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她始乱终弃》 第1章 《反派她始乱终弃》作者:笑灵偈【完结】 简介: 作为一个已经灭国的“太子”,房璃有被灭国的自觉。 她背负着天下骂名,在极北地的一个没落小门派安心龟缩了八年。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只能是作为菁国太子房尹若的时候,她曾订下一桩举世皆知的婚姻。 她差点娶了“神女”为妻。 _ 神女徐轻雪,狴犴宫宫主,命格生来不祥,据说活不过十五。 直到那一年,菁国太子横空出世,两人命格相抵,为了保住神女性命,狴犴宫纡尊降贵,将她许配给了一个凡子。 世事无常,这位凡子后来家国破灭,连带着人也消失不见,再无踪迹。 八年后,宫主徐轻雪宣告闭关。 与此同时,一位徐姓道长横空出世,他腰系玉令,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风头无量。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 八年后,没落小门派覆灭,菁国太子的踪迹重现于世。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是一名女子。 房璃更名改姓,四处逃亡,沿着蛛丝马迹寻找真相,身边却跟了一个阴魂不散的人,同样来自狴犴宫,跟她八年前的未婚妻一个姓。 终于有一天,房璃被逮到了。 面对横亘在脖颈前的利剑,她忽然慨叹:“我曾经有一个未婚妻。” “狴犴宫宫主,世家大小姐,端庄脱俗,心地善良,可惜,许给了我这个一事无成的混账。” “……” 徐狴犴宫宫主世家大小姐本人名晟不动声色:“哦,这样。” 房璃:“你这是什么反应?” 【纯bg,有男扮女女扮男环节,1v1】 #未婚妻是个男的喜欢穿女装怎么破 #未婚夫果然是个女的但是她还没认出我怎么办 **** 内容标签:仙侠 修真 女扮男装 逆袭 古代幻想 主角:房璃 徐名晟 一句话简介:假反派打工跑路后 立意: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第1章 “往左一点,左一点。” 尖锐的箭尖对准藏在树梢阴影间的黑白身影,上,下,左,右。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耳边的聒噪,弓箭手怒而抬目:“你行你上!” “……” 冰雪覆盖在苍翠的冬竹上,一身鸦色紧身衣的杀手挠了挠脑袋,脖子猛地一缩,立刻摁下弩箭:“等一下。” 他们的目光放向远远的墙内树梢,人影侧过脸。 五官娇俏,却相当陌生。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女子。 两人肩膀一松。 “看错了。”弓箭手出口气。 “看错了。”杀手喃喃。 另一棵竹子背后站着位散修,宽袍拂尘,仙风道骨的长老模样,对着这两人的举动嗤了一声: “别费那劲了,一朝被蛇咬还有十年怕井绳呢,自从五年前中过箭后,他都多少年没爬过树了,你们逮不着的。” 散修口中的“他”,全名房尹若,狴犴宫第九号通缉犯。 不过与满榜凶魔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凡人。 是一个八年前就上榜,至今仍未伏诛的凡人。 散修言之有理,弓箭手和杀手短促地点了下头,重新将自己隐藏起来。 崎岖荒凉的山野之上,数不清的杀机人影藏在竹林之中,宛如蛰伏的毒蛇,安静地望向终点——那块同光宗的牌匾。 白墙青瓦,绿荫叶涛。 宗主结界庇佑着这一方苦地,即使数九寒天,同光宗内依然晓风拂面,春色满园。 此时此刻,宗门之内。 九号通缉犯房尹若正在烤鱼。 零散的灌木灰扑扑蹲踞在视野角落,一股白烟自水潭边袅袅上升。 房尹若蹲在地上,不同于全宗门清凉飘逸的道士风,他穿着雪白短袄外裹着绒边披风,下巴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一副生怕自己冷死的打扮。 “师兄,你又去偷鱼了。” 卿师妹抱着竹筒,远远看见便道,语气中暗含责备。 房尹若握着树枝熟练地翻了个面,金黄焦脆的鱼皮滋滋响,卿师妹眼睛一下就直了,下半句教育的话也随着口水一起咽下。然后房尹若指了指天: “师妹,人要有同理心嘛,你看看咱们这地儿。” ——不毛之地,荒原僻壤。 一入冬更是死绝了,只有宗门外那片竹林还不要命地活,鸟在这拉屎都是天上掉馅饼,恩赐送肥料。 也就宗主,爱好养鱼,喜欢养鱼,之前下山做委托时带回一堆杂七杂八的鱼苗,不要钱似的在这荒山上用浩瀚灵力养育了一池活鱼。 也就房尹若,厚着脸皮跑人家后院池塘里抓鱼。宗主灵力一年更比一年,鱼苗存活率却一年不如一年,越养越少,越养越小。 卿师妹有些羡慕地看着火舌上的烤鱼:“师兄不辟谷,怪不得修为从不长进。” “错了。” 房尹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罐粗盐,宗 门内没有厨房,这是他托卿师妹外出做委托的时候顺便捎回来的。 他摘下烤鱼,递一支过去,卿师妹犹豫了小会儿,以惊人的毅力摇头拒绝了。 “正是因为修为不长进,所以才不用辟谷。” 若师兄一本正经的歪理向来比阁楼的经书还要一套一套的,卿师妹习惯了,也就懒得反驳。 “过几天考核,大师兄说今天就要把对试名额整理出来……” 一边说,卿师妹一边掏出抽签筒,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自从苦海开闸,三界灵炁流通,人间修仙之道开始盛行,从人间进入神域的过渡区域,便叫做通天域。 但通天域本不叫通天域,原是连接天地的荒芜地带。当年白帝入灭,灵魂飞升成神,大好的光明前景,他却放弃了去到神域的机会,而是留在通天域,疏浚灵道,调理灵炁,修筑专供灵修大能悟道飞升的山丘。 后来这些山丘发展成了仙门百家,训教凡人压制邪魔,同光宗就是其中之一。 换而言之,这个地方,介于神域和凡间之间,既有神域有的天地灵气,也有凡人道士,三教九流。 多数门派学院之中既有世家贵族,也有寒门书第,无不抱着修炼飞升的梦想。多数人的倾向之下自然而然的催生出一套激励修行的体制,比如说,房尹若最讨厌的活动之一:考核。 回回满分的人是不会讨厌考试的,只有房尹若这种次次在上面栽跟头的差生,才会产生由衷的厌恶。 “我弃权。”房尹若头也不转,嘶嘶呼呼咬着白花花的鱼肉,飞快应付道。 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的,如果被羞辱也有等级刻量,房尹若早就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反正怎么样都是笑话,还不如选择让自己轻松点的方式。 “……好吧。”卿师妹也习惯了,收起签筒,“师兄知道狴犴宫来选道士吗?” “听说了。” “大家都在写自荐书,这样好的差事可不多得,师兄不去?” “去不了。”房尹若埋头啃鱼,眼皮也不抬。 卿师妹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虽然房尹若可能并不介意,但她心里还是梗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 “师兄,如果是狴犴宫的话,或许可以带你出去。” “……” 房尹若笑了一下。 捧着烤鱼吃本来是很粗鲁的动作,但他吃得不紧不慢,也不龇牙咧嘴,偷偷摸摸的举动,却被房尹若吃出了“享用”二字。 他抿了抿骨头,丢在地上,拿起第二条,不在意地说道:“我看前几日星盘预测东南方向将有魔患,狴犴宫人手不足,于是就近选择同光宗聘用。” “但是说到底,择人也要评估价值与风险。” 房尹若道,“比我厉害的大有人在,师妹,倘若你有的选,会无缘无故选择麻烦吗?” “……” 卿师妹嘟囔:“好吧。” 或许是被提及心事,走了会神,鱼肉陡然烫到舌尖,房尹若“嘶”了一声,将烤鱼撤离嘴唇,看向卿师妹,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想般:“你还有事?” 在卿师妹看来,若师兄的眼睛形状偏长,睫毛浓密,瞳色类琥珀,微微含起时眼角内钩极为锋利,可惜这样的攻击性只存在一刹,一刹过后,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神情。 她扯开嘴角露出个有点微妙,又有点尴尬的笑容。 “这么明显吗?” “你的心事都写脸上了。” 卿师妹只好期期艾艾道:“若师兄,大家都在写自荐书,我,我的字写不好……” 卿师妹进宗门之前并未念过书,进宗之后开始自发的学读写,如今读倒能读不少,只是一手烂字实在羞于给外人展示。 房尹若听懂了:“我帮你写?” 第2章 卿师妹小鸡啄米顺坡而下:“好呀好呀。” 同光宗不比其他门派,招收弟子的方式很野鸡,全靠宗主出门游历拐带。 卿师妹是在一个山疙瘩里被捡到的。 那时候她戴着草帽,穿着裁缝补丁的粗衣,整日背着箩筐里的婴儿在河边赶鸭子。家中五个姊姊尽数嫁人,她也被预订给山那头的屠户,只待天癸水至后就出嫁。 那天碰巧遇见路过的宗主,见她骨骼清奇还算个人才,遂花了比彩礼高三倍的价钱,将她带回了宗门。 宗主赐她法名尘卿。虽然宗主本人从未提及,但卿师妹猜测,这个名字,是要她忘却前尘,开启崭新的生活。 愿景总是美好的,来到同光宗的短短半年后,卿师妹在心里面搭筑的期待就像被虫蛀空,渐渐开始崩塌。 她缠过足,练剑下盘有后天的缺陷,加上从小住在深山里不与人往来,鹦鹉学舌般笨拙的社交技巧很快惹来轻视与背刺。口音是花了两年才彻底纠正过来的,这时候交友圈子已经基本固化,没人再愿意搭理她。 除了房尹若。 卿师妹好歹只是人际关系冷淡,房尹若则根本没有社交这一回事。 非要形容的话,他应该是宗门里最不招待见的那号人。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剑提不动符画不好,八年来所学除了算卦再无其他,即便如此,连卦象都分不清。 最迟入宗的小师妹都已经辟谷中期,而他一本《练气》看了八年也才将将学会引气入体。 肉眼凡胎不辨魔气,整日除了偷鱼打鸟就是发呆瞌睡。 修行门派实力至上,房尹若天赋努力两不沾,如果说谁最受欢迎可能还要分个三五六,但若有谁是宗门之耻的投票,房尹若是当之无愧的。 最可气的是,偏偏宗主对这个之耻还不错。 弟子们挠破脑袋也想不出不把他扫地出门的理由。同样是弟子,一个要天赋没有实力没有上进心没有的人,凭什么和他们的待遇一样,还比他们自在? 这合理吗? - 房尹若夜晚烧了壶开水,兑上凉水坐在书桌边上泡脚,伏在桌案上写卿师妹的自荐书。 烛影晃动中不时响起水面隐密的拂动,他揉了揉手腕,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细细地卷起自荐书,这时耳边响起: “笨蛋,笨蛋。” 房尹若充耳不闻般,将纸卷放好,然后抻了个漫长的懒腰,伸手去够巾帕,慢吞吞地擦脚。 桌上趴着一只红目薄翅的银蝉,嗡嗡地动着翅膀,嗓音细弱,语气却是十成十的嘲讽:“笨蛋,璃是笨蛋。” 