少年这才注意到乐壹身遭气氛不太对劲。 林参也是发现了乐壹的异样才没有要走的意思。 “乐谷主,你愣什么?” 周禧随口问了一句,话音刚落,乐壹仍未有所反应,门口的女人却蓦然抬起了头! 女人看清乐壹的样子后,脸色瞬间惨白,手脚惊慌失措,踉踉跄跄退后缩进昏暗的屋子里,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过程中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雨中乐壹的表情不是很清楚,亦或者他本就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手都举了起来,但却愣在门口没有叩门的勇气。 林参兔子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暗觉不妙。 第64章 面对林参和乐壹的奇怪之态,周禧满目疑惑,不知所云。 忽然冰冷的雨水中飘来一阵刺鼻酒气。 好熟悉的味道。 周禧顺着酒味飘来的方向朝巷口看去,只见一个精瘦精瘦的酒鬼,淋着雨在昏天黑地之中走出了唯我独尊的步伐。 这烂醉如泥的姿态,简直和林甘一模一样!! 但林甘至少是健康的,不像这人,瘦得没有人形,雨中身影宛如一具行走的骷髅。 周禧胸口泛起阵阵恶寒,连忙收伞躲到林参身侧,“白衣哥哥,有鬼。”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鬼,可跟鬼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林参稍稍往旁边挪动半步,挡住周禧和酒鬼之间的视野,但目光始终关注着乐壹。 乐壹终于有了反应,缓缓转头看向已经扭动到他们身边的酒鬼。 “这是我老婆,可漂亮了。” 酒鬼眯着眼睛打量一番门口三个人,尤其是那十分昂贵的羔皮斗篷,尔后眼里露出了精明而贪婪的笑意。 他个子明明不算矮,却因为含胸驼背,最终呈现出来的身高还不及周禧。 “三个一起吗?要加钱哦~” 他笑容猥琐恶心至极,令周禧胃里翻江倒海。 咚!咚!咚!! “开门!!!” 他粗暴地敲击房门,对里面的女人大喊:“没看见有贵客啊!还不快出来!!!” 里面的女人迟迟没有反应,酒鬼怒上心头,开始用脚踹门,并对林参三人说:“别急,等我进去教训一顿就听话了! “吗的!送上门的大单都敢不接,想死啊你!” 周禧终于忍无可忍,从林参身后站出来指住酒,骂道:“你这个人怎会如此恶俗!” 酒鬼晃晃悠悠回头,醉醺醺的目光隔着雨丝上下审视周禧,并歪嘴蔑笑了笑,鄙视道:“你都来这种地方了,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干净?” 周禧倒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愤怒,心中时刻谨记林参的教诲,不与不重要的人争执。 “我们只是误入此地,这就要走了,再见!” 他拉了拉林参,“白衣哥哥,走吧。” 林参将伞偏向他,与他一起抬脚往来的巷口走去。 乐壹站在原地迟疑了会儿,微微低头,最终也走了。 酒鬼眼睁睁看着挣大钱的机会像煮熟的鸭子一样当着他的面飞走了,气得更加用力地砸门。 “贱娘儿门!给老子开门!!今天不揍死你我就不姓武!!” 猛烈砸门声隐约震得整条巷子都颤抖起来。 街坊邻居没一个跑出来看热闹,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只有对门楼上的一个大娘推开窗往朝酒鬼泼了一盆凉水,骂道:“武方!你给她一个痛快算了!别天天折腾她!虐待婆娘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酒鬼武方没搭理对门大娘,抹了把脸上的水后,继续用他那威武的双脚撞击岌岌可危的房门。 而屋里的女人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这下武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你今天丢了魂儿了?!敢跟我叫板了?老子不揍你了行不行,先把门打开!!” 周禧捂着耳朵把这些粗鄙的话语阻隔在脑子外面,脚步走得匆忙。 林参忽然拽住他,他随着林参的动作往回瞧,竟看见乐壹跟着走了没两步后转身又走了回去! “你,滚。” 乐壹撑伞站在酒鬼面前,像喂鸡撒米一样朝酒鬼撒去许多或大或小的银子。 酒鬼两眼放光,跪在乐壹脚边疯狂捡拾银子,毫无风骨与尊严。 乐壹冷漠地看着他,为防止他的脏手碰到自己的衣摆还往后闪了两步。 雨中居高临下的人,一身正气,却又风流倜傥,眸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闷骚感,多了种不近凡尘般的神威。 酒鬼捡完银子,一边对乐壹连连弯腰鞠躬赔笑一边后退走远,“大爷您慢用,满意的话下次再来光顾,哈哈哈。” 他弯腰后退时脑袋不长眼,撅起的屁股差点撞到走过来的周禧。 林参下意识揽住周禧肩膀,护着周禧往旁边躲避。 周禧瞧着酒鬼手舞足蹈地消失在巷口,皱起的眉眼里尽是憎恶与厌弃。 “白衣哥哥,谢谢你。”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林参身上,看见那可爱的兔子面具,眉眼这才稍稍有所舒展。 林参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另一边的乐壹,明显心事重重,浑身都透着深沉。 “乐谷主,你到底怎么了?” 周禧替林参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二人共撑一把伞,站在乐壹身后,担忧的目光一齐凝视着乐壹的背影。 乐壹面对那间门梁上挂着黄灯笼的门,一声不吭,静静站立。 黄灯笼四周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照出闪烁的亮斑在乐壹身上旋转。 仿佛有一瞬间雨声停止了,光斑像一个个小人,围着乐壹手牵手唱起了童谣。 周禧见乐壹不回话,又问:“你是不是认识里面的姐姐?” 乐壹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释然般上前叩门。 但手刚敲下去,房门就自动打开了。 红了眼眶的女人随着房门缓缓敞开,渐渐出现在三人眼中。 灯笼光由上而下照在她脸上,幽幽晃荡的亮斑衬得她虚白的脸隐隐可怖。 她声色浑浊,没有感情,“乐谷主,别来无恙” 说完撩起挂在手臂边的纱衣,正正经经地穿好。 但乐壹已经收敛了沉重心情,复变得不大正经起来,挑眉时又显风骚,“请我进去坐坐吗?” 不等女人回答,他自顾自收起伞,往里面走。 女人没有欢迎的意思,但也没拦,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周禧见状,双手并拢举过头顶挡雨,离开林参身边小跑着跟了进去,“终于有歇脚的地方了,谢谢姐姐收留!” 女人微愣,看了他一眼。 林参最后走进来,路过女人面前,斜瞥的目光暗藏警惕。 “我这屋子小,只有一把凳子,不嫌弃的话,可以坐床上。” 她关上门,点灯途中,话还没说完,周禧已经不客气地坐在了床边。 长途跋涉三四个时辰,马儿又因为大雨不得不留在裁衣铺,徒步淌水走了许久的周禧早就累得不行,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嫌不嫌弃。 女人回头瞧见他丝毫不介意的样子,眼神动容。 林参和乐壹都站着,哪儿也不碰,嘴上虽然没说,意思却十分明显。 这毕竟是暗娼接客的屋子,来往都是肮脏的牛鬼蛇神,周禧或许不懂,但林参和乐壹没办法不在意。 第84章 这一眼就能看完的小屋子,又矮又窄,屋外雷雨大作,屋内闷沉潮湿。 一张硬邦邦的床,一把小凳子,和一张四四方方的桃木桌就是全部陈设。 靠巷子那面墙有扇紧闭的窗,雨水噼里啪啦抽打在窗户上的动静闹得令人心烦。 楼上时不时传来鞋底走动的声音,隔壁小孩儿哭闹不止,对门正在打牌,麻将碰撞梆梆响。 这些声音在哗哗坠落的大雨中根本听不到,一到安静的屋子里便惊天动地。 四人沉默许久的这会儿空子里,小小的屋子就是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所占据。 “姐姐。” 周禧最先开口打破冗长的尴尬,“你认识乐谷主哇?” 女人右手抱着左手手臂,搓了搓单薄的纱衣。 她低头靠墙站立,离他们每一个人都很远,“江湖中听说过,但不认识。” 闻言,乐壹的眸光微妙地颤了颤。 “哦……” 周禧觉得这屋子实在太闷,便脱掉羔皮斗篷随手放在床上,嘴上一边说着,“那倒也是,毕竟大魔头臭名昭著,可你刚刚为什么对他说别来无恙?” 女人沉默了,低头摩挲手臂。 乐壹紧抿双唇冲周禧挤出假笑,随后瞬间耷拉下脸,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与此同时,林参匆匆忙忙拿起周禧脱下的斗篷,用力抖了抖,再搭在自己手臂上帮他拿着。 转头看见女人难为情的面容,林参打手语道,「抱歉,无意冒犯。」 女人看不懂哑语,皱了皱眉。 但她的眼睛并非看着手语,而是看着林参的兔子面具,好像不是在疑惑手语内容,而是疑惑林参为什么要做手语? 乐壹再次承担起翻译官的任务,只不过依旧贱兮兮地篡改发言,“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贱,乐意给小孩儿当衣架子。” 林参:…… 周禧:??? “既然你都叫我小孩儿了,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乐大叔?” 乐壹难得吃瘪,脸色铁青,“本谷主风华正茂!” 周禧:“哼!” 女人扯了扯嘴角,重新低下头,忽然冷不丁开口,“没记错的话,刚过而立之年吧,但模样同年少时相比,确实变化不大。” 周禧小鹿眼睁大,在乐壹和女人之间来回指了指,激动地喊:“哦!还说不认识!!” 乐壹瞪住他:“闭嘴,别吵吵!” 女人藏在阴影下的眸光阴沉而神秘,兀自继续说:“你弟弟乐叁,也长大成人了,真可惜,我再也没机会杀了他给我爹娘报仇。” 乐壹忽然变得慌乱,莫名其妙故意说出一连串假信息,“你应该知道,他现在强得连头发都不长了,别说你,我也打不过,算了吧。” 女人话音里不加掩饰的恨意,和乐壹欲盖弥彰地掩护,皆令林参眉头紧锁。 “温瑢……” 一个名字悠悠浮现在林参脑海中。 十四年前,太光四年,秦州摩阳城,在一场绚烂的烟花雨之下,九岁的林参,亲自出手杀死了温家夫妇。 他记得非常清楚,因为走出秘境后一路披荆斩棘为谷民报仇的乐壹,唯独面对温家陷入了犹豫。 温瑢是温家庶女,只大乐壹半岁。 彼时十八岁的少女,背对烟花光芒,跪在乐壹面前,拽着乐壹的脚踝,哭得梨花带雨,撕心裂肺。 乐壹的心软和犹豫,捞月谷众人皆不认同,但无人敢多劝,亦无人敢揣摩他是不是需要旁人替他出手? 只有林参无所顾忌地站出来,一刀连抹三个脖子,做了乐壹想做而不能亲自做的事情。 “啊!!!!!” 在少女的尖叫声中,烟花雨落幕。 “乐叁!你这个魔童!!我一定要你偿命!!!” 乐壹对温瑢感到无比愧疚,但当他听见她咒骂自家兄弟的话后,安慰的手从她肩膀上撤走了。 “我纵容的,想报仇,冲我来,随时恭候。” 霉味弥漫的小屋子里,烛光轻轻摇曳,晃在四张神色皆不相同的脸上。 大雨还在下。 乐壹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温瑢。” 第65章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乐壹嘴里说出来,温瑢神色微妙地变了几度。 “像乐谷主这样把弟弟妹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可能让乐叁跟着你到处抛头露面。” 她似乎不愿听乐壹接下来要对她说的话,于是抢在乐壹开口之前,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回乐叁身上。 “乐谷主怕是早就把乐贰乐叁藏了起来,让他们隐姓埋名,去过普通平凡的生活了吧,至于跟着你的那个,光听江湖中人描述我就知道不是乐叁。” 乐壹嘴角微抽,心道:“你还真是……了解我呢……” 如此这么想着,目光不经意看向林参。 林参的兔子面具微微笑着,眼孔下的眸子却宛如老潭死水,黑得深不见底。 唯一的局外人周禧,忽然惊叫:“哦!!所以那个光头佬是假乐叁?!!” 他这一嗓子,顿时打破了尴尬而诡异的冰冷气氛。 乐壹瞪住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可显得你聪明了,别出去给我叭叭乱叫!敢走漏消息,我拿针缝上你的嘴!” 周禧意外地并不怕他,反而露出几许得意洋洋的笑,歪了歪脑袋,摆摆脚,威胁道:“想要我保密呀,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对我客气一点。” 乐壹微愣俄尔,忽面无表情朝他走去。 周禧察觉到危险,立刻以弹跳的速度起身,并跑到林参身旁,“白衣哥哥!救命!!” 林参无奈扶额,默默叹气,心道:你哪儿来的勇气威胁他? 乐壹已经撸起袖子,指着周禧,眼神冷得厉害,“给我过来。” 但他的凶狠里并无杀意,只有严厉,绝像严格的长辈教训不听话的晚辈。 周禧见他越来越近,连忙将林参拉至身前当挡箭牌,“乐壹!你这个大魔头!还想杀人灭口吗!” 乐壹故作邪恶地吓唬道:“对,死人的嘴才严。” 周禧抓紧林参袖子,晃了晃林参手臂,“白衣哥哥,快管管他!” 林参看出来了,是自己与他相处时过于纵容袒护,才给了他在乐壹面前无法无天的底气。 可明白又能怎样,还不是叹了口气,对乐壹做哑语说,「算了,别闹。」 乐壹看完手势,连气都懒得生,唯无奈摇了摇头,阴阳怪气地说:“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林参有些惭愧,做哑语的手缓缓垂落。 周禧见林参果然能降住乐壹,在林参身后愈发嘚瑟,还敢继续威胁,“乐谷主,现在我可有你的把柄,你一定要带我找到白苦哦。” 乐壹听着他的话,眼睛却看着林参,竟然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格外平静,只是在浅浅的平静表情下,是近乎绝望的无奈和难过,“你就由得我被这么个小屁孩儿拿捏?” 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眸一颤,快速扭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温瑢。 温瑢微微低垂的眼眸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乐壹没等林参答复,莫名其妙改变态度厉声大呵:“放肆!” 他重新看向林参,装出凶恶之态,“你现在胆子够大啊,敢质疑本谷主的决定!给我让开!” 林参无需多想,从乐壹惊愣转头看向温瑢的那一刻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就算通过你对我的态度猜到我是乐叁也没关系。」 林参复杂的哑语,只有乐壹看得懂,无意在此刻起到了加密交谈的作用。 乐壹皱眉看完,担忧神色不减反增。 周禧从林参身后走出来嘲讽道:“乐谷主硬气不过两句话就又怂啦?” 乐壹没心情搭理他,唯恐温瑢会猜到林参的身份,从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温瑢推开窗,发现雨声小了一些,天色虽依然昏暗无光,但比大雨滂沱时亮堂不少,不至于犹如黑夜。 “乐谷主,今天多谢你解围,雨已经快停了,应该不耽误你行路了。” 说完,她从窗边转身,面向三人,露出略带魅惑的笑容,“当然,如果客人想做点什么,温瑢乐意效劳,一寸光阴一寸金,何必浪费在无用的争吵之上呢,对吧?” 三人皆听懂了她的暗示。 乐壹搔搔太阳穴,目光审视一圈房间,虽然表情极力克制,但还是藏不住眼神里的嫌弃之感。 林参更是抬脚就走。 可周禧跑到温瑢面前,高兴地问:“有吃的吗?!” 温瑢面对周禧时,笑意里的妩媚之态悄然消散,亲和地点头回答道:“这里没有,如果你想吃的话,可以去我家。” 林参顿住脚步,双眉紧锁,缓缓转头看向温瑢,发现温瑢也正微妙地望着自己。 温瑢那双笑眯眯的大眼睛,就像窗外狂风过后的绵绵阴雨。 第85章 乐壹走到周禧身旁,在周禧开口答应温瑢的邀请之前率先否决了这个提议,“不用了哈哈。” 他搂住周禧肩膀,笑着对温瑢说:“我们还要赶路。” 说完把周禧揽得极近,附在周禧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警告道:“她是我老相好,本来偶遇就很尴尬了,要我去她家不如杀了我。” 嘀咕到一半还冲温瑢笑了笑,然后继续小声对周禧说:“我现在只想赶紧走,听见了吗。” 周禧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我懂”的肯定眼神。 乐壹放心了,拍拍他肩膀,放开他朝门口的林参走去。 却不曾想,周禧转头就答应了温瑢的邀请,“温姐姐,那我不客气了,对了,你家远吗?” 乐壹睁大眼睛,咬牙回头瞪住周禧,不可置信地怒问:“林拾希,你耍我呢?!” 周禧对他眨了眨无辜的眼睛,“我只是饿了,你看雨这么大,食肆都不开门,我都快饿扁了。” 乐壹在他无辜的眼神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幸灾乐祸和揶揄,终于理解了林参那句“他特别会装。” “不是刚吃过吗?你饿死鬼转世啊!” 周禧顶着一副我爱咋滴就咋滴的态度,神气十足地通知乐壹:“我就是饿了。” 而温瑢已经多穿了件稍微厚实些的外套,掐灭油灯,取下挂在墙上的纸伞,最后亲和地冲他们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我家不远,就在城西,温瑢定会好好招待三位。” 林参看见她笑里藏刀的眼神又朝自己注视而来,心中不禁暗叹,料想她已经猜到了自己就是乐叁。 她走过林参身边去开门,有意无意的打量让林参很不舒服。 “小公子,跟我来吧。” 她撑伞走进雨里,站在门外,回头冲周禧投以一个暗藏引诱的轻笑。 周禧毫无挣扎,当即屁颠屁颠地拿上伞朝她跑去,“那正好,顺路呢!” 乐壹在周禧身后指着他大喊:“要去你自己去啊!” 周禧跑到温瑢身边,没搭理乐壹,而是对林参说:“白衣哥哥,走。” 林参第一次对他表现出冷淡的拒绝态度,「不去。」 周禧倒并不失望,点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分头走,等路通了,西城门汇合。” 说罢与温瑢对笑一眼,随后两把伞在雨中并排而行朝巷口走去。 二人交谈的声音亦慢慢融入雨声,渐行渐远。 “温姐姐,实不相瞒,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才跟你走。” “打听什么?” “大魔头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他更多的把柄?” “你胆子真大,他可是乐壹。” “我不怕他。” “哦?因为……他身边戴面具的那个?” “对,大魔头可怕他了,哈哈。” “呵……那就没错了……” “什么没错?” “没什么,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话说,你好像不是捞月谷的人?为什么和他们混在一起?” “这个呀,说来话长啦。” …… 林参用手臂挂着周禧的羔皮斗篷,哗啦一声撑开伞,走之前贴心为温瑢关上小屋子的门。 乐壹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着不去,但既然他都去了,你不想去也会跟着去对吧。” 林参回话时下意识抬手要打哑语。 乐壹见状不耐烦地把他手打落,“哑巴装久了忘了自己能说话啦!” 林参微愣,拉住差点滑落的羔皮斗篷,尔后看向雨中已经模糊成黑影的周禧,淡淡开口,“不知道黑袍人在哪里盯着他,我们得快点跟上。” 乐壹深深无语,自嘲般摇了摇头,干巴巴假笑道:“我就知道,呵呵。” 林参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地严肃狡辩道:“又不止是我自己的私心,捞月谷作为陛下的暗刀,不应该帮他保护太子吗?” 乐壹凶巴巴瞪大眼睛朝他啐了一口,“啊呸!你可真不要脸!又当又立!!” “哥……” 看着周禧越走越远,林参没空继续与乐壹拌嘴,最后撂下的这句话,除愧疚之外,竟还破天荒地撒了一次娇。 “反正你一定会帮我保护他,就不要一直埋怨嘛。” 乐壹一手撑伞一手叉腰,气得浑身发热,撑开斗篷放了些冷空气进入衣裳里才勉强淡定下来。 “我寻思着我也不欠你的啊!混蛋!等等我!” 他边骂边追着林参快步跑去,嘴上说得再强硬,行动却十分不矜持。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哎呀,总之,赶紧想办法把林拾希弄走,万一那女人发现你是乐叁,再发起疯来,我都不知道帮谁。” “她已经发现了。” “唔……啧……真烦,最讨厌了解我的人,藏不住秘密啊!” 四人两两而行,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来到了梨花城西边上的某处村落。 村里房屋鳞次栉比,从大路旁排列到荒芜的田野前。 周禧以为温瑢就住在这些砖房里的其中一间,但一路穿过城中村,最后到山丘边才停下脚步。 他面前的孤零零的土房子,就像是房屋密集的城中村所遗落的幺儿。 “温姐姐,你就住在这里啊?” 周禧满脸同情地说:“屋顶都飞了一块。” 温瑢推开没什么存在的必要的木头栅栏,苦笑着请周禧入内,“等天晴了,我丈夫会修,西厢屋子牢一些,那里不会漏雨,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做好面端过去。” 后脚跟来的乐壹看见眼前这副场景,嘴角抽了抽,面色复杂凌乱,“不是吧,我记得十年前分开的时候她和武方还过得好好的,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林参并不惊讶,早有预料般地说:“她都当暗娼了,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忽然,土房子后窜出一伙身着蓑衣,手持砍刀棍棒的百姓,不由分说就踏扁栅栏冲入院子里,将温瑢团团围住! 周禧被动式地误入包围圈,满脸都是疑惑。 林参与乐壹见状加快速度跑过去,跑近后,听见那伙人大喊:“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可算回来了!还钱!赶紧的!!” 温瑢双手握伞,低着头,强撑冷静道:“我……我没有钱,你们等阿方回来吧。” 那伙人从土房子后面丢出一个人来,狠狠摔到温瑢和周禧脚边,“他身上的银子已经被我们搜刮干净了,但远远不够偿还赌债。” 林参和乐壹定睛一看,发现在淤泥里挣扎起身的男人正是温瑢的丈夫,那个瘦成骷髅的酒鬼武方。 温瑢与周禧都下意识退后,躲闪溅起的泥点,却又被要债的人推回武方旁边。 武方爬起来看见周禧,连忙寻着门口方向去找,果然瞧见了和周禧在一起的林参与乐壹。 “他们!他们有钱!” 他惊恐地指着林参和乐壹对债主大喊:“他们睡了我的婆娘!还没给钱!你们找他们要!!” 第66章 “什么?!” 乐壹左手撑伞,右手托着左手手臂,原地抖了抖腿,眼里是震惊,“污我别的可以,但绝对不能污我白嫖啊!” 说罢,他冲武方努努嘴,提醒那些身着蓑衣的赌坊债主们说:“还等什么,打呀,往死里打。” 赌坊债主里的领头人上下打量林参和乐壹几眼,发现这两人从衣着和气质上来看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因此不敢轻易得罪,于是和和气气地问:“你们是他们两口子的什么人?” 乐壹蓦然沉默,低着头的温瑢忽而冷不丁开口,不轻不重回答道:“仇人。” 讨债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问号。 周禧更是困惑不解,“怎么会是仇人?你和大魔……你们不是……唔……” 他支支吾吾问不出口,最终还是闭嘴了。 乐壹面色复杂,嘴角扯了扯苦笑。 债主头领不纠结了,一脚踹倒武方,凶神恶煞地喊:“现在你婆娘也没钱,怎么办!你是要拿舌头抵债呢,还是拿眼珠子抵债?或者……” 那人在武方面前蹲下,手里的砍刀指着武方裆部晃了晃,恶笑道:“或者你的命根子也行,选一个吧。” 武方吓得大口大口喘气,双眼惊瞪欲裂! 他一个劲儿跪在淤泥里磕头求饶,始终不肯选。 那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壹先替他选了,“挖眼珠吧!” 这插科打诨的语气就像是选择想看的表演一般,明明不在乎却又透着几许期待。 武方的额头磕在土里忽然没了动静,须臾他猛抬起头,顶着满脸污泥指住温瑢,卑微而恐慌地哀求道:“我把婆娘卖给你们!把她带走!行不?!” 乐壹看戏的笑容缓缓凝滞,闻言眉头逐渐紧蹙。 债主头领站起来,朝温瑢走去。 温瑢双手捏着伞柄,始终低着头,察觉到有不怀好意的眼神靠近,不自觉一点点退后。 第86章 债主加速冲到她面前,一把打掉她的伞,掐住她的下巴左右打量她的脸,露出了十分贪婪的坏笑。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让我看看还有没有价值。” 温瑢长得十分漂亮,精致的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又正是最具风情万种的年纪,虽常年接客蹉跎了容颜,导致皮肤稍微泛黄松弛了些,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岁月再磨损也改变不了一张完美的骨相所呈现出的美丽。 此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滑过她修长的脖颈,向内浸透了厚棉服下的纱衣和肚兜,导致胸型轮廓十分明显地出现在债主头领眼中。 债主头领原本仅仅只是满意的目光,这会儿变得有些欲'火焚身了。 他看着引人入胜的部位,吞了口口水。 恶心的眼神让温瑢痛苦而绝望。 她不停地掰扯掐在脸颊两边的手,无力挣扎。 可债主头领手掌又宽又厚,五个指头就像焊在了温瑢脸上,怎么也掰不动。 温瑢仰头感受着冰冷雨水打在脸上,万念俱灰般闭上了眼睛,渐渐不挣扎了。 破了一个缺口的油纸伞被打掉后,又遇上一阵不合时宜的风。 周禧追着伞跑开几步,捡回伞后,一回头便瞧见债主头领猥琐而贪婪的目光落在温瑢胸口。 “真是下流!” 他暗骂一声,大步走回去将债主从温瑢面前推开,把伞举到温瑢身边,安抚道:“温姐姐,按照大桓律法,你丈夫欠的钱与你无关,谁也没有资格随便处置你。” 温瑢捂着脖子闷咳几声,再顺着伞柄慢慢往上看,周禧半蹙半拢的漂亮眉眼便缓缓出现在她眼中。 “呦嚯!” 债主头领横眉怒目瞪向周禧,一张脸穷凶极恶,“忘了问,你他娘的又是什么人!” 周禧转身面向债主,表情从对温瑢的怜惜变作一本正经的严肃,“我是谁和你有关吗?那个家伙。” 他指了指武方,“你们要抓走还是打死,我都不管,但你们不能动温姐姐。” 债主头领嗤笑道:“老子今天就要这个娘们儿!” 周禧认真告诉他,“这是犯法的。” 他稚气的固执,和天真的正义,令林参不自觉流露出微笑。 “你马的装什么正经人,跟老子讲法?老子今天就算把你们都打死在这里,随便挖个坑埋了,看官府能不能找到抓我的证据!” 债主头领五官扭曲地指住周禧,露出一口布满污渍的黄牙,最后愤声强调道:“我告诉你,在梨花城,老子就是法!” 周禧眉头一沉,“原来你们是地方恶霸。” 债主头领指着他哈哈大笑,转身对身边人说:“瞧他傻不拉几的,真以为皇帝老儿能管得了大桓每一个人,哈哈哈!!!” 旁人全都附和大笑。 “竟然还有人在这破世道里相信法律,相信官府,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又不知道是哪个学校教出来的书呆子,哈哈哈!” “回家喝奶吧小娃娃。” 周禧始终沉着脸没有再多辩驳什么,但他心里委屈至极,一遍遍回想大师兄的教导才忍住了不动手。 林参和乐壹像两座俯瞰人间的大佛,直直地撑伞站在雨中,冷眼旁观。 债主头领笑罢,吆喝道:“弟兄们,把武方的婆娘带回去,大家一起享用。” “好!” “哈哈哈!真不错呀!” 温瑢吓得肩膀发抖,连连退后,却被爬起来的武方抓住胳膊朝债主们推去。 武方:“赶紧去啊!” 周禧一脚踢开武方,忙把温瑢拽到身边护着,“温姐姐,帮我拿一下伞。” 武方摔在淤泥里滚了好几圈。 温瑢看都没看他一眼,站稳后,接过周禧手里的两把伞,看见周禧拔出腰间的剑,冷面直指那群从赌坊来的壮汉。 “跟你们讲法讲不通的话,我还会一点拳脚。” 可周禧视线稍稍落下来,无意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绷带。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暗自紧张一瞬。 “让你们一只手。” 但他故作不屑,把剑从右手丢到左手,右手则放在背后藏起来,用一副嚣张自信的态度对壮汉们放狠话,“不然要说我欺负你们。” 那些赌坊里的人丝毫没被他吓唬住,反而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不欺负我们,我们可要欺负你,大家一起上!!” 话音落下,众多身着蓑衣的壮汉一齐朝周禧扑了过去! 周禧推开惊慌失措的温瑢,孤身迎上众多恶霸! 乐壹用余光偷瞄林参的反应,小声问 :“不去帮吗。” 林参淡淡回答:“用不着,他自己可以。” 乐壹轻蔑反问:“就他?” 林参:“虽然他名义上的师父是林甘,但你别忘了,实际教导他武功的人可是平安派掌门。” 乐壹眉梢微挑,好奇的目光认真看向周禧,果真见他左手持剑也能从容应对空有蛮力的一群壮汉。 因为右手手腕受伤,他便常用手肘去撞击敌人的腹部和脸颊。 好几个瞬间将壮汉的脸顶变了形,三四颗大黄牙在雨中划出了优美的弧形。 但他左手剑法因为过于生疏,控制不好力度,原本没想伤人性命,可几剑下去不慎砍得那些壮汉鲜血直流。 不一会儿,淤泥里便充满了浓稠的血腥味。 黏糊糊的泥土混着黑红色鲜血,看上去像极了被打烂的肠子里流出的秽物。 乐壹连忙转过身体不去看,撑着林参肩膀面朝土地干呕。 “呕~好脏啊,受不了了。” 林参替他撩住斗篷,皱眉关心道:“难受的话,你先走吧。” 乐壹忍着恶心的感觉摆摆手,烦躁地催促道:“别管我,赶紧想办法把你的林拾希带走。” 林参放开他,重新看向还在战斗中的周禧,眉眼紧蹙,若有所思。 忽然,武方晃晃悠悠站起来,趁温瑢和周禧都不注意时,捡起掉在地上的砍刀朝周禧背后用力劈去! 周禧刚一肘顶在某个壮汉的后背,将那人狠狠顶压在地上,让他大脸朝下严严实实闷入淤泥之中! 周禧则下意识退后躲避溅起来的血水和淤泥。 这时他耳朵动了动,听到了身后的危险。 他迅速转身,眼瞅一把肮脏的砍刀已经迫在眉睫! 情急时刻,本能的反应让他举起右手抓住武方的手阻止砍刀落下。 “啊!” 可不争气的手腕猝然发出一阵剧痛,蓦地失去了力气! 他抵挡不住武方的攻击,但好在缓冲了一秒钟,让他抓住时机成功侧身闪了过去! 林参看见武方手里的砍刀迅速横侧,犀利的刀锋从周禧身体上空猛划而过。 若非周禧下腰敏捷,否则已经被拦腰砍成了两半! 而武方本人也一改方才那废弱姿态,劈了个空竟还能稳稳掌控重心,旋即再次以极快的速度回刀倒砍向周禧! 表情是没来由的凶猛,伴随着大喊:“呃啊!!” 林参看出来武方的下盘十分稳固,明显是练过的,因此立即意识到他之前烂醉如泥的状态只是假象。 “哥,暗器借我用一下。” 林参朝乐壹伸出掌心,面色幽幽散发着阴寒。 那边周禧左手持剑已经直起身体,但右手手腕经过刚才的发力导致一直没能痊愈的扭伤再次受到创击! 雨水与他额前的虚汗混在一起,疼痛让他产生了片刻头晕目眩之感。 当他察觉到武方的刀从背后回砍攻击而来时,立刻顾不上疼痛,迅速凝神,展臂侧倾,用脚尖发力推动身体与武方拉开距离。 刀锋与周禧的袖子一擦而过,袖子上当即出现了一条笔直而犀利的割裂口。 好在就算是刀尖也差了半寸才碰到周禧手臂,终是有惊无险。 武方再次劈了个空,气势反而越挫越勇。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他手腕有伤吗!再围剿一次就能搞定了!” 他招呼那些被周禧打倒的,正晃晃悠悠从淤泥里爬起来的赌坊恶霸们一起围堵周禧。 但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举着红伞的白色身影像是被风刮过来的一样,闪瞬间出现在了周禧身边。 白衣轻得像一片叶子,看似踩的是地面,仔细看就……细看也很难发现他踩的其实是降落的雨水。 因为太快,寻常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动作。 他一只手托住周禧后背,握住周禧肩膀,带动周禧转了两圈,最后将周禧扶稳站好。 与此同时,玄铁割断雨丝的尖锐细鸣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 恶霸们刚站稳,刚听见武方发出指示,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感受到脖子好像被蜘蛛丝似的东西缠上了。 延迟的痛感导致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被锋利的飞镖割破了喉咙。 第87章 直到三秒后,他们接连出现窒息感觉,再从抚摸过脖子的手上看到汹涌而出的鲜血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了。 砰砰砰。 众赌坊恶霸一个接一个摔砸在淤泥中,个个双目圆睁,死相狰狞,因为喉咙被割破而发不出死前最后的惨叫。 从白衣闪过,到飞镖瞬取恶霸性命,一系列事件发生得太快,周禧只看见一个飞镖黑影射入昏暗雨幕之中消失不见。 本以为至少有三四把飞镖同时射出才能在一瞬间带走这么多人的命,可周禧清清楚楚只看见了一个飞镖。 武方怔怔看着那些恶霸倒地,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吓得原地踏起了小碎步。 而林参手持红色油纸伞淡淡然站在周禧身旁,白衣尚在轻轻飘落。 周禧神色与武方一般惊愣,连手腕上的伤痛都短暂感觉不到了。 他的视线缓缓从众多尸体上移向身边的金色兔子面具。 纯真可爱的兔子耳朵直直立在林参额前,笑眯眯的眼孔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 周禧感觉背后阴凉,下意识退开半步。 林参的手臂亦下意识跟随他移动,让雨伞始终能遮挡在他头顶。 第67章 “你是乐壹!” 武方撕扯着嗓门大喊,不顾一切地朝林参挥刀砍来! 林参面对他快速逼进的呲牙咧嘴的扭曲面容感到万分厌恶,当即旋转手腕默默蓄力,等到武方进入攻击范围后抬手一送,以强大的内力将武方击飞三丈之远! 周禧抬手遮挡凌乱的风力,在这短短五秒钟之间,清晰感受到连雨滴都凝滞了。 直到子规啼的力量渐渐随风消散,雨滴才重新坠落。 武方摔飞后又咬牙切齿地爬起身,像个丧尸般拖着骨折的腿,以僵硬而诡异的姿势朝林参张牙舞爪扑腾而来! 然而这只是他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才跑了七八步,他就如同散架的木偶人一样,先是双脚跪地,再双手直直平摔下去,最后脑袋重重砸在淤泥中,顷刻间没了任何反应。 周禧双眉紧蹙,眼角抽了抽,虽然刚刚这个人还要杀他,此刻却情不自禁替他感到悲哀,“好……惨……” 这份悲哀很快转移到林参身上,化作一份隐藏在周禧眼眸里的警惕与疏离。 林参五指微松,收合内力,随后对周禧做哑语手势,「不用怕。」 周禧吞了口口水,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温瑢,视线连忙绕过林参朝温瑢看去。 可温瑢并没有他想象中惊慌或恐惧,反而异常冷静地撑伞站在雨中。 周禧甚至在她眼尾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微笑。 乐壹走过来,手臂上还搭着林参让他帮忙拿的羔皮斗篷。 “这武方是把你认成我了呀。” 他话是对林参说的,身体走向却面朝温瑢而去。 “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连我这个灭门仇人都能认错。” 温瑢平静道:“前捞月谷主的轻功不像子规啼谁都传,而是只传给了她的三个孩子,所以刚刚乐三少主使出‘降雨’时,身份便只能是你们二人其中一个,阿方排除了不长头发的乐叁,最后自然就把身份误确认到你身上了。” 周禧闻言猛惊,愕然转头盯住林参。 他凝视着兔子面具,试图通过面具边缘窥视林参的侧脸,然而宽大的面具连接到林参耳根,让周禧什么也窥探不出来。 这更令周禧产生了古怪的庄严之感,“白衣哥哥……竟然就是……乐叁……难怪大魔头这么怕他……” 另一边,同一时刻,乐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沉默片刻后崩溃怒吼道:“祥雨!祥!!雨!!!” 温瑢皱了皱眉,语气略显嫌弃地问:“你在激动什么?” 周禧从震惊中回过神,亦不合时宜地开口问:“江湖中大家都知道你们捞月谷的轻功叫降jiang雨,为什么突然改名字?” 乐壹几近抓狂,原地走来走去,咆哮式解释道:“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它本来就叫祥雨!是我爹不识字,让别人把祥写成了降xiang,最后流传出去的就成了降jiang!啊!!这么多年了!!我说了这么多遍!!!你们为什么还是要叫它降jiang雨啊!!!” “嘁。” 周禧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一个名字而已,有必要这么计较吗,又不是很厉害咯。” 乐壹停下踱步,凶巴巴瞪向周禧,忽而冷哼一声道:“是一般般,不怎么厉害,比不上你们平安派的双傻绕荷。” 周禧微愣,旋即耷拉下脸,怒声辩驳,“是双椿绕荷!” 乐壹贱兮兮地笑了笑,得意道:“一个名字而已,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周禧:…… 周禧气得咬牙,眼珠转了转,忽然恶笑着抓起一把泥巴朝乐壹丢去,“脏死你!” “啊!!” 乐壹瞬间满脸惨白,尖叫着躲到温瑢身后,“你神经病吧!” 周禧没砸到他,又抓起一把掺血的泥巴,这次直接追着乐壹走去,有种要塞到乐壹嘴巴里的气势。 乐壹害怕得呼吸错乱,情不自禁在手臂上挠来挠去,并惊恐大喊:“别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 周禧显然不知此举严重性,还得意洋洋地把泥巴揉成球,像个恶霸般朝乐壹走逼近。 向来惯着他的林参追到他身边,狠狠一掌打掉他手里的泥球,手语强势,「不可以这样!」 周禧躬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暗嘶,林参立刻意识到刚刚打中了他受伤的手腕。 而周禧又不敢用肮脏的手去捂住肿大的伤口,疼得蹲在地上直发抖。 林参一边生气一边心疼不已,迟疑须臾,最后选择把伞丢给他,自己则跑到乐壹身边,「怎么样?」 温瑢扶着乐壹,目光跟随林参移动而来,眼里透出了阴冷恨意。 乐壹呼吸急促,脖颈上冒出了许多红色的小疹子,不得不一直挠才能好过一些,且回答林参的话显得十分吃力,“还好,不严重。” 林参忙抓住他的手把脉,渐渐松了口气,最后不忘替周禧开脱,「他不知道,你别怪他。」 乐壹看完手语连连冷笑三声,尔后用力推开林参,愤怒大喊:“滚!” 林参愣在雨中,不知所措。 温瑢用极致轻柔的语气对乐壹道:“进屋坐着吧。” 乐壹点点头,在她温柔的搀扶下朝唯一一间不漏雨的房间走去。 林参对上温瑢一闪而过的邪魅目光,感到心慌意乱。 “哥……” 可是他呼唤乐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脚步也犹犹豫豫,陷入茫然。 周禧还蹲在原地,肩膀上架着伞。 林参站在雨中,无奈转头看向他,「去道个歉吧……」 这次每一个哑语动作都透着苦恼与哀求。 周禧疑惑地想了想,问:“他怎么了?” 林参双手愣在身前,不知道该如何用哑语表达,最后只结结巴巴地形容,「他,有病,怕,脏东西。」 周禧也只囫囵吞枣地看完,虽依然不怎么理解,但还是愧疚点头道:“我知道了,我道歉就是……” 林参叹了口气,目光四下搜寻一番,找到一处水缸,于是走到周禧身边将他拉起来,指了指水缸,「那里,去洗手。」 周禧懵懂地看着雨水浇在林参身上,眼神复杂。 林参见他发愣,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微微低下头,闷不吭声地朝水缸走去,用脖子夹住伞,腾出双手清洗干净淤泥。 二人进到屋子里时,温瑢正蹲在乐壹身边为他捏腿。 雾蒙蒙的灰色光亮照在破旧而拥挤的卧房,使整个空间压抑着不详的气息。 瓦片边缘滴落的雨水砸在地上杂乱无章地响。 乐壹捂着胸口,坐在板凳上,半个身子靠着墙,时不时挠一挠手臂和脖子,呼吸还是有些不顺畅。 他抬眸瞥了眼门口走进来的林参,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气呼呼地不想说话。 温瑢用余光注意着他的态度,眼角邪笑越发明显。 周禧在门口跺了跺脚,像小狗一样甩掉身上和发尾的水珠,然后小跑到乐壹面前,深深鞠了个躬。 “乐谷主!对不起!” 乐壹受宠若惊,倾身后退,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他,谨慎地问:“你想干什么?!” 周禧直起身,忽然朝他展开双手,小小的动作吓得乐壹抱着温瑢哇哇大叫,“啊啊啊!!” 周禧眨眨眼,无辜道:“我是想让你看清楚,我没有拿脏东西进来……” 乐壹求爷爷似地对他喊:“小祖宗!我知道了!你快离我远一点!!” 周禧失望地退后两步,双手端在胸前扣了扣,撅嘴嘟囔道:“我大师兄说,伤害了别人光道歉是没有用的,我也不跟你讲这么多废话,你直说吧,需要我怎么补偿。” 第88章 乐壹松开温瑢,慷慨激昂地指着天花板控诉,“你大师兄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才教出你这么个混蛋白眼狼!!” 林参幽幽避开他气愤的目光,转脸看向别处。 周禧顿时不乐意了,“喂,你骂我就骂我,说我大师兄干什么!” 乐壹正想得理不饶人,趁机多骂几句,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盯住温瑢,果然看见一双心虚躲闪的大眼睛。 温瑢冲他眨眼笑了笑,看似人畜无害,却令人背后发毛。 乐壹斜眸眯起眼睛,将袖子慢慢从温瑢手中抽走,往旁边移动屁股坐远了些,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 “行,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可以不引咎到你大师兄身上,那我问你,怎么补偿都愿意吗?” 周禧沉吟须臾,“只要不过分,且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答应。” 乐壹轻飘飘白他一眼,“你以为你对本谷主能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这一路上别给我添乱就行,比如现在,我让你跟我走,你就乖乖答应,明白吗?” 周禧看了眼温瑢,为难道:“可是来都来……” 乐壹打断他的话,大声训斥:“听不懂人话是吧!” 周禧低头用脚尖在木地板上画圈,不情不愿地答应:“哦……” 乐壹松了口气,立刻挤出笑脸,笑眯眯看向温瑢,“呃,那个……那我们就……” 温瑢端着手站起身,冲他微微颔首,礼貌苦笑道:“我知道乐谷主是怕我对乐三少主不利,可你也看到了,温瑢早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妇人,别说如今,就算十四年前我也不是乐三少主的对手,能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呢?” 乐壹尴尬地挠了挠脖子,似乎已经不痒了,但他还是一直挠。 温瑢长叹一口气,转身从乐壹面前让开路,“算了,你想就走,温瑢一介残花败柳,哪里能奢望乐谷主垂怜。” 