房尹若停下动作。 一根手指摁过去,还在哼哼唧唧的银蝉顿时就闭了音,害怕她真的会摁下来似的缩了缩触须,小声但勇敢道:“璃没有朋友。” 没头没尾的,但房尹若知道银蝉在说什么。 卿师妹与他不过是被排挤在金字塔之外的两个孤立的人,在外人看来,他们或许是报团取暖。但房尹若清楚,卿师妹从来没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是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女孩。 不懂得爱,不懂得被爱,只是像迫切寻找水源的渴兽一样需要的孤单以外那一点虚弱的陪伴,即使这个对象是万人嫌也没关系。 房尹若看透了她,但从不说什么,因为根本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明知虚伪的陪伴是镜花水月,但是没办法,太缺了。 因为太缺了,所以只要有,哪怕虚伪一点也没关系。 第2章 “这是本宗弟子的自荐书。” 为了彰显宗门风范,陈师兄煞有介事地把所有纸卷放在一个描金涂红的木盘上,再有模有样地端到狴犴宫的客人面前,笑眯眯道:“徐道长可以看看,我宗最近比较清闲,若是有能帮到的,定当倾力而为……” 徐名晟余光瞟到了木盘边缘的豁口,笑而不语。 同光宗位置偏僻。 这样荒冷的地方,连果蔬一类都是奢侈品,唯有后山上酸掉牙的野莓。陈师兄比宗主还重体面,自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窘迫,当即想到了宗主那套菁国皇帝所赠的豪华茶具,再忍痛拿出了上次去东海游历买的特产茶,吩咐人上了一遍又一遍的茶水。 喝到最后,徐名晟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自荐书写得都很好。” 这人语气喜怒不辨,陈师兄把握不准满意与否,忽然灵光一现:“徐道长来的实在是巧,明天是我宗的月度考核,不如道长姑且停 留一日,看看再做选择如何?” “好。” 答应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陈师兄噎了一下。 狴犴宫是什么等级,直隶神域天宫的下放管理系统,除魔斩邪追凶侦查,掌管天下惩戒。 这几年通天域扶植起了不少新宗门派,反倒是同光宗这种坚守着苦修的传统老派日益没落,如果能搭上狴犴宫这条大线,此次去东南除魔,是个重振宗门威名的好机会。 陈师兄心里的小九九很多,所以徐名晟答应的如此痛快时,他竟产生了一种这就行了?的荒诞感。 那点荒诞感很快被压下去。 徐名晟端坐在扶椅上,眉骨在眼窝出刻下深色的阴影,肤色几乎是苍白的,导致他整个人看上去充斥着一股浓重的疏离感。 只有抬眼看人时,眸中的点点笑意才化解了一些锋利的冷意。 陈师兄暗自打量着这位贵客,蓦地闯进贵客的黑黢黢的眼睛,四目相对,贵客礼貌开口: “可以让我见见这位弟子吗?”长指点在白纸上,用了点力,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陈师兄忙不迭放下茶杯,接过自荐书扫了一眼,试图从字里行间寻觅出什么特别之处。没寻到,遂直奔末尾签署的法名。 那竟是一个让他无比意外的名字。 ——尘卿。 - 卿师妹被传召的消息像沙尘暴一样席卷了宗门。 房尹若有练早剑的习惯,是他之前在菁国时落下的,后来觉得对身体也有好处,于是在同光宗八年虽然功不成名不就,但早剑是一日不落的练了下来。 这天他一推门,庐舍院子里就站了几个生面孔。 不,不算生,同门里打过几次照面,却从未有在私人的地方像现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时刻。 看见房尹若拿着木剑,其中一人下意识般发出声冷笑,含义大约是修为低微如房尹若竟也装模作样地练上剑了,笑到一半被旁边的同伴给了一肘。 房尹若无聊地看着这些人的眼神递来递去,他做事情很讲究时效,过了那个点就没兴致了,于是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房尹若不招待见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很少说话。 他的眉毛总是耷着,眼睛睁不开一样,唇角天生向下,而每次一开口,咬字黏连,嗓音松散,和那副看谁都不入眼的模样简直绝配。 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往那一站,哼哼两句,就可以轻松勾起旁人的暗火。 院子里站着的人成功被他的态度激怒,但因为是有求而来,只能强压下情绪,拘礼开口道:“听说若师兄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我等心切师兄身体,特意拿来一些配方药,希望师兄身体早日康健。”说着掏出一个药包。 房尹若扫了一眼。 “谢谢,不过你们大概是错信谣言了。” “?” “染风寒的不是我,是小武师兄,这药包我受之有愧,你们放到小武师兄门口就行。” 闻言,几人的脸色犹如调色盘,几番变化来去。 同光宗有一个古怪的规定,便是宗门之内不论生灵长少,辈分统一按照进山年龄算。 是的,更不爽了,按照这种辈分算法,他们之中有很多人看不起房尹若,但碍于礼数,面上再不敬,嘴里还是得乖乖喊他一声师兄。 小武是庐舍后院的一条老黄狗,资历在同光宗仅次于大师兄,房尹若这意思,是看不上他们的东西,与其等他处理,不如直接送去狗窝,还省事些。 “卿师妹一直跟若师兄走得近,昨儿狴犴宫的道长说是传召了卿师妹,我们想问问,她这几日可有练什么功?” 这是懒得演了,明着刺探消息,房尹若想了想,指着自己道:“我看上去像傻子吗?” “……” 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于是房尹若放下手,不敢再问了,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干脆直接道:“卿师妹练功刻苦,平时与我来往并无甚密切,再者说,练功乃修行之私事,别说我知不知道,就是卿师妹,又怎会随随便便告与他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疾不徐,语气温吞,但那几人怀揣着别样的心思,这番言语怎么听都不得劲。 加上房尹若在他们眼中并不是什么不可冒犯的人,其中一位当下就拔高嗓音,打断了房尹若的话:“若师兄不愿说就不说,何苦批判上我们几人了?你与卿师妹之间又不是什么秘密,或者,你这样急,难道真有什么秘密,是旁人不能知道的不成?” 第3章 场面哄然大笑。 房尹若一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笑了一下。 他这八年在宗门活的像个吉祥物,温吞话少,导致虽然极少人与他交谈过,却大多数都误以为他是个好欺负的。 “原本就是在说功法,自知理亏转移话题,先恼羞成怒的怎么反倒说起别人来了?素师弟,我真为你感到可惜。”房尹若站在门槛上,略比他们高一截,修长标致的睫毛下压,眸中流露恰到好处的讽刺:“倘若摇唇鼓舌能增进修为究达至道,你怕是早就修成大能,飞升神域,还用屈居在这小小一方荒蛮地,整日研究别人的言行举止吗?” 尘素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 “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房尹若抬手,终结了这大清早扰人的聒噪,“别挡着我练剑。” - 尘卿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白的。 她太紧张了,方才连话都说不利索,全程几乎都垂着眼睛,更不敢去看那座上的贵客。 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一阵目光始终在周身打量,内心惶恐疑惑诸般情绪几乎涨成了个水泡,一触就能破。 等走出长廊,尘卿的脸色才慢慢恢复,旋即,耳尖微微泛红。 她并不是个优秀的人。 至少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是这样,世界有如一盘实现准备好的棋,有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都站在云层上俯视众生,幸运的话为善,写几句悲悯之词言说苍生; 有的人生在泥潭,却天赋异禀,眼界高远,胸中自有一番大志,或者影响一些人,或者成立一番大业,或者成就一段传奇。 这样的人无论善恶成败都是浓墨重彩的,他们之下,芸芸凡人挤在地底与苍穹之间,淡成了人世间的一粒微尘。 这粒微尘在某一刻蓦地被捞起,被注视,虽然只是一件小事,甚至这次传召并不代表着任何意思,但尘卿感觉自己的世界亮了。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眼中景色尽数褪去,唯有长明殿那人衣摆上的暗金绣花,在眸中摇摇晃晃。 对了,还有一个人。 卿师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想了想,转向另一个方向。 “师兄!” 房尹若刚练完剑,出了点薄汗,脸颊微红,口中呼出雪白的气,看上去比往日鲜活许多。卿师妹快步走上去:“多谢师兄相助。” 看着这小师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房尹若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帮了她什么,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哦。” “我写的都是事实而已,”房尹若的神色缓缓舒展,笑眯眯道,“要是你来写,定会不好意思自夸,有时候无能者才更有自吹的傲气,如果卿师妹像我一样没天分没用功,说实话,我还写不出来呢。” 一通侧面点夸,卿师妹愈发的不好意思了。 “对了师兄。” 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対试抽签的结果出来了,你与尘素师兄分为一组。” “……” “他挺好说话的,记得提前去找他商议细节,考核嘛,展示就行,不至于让你太难过……师兄你怎么了?” 房尹若一脸牙疼的表情。 上次抽签弃权,实际上并不是放弃考核,而是放弃抽签,等所有人都抽完了,剩下的幸运儿自然和他一组了。 这种考核都是表演赛,重点在展示自己的修炼成果,所以卿师妹嘱托他去和尘素提前商量。 但是好巧不巧,但凡这个消息早来半个时辰,房尹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怅然若失。 ——怅然若失到有些悲痛。 这个世界对他一点也不友善。 第3章 现实永远不会放过每一个试图逃避的人。月度考核于次日进行。 长明殿前 有数十级台阶,全部都是根据山势人工泥砌然后再用大石片铺,和整座荒山融为一体,石片起伏表面如同黑色的小型冰川,雨雪天能摔死人。 台阶之下是一片宽阔的坪地,便是这次考核的地点。大师兄代替宗主站在长明殿二楼上看,旁边是那位狴犴宫的贵客,长身玉立,白蓝缎袍大氅,墨发如云,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感到激动。 高高的天乌灰着,碎纸般的雪片被风刮的七零八落,校场卷过一阵风,氛围沉重又冷清。 这种考核比试都是表演赛,重点在展示自己的修炼成果,没有胜负,所以弟子们也都点到为止,分组刷得很快。 轮到房尹若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才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与尘卿来往者少,想不动声色打探消息者众,同光宗地方不大人也不多,昨天尘素在房尹若那吃了一鼻子灰的事迹早就随着池塘癞蛤蟆的鼓鸣不胫而走,如今更是人人一副看戏的样子,生怕这两人摩擦不出大的火花。 “若师兄,”尘素拎着木剑,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习惯不错,就是不知道你这般勤学苦练,修为有没有长进?” 话音未落,但见尘素脚下生风,空气中似有无形之力运转,涌入他全身的毛孔之中。 这是第一步,引气入体。 对试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将基础功先展演一遍。 同期进山的,尘素是最具天赋的那一个,四年间学会引气入体,境界早早突破辟谷,如今已是心动期五境。 他蓦地睁眼,眸中清明,木剑竖立,两根手指运气抹过,而后缓缓动作,摆了一个起手式。 道衣飞扬,英姿飒爽。 门派之内,天赋实力至上,这一番流畅的动作,引来围观者不少喝彩。 “轮到你了,若师兄,” 房尹若头顶毡帽,脚踩棉靴,里里外外姹紫嫣红,裹成了个五颜六色的笨棉球,穿的像一团在这晦暗天地间不知死活的锦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好了,来吧。” “……”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注意力不约而同放到长明殿二楼上,心道他莫不是疯了。 平时也就算了,当着外人的面,再迟钝也该知道,做做样子也好,怎么反而往脸上抹黑? 然而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丢脸,房尹若甚至催促:”你到底来不来?” 音节还没落地,刹那间对面提剑而至,挥而砍下,房尹若立即闪躲,紧接着在尘素越来越快的动作下步步后撤。 剑身周围灵力环绕,划破长风在空中挥出无数条雪白的剑路来,房尹若一一躲过,连剑都没机会抬起来。 或许是狴犴宫道长也在此的缘故,尘素较平常而言更加急切,一招一式都带上了几分凌厉。 两人昨日才生了龃龉,若是往常房尹若还能抬剑挡一挡,如今只有躲的份,完全是在被压着打。 长明殿二楼阑干处,陈师兄眼中盛着这一幕,心里却已经开始揣度旁边这位的心思。 想起前日在长明殿他的大言不惭“故而本宗修士,无不天赋异禀,各有神通”,饶是体面如陈师兄,也不免耳尖发了烫。 陈师兄咳了一下,他的眼睛天生似闭非闭,有点像眯着,看不见情绪,即使心里面感到丢人,面上还是一派淡然:“道长除魔之行紧迫,我看弟子们也比较积极,不如就今日择选后出发如何?” 徐名晟敛眸屏息,眼神如深潭古井,唇角却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有回答。 他远远地看着坪地上的比试。 个子稍矮的那个技巧欠缺,但剑锋气势有余,约莫进山不足五年,还算有潜能; 至于另外一个…… 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叫人怀疑他剑都快拿不稳了。 徐名晟望着他身上一应俱全的冬衣毛裘手套围脖,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贵宗一共五十二人,道长不参与考核的话,两两分组,剩下的人如何分配?” 客人突然发问,陈师兄也愣了一下,“不是五十二,是五十三人。” “还有一个人没交自荐书罢了,”陈师兄努了努下巴,“喏,就是那位明若弟子,他一向用功怠慢,约莫是自知实力不足,懒得写了吧。” 懒? 狴犴宫恐怖的管理体系,其中每一位修士无不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和自律性,他们的每一个时辰都被严格框定,力求以最高效的方式提升自己的修为。徐道长出身自那里,自然瞧不起懒人,但是有一点,徐道长也不同意。 “实力不足。”徐名晟机械重复道,剩下半句没说出口。 他分明已将对手的剑路看透。 房尹若仍在躲。 若是放在平常,他装模作样对上几招,被砍两剑也就罢了; 但现在不一样,尘素招招狠厉,若是中上一剑,他数着自己的五脏六腑还有肋骨,不管哪一个受伤都心疼。 不行,不可以。 房尹若的动机很单纯。 他不想受伤。 念头还没落地,对面再次旋身飞砍,房尹若看准时机闪身躲开,终于举起木剑。 第4章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剑高高举起,落在尘素的剑上,“叮”的一下。 不轻不重。 众人:“……” 尘素:“……” 房尹若迅速撤步。 这些动作过于平淡,以至于肉眼看上去像是游刃有余一般,殊不知已经花费了房尹若的所有力气。 那轻飘飘的一击并非有意,而是真真实实的,房尹若的全部实力。 虽然没中招,但他拼命调动自己的四肢,浑身酸软,跟被打了一顿也差不多。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的冷静做的比谁都足,无论如何苦,自己的软弱之处,绝不能暴露于阳光之下。 房尹若无甚所谓的表情终于激怒了尘素。 为什么打不中? 这家伙充其量才够得上练气初期,方才那一剑跟挠痒似的,是在挑衅,还是羞辱? 他的余光始终锁在长明殿二楼阑干后的那道白蓝色身影,一阵莫名的焦虑从心底深处缓慢爬升,仿佛收到某种感知,他蓦地回神,房尹若手握木剑站在不远处,眼瞳有如一口琥珀色澄净的湖,不言不语,安静地望向他。 仿佛已经看透了他。 他的不甘,他的急切,他想出头的卑微心思。 血液从脚底倒流,尘素的心凉了一瞬。 他提气运气,重心下沉,脚尖缓缓绕后,看见这个起手式,房尹若脸色微变,纵然他一无所成,却也扎扎实实读过剑法,当下就认出来。 尘素起的是杀招。 为了一个狴犴宫有必要做到这份上,这货还能不能冷静了?! 刹那间木剑已至,房尹若手脚的肌肉都已经到了极限,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流转着锋利灵气的木剑往脸上挥。 要毁。 明天开始学易容。 房尹若紧紧闭上眼睛,乌翅般的睫毛落在脸颊上,轻轻颤抖。 一阵风扑到了脸上,预想中的酸甜苦辣却并没有如约而至,只听“叮”的一响,房尹若睁眼。 一枚石子从远处弹射,精准落到木剑身上,尘素手腕一折往旁边跌去,剑身上多了个细小的石坑。 陈师兄收回手,扬声:“点到为止即可,下一组。” 没有废话,房尹若松了口气,理了理乱七八糟的披风,将木剑卡进臂弯,一边呵着手一边挤进人群,反倒是一直压着打的尘素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 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才是占上风的。 尘素在好友的搀扶下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喘气看着房尹若远去的身影,咬住了牙。 - 考核结束后房尹若无心留在这伤心之地,直奔自己的庐舍,一头栽进床榻,将自己裹得死死的,睡沉了过去。 梦里有血亦有剑,梦到尽头,尘素的木剑最终落到他的脸上,骨裂肉溅,幻痛惊醒了他,睁眼,鼻尖上晃动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你醒了。” 银蝉的声音细弱的像幼童,带着某种蛊人的磁性,房尹若抬手将它捏下来,有些嫌恶道:“臭死了。” 银蝉收敛薄翅,一副自尊心受伤的模样。 “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房尹若翻了个身:“……” 银蝉固执地 重复:“璃要注意安全哦。” 今天这只臭虫是感伤的过分了,房尹若懒得理,继续闭眼,打算再睡一个回笼觉。 然而没等他把眼皮合拢,敲门声就激烈地响了起来。 “若师兄!” 卿师妹兴奋的脸出现在眼前,嘴巴一开一合,口吐霹雳:“你被狴犴宫的道长选中了!” “……” 眼前人的反应在预想之外,卿师妹以为他没听清,放慢速度强调道:“师兄,你今晚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师兄?” 房尹若不轻不重地推开卿师妹,在师妹惊愕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向庐舍外。 一路上遇到不少讨论聘用名额的弟子,惊讶,不平,怀疑各色眼神如流水滑过他的侧脸,而他的视线一动不动,转过院落,跨过月门,径直走向客房。 甫一抬手,还没敲,门就开了。 “大师兄,我有话……” 他抬头,剩下的半句哽在喉咙里。 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月明珠澄亮的光晕在空气中,桌前坐了两个人,一位笑眼眯眯,是他亲切可人的大师兄; 另一位端茶品茗,侧脸轮廓犹如水流冲刷的玉石,眸中笑意浅淡,稍稍侧脸,刹那间凉意从脚底蔓延。 房尹若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 陈师兄站起来。 “明若,什么事?” 明若是房尹若的法名。宗门之内不问前尘俗世,法名是唯一的称呼。 房尹若立即:“东南除魔一役,我申请退出。” 陈师兄的神情由迟钝转缓和,再到稍稍的疑惑,却先是笑了:“消息够快的,为什么?” “除魔兹事体大,不可马虎,明若自知灵力低微,既无智慧亦无才干,拖后腿事小,耽误除魔事大,请师兄退掉我的名额,换给更值得的人。”房尹若目不斜视,一口气把腹稿说完,“而且我没有写自荐书。” “这……” 陈师兄犹豫地看了一眼徐名晟的方向,脑筋转得飞快。“这?” 没写自荐书? 陈师兄脑子快摩擦生火了。 徐道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可那究竟是什么道理? “叮”的一下,徐名晟将茶杯搁置在桌上,缓缓站起,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充斥着一股无机质般的疏离,好像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 他一步一步,像是圈定领地,直到气息缓缓围拢上来,房尹若没由来地一阵头皮发麻,惊觉自己退了半步。 