周禧听出八卦的味道,坐到乐壹身边挑眉问:“乐谷主,你以前是不是欺负过温姐姐?” 乐壹推开他,冷淡嫌弃道:“离我远点。” 但一面对温瑢,他便惭愧地没有底气了,“以前的事情,都那么久了。” “是啊。” 温瑢蹙眉苦笑,抬袖擦了擦头发里流出的雨水,“都那么久了,乐谷主应该早就忘了,但温瑢不想忘记。” 乐壹眉目低垂,神情苦涩。 背后捏着拳头的林参越听越忍无可忍,上前吸引周禧和乐壹的注意,抬手做手语,「走。」 但现在不仅周禧不想走,就连乐壹也犹豫了。 “哎呀,老三,她一个弱女子,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林参面具下的眉头牢牢紧锁,清幽瞳孔里映出温瑢藏着叵测的微笑。 周禧摆了摆脚,左手捂着右手手腕对林参说,“原来白衣哥哥真的是乐叁。” 乐壹嘲讽道:“傻眼不?相处这么多天,才看出来。” 周禧:“还好,是挺震惊的,但傻眼不至于。” 乐壹神秘兮兮地勾起嘴角,小声喃喃:“有你傻眼的时候。” 周禧没听清,“什么?” 乐壹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搪塞道:“没什么。” 第68章 “乐三少主,温瑢早就想通了,是温家先对不起捞月谷,你杀我爹娘也是情有可原,冤冤相报何时了,温瑢已经不恨你了。” 温瑢真诚地对林参颔首投以微笑,又走到门口打开门,端庄有礼,对屋内三人说:“这里的尸体我会处理,你们尽可孑然一身地离开。” 乐壹往外看了看,皱眉道:“是啊,还有这么多尸体,我们走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埋得完。” 周禧看着屋檐边落下的雨,亦愁眉苦脸道:“而且雨越来越大了,现在走,也出不了城。” 温瑢抓住重点,忙问:“你们要去哪?” 周禧回道:“往西去观舟,但是听说西城门外的路被泥石流堵住了。” 温瑢惋惜道:“没错,昨晚就堵了,要等雨停官府才会派人去疏通,唉。” 林参在她的叹息声里听不到半点可惜的意思,反而有股天助我也的庆幸感。 但这女人实在会装,口蜜腹剑的,让周禧和乐壹都相信了她的伪装。 周禧:“那我们就留下吧,至少等雨停,再把尸体一起处理了,白衣哥哥,你觉得呢?” 林参用力做手语,「不行!」 周禧哈哈一笑,对温瑢说:“白衣哥哥同意了。” 乐壹:“噗!” 林参:??? 温瑢粲然一笑,拿起雨伞,十分亲和地说:“那我去给你们煮面吃。” 说着撑开伞钻入雨中,朝厨房奔去。 离开时,她看了眼立在门口的三把油纸伞,嘴角勾起邪笑。 屋中,林参靠墙而立,双手抱臂,暗自谨慎周围环境。 虽然周禧与乐壹都让他感到无可奈何,但他也实在对这两个人发不出什么脾气,只默默生闷气罢了。 乐壹走过去为他解开斗篷,打哈哈般宽慰道:“安啦,咱们三个大男人,干嘛怕她一个弱女子?” 林参还是生气,但动作十分配合,由得乐壹解下斗篷再挂到架子上晾着。 主要是乐壹说了一句“我都不怪你偏心林拾希,你还跟我置气?” 这句话让林参无言以对。 周禧听得稀里糊涂,“偏心我?白衣哥哥刚刚打我打得可疼了!” 乐壹挂好斗篷回头看了看满脸憋屈的周禧,又看了眼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的林参,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神态略略傲娇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林参满心无奈,从挎包口袋里掏出小小的黑木盒子和一卷纱布走到周禧身边,把小盒子递给他,「换药」 周禧接过黑蛟麟膏,看着手腕上松散而潮湿的纱布绷带,陷入为难。 他起身坐到桌边,独自笨拙地换药。 那只愚钝的左手不仅控制不好剑,更控制不了软绵绵的纱布。 然而林参在气头上,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全然没有要帮一把的意思。 乐壹更是倚靠在门口,目光隔着雨丝凝望厨房里忙碌的温瑢,没多看周禧一眼。 须臾,周禧艰难地完成了换药过程,并学着大师兄的方法系了一个相似的绳结。 他长舒一口气,满意地转动手腕自顾自欣赏,含笑的小鹿眼里洋溢着幸福神色。 林参走过去默默收回剩下的黑蛟麟膏和纱布。 这时温瑢煮好了面,用长长的餐盘两两端过来。 她腾不出双手,只能把伞架在肩膀上,用脖子固定。 其中有碗面不慎掉了雨水进去,她便特意将这碗面放在自己面前。 “好了,一起坐下吃吧。” 周禧发现她煮的面十分眼熟,一样的软硬程度,一样细碎的葱花,还有蛋黄蛋清分离的煎蛋,简直与温语的煮面方式一模一样! 不过,其中也有碗特殊的面,那碗没有加葱,鸡蛋是完整的。 周禧看见乐壹落座时,温瑢便将这唯一一碗特殊的面推到了他面前。 “你不爱吃葱,这个习惯,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变。” 乐壹拿起筷子,用筷子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随口说:“无所谓,有也能吃,没有更好。” 林参始终站在墙边不肯过来,乐壹并不催促他,而是奇怪地看着周禧。 周禧被乐壹盯得心里发毛,皱眉问:“你看我干嘛?” 乐壹面无表情努嘴指了指面,“没事,你先吃。” 周禧迟疑地拿起筷子拌面,满脸疑惑,吃了一口后,面忽然被乐壹拿走。 “你干嘛!” 周禧嘴里还挂着半根面条,怕掉出来,于是下巴跟随面碗移动。 但乐壹无情地快速将面碗抽走,把周禧吃过的这碗和林参那碗换了一换,然后贱嗖嗖地说:“拿你试毒,等会儿你没死的话,我再让老三吃。” 周禧:!!!!! 温瑢尴尬又苦涩地笑了笑,“乐谷主太看得起我了吧,我又不能提前预料到会碰见你们,难不成我会在家里常年备着毒药?再说,你刚刚可是一直看着我呢……” 乐壹理所当然道:“你别多想,我也就是以防万一。” 说着还把自己这碗推到了周禧面前,“来,再试试我这碗有没有毒。” 周禧滋溜一声把面条嗦进嘴里,继而拍桌大喊:“太过分了!岂有此理!!” 不过嘴上愤怒强硬,行动倒是十分不矜持,凶巴巴地将三碗面挨个吃了一口。 最后嘴巴一抹,义愤填膺道:“试完了!不欠你的了!哼!” 乐壹淡淡点头,“嗯,不错。” 但他还是不吃,而是撑着下巴等待什么,并坏兮兮地恐吓周禧,“你惨咯,我刚刚看到她下毒了,等会儿你就会一命呜呼。” 周禧顿时脸色惨白,猛转头看向温瑢。 第89章 林参也被吓得几乎失去理智,大步上前拉住乐壹手臂,用极快的手势问,「你真看见了?」 温瑢拿筷子在面碗里无意识搅动,低头苦笑不语。 而乐壹只想逗周禧,没想吓唬林参,见林参也这么激动,不得不承认,“哎呀,我开玩笑的。” 周禧如释重负,抚了抚胸口顺气,“乐谷主,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乐壹晃头晃脑地撇了撇嘴,终于开始吃面。 林参方才差点被吓得腿软,这会儿依然提心吊胆,坐下时都要扶着桌子才行。 若不是有面具遮掩,他的狼狈便会被旁人一览无余。 “至于吗。” 乐壹挑出煎蛋丢进林参碗里,埋怨道:“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容易被吓唬的人。” 说完闷闷不乐地转开脸,又嘟囔一句“白眼狼。” 周禧总会被他们的话引得满头雾水,但少年小小的脑袋早就被小七宗和大师兄装满了,困惑不过片刻便抛之脑后。 他咬了口粉粉的蛋黄,就着面汤下咽,忍不住好奇地问:“温姐姐,你为什么要把蛋清和蛋黄分开煎?” 温瑢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见周禧的问题后,先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放下手帕后才回答:“因为小时候,我不爱吃蛋黄,我弟弟呢,又不爱吃蛋白,所以我煎蛋就会把蛋白和蛋黄分开,一半给弟弟,一半留给自己。” 林参面具下的眉头忽而疑惑地皱成团,眼睛看向温瑢时,眸光里多了一层浓烈的怀疑。 周禧似乎还没想得太深,唯惊叹道:“真巧,我四师兄也这么煎蛋,原因竟然和你一模一样!哦!他以前也姓温!” 温瑢微愣,放下筷子,两只手端架在大腿上,认真望住周禧,眼神暗含期待地问:“他叫什么?”周禧答道:“温语。” 温瑢十指忽然蜷缩,眸光凌乱地闪动起来,语气亦变得激动忐忑,“他……多大了?” 这下周禧回答不上来了,一边思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记得,估摸在二十左右吧。” 温瑢更加激动,抓住周禧的手继续问:“你是平安派的?他怎么去的平安派?” 周禧终于意识到什么,于是回答谨慎了些,“听大师兄说,四师兄是在太光五年的某一天被丢到平安派门口台阶下的,正巧我师父经过,看见他昏迷不醒躺在那里,于是就把他捡了回去,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的年纪。” 温瑢缓缓放开周禧的手,双目空洞,呆呆望着空空的墙壁,魂不守舍。 周禧试探道:“温姐姐?你是不是怀疑我的四师兄就是你弟弟?” 温瑢刚刚明明表现得那么震惊激动,这会儿却平淡地笑着否认,“不是,我弟弟早就死了。” 周禧长长地“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他不多问了,埋头吃面。 隔壁乐壹已经吃完了半碗。 不过一会儿,大雨意外提前停了。 周禧不想耽误太久,站在门口伸出手望了望,确认雨真的不下了,于是回头对众人喊道:“我们一起把尸体埋了吧!” 乐壹盘坐在板凳上打哈欠,懒洋洋地说:“你们忙吧,我不能碰那些脏东西。” 周禧叉腰指住他,“借口!偷懒!” 乐壹闭着的那只眼角挂着泪珠,语气松散地说:“骗你是小狗,真不能碰,再说人是你们两个杀的,我可没动手。” 周禧正气愤时,看见林参走到面前做哑语道,「他没有骗你。」 温瑢拿来麻绳,亦替乐壹解释,“乐谷主生来惧怕黏糊糊的脏东西,会导致不适,这没办法避免,不是他为了偷懒而找的理由。” 乐壹冲周禧耸肩笑笑,一脸侥幸。 周禧相信之后,态度好了很多,甚至同情起乐壹,“既然这样,你就好好歇着吧。”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乐壹打了个冷颤,一面无所适从一面又惭愧心虚。 虽然病是真的,但毕竟想偷懒也是真的…… 林参从衣服上撕下一角,走到周禧身后,双手绕到他面前,为他用简易的面巾遮掩口鼻。 周禧转身面朝他,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白衣哥哥,谢谢你。” 林参抬起手做哑语,兔子眼孔温润藏爱,「不用谢。」 温瑢也在脸上绑好了面巾,一切准备就绪后,三人高高挽起裤腿和袖口,齐心协力将横七八躺的尸体运到板车上。 其中周禧最为卖力,搞得浑身都是脏污,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在面巾的保护下幸免于难。 乐壹缩在屋子里看都不敢看,光是听见声音,脑海里不自觉想象出肮脏的场面,就会浑身起红疹。 他把自己闷在厚厚的斗篷里,捂住耳朵念子规啼心法,偶尔挠一挠手臂。 约摸两刻钟后,屋外动静终于停止。 乐壹推开一点门缝,发现屋外已经空无一人。 山脚下,林参不远不近地跟在周禧和温瑢身后,护送他们拉板车把尸体运进山里。 临时刨坑太危险,万一官府查过来,很容易暴露,因此他们决定直接把尸体丢进山里喂野兽。 不巧的是,天又开始下起了雨。 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污秽,三个狼狈不堪的人孤独地行走在荒山大雨中。 周禧和温瑢的肩膀上各自扛着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便连接着带有木轮的板车。可怖的尸体全都装在板车上。 他们吃力地拖着板车朝山上走,时时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周禧从干劲十足,变得沉默寡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这会儿拖着沉重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成了杀人的帮凶。 路上忽然喃喃地说:“要是大师兄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么多坏事,一定会讨厌我……” 温瑢安抚道:“把秘密埋进心里,谁也不要说。” 周禧摇头,“可我骗不了自己。” 温瑢轻笑一声,语气里好似有千疮百孔,“人要通透些,才不会困死自己。” 周禧愁肠百结,又坠入沉默的空洞。 为了安慰他,温瑢顺势对他说:“你不是好奇我和乐谷主的事情吗,想听不?” 周禧昏沉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期待着重重点了点头。 第69章 “那是十四年前,太光四年的时候,我在秦州摩阳城的小酒馆里,与他初遇。” * “小姐,明晚就是中秋夜,老爷安排你登台表演,是要给你择婿呢,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温瑢把食指贴在唇边,长“嘘”一声,重重刮了刮贴身丫鬟的鼻子,轻骂道:“说了多少遍,要叫公子。” 身着男装的少女警惕地看了眼周围,凑到丫鬟耳边说:“我打听过了,都是些俗人,要相貌没相貌,要才情没才情,光仗着投了个好胎,有点臭钱,就来挑我们温家的姑娘?我才不给他们挑!” 丫鬟苦口婆心也劝不动,索性不劝了,自怜自艾道:“大少爷擅自放你出府,被老爷发现的话免不了一顿臭骂,我更惨,得挨棍子。” 温瑢拍拍她手背,“放心,我不会让爹爹打你,我会护着你的。” 丫鬟难看地挤出半个笑,把脸转到一边不看她了。 温瑢双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兀自幸福地幻想着,“今夜会有烟花看吗?” 忽然旁边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少女的美好幻想。 她和丫鬟齐齐转头看去,瞧见原来是一对可怜的爷孙俩正躺在某个雅座旁边哭嚎着要雅座里的人赔钱。 “你绊倒了我爷爷!难道不该赔钱吗!!” 老人躺在地上,捂着腰连连喊痛。 温瑢隔着纯白色纱帘,看见雅座里的少年冷漠地动了动嘴,丢出两个字,“没钱。” 少年声色圆润厚重,低柔里透着淡漠,独具特点,十分好听,简单两个字便让温瑢想象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爷孙俩不依不饶,扬言要报官,少年听后眉头紧锁。 当时那充斥着杀气的不耐烦在温瑢眼里,却是一个可怜少年的自尊心碎掉了。 “要赔多少?” 温瑢二话不说,上前走到雅座边,清了清嗓子,用压出来的男子声色问:“我替他赔。” 雅座里的少年微微侧眸朝她看来,眉头不展,反而紧得更烦。 爷孙俩试探性地报出一个数字,温瑢眼睛不眨一下就给了,并高抬下巴,摆出救世主姿态,期待着雅座里的俊俏少年出来对自己感恩戴德。 那爷孙俩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笑出来,谢都没说忙不迭拿钱跑了,生怕温瑢反悔! 温瑢这才发现老人根本没摔伤,跑得比兔子都快! 雅座里的少年撩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十分嫌弃地打量温瑢几眼,然后不留情面地说:“姑娘,钱多烧得慌是吗,这么明显的碰瓷你都上当?” 温瑢眨眨眼,看看跑远的老人,再看看少年,顿时羞红了脸,“我,我……” 第90章 她的结巴和不知所措并非全部来自好心办蠢事,而是因为帘子后的少年比她想象中更加好看。 她渐渐看呆了,心脏砰砰乱跳,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自己女扮男装的模样在少年眼里不堪一击地暴露了。 少年放下帘子,没再搭理她,直到发觉她站在旁边迟迟未走,才再次掀开帘子,骂骂咧咧冲她喊:“你也想碰瓷啊!” 温瑢吓得肩膀一抖,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哭了,感受到流进脖子里的泪水后才轻轻低头去擦。 丫鬟跑过来护着她,面上硬撑气势,步子却不断后退,“你你你!大吼大叫个什么,当心我们报官!” 少年似乎听不得“报官”两个字,顿时挤出威胁般的虚假笑容,“好好好,是在下得罪了,咱别报官,我这就走。” 说罢站起来瞪着温瑢往外走,嘴里嘟囔道:“真倒霉,来吃个饭,先遇上碰瓷的,又遇到神经病。” 温瑢被他烦躁的态度吓得大哭。 少年走着走着被哭声喊停,沉着脸回头,幽怨地说:“别哭了行吗。” 温瑢在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妥协,于是立刻从大哭转为啜泣。 最后装不下去了,噗嗤笑出声,乖张地冲乐壹耸了耸鼻子,“你要请我吃饭,补偿我的损失,以及我受伤的心灵。” 少年无语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温瑢支开丫鬟,带少年来到更有格调的食肆,坐在五楼临湖小包间,吹着暖暖的清风,享用诱人美食。 “你叫什么名字?” 温瑢小口小口吃着蚕豆,注意力始终落在少年身上,仿佛少年才是最合她胃口的那道菜。 乐壹没有动筷子,撑着下巴,目光望着窗外的湖泊,答话显得漫不经心,“乐yue乐le乐le。” 温瑢思忖片刻,试着唤了一声,“岳……乐乐?” 乐壹缓缓转过头,窗外阳光在他精致的脸部线条边缘镶了一圈金闪闪的光,照得他的每一根汗毛都柔软可爱。 “你在叫我吗?” 温瑢抿唇笑了笑,咬着筷子点点头,天真而美好的憧憬浮现在黝黑闪亮的瞳孔里。 乐壹神秘兮兮轻佻眉梢,语气开始变得不大正经起来,“姑娘的名字一定和你本人一样美。” 温瑢笑道:“我不想骗你,但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在这摩阳城,谁都知道我,我一说,你就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我了。” 乐壹转弄头发把玩,不以为意道:“我不是本地人,你说了我也不知道。” 温瑢愈发好奇,靠近桌子,凑到乐壹面前,笑眯眯地问:“我早听出来你的口音不是秦州人,你来这儿做什么呀?” 乐壹继续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为明天的中秋夜放烟花。” 温瑢两眼闪光,惊喜地问:“是普通烟花,还是?” 乐壹没等她问完就抢话解释道:“是最大最漂亮的烟花。” 他语气抑扬顿挫,充满了绚丽的色彩,仿佛在温瑢面前铺开了一片照亮整座城市的烟火。 温瑢顶着灿烂的笑脸,问出暧昧的话语,“我能看你的烟花吗?” 乐壹搁下撑着下巴的手,倾身凑至温瑢面前,几乎抵住了姑娘的鼻头,并轻柔地说:“它本来没有主人,但现在有了,它将会为你而绽放。” 少女十分满意这个答案,却故作为难,后仰退开半米距离,拒绝道:“不行,我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烟花。” 乐壹撇了撇嘴,若有所思,“那我该怎么做?” 温瑢道:“如果你是盖世英雄的话,我就愿意接受。” 说着,她起身靠住窗台,双手用力一撑,将整个身体送到窗台上,半个身子微微后仰,迎着湖风,满头长发如泣如诉地飞舞着。 乐壹静静看着她做出既危险又疯狂的举动,嘴角笑意愈发觉得有趣了。 “如果我陷入危险之境,你会奋不顾身地救我吗?” 少女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幼稚而荒唐的,她想象着自己是一朵云,只要遇见心动的风,便该随风而去。 温家压抑的环境,和自小学习的女训,都让少女在迷茫中愈发叛逆。 “会。” 以至于少年不轻不重的一句承诺,足够让她化身自由的云,奋不顾身去追逐辽阔的天空。 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双手,轻微眯起双眼,任由身体往后倾倒。 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她看见少年紧随其后,单手撑起整个身体翻跃出来,以头朝下的姿势朝她极速俯冲。 温瑢睁大眼睛,用力伸出双手,就像在拼命去够自己的自由。 乐壹抓住她的瞬间把她拉进怀里,在坠落至湖中前一秒迅速带动她旋转换位,让她能垫着人肉身体减少湖水冲击。 平静的湖面骤然荡起一圈圈涟漪,须臾又渐渐趋于平缓。 听到动静的路人和看客纷纷聚拢在湖边好奇地往湖里望。 忽然,少年少女拥吻着探出湖面,吓了人们一大跳。 “咦,真是伤风败俗。” “啧啧啧,不知廉耻。” 人们谩骂着走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脏了他们的眼睛。 但湖里的少年和少女对各种不解风情的言论置若罔闻,唯沉浸在这一刻的肆意之中。 夜里,明月高悬,二人赤身躺在客栈被窝里咯咯笑。 在此之前,乐壹买了一盏暖色调的灯笼挂在房间中央,在灯笼上戳了许多窟窿,让密密麻麻的亮斑像星辰一样洒在房间里,为房间增添暧昧氛围。 “舒服吗?” “还好,一般般,有点痛。” “我不信。” “怎么?你很懂啊?老实交代,我到底是你第几个?!” “数不清啦。” “啊??!!!” “嘻嘻,骗你的,真的是第一个。” “坏蛋!” “啊!痒!姑奶奶,饶了我吧!” 屋外忽然响起砰砰敲门声,伴随着稚嫩童声在门外大喊:“乐乐乐!” 乐壹光着身子从被窝里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温瑢掖进被子里,小声交代道:“嘘,别出声。” 尔后一边穿衣服一边敷衍门外的孩子,“来了来了。” 开门后,温瑢透过被子缝隙看见门口来人是个九岁模样的男孩儿,一张青涩可爱的脸蛋却散发着成年人般的严肃。 男孩儿视线绕过乐壹的身体朝温瑢看了过来,即使只有一点缝隙,还是被他准确捕捉到了被子里的眸光。 但他语气非但不震惊或气愤,反而更加冷静严肃,沉沉地看向乐壹说:“我看见了,你床上有人。” 乐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架住他两个小小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恳求道:“乖,你就当没看见。” 男孩儿甩开他的手,丢下一句警告后转身离去。 “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乐壹如释重负般锁上门,回到床边重新脱掉外衣,但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潇洒无谓了,隐隐透着心事。 不过看见温瑢后,他沉重的面色立刻变得活泼开朗,咕扭着钻回被窝抱住软绵光滑的身体。 “他走了!我们继续!嘻嘻!” 温瑢伸出双臂,圈着他用力亲吻,忽而余光看见他肩膀上有许多或深或浅的齿痕伤疤,一时好奇,于是停下激烈的动作,轻轻摸了摸他肩膀上的伤,问:“好多牙齿印,怎么来的?” “这个呀。” 乐壹云淡风轻地回道:“我弟弟咬的,就刚才那个烦人的小孩儿。” “他为什么咬你?” “因为他生病了,难受的时候不受控制。” “你爹娘不管吗?” 乐壹松开温瑢,双手捧着后脑勺平平躺了下去,面朝房顶,回忆着说:“嗯……他们都很忙,我作为家里的老大,自然要照顾弟弟妹妹。” 温瑢抱住他结实的胸膛,靠在他怀里,怜惜道:“多不应该啊,凭什么因为你是大哥,就要去照顾别人。” 乐壹反倒不以为意,甚至自豪地说:“没有应不应该,我的弟弟妹妹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弟弟妹妹,我愿意照顾他们。” 第70章 “好了,不说别的,嘻嘻。” 乐壹身体一转将温瑢压在身下,勾着少女的下颌,十分热情地与少女相拥而吻。 布满小孔的纸灯笼幽幽发着光。 散落在房间里的柔和亮斑,经过风的撩拨后,更显得暧昧不清。 圆如玉盘的月亮挂在窗外夜幕之中,星辰闪烁,与万家灯火一并倒映在清澈的湖面,把城市画得像个搭风乘凉的美人儿。 翌日。 乐壹出门回来,不仅带了早餐,还送了温瑢一套漂亮的广绣襦裙。 少女穿上裙子在他面前转圈,盛开的粉色裙摆犹如池中绽放的清莲。 “好看吗?” 温瑢踮起脚尖,抱住乐壹脖子,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第91章 乐壹靠在窗边,阳光下的金瞳,散发着痴迷的神情,“好看。” 他托住温瑢后额,偏头亲吻。 吻了许久,温瑢松开他,忽然十分认真地提出:“跟我去见我家里人。” 乐壹笑容微滞,“哈?” “怎么了?” “等等……太快了吧?” 温瑢不以为意,“昨晚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不嫌快?” 乐壹不自觉摸了摸耳朵,尴尬地说:“先讲清楚,我家是种地的,以前有经营铺子,但后来落魄了,总之,我穷的很,你确定?” 温瑢表现得十分无所谓,“我也不是要带你去见我爹娘,就去见见我的嫡兄长。” “嫡?兄长?什么家庭啊,还分嫡庶?” 温忽而骄傲了些,扬眉道:“去了你就知道。” 怀着好奇心,乐壹跟随温瑢来到一间酒楼,酒楼老板亲自坐镇柜台,但并不接待客人,只是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拨弄算盘算账。 “大哥!” 温瑢牵着乐壹趴在柜台前,朝柜台后的温珏摆手打招呼,“快看,我带谁来了!” 温珏抬眸随便扫了一眼温瑢和乐壹,见他二人手牵手,举止亲昵,不禁皱起眉,“这谁呀?” 温瑢举起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炫耀道:“我未来夫君。” 啪! 温珏右手五指猛地压住算盘珠子,左手紧握账本,眸光肃然地说:“跟我来后面。” 气氛一下子冷到冰点。 温瑢牵紧乐壹,安抚道:“不用怕,我兄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不会真的与我生气。” 事实上,乐壹并不需要安抚,神色里只有些许不耐烦和浮躁。 “他不同意就算了。” 说着便要走。 温瑢还以为他是紧张,急忙拉住他,更加温声细语地哄慰,“真不用担心,等会你就知道,我兄长最是和善。” 乐壹还在犹豫,但身子已经被拉着往后院走。 二人跟随温珏来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此地偏僻少有人路过,交谈的话语不容易被隔墙有耳。 “说清楚,怎么回事!” 温珏三十岁,大乐壹正好一轮,此刻用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站在乐壹面前。 他一手抱臂,一手握着折卷起来的账本,在乐壹鼻子前点来点去。 乐壹和温瑢靠墙而立,像极了被先生训斥的学生。 这令乐壹越发感到烦躁:本谷主岂能受此大辱! “问你呢!” 温珏见乐壹不回答,于是用更大的嗓门冲乐壹呵斥,“哪儿冒出来的!知不知道她是谁家姑娘,你就敢碰?!” 乐壹不服气地抿了抿唇,翻着白眼说:“不知道,反正我已经碰了,你想把我怎么着。” 温珏顿时气得耳朵冒烟,满脸通红,手中账本止不住颤抖,靠乐壹鼻头越来越近。 乐壹不耐烦地把账本打开,又嚣张地补充一句,“别指我。” 温瑢急得手足无措,忙不迭挡在温珏和乐壹中间。 “大哥!你先别这么凶嘛,吓到他了!” “你说不愿意站在台上给别人挑选,可你看看你自己选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乐壹:“嘁。” “他还切我?!就这态度还想娶我妹妹!滚蛋!” 乐壹听罢扭头就走。 温瑢左右犹豫片刻选择去追乐壹。 温珏在后面大喊:“温瑢!给我回来!” 乐壹脚步戛然而止,怔怔回头看向温瑢,“你是摩阳天枭派温家的女儿?” 温瑢追他追得气喘吁吁,但听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是止不住扬起骄傲又羞涩的笑意,“是呀,不告诉你是怕你会有压力,不过别担心,我只是个庶女,没有那么多家族重担需要我来承担,我可以跟你远走高飞。” 乐壹面对她天真温柔的笑脸,却是满目惊诧无措,“完了,造孽了。” 温瑢:“你说什么?” 乐壹甩开她的手,目光在温珏身上飘忽一阵后,奇怪地跑掉了。 “乐乐!!” 温瑢站在他离开的地方无助地望着他的背影,令她骄傲的身世成了她未知的忐忑。 “乐乐为什么一得知我是温家女儿就显得这么反感?” 温珏追上前拉住温瑢手腕,强势命令道:“跟我回去!这些天不太平,你别在外面乱转!” “可是大哥!” “好了我知道,你就喜欢这小子嘛,我给你抓回来就是。” 温瑢转忧为喜,扑进温珏怀里,“大哥!你最好了!” 温珏无奈长叹,“人都是他的了,我又能怎样,真是拿你没办法,早知道不帮你逃出家门了。” “嘻嘻!” “还笑!” “对了,你刚刚说最近不太平,是什么意思呀?” 听见这个问题,温珏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度,“是捞月谷出山了,已经有两家门派遭遇了灭顶之灾,他们这次就是出来复仇的,我们温家……” 温珏眼里翻腾起恐惧,“我和父亲曾经跟着剑仙山庄追杀过捞月谷,怕是也会成为捞月谷的目标之一……” 他忽然紧紧抓住温瑢手腕,激动道:“如果你对刚才那个小子的人品有把握,那我答应你跟他走,这样……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至少你能逃过一劫。” 温瑢双眉颤抖,“大哥……” * 夜幕来临后,中秋夜在欢歌笑语中开场。 灯火璀璨的摩阳城看似海晏河清,但在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却有着暗流汹涌。 温瑢在一众侍女丫鬟的捣腾下换上了鲜艳的大红色舞裙,脸上厚重的妆容掩盖了她天然的美丽。 天枭派温家,作为摩阳最大的帮派势力,弟子众多,武学高深,近五十年来像一条大蟒蛇盘踞在摩阳正中心,以其强大的实力维护着摩阳城的平稳。 同时,它亦是摩阳官商勾结时的中间人。 温家的中秋宴,摩阳城各大有名的富商与官员纷纷到场,都想争得与温家结亲的机会。 温家子女众多,除去还没到年纪的,便是三个适龄的嫡女最为抢手,两个庶女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温瑢早就知道这样带着目的性的婚姻,定是个无底的深渊。 何况她还只能捡嫡亲姐妹剩下的。 所以就算被温珏逮回来了,今夜她还要再逃一次! 在跟随舞女们前往候场台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步子,回头冲伴舞的舞女们坏坏一笑,“对不住啦。” 继而转身一跃飞上屋顶,像条红色的纱巾轻轻随风纷飞而去! 一袭红衣绕过来往工作的仆人,溜至温府深院,顺着花园假山后的隐蔽石阶下到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漂浮着青苔的腐臭味,密密麻麻的铁栏杆挡住了温瑢前进的路。 “小瑜!” 她抓住铁栏杆,将一包点心递入栏杆后的密室。 被关在密室里的男孩儿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铁栏杆前,饿虎扑食般一把抓过点心! 尔后动作急促地拨开油纸,原地盘腿坐下,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糕点。 “小瑜,慢点吃,别噎着。” 温瑢也蹲下来,托住下巴,深情款款望着密室里披头散发的邋遢男孩儿。 名叫小瑜的男孩儿约摸六七岁模样,骨瘦如柴,衣着肮脏,眼神却清澈纯真。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他塞了满口点心,说话呜咽不清,但那双与温瑢极其相似的大眼睛始终明亮而透彻。 温瑢不自觉学着乐壹的小习惯,用食指卷起头发,来回卷弄,娇羞道:“姐姐马上要嫁人了,他很厉害,长得还特别好看,我决定跟他走。” 小瑜满嘴鼓鼓囊囊,大眼珠子依依不舍地望着温瑢。 温瑢朝栏杆里伸进去手,摸了摸小瑜头顶,“你放心,姐姐会带你一起走!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小瑜这才喜笑颜开,重重点头,“嗯!!” 轰! 忽然绽放的烟花在温瑢心间炸开。 “是乐乐在为我放烟花!” 她高高兴兴跑出地下密室,站在微风荡漾的后花园,仰头看见广袤无垠的烟花在黑色天幕中散落亮晶晶的星火。 这一刻,烟火的光芒在少女美好憧憬的眼眸中明灭闪烁。 但这份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前院响起的乱糟糟的尖叫声让她甜蜜的心情戛然而止。 温瑢怀着忐忑心情往前院跑去,路上看见许多仓惶逃窜的仆人和天枭派弟子。 惊恐的人们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温瑢连续抓住几人逼问,才勉强得出一个准确的信息——捞月谷前来复仇了! “大哥!” 当她赶到宴会主场时,宾客们已经作鸟兽散。 曾经与天枭派温家亲密无间的那些商贾官员,此刻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第92章 而温家人,以天枭派掌门温穹为首,不管往日有多么嚣张,多么气宇轩昂,此刻全都被一群身上绣着乌鸟和月亮的人控制在表演台中心。 温瑢顾不上担心别人,唯有大哥温珏被踩在脚下的模样令她怒火中烧。 “大哥!!” 温珏看见她,拼命大喊:“跑!快跑啊!!” 温瑢一直在不停地跑,但并不是往回跑,而是朝亲人们跑去! 温家其他人皆跪在地上,或磕头求饶,或报团发抖,唯独温珏被某个捞月谷之人踩在脚下。 宽大的鞋底将他的脸紧紧压在地板上,令他脸颊变得不再对称。 他歪曲的嘴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艰难地喊:“小瑢,你,快走!” 温瑢举拳劈向踩着大哥的男人,极致愤怒地大吼:“啊!!” 然而男人一掌拍在她腹部将她打飞两米。 她痛苦挣扎着爬起来,口中喷出鲜血,视线一阵阵泛白。 是乐壹的声音让她迅速恢复了意识。 “你干什么,懂不懂怜香惜玉。” 乐乐…… 温瑢努力睁开眼,在绰绰人影中看见一道浓厚的墨绿色正向自己跑来。 乐壹跑到她身边小心将她扶起,趁她意识不清之时忙唤人将她带走。 “你们,过来,把她带下去。” 但温瑢只是表面看上去浑浑噩噩,其实目光已经把周围的场景审度了个遍。 她认出那些衣服、护腕、垫肩上或多或少都绣着雕刻着乌鸟和弯弯的月亮的人,就是捞月谷谷民。 房顶上飘扬的青色旗帜图腾中,画着鸟儿向水中月亮倒影俯冲而去的图案,这个图案她也在江湖传闻中听旁人描述过。 子规衔月,正是捞月谷派徽! 看清这一切后,她惊愣回神,重重甩了甩脑袋,忽然猛推开乐壹,用可怖的眼神重新打量这个刚与她有过露水情缘的少年。 “你是捞月谷的人?” 温珏伸出手大声提醒温瑢:“他就是乐壹!是捞月谷谷主!!小瑢!!你别再被他骗了!!!” 乐壹见温瑢眼神再无先前的甜美与依恋,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于是自身态度随之冷淡下来。 烟花还在砰砰爆炸,掩盖了乐壹话音里仅存的一丝愧疚。 他负手转身,只用半个清冷的侧颜面对温瑢,“是你自己不肯说明身份,否则我才不会招惹你。” 第71章 亲人们哀嚎的呜咽声在温瑢耳边萦绕不绝,还有大哥温珏被按在地上踩踏的耻辱之状,皆令温瑢顾不上自身的伤心。 她想明白眼下处境后,忽然重重跪倒在乐壹面前,往前爬了两步,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去抓乐壹的衣摆。 “乐谷主,我们认错,温家所有人都认错,我们好好商量要怎么弥补,行,行不行?” 她慢慢抬头去看乐壹的反应,卑微刻骨的眼睛里含着浑浊泪花,等到乐壹目光看过来时,一眨眼,泪水便像散落的珍珠般哒哒掉落。 “乐乐……” 花了妆的少女不断啜泣,胸口起伏不止,声泪俱下地呼唤面前之人的名字,“乐乐,乐乐……” 每唤一声,就跪着小步子靠近一点,手里的衣服也攥得更紧一分。 乐壹负手而立,下巴微抬高,眼角斜睨着她,一派漠然。 但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他嘴角还是无意识动了动。 乐壹身后有人在提醒,也有人在质疑,还有人直接催促,要他快点做出决断。 “谷主,陈三哥一家就是死在姓温的手里,陈三哥也因此失去了两条腿,连报仇都不能亲自来,他还在秘境等你把温家的人头带回去呢。” “老大,你怎么这个时候犹豫了?” “乐乐,你在磨蹭什么?他们说话不管用,那我这个姨夫的话你听不听?赶紧下令吧。” “谷主,官府很快就会赶来,我们要速战速决。” 这些声音的背后,还有疯狂盛放的烟花在若无其事地灿烂着。 烟花是捞月谷用来遮盖打斗声的工具,防止官府太快察觉。 温家便是在齐齐观赏烟火时被捞月谷杀了个措手不及,此刻美丽的烟花在他们眼中散发着彻骨冰寒。 温瑢双手抓住乐壹脚踝,低下腰伏在他脚边,一双动人的大眼睛努力仰望着正在俯瞰她的少年。 “乐乐,求你了,放过我家里人可以吗,只要不杀我们,你要我们怎样都可以,我求你,求求你了!” 乐壹沉默的态度让温瑢看到了希望。 “乐乐……” 温瑢哭着哭着忽然哼哧一笑,用力抹去眼角的泪,在眼尾拖出一条又脏又长的晕妆,极小心地试探问:“你答应了是吗?” 乐壹似乎真的被她求动了,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你先起来。” 温瑢破涕为笑,在猛烈的希望冲击之下反而涌出满腔委屈,一个劲儿笑着哽咽,“我真的要被你吓死了,呜呜呜……” 温家其他人渐渐地也看到了希望,面面相觑间都在揣度温瑢和乐壹的关系。 但乐壹身后的捞月谷谷民却眉头紧锁,眼神里交流着心照不宣的愠怒与不服。 “看来诸葛姨夫的话也不管用。” 这时,乐壹身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小男孩儿,以极其青雉却冷酷的话音熄灭了所有人的愤怒,以及希望。 “那就我来吧。” 温瑢认得他,正是今早躲在乐壹被窝里窥视时看见的那个九岁男孩儿。 男孩儿摘下宽大的斗篷帽兜,手臂一沉,袖子里便掉出一把匕首落到手心。 温瑢呆愣愣地看着他从身边走过去,一开始并不以为意一个九岁的孩子敢擅自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乐乐!” 她重新抓住乐壹脚踝,激动地说:“你快说话!别让他伤害我的……” 然而话音未落,温家人的惨叫声率先响起。 当温瑢猛扭头看去时,男孩儿已经丢掉了手中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温家父母四目圆睁,相继倒在男孩儿面前。 踩着温珏的那个人终于松开了脚,但温珏已经是个站不起来的尸体了。 “啊!!!!” 温瑢短暂失神过后,崩溃地捂着胸口尖叫,其余兄弟姐妹也都放声哀嚎。 其中最为悲壮的声音,来自温瑢的贴身丫鬟可英,“大少爷!!不!!!” 一时间,痛苦而愤怒的呐喊在温府四面八方响彻不绝。 烟火落幕,灰烬徐徐飘落至温瑢肩边。 乐壹在她身后蹲下,手心温度传递到她肩膀上。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真的不知道你是温家人。” 然而温瑢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感受他话语里的愧疚与歉意,唯恶狠狠瞪着从身边淡定走过去的男孩儿,“乐叁!你这个魔童!我一定要你偿命!!” 小乐叁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在捞月谷众人的拥护下径直走远了。 乐壹听见温瑢的话后,慢慢收回手掌,并站起来,又是用冷冰冰的俯瞰目光望着她,“他是我纵容的,你想报仇,尽管冲我来,随时恭候。” 温瑢双手撑在地上,悲到深处疯笑两声,“哈哈。” * 周禧与温瑢一起,将尸体一股脑倒入山洼。 雨水霹雳啪啦打在被尸体压断的植被上,坠进深不见底的山洼深坑里。 在周禧与温瑢眼中,尸体和雨点并无区别,都被山洼吞入大口,瞬间蒸发了无痕迹,仿佛世间从未有过他们。 其中就包括与温瑢相处了多年的丈夫——武方。 两个人不需要再用可怜的肩膀去扛着板车前行,只用一只手手抓住麻绳就能拉动腾空的板车下山。 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让他们觉得这场雨淋在身上十分酣畅淋漓。 下山回程时,是林参走在他们前面,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惊扰温瑢,又能警惕周禧身边的危险。 周禧问:“后来呢?” 温瑢望着前方笔直的白衣身影,回答周禧说:“我求乐谷主放过我爹娘和大哥,他到底是心软的,被我求动了,可我爹娘和大哥,最后还是死在了乐叁手里。” “难怪你这么恨他。” 白衣身影在温瑢眼眸里晃动,“说起来也奇怪,我所恨的人,在我脑海里的形象,一直是个九岁的孩子,当我意识到他已经长这么大的时候,我就问自己,那个杀了我父母和大哥的孩子去哪里了?” 温瑢哀极反笑,仰起头,用脸去接冰凉的雨水。 * 温家只死了三个人,温家的根基没有断,众多忠心耿耿的外姓弟子都还愿意效忠其余公子小姐,帮助他们东山再起。 但这个家温瑢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因为她与乐壹的关系,导致她成了兄弟姐妹们泄愤的对象。 乐壹要带她走,但她跪在大哥温珏冰冷的尸体前沉默地拒绝了这迟来的救赎。 第93章 被兄弟姐妹们架上火刑台的那天,她在明晃晃的白昼看到了漫天璀璨的烟花。 生死和剧变都来得太快,少女想不明白,唯有向死亡和幻境中的烟花寻求答案。 可在她从容面对死亡时,一个神秘的黑袍人从火刑台上救走了她。 黑袍人带着玄铁面具,轻功十分迅捷,比之捞月谷鼎鼎有名的降雨更胜一筹!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是不是乐乐乐让你来救我的?!” 黑袍人托着她的腰,带她快速窜行在竹林上方。 “别幻想了,那种男人靠不住,他不知道在哪个青楼里快活呢。” 温瑢听见黑袍人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情不自禁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你胡说什么?乐乐清风霁月,不是那种风流成性的人,而且除了他,还有谁会救我?” 玄铁面具下诡异的小眼睛朝她看来,“小姑娘,你看男人的眼光真差劲。” 话音刚落,黑袍人便带她飞下了竹林。 她被轻轻放在地上。 黑袍人的动作与它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完全相反,竟比女子更加细腻温和。 “姐姐!” 温瑢正疑惑呢,一回头,忽然看见披头散发的小瑜向她奔跑而来。 她蹲下身体,朝小瑜张开双臂,连日来的痛苦和阴霾在这一刻暂时化为乌有,“小瑜!” 姐弟二人紧紧相拥许久,当温瑢想起要感谢黑袍人时,一转身,才发现黑袍人早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小瑜,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他把我带出密室的,我跟他要姐姐,他好像很无奈,然后就去找你了,结果他真的把你带给我了!他是个大好人!!” 温瑢望着竹林深处,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 周禧心里琢磨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玄铁面具?声音嘶哑难听?轻功高超?这不就是要杀我的那个黑衣人?!! “再……后来呢?” 他此刻正坐在河边石头上清洗衣衫,听见温瑢说到这里,手中动作僵硬发愣,就和他的表情一样,都充满了疑问。 温瑢在草丛另一边的河水里泡着,二人只隔一片草丛。 虽然皆袒露身体,但他们彼此之间有一种古怪的亲近感,像是早已跳出性别局限,唯由一根纯洁的弦牵连着两颗坦荡的心。 林参远远站在树林树下,背对河流,兀自拆了缠在右手上的肮脏的绷带。 江满的黑蛟麟膏果然是好东西,才两天,手心箭伤就已经结痂了。 