此非常人。 房尹若当即在心里下了判断。 狴犴宫内,他的职位至少是八旗之一。 念头一闪而过,下一刻徐名晟开口。 “是我弄错了。” 嗓音和润,像放凉的温茶,仿佛这压迫的气场并不是出自他本意,“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贵宗弟子不乐意,再择选就是。” 陈师兄嗯嗯点头,脸色始终没有缓和,背过身偷偷拍了拍房尹若的手背,示意他赶紧走。 队伍在傍晚收整好,同光宗五十三人去二十一,浩浩荡荡踏过宗门的门槛。 竹林飒飒如冰,窸窸窣窣的背影,逐渐湮没在凌冽的黑暗中。 房尹若驻足看了一会儿,返回自己的庐舍,吹灭了灯。 “为什么不走?” 细弱的银光从角落爬出,扇动着翅膀缓缓降落在房尹若的膝头,亲昵地蹭了蹭衣料。 一贯懒得应付这虫子的房尹若,此刻却开口,轻声道:“走不了。” “?” “除非……如果,如果是她来,或许可以。” 他呢喃,鞋尖对在一起磨了磨,然后摇头,“而且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 等到周围声音褪去,唯余狂野呜咽,他抬起枕头,一点一点地掀开底下的床板,珍重又缓慢地,掏出了一个包裹。 里面有一双靴子,和一件衣裙。 哗啦—— 雾纱如水般铺开,窗缝泄露月华,打在那轻柔的鎏金缎面上,仿佛一团青色的幻梦,在房中隐秘的浮现。 这是曾经在菁国十分流行的女式纱衣夏裙,腰间束带上挂着一枚蓝玉玉佩,中央刻雕着“房”字。 蓝玉通透无暇,沉淀着丝绸般的乳白,般若花的图案清晰可见,他把玉佩塞进袖口。 蓝玉稀有,是菁国特有的矿产物,只供给皇族使用。 ——这便是菁国太子房尹若,所拥有的全部财产。 眼前人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发髻,将男子发髻解下,一绺一绺的梳理,熟练地打着圈,绾了一个简约的单螺髻,拿一根素簪斜斜固定。 这之后抬起右手,在眉心,鼻骨,颊侧刮取几下,不多时,掌心便多了一滩厚厚的黄泥,被信手丢到窗外。 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银蝉小心翼翼:“……璃?” 嘘。 少女回头,比了个手势。 黑暗中,那张面孔发生了润物无声的变化,琥珀色的瞳眸流转着荧荧的浅光,仿佛一只亟待觉醒的蝴蝶,带着晨曦般、隐晦的雀跃。 第4章 隆冬,大雪封山。 天地宛如一间毫无生机的白色炼狱,风撕扯着大片的雪花,扑棱棱割在人脸上。 直到正午,大雪初霁,灰蒙蒙的天破开一丝纱裙似的光,瑟缩地漂浮在苍穹,俯视着苍凉大地。 一阵喧闹的锣鼓隐约传来,山下小镇今年的腊祭无人观看,唯有一个光脚乞丐披锣戴鼓,亢亮的嗓门穿云破空: “鸡笼鸡屎化松花,马栏马粪变荞粑,秃鸟油凤同栖枫,鲤鱼金龟一口瓮,阳儿奉来阴儿违,阴阳阴阳阴阴阳……” “什么阴阳阳阴,哪门子的戏,不伦不类!” 第5章 茶摊上有人听清了,“咚”地一下,茶碗磕在木桌上,雪白的气喷吐而出: “要我说,世事无常,连同光宗都能被魔物歼灭,莫说什么阴阳阳阴,就是神魔魔神,又有何不可?对吧!” “去你娘的!”“滚吧!”众人笑骂,有人踢起一捧雪,扑簌簌,洋洋洒洒。 “同光宗?” 距离茶摊十米,枯木掩映的深处,四匹穿金戴银的雪色宝马原地打着响鼻,它们的身后拉着一架豪奢无比的轿子,流苏丝绸,宝石镶嵌,轿子旁边站着一位披黑冠发佩剑的侍卫,一只手按在剑鞘上,拘礼平声道:“是的,殿下。” “嘶。” 轿中人似乎来了兴趣,“哎呀哎呀”叹了好几声,甜甜地对着侍卫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同光宗后山上的一条老黄狗入魔发疯,不仅将宗门弟子全杀尽了,连带着宗门外的竹林也杀出百余人来。” “整座山上血染林石,无一人生还。” “……” 轿子里的“殿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笑的直拍大腿,连巨型的华轿也承受不住这泼天的恩宠,微微摇晃起来:“有趣!有趣!不过并玉,你确定无人生还吗?” “?” 并玉唇角弧度未变,只是眼神中有微微的惊异,顺着车窗伸出的手指,径直看去—— 茶摊前,又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双目似闭非闭,穿着同光宗的白□□袍,头扎一丸小髻,两道似有若无的发须随风浮动,干净的面颊上是平和淡然; 另一位是个姑娘。 姑娘靠在草摊的木柱上,一边肩膀斜斜地倚着,流里流气的姿势,偏生做出一股子矜贵慵懒之感。 明明是酷冬,她却穿着一袭单薄至极的鎏金镶白青衣,外套同光宗道袍,眉宇间有如山川起落,胭脂点绛活色生香。 美中不足的是脸上两块圆饼似的叆叇(眼镜),呆板不衬气质,很是煞风景。 轿子里的殿下来了兴趣:“他们在聊什么?” “‘几片叶子兑水的玩意儿也卖的这样贵,黑心肝的,不得好死!’,姑娘这样说。”并玉一板一眼。 “……” “‘你能不能闭嘴?’道士这样说。” “……” “好了,够了,可以了。”轿子里的殿下冷酷道,“走吧,找间客舍下榻。” 并玉一跃落在车辕上,执起鞭子,四匹宝马踏雪飞奔,朝着金蟾镇的入口疾驰而去。 - 抱着那壶烫酒,房璃冻僵的身体渐渐缓过劲来,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缩在长凳上抱紧自己,看着陈师兄不疾不徐 地喝茶,抖唇道:“师兄。” “我不是你师兄,”陈师兄啜了口苦茶,脸上毫无感情,“这位姑娘,你方才不是还说,从今以后脱去同光宗弟子身份,只喊我少侠吗?” “我错了师兄。” 房璃的人生讲的就是一个审时度势,该跪就跪,一点不拖泥带水,牙齿打战道:“师师师兄,一会进了金蟾镇,给我买几几几件衣服呗?我快冻死,死了。” 宗门意外遭遇魔物袭击,整座山上血流漂杵,唯独房璃与大师兄普陈逃了出来。 天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硬抗。 修士有灵力蔽体,不惧酷暑严寒。 房璃这种练气小菜别说修出一身护体灵力,掐诀的时候能有个光就不错了。看着她这副涕泗横流的悲惨样,陈师兄到底没真狠心,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絮絮叨叨道:“我说了多少遍,早又不听,要是你偷鱼睡觉吃饭的那些时候都拿来修炼,整整八年,至于像今天这样?” 房璃不仅身体受冻,自尊心还要受创,她脆弱的小心灵受不了这种内外双重打击,立刻打断了大师兄老爹一样的长篇大论,只嚷着要进镇买衣服。 一碗冒着热气的酒咚地放在了桌面上。 房璃盯了一会儿,抬头,“黑心肝”的茶摊摊主正笑眯眯看着她:“我看姑娘衣不蔽寒,送你一碗酒好了。” 他的嗓音明亮。 “此乃我独门秘酿少春干,我们这地方虽小,却是有口皆碑,这镇上就没有来过一次不再来第二次的,权当我给姑娘送的人情,下次再来喝啊!” 一只迷路的孤鸟从高空傲然腾翅,越过重重峰峦,豁然见开阔的土地,地上河流裹着碎冰缓缓涌动。 一片青瓦敷顶阡陌交通的古色小镇,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这便是金蟾镇,距离无涯谷最近,也是此地唯一的一个城镇。 无涯谷苦寒,灵气充裕,是修炼的绝佳圣地,却不是宜居的好地方。金蟾镇面积狭小,东西不过千亩地,但五脏俱全,陈师兄付了茶酒钱,领着房璃很快找到了一家布坊。 房璃保命心切,什么审美什么风度统统丢之脑后,没等堂倌开口,信手拿了一件宝石绿的披风,一套石榴红的棉袄,拍在掌柜面前,冷酷道:“结账。” “……” 陈师兄生怕她冻的脑子不清醒当众穿上,付了钱后拉上人就走,就近选了一家客栈,三步两步上房,关门。 陈师兄站在门外,抱胸靠在门沿,望着窸窸窣窣的雪籽。 一楼是一片偌大的客院,忽然间,门口传来了一些奇异的动静。 陈师兄定睛看去,只见一架偌大,没错,只能用偌大形容的马车,从院门口堪堪挤了进来。 四匹茫茫白马贴成了一片,车辕上坐着一位俊朗男子,身穿深蓝窄袖紧身衣,银色护腕,红色片金抹额,气宇和那辆豪华马车一样不凡。 马车吱吱呀呀停在院中。 无涯谷地广人稀,租客栈的也少,孤零零的一辆马车,硬生生停出喧天的气势。 陈师兄微微蹙眉。 下一秒,身后的厢房内响起震撼惊呼: ——“我没买裤子!” “……”陈师兄闭上眼睛。不对,他的眼睛本来就没睁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房璃的头探了出来。 刚换完衣服,导致她的发髻有些散了,松松地悬在头上,加上格格不入的夏裤和那副叆叇,整个人看上去蠢气四溢:“师兄,你不会只租了一间房吧?” “选衣服的时候买便宜点的就能租两间了。”陈师兄语气慈爱,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他不愿去看房璃那身惊艳奇绝的红配绿冬夏混搭,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赶了一路的路,眼下废话都不愿再多说。 一个人安静地开始打地铺,房璃则自觉的坐到了床榻上去,大手大脚一躺,又触电似的弹了起来:“什么东西!” 陈师兄:“行走江湖,当戒骄戒躁,从容不迫,宠辱不惊……” 房璃掀开床帐,一把抓起被褥:“你自己来看!” 这一下,连假寐的陈师兄也不得不微微睁开了眼睛。 床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脸色青白似鬼,陈师兄还来不及阻止,房璃便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眼神一暗。 “死了。” 客栈破落,没有地龙,炉子也是凉的,尸体还来不及腐化,加上屋内又点了熏香,所以他们刚进来时没察觉到异常。 陈师兄缓缓靠近,注视良久,看房璃若有所思,于是问:“你在想什么?” “不舍得花钱就这下场,” 陈师兄:? “便宜没好货,黑心的掌柜,定是看我们两个人好欺负,才把这种屋子租给我们!” 陈师兄:?? 丫头你的重点? 陈师兄双指并拢,横于双目前,灵力有如实体,缓缓敷上瞳孔。 他仔细地查看尸身,浑身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过都是陈年的,还有许多新鲜的冻伤,掌心有一个细小的血洞,陈师兄伸手用神识扫了一遍,没有毒素。 他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敲了敲尸体的眉心。 空,空,空。 “颅脑被吸空了。” 陈师兄沉声:“是魔物所为,明若,去准备符纸。” 话音落地,却迟迟没有听见动静,陈师兄回头,发现房璃仍站在原地,一脸复杂地看向他。 “怎么还不动?” “师兄,你在想什么?” 她头脑清晰,指着床榻上冰冷又悲惨的尸首道:“这可是命案,当然是要先报官,找镇上的巡按监来处理啊!” 确实如此。 陈师兄想了想,又道:“可我就是道士。” “是啊,你就是道士,”房璃点头,很有耐心,“所以关你什么事?” “……” “没人委托,没人付钱,你连客栈都租不起了,我呢,我!” 她慷慨地翻出自己一贫如洗的囊袋,抖出仅剩的两个钢镚,叮当砸在地上,映出陈师兄面无表情的脸。 “你还让我去买符纸,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去卖身呢?” 第6章 “……” 陈师兄深吸一口气。 “是师兄考虑不周了。” 房璃看着他为尸体掖好被角,脸皱成了苦瓜。 大师兄稳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们去报官吧。” - 昨天夜里喝了酒,巡按监的白监长隅中才缓缓抵达,没到大门就看见红漆木柱旁蹲着两团人。 ————一团黑白,眼睛睁不开似的; 另一团就难说了,姹紫嫣红,宝石绿的披风嵌着金银丝,搭配梅红绣花,内里石榴红翻领棉袄,雪白的毛领如同海浪一样卷出来,偏偏底下的裤子飘逸单薄,穿得不伦不类,大街上突兀来这么一遭,辣眼至极。 尤其是脸上还戴着一副相当酸气的叆叇。 白监长脚步一滞,灵活地绕了个浅弯,目不斜视经过巡按监门口,就像是随便路过一般。 不想下一秒有路人认出,冲他打了个热情的招呼: “监长早啊,吃了吗?” 白监长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假装自己姓监名长,路人又道:“监长大人,前些日子的命案审理的如何了?” 门口两道幽幽的视线缓缓射了过来。 “……”好想骂人。 白监长深吸一口气,只好折返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他身宽体胖,穿着再朴素不过的窄袖粗布棉袄,一圆滚滚的肚子箍在身前,两颊常年带着酒醉般的酡红,发出的声音如同黄鼠狼那般尖利:“二位有何贵干那?” “黑白”率先站起来,拱手拘礼道:“来福客栈内出现无名尸首,大人,我们是来报案的。” “嗯,”监长大人似乎连门都不愿进,点点头,“说吧。” “按照室温来算,死亡时间约在十二时辰以内,颈部以上无明显外伤,只有……”陈师兄顿了顿,“他的颅脑被吸空了。” 白监长又点了点头,了然于胸的模样:“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我会处理。” “……” “监长大人……” 话说到一半,忽然衣摆感受到了一阵拉力,紧接着房璃扯着陈师兄的衣摆艰难站起,冲白监长露出一个明丽的笑:“那就辛苦监长了,先跟我们走一趟,把尸体搬走调查吧。” - 下章男 主切片登场 第5章 金蟾镇,来福客栈。 客栈门可罗雀,冷清的只有笤帚扫雪的声音,不时传来远处的狗吠。 掌柜独自坐在柜台放下纳了一半的布鞋开始噼噼啪啪地拨算盘,抬眼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好似对巡按监的出现并不意外:“白监长。”然后又低头继续去拨算盘了。 白监长拉了张椅子坐下,讨了两杯酒,和掌柜寒暄了一会儿,方才问道:“玄字三号房有具尸体,你知道么?” 站在监长背后的陈师兄目睹一切,淡眉微蹙,欲言又止。 却听掌柜笑了一下,那笑极其敷衍,平平无奇道:“是坡头吧,前天忽然把积蓄全拿出来要在我这租间房,我以为他会自己找个地方呢,估计是屋子里暖,不愿意动了吧。” “冷啊。”白监长感叹。 “冷呐。”掌柜附和。 陈师兄:“……” 眼前这情形,再迟钝的人也嗅出一丝不对劲了。 一个监长,一个掌柜,对命案不仅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漠不关心。陈师兄思考了一会儿,提醒道:“二位,尸首颅脑被吸空,很有可能是魔物……” “魔物,魔物,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呐,见识太短,”白监长老气横秋,端着肚子,做足了老前辈的口吻,“那并非什么魔物,只不过是一种疫病而已。” “疫病?” 迟迟没说话的“姹紫嫣红”蓦地来了兴趣,伸手扶了扶脸上的叆叇,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压在陈师兄肩膀上,她上前一步,谦虚请教道:“听大人所言,想必这疫病已横行此地许久。” 白监长又“哼”了一声。 “可有仵作验过尸?” 白监长瞥她一眼。 “小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只不过,这绝非什么人为的命案,此病两个月前就开始了,男女老少人皆可得,先呕吐,高烧,而后昏迷,身上起斑状红痕,三天内颅脑融化,再无回天的可能。” 见房璃似懂非懂地听,白监长又道:“道长也请过,神医也找过,这病没得治,得了就是等死。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别留太久,该走就走。” 话尾拖地,竟生出几分凄凉。 白监长接着喝酒。房璃回头和陈师兄对视一眼,她把头转回来,蜻蜓点水般,伸出颀长的手指,戳了戳监长石墩一样的肩膀。 “不知监长大人先前请过的道长修为几何?” 白监长不耐烦地回首,乜着眼睛,视线落在房璃周身稀薄的灵力上,眸中轻蔑几欲掩饰不住。 凡人在通天域不算罕见,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小姑娘周身灵力杂而稀薄,估计连练气都没完成。 脸上的叆叇约莫是个灵器,典型的一时兴起又没甚天赋的半吊子。至于旁边那个,年纪也不过二五,白监长懒得再多看一眼,他认为自己能够跟来解释,就已经仁至义尽,算得上尽职尽责了。 热酒抚心,白监长好容易才压下耐心,一字一句回道:“青山门的连陀道长。” 房璃没反应。 于是陈师兄低声提醒:“连陀是金丹期。” 房璃如梦初醒。 她清了清嗓子,调动浑身的演戏细胞,抑扬顿挫道:“不过是个金丹期罢了——” 白监长本来已经失去耐心,但这一下子,连掌柜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啪”的拨走最后一颗珠,“小姑娘读过几本经书?你可知金丹期是什么?” “别理她。”白监长推了推杯子,“给我再烫壶酒。” “金丹金丹,不就是修行境界?要我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怪不得你们解决不了这个疫病,”房璃摇头晃脑,扶了扶厚如烧饼的叆叇,振振有词,“区区一个金丹期,能解决什么?” “吁,好大的口气!” 掌柜推开算盘,摇了摇头。 “连陀道长乃当世之傲才,年过二八就已步入金丹后期,其独门炼丹术渡春鼎更是奇绝,无涯谷内无出其右,监长可是花了重金才将他请来,你如何能说,区区?” 和同光宗这种落没的老门派不一样。 青山门是无涯谷近十年来崛起的新兴门派,上一届的谷内对试,他们击败三山四宗拔得头筹,跻身无涯谷一等宗门,如今广纳天下英才,正炙手可热。 然而房璃清楚,青山门之所以能斩获魁首,是因为那一年对试,有一个人没去。 宗主闭关,作为大师兄,他有义务把守宗门,监督剩下的弟子修炼作息,行代宗主之义务。 大师兄不能离开宗门,所以即使是狴犴宫的美差,他也得不动如山。同光宗上下唯二没有提交自荐书的,一个是小弟子明若,一个是大师兄普陈。 房璃退了一步,一脸氛围烘托到位的小人得志之感,自信地拍了拍陈师兄的肩膀。 “……” 陈师兄撇过脸,无奈拔剑。 灵剑出鞘刹那,清凌的摩擦声如电花火石,穿耳凿腑。 精纯浩瀚的灵力如同狂风过境,酒杯里的液体掀起涟漪,两个男人脊骨一僵,白监长缓缓回头,房璃看见那双眯缝眼闪着不可置信的亮芒。 “这是……”“敢问阁下。” 两人同时止住,却不约而同,语气中已染上了几分尊敬。 因为过于惊骇,掌柜微微挺直了身体,眼神在一刹那亮的不像话,冷静道:“我原以为三四十修到金丹已经是极限,这位少侠……真是罕世的能才。” 对这句话,房璃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可是他们宗主的骄傲、同光宗的脸面,夸陈师兄等于夸同光宗,夸同光宗等于夸房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的房璃轻咳一下,继续道:“境界的高低看似只是一两级的差距,实则有如鸿沟,有些低阶道士看不到的,高阶道士就能看到。那么监长大人,您是愿意相信金丹期的道士,还是愿意相信。” 房璃的手一拍,“啪”的一声落到陈师兄肩头:“……我们这位元婴期的大佬呢?” 陈师兄的脸已经涨红了,不得不用内功控着,才勉强没有露馅。 白监长和掌柜面面相觑,片刻后,监长放下酒杯,酡红的脸颊随着此刻沉思又深了几分,庶几,摇晃着他那肥厚的屁股站起,往客院走去。 “敢问道长名号?” 陈师兄的脸色缓了缓:“无甚名号,法名普陈。” “那这位姑娘……”白监长转向房璃。 “我是少侠认的义妹。” 在陈师兄开口前,房璃插嘴道,丝毫不管后者莫测的嘴角,“叫我普璃就好。” 第7章 白监长点点头:“普陈道长,璃姑娘。” “去看看尸体吧。” 客院里还停着上午见到的豪华马车。 车顶上一位深蓝窄袖紧身衣的侍卫,身上的护腕肩甲佩剑尽数卸去放在一边,挽起袖子露出精壮小臂,正在辛勤地……擦车。 侍卫生得一张冰棺材脸,面无表情,目若寒霜,擦车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数九寒天,车顶上放着一桶清水很快结了薄冰,他在碎冰水里浸布洗布拧布,动作一气呵成,不时听得几下锋利又寒凉的摩擦声,看的人心惊胆战。 见到掌柜一行人经过,侍卫也只是留了一眼,换个位置继续擦车去了。 玄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推开门的刹那,那具陌生尸首还安然躺在床上,严丝合缝的盖着棉被,恍若睡去。 白监长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熟稔地在死者额头敲了敲,空空,然而又抬起死者手臂捋开袖子,看见上面掌大的斑状红痕,点了点头:“这就是‘无脑症’。” 无脑症,名字很直给。 房璃还是道:“烦请监长讲解一下。” “恰如我先前所说,得这类病的症状很统一,本监长验过十二具不同环境下的尸首,得到的结果……” 陈师兄很惊讶: “白监长会验尸?” “嗐,你们不知道,”监长来不及阻止,掌柜已经一连串交代了出来,“这种苦寒之地哪有其他人,他能当监长还不是因为会验尸?查案办案结案都是一个人,说是监长,其实也就是个……” 一只胖手死死捂住那张嘴。 姓白的仗着体型优势挟持住,掌柜的挥舞着手臂,白监长镇定道 :“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我查遍所有书籍,也解剖过死者的大脑,前者了无痕迹,后者痕迹了无。”白监长的唇角泛起一抹苦涩,“事到如今,实在黔驴技穷了。” “这尸首颅脑内部有微量魔气。” 一句话,白监长心神大振,双目灼灼地看向陈师兄:“少侠,此话当真?” 