只是林参尝试握拳依然会疼得难受,导致处理尸体时不敢过于依赖右手。 另一边,温瑢谨慎地看了眼林参,见林参在默默为自己处理伤口,因此确认林参不会突然靠近,这才说出了路上一直不敢说的话。 温瑢:“林小公子,我要告诉你一个有关捞月谷前任谷主的秘密。” 周禧正弯腰洗衣服,闻言俯向河面一动不动,支耳倾听。 温瑢语气肃穆,盯着林参在树下的背影,深吸一口才侃侃道来,“我曾亲眼看见饶谷主和荣王站在一起,强迫我的爹娘贡献出一个五岁以下的孩子帮他们炼药。 “我爹娘不得不从,于是交出了我的弟弟小瑜,我不知道他们对小瑜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小瑜便被关在地下密室里,再也不能离开那片黑暗。 “我记住了那种药的名字,叫——赤毛蝉。” 周禧:! 周禧猛直起腰,发尾甩出的水珠像雨点一样连接惊起河面涟漪。 温瑢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我带着小瑜在码头生活了半年,日子渐渐平稳,之后却不幸遇到了土匪。我被土匪抓走囚禁之前,看见他们把小瑜丢进了河里。 “我以为小瑜在那时候就已经死了,没想到……” 她哽咽着忽然笑出声,“林小公子,你的四师兄,就是我的小瑜,年龄、名字、分开时间,以及煮面方式,全都对得上。” 周禧双目惊瞪,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温瑢擦了把眼泪,稍稍平复心情后,继续讲述。 第72章 “捞月谷在帮荣王炼赤毛蝉,他们一定是想要复活谁,或者有别的更加不为人知的目的。” * 温瑢在早市向善良的阿婆要了一把面和一个鸡蛋,回到废弃古宅后用破烂铁锅煮给弟弟小瑜吃。 “鸡蛋给小瑜,姐姐不爱吃蛋黄。” 蒸腾水汽从坐在台阶上的姐弟二人头顶飘出来,扭绕着升向明亮的天空。 懂事的小瑜知道姐姐不是不爱吃蛋黄,只是找借口把鸡蛋让给自己罢了。 “可是我不爱吃蛋白!” 小瑜挑出蛋白丢进姐姐碗里,装出一副挑食不懂事的样子,完事后端着缺了一个口的碗转过身,背对温瑢,呼哧呼哧吹面。 温瑢看着碗里的蛋白,心酸滋味惹得鼻头干涩难忍。 “小瑜,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活下去……要不,我送你回温家吧?” “姐姐!” 小瑜挪动小碎步,带着屁股转了半个圈,乌漆嘛黑的大眼睛圆鼓鼓地望向温瑢,气势昂扬地说:“不用怕!我已经找到活干了!码头的船长大叔让我帮他卸货,一早上会给我五文钱呢!” 温瑢听罢噗嗤一笑,短暂失笑后眼泪却不知不觉随之而来。 小瑜忙放下面碗,从口袋里掏出可怜的五文钱,用两只小手捧着举到温瑢面前展示,“喏!这是我早上挣的!够我们今天吃饭了,姐姐不要难过,我们好手好脚,怎么活不下去?” 温瑢避开他温热的视线,借撩头发的动作擦掉眼泪,“姐姐不如你,虽然我不喜欢温家,可毕竟是温家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温家不要我了,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依赖它……” “姐姐……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我不想回去……不想一直被关在地牢里,现在这样……很好……” 温瑢缓缓转头朝他看回去,看见他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直到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才停下,然后艰难地往肚子里咽,就好像卯足了劲要把过去几年暗无天日的时光和委屈全都咽下去! “对!” 温瑢直起腰杆,“姐姐说过要带你永远脱离那个黑暗的地下室!现在怎么能把你送回去呢!” 她用力揉了揉小瑜乱糟糟的头发,忽然信心倍足,“没有温家,我们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小瑜扬起笑脸,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在温瑢眼中分外可爱,带给温瑢充满希望的干劲! 姐弟二人就这样在码头干起了杂活,小瑜身板虽小,力气却很大,尽管只能帮商船卸一些杂碎物品,但也能发挥自己的价值。 温瑢则在码头附近的小面馆帮忙洗碗端面,面馆阿婆付不起薪水,但给他们提供了简单的茅草屋当做住所。 有好心的面馆阿婆和船长帮助,姐弟二人渐渐习惯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面馆阿婆没有子女,也是个可怜的孤寡老人,她说以后这个小面馆就让温瑢姐弟二人继承,而阿婆只需要有人为她送终。 小面馆结构单一,并不挣钱,但温瑢不气馁。 因为少时常在温珏身边看温珏做生意,她脑子里还真有那么点儿生意经,随随便便便想出了一连串扩大利润的法子。 如此,她幻想着很快就能攒够给阿婆置办棺木,和为小瑜以后娶媳妇儿要用的银子。 温家的事情,还有捞月谷,就让它们彻底成为过去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太光五年,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大船准时停靠在码头准备卸货,殊不知一群恶匪盯上金灿灿的货物很久了。 船长在抗争中死去,胸口中刀口吐鲜血倒进河里。 水手和船夫们以为仗着极强的水性就能从河里游走逃跑,却成了恶匪的活靶子。 无数支邪恶的铁箭像火弾流石般砸向河面,没多久,藻绿色的河水便成了一大片红色汪洋。 岸上百姓四散奔逃,也没能逃掉几个。 面馆阿婆年迈,压根不打算跑。 她从容地笑着叮嘱温瑢,“记得回来给我收尸,老婆子不怕死,但不想当孤魂野鬼”,然后用苍老粗糙的手把她和小瑜往外推,“快跑吧。” 她神色之坦然,显得死亡无足轻重。 只是在看见温瑢和小瑜都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后,阿婆的声音里才有了紧张情绪,“跑啊!” 温瑢不肯弃她而逃,小瑜也发了疯地要为船长报仇。 温瑢拿上削面的刀走向恶匪徒,手腕一甩挽了个帅气的刀花,“温家教给我的功夫,终于派上用场了。” 可她才杀了三个恶匪,终是寡不敌众,伤痕累累地倒下了。 她被小喽啰丢到恶匪头子脚边,听见身边的人说:“头儿!你看!这个妞儿,俊不俊?!” “呦,这风吹日晒的码头还能养出这么白白净净的小娘子,真是意外收获,带回去,让爷好好享用。” 第94章 温瑢已经疼得麻木,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恶匪们说了什么她其实没怎么听清,但小瑜的惨叫声却像雷响直震她的神经! 她猛睁开眼,任由鲜血划过瞳孔也不肯闭上眼睛,“小瑜!!!!” 小瑜被一个身材粗壮的恶匪掐着脖子举到码头边,高高悬在河面上空。 小小的双脚胡乱扑腾挣扎,两只手无力掰扯掐在脖子上的宽厚手掌,脸蛋憋得通红,喉咙发不出声音,唯倔强的眼神恶狠狠盯着面前的恶匪。 阿婆颤颤巍巍扑过去,举起擀面杖用力敲打恶匪的背肌。 “老婆子跟你拼啦!” 然而不疼不痒的攻击只让恶匪挠了挠后背。 “去你马的!” 恶匪一脚踹在阿婆腹部,夺走了阿婆的性命。 小瑜在仇恨的加持下爆发出巨大腰部力量,抬起脚狠狠朝恶匪肚子上踢去! 然而……腿太短,踢不到。 恶匪被他激怒,发力把他往上抛,那一瞬间粗壮的手臂迸发出了十分明显的肌肉和青筋线条。 尔后像拍球一样,可怖的手臂顺风一呼,轰地一声将小瑜拍进河里! 小瑜还没被河水淹没,就已经被这一掌拍昏了过去。 温瑢的呼唤来得有些迟。 恶匪头子笑着惋惜道:“原来那个小蚊子是跟漂亮小妞儿一起的,早知道先留着了,哈哈哈。” 温瑢的瞳孔随着小瑜掉入河中溅起的水花而骤然变得死灰,朝小瑜伸去的手臂一坠,在巨大痛苦中陷入昏迷。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铁链绑在亮堂堂的高楼里,有个浑身散发着汗酸味的中年男人趴在她身上蛮横地动来动去。 是身体下方的撕裂感,和无处不在的伤口痛醒了她。 她不是没有挣扎的力气,只是失去了追求希望的信念。 窗外蓝天中飘过白云,远处有层层叠叠的山峦,这座山寨鸟语花香,楼下喝酒的恶匪们在此时呈现出了深厚而伟大的友谊。 男人发现温瑢醒了,却像个死人一样面色惨白且呆滞地睁着眼睛,第一眼还以为大白天见到鬼了,把模样凶猛的男人都吓出了满身冷汗。 “臭娘儿们!醒了怎么一声不吭!” 男人开始了更猛烈的攻击,痛感使得温瑢羞耻地哼了两声。 声音让男人越发兴奋,他粗暴地掐住温瑢下巴,将温瑢双唇挤压开,用牙齿钻进她嘴里去咬她的舌头。 男人心满意足后,提着裤子走出去,唤来婢女给温瑢清洗身体。 这里的女人也都是一副麻木不仁的状态,面无表情做事情。 天黑了,有人给温瑢端来饭菜,她不肯吃,那些面无表情的女人便原形毕露,掰开她的嘴巴强行往她嘴里灌饭。 “你不吃的话,寨主就会要了我们的命!吃!快点!!” “姐姐,你也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不想死,你就吃一点吧,呜呜呜……” 温瑢挣开灌饭的女人,让饭菜撒了一地。 女人们愣住了,惊恐地看着她用手捡起饭菜塞进嘴里,神色从始至终都是死气沉沉的样子,瞳孔不会聚焦,好像瞎子一样。 她们看出来温瑢是不想连累她们丢了性命,于是片刻之后,屋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她们不是可怜温瑢,是在可怜自己。 “我们也不是要故意为难你,谢谢你姑娘……呜呜……” 再晚些的时候,寨主又来了,带着浑身酒气倒在温瑢身上。 起初他还有几分温柔,脱了裤子之后就开始变得残暴。 温瑢隐忍不吭声,一动不动默默忍受折磨。 男人要她配合,她不肯,始终软塌塌的像个棉花人偶。 当男人拿那些可怜姑娘的性命作为要挟的时候,温瑢还是妥协了。 她卖力亲吻着男人双唇,被嘴里又咸又酸的口味熏得腹部作呕,表情痛苦。 在山寨里的日日夜夜,这样屈辱的时刻,随时会到来。 她试着死了两回,都被救了回来。 寨主指望她为他生几个漂亮的孩子,但肚子刚有动静,温瑢便让其他姑娘帮忙弄来一些伤身的药,让孩子胎死腹中。 此举惹怒了寨主,那一天世界上又少了两个可怜的姑娘。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尝试帮助温瑢。 而温瑢因为愧疚,开始主动讨好寨主。 她画上笑脸,学会了忍辱负重,等待着能够杀死这个恶魔的机会。 可寨主十分谨慎,无论温瑢如何卖力地迎合献媚,却始终只能待在小小的屋子里,被铁链拴着手脚。 直到三个月后,搅揉在空气里的啼鸣划过整座山寨,这里的恶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温瑢三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她跪在地上仰望窗口,努力倾听楼下正在进行的厮杀,身后四根铁链崩得极紧,仿佛即将挣脱桎梏。 “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这么想着,心情澎湃,然而随后恶匪的一句大喊又令她慌了神,整个人变得比麻木还要麻木。 “他用的轻功是降雨!还有子规啼!头儿!他是捞月谷乐壹啊!!怎么办!!!额啊!!!!” 接着听见轰隆三声,最后几个恶匪也都悄无声息了。 温瑢抖了个激灵,回过神,爬到角落蜷缩起身体。 乐壹飞上她头顶的房顶,又坏又嘚瑟地冲寨里的尸体大喊:“下辈子记住了,是祥雨。” 须臾,捞月谷大部队齐齐赶到,许多脚步踩踏瓦片发出了窸窸窣窣声响。 他们的谈话温瑢听得一清二楚。 “谷主!你用降雨我们跟不上啊!就不能等等我们!” 乐壹:“靠!祥雨!!” “这不是重点!你万一出什么意外,属下该如何是好!” 乐壹:“你管得倒挺宽,忙活去,别在我耳边念经。” “是……属下遵命……” 诸葛般宜:“啧,你说你,凶他做什么,他也是担心你,你看你一个人就搞定了,还要我们干嘛?” 乐壹:“你们处理后事啊,没看见这里被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把他们以后的生活都料理好,实在无处可去的,就接到新开的焘熙楼为我们工作,尤其是姑娘家,就算给她们钱,她们可能也守不住,定得安排好稳当的去处,听明白了吗?” 诸葛般宜:“行,你又大发慈悲了,苦力我们干。” “哎呀,姨夫!快去!” 又过了没一会儿,温瑢被捞月谷的人和其余可怜百姓驱赶到一起,聚在寨子院子中央。 来了三个月,这是温瑢第一次走出楼上那个房间。 她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视线稍微一转,在阳光中瞧见一袭熟悉的墨绿色长袍飘荡在屋顶。 乐壹躺靠在那儿懒懒地晒太阳,一只脚摆来摆去,无聊转弄着腰间铃铛,发出了一连串泠泠声响。 时隔将近一年,再次见到那个俊秀的少年,温瑢还是会不由自主心动发热,脸色泛红。 而被关在寨子里做奴隶的百姓们以为捞月谷是第二个恶霸,都害怕地瑟瑟发抖。 直到捞月谷拿出银子给他们,并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他们脸上才浮现出重生般的惊喜神态。 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诸葛般宜处理得十分妥当。 这种后勤之事有诸葛般宜在,向来是不需要乐壹操心的。 但乐壹忽然从房顶跳下来,凑到姑娘们面前,微微弯腰,坏笑着凑到她们面前,挨个挨个打量。 诸葛般宜见状问他:“你干嘛呢?不帮忙也别捣乱行吗?” 乐壹搓了搓下巴,贱兮兮道:“我看看有没有让我中意的,嘻嘻。” 诸葛般宜:…… 第73章 乐壹还真挑中一个年轻漂亮的,名叫阿菁。 看样子还很小,才十五六岁。 “呀,好乖的脸,怎么故意画上这么多麻子呢?” 若非这些假麻子恶心到了土匪,阿菁早就被玩弄至死了。 但旁边几个姑娘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乐壹一眼就能看出故意扮丑的假麻子。 乐壹朝小姑娘伸过去手,把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哭,旁边像是她姐姐的另一个姑娘把她护到身后,一个劲儿低声下气地乞求:“她还小,爷……放过她吧……” “啧……” 乐壹缩回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愿意就不愿意,搞得好像我很吓人一样。” 说完也没有心情继续挑了,袖子一甩,转身离开。 再往旁边走几步,他就能看到温瑢。 可惜温瑢披头散发,满身狼狈,早已不是当年风风光光的温家小姐了,乐壹注意不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 而温瑢也低着头没有叫住他,不够坚硬的缘分让他们相互错过了。 乐壹站在一旁无聊地抠起了耳朵,不一会儿后,另一队人马姗姗来迟。 “旗子上画的是子规衔月,是魔教捞月谷!” 第95章 剑仙山庄,与霸刹帮,将捞月谷和百姓们团团围拢。 其中那个正义感爆棚的小少爷翟泷指着乐壹大喊,“别碰那些女子!拿开你的脏手!!” 乐壹冲他举起双手,露出一脸的疑惑,无语地歪了歪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碰了??” 翟泷到处看了看,咬牙喊道:“你们竟然还黑吃黑!” 乐壹翻了个白眼,嘟囔吐槽道:“我费劲巴拉帮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扫黑除恶,最后落个黑吃黑?呵呵……” 他的声音传到旁边阿菁耳朵里。 阿菁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他,打量捞月谷其他人,也打量了晚来一步的剑仙山庄和霸刹帮。 她迷茫的眼神在一片雾霭中,隐约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那边翟泷手中一把长剑出鞘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剑鸣,“谁是乐壹!既然今天碰上了,那就让我们算一算熙和谷滩莫家、北王阁钱家、还有天枭派温家的账!!” 乐壹冷笑着缓缓落下双臂,移开视线看向手指,并弹了弹指甲里的耳屑,随意道:“才三家,你也太小看我们了,等我把清单上的门派都杀个遍,最后再来找我一起算吧。” 翟泷气得眼冒火星,“你是完全不把我剑仙山庄放在眼里吗,我懒得跟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废话,叫乐壹出来!!” 乐壹深吸一口气,再轻笑着叹出来,双手背后,重新看向翟泷,压低的眸子里藏着若有若无的阴冷,“剑仙山庄身为当今武林共主,两年前带领江湖各大门派,以饶谷主刺杀皇后为由追杀捞月谷。 “你们嘴上喊着为圣上除害,但谁人不知你们私下实则与居心叵测的荣王沆瀣一气。 “我倒想问问你,既然都是乱臣贼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自称正派?而将捞月谷说成是魔教?” 被提起剑仙山庄与荣王勾结之事,翟泷哑了片刻声音,垂眸间眼珠左右转了转,尔后重重高抬起头,对此避之不谈,只用愤怒的咆哮掩盖他的心虚,“那也轮不到你来置喙!我们至少没有四处横行作乱!” 乐壹面色更冷几分,“行,反正我不是喜欢说教的人,你说捞月谷横行作乱,我也不反驳,但我有必要通知你一下,你们剑仙山庄在我的清单里可是排在第一的位置,大约一个月后,我就会去找你们,你爹对捞月谷做过的事情,我心里有笔账,希望堂堂武林共主,不会因为知道我要去找他,就夹着尾巴躲起来。” 翟泷丢掉剑鞘举剑对准乐壹,“说半天废话,还不叫乐壹出来!” 乐壹勾起半边嘴角,扬眉一挑,微微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耸了耸肩膀道:“我就是啊。” 翟泷与身边另一个帮派——霸刹帮的人皆稍微惊讶了片刻,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那个身着墨绿长袍,讲话时而阴冷时而不正经的俊美少年。 他腰间叮叮当当的红色玉石和铃铛都让他透着一股子风流闷骚气质,鹿皮腰带的扣子还是可爱猫爪形状,怎么看也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个走过尸身血海从不眨眼的青面獠牙的糙汉。 翟泷:“你就是乐壹?” 乐壹没再理会,目光转向霸刹帮,向后倾了几寸身子,靠近身后的诸葛般宜问:“姨夫,霸刹帮来的这是谁呀?在我们复仇的名单里吗?” 诸葛般宜早早戴上遮挡眼睛的面具,并在一本画满小像的名单册子里翻到了属于霸刹帮的那几页。 “他不在名单里,应该是霸刹帮帮主的大弟子,叫武方。” “哦,那真可惜,没一个是我们的目标。” 乐壹双手抱臂,对翟泷和武方喊道:“我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无名之辈,回去告诉你们家里的大人,不用到处找我,我早晚会去见他们,哦对了,这个山寨的位置好像就是霸刹帮追踪到的吧?干的不错,可以算作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到时候我会稍稍手下留情的。” 武方瞪着他,沉脸对身边的翟泷说:“少庄主,你可真有心情跟他说这么多废话,此时不动手,难道等他们跑了再追?” 翟泷:…… “兄弟们!上!活捉乐壹!” 翟泷口号一出,剑仙山庄弟子与霸刹帮弟子齐齐亮出武器,高喊着朝捞月谷围攻而去! 捞月谷谷民亦齐刷刷散开,在乐壹和诸葛般宜周围形成坚不可破的屏障。 十数只大鸟啼鸣响起,混着铁器剑鸣,在山间此起彼伏,响彻不绝。 尘埃纷飞,百姓们刚平静不久的心再次被厮杀声与血光吓得心惊肉跳,往日在充满恶徒的山寨里所受的折磨一幕幕浮现。 他们抱头痛哭,瑟瑟发抖,怨恨老天不公。 “天爷啊,能不能让这些喜欢打打杀杀的人从世界上消失!” 此刻,在百姓眼里,虐待他们的山寨、捞月谷、剑仙山庄,有什么两样呢。 百姓分不清好坏,只知道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与仇恨,习武之人一念执着,掀起腥风血雨,才不会在乎被践踏的麦田、被打散架的房屋。 他们抢着来消灭恶匪真的是为了解救无辜百姓吗? 不,他们只是享受当救世主的荣耀时刻。 他们看百姓不是在看“人”,而是“弱小又可怜的虫子”。 乐壹冷眼瞧着战况局面,耳朵里却听不见打斗声,唯听见身边这些可怜百姓的痛哭与啜泣。 儿时从母亲口中得知的,那场饶家村所经历过的磨难,在眼下这些百姓身上有了具象。 听捞月谷的长辈们说,是曾经江湖中已经灭绝的两个门派相约在饶家村的田地里比武,杀得农田片甲不留。 饶家村的村民好不容易挨过了去年的旱灾,就等今年的收成填饱肚子,却一下子被两个门派毁得惨不忍睹。 忍不了,也不能忍。 村里的男子举起镰刀钉耙与武林中人以命相搏,只为守住他们的庄稼! 可他们飞蛾扑火的行为什么也没保住,反而给了那两个皆有怯战之意的门派一个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台阶。 他们拍拍屁股走了,风轻云淡地说下次再比。 而村里的妇孺老弱看着父亲丈夫儿子们的尸体,和狼藉的庄稼,有的崩溃有的傻眼。 这其中就有尚且年幼的饶柳灵和饶柳媚。 乐壹从短暂恍惚中重整思绪。 眼前的打斗局势已经十分明显。 剑仙山庄和霸刹帮本是为消灭山寨而来,所带来的人手配置根本不足以应对捞月谷。 虽说捞月谷也很随便,并没有带几个高手。 可随便对上随便,依旧是全员修习子规啼的捞月谷更胜一筹。 毕竟江湖中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将本门绝学当豆子撒,是个弟子就教。 最大方的譬如平安派,一个双椿绕菏还要分成上中下三册分篇传授。 因此,这是捞月谷实力强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原因——捞月谷谷民作为同一个村子走出来的村民,很多人都是前谷主饶柳灵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发小,是饶柳灵带他们走上了经商和习武之路。 他们的后辈与乐壹自然也有着一起长大的情分,其团结之心,岂是靠钱财利益招收弟子的门派所能比拟? 乐壹不用出手,场面就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诸葛般宜提醒道:“这些百姓留给剑仙山庄处理,我们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走。” 乐壹:“嗯。” 得到允许后,诸葛般宜上前招呼谷民收手,“行了,都过瘾了吧,有没有打死人的?” “放心吧诸葛叔,没死人。” 诸葛般宜:“那就好。” “但我卸了几只胳膊,嘻嘻。” 诸葛般宜:…… 乐壹离开前,又看了眼漂亮的阿菁,大抵不死心,见此美人胚子可遇不可求,于是贱兮兮地多问了一嘴,“小美人儿,要不要跟我走哇?” 阿菁躲在姐姐身后,面无表情看着乐壹的眼睛,此时她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胆怯,反而莫名认真。 姐姐挡住乐壹看她的视线,用行动表示了婉拒。 但乐壹只是突然犯贱想逗小姑娘玩儿,似乎并没有真的要带她走的意思。 此刻就站在一旁的温瑢默默看着乐壹,半启双唇欲言又止。 乐壹随口道:“行,那你们就跟着剑仙山庄吧,也省得我操心,走啦,再见。” 他转身时,温瑢终于迈出了一直蠢蠢欲动的步子。 然而阿菁一声呼喊打断了温瑢朝乐壹靠近的脚步。 “公子!我跟你走!” 乐壹愣住动作,对从姐姐身后走出来的阿菁展现出了欣赏的目光。 这种目光与之前两次轻浮的眼神截然不同,欣赏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勇敢。 姐姐吓得脸色惨白,忙将阿菁往后拉。 阿菁反而试图说服她一起,“姐!他们不像坏人!” 姐姐轻轻掐了一把阿菁手臂,挤眉弄眼地暗示,“我们谁也不跟,你以为跟着他们这些江湖中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96章 阿菁认真思考了姐姐的话,最后还是选择挣脱拉扯,跑到乐壹身后,“姐,别怪我狠心,我们就此别过。” 乐壹正准备帮忙一起说服阿菁的姐姐,但在看见姐姐不信任的目光后,放弃了,“自己的路自己走,是好是坏走了才知道。” 他拍拍阿菁肩膀,提醒道:“我不白养好吃懒做的人哦,你要干活的。” 阿菁听罢更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乐壹哈哈大笑,“那就走吧。” 阿菁最后看了眼姐姐,虽然不舍,但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没有拦她,目送她的眼神宛如死别。 另一旁,温瑢的脚步在乐壹大笑声中默默撤了回去,没人注意到她脸上来回交织的苦涩与纠结。 捞月谷像一群子规鸟,哗啦啦越过房顶跳走了。 剑仙山庄和霸刹帮众人相互扶持着从地上爬起来。 由于输得太惨太丢人,他们尴尬无言,谁也埋怨不了谁。 “温小姐?” 武方在一众百姓当中认出了温瑢,惊讶地上下来回打量,“你怎么?” 温瑢想躲开他的打量却找不到可以遮蔽的物体,只能看着远方闭口不言,用沉默维持仅存的自尊。 “我们不走!” 忽然,百姓和剑仙山庄霸刹帮起了冲突。 “你们没来之前,刚刚那伙人会给我们分银子让我们自己选择出路!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走?!!” 原来这些百姓都想远离江湖冲突,并不愿意加入江湖门派过刀剑无眼,随时会成为炮灰死得不明不白的日子。 但剑仙山庄和霸刹帮却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了“分赃”。 哪些可以传授武艺收作弟子,哪些送到府上当丫鬟,哪些当下人仆从,分得清清楚楚。 完全不问这些百姓的意愿。 甚至美名其曰:“为你们好”,“给你们一个家”。 “收留”二字,在翟泷这个思想单纯的小少爷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大慈大悲与骄傲。 他年纪轻轻却展现出了老态自信,指着百姓对身边的人说:“这些愚民,以后就知道遇见我是多么的幸运。” 纵使百姓不愿,但在习武之人面前,他们没得选。 阿菁的姐姐,已经后悔了。 许多年后她满身沧桑地乞讨到焘熙楼,看见坐在柜台后与姐妹们谈笑风生的阿菁,没有哭泣,没有激动,只愣了片刻,随后掉头就跑。 第74章 温瑢封闭了自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武方本想将她送回温家,但在听说温家人曾差点烧死她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听说是个神秘的黑衣人把你救走了,可你怎么会流落到恶匪手里?” 这样的问题武方问过她很多遍,但温瑢一次都没有回答过。 渐渐地武方也不问了。 经得霸刹帮帮主允许,武方把她留在了身边。 以前霸刹帮与天枭派联谊,他早就对温瑢一见钟情,奈何身份低微,他不敢表露心迹,只能找各种各样的机会跟随师父跑去天枭派做客,在长辈们交谈时用躲闪的目光关注温瑢。 如今得知温瑢的遭遇,他非但不嫌弃,还暗自庆幸。 他想:我终于配得上她了。 那时的武方,武功造诣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他并不狂傲,反而彬彬有礼,很是踏实谦卑。 样貌嘛,虽不惊艳,但看得过去。 天枭派的师妹相中了他,嫁给他两年,一直无所出。 武方在外人面前与师妹扮演相敬如宾,总会称赞师妹是个好妻子,自己十分爱她。 只有那个可怜的师妹知道他晚上有多么残暴。 残暴不仅仅来自于他健壮的躯体,更来自于他的言语。 “你长这么丑,除了我没人要你,我还在外面给足了你脸面,偷着乐吧!” 白天天一亮,他又是外人眼中温润有礼的谦谦君子。 师妹有苦不能说,只能在他发泄完后默默流泪。 直到武方带回温瑢,义正言辞地说这是他自小爱慕的姑娘,无论温瑢如何,他都不会嫌弃,他要对温瑢从一而终。 旁人皆以为他的师妹会想方设法挽留,但是拿到和离书的那天,师妹连夜带着行李逃回娘家了! 温瑢看着师妹搬空的房间逐渐安置了许多新的家具,但武方总说还是空荡荡的。 直到她走进去,武方才轻柔地笑着说:“这下圆满了。” 温瑢艰难地笑了笑,还是不说话。 她看不到这屋子里的阴暗,也听不见前一个师妹半夜的哭泣。 一开始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屋子阴森森的,似乎住不得人。 她不敢那么快重新打开心扉,反而报复性地用折磨武方的方式从武方身上获取失去的尊荣。 整整两年,她都对武方冷冷冰冰,夜里不让他碰,白天在人前也不给他脸面。 武方对此从不在意,用极强的耐心呈现出了比对小师妹更浓厚的爱意。 第三年,温瑢在中秋夜望着满天烟花对他说:“我们成亲吧。” 这是她三年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嗓子都快退化了,导致武方听得不清不楚。 “你说什么?!” 武方惊喜地抓住她两个肩膀,眼中烟火闪烁,“你再说一遍?!” 温瑢面无表情,依旧只看烟花而不看他,“我说我们成亲吧。” 成亲后的武方,对温瑢依旧无微不至,体贴到恨不得将饭菜嚼碎再了喂给她,将温瑢细心养成了白白嫩嫩的金丝雀。 温瑢越来越愿意接受他的爱,只有在看见烟火的时候总会莫名陷入悲哀与胆怯之中,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胡话。 “还好没来……” “还好不是他放的烟花。” 这四年,捞月谷到处寻仇的事情传遍了江湖。 三年前,才九岁的乐叁一掌九重子规啼震飞八家门派的事迹亦人尽皆知。 按理说,乐壹想要谁死,谁就跑不掉,可偏偏遗忘了霸刹帮。 四年后捞月谷终于来取霸刹帮帮主的性命时,给出的解释是——“你曾经找到过一处土匪寨点,救了不少百姓,这四年是你的缓刑时间。” 捞月谷噼里啪啦在霸刹帮闹完,一把火烧了霸刹帮的房子,准备收工时,乐壹看见了温瑢。 温瑢远远站在大火前,身边是飞扬的灰烬,眼里是漆黑的悲哀。 今天没有烟花,但温瑢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的幸福,还是再一次毁在了乐壹手里。 “是温……” 乐壹一眼认出她,激动地朝她跑去时,却被武方举着剑疯狂驱赶。 此时武方因为师父被杀,家园被烧而近乎癫狂。 温瑢抹了把眼泪,比武方率先镇定下来,努力控制住挥剑乱砍的武方把他拉走。 留乐壹在摇摆的火势前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呆站了许久。 “谷主,你怎么还不走。” “你过来,那边刚刚跑了一对男女,你跟上去,不用做什么,就跟着。” 霸刹帮散了,剩下的人怕被追杀,都逃得远远的。 温瑢和武方无依无靠,不知道该去哪里。 又过上了风餐露宿的生活,但这次陪在温瑢身边的不是积极乐观的小瑜,而是消极低迷的武方。 在武方落寞的气场之中,温瑢痛苦不堪。 她多次想要找个活计重新开始生活,却总会听见武方说:“当苦工?那种低贱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当温瑢把麻绳吊好请武方执手共赴黄泉时,武方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二人每走一段路总能捡到些铜钱,竟然一直没被饿死。 温瑢察觉到那些干干净净的铜钱来得蹊跷,心头五味陈杂。 最后二人颠沛流离晃荡到了梨花城。 “可英在这里。” 她想起自己在温家的贴身丫鬟——可英,就住在梨花城。 当年温家遭到捞月谷报复,可英因为温瑢的牵连没办法在温家继续呆下去,于是回了自己家。 温瑢和武方成亲后,曾让武方打听过可英的现状,失散多年的主仆二人还能有缘重逢,相拥而泣。 彼时她在大宅院里做下等女使,不辞辛苦地养着年迈的爹娘。 武方提出让她回温瑢身边重续主仆之缘,她还在考虑时,温瑢仓惶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不要……千万不要来。” 温瑢只是给了她许多钱财,帮她缓解生活困境,之后便离她远远的,再也没来见过面。 她把自己当成瘟神一样不舍得让可英沾上厄运。 如今落魄了,她走投无路带武方找上可英。 可英二话不说收留了他们夫妇。 这时可英已经有了一间自己的包子铺,生意很是红火,日子就像清晨升起的热腾腾的蒸汽。 第97章 温瑢便帮她一起经营包子铺。 山一程水一程,又回到了最平凡的日子。 就像当年在水波晶莹的码头。 每到面馆阿婆和小瑜的忌日,温瑢就会给自己煮一碗葱花面,铺在面上的鸡蛋,蛋黄和蛋白永远是分开的。 她把蛋黄和纸钱一起烧给小瑜,吃着蛋白泪流满面。 日子就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想:等阿方愿意放下江湖人的身段出去挣钱时,一定会越来越好。 毕竟武方给过她美好到不像真实的爱,所以她也愿意给武方时间慢慢接受现在的生活。 就像武方花了三年时间缝补她的创伤一样。 乐壹安排在暗中监控她的眼线也撤掉了,最后那天,乐壹亲自去包子铺向她讨了个包子。 “老板娘,能施舍一个包子吗?” 温瑢还没有抬头看见他,但通过声音已经认出了他。 热气腾腾的蒸汽中,容颜依旧明艳的女子早已失去了年少时的傲慢与意气。 她低头愣了好久好久。 “这个,大葱猪肉馅的,拿去吧。” 随后,她释然般递给乐壹一个包子,大眼睛笑眯眯的,过往云烟仿佛从未存在。 他们只是陌生人。 乐壹撇了撇嘴,还挑上了,“不要,我不吃葱。” 温瑢耐心递给他另一种馅料的包子,“这是白菜猪肉。” “不要,我不吃白菜。” “酸菜豆芽?” “小气,我要荤的。” “喏,麻辣牛肉馅,可以了吧?” 乐壹正要继续扯皮,可英走过来将包子从温瑢手里抢走丢给乐壹,“要饭的还挑!” 当可英看清乐壹的样貌时,面色忽然沉得铁青。 而乐壹已经见好就收,咬着包子冲温瑢笑了笑,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温瑢平静地目送他隐入人海,一回头,却被可英阴鸷的神态下了一大跳。 “怎么了?” “瑢瑢,你不记得他了吗?” 温瑢苦笑,“没想到你还能记得,貌似你只在酒馆见过他一次,那也是我遇见他的第一面。” “不止一次。” 可英捏碎了一个滚烫的包子,眼神变得狠毒,“他弟弟乐叁杀死大少爷的那天,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温瑢顺着可英的话想起了一些悲伤的回忆,但温瑢只想过好现在的生活。 “是温家先对不起他们,我都放下了,你也别……” “我不懂你怎么能放得下,大少爷对你那么好,你从未想过为他报仇吗?” “可英?” 温瑢怔怔看着因为恨意连面相都变了的可英,“你在说什么胡话?报仇?怎么报?那可是乐叁,他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无敌于天下了,你我一介弱女子,拿什么跟他抗衡?!” 可英咬牙阖眸深叹,悲哀地仰起头。 “喂!老板,还卖不卖包子了!” 温瑢回过神,连忙招呼生意。 可英难过了一会儿也默默继续干活。 温瑢忙碌时余光时不时打量她,见她渐渐恢复正常后松了口气。 如此安生过了半年,命运再次对温瑢开起了玩笑。 一直没找到工作的武方开始了酗酒、赌博。 赌坊讨债的人上门砸了包子铺,侮辱了可英和温瑢,还打死了可英的父母。 生活压力让武方暴露了心底深处的真正面目,他开始醉酒殴打温瑢,逼迫可英温瑢卖身为他挣取还债的钱。 可英告上官府衙门,没曾想官府与那群赌坊的恶霸狼狈为奸,拖着她的案子迟迟不审。 非但如此,官府还以“出嫁从夫”为由,限制了可英与温瑢的人身自由,让她们逃不出小小的梨花城,必须帮武方还债。 这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说帮武方还债都算好听,根本就是沦为了赌坊那群恶霸赚钱的工具! 可英无奈之下只得嫁给一个憨厚却肥胖丑陋的屠夫为妻,才不至于和温瑢一起遭受折磨。 屠夫力大无穷,但智力有些残缺。 这也算一门幸事,寻常男子的恶习他不会有,憨憨的只知道听母亲的话帮人杀猪赚钱。 夜里他躺在可英身边呼呼大睡,什么也不干。 可英问他为什么,他傻笑着说:“娘亲没教。” 不幸中的更幸是,婆婆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不仅不嫌弃可英的遭遇,反而十分怜惜,将她视如己出。 似乎,只要远离温瑢,可英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糟糕。 但飘摇如浮萍的温瑢却陷在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曾经她让武方受过的折磨,如今被武方加倍还了回来。 她大抵也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幸体质,从此拒绝与可英见面。 只有逢年过节,两个可怜的女人才会坐在小小的屋子里,背对窗外的烟火,拥抱着哭泣。 * 吱呀一声,房门不知被谁推开。 乐壹盘腿坐在床上,裹着羔皮斗篷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灰蒙蒙的亮光中出现了一个粗布衣衫的陌生女人。 女人从容走进来,随手收了伞立在门外。 她对院子里的血迹视若无睹的态度让乐壹心生警惕。 “你是谁?” 女人从逆光中走向乐壹,面容逐渐清晰,一张粗糙的脸蛋沾满了风霜,平平淡淡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好似兴奋。 像狩猎的猛兽看见猎物。 “我是瑢瑢的朋友,这是瑢瑢家,应该我来问你吧?你是谁?” 乐壹早就不记得这个在记忆中一闪而过的温家丫鬟可英,察觉到她身上没有内力流动的气息,脚步亦无轻功痕迹,于是放松了警惕。 “我是她的客人。” “哦,瑢瑢倒是难得带客人回家,她人呢?” 乐壹挑眉笑了笑,逗她说:“没看见外面的血吗?我兽性大发,把她杀了。” 可英噗嗤一哼,“呵,公子真会说笑。” 第75章 山上,周禧与温瑢相继穿好湿答答的衣服走出河里。 “赤毛蝉是种很奇怪的蛊毒,如果四师兄就是你弟弟小瑜,那他头上肯定也有赤毛蝉,我必须尽快通知大师兄!” 温瑢拉住周禧,余光警惕着林参,压低声音说:“别让捞月谷知道小瑜的事情。” 周禧面露困惑,随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林参,“为什么?” 温瑢森森回答:“赤毛蝉是他们母亲饶柳灵种下的,这种邪蛊传说能让死去的人重生,乐壹乐叁对此不可能不知情,捞月谷也不可能只种了一只赤毛蝉,说不定他们就在找我弟弟,在收集赤毛蝉,而赤毛蝉一旦取出人体,宿主就会死。” 可周禧否定道:“不对,大魔头和白衣哥哥都不知道赤毛蝉这种东西,我们此次去观舟,就是为了找白苦。” 他想了想,选择坦诚,把花卷头上也有赤毛蝉的消息告知于温瑢,“实不相瞒,我还有个三师姐,头上也有赤毛蝉,但是她的赤毛蝉受伤了,必须用白苦才能治疗,如果大魔头在收集赤毛蝉的话,他大可直接将我师姐头上的赤毛蝉取出来,何必不远万里来寻白苦救她?” 温瑢惊讶地问:“白苦是什么?” “一种花,是赤毛蝉的食物,也是传说中起死回生之药的药引。” 温瑢陷入思忖,“这么说的话,如果乐壹乐叁在收集赤毛蝉,不可能不提前备着白苦,何至于临时来找……” 周禧赞同道:“对呀,而且他们原来压根不知道有白苦这种东西,是宫里御医提醒后才知道的,听他们说,只有白衣哥哥才能找到白苦,因为他小时候跟着饶谷主走过那条路。” 温瑢低头思考之间,流露出复杂神色…… 周禧接下来的话更令她眉头深锁。 “现在我更要找到白苦了,它不仅关系着三师姐的命,还有四师兄,万一哪天四师兄也……” 温瑢沉默不言,但是不自觉点了点头, 周禧话说一半,双手挡在头顶遮雨,远远看了眼林参,回头对温瑢神秘兮兮地转言道:“不过你放心,就算我现在蛮相信他们的,但我不会把四师兄就是你弟弟的身世告诉他们。” 说罢,单纯的少年努了努嘴,愁眉不展喃喃自语:“我也不懂江湖中的事情,早点回去通知大师兄和掌门爷爷才好,他们自有决断。” 温瑢敛了思考之色,冲他苦笑,“谢谢。” 周禧抿唇摇摇头,“温姐姐客气啦,我也是为了四师兄,走吧,再不过去,就要被怀疑了。” “嗯。” 二人秘密交谈完,朝站在树下的林参走去。 林参望着山下方向隐隐有些不安,转头看见周禧走过来说:“白衣哥哥,我们回去吧。” 周禧脸带微笑,一贯的乖巧可人,看似没什么不正常,但在十分了解他的林参眼中,那笑意里的心虚就像裸奔一样。 第98章 林参一眼便察觉出这家伙有秘密瞒着自己。 视线再稍微移动几寸,落到紧随周禧其后的温瑢身上,看见了更加明显的虚笑。 林参猜出是温瑢对周禧说了什么,但没有问,也没有表示怀疑,只淡淡点头,转身朝山下走。 弥漫在他心里的那股隐隐不安的忐忑之感越发浓厚,仿若森林里越下越大的阴雨。 三人下山回到温瑢的土房子,林参第一个进屋,却没有看见本该等候在这里的乐壹。 他立刻凝神感知周围气息,察觉厨房方向有人。 “瑢瑢你回来了。” 林参闻声回头,见一男一女从厨房走出来。 男的穿着厚厚的大棉袄,身材肥胖,踩在地上的脚步让林参能感受到极丰富的力量感。 他表情憨憨傻傻的,眼神如初生婴儿般清澈纯净,似乎并无恶意。 另一个女人同样穿着厚实的粗布棉衣,眼里带笑,表情淳朴和善,搓着围裙一个角走出来,笑眯眯地对温瑢说:“你去哪里了呀?” 林参观察到她身材娇小,面容枯瘦,像是常年辛苦所致,再一细看,忽觉她十分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温瑢和周禧站在屋檐下,原地跺脚甩掉身上的水。 看见陌生人从厨房走出来,周禧也是一脸疑惑。 他心里虽然对捞月谷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与疏离,但此时此刻,目光竟会不由自主看向林参寻求解答。 唯独温瑢丝毫没有惊讶,抖落满身雨水后,面向厨房,笑了笑,寻常自然般回道:“趁下雨,上山捡菌子去了,但是不巧,没捡到。” 林参走到周禧面前着急做哑语,「问他们,乐壹呢?」 周禧这才倾身探头看向屋内,发现乐壹不在。 “温姐姐,他们是你朋友吗?” 温瑢点头道:“是呀。” 周禧微微蹙眉,礼貌地冲厨房那边的可英和邢屠夫稍稍颔首询问,“请问这屋子里的人去哪里了?” 可英露出疑惑表情,与身边姓邢的屠夫面面相觑一番,不解道:“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人。” 林参拳头一紧,立刻进屋观察乐壹待过的地方。 几番审视下来,发现三件羔皮斗篷都留在了床上,床脚边有一滩黏糊糊的泥巴。 他开始回忆自己离开前这里有没有这滩泥巴,并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点泥巴搓了搓,通过湿度判断出是不久前才落到这里的。 周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举动,无意识产生了关心,“白衣哥哥,你在做什么?” 林参起身回头看向他,面具下双眉紧锁,紧张中透着杀气。 「你,不要,动。」 做完哑语,林参谨慎而缓慢地走向周禧。 周禧一头雾水看着他,并未设防,忽然被林参欻欻两下点中了胸前的特殊穴位,当即瞳孔涣散,五识全无! 他倒下去时,林参顺势将他抱住,尔后快步走回床边放他躺平,并顺手扯来一件羔皮斗篷,欲盖住他的肚子。 这一扯坏了事,一股呛人的药粉猝不及防在林参面前扬了起来! 白色药粉混在洁白的羔皮斗篷上,与柔软的羊毛完全融为一体,难以察觉。 饶是林参带着面具,并立刻捂住了面具上的兔子鼻子形状的呼吸孔,但仍不小心吸入了一些药粉。 他看见细腻的粉尘飘进周禧鼻腔,连忙腾出另一只手捂住周禧的鼻子! 周禧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因为五识尽锁,一动不动像个木头做的漂亮人偶。 林参又见隐藏在最下方的某件羔皮斗篷上有一大滩肮脏的淤泥和不知名污秽。 旋即想起走之前三件斗篷明明都是干净的! 如此,更加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和怀疑——有人利用乐壹的软肋引发了乐壹的病症。 原本因为周禧在这里导致沟通不便,于是想搞定周禧后再去逼问那对突然出现的男女。 可眼下不知意外吸入的药粉为何物、有什么坏处,因此,林参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让周禧陷在任人宰割的境况之中。 他趁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出现不良反应,急忙解开周禧身上的穴。 周禧深吸一口气猛坐起来,林参要拦已经来不及。 “白!呃……好晕……” 下一秒,周禧又重重倒了下去,眼珠在眼眶里快速打转,红唇半启,呆呆张开着。 林参试着站起来去抱周禧,但这会儿开始渐渐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果然是迷药。 他扶着床沿站稳,听到身后有脚步靠近。 “瑢瑢,你说我们这样的弱女子,永远不可能对抗得了武林中第一的高手,可是你看,他偏就落到了我们手里,哈哈。” 温瑢表情复杂,只沉沉地回了一个字,“嗯。” 可英笑容微僵,朝温瑢看去,对温瑢的态度表现出奇怪的疑惑,“你不高兴吗?” 温瑢眸光微颤,没有再回应。 林参努力稳住重心,慢慢回头,可爱兔子面具下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杀意与阴寒。 “我哥呢。” 周禧吸入药粉太多已经晕得不省人事,听不见林参的声音。 倒是温瑢听见林参开口说话,表情惊讶了一瞬,“乐三少主会说话为什么要装哑巴?” 在林参眼前,温瑢与可英并排而立,她们身后是邢屠夫高大而宽厚的身躯,与屋外细雨中灰蒙蒙的日光。 林参没有回答温瑢的话,可英也没有回答林参的问题。 可英从温瑢身上收起疑惑目光,没多纠结,回头摸了摸站在身后的邢屠夫的脸,莞尔笑道:“去把那个人带来。” 邢屠夫脸上的肉褶子笑得是那么纯洁而干净,“好!英英等我!嘿嘿!” 林参袖子下双拳捏得咯吱响,仔细看了看可英的脸,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 今早刚进入梨花城时,那会儿大雨还没落下,三人在食肆用餐,就是这个可英一直鬼鬼祟祟窥视着他们! 但那会儿林参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习武的痕迹,又因乐壹自恋地以为是自己太帅了才吸引姑娘关注,于是林参没有过多在意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 眼下认出了她,一系列阴谋便迅速在林参脑海中浮现而出。 “你认得我哥,在食肆窥听到我们要去城西,然后让温小姐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用扎孔的灯笼吸引我哥,作出偶遇假象,对吗?” 可英拍手鼓掌,“猜得很对,还有呢?还能猜到什么?” 林参低眸想了想,继续说:“那些要债的人也是你们引来的,你们应该一直被他们压迫,但无力反抗,所以借刀杀人。” 可英阴冷地笑了笑,“你替我杀了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还得跟你说一声感谢?” 林参暗中观察局面寻找突破口,一边与她们周旋,“这样的人渣,何须你们设计,说一声的事情,我们自会帮忙。” 可英忽然哈哈大笑,“可赌坊恶霸和武方只是我们一石三鸟计划中的两只鸟而已,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一只鸟要解决呢。” 林参沉沉叹了口气,替她解释道:“我。” 可英嘴里的大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鸷与仇恨,“没错,就是你!” 她逼近林参一步,眼中业火与执念交织着沸腾,化作咆哮朝林参冲击而来,“你只知道我要找你报仇,可你不知道我是为了谁找你报仇!!你杀过的人!你会记得吗!!” 林参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温瑢,试着问可英:“温家的人?” 可英双眼瞪得恐怖,用全身力气呐喊,“对!温家大少爷温珏!他是你杀的!想起来了吗!!” 林参依然十分冷静平淡,情绪并不受可英影响,“你是他什么人?” 可英低眸间眼里闪过一丝温情,旋即翻涌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悲哀与苍凉,“如果他没有死,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说完,她脖子扭了一度,伴随着沉浸在幻想中的痴笑,让她整张脸看上去像纸人般假得诡异。 相比她执念根深蒂固,温瑢反而显得有些淡泊了。 这时邢屠夫提着乐壹后脖领子走进来,一把将软趴趴的乐壹丢在林参脚边。 林参一直冷静的情绪隐隐变得激动,但他依然克制着分寸,即使是扑向乐壹的动作,因为从容的速度而显得异常镇定,看不出应有的慌乱。 他半蹲到乐壹身边,托起乐壹上半身,让乐壹的头靠在他腿边,并拍了拍乐壹布满红血丝的脸,轻声唤道:“哥。” 乐壹没有回应,只是眼皮颤了颤。 林参撩开乐壹的领子,看见许多干裂的淤泥,和皮肤上大小不一的红疹子。 乐壹呼吸气若游丝,双目紧闭,身体瘫软无力。 但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勾着林参的袖子,似乎还有意识。 林参这下再冷静也控制不住语气里外泄而出的愤怒了,“你用他告诉你的软肋对付他?但是温小姐。” 第99章 温瑢透过微笑的白金色兔子面具,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朝她盯来。 “但是温小姐,别忘了,杀你爹娘的人是我,不是他,如果不是我哥心慈手软,你以为你们温家只死三个人就能了结对捞月谷犯下的罪过?” 白金色兔子面具与曾经林参九岁时的模样在温瑢眼里重合在一起。 她愣了一会儿,望着虚弱的乐壹,发现心里的爱与恨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轻飘飘的,摸不着实感。 须臾,她看向可英,蹙眉问:“我不是说让你小心点,别太过分,够控制他就行,这怎么回事?” 可英不以为意道:“我又不知道你说的量是多少,阿胜下手也不懂分寸,再说他死了就死了呗,免得以后找我们寻仇。” 说罢,可英斜眸冷冷盯住温瑢,“你不会对他还有感情吧?” 温瑢倒也不遮掩,严肃道:“我们说好的目标是乐叁,不是乐乐。” 说罢转身从外面接来一盆干净的水,蹲到林参身边,和林参一起将乐壹身上脏透的外衫脱去,并用清水为乐壹擦拭脖子上的污秽。 可英冷眼瞧着温瑢的举动,眼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林参欲为乐壹运功调整呼吸,帮助他尽快缓解病症,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运功的力气了,手都止不住发抖。 没有像周禧那样不省人事全靠子规啼撑着。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白色面粉一样的药粉只是普通迷药,并非无色含月那种能够抑制内力、且只有解药才能解毒的厉害毒药。 普通迷药药效有限,又因为并没有吸入太多,过一会儿就能慢慢恢复力气。 林参开始想办法拖延时间。 第76章 不过可英深谙夜长梦多的道理,根本不给林参开口拖延的机会。 “瑢瑢!那个人一会儿再管!我们先把乐叁解决了!不然等会儿迷药失效,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温瑢听后,犹豫了会儿才将乐壹拖到一旁。 虚弱的乐壹用左手抓住林参袖口表示不屈,却被温瑢轻轻一拽无情分开。 林参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慢慢扭头看向可英,他眉心紧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窗外屋檐边坠落的雨水在共鸣。 可英阴狠的面容让周围一切都变得黯淡沉闷,她每一根睫毛的颤抖都在林参眼中被放大放慢。 “阿胜。” 她抬起手,指住林参,冷冷指挥:“宰了他,就像你平时杀猪一样。” 林参的目光在她和邢屠夫之间快速审视,双脚蓄势待发。 兔子面具的存在让可英看不见林参的情绪,导致她误以为林参和她想象中一般,应该是惊慌失色之态。 因此她下令时,丝毫没有为邢屠夫感到担忧,仿佛势在必得。 邢屠夫嘿嘿笑着从背后掏出一把厚实的砍刀,眼神依旧是那么简单纯净,“好!嘿嘿!” 他朝林参走去,瞳孔里映出的影子好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躺在案板上待宰的猪。 林参在他眼中看不到善与恶的分界线,只能看到一团透明的意识,以至于林参也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待砍刀呼啸而落,林参暗中深吸一口,定了心,旋即下蹲身体,用左脚朝朝邢屠夫双腿扫去! 邢屠夫被扫得重心不稳,晃晃悠悠朝床上倾身栽倒,手里的砍刀在空中胡乱挥舞。 “哎呦哎呦哎呦!!” 林参绕了个圈灵活起身,让自己的肩膀托住邢屠夫的脑袋,邢屠夫便以一种滑稽的姿势正面四十五度倾靠在林参后背。 温瑢与可英见状,皆退后半步,神色紧张。 邢屠夫嗷嗷叫唤着,两只手高举起来朝林参脑袋拍合! “讨厌!我要摔倒啦!!啊啊啊!!!!” 那又粗又宽的手掌若是从左右两边同时按住林参的头,林参的头就会像被拍裂的西瓜,迸裂出满屋子的西瓜汁! 好在林参速度快邢屠夫一步。 他抓住邢屠夫的头,在熊爪似的手掌落下之前,用尽全部力气翻身一扭,带动邢屠夫将近两百斤的躯体转了个五百四十度的圈! 邢屠夫的嚎叫声戛然而止,面朝天花板呆愣愣地睁着眼睛,顷刻间没了呼吸。 林参最后顺手将尸体推开,防止邢屠夫的尸体倒在床上压住周禧。 砰! 邢屠夫厚实的尸体轰然倒地!震得本就岌岌可危的土房子更加摇摇欲坠!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诡异的寂静之中静悄悄飘了一会儿。 温瑢和可英下意识朝对方靠拢的同时,捂着口鼻,目瞪口呆,再次退后两步。 但她们的震惊却又各有所不同,可英的震惊夹杂着愤怒,而温瑢十分奇怪,不仅不担心,反倒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而林参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 还因为发力过猛,导致右手手心的伤口崩裂,流出了许多鲜血。 邢屠夫倒下之时,林参也跟着瘫倒在床边。 他看了眼手心的血,止不住大喘,心里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但眼神仍十分稳重。 血从手心顺着手腕滑落进衣袖,灼热的猩红色令林参越发觉得头晕。 可英瞪大双眼望着邢屠夫的尸体,看见邢屠夫肚子上的肉还在晃动。 她眼里的神色林参读不懂。 有后悔不甘,亦有悲伤痛苦,但更多的,还是恐惧与震惊。 可这些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对上林参的目光时,最后全部融合为愤恨! “乐叁!你……你!” 林参想站起来说话,可是发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渡过这一劫,但还是要尝试: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自己…… 他闭上眼睛调整内息,通过运转子规啼的方式帮助自己尽快缓解迷药药效。 这样内在的运功方式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要的只是一个静心清念。 可面对随时会发起攻击的敌人,林参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心无杂念。 哪怕只需要短短半分钟。 林参是在赌,赌温瑢和可英此刻被吓到了,赌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忽然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自己常用来敷衍周禧的一句话,“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一定不赌了。” 原本难以沉淀下来的心,想起这句话后,悄然安宁了。 “希妹,这次如果能活下来,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可惜,江湖门派出身的可英一眼便看出了林参的意图。 她还是害怕,还是没有勇气与林参对抗,可她不管不顾,几乎打算同归于尽!直接搬起凳子朝林参砸去!并伴随怒吼:“啊呀!!” 林参运功被打断,但好在恢复了一点点气力,求生欲牵引着他迅速转身闪到一旁! 可他闪开之后,可英手里的凳子便直直对准了周禧! 林参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起身扑回方才所蹲着的位置,用背部接下可英全力一砸! 板凳顷刻散架,冲击力使得可英踉跄后退两米! 林参被砸出满头冷汗,手臂颤抖着撑了撑,实在没办法把身体撑起来,只能任由自己趴在周禧身上。 他呼吸吃力,胸口贴在周禧腹前,快速起伏的喘息让周禧隐约有了清醒的征兆。 周禧呆滞的嘴巴慢慢合上了,体温亦逐渐有所回升。 而此时林参身后,可英在温瑢的搀扶下很快站稳,凝神一看,发现林参所有的冷静与沉着不过只是强撑,其实早已筋疲力尽! “受死吧你!” 可英看准屋子里唯一的花瓶,单手握住瓶颈,伸张手臂,咬牙切齿地朝林参脑袋抡砸而去! 她用力抡圆了一整个圈,发泄般大喊:“呀!!” 林参甩了甩脑袋,关键时刻右手用力握拳,将四个手指嵌入手心伤口之中,使得手心箭伤迸发出强烈痛感! 剧痛令林参瞬间清醒! 他靠听声辨位,感应花瓶的速度和距离,在花瓶即将砸中自己脑袋前,迅速朝侧边歪斜躲闪,再回身捉住可英手臂,拽动可英倾倒时趁机点上可英的穴,泄了可英的气! 最后,电光火石之间,可英被他朝温瑢猛甩而去,眨眼功夫乾坤扭转! 可英趴在温瑢怀里,咬牙切齿地憎恨着,“可恶!这么顽强,迷药竟似无用!” 温瑢接住可英,却发现可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不仅没办法将可英扶稳,甚至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他点了你的穴!” 温瑢意识到这一点,抬手欲替可英解穴,可眸光一颤,忽然想到什么,手指慢慢缩了回去。 嘀嗒,嘀嗒…… 林参站在床边,隐隐发抖的右手伤口在不断滴落鲜血,“继续吗。” 他还是大口大口呼吸,但喘息声压得十分轻缓,整个人一派淡漠。 “我理解你们恨我的心情,但我不想死,所以抱歉了,不能让你们报仇。” 第100章 可英扶着脑袋靠在温瑢怀里,面目狰狞地瞪住林参,“你可真会假惺惺的!这种时候跟我装什么礼貌!看不起我吗!!!” 林参疲惫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欲向可英展示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却发现现在连抬手都吃力得要死。 他十分不理解地问可英:“你把我伤成这样,我敢看不起你?” 可英并不听他解释,努力爬起来,双手捏紧拳头,飞蛾扑火般晃晃悠悠地朝他靠近,“那我们,继续啊,今天总要有个你死我活!若能替江湖武林除掉你这个魔头!我也不枉此生!更不负温珏少爷!!啊!!!” 林参摆正脑袋,短暂松懈后重新恢复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凝神盯着冲过来的可英,扛着伤痛将力气聚集在右手五指指尖,欲直接解决麻烦。 然而事情突然有所转机,温瑢拉住可英,硬生生拽停了她送死的行为。 “算了!我们打不过他!!” 可英怔怔与她对视良久,语气悲哀且不可思议地问她:“瑢瑢,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胆小?” 温瑢眼神复杂,含着泪回答:“伤害我们的人已经死了,我们可以正常生活了,但如果你现在杀了乐叁,捞月谷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我们的日子会比现在更难过!” 可英指住邢屠夫的尸体,崩溃地抵着温瑢的鼻子大喊:“阿胜呢!他就白死了吗!!” 温瑢躲闪的目光显得纠结无奈,表情为难痛苦,欲言又止。 可英气得发笑,“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中午我们商量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我们把他们都杀了,再拿了他们身上的钱财和信物回温家,那时我们就是为江湖除害的英雄!怎么会不好过?” 温瑢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周禧,更加纠结,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喉咙里难以启齿。 “不行,你不能杀他。” 最终,温瑢不再试图解释什么,唯紧紧抱住可英,大声告诉她自己的立场,“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杀了他!!” 可英呆呆眨了眨眼,惊讶到失语。 林参兔子面具下憔悴的脸也露出了困惑神色,但林参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见情势对自己有利,便心安理得地放松了些。 温瑢对他大喊:“还愣什么,快叫醒林小公子,带乐乐乐跑啊!” 林参默默给了她一个感谢目光,随后正要运功调整身体状态,却忽然察觉房顶茅草窸窸窣窣响了几道。 他立刻警惕,猛抬头看去! 显然温瑢和可英并没有察觉到奇怪的动静,两个人还在挣扎对峙。 “温瑢!你背叛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会儿会给你解释!算我求你,放过他们吧!” 忽然!一团轻飘飘的黑影闪瞬间出现在门口,随之而来的,是诡异而恐怖的大笑,“哈哈哈哈!你竟然以为她能杀得了乐叁,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屋里三人齐齐看向门口,皆被雨中玄铁面具上闪出的银光晃得心惊难止! 长长的黑袍光滑柔顺,雨珠滑过不留痕迹,风一吹,黑袍浮荡,雨水噼里啪啦洒落,好似一场更加激烈的暴风雨。 第77章 林参顺着黑袍人的视线方向挪动几寸步子,不动声色地挡住黑袍人与周禧之间的视野。 显然黑袍人带给他的压力与可英完全不同。 此刻他看上去冷静,但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慌张的心跳。 雨水落在水洼里激起的涟漪在他心头波荡着,黑袍人微微抬首,就将压抑的涟漪拨成了巨浪。 “姑娘,别傻了,一点迷药,你还杀不了他,给你机会,却把握不住,唉。” 可英见它出现,激动大喊:“这不是还有你呢!快帮我杀了他!” 黑袍人阴森森地笑了笑,“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林参立刻明白是黑袍人做的局,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周禧。 如此想着,手心血都冷了几度。 可英怒吼:“你利用我!!” 黑袍人没再理会,而是绕过温瑢与可英,径直走向乐壹,“堂堂捞月谷谷主,被两个女人弄成这样。” 这不轻不重的话语里暗暗带有几分嫌弃与失望,“饶谷主的孩子,实不该如此荒唐。” 林参下意识欲将其拦下,但脚步刚动,就遭到黑袍人手中丢出的银针攻击。 这银针太快,林参用最猛的速度偏头闪避,惊出了满头虚汗。 银针划过兔子面具,扎在墙壁上,闷地一声,墙壁愕然像镜子一样炸开数条裂缝! 林参已经压不住自己杂乱无章的呼吸声了。 黑袍人只冷冷盯了他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继续走向乐壹,“希望你能吸取教训,不要再把软肋随随便便告诉旁人。” 它走到乐壹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用盒子装着的药丸,要喂给乐壹。 乐壹只是虚弱无力,并非没有意识,至少还能控制嘴巴。 他紧闭双唇,倔强拒绝了黑袍人的药丸。 黑袍人有些不耐烦,掐住他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进去,再朝乐壹胸口用力拍了一掌,顺利逼乐壹吃下了它的药。 林参在一旁无能无力,其实也没有要阻止的打算。 他并没有察觉出黑袍人存在恶意,结合之前在云通镖局时,黑袍人明明有机会杀乐壹,却最终手下留情的经历来看,林参认为黑袍人并不会伤害乐壹。 黑袍人站起来,面朝林参,脖子扭了扭,幽幽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还有你,真让我意外。” 玄铁面具下幽魅的眼珠子转向周禧,“竟然就藏在身边。” 林参打起精神,以不动如山的姿态站在床边,沉眸冷静盯着黑袍人的举动与意谋。 黑袍人继续道:“你中了迷药,别反抗了,乖乖把他交给我,大家都不用浪费力气。” 这时,乐壹睁开眼睛,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坐起来。 周禧也醒了过来,抓住林参右手,顺着林参胳膊往上爬,嘴里晕乎乎地说:“白衣哥哥,发生什么了……唔,我脑袋好沉。” 手里粘稠的血液让周禧有些疑惑,他迷迷糊糊中用力按了按林参手心处坑坑洼洼的伤,抹下一把鲜血举至眼前观察,看清是血后,忽然睁大眼睛,瞬间清醒! 林参忍着疼,由他折腾伤口,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警惕在黑袍人身上。 周禧左右观察,看见站在门口相互扶持的温瑢和可英、坐在地上捂着头的乐壹、屠夫的尸体、还有突然出现的黑袍人,与眼前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乐叁,“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他自言自语呢喃了一句,刚想问呢,这时空气里的火药味骤然巨升! 黑袍人在短暂沉默后猛地发起进攻,手中亮出藏在袖子里的软剑,脚踩双椿绕菏目标明确地直朝周禧刺来! 同一时刻,林参挡在周禧面前,犀利的眼睛准确捉住黑袍人的动作,一个侧掌劈在黑袍人的剑柄上,强势震偏剑尖所刺方向! 晃荡的软剑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剑鸣声,黑袍人猛抬头,明显惊了一瞬,旋即另一只手朝林参擒抓而来! 林参成功后撤闪躲,顺势往床上倾倒,但并没有完全躺下,而是敏捷地滚了半圈,再以极快的速度弹射起身扑向周禧! 他左手捂住周禧口鼻,右手抓起撒了药粉的羔皮斗篷,转身朝黑袍人猛甩! 黑袍人看见他朝床上倒的时候就预判了他的意图,在白色药粉散开之前提前拉开了距离! 不过林参并没有指望靠这样的小心思就能制服它,只是想趁这点空隙带周禧跳窗而逃。 他憋住气,拉起周禧往窗边推,抽空快速打了个哑语,「跑!」 周禧差点没站稳,单脚踉踉跄跄跳到窗边,回头看见林参的手势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吐槽道:“又针对我?!” 随后迅速撞破残缺不全的窗户跳了出去! 门口温瑢见状,神色随之变得凝重严肃,并松开可英扭头就跑,欲去为周禧引路! 黑袍人躲开迷药后,脚尖撑着墙根稳住重心,转手蓄力朝周禧打出将近十分力道的隐火掌! 林参隐约听见气体燃烧的声音,还未扭头就开始运功,等彻底转过身,接着用力送出子规啼,挡在周禧逃跑的方向去接黑袍人的隐火掌! 两道内力相互碰撞的瞬间,仿佛有一只□□焚身的大鸟展翅长鸣! 落下的雨水在这一刻蒸发成沸腾的水汽,伴随着强大的力量被震出十米开外! 土房子碎成土块向四面八方分散坠落! 乐壹刚晃晃悠悠站起来,见状,瞳孔猛缩,骂道:“我靠!” 下一秒,连人带墙噼里啪啦地被砸飞了出去! 可英更是避之不及,瞬间消失在土块废墟之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虽然周禧与温瑢提前跑出了内力波及的中心,仍未能幸免,被强大的推力拍中后背,弹开数米后相继摔在淤泥中! 第101章 在轰轰烈烈的巨大动静之下,唯有林参与黑袍人像两座石碑杯,巍然不动地直直站在灰尘里,两双眼睛暗中较量角逐! 黑袍人甚至连斗篷帽子都还稳稳戴着。 “月落乌啼霜满天,我记得子规啼第九重就叫霜满天,时隔十四年,终于又见识到了,只可惜……呵,不是她。不过你的霜满天似乎比她的还要稳定些,竟然能这么快就帮助你化解迷药药劲,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林参不说话。 尘土纷纷扬扬。 大雨暂停几秒后,待内力强波消散,便继续哗啦啦下坠,很快淹没了呛人的灰尘。 雨就如此旁若无人地下着,再强大的隐火掌和子规啼在它面前仿佛都只是不经意掀起的风。 它自顾自清洗世间污秽,冲刷泥土里的血迹,叮叮咚咚地哼唱。 乐壹摔在一块泥墙上,此刻正嚎叫着爬起来,“啊啊!!!脏死了!!!!你们打架就打架!!!!!拆房子干什么!!!!!!!!” 雨中伫立的两个大神皆幽幽瞥向乐壹,见这家伙毫发无损,嚎叫声中气十足,于是两人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但林参要考虑的就更多了。 他担心着周禧的情况,却不敢回头去看,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黑袍人钻了空子。 “林拾希!快去帮忙!” 乐壹懒懒蹲在平整的泥块上,双手交叉举过头顶遮雨,远远冲周禧大喊,插科打诨道:“这黑色阿飘要杀的人是你,你好意思让我家老三帮你打吗!” 林参:??? 周禧偷偷抹掉嘴角边的血,看见地上有自己的剑,于是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捡回剑,朝林参身边跌跌撞撞走过去,“来,来了……” 一开始还有些瘫软无力,不过站起来淋了会儿冰凉的雨水后,意识逐渐清楚不少。 他左手举剑,站到林参身旁,凶巴巴瞪住黑袍人,“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想要杀我,但我必须让你看看,我是不是软柿子!” 林参:…… 黑袍人忽然兴起,松了肩膀,悠悠负手,原地左右踱步走动,闲谈般问:“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林参闻言,莫名其妙一脚撅起淤泥朝黑袍人的嘴踢去。 黑袍人抬袖遮挡,淤泥从他长袍袖子上丝滑落下去,分毫不沾。 “呵呵。” 它冷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刺向林参,“看来你没让他知道。” 林参双拳紧握,紧张微喘,面具看似面朝黑袍人,其实面具下的眼睛正虚晃地偷瞄着周禧。 不过周禧并没有单独怀疑到林参身上,而是怀疑了他们每一个人,“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 他深吸一口凉气,暗念不妙,心道:不会吧?难道我头上也有赤毛蝉? 黑袍人神秘兮兮地回答道:“对,我们都知道,就你自己不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林参警惕地抓住周禧手臂,摇头暗示提醒。 周禧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白衣哥哥,我又不是傻子。” 说罢将手从林参手中抽走,眼神微妙地瞟了眼林参,随后连忙避开视线。 林参夺过他左手手里的剑指向黑袍人,一声不吭地宣战。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壹替他说:“黑阿飘!老三要跟你单挑!” 黑袍人淡定摆了摆手,“不打,打不过,咳咳!” 说完,它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林参眼睛微眯,这才发现它似乎受了什么重伤。 刚刚那一掌隐火掌怕是已经耗尽了它全部功力,短时间内它没办法再释放隐火掌。 而林参已经彻底恢复气力,再对一掌,可就不是平手这么简单的结果了。 但黑袍人敢光明正大地承认,显然是对自己的轻功依旧底气十足。 即使打不过,它还是跑得过的。 “乐乐。” 黑袍人最后看向乐壹,语重心长道:“选择很重要,你帮周盛办事,能得到什么好处?不如一起投靠荣王,将来等荣王坐上天子之位,你也能拜相封侯。” 乐壹吊儿郎当的嬉笑僵在脸上,朝雨中吐了口口水,“呸!我们追不上你,你要滚赶紧滚!” 黑袍人叹了口气,黑袍斗篷里的手伸出来,展开手心去接雨水,“追不上?降雨那么厉害的轻功,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练习?” 乐壹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是,祥,雨。” 说完提高嗓门猖狂大喊:“你就庆幸吧!若欢欢在,捉你还不是像猫捉耗子一样简单!” 黑袍人放下手,嗤笑道:“你在嚣张什么?降雨比不过妹妹,子规啼比不过弟弟,就哄女人的嘴比较厉害,羞不羞?” 乐壹愣了片刻,撸起袖子站起来,“来,单挑!” 说罢叉起腰,大摇大摆朝黑袍人走去,看上去像个神经病,没有半点危险度。 黑袍人连躲都懒得躲,但忽然意识到林参一直没有反应,很不对劲。 它刚意识到这一点,走了一半的乐壹忽然加速冲刺,腾空而跃,踩着地上溅起的雨水朝黑袍人极速逼近! 于此同时,林参配合乐壹,瞄准黑袍人背后约摸两米的位置丢出铁剑! 第78章 黑袍人撤身躲避乐壹的正面攻击时,一抹剑光正划破雨丝朝它以快的速度逼近。 它猛一扭头,剑光映出了玄铁面具下漆黑的眸子。 在它对面,林参随之凌空而跃,脚尖点踩雨水,追着剑光带给它致命的压力。 铁剑的预判正中黑袍人腰腹,但还是偏了半寸,只从它腹前擦了过去,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长长的伤口。 黑袍人来不及检查伤势,不得不先应对前方与侧方同时攻过来的乐壹和林参! 只见它直直半躺着原地拐了个弯,一个翻转弹射,在最后半秒躲掉了两道子规啼掌力! 倒是林参与乐壹,互相为了躲避对方的内力不得不退回原地,因此让黑袍人抓到喘息之机,一跳一闪彻底隐入林子里逃之夭夭! 被两道内力轰出的水坑里,只剩下黑袍人留下的一滩血水。 “回去多练练降雨吧。” 林子深处传来黑袍人的嘲讽,“脚踏实地练好功夫比投机取巧更有用,至于周禧的命,再给你们留几天也无妨。” 此时周禧距离黑袍人较远,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传得断断续续,不清不楚。 他跑过来皱眉问林参:“他说什么?” 「我没听见。」 熟练搪塞完周禧,林参看向正在慢慢站起来的乐壹,「还是让他跑了。」 乐壹一边起身一边掸了掸衣摆边的泥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没办法,技不如人。”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不甘心,却只剩下叹息。 反倒是什么忙也没帮上的周禧在一旁嘟囔吐槽,“什么月落乌啼,什么霜满天,都打不中人,有什么用。” 他声音很小,但也没有刻意避讳的意思,旁边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林参下意识感到有些惭愧,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从周禧嘴里说出来,味道怪怪的。 乐壹咬牙忍下了想揍周禧一顿的心情,阴阳怪气地警告道:“记住你这句话,以后那只阿飘再来杀你,我和老三先跑,你自己去对付。” 周禧立刻拍拍嘴巴认怂,“我没有瞧不起二位的意思,别这样说嘛,咱们好歹都是生死之交了。” 乐壹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呵呵。” 林参在面具的掩护下放心大胆地窃笑,抬起手做哑语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周禧皱眉眯眼,若有所思,一看又是没读懂手语的意思。 乐壹一边嫌弃一边翻译,“老三说,他会保护好你。” 难得这次没有篡改发言,林参很是欣慰,冲周禧微笑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周禧难为情地笑了笑,“谢谢……” 这时乐壹忽然想起什么,忙在大雨下的废墟中寻找温瑢的身影。 周禧也反应过来,急忙朝温瑢跑去,“坏了坏了,把温姐姐忘了!温姐姐!!” 温瑢晕了一会儿,这会儿被周禧叫醒,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扭头寻找可英。 “可英呢?!” 林参四下搜寻可英的身影,却发现哪里都看不见她。 被埋了。 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林参脑海。 他按照记忆中可英所站的方位预测出可英可能摔落的地点,在一堆泥块废墟中发现了可英头破血流的尸体。 可英已经没有了呼吸,被压在大大小小的泥块和木头中,只有半个破碎的脑袋露在外面被大雨无情冲洗着血浆。 温瑢在周禧的搀扶下刚站稳,发现林参已经找到可英,便顾不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看见可英的样子,温瑢惊恐地瞪大眼睛,怔怔瞪了良久。 第102章 尔后她回过神,噗通跪倒在废墟上,徒手掰扯泥块,哭喊着可英的名字。 乐壹站在一旁,面色虽然有些沉重,但更多的还是漠不关心。 林参也没有要救一个死人的打算,默默走下废墟。 唯周禧什么也没考虑,什么也没说,冲上去努力帮温瑢扒拉泥墙土块。 可他右手手腕肿得充血,根本没办法发力,光靠一只左手,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人跪在废墟上一起发力推开最大的泥墙土块,却不慎影响了废墟稳定,导致废墟开始坍塌。 “啊!!” 他们在下陷的废墟上无法站稳,差点掉下去被废墟掩埋。 好在关键时刻林参和乐壹踏着轻功冲过去,于废墟坍塌之前将二人救走。 而本来还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的可英,此时被废墟掩埋得彻底,已经找不到在哪个位置了。 温瑢挣脱乐壹的拉扯往回扑,扑跪在废墟边的淤泥里,捂着心脏嘶声痛哭。 “呜啊啊啊!!!!!” 周禧也从林参怀里跳出去,但被林参牢牢拉住了胳膊。 林参任他挣扎没有制止,却始终不肯松手。 须臾,周禧安生下来,温瑢的痛哭亦逐渐化作哽咽。 大雨没有半点停歇的征兆,让四个人的沉默显得无比凄凉。 “噗!” 温瑢忽然朝天喷出血水,肩膀抽搐着直直栽倒! 乐壹见状猛冲过去,赶在温瑢倒进淤泥前托住了她的身体。 “喂!你受伤了怎么不说话!” 乐壹半跪在地,半身已经浸满肮脏淤泥,可他神色紧张,无暇顾及。 温瑢呼吸开始变得吃力,嘴里一直有血往外涌,呛得她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牵住跑过来的周禧,将周禧拉到耳边,“小,小瑜……就拜托,你了……” 周禧哭着重重点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去找大夫!” 温瑢摇头拒绝,仅剩的力气用来反抗乐壹要把她抱起来的动作。 “不用了,无所谓了。” 她望着雨雾朦胧中周禧的模样,恍恍惚惚间在周禧身上看见了小瑜的笑容。 她想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些,可雨水连续砸在眼眶里,令她控制不住不停地眨眼。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前时而是周禧,时而是小瑜。 周禧哭声微愣,低头啜泣,没再强求。 最后,温瑢长长地合上眼睛,深吸一口,再睁开,看向乐壹,遗憾地笑了笑,“乐乐,你是在自责吗?” 乐壹艰难扯出一个逞强笑意,故作平淡道:“你自觉我这种人会自责吗。” “咳咳咳!!!” 温瑢咳出满嘴鲜血,下意识侧身吐掉,却不小心吐在了乐壹腿上。 “对不起……” 她把口中剩下一点血咽回肚子里,重新倒进乐壹怀里,本以为乐壹会嫌弃,却见乐壹面不改色,唯沉重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自责就好,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太乱,容不下我。” 乐壹憋着眼泪,问出了憋在心里的疑惑,“你是怎么和武方在一起的?又是如何跟他一起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温瑢无力摇了摇头,释然地说:“都是命运罢了,你不必知道。” 乐壹不死心还想继续问,温瑢却开始不停咳嗽,嘴里鲜血不受控制地往外喷涌。 “咳咳咳咳咳咳!小,小瑜……咳咳咳!!!!” 乐壹努力维持的矜持随之坍塌,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眼神慌张。 情急之下乐壹想要喊温瑢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这辈子只叫过她的名字一次,还是在今日午时偶遇时。 温瑢连续不断咳了许久,乐壹双唇也颤抖了许久,始终不知该如何唤她。 周禧急急忙忙为温瑢怕打后背顺气,不过徒劳无功。 林参在一旁静静站立,风吹过衣摆,掀起的气息里只有冷漠。 渐渐的,大雨终于宁息,云破天开,一轮弯弯的月亮藏在毛茸茸的乌云后。 温瑢想等这场雨停下时再看一眼阳光,却蓦然发现天已经黑了。 砰…… 她吐出最后一口鲜血,脑袋软塌塌挂在乐壹手臂中,垂落双手,永远合上了眼睛。 * 乐壹到附近村庄里雇人运柴火过来。 原本刚入睡就被吵醒的村民出来对着乐壹就是破口大骂,可看见亮闪闪的银元宝后,立刻变得任劳任怨。 “房子塌了?压死的?我是好像听见了响声来着,可房子会塌得七零八碎吗?” 几个村民面对破碎的土房子表示了怀疑,乐壹懒得解释,只冷冷威胁说:“拿钱干活就是了,别问这么多。” 村民看在银子的份上不多打听了,但挖可英的尸体时还是忍不住闲聊了几嘴。 “不晓得武方又醉死到哪里去了,竟然让三个外人给他婆娘收尸。” “得了吧,就那腌臜玩意儿,要是他回来,怕是连尸体的最后价值都不放过。” “唉,可怜这女子,每天出门路过咱们村口都是一身新伤,跑又跑不掉,死了也算解脱了。” 林参看着乐壹沉甸甸的表情,欲将他拉走,让他远离这些议论声。 但乐壹一动不动地拒绝了林参。 倒是向来待人心平气和的周禧破天荒发起了脾气,冲那些村民呵斥道:“认真干活!不许聊天!” 村民们拿了银子不得不唯命是从,闭嘴埋头苦挖,挖出了可英残缺不全的尸体后忍着恶心拼凑起来,再搭建两堆“井”字形柴堆。 其中一堆放上可英和邢屠夫的尸体,另一堆将温瑢单独放上去。 做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村民拿了尾款收工回去睡觉时都笑得合不拢嘴。 看不出来他们刚办了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办了红事呢。 乐壹拿出火折子点燃两堆柴火,就这样简单火化温瑢与可英。 火势逐渐火大,很快便将周围照得通明。 “林拾希。” 乐壹忽然开口说话,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周禧,“她生前是不是对你讲过她的经历。” 凭借温瑢对周禧异常的态度,乐壹猜到了一些端倪。 周禧静静凝视火光在夜幕中跳动,面无表情回道:“温姐姐说了,你不必知道。” 乐壹整个身体都转过去面朝他,语气听起来平静,却暗藏冷厉与坚持。 “告诉我。” 周禧停顿半秒,一动不动,固执地说:“我要尊重温姐姐的遗愿。” 林参站在乐壹另一边,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妙。 乐壹克制着伤心的怒气又冷冷命令一遍,“告诉我,就现在。” 林参闻言急忙走到他们二人中间做好拉架的准备。 周禧迟迟不说话,只目不转睛望着火焰中温瑢的尸体。 乐壹朝他走近一步,林参就抬手一分,随时准备出手制止冲突。 周禧明明对乐壹的怒意有所察觉,却不躲亦不回应,直直负手而立,孤傲地抬高下巴,就像在替温瑢拒绝。 乐壹咬着嘴唇,闷不吭声盯了他半晌,忽然扭头就走。 林参长舒一口气,慢慢垂落双手:呼……还好…… 第79章 梨花城客栈。 水汽袅袅的雅间里,林参将湿发撩至身前,袒露肩背,眉心紧蹙,双唇疼得发紫。 可英表面看着瘦瘦柴柴的,力气倒是不小,一凳子在林参背部留下了紫一块黑一块的淤青,其中还有断裂的木头扎穿皮肤的伤口。 此刻乐壹坐在林参背后,小心为他涂抹黑蛟麟膏,闷不吭声地锁着眉。 直到林参实在没忍住缩了缩肩膀,乐壹才言语沉沉地咒骂道:“算她死得快。” 林参向后轻轻白他一眼,“你还记恨上了。” 乐壹恨恨咬牙道:“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和欢欢受伤,若那女人还活着,我一定!” “一定怎样?” “我……” “叫你斩草除根,你偏不,每个门派都留下了后患,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说着,林参回头看了眼乐壹手里的黑蛟麟膏。 乐壹正豪放地舀出满满一勺,继而就要往林参背上涂抹,嘴里阴阳怪气地说着:“你都在平安派安家了,捞月谷的事情就别跟我唠叨了。” 林参按住他的手,抢走勺子,将一大坨黑蛟麟膏刮回盒子里,“省着点用,希妹的手还没好。” 乐壹:…… 林参无视他的阴阳,自顾自撩起外衣,小心穿戴,扯开话题,“你这么快就能活蹦乱跳,看来黑袍人给你吃的药效果挺好。” 乐壹立刻严肃起来,端起下巴回想,“那药丸里有很浓的小辛味道,正是治疗我病症的君药,难不成黑袍人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林参缓缓摇头道:“不好判断,毕竟大多患有喘疾、或习武之人练功时热气走散,都常常需要随身携带小辛丸方便及时调理,保不齐只是碰巧他身上有。” 第103章 “哎呀。” 乐壹严肃不过两句话,又没心没肺地不当回事儿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脱衣一边朝水汽弥漫的浴桶走去,“累死了,不琢磨了。” 林参叹了口气,拿起挂在屏风上的白金色兔子面具走出房间,回身关门时提醒道:“温小姐的事情,你不要再多想了。” 乐壹背影愣了片刻,尔后摆手催林参赶紧走。 隔壁房间,周禧在油灯旁奋笔疾书,用缠着纱布的手腕写了满满当当两页信纸。 写完后手腕明显又肿了一圈。 在信中,他交代了自己离开平安派后经历的一列遭遇,重点强调了捞月谷对白苦的态度,以及温语的身世。 信封上书“四师兄温语亲启”。 这时林参戴好面具推门而入。 白底描金的兔子面具,其表面用鎏金画有许多对称流畅的线条,像是古老图腾里的纹路,让原本可爱的兔子眼睛显得圣神且诡谲。 倒是那两只尖尖长长的兔耳十分逼真生动,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 周禧抬头时,林参已经在他身边静悄悄站了一会儿。 林参凝神凝视着周禧额边湿漉漉的碎发,无聊又认真地琢磨着水珠子什么时候会掉下去,倒并没有思虑太多别的事情。 可周禧瞥他两眼,下意识挪动凳子坐远了些,谨慎立起手掌遮挡信纸。 