陈师兄不置可否,再次并拢双指,缓缓抹目。 再睁眼时,他的视野里所有东西已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半透明“气”状物,他指着死者颅脑边缘一点微不可查的黑气道: “这里,就是魔气残留,只不过快散了。” 房璃很满意自家师兄的表现,顺势开口:“元婴修士可以暂时剥离元神,用元神追溯魔气来源,还请监长大人速速备些安神符,助我师兄成事。” “……” 掌柜的如梦初醒,哎哎喊着,不多时搬来一沓落灰的空符,陈师兄咬破指尖熟练勾画,一笔落成,黄符骤然发出刺目的光芒,他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盘腿入定。 未几,他的周身便被柔和的金光包裹,一缕无形的灵光从眉心钻出,没入尸首的额间。 场面落针可闻。 等待。 无穷无尽的等待。 房璃站在掌柜旁边,黄符厚重的尘灰不住地往脸上扑,她面无表情地呛咳出一声,旋即拔腿走向房门外,捂着半张脸摇晃了几下身躯。 ——痛痛快快打了个喷嚏。 这折磨人的差事。 她揉了揉鼻子。 或许当初该赌一把,跟那个狴犴宫的道长走。 脑子正胡乱地想着,耳畔猝然响起一声轻笑。 院子里的侍卫还在拧抹布,滴滴答答的水声,寒风穿过空堂呼啸的呜咽。 但房璃无比确定,那声轻笑,就在她的左手边。 转头。 少女纤腰薄肩,不披大氅也不穿棉袄,露出来的肌肤白的像瓷。 她一身水蓝色广袖纱裙,挂着琳琅满目的金片珍珠银丝,衣肩上还披一件镂空的金银绞丝红玉软帘,活像一个行走的宝石盒,立在寒风中如同莹露,漾出丝丝晶莹的褶皱。 脸上则戴着同色的帷帽,面纱垂下挡住脸颊,只有被模糊的隐约轮廓,在蓝纱上凸起小小的山丘。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呀?” 少女的嗓音似凝固的蜜浆,甜的化不开,咯咯笑道:“冷吗?这客栈没有地龙,不过我房里刚烧了炉子,你要是冷的话……” 还没说完,院子里立时传来一道有力又冷淡的声音:“殿下!” 殿下? 少女身形一顿,房璃听见那帷帽之下嘀嘀咕咕一番,随后这位殿下两手抓着阑干,踮起脚,气呼呼地喊道:“并玉!你真烦人!” 在神域,神仙百官均可称殿下。 在凡间,殿下是皇室贵族才有的称号。 房璃敛容屏息,模样天真无邪,笑眯眯道:“没事没事,我衣服厚着呢,我不冷。” 八年蜗居同光宗足不出户,但一身看人的本事却从未出过差错。 行走江湖嘛,都是过客,堪破不说破。 话音刚落,两人便听见房中传来高低错落的惊呼。 “普陈道长!” 白监长体贴地托住陈师兄的脊背,但由于体型较之狭隘的房间过于庞大,蹲下来又不方便,半蹲不蹲几次后,只好弯着腰,关切道:“道长感觉怎么样?” 剥离元神之前,陈师兄的表情始终是淡然的,眼下额角竟然渗出了薄汗。 他摇了摇头,元神耗费过度,似乎有些艰难,但口齿依旧清晰,一字一句道:“三丈。” “什么?” “元神溯源,死者颅脑中的魔气来源,就在这个房间——”陈师兄顿了顿,抬首,紧闭着的双目对准床榻上死寂的尸首,“三丈以内。” 宛如九天惊雷,扶着门框的房璃蓦然回首,那位戴着帷帽的殿下还背着手站在原地,歪着脑袋,正笑嘻嘻地看向她。 “……” 白监长惊觉自己出了满背的冷汗,掌柜在一旁满脸菜色,磕磕巴巴,陈师兄冷静道:“如今这情形,还请白监长下搜查令……” “搜,搜查令,对,搜查令!”白监长豁然大悟,颠着步子挤出房门,掌柜的不愿再多沾染晦气紧随其后,房璃正琢磨,下一秒,陈师兄无情的命令从屋内下达:“若师弟,你随白监长去,我在此处看守尸体。” “……” 房璃冲门口无声地吐了下舌头,长腿一迈,像团绣球一样,骨碌碌往楼下跑去。 长街寂寥,一整条的商铺死气沉沉,只有角落里一个人抱着草靶子嘶嘶呼着冷气,上面的糖葫芦是整片天地唯一一抹亮色。房璃按照来时的记忆追赶,很快找到了巡按监。 这个巡按监也不知是哪年建的了,看上去透着一股浓重的废弃味道,青墙灰瓦,朱门大开,阔步走进去,前庭里空无一人。 正前方是大堂,远远便见正中屏风的山水朝阳图,白监长黄鼠狼一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透露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大人,事态紧急,若非必要,在下是绝不会轻易开这个口……您,您说句话,行吗?” 第6章 巡按监里还有其他人? 房璃听着那声响,视野中渐渐出现白监长宽厚的背影,猛不丁下降,掷地有声的跪在地上,大义凛然道:“大人如果坚持不说话,下官也只好……跪到大人同意为止了!” “……” 咦。 房璃奇了。 监长乃巡按监最高主管,可如今听来,这白监长的头上竟然还有一个人,而且唯命是从,他不开口,堂堂一个监长,连搜查令都下不了。 来者究竟是何身份? 小心翼翼再走近一点,方才看见,那正厅高椅上还坐了个颀长的人影,眉目疏离,骨骼清瘦,一身鸦青色大袖袍,雪颈修长,衬的瞳孔愈发漆黑,没有感情地睥睨着厅堂里的一切,无动于衷。 房璃觉得那面孔实在有点眼熟,蓦地想起:这不是之前来过同光宗,那位姓徐的道长嘛! 白监长还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劝说道:“道长,我知道我上任以后干得不好,辜负了你的期待,可这回真的很关键,再耽误不得了,是死是活,你给个准信,行不?……” 忽然听见一点奇异的动静,白监长猛地抬头,只见房璃不知何时站到了徐名晟的面前,伸手向那谪仙一样苍白的脖颈。 白监长顿时一激灵,礼节也顾不上了,手忙脚乱边爬起来边喊道:“大胆!” 歘,房璃的手绕到徐名晟脖颈后,撕下了一道红字黄底的符咒。 一阵宏阔的灵力在厅堂里震开,几乎是同时,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先是手腕抬了抬,两只漆目缓缓聚灵,转了转脑袋,徐徐盯向面前呆若木鸡的白监长。 这位数日以来一语不发、冷漠如霜、只端坐于高堂之上生人勿进的徐道长,此刻犹如活过来了一般,连带着气质都变得柔和,平声问道: “何事?” “……” 房璃站在徐名晟旁边挥了挥黄符。 “我还想问呢,你这人傀,符都不撕,在这跟他瞎嘀咕什么呢?” 第8章 “……” 白监长哽咽了一下。 一人一傀就这么注视着白监长的眼圈一红,失魂落魄往后跌了一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猛地上前几步,“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房璃感觉脚底的地面都微微震颤,旋即,白监长将头磕在地上,大声道:“恳请大人准允下官颁发搜查令!” 房璃及时将视线转向徐名晟。 她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看清这位徐道长幽深的瞳孔,冬季干燥,薄唇泛红起皮,一开一合,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你既是监长,这种事情,你来决定就好。” 白监长“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颠颠地小跑到桌前。在徐名晟的注视下,他铺纸,握笔,舔了舔笔尖,毛笔用力在几近冻结的墨砚中搓了搓,然后在纸上磕磕巴巴断断续续地写了两行字,拿起印章大力一盖。 房璃把头探过去看,惊奇道:“这是字啊?” 白监长有些尴尬,一边卷起搜查令一边解释:“下官在做这个监长前也只是一介粗人,识得几个字 罢了……书法,没那条件学。” 白监长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窄袖粗布棉袄,紧紧地裹着他前凸后翘的体躯,如果不是腰间的巡按监令牌,真和一普通的屠户无异。 加上他对于人傀和业务如此不熟练,房璃趁着白监长解释的时候浅思了一会儿,问道:“监长大人之前是做什么的?” “江湖行医罢了,若不是徐道长,也当不上这监长。”他摆摆手,小心翼翼瞥了人傀一眼,“这能说吗?” “放心,那种通灵性的人傀至少合体期以上,”房璃安抚,加上她想从白监长上套得更多信息,又补充道,“你看这人傀,表情并不生动,缺乏了人体肌肉细节的变化,一看就是低级的那种,说说话最多了,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白监长半信半疑:“真的?” 房璃反驳:“难道还有假的?!” 白监长盯着座上和本尊一模一样人傀,伸出宽厚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人傀连睫毛都一动不动,遂松了一口气。房璃趁机装傻发问:“这人傀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监长递给她一个疲惫的眼神。 “狴犴宫的人,半个月前来的,”他含糊道,“金蟾镇一个边陲小镇,哪有什么巡按监,是这位大人以他的名义设下,再寻了我来当监长。” 这样吗? 房璃若有所思,站在人傀旁边,手指随意地搭在人傀的头顶,像是搭着一个扶手物。 这狴犴宫的人眼光果真毒辣。 不过狴犴宫本职是除魔卫道,他既然看出了这座小镇有问题,怎么不留在这里解决,反倒是大费周折建个巡按监,丢给一个连主见都没学会的门外汉呢? 拿到搜查令,白监长急匆匆往外赶,房璃迈着长腿信步跟上。 “对了,姑娘,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姓……” 白监长转头,身体蓦地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凝滞在了原地,视线紧紧锁住房璃的脸。 房璃心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问题,于是呼了口气,耐心问道: “怎么了?” 白监长张着嘴,欲言又止。刹那间房璃意识到了什么,头皮一紧,缓缓扭头。 只见在自己身后,高大的人傀沉默矗立,黑洞洞的眼珠一错不错,正一言不发地盯向她。 ——不啻于大白天见鬼,房璃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玩意。”对着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傀,千万般毒舌也发挥不了作用,房璃一时词穷,艰难地眯了下眼睛,只好转身寻求帮助:“白监——” 空无一人。 白监长关键时刻没有腿软,已然被吓的逃之夭夭。 ……这姓徐的到底对他做过什么,有必要怕成这样? 房璃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呵着白气,像团开青皮的红石榴一样在清冷的长街上踽踽而行。 身后的人傀无声无息地跟随,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不悲不喜,似活似死。 第三次回头对视上的时候,房璃盯着面无表情的人傀,终于茅塞顿开。 揭开人傀符的是她。 人傀认主,正因为如此,这只人傀才一直跟着她。 白监长不懂,倒给她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里,房璃笑了一下,浑身暗藏的锋芒刹那收敛,轻轻拽了拽人傀的衣袖,“哎”了一声。 “你留在这肯定有你的考量,我也不会太为难你,我很好说话的,”她笑嘻嘻的,又拽了一下,“天太冷了,我不想动,你去来福客栈跟白监长说,以玄字三号房为圆心辐射周围三丈以内的全部住民,当时街边还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留着须髯,三四十岁左右。” 人傀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盯向房璃眼皮上的细小的黑痣,藏在睫毛根部上方,眨眼间稍纵即逝。 他僵硬地迈开腿,在房璃满意的注视之下,人傀迎着刀割般的寒风,朝来福客栈狂奔而去。 - “搜完了。” 大冷的雪天,白监长累得头上冒烟,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掏出酒壶给自己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掌柜的心急,巴巴道:“怎么样?!” 问题出口的下一刻心就凉了一半,白监长摇了摇头。 “该找的都找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客栈里的所有房间也全都查过了,普陈少侠一直开着灵目,什么都没有发现。” 什么都没有。 这话说的太决绝,一点转圜的希望都没有,掌柜僵直的脊背软了下去,沮丧的模样掩饰不住。 “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他兀自喃喃,语气中有一种化不开的悲哀,“山上的坟越来越多,坡头昨天还跟我要热水呢,今天就死在床上,保不齐哪天就轮到我们了。” “坡头”是三字房原先的住客,方才已经被搬去后院,吩咐人葬到枯木林了。 “对不起。” 陈师兄沙哑道,“颅脑残留的魔气太稀薄,溯源也并不准确,是我太……” “少侠万万不可!”“如果不是你,我们怕是到现在都要以为那是传染病呢!”“是呀是呀,如今知道了是魔物的手段,总比不明不白死去要好。” 卧房里又陷入短暂的静寂,突然间,一道轻灵的嗓音乍响起,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口,却是一个无比笨重的棉袄人,手揣在袖子里,雄赳赳气昂昂道: “一个二个只会反省有什么用,不去找人,在这等死吗?” 陈师兄脸色一重:“明若!” “别叫那个名字。” 房璃保持着那个窝囊的姿势,语气却一点也不窝囊:“这段时间镇上几人得了病,死了多少人,死前都做了什么,死时在什么地方,这些你们想过吗,找过吗?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垂头丧气,这个样子,死也是活该!” 陈师兄忍无可忍,虽然房璃明面上已经不再是同光宗的弟子,但陈师兄打心底还将她视作管辖范围内的一份子,言行举止在他这个大师兄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差错,当下阔步上前,伸手去提房璃的后衣领。 只是连衣领的毛都没碰到呢,一只苍白骨瘦的手凭空出现,用力攫住了陈师兄的小臂。 陈师兄猛地抬眼,一下撞进那双无机质般深沉的瞳目。 “……” 房璃从没有在自家大师兄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迷惑,犹疑,震撼……仿佛恶作剧调弄出来的怪味水,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呼之欲出:“徐、徐……” 氛围绷到极限的那一刻,房璃掐着点开口:“这是徐道长的人傀。” 一旁的白监长察觉异常,呵呵探头:“你们也认识徐道长?” 也? 陈师兄看上去要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幸而白监长及时解释:“徐道长半月前来到此镇,留下这个人傀,对了,我看他还带着一群小弟子,好像是同光宗的……” 他的视线落在陈师兄的黑白道袍上,像只受惊的母鸡一样跳了起来,仿佛能看到空气中有羽毛在飞:“你是同光宗的?!” “……” 房璃暗自庆幸换上了这一身“花红柳绿”,她的同光宗道袍此刻就压在被褥底下,与白监长仅有两臂之隔。 她和陈师兄不一样,从宗门口踏出来的那一刻,就同光宗弟子房尹若,就彻底死在了那座山上。 这时许久不发言的掌柜一拍脑门,醍醐灌顶:“我知道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掌柜目光炯炯、无比笃定、掷地有声道:“散播魔物的凶手一定是他!” 坡头的死因诡异,如果此前的空脑症都有他们从未发现的魔气,极有可能说明,这个病是人为。 有人故意散播某种魔物,在这个镇上杀人。 掌柜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只是……”掌柜的面露犹色,看向陈师兄,期期艾艾,“不知道方不方便……” 第9章 人傀的力气怪异得很,不得命令不会行动,陈师兄不得不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身回看掌柜,用眼神抱歉道:“若有实情,掌柜的但说无妨。” 得了允诺,掌柜肩膀一松,胸有成竹:“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同光宗的那一位。” “不知诸位大人是否听过那个传闻,八年前,同光宗收纳了一位凡间太子。” 房璃:“……” 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房璃 小心翼翼:“敢问这位太子是何方神圣?” “菁国太子房尹若。”掌柜沉声,一字一顿。 陈师兄沉默不语。 “想想看,国被灭了家也没了,荣华富贵付诸东流,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子跌落泥潭,还有难以数计的仇家等着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如此屈居同光宗八年,心中的怨气和腌臜,恐非常人所及……” “……” “若非积年累月的筹谋,那么大一个宗门,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被屠尽?定是那房尹若入了魔,这金蟾镇距离同光宗最近,说不定他现在就藏在镇上,凶手就是他!” 房璃:“…………” 第7章 我们先前说过,土地之上统共分为三个部分,凡间,神域,还有这两者之间作为过渡的通天域。 通天域有修仙百家,凡间则有诸国列境,王侯将相。 凡人寿命长河一瞬,开疆拓土,王国更迭,楼起楼塌,在这之上,有一双眼睛冥冥之中注视着一切,仿佛世间万事万物,即使国度嬗变,也如同朝夕四季一样有某种不可打破的规律。 人的想象力捕捉到这玄之又玄的一点,那一刻,天道就出现了。 凡人所行,下不可悖德,上不可逆道。 国度成立之时会举行问天仪式,得天道认可者,便可成为真正的皇室。 被天道认可过的皇室受其庇佑,当代血脉之中会诞生一位奇异之子,称为“谛听”。 谛听的能力是“知”。 足不出阁,便可知天下事;目不视远,却可探先机,查命运。 天道将自己的一部分剖出去赠予,赋予这些人“知”的能力。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获取信息的手段如此贫瘠,而谛听的存在,毫无疑问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然而然而,天道他老人家讲求道法平衡,绝不会无缘无故宠幸一个人,谛听们掌握了天下绝大多数的秘密,但他们有一个禁制,就是永远都无法将这些秘密说出口。 一旦破了闭口禁制,闻言者七窍流血,出口者魂飞魄散。 同样的,追求平衡的天道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一群人承担秘密的压力,所以与谛听相伴相生的还有一类天选之子,他们负责解谛听之心语,宣谛听之口谕,他们是谛听和这世界交流的唯一通道,也是无二支点。 他们没有来历,没有故事,世人称其。 “神英侍者”。 许多时候两国交手成败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位谛听的水平。 再次,取决于侍者的忠心。 谛听的能力总结来说是知。实际上,他们能知的范围和事物各有不同,细微的信息差距可能引发的是一场灾难,此乃绝对机密。 菁国太子房尹若,便是当世最知名的谛听之一。 - 狴犴宫直隶神域天宫,掌握通天域及人间所有罪刑惩罚,设有悬赏天榜,上榜者无不是大凶大魔,悬赏金额高得离谱。而在前十之中,有一位和满榜的凶魔格格不入,排名第九——菁国太子房尹若。 这位太子一生功德无数,到了后期罪孽也无数,其中让他闻名天下的,主要有四件事。 第一件,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七星连珠,整片天空璀璨生辉,仿佛撕破了银河倾倒在苍穹,观星阁的长老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堂死谏——此子命格极阴,阴的不能再阴,是天生的附魔之体,必须抓紧时间溺毙。 与此同时问天算命的国师也上堂死谏——此子背后有白色般若花图腾,他是菁国作为一个王朝诞生的第一代谛听,是天道赠予菁国的认可,不仅杀不得,还必须好好供养起来。 两方互殴许久,争执不下,吵的菁国皇帝头疼症发,只好砍了观星阁长老们的头,留下了国师的脑袋。 房尹若刚出生,羊水都还没擦干,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有一批人为他肝脑涂地。 第二件事,前朝境内,傅山以南有五个小郡县,趁战乱之际割据占山,独自称王立国,国号为闽。多年以来菁国软硬兼施、多管齐下,始终没有让闽国安心归附,反倒是闽国内部派系斗争的舆论宣传让全国上下对菁国深恶痛绝。 隔壁的隔壁,菁国死敌大河国见此情形,发动说客刺激闽国暗中合作,打算里应外合。 那一战闽国作为异军突袭,菁国损失惨重;也就是那一战,房尹若的侍者姬师骨被拖入地下水牢,挑去手筋脚筋。 因为太子的消息不可能出错,唯一能出错的,只有侍者的忠心。 在当时,令人瞩目的并不是悲惨的侍者,而是太子的反应。 他大办文人经会,邀请才人歌子,吟诗咏月,衔酒舞乐,在东宫大醉了整整三日。有人说他无心无情,连最交心的侍者关键时刻也可弃之不顾;有人说太子通敌叛国,他才是战败真正的幕后黑手。 第三件事,新通历289年,房尹若十五岁,与狴犴宫宫主徐轻雪正式成亲。 