林参见他这般鬼鬼祟祟、欲盖弥彰的样子,无声笑了笑,坐到他身边兀自斟茶。 周禧写完,把信件装进信封,揣进怀里贴身带着,再抬起头,看见林参两只手架在桌边,轻轻转弄茶杯,也不喝,就如此安静又诡异地瞧着自己。 茶汤里粼粼闪动的烛光,映出一张笑眯眯的白金色兔子。 面具下一双乌黑瞳孔幽幽注视在周禧身上,令周禧极其不自在。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周禧也想喝茶,可是拿起茶壶一掂,才发现最后一杯茶水已经被林参倒完了。 眼下无事可做,他不自在的同时又增添几分尴尬,只能无聊抠起了手指。 林参放下茶杯做手语,指了指他怀里的信问,「你,为什么,不写给,你的,大师兄?」 周禧皱眉沉默,应该是没读懂。 林参便用更简单的手势重新表达了一遍意思。 这次周禧看懂了,回答说:“没办法,我大师兄不识字。” 林参微愣,心道:是了,在平安派一直装的是文盲…… 林参又试探性地做手语,「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周禧微微笑了笑,伸展身躯抬高下巴,坦然自若地反问,“问身世?问黑衣人为什么要杀我?” 林参点点头,慢慢垂落双手,难以克制心虚紧张。 可周禧却云淡风轻又略略冷漠地说:“用不着你们来告诉我,我该什么时候知道,由我大师兄说了算。” 林参心思错愕地颤了一瞬,白金色兔子面具下藏着复杂而苦涩的表情。 周禧不以为意,看了眼房门,随口问,“大魔头洗澡这么慢的吗?” 林参等他看回来的时候,悄然平复了心情,做手语说,「他,在伤心,我们,不用管他。」 周禧翻白眼嘟囔道:“都是他把温姐姐害成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伤心。” 林参听出一丝细节,皱眉做手语,「你,真的知道?」 周禧理所当然道:“知道啊,温姐姐都告诉我了,但我不会告诉你们。” 林参停顿须臾,继续比划,「随便你,你要睡哪张床?」 林参指了指屋子里两张床,老规矩,还是周禧单独一张,他和乐壹睡一起。 周禧起身走向靠窗的床榻,不客气地说:“我要这个。” 林参拉住他,「那里风大,容易着凉。」 周禧轻轻甩开林参的手,回头不再看他的手语,“没关系,我喜欢通风的位置。” 林参默默叹了口气,不啰嗦了,等乐壹披着外衣回屋,便一起熄灯休息。 今夜他们睡不了几个时辰,翌日一大早就得起来赶路。 无论泥石流有没有疏通,他们都必须尽快离开梨花城。 主要是怕官府顺着昨夜那些村民的嘴,查到是他们杀了赌坊恶霸。 到时候被官府通缉,又要平白耽误时间。 于是一大早,乐壹就起床去牵回马儿。 林参和周禧在裁衣铺等他汇合。 林参给周禧换了身端庄些的衣服,内里里衣是柔软的棉料,中层是金色丝绸而制的束袖短袄,最外面是雾紫色长衫,精致的兰花绣在领口与袖口,配上漂亮的五官,妥妥的是个富贵小公子。 见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林参目不转睛跟着他移动,心跳得有些乱。 裁衣铺掌柜忍不住感叹,“长得真漂亮,可惜了不是个姑娘。” 周禧走到大门口,面朝雨过天晴后的晨曦,回头冲掌柜挤出一个苦笑,笑过复又化作满脸愁容,还沉浸在温瑢死去的悲伤里走不出来。 林参一身白衣站在他身后,目光温柔,情难自抑时,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腰间的马尾长发。 周禧突然转身,吓得林参慌慌张张把手背到身后。 “白衣哥哥。” 周禧不好意思地对林参眨巴眨巴眼睛,“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林参略微疑惑片刻,但没有多问,拿出荷包整个递给他。 “谢谢。” 周禧接过荷包,跑到裁衣铺掌柜面前,迫切地问:“请问梨花城的邮驿在哪儿?” 掌柜答道:“不远,向南走两个街口,转弯就能看见。” 周禧听罢拔腿就走。 林参恍然大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等他走出铺子后,林参来到掌柜面前,平声交代道:“告诉跟我们一起的另一个人,让他去邮驿拦截给温语的信,之后西城门外汇合。” 掌柜一脸狐疑地问:“原来你会说话?” 林参担心周禧会有意外,语气不自觉变得急促,隐隐露出不耐烦,“把我的话准确带给那个人,他会给你赏银。” 说罢急忙继续去追周禧,追到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清晨忙碌的百姓在林参身边来来去去,他眼里却只有周禧飘逸灵动的身影。 林参情不自禁感慨,心想这么漂亮的人,却从来没有穿过漂亮舒服的衣服,就连裙子都是捡花卷剩下的。 乐壹总说他是个馋鬼,可是能不馋吗,在小七宗,从来就吃不到多少新鲜口味。 这么多年,终究是亏待了他,亏待了小七宗每一个人…… 思绪万千之际,林参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颤了颤,右手手心又渗出了脓血。 周禧从邮驿出来,往回走去,丝毫不曾察觉兔子面具下爱意与愧意皆万分浓烈的眼神,唯关注着街边小摊里的食物。 林参悄然敛了沉重思绪,挡住他的路,「不用回,我们直接去西城门。」 做完手语,这才发现手心又流血了。 可是,为了省黑蛟麟膏,也只能任由伤口慢慢自愈。 周禧并未注意林参下意识藏起来的手心,略微想了想,顺手把荷包还给林参,应道:“好。” 他转身朝西边走去,身后林参站在原地,掂了掂少了一半重量的荷包,再瞥一眼不远处的邮驿,眉目微沉。 看来这跨州递信,邮费着实不便宜呢。 叹罢,林参不敢多耽搁,继续谨慎地跟在周禧身后,严防有危险靠近周禧。 周禧没再多说一句话。 林参看出他馋路边的小吃,但不知为何,始终走得很快,生怕忍不住似的。 三刻钟后,二人出了城,在西城门外的护城河边等候乐壹。 依旧是林参瞧着周禧,周禧不自然地望着远方,时而捡起石子打水漂,并总有意无意避开林参视线,不去看林参的手语,让林参无法沟通。 直到远远听见有马蹄声靠近,周禧郁郁寡欢的表情才终于开朗了些。 “小鱼儿!!” 他朝乐壹和三匹马奔跑而去,把林参留在背后。 乐壹瞧见他们,松开马儿,加快速度朝林参走去,中途与周禧擦肩而过时,眼神沉得无比深邃。 他走到林参面前,二话不说,忽然将林参拽转方向,让林参背朝于他,并高举右手,五指张开,悬空在林参后额边,发力感应着什么。 林参一头雾水地被他操控,大为困惑,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乐壹感应完,用力甩落手臂,重重泄了口浊气。 “自己看吧。” 他将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按到林参怀里,虽然松懈不少,但神色依旧无比沉重。 林参拿住信,远远瞥了眼正抱着小鱼儿蹭的周禧,尔后转过身去,背对周禧方向,偷偷摸摸展开信纸来读。 周禧在远处好奇观察他们二人,见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104章 “小鱼儿,你说他们是不是又在谋划坏事?” 周禧微眯的眼睛里充满怀疑,自作聪明地嘟囔道:“肯定是捞月谷的事情,不敢让我知道。” 下一秒,他忽然发现乐壹的马背边挂着许多吃食,顿时双眼一亮,什么怀疑全都烟消云散了。 “哇!有吃的!” 在林参身边十分拘谨的周禧,对乐壹倒是半点不客气,问都不问一句就吃上了乐壹带来的食物。 另一边,林参读完信,信纸在他手中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小语头上,也有赤毛蝉?!是阿娘和荣王一起种的?!黑袍人救过小语,黑袍人也和赤毛蝉有关!” 林参把各种令人难以接受的问题一股脑对乐壹重复一遍。 乐壹双手抱臂,因为后怕而情绪烦躁。 “你问我?我他么差点吓死,还以为你头上也有呢!” “希妹……” 林参藏起信,拔腿朝周禧快步跑去,乐壹紧随其后。 二人来势汹汹的态度令周禧双眼惊瞪。 他还以为是自己吃了乐壹的东西让乐壹不高兴了,吓得连忙往嘴里塞,趁机多吃几口!怕再晚一些就吃不到了!! 林参来到周禧面前,把方才乐壹对自己做过的举动,同样地对周禧来了一遍! 周禧被猛转过身去的时候,嘴里掉出了一颗没来得及咬碎的鱼丸。 他不知道林参在身后做什么,欲哭无泪地心想:至于吗……不就偷吃了点东西,他们该不会想打死我吧? 万幸,林参没在周禧脑袋里感应出赤毛蝉的存在,不过为了万无一失,又强行将周禧拽回来,牵起他的手把脉。 期间林参反应过来,想起周禧在信中写得十分明白,温瑢告诉他的是——赤毛蝉需要种在五岁以下的孩子头上才能存活。 而带周禧回平安派时,周禧才刚满五岁。 若周禧头上也有赤毛蝉,岂不是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如此考虑,林参意识到可能性极小,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果然,把脉同样脉不出有赤毛蝉的迹象。 林参稍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被吓出了满额头冷汗,不禁对乐壹的后怕有了清晰的感同身受。 但…… “拾银……拾星……会不会……也……” 林参还不能彻底松懈,不敢把小七宗里两个人都被种了赤毛蝉的现象当成巧合来看待。 第80章 “白衣哥哥,你给我把脉,是怀疑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周禧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心翼翼把手从林参手中抽走,目光来回打量面前两个人,谨慎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显然,他也不认为小七宗里出现两只赤毛蝉的现象是个巧合。 乐壹从周禧身边走过,径直去牵马儿,没有搭理他,而是回头对林参说,“别耽误时间了,先去勘探一下泥石流的情况,路走不通的话我们只能往南绕。” 林参冲乐壹点点头,再对周禧做手语安慰,「不用担心,你没事,走吧。」 说罢,林参牵起马,一跃翻上马背,但并没有直接去追乐壹,而是回眸静静等待周禧先走。 虽然林参暗搓搓说明了周禧头上没有赤毛蝉,可周禧眼中疑云未散,担忧之情更加浓厚。 他看了眼林参,悄悄叹口气,继而跳上小鱼儿的背,用力一夹马肚,“驾!” 三人前后并列朝西边驶去,林参控制速度让周禧始终走在他和乐壹中间,防止黑袍人对周禧出手。 到了山前,也就是官府通知的滑坡点,却见一队数百人的军队拦在路口。 军队身后设有许多临时搭建的帐篷,帐篷前陈列着大小不一的梐枑。 梐枑整整齐齐挡了三排,密密麻麻的、尖锐的木桩子让马儿望而生畏。 “你们什么人!出城的时候没看见告示吗,前面有泥石流,路已经堵了!” 军队里的将领举枪拦住乐壹,“还不赶紧掉头回去!” 周禧和林参后脚赶到,差点没刹住马。 林参蹙眉瞧了眼军队规模,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来疏通道路的,倒像是拦路要过路费的恶霸。 而且林参察觉到帐篷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眉心暗皱。 乐壹问:“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那将领不耐烦地回答:“关注告示就是了!别问那么多!回去!” 乐壹下马走到将领面前,面色不善,冷冷地又问一遍,“梨花城的官府到底打不打算来疏通泥石流?” 将领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情不自禁吞了口口水,但依然嚣张地说:“你个刁民!问题这么多,是不是想进牢房吃牢饭啊!” 乐壹不想节外生枝,努力克制脾气,“随便你们什么时候疏通,反正我们今天就要走这条路,能不能过是我们的事情,麻烦让开。” 他想的是,凭他们三人的轻功,直接弃马翻山跃过泥石流总比绕远路要快得多。 虽然这是下策,但却是目前最快赶往观舟的方法。 可将领不答应,“如果你们死在山里,到时候又有刁民要说我们官府办事不利,去去去,别捣乱!” 乐壹勾起嘴唇,冷哼一声,忍无可忍,“百姓交纳赋税养着你们,你哪里来的脸敢一口一个刁民!” 说罢,一个力道十足的拳头打在将领右眼,瞬间将他击倒在地! 其余官兵见状纷纷掏出兵器聚拢而来。 将领捂着发紫的眼圈踉踉跄跄爬起来,晕了好长时间才恢复状态,“狗日的,找死啊你!给我抓住他们!!” 将领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军队便齐刷刷扑向乐壹! 乐壹退后半步,快速蓄力打出子规啼,一掌逼退十几名士兵,还顺便打散了梐枑,硬生生轰出一个能让马儿过路的缺口! “林拾希,跟我走!” 乐壹旋即拽住缰绳翻上马背,抽空与林参对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唤了一声:“老三!” 林参颔首,并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尔后趁士兵们摔在地上时,追着周禧朝西边山沟方向冲刺! 刚跑几步,林参耳朵动了动,眉眼一瞥周围,忽而变得凌厉。 下一秒,他拽住并排驾马的周禧,猛地将周禧拽进怀里,并迅速勒停马儿! 周禧:“啊!” 电光火石间,两边帐篷里冷不丁射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小鱼儿背上交叉着呼啸而过! 其中还有几根箭矢穿过周禧的衣角,在新衣服上扎出了几个锋利的洞! 林参身下的白马因为急刹导致前蹄高高翘起,又见冷箭射来,受到惊吓,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 周禧被拽倒在林参怀里,面朝林参,与林参一起向马后翻转,感觉下一秒就会被马儿甩飞出去,于是下意识紧紧抱住林参的腰。 此时,周禧对周围的状况还一无所知。 而林参一手牢牢控制缰绳,一手揽着周禧稳稳坐在马背上。 他双眼紧闭,神色紧张却不慌乱,反而透着肃然与从容,在马蹄落下时忽然睁眼,释放出强大内力将四面八方的箭矢齐齐震裂! 一圈箭矢仿佛撞到了无形屏障,在距离林参两米的半空相继折断破裂并下坠。 周禧坐稳后从林参怀里抬起头,定睛一看周围,才意识到刚才有多么危险!! 马蹄震落,强大的惯性让林参压着周禧向前倾倒,迫使二人胸膛紧紧相贴。 周禧半边脸靠在林参耳边,林参发丝滑过他鼻尖时,掀起了一股清新淡雅,且十分熟悉的味道。 周禧不知道是真实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自己心头产生了错觉,双眸圆睁,只觉恍惚。 马蹄落稳后,林参连忙推开周禧,左右来回仔细观察周禧身上有没有被箭矢刺中的地方。 周禧陷在莫名的失神里,瞳孔聚焦,呆呆凝视着兔子面具下明暗不清的眼睛。 林参见他无碍,稍稍松口了气,与他对视笑了笑。 此时乐壹调转马头跑回来,盯着帐篷,目光凶狠,却并不意外,“林拾希这个诱饵真管用,果然让他们出手了。” 林参猛扭头,用眼神骂骂咧咧地瞪住他。 周禧倒懒得搭理乐壹,回过神后,松开林参,急忙寻找小鱼儿。 还好小鱼儿腿短,个子矮,那些冲周禧而来的箭刚好与它擦背而过。 它哼哧哼哧跟在乐壹屁股后面,四根小短腿吓得瑟瑟发抖,脑袋贴着地面,两只耳朵耷拉着。 乐壹抽空瞥了它一眼,小声嫌弃道:“废物。 “干嘛!” 但面对林参面具下的目光时,乐壹便没了趾高气昂的底气,“瞪我做什么,我知道有你在他旁边肯定不会出意外,再说你明明知道有埋伏,还敢往前走,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林参翻了个白眼移开视线,无意识抱紧周禧的腰,心中吐槽道:但是别当着希妹的面说出来啊!!! 第105章 周禧感受到腰间的裹挟感,身躯微愣,目光从小鱼儿身上缓缓移回到林参身上,“乐三少主,你拿我当诱饵?算了……放我下去吧……” 林参听见他这么称呼自己,笑意渐缓,蹙眉看着他,摇摇头,却淡淡地不解释。 周禧欲言又止,身体略微僵硬,动作拘谨,小心翼翼与林参保持距离。 这时,所有帐篷纷纷掀飞,露出了藏在帐篷里的剑仙山庄弟子。 他们统一身着翠青色广袖对襟长衫,佩戴银色玄剑,长发高束,气质挺拔。 就是每一个都差不多,像批量生产的剑仙。 尤其是走在最前方的翟泷。 “魔头!冤家路窄,又见面了!” 乐壹撇了撇嘴,无语叹道:“是呀,你这么阴魂不散的,我能逃哪里去。” 翟泷拔出剑指住他,“你敢孤身深入秦州腹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活捉乐壹和那个戴面具的!!另外一个乱剑打死!!!” 周禧:?????? “不是!等一下!为什么呀?!!” 周禧的话在此间无足轻重,剑仙山庄和剩下的士兵已经围攻而来。 林参用力一揽将他抱进怀里,双脚夹稳马肚,从挂在马鞍边的香包里抓出暗器,再一个回身丢出去,眨眼功夫便扫倒一大片剑仙山庄弟子,开出了一条大路! 乐壹于马背上凌空跃起,踏着马背冲向人更多的方向,“你先走!” 林参看了他一眼,一夹马肚,立刻便走! 小鱼儿紧随其后! 冲出包围圈时,林参侧身下腰,顺手捡了一把弓和一根羽箭,另一只手还护着周禧,带着他倒下去捡弓,又毫不费力地托着他坐起来。 周禧知道林参在救自己,于是一声不吭,也不挣扎捣乱,老老实实抱着林参。 直起身后,林参终于松开他,回头拉弓,眨眼瞄准翟泷。 马儿还在极速奔跑,颠簸中人影越来越小。 周禧见他此番举动,不由得惊讶:都这么远了,能射中吗? 心里刚问出这个问题,羽箭已然脱弦。 周禧听见了弓弦晃动时发出的细鸣声,看见林参头也不回地自信抛了弓,转身重新抱住怀里的人,并牵紧缰绳,扬长而去! 结果还未可知呢,林参却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结局,面不改色,从容稳重。 周禧瞪大眼睛望着那支刺向翟泷的羽箭,目光中有几分期待,可颤眉间却又隐隐担心着什么。 此时,乐壹三掌月落乌啼打下去,已经放倒了一大半敌人。 追着林参不放的翟泷首当其冲,被乐壹狠狠拍飞后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乐壹抢了把剑,几招下去无人再敢轻易靠近。 而他玩儿似的追着人刺,故意挑碎那些衣冠楚楚剑仙山庄弟子的衣服,不伤他们却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 唯有几个女弟子和翟泷的衣物幸免于难。 乐壹正想嘲讽翟泷,忽然从远处射来的银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察觉箭尖所瞄准的人正是翟泷,而翟泷已经负伤,想躲但为时已晚。 千钧一发之际,是乐壹丢出手里的剑,在羽箭即将刺中翟泷时强行击偏了羽箭路径! 周禧目不转睛关注着局面,见状用力怕打林参肩膀,大声提醒道:“乐三少主!大魔头拦了你的箭!” 林参听见后,迅速回头看去,果然瞧见翟泷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身上丝毫没有血迹。 另一边乐壹原地望着他,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两道目光复杂地交汇在一起。 林参收回视线,重新转身,加速策马驶离! 周禧贴在他怀里,仰头打量他的神色,试图窥探他的情绪。 可白金色兔子面具始终笑眯眯的,无嗔无喜的神态令人觉得十分遥远,庄严而不可亲近。 马儿奔腾,目光摇晃,面具眼尾的线条在周禧眼中像流动的云纹。 “乐三少主,我大师兄跟我说过,翟家的情况十分复杂,翟泷现在是名义上的武林共主,但翟家的事务一概由他的叔父在主持打理。 “他们叔侄二人理念不合,如果有一天翟泷能真正掌权,剑仙山庄就不会一味追随荣王,江湖中的各大门派势力也会重新考虑立场。 “你要是现在杀了他,他的叔父便能肆无忌惮拥护荣王。” 周禧抓在林参腰间的双手紧了紧,斟酌片刻,咬了咬唇,最后劝道:“翟泷和你们捞月谷之间的恩怨,总该先放一放,当以天下大局为先才对。” 林参目视前方,面具下双眸深沉。 周禧见他不回应,默默转过头,身子后仰,迎着颠簸拉开距离,两只手从圈着他的腰,变成用几根手指小心捏着衣服。 第81章 林参带周禧驭马骑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发现早就过了官府告示上所指明的滑坡点。 他在一处小树林停下,从行囊里掏出地图仔细观察。 小鱼儿追了一路,此刻四脚开叉瘫倒在路边,舌头耷拉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周禧便蹲在它身边,小心往马嘴里喂水。 过了一会儿,林参啪!地一声合上地图,恍然大悟!后知后觉! 「根本没有泥石流!」 他面朝周禧,做哑语的手势十分用力,表达着震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去!」 周禧呆呆眨眨眼,似乎没看懂。 但林参没心情过多解释。 他叹口气,一边收起地图一边兀自思考:刚进秦州就被设计,我们的行踪应该早就暴露了。 梨花城官府、剑仙山庄,都是荣王一派的党羽,还有那个黑袍人……我原先以为是他们想找到白苦,眼下看来,他们的处处阻拦更像是怕我找到白苦。 那么,利用我找白苦的,便另有其人。 “乐三少主,现在怎么办?” 周禧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林参问:“我们该去哪里与大魔头汇合?” 林参略一思忖,「我们继续往前走。」 周禧为难地看了眼小鱼儿,“啊?现在?” 「有什么问题?」 “小鱼儿累得走不动了。” 「你还是跟我骑同一匹马,它自己能走。」 周禧努努嘴,果断拒绝道:“不要。” 林参颇有不解,「为什么?」 周禧沉吟须臾,鼓了鼓腮帮子,目光变得警惕,“你……总是对我动手动脚,我怀疑你心思不干净。” 说罢斜眸偷瞄林参,盯着林参的反应。 林参脑袋一歪,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明白周禧说了什么,须臾默默翻了个白眼,并不当回事儿,继续低头观察地图。 周禧眼睛缓缓瞪大,惊讶地问:“你,不反驳吗?” 林参抬头看向他,淡定捧着地图,但没有动作。 周禧还是等不到回应,忍不住抿了抿唇,双眉紧皱,上下打量林参,狐疑道:“你不会……真的对我……有什么……” 林参幽幽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 林参靠得越近,周禧越往后仰,渐渐红了脸。 “走开。” 但周禧没有表现出过于激烈的躲闪动作,只是低眸避开林参的视线,虚望着路面,冷冷警告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林参偷偷笑了笑,起身退开,兀自牵起马儿,回头看他一眼,继而朝西边大路上走去。 周禧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带小鱼儿去追林参。 可是小鱼儿累得不肯起,周禧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它就是不肯动一动! 林参停住脚步,原地侧身回眸,静静等待。 周禧一边与小鱼儿拉扯,一边偷瞧林参。 见林参一如既往地温柔耐心,他也就不着急了。 俄尔,在周禧求了小鱼儿几分钟后,小鱼儿终于站起来。 周禧连忙牵着小鱼儿跟上林参,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慢慢跟在林参身后。 “乐三少主,不管怎么说,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在林参身后斟酌半天措辞,最后憋出这么一些话打破尴尬,着实令林参忍俊不禁。 林参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但心里十分期待周禧会再说些什么。 周禧望着洁白的背影,沉吟须臾,思考着说:“嗯……以后你们捞月谷,如果,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不会推脱的。 “我大师兄也会对你感恩戴德,他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你们有需要尽管开口。” 嗯? 林参收起地图,跳上马背,斜身侧坐,让马儿依旧慢慢地走。 「你欠的人情,为什么让他还?」 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撑着后仰的身体,笑眯眯凝望周禧。 周禧一对上兔子面具便浑身不自在,躲闪几转又怕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干咳一声,固执地抬起头,迎着林参的视线,语气莫名强势,“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第106章 林参微顿片刻,做手语问,「如果,他不愿意呢?」 周禧“啧”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会不会愿意我肯定比你了解,我才是最懂他的人。” 林参忍着笑,继续做手语,「如果,他在骗你?」 周禧傲娇道:“他骗我也是为我好,他怎么不骗你呢?” 林参察觉这家伙莫名其妙有点冲,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禧在看见这句手语后眼神变得更加强悍。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林参趁机试探,「那你跟我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禧这才敛了凶巴巴神态,翘起嘴角,得意洋洋地追到林参身边,“他呀,除有些小毛病以外,什么都好。” 他眨巴眼睛望着林参,似乎在期待林参继续问下去。 林参不负所望,「什么?毛病?」 周禧兴致更浓,滔滔不绝地说:“我大师兄不会打架,也不识字,却爱说教,不负责的时候和师父一样找不着人,偶尔又啰哩吧嗦的,什么都管。” 林参默默抿唇微笑:呵呵。 周禧牵着小鱼儿,说着说着还翻了个白眼,愤愤不服起来,“他睡觉磨牙,做饭难吃,被人挑衅也没个脾气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讨厌的毛病是,他喜欢赌博!每次都骗我说是最后一次,谎话连篇!哼!” 林参:…… 周禧一口气说完,最后却长长叹息一声,美好地笑了笑,“不过呢,我知道,大师兄都是为了我们,他自己不去学堂,是为了榨油卖钱,他进赌坊,也是想让我们能吃点平日里吃不到的点心,他看上去总是不关心小七宗,其实呀,没有谁比他为我们牺牲的更多了。” 林参听后滋味陈杂。 周禧忽然转头盯住林参,没给林参反应的机会,语气冷不丁变得犀利,“乐三少主,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林参保持淡定摇了摇头。 周禧双眸微眯,怀疑地打量几眼,“你能不能,摘下面具,让我瞧瞧?” 林参心头一紧,不敢多愣,忙做手语解释,「我不好看,不想吓到你。」 周禧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场说:“没关系。” 林参深呼吸,暗自咽了口口水,「抱歉,不行。」 周禧眼神更添疑云,“云通镖局举办寿宴前几天,雪停的那个晚上,你为何出现在小七宗?你说不认识我大师兄,又为何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大师兄捡回平安派的,我的身份,只有他知道,就连大魔头都没看出来我是男儿身,你却一早知道,真的不是我大师兄告诉你的?还有。” 周禧说到这里,林参心跳已经混乱,生怕周禧再抛出什么难以圆说的问题。 “你身上,有和我大师兄一模一样的艾草香气。” 林参听见他没怀疑到重点上,悄咪咪松了口气。 但这么多问题没办法用手语解释,林参想了想,只得跳下马背,停住脚步,捡来一根木棍,蹲在泥土路边写字传达信息。 「我习惯用艾草泡澡,这是巧合。」 林参一边书写,一边无奈地想:早先就怕他通过体味发现端倪,因此在云边城客栈特意把味道洗得干干净净,没想到还是残留了艾草气味。 周禧弯腰站在林参身边,双手撑住膝盖,看完地上的字后,稍稍凑近林参后额,耸鼻子嗅了嗅,自言自语道:“也对……若是沾了大师兄身上的味道,这么多天应该早就散了……” 林参听见他的嘟囔,回首仰头看他一眼。 四目相接,周禧下意识退后拉开距离,微妙地躲开视线。 林参低头继续书写,「我追踪黑袍人追到小七宗,并非有意闯入,顺手救你时,碰到了你的身体,得以发现你的身份。」 周禧瞪大眼睛,“你碰到哪儿了?!” 林参敲了敲木棍,垂首窃笑,回头神秘兮兮地看向周禧身体下方,不言而喻。 周禧咬牙涨红了脸,下意识出手轻轻扇了兔子面具一巴掌,打开林参的视线,“不许看!” 林参被扇得撇过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其实并没有碰到,只是林参自圆其说的借口,以及趁机挑逗罢了。 好不容易淡定下来,林参继续写,「我不认识林拾鲤,只听我哥提起过,是他养大了花卷,花卷曾经也是我们捞月谷的一份子,这份人情,算捞月谷欠林拾鲤的,所以我们才百般护着你。」 “这样子啊……” 地上清秀飘逸的字迹一个一个印入周禧眼里,他缓缓直起身,怀疑已然消退,同时如释重负,“我还以为大师兄跟你们做了什么交易,让你们保护我。” 林参噗嗤一笑,「就算如此,有什么好担心呢?」 周禧挠挠头,心虚地转身走向小鱼儿,“我当然担心,毕竟跟你们捞月谷做交易,不死也得褪层皮。”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又是另一番想法:味道那么像,害我以为你们亲密接触过…… 林参不知,他方才气焰冲天地说那么多有关大师兄的话,其实是醋意大发,为了宣誓主权。 想要看看面具下的模样,更是担心自己不如乐叁漂亮。 毕竟他自己身上都没有大师兄的味道,对方却有,很难不多想。 林参应该万幸他被醋意冲昏了头脑,才导致发现这么多细节也没能想到关键点上,还轻易就被搪塞过去。 偷笑间,林参心头荡起暖意,丢掉木棍,拂平字迹,追到周禧身边做手语,「如果需要他为你牺牲,他一定会。」 周禧没看懂,嫌弃地蹙了蹙眉,“乐三少主,要不你还是写字吧,跟你沟通真困难。” 面具下坦荡的爱意被周禧全然无视,但林参并不失落,更加坚定了要护着他的信念。 「笨蛋。」 周禧歪头一愣,“你骂我?” 林参指了指自己,握拳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再指住周禧。 周禧渐渐不耐烦,无可奈何地抱怨道:“看,不,懂,啊。” 林参轻笑,「走吧。」 第82章 为了防止被追踪,林参选择走山道小路前往观舟。 并在路上留下特殊记号,让乐壹能顺着记号找到他和周禧。 申时三刻,二人先一步赶到观舟城外,在林边茶棚等候乐壹汇合。 栓马时,林参注意到茶棚外的马桩前有两匹十分眼熟的赤毛棕马,不禁神色凝重,对周围一切都变得更加谨慎。 周禧并未察觉到异常,栓住小鱼儿后,走到林参面前说:“小鱼儿饿了。” 林参点点头,进茶棚递给跑堂一锭银两。 周禧正在落座,忙交代跑堂:“不用找了,给我来最好的茶,我们的马也要上最好的草料。” 跑堂捧着银子春光满面,连连点头应是。 “得嘞,公子您歇着!正好有刚放温的茶,小的这就给您拿来。” 林参躲在面具下宠溺地笑了笑,心道:你倒是大方,反正不花你的钱。 周禧看见林参瞧着自己,冲林参鼓了鼓眼睛,“又盯着我干嘛?” 林参轻飘飘移开视线,不多回应。 此刻,茶棚左边,靠林子那侧,两个身着乌衣劲装,头戴黑色长帘帷帽之人正悄悄关注着林参和周禧的一举一动。 他们腰间各自佩戴铁剑,直直地坐着,浑身散发出神秘而冷酷的气场。 林参虽背对他们,但进茶棚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两个行为举止和衣着都格外显眼的人。 无需回头,他也能察觉出有两道诡异的目光正蠢蠢欲动。 “乐三少主,你回头看那两个人。” 隔着茶桌,周禧倾身靠近林参小声交谈,眼睛时不时瞥向神秘人那边,“他们是不是在观察我们?” 林参没有回头,风轻云淡地做哑语,「别怕。」 周禧皱眉道:“有你这个武林第一高手在身边,我怕什么?我是担心他们认得咱俩,到时候出去乱说,造谣我们平安派和捞月谷混在一起,那我们平安派有嘴也说不清。” 林参:…… 周禧偷偷打量他们,摩挲下巴喃喃道:“不过,在云通镖局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应该不会认出我是平安派的吧?” 适时,跑堂端来茶水和糕点,客客气气地为周禧和林参斟茶。 周禧用手掌挡住口型,眉梢挑指两个神秘人,压低声音问,“小哥,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跑堂回头看了眼两个戴着帷帽的剑客,“嗐,昨天下午就在这里了,不知道在等什么,轮流守了一天一夜。” “轮流守在这里?!” 周禧暗觉异样,惊叹了一句后,忙问:“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跑堂思忖须臾,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紧着鼻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鬼鬼祟祟回答道:“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好像在闹矛盾,不太对付,话很少,我一靠近啊,就觉得他们身边的气氛冷冰冰的,真怕他们随时拔剑打起来。” 第107章 “哦?” 这下周禧愈发好奇,还想继续问呢,忽然有人走到桌边,啪!地一声,甩了支羽箭丢到桌上。 跑堂被吓得双手打颤,不小心将茶水倒出了茶杯外。 周禧顺着羽箭抬头看去,只见乐壹踢开凳子落座,顺手拿起刚倒好的茶咕咚灌下肚,尔后重重砸放下茶杯,双手抱臂,冷冷瞪住林参。 “我还没死呢,捞月谷现在只能听我的,你再自作主张,就给我回秘境老老实实待着!” 林参不曾抬头看他一眼,亦环抱双手,淡漠地望着桌面。 跑堂见气氛不对劲,连忙放下茶壶匆匆走开了。 周禧:“诶!” 周禧没叫住他,只能自己倒茶喝。 他拿起茶壶,斜眼在林参和乐壹之间来回轻瞥,嫌弃地说:“我说二位,要吵架,麻烦去一边吵。” 乐壹伸在桌子下的脚用力踢了周禧一道,“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周禧被震得也将茶水洒了出来,下意识想要骂人,但转念一想,迅速控制了脾气,挤出虚假的微笑对乐壹说:“我帮你教训过他了,他现在已经知道翟庄主的命有什么意义,不会再鲁莽出手,你也消消……” 可乐壹听完,不仅没消气,反而将怒火转移到周禧身上,“你算老几?你教训他?!你配吗!” 周禧深吸一口气,话噎在嘴边,努力努力还是咽了下去,闷闷不乐地兀自拿起糕点送进嘴里。 乐壹一个猛转头重新瞪向林参。 林参沉默半晌,终于抬手做哑语,「一个翟泷,竟然能让你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乐壹重重拍打桌面,一张气红了的脸凑近林参,凶巴巴警告道:“我在乎的不是他的命,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手上!” 林参腰身微微松懈,叹了口气,似有无奈,「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你没必要。」 “翟泷不一样!他是武林共主!杀了他,翟虹更有理由针对捞月谷!针对你!甚至以捞月谷为由光明正大站边荣王!” 「他们现在不也在针对捞月谷?你说翟泷是你帮陛下收服秦州武林的突破口,可他这样的蠢货,一心只想杀你,他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和翟虹争权,我们给了他这么多时间,可他有用吗?」 乐壹无言以对,固执地用眼神较劲片刻后,终于还是先一步避开了林参威严的视线。 他把目光对准周禧,桌子下又踢一脚,大骂:“吃!就知道吃!” 糕点从周禧手中脱落,周禧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没能挽救,他气不过,瞪大眼睛,又委屈又震惊地缓缓看向乐壹,“关我什么事?!” 乐壹依然怒目瞪着他,周禧讪讪不服,气呼呼“哼”了一声,懒得跟乐壹计较,小声抱怨道:“欺软怕硬,只会拿我撒气。” 乐壹:“你碎碎嘟囔什么!” 周禧:“没,没有哇。” 林参敲敲桌面,示意乐壹看回来,「别生气了,看后面。」 乐壹的暴躁情绪再次转移,直接冲那两个人大声嚷嚷:“瞅什么瞅!瞅你爹啊!” 其中一人听到他这蛮横的语气后,当即握住了剑,要不是另一个身形较薄的按着他,怕是已经冲过来和乐壹打了起来。 乐壹稍稍淡定了些,仔细观察他们两眼,忽眉头紧皱,变得严肃,若有所思道:“等会儿,不对劲,看不出来是哪家弟子。” 周禧也认真起来,赞同道:“是吧,我也觉得他们来路不清,定非善类。” 但林参似乎知道那二人的身份,此刻抬手欲言又止,面具下的表情已经替乐壹和周禧感到尴尬了。 或许有时候,最简单最熟悉的答案,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周禧和乐壹还在自顾自琢磨,越说越离谱。 乐壹:“不如直接会一会,出手看功夫路数就容易判断了。” 周禧在不用谨慎的时候展现出了十二分谨慎,劝道:“万一他们很厉害怎么办,还是再看看吧。” 乐壹不屑,傲娇地白周禧一眼,“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周禧趁机怂恿,“行,你厉害,你先上。” 两个人把方才的矛盾顷刻间忘得干干净净,难得如此一致。 接着乐壹在周禧的撺掇下就要起身去找茬。 林参扶额,连忙拦住他,「我去。」 乐壹不解,“嚯~你不阻止我就算破天荒了,怎么还要亲自动手?” 林参不多解释,指了指周禧,做哑语说,「帮我看好希妹。」 旋即起身走向两个神秘人,在乐壹和周禧的诧异注视下,对那两人颇为谦和地颔首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帷帽帘子对视一眼,不知会了什么意,竟一句话不说,起身就跟着林参走了。 周禧、乐壹:??!!! 周禧:“乐三少主认识他们?” 乐壹:“可我不认识啊?!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周禧收回目光,蹙眉看向乐壹,“诶?你为什么觉得,我认识的人,乐三少主也会认识?我跟他之间,除了你和三师姐,貌似没有别的共同的熟人吧?” 乐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眨眨眼不说话了,默默端起茶杯喝茶。 周禧双目微眯,脑子里开始想入非非。 另一边,林参将两个神秘人带进林子里,没敢走太远,怕周禧出意外不能及时赶回去。 毕竟乐壹是个不靠谱的。 “就都别遮遮掩掩的了。” 林参摘下面具,露出原原本本的样子。 清秀的脸,不浓不淡的眉眼,眸子里一派漠然清冷。 对面二人摘下帷帽,两双熟悉的眼睛与林参对视上,并没有带给林参多么吃惊的感受。 “就知道是你们两个。” 林参环抱双手,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偏头看向不远不近处的茶棚,小声自嘲自怨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阚成玉眉头紧拧,一脸阴沉,带着来者不善的气势靠近林参半步,但还没有动作就被身旁的傅雪拦住脚步。 “大师兄,我来说。” 傅雪目光冷冷转向林参,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且从年少时就一起长大的同门,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揣摩。 “掌门告诉我们你是捞月谷的乐叁,我还以为他年纪大了喜欢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林参不想废话,“他为什么让你们跟着我。” 傅雪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掌门没同我们说太多,只让我们跟着你找到白苦,不过他让我们给你带话,等你带白苦回去,他自会把能说的告诉你。” 林参眼眸眯了眯,幽幽斜瞧他们二人两眼,忽而嗤笑,“呵,原来是他……那个假御医,是他派来的?” 说罢,目光定格在阚成玉身上,回想起假御医逃离小七宗时,这个阚成玉以小七宗全员禁足为由,百般阻挠林参去追,原来是受了白蝉的指示。 这就合理了。 而阚成玉和傅雪的沉默也验证了林参的猜测。 “呵……” 林参后知后觉,失望到极致,不禁失笑自嘲,说话都变得无语轮次,“白蝉想要白苦,是白蝉在引导我去找白苦……他还怕我反悔,所以特意让你们等我到了观舟再现身,哈哈……枉我自小那么相信他……” 阚成玉板着个脸说:“林拾鲤,掌门想要什么,还需要跟你解释吗?” 林参眸光微冷,刺向阚成玉。 傅雪嗅到气氛不对,忙拉扯阚成玉往后站,挡在他们中间,侧身对着二人。 “大师兄,今时不同往日,这位……” 她目光阴阳怪调地落在林参身上,又是几番打量,“这位毕竟是捞月谷的乐三少主,咱们还是客气点的好。” 林参再不满白蝉的算计,和阚成玉的态度,对傅雪却一如既往温和有礼,眼神轻转立即柔了几分,“傅师姐,你不必讽刺我,我还有事相求。” 傅雪见他没有因为身份败露而高高在上,稍有惊讶与疑惑,尔后话锋一转,也客气了些许,“放心,掌门交代过,我们不会让希妹知道你的身份。” 林参长舒一口气,随之更加和颜悦色,“那就好,那么这路上,还要拜托傅师姐帮忙照顾……” 然而,他话没说完,傅雪忽然变脸,按着他的太阳穴一阵重戳,“我警告你!别对希妹有什么想法!我们是正派,你们是魔教!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不可能姻亲!!” 林参一边偏头躲避,心里一边想:看来白掌门没告诉他们希妹身上的秘密。 这下轮到阚成玉劝阻傅雪了,“阿雪,别激动。” 傅雪重重甩袖,“哼!” 林参揉了揉太阳穴,默默戴上面具藏起失落神色,“我一直都明白。” 第83章 林参微妙地避开话题,一边系紧面具绳子一边问:“难为你们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守了一天一夜,我有个问题,你们来的时候,没听说泥石流吗?” 第108章 傅雪看出来林参不想说周禧,于是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了,回道:“有听说,但我们坚持要走,拦路的士兵就让我们过了,不过奇怪的是,后面一路走来,明明没有泥石流。” 果然。 林参心道:果然只拦我们。 “好吧,提醒你们一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让你们休息,今天就要进观舟。” 阚成玉:“放心,我们身负掌门嘱托,比你更着急找到白苦。” 林参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阚成玉:“我们去牵马,你带他们跟上。” 林参:“嗯。” 商量完毕,林参朝茶棚走去,远远瞧见乐壹和周禧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待他靠近,周禧性情大变,凶巴巴斜眼瞪过来,瘪着嘴冷笑道:“乐三少主虽然不会说话,却伶牙俐齿的很呢,把我骗得团团转。” 林参心头一紧,下意识担心是乐壹坦白了什么,忙盯住乐壹,做哑语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乐壹一脸得意窃笑,“没什么呀,噗……哈哈。” 五分钟前,林参在林子里与阚成玉和傅雪交谈时,乐壹同周禧这边也没闲着。 “乐谷主,你刚刚都说漏嘴了,就别瞒我了吧。” 乐壹咬着茶杯默不作声,眼珠子悄悄打量周禧,心里一万个忐忑:完了完了,要暴露了,老三不会放过我了。 周禧眯着眼睛靠近乐壹,自作聪明且胸有成竹地质问道:“乐叁,是不是……” 乐壹半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呼吸都放慢了几倍,差点不打自招,却听见周禧说:“乐叁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大师兄林拾鲤?” 乐壹一阵惊愣,眨眨眼,脱口而出:“哈?!” 周禧退离桌边,远远望向林子里模糊不清的人影,“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和大师兄身上一模一样的体香,所以我怀疑,他们……” 乐壹立刻反应过来,顺着周禧的话说:“哎呀!” 砰砰砰! 他激动地敲打桌面,装出一副懊恼之态,“还是被你发现了!” 周禧蹙眉,神色顿时变得震惊又委屈,“我猜对了?!” 乐壹故作深沉,扶着额心,缓缓摇头道:“唉……看来瞒不住你了,他们……没错,他们早就认识。” 周禧紧张地抓住茶杯,五官紧皱,不安地问:“他们只是认识,对不对?” “咳咳。” 乐壹干咳两声,挠挠鼻头,话里有话道:“单纯只是认识的话,能连体味都相通吗?” 周禧眼神一黑,满脸失望,“所以他们……” 乐壹继续添油加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小七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正在拿笔打你大师兄?” 周禧几近绝望,强忍泪水,双唇颤抖着说:“记得。” “当时我也才刚发现他们之间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跑去质问你大师兄,你再想想,我当时阴阳怪气说的那些话?” 周禧已经想不起来当时乐壹说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在乐壹言语丰富的挑唆下,再正常不过的一些话也都变了味道,甚至没有的话也被周禧想象了出来。 “原来,乐叁出现在小七宗不是巧合……他就是去找我大师兄的,遇到黑衣人才是巧合。” 乐壹忍着窃喜,面上装得十分严肃,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说:“对。” 周禧愈发深信不疑,无需乐壹引导,自己就给出了一系列合理的臆想,“大师兄宁愿把我卖给大一宗也要得到去云通镖局的机会,是为了见他……帮三师姐还债什么的,借口罢了……” 乐壹又敲桌面,“对。” 周禧越说越委屈,“是了……若非有过极为亲密的行为,不然怎么可能染上对方身体里独一无二的味道,还这么久都没散……” 乐壹再敲桌面,“对呀!” 周禧心中开始泛起愤怒,委屈里多添了一层怨恨,“既然大师兄早就有乐三少主,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乐壹斜眼笑了笑,煽风点火、阴阳怪气道:“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妻妾成群,你以为你大师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呀,既想攀我们捞月谷的门,又舍不得你这个小美人儿,贱东西一个。” 周禧低头沉默,茶杯抓在手里发抖。 乐壹趁机捂住嘴,疯狂偷笑,眼泪都忍了出来。 这时林参走回来,周禧立刻藏起悲伤,为了维持自尊,生硬地装出傲娇之态,并冷嘲热讽道:“乐三少主虽然不会说话,却伶牙俐齿的很呢,把我骗得团团转。” 林参:??? 「你跟他说了什么?」 乐壹憋笑憋得难受,“没,没什么呀,噗!” 周禧移开视线,压抑委屈,“别装了,你和我大师兄之间的那点事情,我都知道了。” 林参稍一琢磨,便猜到是乐壹又作妖了。 他伸手触碰周禧,示意周禧看过来,却被周禧凶巴巴甩开,“别碰我!” 林参没空跟他解释,趁他视线还在,连忙做手语给他看,「他的话,你不要信。」 周禧痛苦地反驳:“难道信你吗!” 林参:「信你大师兄。」 周禧忽地一阵错愕,表情缓缓平静下来,像是智商突然回到脑子里,垂眸自言自语道:“对哦,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呢喃罢,他斜眸瞪向乐壹,眼珠转了转,眸子里重新布满怀疑,心想: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还是要先听听大师兄怎么说。 林参无奈叹了口气,指指茶棚外的阚成玉与傅雪,再轻轻拍打周禧肩膀,示意他看手语,「他们,你认识,去见见。」 周禧好奇转头望去,瞧见两个身着乌衣,头戴帷帽的剑客正牵着马盯着这边,像是在等人。 “他们在等我们?” 「对。」 “他们认识我?” 「过去吧。」 周禧满腹狐疑地起身朝二人走去,一路靠近一路打量。 可惜黑色帷帽太长,挡住了二人半个身形,在没有见到武功路数之前,别说周禧,就算白如晏都不一定能认出这两个令他自豪的大弟子。 饶是林参也是靠直觉,和茶棚外那两匹平安派的马才猜出他们二人的身份。 周禧稍稍走远后,林参拉住乐壹,压低声音问话:“你到底对希妹说了什么?” 乐壹丝毫不藏寻乐之意,嘚瑟道:“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怀疑,我只是顺水推舟,肯定了一下而已。” 林参:“他怀疑什么?” 乐壹“嘿嘿”一笑,两眼弯弯,贱兮兮道:“他怀疑乐叁,和林参,有奸情。” 说着还用两个拇指相互碰撞,比了个结合的手势。 林参扶额:“我天哪……你是不是有病,不帮我解释就算了,还火上浇油?!” 乐壹摆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姿态,辩驳道:“我能怎么解释?他都嗅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不是那种关系,就只能是同一个人,你希望我承认哪个?” 林参丢开他的手往前走,“那我还得谢谢你咯!” 乐壹厚着脸皮,潇洒地说:“不客气,这是你老哥我应该做的。” 林参:…… 林参走到周禧身边时,周禧正围着阚成玉和傅雪转圈打量。 而帷帽帘子下两双眼睛也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这副“女扮男装”的样子。 傅雪忍无可忍,忽地掀开帷帽帘子,“希妹!是我!” 周禧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旁边阚成玉摘下帷帽,给了周禧第二重刺激。 “阚!师兄!傅!师姐!!”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重音喊出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阚成玉板着脸冷漠地说:“遵掌门之命,寻找白苦,顺便抓你回去。” 说罢,阚成玉朝周禧伸出手掌,一脸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掌门特意交代了,要你还他的私房钱,给我。” 周禧舔了舔嘴唇,尴尬自惭,“我……已经花完了……” 阚成玉撤回手掌,眸光肃然,不留情面道:“那你也完了。” 周禧低下头,“对不起……” 傅雪见状正要安慰,但林参先一步走到阚成玉面前,将身上的荷包丢进阚成玉怀里。 周禧余光瞧见林参的举动,缓缓抬头看向林参,混浊不清的眼神里,一半惆怅一半感激,但旋即转眼对上傅雪和阚成玉的目光时,便只剩下心虚和紧张。 “师兄,师姐,我……我和捞月谷……” 傅雪:“不用解释,我们知道你是为了林拾颜。” 周禧稍稍松了口气,蹙眉苦笑。 傅雪牵住周禧的手往前走,回头还瞥了眼林参,背着林参教育周禧说:“就算是为了林拾颜,你也别和他们走这么近,还有,看看你这样子,穿的是个什么,女孩子家家的,扮成男人和两个魔头混在一起,真不像话。” 周禧尴尬地笑了笑,“知道了,师姐……” 第109章 阚成玉不客气地收下了林参的荷包,威仪凌凌地跟在她们身后,隔绝了她们与林参之间的距离,不动声色护着自家师妹。 乐壹走到林参身边,二人一起牵了马,走在最后方。 “他们是平安派的?” “一个叫阚成玉,一个叫傅雪,平安派大一宗的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是在平安派待了二十多年的弟子。” “傅雪……” 乐壹望着傅雪的背影,若有所思:姓傅啊,莫非就是…… “他们知道你是林参吗?” “白蝉很信任他们,已经告诉他们了。” 林参小声将具体情况一一说明,重点告诉乐壹:“引我寻找白苦的人,就是白蝉。” 乐壹听后,神色凝重,“这么说,平安派白蝉,黑袍人,阿娘,荣王周芒,都因为赤毛蝉和白苦,而有所牵扯?” “还有一个。” 林参对上乐壹双眸,肃然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林甘,林拾羡。” 第84章 乐壹微微诧异道:“那个瘸了一条腿的酒鬼?你不是早就试探过他了吗?” 林参视线回到周禧的背影上,“他的腿不是装的,也确实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平安派,但不知为何,在所有线索的角落里,都有他的影子。” 乐壹:“比如?” 林参明明状态很好,身形笔直,长发乌黑发亮,可提及林甘时,声色却隐隐约约透着疲惫,深吸一口气后,才娓娓道来,“十一年前,我被黑袍人利用对付贺景,在黑袍人的计划里,我的行动是一个极其不可控制的因素,正巧就是林甘逼我打酒,固定了我的路线。 “这是我最怀疑他的一次,不过在此之后,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怀疑他的理由。 “之所以彻底打消对他的疑虑,是因为希妹。” 乐壹:“林拾希?” 林参:“对,如若真是他配合黑袍人利用我,那么他肯定能猜到我带回去的孩子就是小太子。 “而黑袍人直到现在,因为希妹自爆男儿身才发现希妹的身份,因此,我认为他们情报并不相通,也就不是一路人。” 乐壹:“所以你现在又因为什么重新开始怀疑他了呢?” 说到这里,兔子面具下的脸阴得深沉,犹如凝视黑暗。 “第一,他从来不管小七宗任何一个人,由于被妒忌怕了,空有一身本领却不敢外露,但冬月月末会武那天,他当着全派宗师的面,不惜得罪白明朝,出手帮了林拾颜。 “那会儿我以为他只是突然有了良心,后来得知林拾颜头上有赤毛蝉时,我就在想,他要救的,到底是林拾颜,还是赤毛蝉?” 乐壹双眸微眯,托着下巴陷入深思。 林参继续说:“第二,黑袍人劫走毒圣何应的时候,林甘就在屋子里,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习武之人的警觉性还在,他不该毫无察觉,除非……本就是他将黑袍人放进去的。 “后来我直接问他,他却装憨卖傻,避而不谈。 “第三,自白如晏在云通镖局见过黑袍人,并从安都回平安派之后,白蝉就莫名其妙宣布小七宗禁足,原先我以为是针对我,现在才明白,白蝉要控制的人,其实是林甘,白蝉一定已经发现了林甘在背着他做什么。” 乐壹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可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没有一点实际证据。” 林参叹息着摇了揺头,“两个头上有赤毛蝉的人都是他带回去的,我们先勉强当做巧合来看,但如果四个全部都是呢?” 乐壹缓缓看向林参,忽而感到一阵心酸,愣了片刻后,苦笑着温声安慰:“你想太多了,另外两个头上有没有赤毛蝉还未可知呢,别自己吓自己。” 林参稍稍平复状态,再次失落地叹了口气,“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乐壹脸上的苦笑却愈发难看,“看来你是真的在乎他们。” 说罢转头看向周禧的背影,“尤其是这个。” 林参不说话了。 这时,周禧停下脚步,回头朝林参和乐壹蹦起来打招呼,“大魔头!乐三少主!我们上马了,你们跟上哦!” 说完,便跟着傅雪与阚成玉策马扬尘而去。 乐壹忽而失笑,嘴角轻勾,挠了挠耳朵说:“其实吧,也能理解。” 林参上马的动作微微愣住,“嗯?” 乐壹冲林参挑眉,言语揶揄道:“我说,能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听见乐壹这么说,林参由衷欣慰,粲然笑道:“我知道你会懂我。” 乐壹释然般深呼一口气,耸耸肩,“我也不想懂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是你兄长。” 林参陷入沉默,短暂的停顿让接下来的话显得十分郑重,“谢谢。” “咦!” 乐壹却一脸嫌弃地搓了搓手臂,撇嘴道:“你跟我说谢,我听着怎么这么肉麻。” 林参轻笑着摇摇头,“骂你几句你就习惯啦?” 乐壹拉住缰绳,一边跳上马背一边说:“私下你怼我就算了,在手下人面前,可记得给我留点面子,本谷主好歹还有个大魔头的名声需要维持。” 林参随之上马,狡黠一笑,无情挖苦道:“你的大魔头名声,貌似是翟泷给你维持的吧?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焘熙楼被二姐拿扫把赶出来的糗事,你早就颜面无存了。” 乐壹瞬间炸了,“我靠!谁跟你讲的!是不是诸!” “驾!” 林参不等他说完,已然先一步驾马去追周禧。 乐壹气得耳朵冒烟,碎碎骂道:“都不把本谷主放在眼里!一群混蛋!!” * 半个时辰后,五人顺利进了观舟。 林参察觉顺利得有些反常。 但事到如今,路就在脚下,白苦就在前方,花卷在家等他,还有白蝉嘴里的真相的诱惑。 再有异样,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闯。 乐壹买了斗篷回到街上,四个人牵着马在铺子外等他。 把斗篷交给林参后,乐壹又去买食物。 观舟南部天高云淡,阳光稀少,云后明明有几缕太阳的金光,天色却始终一片阴霾。 在腊月的尾巴里,这儿又潮又冷。 五个人就算都裹着厚实的棉斗篷,但湿冷空气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周禧:“啊切!” 周禧一个喷嚏,让林参收回了东张西望的视线,下意识扶住周禧手臂。 「你着凉了?」 周禧看完手语,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头,逞强道:“没有,就是鼻子痒。” 傅雪斜眼盯着林参,忽然意味深长地干咳两声,“咳咳。” 闻声,林参把手从周禧手臂上拿开,没有去看傅雪,故作若无其事,继续观察周围环境。 同样十分警惕的还有阚成玉,“观舟地处大桓西南偏僻之地,竟如此繁华。” 他所说的,也是林参心里的疑惑。 犹记儿时见过的观舟,房屋低矮密集,人们衣着粗糙,城市尚未成型,只有一个个孤零零的小镇和村落,稀稀疏疏分布在河边或山脚下。 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穷乡僻壤。 如今,真是脱胎换骨一般,其繁华程度竟与安都不相上下。 乐壹走回来,递给周禧用油纸包着的青团子,“呐。” 周禧一瞬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走在左边的傅雪和阚成玉,又回头看看身后的林参,最后目光落回乐壹脸上,边接过青团子边问:“你只给我买了?” 乐壹已经吃了一口,不以为意地回答:“嗯。” 尔后,他隔着周禧瞥了眼傅雪和阚成玉,暗暗翻了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咕囔道:“我跟他们又不熟。” 阚成玉听见后,二话不说,立刻去给傅雪买食物。 周禧:“呃……呵呵呵……那乐三少主呢?他也饿了很久。” 乐壹:“进城之前他就背着你吃过了。” 周禧嘴角微抽,靠近乐壹耳边,压低声音问:“他一定要偷偷摸摸地吃东西吗?” 乐壹:“不仅吃东西要偷偷摸摸,他还偷偷用叶子吹……” 周禧:“吹什么?” 乐壹挑眉鼓了鼓眼睛,把“信东风”三个字吞回肚子里,摇头晃脑地说:“不告诉你。” 周禧:…… 傅雪冷不丁开口插话,“希妹,你自小就对小七宗的三个师兄没点分寸感,可你要明白,你三个师兄不会对你图谋不轨,外面的男人就不一定了。” 说罢,还意有所指般地瞪了眼乐壹。 周禧尴尬地咽下一口青团子,连忙低头绕到傅雪另一侧去,远远避着乐壹。 乐壹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位女侠,有空找个名医看看眼睛吧,你的眼神可能从小就不太好。” 傅雪没有搭理他,冷漠地目视前方。 周禧在旁边努力给乐壹比划“嘘”的手势,还挤眉弄眼暗示,生怕乐壹会说出他是男子的秘密。 第110章 乐壹冲他轻轻点点头,耸了耸鼻子,像是不耐烦地表示“知道了知道了。” 阚成玉买了肉饼追上来,傅雪拿到食物后,当即夺走周禧手里的青团,转身塞进林参手里。 再回头用肉饼堵住周禧的嘴,“不许跟他们两个讲话!” 乐壹忍着火气,顿了一步等林参走到身边,用只有林参才听得到的声音说:“看来你在平安派没少遭白眼,难为你能待这么久。” 林参做手语解释,「傅师姐很好,你不要对她有意见。」 乐壹无可奈何地连叹三声,肆意了半辈子的脾气就在这短短几天被磨没了,“行吧,和你在一起,我也只能跟着当冤种。” 林参有些愧疚,放下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面周禧欲哭无泪,含泪吃下肉饼。 傅雪管得严,凶完后又温柔地摸着头哄,“希妹,我是为你好。” 倒是阚成玉半句话不多说。 若说林参是懒惰随性的外表下藏着操劳的心。 那么阚成玉则恰恰相反。 他顶着一张严苛刻板的脸,实则最不爱管教师弟师妹。 周禧向他求助,“阚师兄,我真的没有不知分寸,你劝劝师姐嘛。” 阚成玉一言不发,只瞥了周禧一道事不关己,还略带不耐烦的目光。 周禧虽早就习惯他的冷落之态,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默默咬了口肉饼不说话了。 忽然,前方人群中冲出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衣衫褴褛的男孩儿径直跑到傅雪面前,抓住傅雪的手,慌张惊恐地大喊:“大姐姐!救救我!有人要剖开我的脑袋把虫子拿出来!!” 闻言,林参与乐壹皆瞬间变了脸色,二人拧眉对视间,空气都寒了几度。 第85章 状况出现得过于突然,五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又有一队府丁打扮的人闯至他们面前,不由分说便要将男孩儿带走。 其中领头的管家指着男孩儿大喊:“抓到了!带回去!” 他身后其余府丁闻令上前拉扯男孩儿身体。 男孩儿紧紧握着傅雪的手,眼里本没有多少希望,全都倾注在了傅雪身上,“大姐姐!救我!” 傅雪善心泛滥,不问原由,当即将男孩儿拉到身后护住,并展开手臂制止府丁靠近,“你们这么多大男人为什么欺负一个孩子!” 此刻,林参与乐壹在后方不动声色地观察躲在傅雪身后的男孩儿,两双冷凝的眸子有着一样的审视之态。 周围逐渐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路人。 前面,小眼睛的管家叉腰指着傅雪嚷嚷:“这就是我们潘府的小孩儿!不肯干活跑出来了,当然要抓回去!” 听罢,阚成玉重重推开周禧走到傅雪身边,一把将傅雪身后的男孩儿拽出来,无情推搡到管家面前,并言语严厉地命令傅雪:“阿雪,别多管闲事,免得节外生枝。” 于此同时,周禧差点被他推倒,林参下意识托住周禧手臂,目光射向阚成玉时,寒意外泄。 傅雪面色为难,纠结地瞧着小男孩儿被强硬的府丁拖着走。 “大姐姐!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男孩儿双手被牢牢控制在府丁手里,双脚拖在地上扑腾挣扎,“救救我吧!!” 凄厉的求救声刺穿了傅雪和周禧柔软的心,二人同时挣开阚成玉与林参,同步朝男孩儿跑去。 周禧率先上前,两脚踹倒擒着男孩儿的府丁。 傅雪紧随其后,将男孩儿从地上扶起来,并牢牢抱住他的肩膀,凌厉目光狠狠瞪向管家与府丁,“这孩子说你们要杀他,我觉得你们需要给个解释!不然我们报官了!” 男孩儿身形瘦骨嶙峋,个子倒是不矮,缩在傅雪怀里几乎与傅雪差不多高,像抱着母亲一样紧紧靠着傅雪的肩膀,默默呜咽啜泣,瑟瑟发抖。 林参悄悄打量阚成玉的神色,见他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大体上依旧是一副臭烘烘的冷脸。 死装。 林参心里默默讥嘲:活该你单恋十几年。 那边管家凶神恶煞地盯着傅雪和周禧大骂:“报官?笑死!哪里来的臭娘们儿和小白脸儿,死一边儿去!别挡!啊!!!”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传到林参与阚成玉耳中,下一秒,管家话还没说完,就被两道不同的掌气同时击中,撞开人群直直摔飞两丈之远! 一道子规啼,一道隐火掌,不过都只用了微薄的力度,断骨而不伤五脏,控制的刚刚好。 阚成玉单手挽圈,手掌下压,缓缓调整内息。 他冷冰冰的眼神看都懒得看那些府丁一眼,唯沉眸瞧着地面,动动嘴巴吐出一个字,“滚。” 林参随意甩甩手便散了子规啼,眼角余光上下打量两眼阚成玉,眉心暗皱,心道:白蝉和白如晏竟然已经将隐火掌传给了他。 不过这状况之外的小心思很快就被周禧狐假虎威的叫喊声拉回现实。 “哇!你这个人好脏的嘴!快别丢人现眼了,赶紧走吧!我阚师兄生起气来,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管家在府丁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来,断裂的肋骨疼得他五官乱飞,一个劲儿哎呦哎呦叫唤着。 他手下人倒是识趣,抬着他屁滚尿流地溜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亦甩手散去,好像因为没有看到更大的冲突而有些失望。 但其中有些话,却被林参精准捕捉入耳。 “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连潘家的人都敢打,怕是走不出观舟了。” “那小孩儿也是厉害,潘家那么严密的防守都能让他跑出来。” “看着才十二岁左右,这个年纪就取赤毛蝉了?” 乐壹也听到了这些话,暗中与林参对视一眼,隔着兔子面具,两道凝重的目光在缠绕交织间,渐渐心领神会了些什么。 另外三人并未关注周围百姓的议论声。 阚成玉半颗心忙着吃醋,眼神像是要将死抱着傅雪不松手的男孩儿给冰冻起来。 周禧与傅雪围着男孩儿关心地问了许多问题。 周禧:“小兄弟,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刚刚说脑袋里的虫子是什么东西?” 傅雪:“坏人已经走了,你……先放开我,我们送你回家。” 周禧:“对诶,你家人呢?” 但男孩儿惊魂未散,迟迟不肯放开傅雪,话也说不出来。 周禧回头看了眼阚成玉,直接上手将男孩儿与傅雪拉拽分离。 动作还有些强硬。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装柔弱趁机占我师姐便宜啊!” 傅雪得以解脱,忙退后半步。 男孩儿右手抱着左手手臂,低头站在一边,孱弱的身躯和破烂的衣裳,配上楚楚可怜的态度,让周禧和傅雪就算对他的举动感到隔应,但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算了,我们走吧。” 傅雪牵住周禧,就要拉周禧离开。 但周禧稍稍用力拒绝了傅雪的牵扯,神色严肃地说:“傅师姐,他刚刚说的话好像和赤毛蝉有关,再问问吧。” “没错。” 周禧话音刚落,男孩儿抬起了头,“就是赤毛蝉。” 此话令周禧万分诧异震惊,下意识转头去寻林参和乐壹。 林参藏在笑眯眯的兔子面具下看不清表情,但乐壹的脸色没比周禧好到哪里去,想来林参亦是如此。 乐壹:“林拾希,任务交给你,一定要问清楚。” 乐壹这么说,林参没有任何异议。 周禧肃穆地深吸一口气,拨开傅雪的手,转身面朝那名男孩儿,认真询问道:“是传说中能够制作起死回生之药的那个赤毛蝉吗?” “是。” 男孩儿点点头,低眸又抬眼,想了些什么后,面无表情道:“你们是外地的吧。” 周禧:“嗯。” “你们也是来发财的吗。” 周禧皱眉,歪了歪头,“发财?不是,我们要去观西,只是路过观北。” 男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话语逐渐平静,“要去观西,还说不是为了发财。” 他的话让五个人听得云里雾里。 周禧左右瞧了几眼,意识到一直在大街上站着说这些不太谨慎,又感觉男孩儿似乎能给出很多他们需要的信息,于是决定找个地方落脚,先将男孩儿安抚下来,再慢慢套话。 “你饿不饿?” 周禧弯腰偏头冲男孩儿笑了笑,“哥哥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男孩儿眼里亮起一道微光,“好。” “就那家吧,看着挺干净的。” 周禧指了指前方一家食肆,打定主意后,带领男孩儿朝食肆走去,路过乐壹身边时,挑眉道:“你付钱。” 乐壹咬咬下唇,冲他挤出暗含威胁性的假笑,“瞧你像个少爷一样,是不是把本谷主当仆从了?” 周禧拍拍他肩膀,老大爷般语重心长地忽悠道:“乐谷主,咱都是为了三师姐,自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相信我,我一定给你套出话来。” 第111章 乐壹抱臂冷笑,耸肩顶掉他的手,“谁套谁的话还不一定呢,他说的,指不定就是他想让你听到的。” 说完,乐壹斜眼瞧向林参,又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经乐壹提醒,周禧皱眉若有所思,看着走远的男孩儿,眼神更谨慎了些。 进入食肆,众人选了一间靠路边的小包厢。 面对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乐壹自然而然朝主位走去,但阚成玉先一步落座主位,利落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乐壹在他背后愤愤瞪眼,眼看就要发脾气,被林参及时拉到对面坐下。 虽然一千万个不服气,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窗外人来人往,显得包间清幽雅致。 小二候在一旁依次为他们倒茶。 周禧将菜单推到男孩儿面前,温温柔柔地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埋头看着菜单,两只手局促地捏皱了菜单两边。 “钟梧。” 周禧:“哦哦,你先点吧,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钟梧摇摇头,把菜单推回周禧面前,“能填饱肚子就行……” 周禧没有与他推来阻去,甚至暗自窃喜,高高兴兴看起了菜单。 毕竟好不容易有个能宰乐壹一顿的机会,可不得好好珍惜。 但下一秒,他脸色一变,怔怔抬头看向乐壹说:“坏了,进了黑店。” 乐壹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疑惑地拿过菜单一瞧才明白,“靠!炒白菜卖十钱!菌汤一两?!!” 饶是奢靡惯了的乐壹都被这惊人的天价给吓到了。 他把菜单甩飞到小二面前,抱臂翘起二郎腿,“你们怎么不直接抢?!” 小二倒完茶水后,恭敬礼貌地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微微弯腰,和和气气地解释说:“几位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观舟啊,物价都这样,不止小店如此,不信,你们可以出去问问别家。” 几人听完面面相觑,五脸诧异不解。 桌上唯一的本地人——钟梧,弱弱开口说:“观舟物价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可怜巴巴地扫了每个人各一眼,露出懵懂又忐忑的眼神,“难道外面,不是这样吗?” 傅雪原本在默默喝茶,听见乐壹报出的价格后,连茶水都不敢喝了,生怕被宰,“当然不是。” 她温柔又耐心地告诉钟梧,“就算是在京城安都,一道白菜顶天了不会超过一钱,一两啊,都够寻常百姓吃十天了。” 小二接话道:“小姐,我们这里不比外面,你们能进城,应该不会对这里一无所知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礼貌有加,挑不出错处,但隐隐约约总有股不耐烦的意思。 直到阚成玉开口问话,语气刚劲有力又冷酷无情,“什么意思。” 小二这才不敢阴阳怪气了,忙赔笑脸,“诶,客官,您有所不知,我们这观舟啊,是不对外贸易的,其它地区的人不能轻易进来,观舟百姓也不能在外定居,所以观舟的物价和生活方式,从十几年前开始就自成一派,已经很多年了,您别见怪。” 林参兀自琢磨:十几年前…… 第86章 但小二态度越客气,越显得吃不起会很尴尬。 乐壹掂掂荷包,抬眸看了眼桌边几个人,兀自无奈了会儿,最后摘下一颗腰间配饰上的红珠子。 “认得这个吗?” 他用两个指头捏住半寸大的圆润珠子,举在半空,伸向小二,挑了挑眉。 小二双手捧着接过来,神色肃穆,却又有些疑惑。 乐壹翻了个白眼,重新双手抱臂,懒懒靠在椅子上,“隋城雪山红玉。” 众人闻言,除周禧和钟梧以外,皆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参也不例外。 小二瞬间变得笑容可掬,无比热情,“诶!客官随便点。” 周禧随口道:“那你就看着上吧,够我们吃饱就行。” 小二弯腰退出去,“得嘞,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 乐壹垂眸盯住周禧,语气毫不掩饰嫌弃,“败家玩意儿,我这玉买下他一百个店都没问题,你让他随便上?” 周禧憨憨地眨了眨眼,“唔,这么值钱吗?” 阚成玉暗自收敛惊讶神色,语气平平地接话说:“隋城雪山红玉一年才产半斤,对玉雕师的手艺更是严之又严,如此价值连城之物。” 说到这里,他稍稍偏身看向乐壹腰间杂乱无章的各种襟步,“乐谷主竟然有七颗,还随身当做饰品佩戴,看来这些年没少搜刮各家门派的财宝。” 乐壹直起腰,双手端在桌面上,对阚成玉的阴阳怪气直接回怼:“你说的没错,但从那些卑劣之人家里搜刮来的脏东西我可不会戴在身上,我嫌晦气呢。” 阚成玉面不改色,“那你这雪山红玉是哪里来的。” 乐壹骄傲地勾了勾嘴角,“周叔赏的呀,我说喜欢,他就给我了。” 众人:? 乐壹满脸嘚瑟,“你都知道这个红玉如此珍贵,隋城知府自然优先进贡皇室,旁人若敢私藏,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话音刚落,这家店的老板便擦着冷汗小跑进来,双手颤抖着将红珠子捧回乐壹面前。 “这位爷,是小人店里的伙计有眼不识泰山,雪山红玉还请您收回去,小人福薄,供不起这红玉,今天的饭菜我请了,您吃好喝好,别跟小人客气。” 乐壹早已预料般翘着兰花指捏起红玉珠子,将珠子放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地把玩,没有多看老板一眼,而是斜眼瞟着阚成玉,摇头晃脑地说:“哎呀,想花都花不出去呢。” 阚成玉给了他一个白眼,拿起茶杯喝茶,没再搭理了。 乐壹显摆够了,摆手示意老板退下,“行了,快点上菜。” “好嘞。” 老板如释重负,出去时又擦了擦额头的汗。 乐壹悠悠玩弄红玉,一边靠近林参耳边一边瞅向周禧,用蚊子似的声音说:“老哥没给你在喜欢的人面前丢面子吧?” 林参隐隐无语,轻轻推开他。 恰时周禧张望一番包厢外后,朝乐壹看了过来,乐壹顺势用力一推,让雪山红玉滚到周禧面前,“送你了。” 周禧接住红玉珠子,捏着举高,放在眼前端详,发现这雪山红玉远看色泽浑厚温润,宛如玛瑙,近看却通透晶莹,内里隐隐约约漂浮着六边形的细小晶片。 今日没有阳光,但周禧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在阳光下,有一团清澈的红色里散发出了五彩斑斓的光芒之景。 忽然,模糊的记忆像黑夜中摇晃的烛光在周禧眼前快速闪烁,红墙青瓦,高大的殿堂,层层叠叠的假山与花园,一排排衣着服饰相同的女人男人在光影中走来走去。 吧嗒。 雪山红玉从周禧手中掉落,周禧捂着头,痛苦地甩了甩脑袋。 珠子从桌面弹落至地面的哒哒声带着闷沉的回音在周禧耳中滚动,巨大的裹挟感令他头昏脑胀。 “希妹!” 林参最先注意到他不对劲,失口喊出声的同时,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一个摇晃将他从晕眩中揺回过神。 另外三人皆睁大眼睛,屏息凝神,替林参捏了把汗。 然而周禧抬头却是径直看向傅雪,“我没事,可能赶路太劳累,神经有些绷,哈哈……” 他完全无视了林参,苦笑道:“都出现幻觉了,把你的声音听成了大师兄的声音。” 傅雪眼角微抽,看看林参再看看周禧,“呃……呵呵,没关系。” 林参默默缩回手,鬼鬼祟祟坐回乐壹身边,身体僵硬地像个雕塑,生怕周禧注意到他身上。 周禧弯腰钻入桌子下方一阵摸索,将雪山红玉拾了回来。 这短短片刻,包厢里看似悄无声息,实际上,桌边另外四人已经用眼神交流了一场大戏。 林参:呼呼,还好还好,多谢师姐掩护! 阚成玉:小七宗真是没一个带脑子的。 傅雪:要不是掌门严肃交代了,我可不会这么帮你骗她。 乐壹:阚成玉你再瞪我家老三一眼试试! 唯有钟梧低头捏着衣角,默不作声。 周禧捡回珠子坐好,对红玉吹了口气,用袖子擦去灰尘,尔后细心放进背包夹层里,笑着拍了拍,心想:带回去给五师姐,她最喜欢用玉石当首饰。 “谢了,大魔头。” 对乐壹,他倒是不客气。 他一抬头,其余四人皆不动声色地收敛起表情和眼神,一齐故作无聊。 傅雪喝茶,乐壹扣指甲,阚成玉继续高冷,林参假装发呆。 周禧没有察觉不对劲,看了他们各自一眼后,目光转向钟梧。 “不必如此拘谨,我们都不是坏人,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做主。” 钟梧慢慢抬头看向周禧,看似弱小的眼神却暗藏微妙,“你是姐姐吧。” 第112章 周禧愣了片刻,硬着头皮挤出尬笑,“哈哈哈……被你发现了。” 钟梧顿了片刻,似乎对周禧有些无奈,“刚刚叫你的人……” 闻言,林参惊慌失措地弹起身朝钟梧扑过去,可惜中间隔着一个周禧,导致他无法捂住钟梧的嘴。 好在坐在钟梧隔壁的阚成玉及时一脚踩住钟梧脚背,将他嘴里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钟梧感受到四双威胁性的眼神齐刷刷盯在自己身上,急忙识趣改口,“刚才听见大姐姐叫你希妹,所以才知道你是女子,嗷……痛痛痛!” 他这么说完,阚成玉才松了脚。 周禧疑惑地往桌子下看去,“什么东西弄疼你了?” 阚成玉冷着个脸没有半点情绪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他。” 周禧默默无语着直起身,心想:师兄,你道歉的态度像是要杀人。 这会儿林参已经慢慢坐了回去。 周禧眉头紧蹙,狐疑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来回打量一遍,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过,有着对傅雪和阚成玉的信任,以及与乐壹乐叁这么多日来的患难与共,因此潜意识里不认为这四个人会合谋对付他一个。 也就没有多想了。 “小梧,你说你头上有赤毛蝉,可知是谁为你种下的?” 钟梧依旧低着头,“是,我爹娘。” 五人皱眉,神色皆认真起来。 周禧拉住钟梧一只手,“你爹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有赤毛蝉?” “赤毛蝉幼虫……” 钟梧抬起头看向周禧,“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三文钱就能买。” 五人震惊! 周禧手心紧了紧,努力控制情绪继续问:“你们这里有很多赤毛蝉是吗?” 钟梧点点头,“对,观舟官府有很多赤毛蝉,谁想买都可以。 “赤毛蝉幼虫不值钱,但是养大了的赤毛蝉价值千金,买过赤毛蝉的人,把赤毛蝉养大后,就可以去官府兑换钱财,年幼的赤毛蝉和老了的都会大打折扣,所以养蝉人会趁赤毛蝉最年轻力壮的时候卖出去。” 钟梧一字一句说得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讲述再正常不过的贸易过程。 但这张桌子上每个人都知道养大赤毛蝉,与取出赤毛蝉意味着什么。 砰! 周禧听后实在忍无可忍,蹭地一下撞开椅子站起来,“你不知道赤毛蝉要用小孩儿的头来养吗?!不知道取出赤毛蝉人就会死吗!!” 钟梧淡定的过于异常了,一直瞄着他的林参还在他嘴角观察到了极其微小的暗笑。 “我知道啊,观舟所有人都知道,你以为观舟物价为何如此之高,就是因为卖赤毛蝉的人太多了,银子金子都不值钱了。” 周禧被这些话惊得脸色惨白,久久合不拢嘴,他眼神闪烁,再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乐壹思索着,眉宇聚集了怨气,语气阴寒,“我听懂了,观舟知府这是在……让百姓心甘情愿用自家孩子为他养育赤毛蝉。” 钟梧稍稍转身面向乐壹,“是的,观舟的金子银子不值钱,孩子也不值钱,很多人家都是能生多少就生多少,只留几个喜欢的,不喜欢的呢,拿来养赤毛蝉便是。” 喀嚓! 傅雪气得捏碎了茶杯,“草菅人命!” 钟梧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他们的愤怒和震惊,继续解释道:“我头上就有赤毛蝉,但我爹等不到我长大,就把我拿去向知府换取富贵了。” 阚成玉问:“追杀你的人又谁什么角色?” “是潘府,因为不乏像我这样还没长大就被家里卖掉的孩子,观舟官府把我们交给潘府,让潘府继续圈养,直到长大再取出赤毛蝉。” 乐壹:“你知不知道他们要赤毛蝉干什么?” “赤毛蝉的毛可以用来制作云绒线,云绒线再制成各种各样好看的饰品,外邦王室很是喜欢。” 傅雪:“所以是外邦人在收购?” “对。” 傅雪:“除了好看,还有什么作用?” 钟梧诡异地笑了笑,一句话令所有人心底由然生出恶寒。 “好看不就是最大的卖点。” 周禧一个激动,用力抓住钟梧肩膀,“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钟梧轻飘飘地说:“知道啊,可他们不在乎。” 第87章 就在众人因为钟梧的话而陷入沉默之时,林参做哑语对乐壹说,「问他,为什么说去观西能发财?」 乐壹收到示意,敲了敲桌子,严肃地问:“观西有什么?” 钟梧回答:“观西高原上有白苦呀,白苦能养赤毛蝉幼虫,观舟官府需要它。 “所以去观西的路早就被观舟官府垄断了,你们说要去观西,我还以为你们也是官府的人呢。” 此话印证了林参不愿意承认的猜测——阿娘真的是当年在山洞里拿花卷那批人试炼赤毛蝉的组织成员之一。 阿娘不止带他一人找过白苦,阿娘与荣王,也确实曾有过不为人知的合作行为。 毕竟在这秦州地界上,观舟官府背后倚靠的势力只能是荣王周盛,而找到白苦的路,除了是阿娘告诉荣王周盛的,还能有谁? 林参记得清清楚楚,四岁半那年,随阿娘第一次去到观西高原时,那里荒草丛生,一片孤寂,毫无人烟。 阿娘手里拿着鹿皮地图,带他穿过层层遮天蔽日的草丛,见到了在巨石缝里流淌的山涧清泉,和两边赤红色的山谷。 那次他们带走了几朵白苦花,离开观西后去了某个小镇生活,算算时间,就是在此后半年,阿娘和荣王利用花卷成功培育了第一只赤毛蝉。 乐壹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阴沉的难看。 没等乐壹继续问,钟梧忽然激动,“我的弟弟妹妹还被关在潘府,我没有能力把他们一起带出来,各位大侠女侠!能不能帮我救出弟弟妹妹!” 周禧握住钟梧的手,“先别急,我问你,你弟弟妹妹头上也有赤毛蝉吗?” 钟梧重重点头,哽咽着声泪俱下,“他们一个七岁,一个九岁,都还是可怜的孩子!被困在潘府做苦力,一天到晚不能歇息不说,还日日只能吃清粥粗饭,根本长不高!以后长大了,也逃不过开颅取蝉的命运,求求你们!” 他推开椅子噗通一声朝周禧跪了下去,两只瘦如干柴的手颤抖着紧紧握着周禧的手,把哭红的脸埋得极低,哀求的话几乎声嘶力竭,“救救他们!姐姐!!帮帮我,帮帮我吧!!” 周禧抬头看向另外四人,见傅雪的神色明显有所动容,并憋着一股怒气,像是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 林参的白金色兔子面具笑眯眯的,周禧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不过以他对乐叁粗浅的了解,他觉得林参不会管。 倒是乐壹眉眼沉重,不见一贯的吊儿郎当之态。 他眯眼看着钟梧,眸光微颤,仿佛在看另外的谁。 “不行。” 阚成玉忽然放下茶杯,冷漠无情地说:“我们没空。” 周禧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阚成玉脸上,用平静的语气表达了意见,“阚师兄,既然去观西的路在官府手里,那我们先去摸一摸观舟官府和潘府的底细也是有必要的,贸然过去的话,谁也预料不到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然而周禧说这么多,阚成玉却毫不在意,“直接闯,拿到白苦就走。” 傅雪稍稍收敛愤怒,冷静下来后劝道:“大师兄,希妹说的有道理,何况这孩子实在可怜,我们去探一探潘府,顺便帮他与弟弟妹妹团聚,何乐而不为?” 钟梧听到了希望,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对周禧与傅雪投以感激涕零的目光。 阚成玉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轻轻抬眸打量了一番乐壹的态度。 短暂等待后,乐壹什么也没说,默认赞成周禧和傅雪的意思便十分明白了。 阚成玉冷冰冰暗嘲,“捞月大魔头,原来也是个瞻前顾后之辈。” 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大不了乐壹几岁,但说一不二时的严厉冷酷之态,与白如晏如出一辙,“那好,就让乐谷主和乐三少主带你们这两个只会拖后腿的去多管闲事,别等我拿了白苦回来,你们还没把闲事儿管完。” 乐壹这时终于说话了,神色随之变得愠怒,“你算什东西,敢安排本谷主?” 气氛肃杀的这一刻,林参与傅雪同时按住了乐壹和阚成玉的手。 傅雪:“大师兄,别忘了掌门的叮嘱。” 林参:「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乐壹甩开林参的手,抱臂瞥向窗外闷不吭声了。 阚成玉在傅雪的劝阻声中忍下了脾气,拿起剑,起身便走,“你们继续被这个小孩儿牵着鼻子走吧,我去拿白苦。” 他往外走的时候,食肆跑堂正端着盘子往里面走。 二人差点撞个满怀,好在阚成玉反应灵敏,一个侧绕躲了过去。 第113章 跑堂惊魂未散,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傅雪忙离开座位去追,“大师兄!大师兄!!” 周禧将钟梧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好,并温柔地宽慰道:“你放心,你跟我们说了那么多有用的信息,我们不会对你不管不顾,我大师兄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周禧说话的时候,一旁林参正在斥责乐壹,「我站阚师兄这边,什么节骨眼了,花卷的状态已经片刻都不能再拖了,你还纵容希妹节外生枝?」 手语刚打完,就听见周禧的话“我大师兄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乐壹歪嘴一笑,冲林参摊开双手连连耸肩,作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无语之态,尔后用手语传达出不能让周禧听见的话。 「听听,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却做不到,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不如林拾希呢。」 林参深吸一口气,面具下的表情,愧色与无奈皆十分明显,「得看情况,他年纪小,分不清轻重缓急,你也分不清吗?」 乐壹白了他两眼,「我当然分得清,只是我们的轻重缓急不一样,就这么着吧,你和阚成玉去拿白苦,我们留下探查观舟官府,因为比起花卷……」 比划到这里,乐壹脸色再次阴了下去,「我更在乎阿娘帮荣王种赤毛蝉的真相,你知道的,她绝不是为了钱财,定有别的原因。」 林参劝不通,更无奈了,「可是你连查什么都不知道。」 乐壹:「那也得查,线索不会平白无故砸我们头上!」 林参放下手,忽然瞧向周禧和钟梧。 周禧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迷,唯一脸迷茫地看着,见林参投来视线,下意识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就要吃菜。 林参按住他的右手,直到看见钟梧先吃了几口饭菜,才松手让周禧吃。 周禧:??? 钟梧偷瞄他们做手语时,眼神藏不住心虚。 林参捕捉到他的微妙表情后,稍一思忖,脑子里便有了主意。 他没有对周禧解释什么,放开周禧后,自顾自拍了拍乐壹的手臂,示意乐壹认真看手语,「哥。」 并有意无意防着周禧,「你听我说,没头没脑地查只能是浪费精力浪费时间,何况你还不知道潘府里在等你的到底是线索还是陷阱,我们要让线索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打完手语,用眼神暗中指了指钟梧和周禧。 乐壹接收到他的意思,沉眸琢磨了会儿,嘴角忽然勾起冷笑,「好,将计就计。」 周禧一边吃,一边皱眉打量他们二人鬼鬼祟祟的交谈,可惜手语太过复杂,他看不懂。 这会儿子,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只有周禧和钟梧在吃。 乐壹从林参脸上收回视线,双臂叠放撑住桌面,看向周禧说:“林拾希,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去潘府救人。” 周禧却忽然变得为难,“乐三少主有句话我看懂了,他提醒了我,三师姐的身体情况拖不得,要不还是分头行动,你们和阚师兄去找白苦,我和傅师姐探查潘府顺便救人,怎么样?” 乐壹拿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菜,漫不经心的语气透着没有商量的余地,“让阚成玉和傅雪去找白苦,我们三个查潘府。” 周禧:“可他们不认得路。” 乐壹:“让老三画个图不就是了,再说官府有人在那儿,一路问也能找到。” 周禧沉吟须臾,还是犹豫,“我不放心他们,我还是跟他们一起吧。” 乐壹吧嗒撂下筷子,有些不耐烦了,“林拾希,黑衣人一直在追杀你,你觉得比起他们两个,谁更能保护你?” 闻言,周禧张嘴话却噎在喉咙里。 林参面向他,放慢做手语的动作,「听话。」 周禧微愣,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答应,“好吧,听你们的。” 他嘴上乖巧,但话音结尾时,闷闷不乐地瞥着林参,心里嘀咕的又是另一番话:连做手语的姿态都那么像大师兄,难道大魔头没撒谎,他们真的认识很久很久了…… 林参见他出神,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他闷哼一声,低头大口大口进食,忽然不高兴的态度把林参搞得莫名其妙。 此时傅雪把阚成玉哄了回来,乐壹放下成见将自己的计划认真又仔细地说给二人听。 傅雪:“好,我没有异议。” 阚成玉冷冰冰地“嗯”了一声,也没有反驳。 商量好后,林参从店家那里得到一张地图,趴在柜台前,凭记忆描出了一条潦草的路线。 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再加之观舟变化巨大,林参不亲自走一趟的话,根本无法给出具体的路线。 这一趟行程,主要还是得靠阚成玉和傅雪问路问过去。 傅雪收好地图,下意识差点唤他林拾鲤。 好在只说了“林”字半个音就及时反应过来,改口唤“乐三少主。” “乐三少主,事后城外初遇的茶馆汇合,希妹留在你身边,请你自重。” 阚成玉背靠柜台,双手抱剑站在一旁。 林参趁周禧还在包厢没走过来,小声开口说话:“唠叨这么多遍,你不嫌烦我都嫌烦。” “还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喜欢忽悠她。” “他知道我在忽悠他,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你我都不必瞎操心。”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 “傅师姐。” 林参看见乐壹正拽着周禧往包厢外走,连忙打断傅雪的话,加快语速,最后叮嘱道:“虽然不知道掌门要白苦是什么意思,但是于我而言,白苦关系着我三师妹林拾颜的性命,还望师姐尽心对待。” 傅雪立刻变得严肃,“你放心,平安派每一个的同门性命在我眼里都重如泰山,无论是为了完成掌门交代的任务,还是为了林拾颜,我都一定要得到白苦。” 得到傅雪的承诺,林参心里这才有了底气,能腾出精力在观舟调查关于赤毛蝉与荣王、阿娘之间的联系,不至于一心二用,惴惴不安。 “好。” 他退后半步朝傅雪拱手一拜,“多谢师姐。” 再稍转方向,面对阚成玉,更谦卑地躬了躬身子,“阚师兄,我哥性子冲,请你不要见怪。” 阚成玉难得有了点好脸色,但说话还是一副别人都欠他的态度,“嗯。” 而此时,三人背后的包厢里,周禧在乐壹的拖拽下死活不肯丢下他打包好的饭菜。 乐壹:“在家就算了,这出门在外,你打包了带哪儿去吃?!!” 周禧:“路上慢慢吃!放开我!我要带它们一起走!!” 钟梧帮着周禧用店家提供的油纸打包了许多食物,趁乐壹拉扯周禧时,凭借瘦小的身躯,绕过乐壹从门边带食物溜了出去。 周禧抓着门框大喊:“小梧!真棒!干得漂亮!!” 钟梧微愣,忽然停下脚步,抱着食物缓缓看向周禧,眉宇深蹙间,眼神忽然变得复杂难测。 周禧终于还是敌不过乐壹。 乐壹强行将他拽出包厢,并粗暴地推出食肆大门,自己则站在门口喘气,一手叉腰一手擦汗,“混账,力气挺大啊,要不是看老三的面子,我一定剁了你!” 周禧站稳后,用力回头,凶巴巴瞪住他,“你才混账,我大师兄说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你这样糟蹋食物的人!脸上会长麻子的!!” 林参表面淡淡朝门口走,却不敢看乐壹的眼神,内心崩溃到恨不能封住周禧的嘴。 乐壹看着林参从身边走过,冷哼一声,对周禧阴阳怪气道:“你够了啊,一口一口大师兄说大师兄说,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只会拿来忽悠你。” 周禧更加气急败坏,“闭嘴!不许背后说我大师兄坏话!” 乐壹翻着白眼瞥林参,心道:我当面说的。 林参在周禧身后站住,扶额摇了摇头。 阚成玉走过去,“你们吵,我们先走了。” 傅雪紧随其后,“希妹,别闹,带一点够吃的走就行了,还有任务在身呢,满身背着吃的像什么话。” 周禧一时没了底气,弱弱嘟囔道:“可大师兄说……” 乐壹:“啊啊!!!!让你大师兄从我脑子里消失!!!!” 周禧被乐壹的尖叫声吓得肩膀一颤,回过神后抿了抿唇,见一旁傅雪和阚成玉也沉着脸满目无语,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哦,知道了。” 阚成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阿雪,走。” 傅雪牵起周禧的手,有千言万语的叮嘱不知道从何说起,唯眼神传达着万分珍重。 周禧没让她先说,“师姐,我不会有事的,你的任务更重,要当心啊。” 傅雪深呼吸,眼眸微垂,没说什么,最后轻轻拍了拍周禧手背,转身去追阚成玉。 很快,两个一身玄衣,头戴帷帽的剑客便悄无声息消失在了杂乱的人群中。 第114章 剩下四个人目送了一会儿,开始动身前往潘府。 与此同时,食肆掌柜猫在角落里交代身边的伙计说:“去,通知主人,说计划照常不误。” 第88章 潘府大门外,门可罗雀,异常凄清。 潘府的墙足有一丈之高,墙头布满破碎的瓦片,说是牢房也不为过。 四人站在柳树下,远远观察打量这潘府周围的状况。 钟梧:“三位哥哥姐姐皆是武功超群的高手,再高的墙想必都能进出自如,但潘府里有一座能看得很远的瞭望台,台上有八个人监视着潘府内的风吹草动,若翻过去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乐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臂,将树上干枯的柳枝拉在耳边,像把玩头发般转动扭绕。 “进去确实不难,被发现了我们也能逃,只是要带两个孩子出来,可就费劲了。” 钟梧听后,非但不失望,反而格外冷静,头脑清晰地提出:“我知道有个狗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去。” 乐壹转弄柳枝的小动作微妙地顿了顿,眼珠轻轻瞟向林参,正对上面具里同样充满怀疑的目光。 二人即使怀疑钟梧引他们过去有所图谋,但都没有将怀疑表现出来。 倒是周禧,直接问:“就是你逃出来的地方吗?” 钟梧想也没想便回答:“对的。” 周禧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解释的语气还带着安慰,“小梧,既然是你逃出来的地方,肯定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他们知道你弟弟妹妹还在里面,这会儿说不定就守在缺口处等你自投罗网呢。” 钟梧一闪而过的眸光乱了几寸,支支吾吾找补说:“啊……他们,他们不知道我是从狗洞逃出来的。” 周禧脑袋一歪,疑惑道:“你刚刚还说有八个人监视潘府,难道他们没发现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钟梧越描越黑,差点不能自圆其说,还得乐壹来帮忙,才把周禧怀疑的念头压下去。 “都说是狗洞了,肯定有东西挡着呗。” 钟梧顺势接话:“对对对!那个狗洞里外都有杂草,很难被发现。” 周禧将信将疑地“哦”一声,目光重新看向高高的围墙,失望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决定好之后,三人跟在钟梧身后,沿着潘府围墙外一圈小路,向潘府西侧绕去。 林参早早看出这个孩子心思不对劲,明白此刻跟着他的每一步都十分危险。 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想法,林参不动声色地看他表演。 但想法再坚定,林参还是紧张周禧的安危,下意识牵住了周禧的手。 周禧触电般把手缩到胸口,瞪大眼睛望着林参,“你干嘛。” 林参愣了一会儿,从头上摘下发带,一端绑在自己手上,另一端递给周禧,并做哑语解释说:「抱歉,又拿你当诱饵了,跟紧我,我得保护你。」 周禧立刻想起乐壹提醒过的话——“他说的,就是他想让你听到的。” 也明白了乐壹为什么要帮着钟梧圆谎。 他看着发绳,心有灵犀般明白了林参的意思,可是,又觉得自己不该明白。 “我大师兄也……” 在林参暗藏温柔的注视下,他慢慢用发绳绑住左手手腕,但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失落,“是你教他的,还是他教你的?” 最后,他抬起头,红了眼眶,眼神莫名变得委屈又心痛。 林参先是疑惑,看见他这副模样后,心窝一紧,只剩下怜爱。 强行克制才没伸手捧住他的脸。 再一转念,林参忽然想明白了他为什么委屈。 「我真不认识你大师兄。」 林参每一个手势都透着无奈,用力解释清白,然而周禧却固执己见,“骗人,连习惯都一模一样。” “嘎嘎嘎!” 前面本来已经走远了的乐壹看见,以及听见这番话后,捂着肚子笑出了老鸭叫。 林参眼神幽怨,但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继续做手语努力对周禧解释,「你回去问问……」 “看不懂。” 周禧失落到极致,本就忽高忽低的智商眼下更不稳定。 他转身就走,没给林参做完手语的机会。 走了两步,发带猛地牵动发愣的林参,险些将林参拽倒。 “嘎嘎嘎嘎嘎!!!!” 乐壹笑得蹲在地上,擦去眼角的眼泪后,一抬头,看见周禧发黑的眼神正沉沉盯着他。 “好笑吗。” 乐壹笑得说不出话,又见林参走过来,「够了,都是你害的。」 周禧抿着唇,给了乐壹一个白眼,尔后又气氛又委屈地去追钟梧。 发带带动林参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乐壹笑了好久才缓过劲儿,追到他们身后说:“好了好了,林拾希,我骗了你,其实他们真不认识。” 周禧脱口而出:“我不信。” 乐壹顿时笑不出来,恍然发觉玩大发了,“你只信假话吗?” 周禧一本正经且严肃地说:“大师兄的小习惯,我是不会认错的,你现在只是在帮着乐三少主骗我罢了,当时在茶棚,你说的那么天衣无缝,根本不像假话。” 乐壹:“不对不对。” 他追到周禧身边,卖力地解释,“我那个时候才是在骗你。” 周禧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说,为什么乐三少主会有我大师兄的习惯?他身上为什么有我大师兄的体味?乐三少主半夜潜入小七宗是为了见谁?我大师兄费尽心思去云通镖局又是为了见谁?!” 乐壹眉中微挑,呆呆张开嘴巴,带有暗示性地反问:“你觉得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可周禧依然坚持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私相授受,眼神坚定地像在宣誓,“因为他们,非常!亲密!” 林参上一秒还在担心他猜到真相,下一秒叉腰拍额,心道:完了,养傻了。 乐壹沉了口气,认命般地说:“对,你真聪明。” 周禧理直气壮地丢下一个“哼”,甩袖朝钟梧走去。 前方小钟梧几乎等得不耐烦,心里暗念:他们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论? 林参还想再解释解释,但周禧不看他,让他无法使用手语,只能被迫沉默。 乐壹发现自己开的玩笑收不了场,一时间惭愧不已,无颜面对林参。 安安静静跟着钟梧走了一段路后,乐壹才加速追到林参身边,碰了碰林参手臂,苦笑做哑语,「对不起。」 林参倒是没有怪他,只无奈罢了,「你不明白,希妹是个非常执拗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乐壹长长叹息一声,「要不你直接告诉他算了。」 林参摇头,「我可以告诉他林参是乐叁,但不能告诉他乐叁是林参。」 乐壹皱眉不解,「有什么区别?」 林参瞧乐壹一眼,淡淡地做手语,「因为我要以林参的身份告诉他真相。」 「计较形式的人,和执拗的人,你俩绝配。」 说罢,乐壹双手背到身后,目视前方,也不看林参了。 林参觉得他在阴阳怪气,想反驳却没办法让他看见。 装了一路的哑巴,这会儿才发现不会说话有多么无助。 忽而之间,江满笑吟吟却充满悲伤的慈祥模样悠然浮现在林参脑海中。 江满是真正的哑者,林参不知不觉便想到了她:不知道王妃娘娘有没有安全回到王府…… 正念着江满时,前方钟梧停下了脚步。 “到了。” 林参回过神,转头打量几番,发现钟梧将他们带到了潘府西侧的一处荒芜竹从边。 竹从沿着墙根生长,一直向南延伸四五丈之远,其中杂草横行,几无落脚之地。 钟梧指着杂草说,“这后面有个狗洞,因为杂草茂密的原因,很是隐蔽。” 说着便要示范如何爬进去。 乐壹当即往后跳开,离他们远远的,“你们先。” 周禧为难了一会儿,咬咬牙,下定决心要跟着钟梧往里面钻。 但往前走了两步后,却发现左手发带连着的人不肯动。 “乐三少主?你不进去吗?” 林参看了眼高墙,又看了看周禧,「你钻我就钻。」 “那一起吧。” 周禧莫名得意,“跟乐三少主一起钻狗洞,倒是难得的奇事。” 钟梧确认他们会跟上后,才真正拨开草丛往里钻。 等他大半个屁股都淹没入草丛,周禧便准备跟上。 可刚弯腰,却被林参一个用力牵动发带拽了回来,直直扑进了林参怀里。 随后,林参不由分说带着他腾空而跃,点踩竹叶立于最高枝头。 沙沙沙。 清脆的竹叶摇晃声随风响起。 周禧本能反应紧紧抱住林参肩膀,视线里,许多细长的竹叶在周围飘摇,白衣翩然垂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也像竹叶一样轻飘飘的,不由得感叹:“降雨”果然神奇。 第115章 身旁幽幽刮来一阵墨绿色的风,周禧转眼瞧去,看见乐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飘在了他和林参身边。 底下钟梧从墙后面钻出来,还未意识到另外三人此刻就站在竹子顶梢正俯视着他。 他疑惑地往洞后面探,发现不见人影于是小声唤道:“林姐姐?” 周禧看了林参和乐壹各一眼,没有出声回应。 他知道林参乐壹有计划瞒着他,也知道自己作为诱饵,该傻的时候傻,该闭嘴的时候,就要闭嘴。 毕竟戏演完了,台词也就没有了。 钟梧以为是自己拿捏了周禧的信任,殊不知,其实是林参与乐壹,利用周禧的纯良让他产生了虚假的自信。 “蠢货!” 一道隐火掌忽然从院子里的灰墙后打出来,伴随着怒骂声,正中钟梧后背。 “啊!!” 钟梧正面撞向墙壁,摔下来后已是鼻青脸肿。 好在隐火掌力度只有半分,钟梧还有力气能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他滚动时,不慎碰到了提前布置的机关,转眼就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密密麻麻的大网裹了个严严实实。 黑袍人走出拱门,消散的隐火掌引起怪风吹动黑色斗篷簌簌作响。 宽大的帽子下,依然是林参和乐壹熟悉的玄铁面具。 “没能把人引进来,我看你是不想救你的弟弟妹妹。” 黑袍人恶狠狠说完这句话,抬手再次蓄力,这一次显然是要直接了解钟梧的性命。 乐壹见状,眼神即刻变得厉害,不与林参商量便向前飞了过去,在隐火掌击中钟梧前一秒用子规啼挡了下来! 钟梧缩在大网中挣扎,浑身发抖,惊恐的眼睛里无声流出了冰冷的泪水。 此刻,乐壹站在他面前,身影是那么高大。 乐壹:“你让一个孩子来骗两个老狐狸,还怪他办事不利,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林参抱着周禧站在枝头这么久,隐隐觉得有些费力了,于是向前一跃,轻轻跳到墙上,踩在瓦片缝隙之间,小心扶周禧站稳。 与此同时,埋伏在院子里的弓弩手齐刷刷现身,近百支利箭对准了周禧。 “放箭!” 黑袍人没有理会乐壹的嘲讽和谩骂,干脆利索地一声令下。 刹那间百箭齐发,闪烁的银光犹如利爪朝林参和周禧撕咬而来! 周禧再确定身边有个林参是不会出意外的,但面对极速逼近的尖锐兵器,还是感受到了刺破头皮的恐惧。 于是下意识抓紧了林参衣角,紧闭双眼不敢去看。 林参从容挥手打出子规啼第八重——月落乌啼,袖子用力一甩便将可怖的银箭全部扫落。 然而子规啼内力并未就此停止前进,林参暗中加强了某个方向的力度,在第八重月落乌啼之中掺杂了一道第九重霜满天。 正是黑袍人方向! 乐壹同步发起进攻,弹跳起身朝黑袍人袭击而去! 黑袍人使出双椿绕菏,一个轻微侧转躲开了霜满天,但他看似轻松,却只躲一招就偏了重心,踉跄几步站稳后,毫无定力再躲下一招! 乐壹一掌轰到他身上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禧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黑袍人败了,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喜,而是更强烈的不安。 林参眉头紧皱:难道是因为他在云通镖局强行冲破定身穴,以及在温瑢家被我刺伤了一剑,两次重伤未愈,才导致功力一落千丈? “呃!” 黑袍人被乐壹轰上墙,人从墙上掉下来时,玄铁面具意外松了系带,也一齐掉落。 林参看见面具掉在地上,瞳孔骤缩,心跳竟慌乱了。 黑袍人捂着流血的腹部,缓缓抬头。 恰时风吹落他的斗篷帽子,露出了一张让林参和周禧都十分熟悉的脸。 第89章 “胡久师兄?!!!” 周禧惊得险些没有站稳,林参吃惊之余,还下意识腾出心思扶了他一把。 胡久捂着腹部慢慢站起来,一头凌乱的短发十分粗糙,咬牙切齿地说:“真可惜呀,那么多次,竟然都没能杀了你!” 明明三番两次弄伤他的人是乐壹与林参,可他凶恶的眼神唯独死死盯着周禧,其中恨意,汹涌澎湃。 周禧愤怒而不解,“我怎么得罪你了?” 胡久掉了面具后,声音恢复成正常状态,但嘶声咆哮时,比变了声的声音还要恐怖。 “因为我才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你为什么不去大一宗!你凭什么赖在小七宗分走师父对我的关注!!!!” 林参心口一颤,缓缓转头重新认真看向胡久,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质问些什么,却不得隐忍不言。 这个胡久,四岁拜入林甘门下。 八岁时林甘被断腿,人生遭逢巨变,就是这个胡久第一个离开小七宗去求大一宗白明朝收留。 只是白明朝没有收下他,大二宗白武潇也是笑脸婉拒,最后被白蝉强行塞进了大三宗。 然而大三宗宗师黄迎非在平安派是出了名的偏心佬,除了他最喜欢最亲近的几个弟子以外,别的都是敷衍着随便教教。 大多时候,大三宗不受宠的弟子更像是平安派的奴隶,只能做一些清扫马厩,为厨房打下手等脏活重活。 胡久去了大三宗,那便是最最最底层的小师弟,任谁都可以欺负一脚。 他的天赋,以及四年来在小七宗的努力,渐渐地在磋磨中一点点消耗了。 他自然不甘心,可是没有人能帮他。 他想回小七宗,可彼时林甘已经酗酒成瘾,短短半年身形大变,从宽肩窄腰变得肥如巨桶,飒爽英姿不复存在,整个人也是荒唐得不成样子,满口腌臜的话,见人就怂。 这些是白蝉告诉过林参的一些往事。 至于胡久最后如何说服林甘重新教他功夫,其中过程林参便不得而知了。 林参只知道自己刚去平安派小七宗时,胡久明面上还是大三宗弟子,私底下却会偷偷与林甘在深山瀑布下练习武艺。 山里通往瀑布的路格外难走,准确来说,根本就没有路。 林甘拖着一条瘸腿,乘一页小舟,兜兜转转绕过水路和悬崖峭壁,在胡久的护送下,进去倒是不成问题。 胡久手里的剑劈开瀑布白花花的水浪,林甘则躺在平整的石板上喝酒,静静瞧着,难得不会像在外人面前那般烂醉如泥。 风过幽林,水声潺潺。 林甘教导胡久技巧时,以及背念心法时的悠然从容之态,让身上的肥肉都显得有几分仙气飘飘。 真有些世外高人的神秘感。 林参跟踪过他们几次,发现他们只是在练武,并无其余诡异行为,又得白蝉解释他们曾经的羁绊,便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也就再未打扰过他们。 而今看到胡久的脸出现在黑袍之中,林参记忆中这些本不重要的往事忽然又清晰,又诡异,甚至隐约变得扭曲。 再仔细回想,恍然意识到曾经白蝉告诉他这些的时候,自身尚且年少,白蝉的语气和表情都有着他那个年纪看不懂的深邃。 林参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 “师父!” 十七岁时的秋末,小七宗的孩子都还在上课,林参一个人锄完了地,种下菜籽后,回到小七宗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坐在后院对着萧瑟的落叶独自拉琴。 拉着拉着不知不觉开始发呆。 前院胡久气势汹汹闯入小七宗,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不仅吵醒了在葡萄藤下乘凉的林甘,也将林参飘远的思绪惊回现实。 “师父!我问你,到底谁才是你唯一的大弟子!” 胡久一身汗味,明显是在大三宗刚干完活来的。 林甘被吵醒后嗷嗷大叫:“一个拉琴拉得那么难听,一个叫唤得跟叫魂一样,你俩能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他似乎在暗示胡久——林参就在附近。 但胡久听后,不仅没有避嫌,反而提高嗓门,“我就要你一个准话,小七宗的大师兄,到底是我,还是他林拾鲤!!” 林甘:“你问我有什么用,你去问林拾语啊,在小七宗林拾语才是大爷!” 林甘说完,窝在摇椅里翻了个面,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滚!” 胡久还是不肯走,咄咄逼人地问:“他们承不承认不重要,我是在问你,到底谁才是你的大弟子!” 林甘烦躁地深呼一口气,敷衍般冲他喊:“是你!是你行了吧!!” 胡久得了答案依旧不满意,反倒更加怨气冲天,“那为什么林拾鲤让你教林拾希,你就教!!我当年!!” 话音至此,林甘猛拉下毯子,一个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将他嘴里后半句话瞪了回去。 胡久噎了片才继续说:“我当年那么努力才得你重新看重,可林拾鲤一句话,你就全心全力教导林拾希!林拾希都有掌门教了!她凭什么!!” 第116章 林甘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诚心来无理取闹是吗?” “我无理取闹?前日我在后山瀑布等了你一整天!结果你在大一宗教林拾希而把我忘了!!” 林甘挠挠头,心虚得没敢继续理直气壮,“啧,这是意外。” 胡久愤愤不服地盯着林甘,须臾忽然甩袖离开,大步冲至后院,站在篱笆门口,也不说话,一个劲儿怒瞪林参。 林参转了个方向默默拉琴,有意无意避开他的视线。 胡久瞪了他好久好久才离开。 那天到了傍晚,林参难得亲自去学堂接师弟师妹下课。 正在与小姐妹打打闹闹的林拾颜忽然瞧见他,吓得高举双手,脱口而出:“我没逃课!!” 林参:…… 林参交代温语回去把该做的家务做了,尔后牵上周禧朝大三宗方向走去。 犹记那日温语的嗓门响彻云霄,“林拾鲤!怎么不懒死你!!” 下课的弟子陆陆续续走出学堂,嘈杂声中混着许多窃窃私语。 “呦,那不是平安派唯一的文盲林拾鲤嘛,来接他的童养媳呢。” “就他还惦记希妹,早晚有一天希妹是我的。” “那是,单师兄哪里都比林拾鲤强。” 温语听着这些话,脸色极速升温,低头驱赶何竹花卷林拾星匆匆离开此地,“每次来都给我丢人现眼,走,快走!” 另一边周禧回头对温语苦笑了笑,随后走过转角忽然发现路线不对。 “大师兄,你不送我回一宗吗?” 十岁的孩子,比起刚来平安派时,个头长高了不少,走在林参身边已经不需要努力仰视。 林参牵着他的小手,目视前方,言语淡淡,“去大三宗。” 周禧侧身跳着走路,调皮地蹦蹦哒哒,非得隔一块砖才肯落脚,“为什么。” 虽然突然去大三宗的行为很奇怪,但小周禧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问问题的语气并没有多么在意。 他蹦哒时,林参手臂随之晃动。 “去见胡久师兄。” “见胡久师兄做什么,我们跟他又不熟。” 哒哒哒哒。 周禧跳得沉浸,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参有些无奈。 “胡久师兄毕竟是师父的大弟子,你过去唤他一声师兄,免得他计较师父偏心。” 林参话音落下,终于忍无可忍,轻轻甩开了周禧。 周禧微愣,立刻抓回林参的手,识趣地乖乖走路,不蹦哒了,“哎呀!牵好!不然我去告诉掌门爷爷你又不负责!” 说完见林参没有再甩开自己,才心满意足,并歪了歪头,嘚瑟兮兮地问:“如果他是师父的大弟子,那你是谁?” 小小的孩子总喜欢靠嘚瑟来确认自己所依赖的人还能依赖。 林参明白他的心思,不自觉流露出轻笑,“他是林甘的大弟子,我是你们的大师兄,不冲突的。” 继而转言认真了些,“对了,平时林拾颜送你回去也会像我这样牵着你吗?” 小周禧嘟起嘴,委屈抱怨道:“她就顾着和白元元师姐玩,根本不管我,都是我自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们,哼……” 林参低头抿了抿唇,轻声偷笑。 周禧晃了晃他手臂,可怜巴巴地撒娇说:“大师兄,我不要三师姐送我,还是你来接我吧。” 林参敛了笑,故作严厉,“都这么大了,不会自己回去吗。” 周禧听罢,本来不算严重的委屈立刻变成了天大憋屈! “是我不想吗?!是三师姐想多和白元元师姐在一起玩,才拿送我回一宗这件事情当理由,好让你允许她晚些回小七宗!” 林参忍着笑,“噗……” 周禧更气了,“还笑,都是你纵容她!” “好好好,我的错,我问这个呢,是想提醒你,你现在年纪渐渐大了,记得和拾颜拾星保持距离,千万别伤了她们的名声。” “哦,知道了。” 林参牵着小周禧一路谈笑风生,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大三宗门口,正巧瞧见胡久拿着破旧的扫帚在门口清扫落叶。 而大三宗院子里,炊烟袅袅,落日余晖挂在阁楼檐角,秋风萧瑟中,也是别有一派暖意的。 只是这暖意,与胡久无关罢了。 胡久直起身,隔着几米距离,不远不近地与林参相望。 小周禧看看他,再仰头看看身边的大师兄,漂亮灵动的小鹿眼疑惑地眨了眨。 待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到胡久面前,胡久反倒不看了,弯腰继续清扫落叶,还故意向林参脚底扫。 林参把周禧牵至身后,用袖子挡住周禧的脸,防止扬起的灰尘呛到周禧。 “胡师兄。” 林参最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希妹还小,又是女孩子,你就不能大度些?” 胡久停下了动作,低头间目光斜刺向林参,“我不大度?呵呵! “你我心里都清楚,师父当年差点就拿到了掌门刻章,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是掌门了。” 胡久双手紧握扫帚柄,捏得几乎发抖。 他转身走到林参面前,仗着年纪大些,个头高些,抬高下巴凶恶地俯视着林参,“他会全册双椿绕菏,会所有平安剑法,连隐火掌都已经练到了最高一层,你让他教林拾希,不就是和我一样,在觊觎他所有的本领。” 林参面不改色,只淡淡解释道:“掌门溺爱,不舍得希妹吃苦,因此教的剑法不全,我只是让师父帮希妹补习缺练的剑招,没有觊觎双椿绕菏,更不敢妄想只有有继承掌门资格的弟子才能学的隐火掌。” 胡久越理不直气不壮,态度越强势,“装什么啊你,自己年纪大了没有机会了,就让林拾希去帮你偷学不该学的东西,你的心思能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林参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冷冷一段话浇灭了胡久所有的强硬,“你是大三宗弟子,希妹是小七宗弟子,小七宗宗师教导小七宗弟子,难道不是名正言顺?至少我们不需要在后山偷偷地学。” “你!” 胡久气得青筋爆出,眼白充血,凶神恶煞地用鼻孔瞪着林参。 林参没想到他戾气如此之重,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带周禧来向他示好。 “再说一遍,希妹没有学隐火掌,你既然对我们如此敏感,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 “希妹,我们走。” 林参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热气滚动的奇怪的声音。 “隐火掌……” 他暗念不妙,立即回头,便眼睁睁瞧见胡久运功打出隐火掌,掌气正朝周禧送来!! 第90章 林参迅速转身将周禧揽进怀里,靠着降雨的反应力,在隐火掌击中周禧之前用背部挡了下来。 “大师兄!” 小周禧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林参突然挡在自己身前,下一秒便听见闷闷一声轰响。 林参旋即被不知名的力量撞倒,重重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托着怀里的周禧,如此才没让身体压倒周禧。 “没事。” 扶周禧站稳后,林参摸了摸后背,发觉衣服依旧完好无损,但背部皮肤上出现了烫伤红肿,轻轻一碰便会激发灼热痛感。 只是这点痛比起儿时发病时骨头里由内而外的灼痛实在不值一提。 他缓缓回头,隐隐发红的瞳孔牢牢锁住胡久的影子。 “你竟然,真的让林甘教你隐火掌,呵。” 胡久双手拄着扫帚,高傲地沾沾自喜道:“就凭这个,我在师父心里的地位便是十个林拾希也比不上。” 周禧两双小手用力扶着林参两个肩膀,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后,才明白刚刚是胡久欲用隐火掌伤人。 “可恶……我跟你拼啦!!” 他忽然放开林参,张牙舞爪地朝胡久冲过去,却被林参抓住手臂拽了回来,“拾希!” 林参起身将周禧按在身边用力控制,眼睛却是冷冰冰望着胡久,“胡师兄,听说平安派的隐火掌特别容易走火入魔,你好自为之。” 来这一趟已经很糟心了,林参不想再多与胡久废话,更不想将事情闹大。 若林甘擅自将隐火掌外传之事被旁人知道,那些嫉妒林甘的人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逼白蝉废了林甘全部武艺。 届时小七宗解散,小七宗的孩子只能四散飘零了。 想到这些,林参迫不及待离开此处。 可周禧嗷呜嗷呜挣扎着,越吵越凶,“林参!放开我!我今天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胡久眸子轻垂,接着林参的话意味深长道:“是呀,曾经因偷练隐火掌而走火入魔的人,可不少呢。” 话音飘进林参心里,让林参心底由然生出一种不详之感。这莫名的意识,就像自娘胎里就有的病症一般,诡异地游荡在他灵魂深处。 第117章 “希妹。” 林参回过神,迅速结束与胡久的对视。 他弯腰半蹲,轻轻捧住周禧气红的脸,悄然安抚下了周禧激动的情绪,“对不起。” 修长的手指划过周禧楚楚可怜的小鹿眼,轻轻为周禧拭去眼尾的泪,“是大师兄无能,让你受委屈了,我们走吧。” 周禧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回头凶巴巴瞪住胡久,“你不喜欢师父教我,我偏要跟你争!哼!” 胡久眼神一凌,向前一步,恶意乍泄。 林参在他出手之前将周禧抱起来,“胡师兄,动不动就欺负小姑娘,传出去的话,可不好听。” 胡久闻言,悄悄收回脚,放任林参将周禧抱走。 周禧坐在林参手臂上,抱着林参的脖子,尖尖的下巴膈得林参肩膀疼。 “大师兄,这个人真奇怪,明明是他先不要师父的,如今又这么在意。” 在周禧看不见的地方,林参嘴角露出了一抹蔑笑,“他在意的不是师父,是双椿绕菏和隐火掌,当年他离开师父是想拜在更好的一宗师父门下,但一宗师父觉得他武心不稳,不肯收罢了。” 周禧小小的下巴在林参肩上左右碾了碾,摇头晃脑略略自豪地说:“一宗师父还是有眼光的,一宗的师兄师姐都特别好,也难怪他喜欢我。” 林参听见耳边有他软软糯糯又活泼骄傲的声音,不禁感到心头甜蜜,全然忘却了背后的伤痛。 “那你为什么不去一宗。” 周禧两只小脚在林参身体两侧摇摆起来,松开林参往后仰,凑到林参面前咧嘴嘻嘻地笑,“一宗什么都好,但一宗没有你呀。” 说罢,小脚摆得更欢快,脸上的笑也更加灿烂明媚,活像个摇尾巴的小狗。 林参被他哄得浑身都泛起了暖意,忽而手臂用力掂了掂,将他抱稳,走着走着突然快速连转三圈。 周禧抓着他的肩膀,放松身体任由脑袋后仰,垂下的柔软的乌黑长发在二人身边划出了半个圈,仿佛是笔尖勾勒的一道水墨点缀。 “哇!哈哈哈哈!!” 林参停下后,周禧扑腾着双脚,兴奋大喊:“还要还要!!” “那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掌门爷爷。” “嗯嗯嗯!!” 光顾着玩闹的孩子高兴上了头,哪里在意林参说了什么,只会一个劲儿答应。 更不会想为什么。 林参宠溺地笑了笑,“抓稳咯。” 继而再次托着周禧匀速连转十几圈。 浅浅的绿衣衣摆在长长的道路上荡起又飘落,衣摆下纯白里裤忽隐忽现。 “啊啊啊哈哈哈!!!” 周禧喜欢极了这种刺激的感觉,路过大二宗时,朗朗笑音吸引了正巧路过的白武潇。 林参终于停止,而周禧已经晕得吐舌头,差点直直栽倒。 林参借力一送,将他甩回怀里。 周禧整个人耷拉在林参肩头,晕得都快化了,还要玩,“等我缓……缓一会儿,再,继续……” 林参看了眼前方拐角处正面走来的白武潇,掂了掂他,“不玩了。” 转了十几圈,林参走路依然平稳,只是不敢再转了,否则在白武潇面前,“降雨”会暴露得一览无遗。 可周禧没玩够,“啊呀……” “不许撒娇。” “哼。” “也不许耍脾气。” “呜……” “更不许哭。” “……” 迎面对上负手走来的白武潇,林参颔首行了个礼,规矩而平淡地唤道:“二宗师父。” 白武潇笑意温润,轻轻点头回应,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有几分笑而不语的神秘感。 周禧忙忍着晕眩找到白武潇的位置,乖巧礼貌地喊:“二宗师父好!” 白武潇从背后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鼻子,“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周禧回答前,林参用托在周禧腿根处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掐了他一下。 周禧领会到大师兄的意思,冲白武潇嘿嘿笑着说:“大师兄带我散步呢,随便走走,嘻嘻。” 白武潇声音温柔,即使看出周禧在撒谎也没有逼问,只是打趣般地说:“散步?你让师兄抱着你散步哇?” 周禧扣了扣手,嘿嘿虚笑不说话了。 林参心里忍俊不禁,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在周禧说完后,不等白武潇再说什么,第二次颔首行礼,直接告退,“二宗师父,我们先回去了。” 白武潇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林参转身后,周禧趴在他肩头朝白武潇用力摆手道别。 红霞布满半边天空,也映在周禧漂亮灵动而稚嫩的小鹿眼里。 “啦啦啦~” 他悠悠摇晃小脚,趴在林参肩头,玩弄林参的头发,轻轻哼唱小调。 * 原以为胡久自持有林甘愿意教他隐火掌这份情义,便不会再和周禧争什么。 而周禧说要争,只不过是小孩子生气时随口说的虚张声势的话。 那日之后,林参背上的伤很快就痊愈了。 周禧对胡久的记恨,也在林参好说歹说的哄骗下,渐渐淡忘。 谁知,胡久心里的恨,却一日甚于一日。 一个月前的冬月月末会武,胡久在比武台上输给周禧,若林参在场,就不会错过胡久走下台时充满不甘与恨意的眼神。 “胡久师兄……” 可怜周禧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恨自己。 此刻,他站在潘府墙头,望着底下院子里的胡久的眼睛,心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疑惑,而是难过。 “师父什么都教了你,并没有教我,你为什么,还是这么讨厌我?” 胡久阖眸深吸一口气,仰头面对灰沉沉的阴天,宽宽的黑袍下流露出了浓重悲情。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希望你能来甲组与我一较高下,就是想向师父证明,我才是最值得他看重的弟子。 “可上次月末会武突然取消分组比试规则,让我提前在月末会武对上你,这本是我等了许久的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想到……” 周禧怔怔“啊”了一声,不可思议地质问:“就因为输给我一次?” 胡久睁开眼,泛红的眼尾泄出无限恶意,“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我对你的憎恶,还不至于让我如此费尽心思追杀你这么多次。” 周禧眉眼颤抖,伤心地问:“还有什么原因?” 胡久冷哼道:“我的私恨是小,真正要你命的,是荣王殿下。” 周禧深吸一口气,拽着林参衣角的手紧了又紧,就像他一次又一次被胡久泼凉水的心。 “荣王为什么要杀我?我都不认识他!你别告诉我之前那么多次都!!” 林参怕周禧再问下去,胡久便什么都告诉他了,于是远远给乐壹暗中做手语,「快说话,别让他问。」 乐壹诧异了好久才勉强接受玄铁面具下是这么一个人的事实,瞥见林参的暗示后,急忙正色打起精神,强势打断了周禧的问话,指着胡久怒喊:“你他么谁啊?!你认识我娘???” 胡久从周禧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乐壹。 腰腹那处在温瑢家被林参刺口的伤口崩裂后血流不止,鲜血将黑衣染得更黑更深,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力捂着腹部,吃力地对乐壹弯了弯腰,唤了声尊称,“乐谷主。” 他对待乐壹,显然不像对待周禧那么憎恨。 “二位不必担心,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说完,他重新抬起头,稍稍颔首躬身,对林参也行了一个真诚的礼,“以前冒犯过几次,是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三少主,请见谅。” 林参眯眼瞧着他,内心冷笑:呵,编得有模有样,也就骗骗我哥和希妹,我倒要看看,你冒充黑袍人,该怎么自圆其说。 “乐谷主。” 胡久惨白的脸笑了笑,踉踉跄跄慢慢朝乐壹走去,“我当然认识你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们兄妹三人,数你最像她,咳咳咳!” 乐壹面色沉重,凝神警惕胡久的动作。 胡久走到一处大石边走不动了,撑着石头重重咳嗽,咳出满手的血。 好一会儿后才有力气继续说:“我小时候,她说,我长得像你。” 说到这里,他抬头正对上乐壹双眉紧锁,一半嫌弃一半困惑的愠怒目光。 “像我?本谷主英俊潇洒,你像个屁!” 乐壹如此说,胡久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只是小时候像。” 乐壹渐渐没了耐心,“别废话,老实交代,你跟我娘到底什么关系!” 胡久咽了口血,努力直起身子,庄严地看着乐壹的眼睛,郑重地说:“她是我,义母。” 乐壹听罢,瞬间失态:“我x你丫的!” 第91章 “我没有骗你们,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义母生前的交代!” 第118章 乐壹恼羞成怒,扑过去抓住胡久的领子,“你再胡言乱语污我娘清白,我现在就杀了你!!” 胡久两只脚慢慢脱离地面,喉咙被领子勒得喘不过气,说话时一字一句都十分艰难,“乐谷主,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坚持不信,可以去向我们掌门要一个答案。” 乐壹咬牙切齿地抓着胡久的领子,被怒气憋得脸色发紫,直到胡久快要窒息了他才狠狠丢了胡久。 “我从未听阿娘提起过她和平安派的事情,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平安派,在平安派发生了什么!为何会与荣王扯上关系!” 胡久瘫坐在石头旁边,嘴角勾起诡异笑意。 一听到乐壹问这些,他就知道乐壹心里已经信了他的话。 “那是三少主还没出生之前,她来我们平安派,欲意偷学隐火掌,她对武学有着痴迷之心,以至于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才造成了那么多人的悲剧……” 胡久话音停在此处,呆呆望着地上的蚂蚁,面色忧伤,没声音了。 乐壹怒不可遏地逼问道:“别给我说话说一半!老实交代明白!!” 胡久赴死般深深闭上眼睛,“我只能告诉你,义母要完成的事情必须依靠荣王,因此,哪怕荣王害死了她,我也不得不按照义母的叮嘱,继续为荣王效力。” 乐壹一脚踹上他的大腿,挥起的拳头遮挡了本就不多的阳光,语气阴沉沉地威胁道:“如果你不肯坦白,那你的命对我来说也就没有意义,你要是说了,我兴许还能放你一马。” 胡久双眼紧闭,转过头,一副坦然赴死的不屈之态。 林参见状,揽上周禧的腰,带着他飞跃至乐壹身边。 周禧小跑着停稳脚步,冲上前抓住乐壹手臂,“乐谷主!先饶他一命吧!我带他回去见掌门爷爷,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帮你问!” 乐壹一把将他甩开,“用得着你?我会亲自去问候白蝉!” “问候”这两字,赤裸裸透着杀意。 周禧眼神顿时慌了,没有注意到林参在身后扶着他的腰,唯牢牢盯着乐壹,又气又急,“不行!掌门年纪大了,经不得你的盘问!” 乐壹懒得继续理会周禧的闹腾,迅速蹲至胡久身边,死死掐住胡久的脖子,“既然你找死,那本谷主成全你!” 院子里提前埋伏的弓弩手都还没有撤离。 但胡久死到临头,竟然没有拿弓弩手要挟他们性命的意思,嘴里一直呜呜咽咽地说着奇怪的话,“义母,师公……徒儿尽孝了……” 林参没有阻拦乐壹,默默在一旁控制周禧,任由周禧挣扎捶打,始终牢牢擒着周禧左手手臂而不放松。 “乐叁!你放开我!胡久师兄再怎么样也是我们平安派的弟子!由不得你们处置!!放开我啊!!” 乐壹越掐越用力,却并没有直接给胡久一个痛快,倒不像单纯为了要胡久的命,而是心里堵着的火气无处发散,才全力发泄在胡久身上。 “乐谷主!手下留人!!” 忽然,一道响亮的女音从拱门后传来,乐壹下意识松了力度,猛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 胡久突然得以重新呼吸空气,呛得大口大口咳嗽。 周禧听见求救声后,随之停止了挣扎,与林参一并转头疑惑地望向拱门那边。 只见三个女人从拱门后跑出来,为首那个一身靛蓝色华服,提着裙子跑动时,发髻边的步摇泠泠作响。 她泪流满面,呼吸急促,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显得周围零落的枯叶都是安静而飘摇的。 跟在她身后的另外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作为她的嗓子,连声大喊,“乐谷主,手下留人!” “乐谷主请饶命!” 林参眉头一紧,心中悄声唤道:“王妃娘娘?” 江满快步跑至乐壹面前,不由分说便撩起裙子跪下。 此举不仅让乐壹惊讶无比,更是吓到了她身后的嬷嬷和婢女。 她激动不止地摇晃着脑袋,一边哭一边快速比划哑语,「这孩子是无辜的,所有坏事都是荣王逼他做的,请求你,放过他吧!」 作罢手语,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用力推开想要制止她的嬷嬷和婢女,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乐壹衣角。 一双泪眼婆娑的面容不失华贵之气,即使姿态卑微,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忧郁和苦涩的悲伤仍令她显得超凡脱俗。 乐壹急慌慌松了胡久的脖子,将衣角从她手中扯走,逃似地躲到林参身后,骂骂咧咧地说:“我最烦女人哭了!你你你,有话好好说!” 江满跪坐在小腿上,缓缓抬头,仰起红肿不堪的眼睛慢慢瞧向林参。 浑浊的眼泪在她眼眶边缘闪烁,微微发抖的红唇里似乎有太多太多哀求的话想要说。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悲哀与苦楚唯凝聚在紧蹙的眉眼之间。 林参看着她充满悲情的眼神,不自觉浑身发软,莫名心跳加速。 周禧扯掉发带,终于从林参手中挣扎出去,跑到胡久身边蹲下,看见他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后,先是下意识同情,尔后才满脸怨恨,“你这样会害了平安派,会害了掌门爷爷,知不知道!” 胡久牢牢捂着肚子,低头不说话,对于江满的突然出现,他并没有任何震惊。 周禧心里有气,但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终是不忍心一味责怪,忙不迭从内袖袖口撕下布带,仔细为胡久绑住伤口止血。 江满抬手做哑语,身边回荡着嬷嬷与婢女凄惨的哭声。 「都是我的错,我甘愿偿命,不要伤害他好吗。」 她做完哑语后,一只手死死攥着裙子,一只手用力捂着胸口,低下头哭泣,肩膀大幅度发抖。 林参回头看了乐壹一眼,乐壹回过神,忙问:“你为什么说是你的错?” 嬷嬷跪着走过来,用两只手背垫着额头,直直附身跪趴下去,“回乐谷主,我们娘娘心地善良,最见不得便是有人受苦受难,可她身为荣王的妻子,眼睁睁看着荣王草菅人命作恶多端,却无力改变,因此郁郁成疾,自己给自己平添罪孽。” 乐壹皱了皱眉,“既然你没有为虎作伥,为何要替他周盛赎罪?” 嬷嬷道:“乐谷主,正是因为我家娘娘心善,才没办法把自己置身事外,在她的观念里,救不了人,那便是罪。” 乐壹:“所以观舟官府用平民百姓孩子的头颅供养赤毛蝉之事,你们是知道的。” 嬷嬷点了点头,惭愧道:“观舟知府和潘家家主都直接听命于荣王殿下,我家娘娘多次前来哀求他们不要再出售赤毛蝉幼虫,可实在是人微言轻,起不了作用。” 乐壹想了想,又问:“那你们为何不把这件事情上报朝廷,告知天子?你们不是刚从安都省亲回来的么?明明有的是机会。” 听到这些话,江满闭眼挤出一连串眼泪,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身子几乎瘫软,有婢女在一旁扶着才没有晕倒下去。 嬷嬷继续解释:“我们原本确实是想借此机会把观舟的惨状传达出去,但我们一进入安都就遭到了江家人的监视,我们娘娘的娘家,原本就是把她当作向荣王投诚的棋子,自然不会由得她在安都说一些对荣王不利的话。” 嬷嬷说着,忍不住低头擦眼泪,苦怨道:“我们娘娘真是可怜……” 三个女人抱团自怜自艾的样子,让乐壹的态度再也硬不起来,反而无可奈何地放软声音哄慰,“哎呀,你们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江满这才在婢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嬷嬷也连忙起身跑到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哽咽着劝解道:“娘娘,您就别管这些事情了,我们回去吧。” 可江满用力摇头,「不行,我想帮助这里的孩子。」 随后,她目光看向钟梧,眼神亮了一度,跌跌撞撞朝钟梧跑去。 周禧为胡久简单处理了伤口后,这会儿看见三个女人正狼狈地拉扯困住钟梧的大网。 他没多想,急忙跑过去帮忙。 四个人一起努力,将钟梧从大网下救了出来。 钟梧捂着背,神色痛苦,却挤出笑,连连躬身道谢。 “谢谢三位娘子,还有林姐姐。” 江满回给他一个充满温情的笑,虽然眼里含着泪,却令钟梧体会到了难得的温暖。 「我想送这孩子回家,你们一起,好吗?」 江满回头看向乐壹和林参,苦笑着做哑语,手中越来越缓慢的动作衬得她有些不自信,更衬出了她心里的期待,「我知道,你们能帮这里的孩子,也能帮我。」 乐壹与林参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看着像是已经默认了,却又给人一种随时会反悔的意思。 “哥哥!!” 这时,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从拱门后跑出来,穿着破旧的草鞋,单薄的布衣衫,顶着脏红的脸蛋,一齐扑进钟梧怀里。 钟梧忍着背上的伤,用力抱紧弟弟妹妹,所有强撑出来的冷静顷刻化为乌有,只剩下宣泄般的哭泣。 第119章 “小柳!小桃!呜呜呜!” “哥哥!我们害怕!” 此情此景,令乐壹眼眸闪烁。 他再次深叹一口气,终是心软,“好吧好吧,本谷主就亲自送一趟。” 江满闻言,嘴角高高扬起,哭红的脸在笑容的衬托下,犹如花儿般甜蜜。 院子里的弓弩手接连撤退。 江满身边的嬷嬷先行一步,出门招呼马车前来接应。 周禧忙着帮钟梧检查伤口,脱下他的衣服,见那红肿的灼伤甚是可怖。 周禧心疼不已,欲向江满讨要黑蛟麟膏,却得知她们此行只带了一盒,就是给林参的那一盒。 他想起那盒黑蛟麟膏此时在乐壹身上,“乐谷主!” 于是朝乐壹伸出手掌,半点不客气,“还剩一点吧,借我用用?” 乐壹翻着白眼走过去,拿出黑蛟麟膏丢到周禧怀里。 趁周禧和江满帮着钟梧治疗伤口时,乐壹将钟梧两个弟弟妹妹拉到一旁,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 “小朋友,叔叔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头上有小虫子呀?” 两个孩子和钟梧一样,什么都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只是别人养虫子的容器,也知道父母拿他们换了钱。 可孩子不以为意的态度实在令人心疼。 这样残忍的事情,在观舟,仿佛已经是常态了。 此时此刻,另一边,林参走到胡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是谁让你冒充黑衣人?” 胡久笑了笑,吃力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石头边,回话的声音也很小,“我就是啊,十四年前北湖湖畔的,十一年前安都酒馆门口的,一个月前出现在小七宗追杀何应的,半个月前在云通镖局差点被你们抓到的,还有五天前云边城客栈刺杀林拾希的,都是我。” 林参笑眯眯的兔子面具脸上仿佛出现了愤怒神色,“嘴硬,别的可以冒充,但你的隐火掌和双椿绕菏远不及那个人,这点你装不了。” “林拾鲤。” 胡久一双眸子向上瞥着,笑得愈发诡异了,“我受伤了呀,在云通镖局,乐谷主点了我的穴,为了突围,我可没少受罪,更别提你那一剑。” 他将手从肚子上拿开,咽了口虚弱的气,伸手向林参展示血淋淋的手掌,“真是把我伤得不轻,我怎么可能还像之前那么从容自如。” 饶是他如此卑微可怜,嘴里的解释却没能憾动林参半分。 林参语气严肃,声声强硬,字字诛心,“十一年前那个人的双椿绕菏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而你在月末会武的表现,十年来始终不及那人十分之一,你是以为我从来都不关注你吗?” 胡久落下眼眸,眼神飘了一瞬,“我那是在故意隐藏。” 林参:“阚师兄是与你比试过的,你是不是故意藏拙,我一问便知,还要嘴硬吗?” 胡久吞吞口水,假模假样地调整姿势,借小动作掩盖他支支吾吾的话音,“你,你问呗,我不怕你问。” 林参顿了半晌,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妥协一步问:“看来你就是不肯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白掌门他……能不能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胡久冷笑着叹息一声,无奈的眼神倒有几分坦诚,“你想多了,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义母让我所做的事情他亦全然不知,只是有些秘密,必须由他亲口告诉你,对师公来说才算痛快。” “师公?” 又是那种不详的预感冲击了林参的心头,“林甘的师父?他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胡久瘫靠在石头边,仰头望着天空,悲哀地扯了扯嘴角,“没死,被白蝉关在后山瀑布里,受尽折磨。” 林参皱眉,不由自主逼进胡久一步,“后山瀑布关着林甘的师父?他是谁?” 胡久眼眯细细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下,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幽幽转向林参,用没有任何音调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林,谢。” 第92章 林谢。 好熟悉的名字。 像是在梦里听到过。 林参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但这时周禧走了过来。 “乐三少主,我们先送小梧和他的弟弟妹妹回家,王妃娘娘还有话想在路上对我们说,走吧。” 林参从胡久面前退离两步,转头看向周禧,做叮嘱手势,「你还是要跟紧我,不可掉以轻心。」 周禧看胡久一眼,蹙眉不解,“为什么?他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能对我有威胁吗?” 林参目光严肃,带给周禧十分严峻的感觉。 「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禧抿了抿唇,酸酸地问:“你这么在意我,是因为我大师兄?” 林参:…… 「笨蛋!」 胡久:“咳咳咳。” 这奇怪的脑回路,让胡久都忍不住感到滑稽。 周禧见他们二人反应不对劲,满脸问号,“你是不是又骂我?” 乐壹走过来催促道:“别聊天了,先送三个孩子回去,正好我有话想问他们那对卖孩子的爹娘。” 周禧:“哦。” 一行人离开潘府上了华贵宽敞的马车。 江满的情绪逐渐平稳,让名叫钟桃的小女孩儿坐在她腿上,难得露出了不那么悲伤的笑容。 原本是林参省下来的黑蛟麟膏,最后一点也用在了胡久的腹部伤口上。 嬷嬷将浸透了鲜血的黑袍掀开时,林参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发现那伤口确实是由长剑横划而过留下的又深又长的伤。 这让一直坚信胡久是在替真正的黑袍人顶锅的林参不免产生了动摇。 毕竟为了顶锅,狠心在身上弄出这么危险的伤,几乎丧命,牺牲实在太大,非常人所为。 胡久偷瞄着林参的反应,有意无意展示伤口,就像是在提醒林参:看吧,伤口都一样,我不是假的。 可他越是如此,林参越怀疑。 林参坐在他对面,微笑的白底金纹兔子面具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的风景,不愿再多看一眼他欲盖弥彰的小动作。 周禧坐在他和乐壹中间,很不自在,“二位,太严谨了吧?我怎么觉得你们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 乐壹沉默严肃了一路,在听见周禧的话后,悄然深吸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并忽然揽住他的肩膀,撩起他一撮头发搅弄在指甲把玩,吊儿郎当地说:“怎么能是犯人呢,我把你当亲人啊,平安派水太深,不如来我们捞月谷吧,我会给你最有诚意的聘礼。” 车内众人:…… 周禧下意识用手肘将其顶开,“死魔头!你有病!” 乐壹揽着他不肯松,看似轻佻的语气深处,也是有几分认真的,“欸,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说着,还挑眉指了指林参。 但林参压根不想搭理他,手背托着脸颊一直瞧着窗外。 周禧再加了些力气才将他推开,挪动身子坐得靠近林参身旁,离乐壹远远的,“烦死你了!” 江满掩唇偷笑了笑,将钟桃抱给婢女,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参的膝盖,示意他看手语。 「这个孩子,真漂亮,是你钟意的姑娘吧?」 做完手语,她指了指周禧,神秘地扬起了唇角。 林参靠窗撑着下颌,读了手语后,眉头微挑,略略骄傲地抬高了些下巴。 周禧并没有看懂江满的意思,还疑惑江满为什么指自己。 “我?” 他也指了指自己,看看江满,又看看乐壹,“我怎么了?” 乐壹被他推开后就一脸嫌弃,“说你蠢。” 周禧:“喂!你不篡改发言就会死是不是!” 乐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知错不改,还理直气壮,“那又怎样,怪你自己看不懂。” 江满冲他们摆摆手,笑意盈盈里却又暗藏浅浅的惆怅,「好啦,不要吵架。」 说完给了身边的侍女一个眼神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对周禧说:“我们娘娘夸妹妹你漂亮呢。” 周禧微愣,“我……你们怎么会以为我是女子?” 三个女人低头笑而不语。 周禧想起钟梧叫过自己“林姐姐”,不禁郁闷地鼓了鼓嘴,心里嘟囔道:为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是……唉……不知道大师兄什么时候才同意我恢复男儿身…… 江满笑罢,严肃了些,「你们帮我救观舟的孩子,我带你们去寻白苦。」 乐壹闻言,迅速收敛嬉皮笑脸的态度,眉眼沉了几许,“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白苦?” 江满脸上的笑意褪去后,神色更显愁苦忧伤,「我追着你们的脚步跟到观舟,住进潘府,遇见了他,是他告诉我,你们在找白苦。」 江满指的人,是胡久。 乐壹:“不必,已经有人去找了,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江满摇揺头,「没人带路,找不到的,他们只能在山里转圈。」 第120章 乐壹:…… 最懂江满心思的嬷嬷接着她的手语说:“诸位有所不知,荣王殿下和前任捞月谷谷主都需要赤毛蝉,他们二人达成合作,一起成功试验出了养育赤毛蝉的办法,这个秘密是我们娘娘刚嫁入王府时意外偷听到的,当年还不知他们养赤毛蝉会害这么多人的性命,如果我们娘娘知道,说什么也要阻止他们,如今得诸位相助,必能还观舟一个清白的世道!” 乐壹:“哼。” 乐壹冷冰冰的一声话音让气氛变得尴尬,“他(胡久),你(江满),温瑢,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娘在替荣王办事,难道你们还要说我娘刺杀皇后也是心甘情愿为荣王驱使的吗?” 嬷嬷为胡久处理完伤口,一边擦血一边颔首回道:“这件事情,我们并不清楚。” 乐壹:“呵,周叔和他身边的大桓第一剑客贺景,都明确告诉过我,我娘刺杀皇后时是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这个原因也是我们早先就有过的猜测,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信她会杀害身怀六甲的妇人,更不信她会拿这么多无辜孩子的命去养莫名其妙的虫子。” 胡久冷不丁开口:“怎么会是莫名其妙呢。” 众人视线缓缓看向他。 “赤毛蝉公蝉身上的绒毛可以制作云绒线,这种线不仅外观美丽,夜里会闪闪发光,长久佩戴还有延年益寿,缓解衰老的功效,所以外邦贵族对用云绒线制作的手绳和衣物十分痴迷,尤其是以逻国,以逻王室早就将云绒线视为高贵的象征了,荣王养赤毛蝉,为的就是出口云绒线,向外邦敛财。” 乐壹紧了紧拳头,“我其实对此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这种东西的来历,没想到它不仅邪祟,还是从我们大桓流传出去的,真是可恶。” 周禧忿忿不平地附和着说:“就是!太可恶了!” 乐壹:“我娘呢,她种赤毛蝉又是为了什么?” 胡久撇嘴邪笑道:“乐谷主不是说不信吗?” 乐壹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恶狠狠怒瞪着他,“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胡久倒是识趣,立刻不招惹了,讪讪回答说:“刚刚说的是公蝉,但这并不是义母想要的东西,义母要的是母蝉,母蝉身上没有茂密的云绒线,但母蝉能救人。” 乐壹眼睛眯了眯,“所以我娘要救谁?” 胡久话音停顿,勾了勾嘴角,“这就不是该由我来说的了,我只能稍稍提醒一下,赤毛蝉灭绝了一百多年,最后一对蝉种就藏在平安派,后来被义母盗了出去,才有了如今的观舟,至于前因后果,还是那句话,去问白掌门。” 乐壹沉着脸悄悄对上林参的眼睛。 而林参此刻心里正在琢磨的,胡久替他说了出来。 “没错,关于义母和赤毛蝉所有的一切,都与平安派那位武学奇才息息相关,就是林谢。” 乐壹:“林谢又是谁?” 周禧:“没听说过。” 胡久:“你当然没听说过,他是我们师父的师父,二十三年前被白蝉关在后山瀑布里,从未离开过禁地半步。” 周禧因这三言两语就替素未谋面的师公感到难过了,“掌门爷爷很少惩罚弟子的,更别提这么残忍的处罚了,他是犯了多大的错?” 面对周禧的提问,因其温良而真诚的漂亮眸子,以及年轻单纯的话音,让胡久不知不觉便顺口接话回答:“因为他将平安派的秘籍功法全都外传给了义母,捞月谷的轻功降雨,正是由双椿绕菏分化而来。” 周禧震惊:“哇!” 乐壹和林参默默听着,心里都有强烈的诧异,但二人意识到周禧好像能让胡久说出更多,于是皆忍着不出声打断周禧的声音。 “难怪呢,掌门爷爷最恨泄露秘籍的人了!还好我大师兄有先见之明,多次告诫我不能把师父偷偷教你隐火掌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师父也难逃这样的惩罚,我们小七宗就没了……” 胡久听罢却笑叹道,“呵,我的隐火掌不是师父教的,是师公教的。” 周禧两眼像嘴巴一样张大,“竟然是这样?!他被关这么久还知错不改呢?!” 胡久:“因为他……” 说到这里,胡久恍然回过神,下意识看向乐壹和林参,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咳,总之,去问掌门吧。” 他靠向车墙,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周禧眨眨眼睛,撇了撇嘴,回给乐壹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 乐壹稍稍点头安抚:够多了,干的不错。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江满趁这会儿摆摆手让大家看向她。 「我虽然不理解饶女侠的所作所为,但我想,她一定是有很在乎的人需要保护,才不惜放弃自己的道德底线。」 江满温柔地做手语时,眼神缱绻,轻轻瞧着林参,「如果是你们的亲人生了病,必须用伤害他人的办法才能让亲人活下去,你们会怎么选?」 周禧面色肃然,义正言辞道:“我大师兄说过,人各有命,强行改命固然英勇,但踩着别人的尸体逆天而行的做法绝不可取!” 乐壹瞅他几眼上下打量,眼神像是有几分欣赏,但更多的还是带着暧昧的嫌弃。 真正是将他看成了自家弟媳,再嫌弃也不得不认可了他。 回过头来紧着肩膀深吸一口气,接着周禧的话说道:“没错,有时候,该认命就得认命。” 林参沉默一路,终于抬手做手语,「如果害的人少,我可能会犹豫,但十几年来都得有人为此付出生命,那我……做不到。」 他做动作时,面具下踟蹰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周禧,情不自禁深深代入了情绪。 江满低眸笑了笑,「饶女侠本非凡尘中人,她的选择亦非常人能够理解。」 乐壹:“娘娘说笑了吧,我娘只是普通人,怎么就会做出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选择?何况她在意的亲人无非是我,二姐,老三……哦,老三不算,那时候老三还没出生,那就剩下小姨,还有我老爹,可我们都好好的,谁需要她救?” 江满的眼神愣了愣,复又露出一贯带着淡淡忧伤的微笑,「抱歉,是我唐突了。」 而此刻,林参注意到胡久的目光从自己身上一闪而过。 乐壹打心底里是相信江满的猜想,和胡久的证词的,毕竟重重线索都指向饶柳灵与荣王有所勾结,就连林参也一早通过儿时跟随饶柳灵寻找过白苦的经历推测出了阿娘曾是拿花卷炼药的组织成员。 可乐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值得阿娘如此作恶也要拯救? 胡久宁死也不肯说,看来,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白蝉身上。 乐壹深叹一口气,觉得脑子越想越累,打定了要去“问候”白蝉的主意后,他懒得再想了,目光幽幽转向钟梧,“喂,我们带你回去,你不害怕吗?” 钟梧身上有着比同龄人更成熟的理智,旁边几个大人讨论事情时,他知道发呆避嫌,没有把话听到心里去。 被乐壹问到后,他反问:“怕他们再卖了我?” 乐壹:“嗯。” 钟梧摇摇头,十分平静地说:“怕也要回去,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他们卖了我,就不会那么早卖了弟弟妹妹,我希望小柳和小桃可以不回去,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生存……” 乐壹难得露出了温柔的表情,伸手摸了摸男孩儿的头,“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林参闻言,悄悄看向乐壹,手指不自觉颤了颤。 钟梧好奇道:“谁?” 乐壹笑道:“小时候的我。” 钟梧眼神闪光,眨眨眼往前挪了挪屁股凑近乐壹,“是吗,哪里像?” 乐壹双手撑着膝盖,低头苦笑了笑,“因为我小时候也是一个人照顾弟弟妹妹。” 钟梧同情又理所当然地说:“那你也没少挨打挨骂吧……” 乐壹抬起头,面露不解,“没有,你经常挨打吗?” 钟梧听罢,眼神立刻从同情乐壹变为同情自己,“嗯,如果让弟弟妹妹磕着碰着了,我一定会挨打……” 乐壹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可明明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钟梧低下头,忍着眼泪,“谁让我是长兄……”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碾压过城市街道的地砖,车里十个人同频率悠悠摇晃着。 乐壹望向风掀起的车窗窗帘,看见灰蒙蒙天空在帘子外忽隐忽现。 天空里的记忆片段也被帘子割裂,一幕一幕都是不同的场景。 他笑着轻声回忆道:“是啊……长兄……” 第93章 他记得三弟出生的那个早晨,阳光熹微,清风习习。 因为刚过端午,捞月百货堂门口的艾草枝条还没有取下来。 艾叶尖尖上挂着许多清晨的露水。 东边的云霞,似乎比往日更加温柔。 八岁的乐壹牵着三岁的妹妹的小手,焦急地等候在房门口。 第121章 屋里时时传出母亲痛苦的叫喊声,令乐壹急得五官紧皱。 小姨饶柳媚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捂着额头,低垂地面朝木地板,心事重重。 乐壹走到她面前,“小姨,你别这样,我都害怕了。” 他牵着妹妹的手紧了紧,强忍眼眶里的泪水,“阿娘生欢欢的时候明明没有多么难受,怎么这次……” 小乐贰低头咬着下唇,自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理智与冷静。 即使她心中亦忐忑难安,却并没有像哥哥那样让担忧的情绪外泄出来。 饶柳媚抬起头,眼里有着两个孩子看不懂的情绪。 “你娘亲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儿的。” 乐壹可怜巴巴地问:“那小姨在担心什么?” 饶柳媚乌黑的眸子在两个孩子脸上左右流转几许,若有所思地说:“我希望她能再生个女孩儿,如果是儿子……”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了响亮的婴儿哭声。 三人同时转头朝房门看去,不由自主扬起惊喜笑脸,紧接着长长松了口气。 产婆一边擦手一边推门而出,朗声报喜,“母子平安!” 乐壹激动地把妹妹抱起来疯转三圈,“好哦!弟弟妹妹我都有了!” 乐贰抱着哥哥,微微笑着,喜怒不形于色,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只是对她来说,能浅浅地笑一笑已经是莫大的愉悦了。 兄妹二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饶柳媚渐渐沉默的表情。 乐明明走出产房,脸色黑得异常。 他与饶柳媚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复杂的无奈。 饶柳媚起身走到他面前时,两个孩子已经兴高采烈地进屋去看母亲和弟弟了。 “姐夫,既然是个儿子,你可要早做打算。” 说完,饶柳媚用眼神指了指乐壹的背影,“乐乐小的时候还没有百货堂,可怜他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该他得的,不能让旁人凭白捡了去。” 乐明明一身朴实无华的短褐工装,很不耐烦地叹了气,从饶柳媚身上移开视线,“不用你提醒,我当然知道。” 按照父亲乐明明和小姨饶柳媚的说法,是因为乐壹出生时大家都在忙着修建百货堂大楼,这是他们走出秘境后决定经商的第一步,万事都小心谨慎,亲力亲为。 捞月谷许多孩子都被交给两个年迈的姥姥照看,时常半个月都见不到父母亲,生活过得很是辛酸。 乐壹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乐明明心中对长子藏着一份亏欠,希望这个尽全派之力建造的百货堂将来能够由乐壹继承,更希望饶柳灵能将最好的子规啼和降雨传给乐壹,让他成为下一任谷主。 然而次子的出生,显然不在乐明明的计划之内。 “乐乐。” 无数次乐壹欢欢喜喜地看着弟弟时,乐明明就将他拉至一边,按着他小小的肩膀严肃叮嘱,“虽然他是你的手足兄弟,但也是你最大的对手,你要趁他还年幼,抢在他之前练会霜满天和祥雨。” 乐壹看了眼摇篮里还在咬指头的弟弟,歪嘴嘟囔道:“你都说了多少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可你就是记不住啊!” 乐明明一生气,用力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你娘让你照看弟弟,你就在这里看着?有空不如去练习子规啼!才练到第三层就懈怠!” 乐壹揉了揉屁股,有些不服气,鼓鼓囔囔地说:“我去练功的话,你还要弄你的那些破木头,小姨要看店,那小弟谁来照看?” 乐明明不屑道:“让欢欢带。” 乐壹震惊,“欢欢才多大?!她自己还需要照顾呢!” 乐明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女孩子将来都要带孩子,早些学会也是好事儿。” 乐壹歪嘴“啊”了一声,十分不理解,“欢欢将来可以做很多事情啊,为什么一定要带孩子?”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去给我练功!找这么多借口就是为了偷懒是不是!” 一连串巴掌落在乐壹屁股上,打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可惜母亲饶柳灵又出门去了,没人能救得了他。 “老爹!我不偷懒了,别打我了!” 那会儿突然多出来的软乎乎的弟弟让乐壹很是新奇,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弟弟的摇篮边,还能借口偷懒逃避练功,简直爽翻了。 可这样的心情只持续了三个月,渐渐地,他看着曾经一起在“托儿所”吃过苦的同伴都能自由自在地玩耍练功,而他却不得不守着一个还要喝羊乳的婴儿,时常半夜被闹得连觉都睡不好。 他开始烦了。 “乐乐,娘亲要出门,这次大概半个月才能回来,你爹爹沉迷做机关小物,我不信他会照顾好孩子,柳媚更是个不靠谱的,娘亲只相信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来,娘亲教你怎么温羊乳,怎么换尿片……如果弟弟身体出现异常,你就把他泡在冷水里,但是别淹死了,记清楚哦!” 母亲交代这些话时,他答应得信誓旦旦。 如今这些话徘徊在他脑子里,只能令他烦恼。 他又看见七八个小伙伴结伴去河边捉鱼,在玩心的诱惑下,他终于决定赌一次侥幸:我就玩一会儿,让别人看着,没关系的吧。 “喂!你!” 他捉来李家大郎,按到属于他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旁边就是躺着弟弟的摇篮。 “帮我看会儿。” “凭什么。” 李大郎比他还小一岁,扣了扣鼻子说:“我也要去玩儿。” “你不是想要我的机关飞鱼吗?帮我看一会儿,我借你玩两天。” “成交!” “哼哼。” 得逞后,乐壹得意洋洋地笑了笑,继而转身就走。 很久没有如此轻松愉悦过的心情,让他的步伐不知不觉走得十分轻快。 可这样的畅意竟然才不到七步就被担忧所取代。 他脚步缓缓沉了下来,犹犹豫豫地回头看向摇篮。 恰时乐贰背完书走出房间,“乐乐乐,你要去哪儿。” 李大郎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一只脚翘上了桌,拿起乐壹平时看的话本遮住脸,闭眼打盹前替乐壹回答了乐贰的话,“他要去捉鱼,让我帮他照看你俩。” 乐贰面无表情盯着乐壹,让乐壹心虚不已。 他怕自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于是拔腿便跑。 咕咚! 他挽起裤脚趟进河里,身边是小伙伴嘻笑打闹的声音。 清澈的河水下藏着许多漂亮的鹅卵石,也倒映出了高高的捞月大楼。 他看着河里的倒影,笑容微微僵硬,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捉鱼,而是弟弟醒了没有。 李大郎会给他的弟弟温羊乳吗。 欢欢饿了会不会自己走出院子,万一被坏人掳走怎么办?! “乐乐乐!你怎么在发呆,刚刚你脚边游过去好肥一条鱼!” 乐壹直起身瞪向刚刚说话的小伙伴,“不就一条鱼!哪儿呢!” “那里!在你后面,还没游远!” 乐壹心情烦躁,抬手运功朝河里轰了下去,溅起两米之高的水花将所有人淋成了落汤鸡。 一条翻肚皮的草鱼随水花落下悠悠浮出水面。 乐壹慢慢收合内力,抬起下巴,“看吧,逃不掉的。” 被淋湿的小伙伴们见此,大声欢笑。 “厉害厉害!!” “看我的!我前几天刚练会第二重!” 随后,几个孩子抓鱼的游戏变成了用子规啼轰鱼的游戏。 水花一道接一道惊起又坠落,孩子们越淋越开心,还要比谁打的水花更高。 乐壹玩得沉浸,终于没那么纠结弟弟妹妹的状况了。 忽然,李大郎一声大喊打碎了河里的欢声笑语。 “大少主!不好了!三,三少主不知道怎么了,眼睛突然红了,身上还滚烫滚烫!” 话音像闪电一样劈中乐壹,他愣都不敢多愣,连滚带爬走出河里,惊慌失措地往回跑。 “我爹呢?!” “他在山里砍竹子!” “小姨呢?!” “二谷主说没事,让我不要管,可我看着不像没有事情的样子。” “欢欢没乱跑吧?!” “二少主都吓哭了!” 乐壹冲回百货堂,一进门便瞧见饶柳媚若无其事地在大厅接待顾客。 他看了饶柳媚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朝后院跑! 刚靠近后院,便听到妹妹心急如焚地哭泣。 平日里冷漠老成的女孩儿,难得会用一种无助的目光看向乐壹。 “哥哥!小弟好像快要死了!” 乐壹扑到摇篮边,瞧见躺在里面的婴儿肤色接近死白,闭着眼睛,□□张开着,但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他伸手去抱,可一触碰到婴儿的皮肤便感觉像是碰到了装满沸水的茶杯,烫得他一个激灵缩回了手。 第122章 “怎么会这么烫?!发烧也不是这么个烧法呀!” 他想起母亲的叮嘱,面色一肃,立刻将婴儿抱出摇篮,一边朝水缸走一边给婴儿脱去衣物,待走到水缸边,便托着婴儿的胳肢窝将他的身体浸泡入干净清水之中,独留一个圆鼓鼓的脑袋露在水面之外。 乐贰没有再哭,默默捡起弟弟的小衣服,站在哥哥身边,紧张地望着她看不见的水缸里面。 其余小伙伴纷纷跑过来,一群人湿漉漉的,脚底沾满泥沙,在院子里踩出了密密麻麻的泥脚印。 “乐乐乐,你干嘛把他放在水里?” 乐壹没有理会身边的声音,严肃关注着弟弟的变化。 他看见自己手掌托举的位置,一小块皮肤出现了鲜红的血色。 过了一会儿,婴儿慢慢睁开眼睛,露出了一对猩红的瞳孔。 “三少主醒了,他的……眼睛?” “怎么会是红色的?!” “好像怪物啊……” 第94章 “闭嘴!” 乐壹一个凶狠的眼神将身边的闲言碎语堵了回去。 这时,手里托着的婴儿终于哭出了声音。 “哇哇哇哇!!!” “欢欢!去拿毯子来!” 小乐贰得到指令后,很快从楼上拿来了一条干净又吸水的毯子。 乐壹用毯子裹着哭泣的婴儿,擦干水匆匆抱回摇篮。 余光一瞥,他看见饶柳媚抱臂站在门口,满脸冷漠中还透着几分可惜。 母亲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当晚便回到了百货堂,得知今日发生的事情后,第一次在百货堂大发雷霆。 “你要是能及时发现!他就不会差点死掉!!你就那么贪玩!!!” 乐壹站在墙边,低头接受母亲的训斥。 乐明明挡在他面前与饶柳灵争吵,“你的儿子自己不会照顾,乐乐凭什么帮你看孩子!” 记忆中,那个偏心的父亲的模样十分清晰,他记得父亲粗糙的手,记得父亲黝黑的皮肤,也记得父亲时而残忍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话音。 可是母亲,回忆里母亲的样子,他已经快要忘记了。 不是渐渐遗忘了,而是连日来发现的这么多线索,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真正的模样的错觉。 “出去!” 晦暗不明中母亲一声令下,就连声音都闷闷的带着回音。 乐壹不敢不从。 他畏畏缩缩地转身关门,偷瞄见屋里三个人都有一半站在烛火阴影里。 父亲愤怒的脸,小姨嘴角哀默的冷笑,以及母亲掩面哭泣的动作,随着房门关陇而消失不见。 他不敢偷听,刚走下楼梯,就看见小姨气冲冲摔门走了出来。 “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不想再管了!” 饶柳媚走过乐壹身边,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但什么也没说。 妹妹抱着毛线织的布偶,在楼梯下方另一端安安静静等着他。 稚嫩的脸上挂着浅浅泪痕,小姨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她看都没看一眼,唯痴痴而忧伤地望着她的哥哥。 乐壹慢慢拾级而下,卑微认错,“欢欢,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贪玩了……” “爹爹和娘亲在吵架吗?” “嗯……都是我的错……” “我觉得不是你的错,他们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阿娘喜欢小弟,老爹喜欢我,因为今天我没照顾好小弟,所以他们才会吵架。” “这样啊……” 是的,或许吧。 乐壹一直这么认为,或许爹娘吵架的原因仅此而已。 他们虽然吵架,但依然恩爱,不然父亲也不会因为母亲去世而崩溃疯癫。 只是于乐壹而言,这件事情的打击十分严重。 他再也不敢把弟弟妹妹交给外人照顾。 他一边练功,一边守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弟,和总是沉默寡言的妹妹。 即使小姨看不下去了,答应帮他照顾弟弟妹妹,让他去玩耍,他也不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乐明明都嫌弃小弟有病,巴不得他早夭呢,我告诉你们,他一定会长大,而且会好好的长大!” 当乐明明发现自己怎么劝都劝不动的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耳边吹别的风。 “你喜欢他,我拿你没办法,他现在还小,不会跟你争什么,但是以后你可就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傻孩子,子规啼、降雨、捞月谷,这些,本该都是你的,可你娘分明有要传给乐叁的意思!” 这些风吹到乐壹耳边时,他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子规啼要靠悟性,不是谁想学就能学会。 “小弟会不会跟我争捞月谷谷主的位置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小姨挺想要的。 “至于降雨,阿娘早就教过我和欢欢了,我天赋没有欢欢高,还什么都没学会,不过欢欢已经上道了。” 偏心的乐明明闻言气得肺都快炸了,“那你还不努力!” “喂!我现在很少偷懒了啊!别诬蔑我!” “还撒谎!你没偷懒的话,怎么可能欢欢都会,你却不会!” “欢欢天赋高啊。” “她只是女孩子!” “所以呢?” “你!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死脑筋!” * “我不仅是长兄,更是他们在那个家里唯一的依靠。” 乐壹低眸苦笑,尔后坐直身体,释然地深呼一口气,“你也一样,只有你能救弟弟妹妹。” 钟梧撺掇小手,竟然还有些害羞起来,“我会努力的。” 乐壹倾身靠近,揉了揉他的头发,慈祥地说:“放心,你能做到。” 周禧插话道:“看来大魔头这句话的意思是,会帮他帮到底,对吗?” 乐壹听见周禧的声音,立刻耷拉下脸,幽幽朝他瞪了过去,“你想让我帮他,就直说,何必激我?” 周禧“嘿嘿”一笑,倒并不否认,“你若没那意思,我激你有什么用。” 乐壹无语地警告道:“你那点小聪明别总用在我身上。” 继而继续对钟梧说:“我自然不只是为了帮你一个,而是为了观舟所有孩子。” 话音刚落,乐壹的视线转向江满,恰时马车轮子碾过一个大坑,突然的颠簸让车厢内众人措手不及。 林参见对面江满和她的婢女险些被颠出车外,连忙伸手去扶,却下意识扶在了江满腰间。 马车恢复平稳后,林参迅速收回手,「抱歉,冒犯了……」 江满扶着婢女,莞尔轻笑几许,对林参摇揺头,温柔地做哑语,「谢谢。」 林参颔首回应过后,不动声色移动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微妙地避开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 那深情又忧伤的眼神,实在不怎么清白。 可她又那么光明正大,从不避讳,令林参堪破不透,不禁稍稍乱了分寸,心绪复杂难言。 颠簸过去后,乐壹问道:“既然说好了要解决观舟的问题,那么请问,王妃娘娘心里可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嬷嬷颔首回答:“观舟积弊已久,百姓情愿用孩子的性命养育赤毛蝉换取金银,根本原因是观舟官府和潘府控制了观舟的商会和粮田,让观舟的物价粮价高于正常标准,观舟百姓想要生存,唯一的办法便是生孩子养赤毛蝉。 “长久以来,人心对此习以为常,不仅不会觉得残忍,甚至都很拥护这样的政策。” 听完这些话,车内气氛严肃,每个人脸上都有着或气愤或悲哀的神色。 周禧道:“拥护政策的人,都是能通过赤毛蝉坐享其成的一家之主吧?那些可怜人的声音,怕是没有机会说出口。” 嬷嬷叹了口气,“是啊,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对死亡也是懵懂无知的状态,最可怜的是女人,她们生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被种上幼蝉,好不容易养大后,又一个接一个送去潘府……” 钟梧低头抹了把眼泪,“我家里那个大娘子可不会用自己生的孩子养蝉,她只会逼姨娘们多生几个,用别人的孩子为她自己和她的丈夫换取荣华富贵。” 周禧无语又震惊的样子像是被强行喂了一口恶心的食物,惊得几乎反胃,“什么?!太过分了!!” 钟梧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意外,除了伤心难过,他也早就对观舟的病态环境感到麻木了。 “不止我家,观舟有钱人家都这样……没钱的那些人呢,不肯伤害孩子,就只能勤勤恳恳一辈子吃苦受累,他们下地干活累一整天,只够吃饱饭而已……” 周禧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凶巴巴瞪住胡久,“这就是你所忠之人让你办的事?!!” 胡久捂着伤口虚弱地说:“观舟的事情我没有参与,我只是奉命追杀你,利用你们对赤毛蝉的敏感度而设计引你们入瓮的计划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荣王殿下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