第四件事发生在新通历290年,也是房尹若作为太子的最后一年,如果这一段在史官笔下,应该只有这样寥寥几行字: ——新通历290年,玻山之变,菁国国主及若干妃嫔,于太庙遭遇闽国死士偷袭,身故。前线郡县大溃,和国乘虚而入,太子房尹若败逃。 这之后人们再没见过他,只风闻他逃亡的足迹从人间越过苦海,直抵通天域,饥寒交迫之时将自己的奶娘作为粮食,因为不受村子待见所以放火烧了整片山林,绑架无数女子筹谋赎金,穷凶极恶,毫无底线。当然能够进入狴犴宫悬赏天榜前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那副极阴的附魔体质。 他的踪迹在苦海以后就消失了。现在的房尹若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和一个下作可怕的恶魔早已无甚区别。 只有极少数人听说,房尹若逃进了无涯谷的一个小宗门,直到今天,大河国军队,闽国死士以及四海八荒的正义能人,还铺天盖地地守在那个小宗门之外,等待房尹若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_ 掌柜滔滔不绝述完了菁国太子的简史,无视门口房璃异常的沉默,向着若有所思的陈师兄谦虚道:“也只是猜测,提供个方向,大人可以往这个地方注意一下……” “而且我们金蟾镇也算无涯谷的半个入口嘛,听说那房尹若当初逃进无涯谷,就是从金蟾镇进的呢!” “知道了。” 房璃在一旁幽幽看着,陈师兄只是点头。 “眼下还是要像明……这位姑娘说的,先从过往的死者开始调查,”陈师兄的舌头艰难地打了个转,“白监长,你说你验过尸,可有相关的记录?” 白监长一看终于轮到自己发挥作用了,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之前徐道长在的时候,嘱咐我要将每个死者生前死后的细节事无巨细地写下,都放在巡按监了。” “我看不如分成两批。” 一直默然的房璃再次开口,音调没有起伏,“一批人去巡按监看之前留下的笔录,另一批人去调查死者坡头的人际关系,种魔非同小可,不能排除熟人的可能性。” 几人商量一番,很快议定,由掌柜与房璃去走访调查,陈师兄和白监长则到巡按监翻找之前留下的资料。 - “尘卿。”徐名晟说道。 尘卿低着头,只盯着地面的板砖。 继同光宗之后,这是她这个月第二次被传召。 厅堂内,尘卿紧张兮兮地站在桌案前面,视线像被绑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巴巴问道:“道长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徐道长这个人还算温和,和陈师兄相比,他在共事的过程中从没有对同光宗的弟子严厉管束,也没有狴犴宫道长的架子。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有一种不予外人展示的暗角,像山上的野豺,躲在树丛间,不知道哪一步走错,就会对上一双冷幽可怖的瞳眸。 尘卿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座上的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衣袍,坐的芝兰玉树,袖子挽起一点,露出苍白附有淡色青筋的小臂,他眉弓下的阴影深刻,神色堪称轻柔,甚至有一丝刻意: “明日莲花经坛大开,我们进城,你把消息告诉其他人。” “是。” “……” 尘卿极力不去绞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声音虚弱:“道长还有什么事吗?” 徐名晟又不经意似的抽出一张纸,尘卿上前接过,展开以后,座上人的声音遥遥传来,戛冰击玉: 第10章 “这是你写的吗?” 尘卿看着手上的宣纸,讷讷点头。 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这是嫌她……字太丑了? 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尘卿的脸色僵住。 仿佛掐准了心理时机,徐名晟飘飘然又掏出另一卷纸,打开,拿在手上展示,语调没有起伏:“这也是你写的,对吗?” 那是尘卿的自荐书。 她原地浇铸成了一尊雕塑,仿佛听见了某种类似裂帛的声音在体内响起,缝隙一点一点扩大,无尽的凉意从里面攀升,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不是。 ……对的,自荐书,不是她写的。 徐道长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当初特意传召她后又收她进来……和自荐书,有多大的关系? 尘卿的嗓子变得很干,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很关键,悬在舌尖上的答案,就像秤上的最后一个砝码。 是左,是右。 这很重要吗? …… 最后她妥协了,低眉道:“道长恕罪,这自荐书……不是我自己写的。” “哦。”仿佛对答案毫不意外,徐名晟翻看了一下纸页,随口道,“那是谁写的?” 他的态度过于随意,以至于让人觉得是否高估了问题的严重性,尘卿松了一松,说:“是同光宗的明若师兄。” 徐名晟手指一滞。 明若。 ……明若。 耳熟的紧,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姹紫嫣红的棉花团。 棉花团站在坪地上比试,棉花团呵手离去,棉花团站在长明殿门口,说他要放弃东南一役。 棉花团灵力低微,却能够看透对手的剑路,丝毫不差。 那张原本有些陌生的脸渐渐和另外一张年幼的面孔重合,徐名晟不漏声色,指尖卡住纸面,变得青白。 可是为什么? 他去同光宗的时候评估了一下宗门外的警备情况,少则百余人,无声地埋伏在林间,呼吸声吵得慌。 但是如果要从那里带走一个人,也并非不可突围。 徐名晟垂目,周身气压变低,他精心地将心事理好,内心千回百转,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这位明若现在还在同光宗吗?” 等东南此役结束后,再寻个好由头回去找…… “不在了。” 徐名晟:“……” 提到这个,尘卿的眉眼变得难过,“今日进拂荒城门口听无涯谷那边来的商贾闲聊说的,同光宗内部生乱,有魔气寄生,宗主下落不明,山上……无一人生还。” 笔杆发出细微的声音,“咔哒”,像是幻听,尘卿抬头,只看见徐名晟面无表情,嗓音平平道:“是吗。” 尘卿:“……” 这反应太稀疏平常,尘卿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把魔气寄生听成了髓肌增生。 然而这个消息太过突兀且飘渺,连尘卿自己也没消化好,当下说完就呆呆地站在原地,屋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寂。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想法,在两个人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宗主闭关不提。 宗门内还有一个元婴期的大师兄,究竟是怎样的魔物,连他都镇不住? 夜里,地下城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尘卿悄悄搓了搓手臂,听见徐名晟轻抬嘴角道:“你回去吧。” 回去? 尘卿干巴巴:“回回回回哪?”宗门都没了,她无处可去。 徐名晟:“回卧房,该休息了。” 尘卿退下,厅室里变得空空荡荡,只有窗外隐约的呼啸风声。 徐名晟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半晌后仰,他手一松,断成两截的笔杆摔在桌上。 又骨碌碌砸到脚尖,滚到了地上。 他后颈一刺,伸手去抚,垂眸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若有所思。 白午雄揭开人傀符了。 那就说明,金蟾镇的事情已经有了转折。 是好是坏,亲眼看看就成。也确实需要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这样想着,他原地入定,识海中浮沉,沿着那一缕隐晦的金光,宛如飞矢穿梭,很快,眼前出现一片白光—— 还有激烈的争吵声。 “好好说话!”“你干什么?你别动手动脚的啊!你别以为我不会打人!”“我去你娘!你个狗尿浇的没根生的□□货,现在给我滚,滚!”“轰!” “……” 徐名晟沉默地看着满地的鸡飞狗跳,来福客栈的掌柜在旁边手忙脚乱,老汉站在桌边气得胡须冒烟,老妇缩在墙角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还有一团艳丽粗笨的棉袄站在尘灰里,距离他最近,仅有半臂之遥。 棉袄的嗓音拔高,誓要压过对面一头:“好!既然你这样不配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下一秒她向后伸手,用力地拽了拽徐名晟的衣裳,器宇轩昂道:“徐饼,给我上!” 场面阒寂无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应。 房璃回头,人傀站在她身后,他的个子稍高,垂下脑袋,表情看上去竟然有些…… 困惑。 面面相觑,直到看清楚了那笨重叆叇背后眸底的神色,徐名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徐饼。 这个看上去无比傻帽的女人,竟给自己取了个如此傻帽的外号。 第8章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 陈师兄和白监长去巡按监找之前留下的调查备案,房璃和客栈掌柜则围绕坡头的行踪和人际关系展开,试图寻找种魔的可能性。 掌柜的说坡头是个流浪儿,无父无母,每日靠捡拾垃圾和编草席以物易物为生。 于是房璃先是走访了几家平时与坡头来往的人家,最后剩下一对夫妇,据说坡头在世时,妇人经常接济他一些食物。 妇人的家住在破落旧巷的深处,屋檐的冰棱尖利修长,靴子踩在地上的脏雪发出静谧的嘎吱回响。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屋子里点着蜡烛,透出一股腥冷的霉味,房璃眼尖地发现她濡湿的头发和脖子脸颊上的青紫伤痕。问题还没问完,一道冷酷又苍老的嗓音尖刻地打断了掌柜的话: “谁啊?又是你哪个相好?” 妇人抖了一下,嘀嘀咕咕道:“你瞎说什么?人家来问坡头!他得了空脑症,死了。” 老汉冷笑:“死了,死得好啊!你很伤心是不是?”言不过半,老汉像个跺脚的风干红薯一样气势汹汹走过来,嗓门一下放大,连带着掌柜的都被震了一跳: “说!你背着我还偷了哪些男人?!你个□□!□□!……”一边说一边狠狠往妇人背上拳打,当着房璃和掌柜的面,他仿佛还嫌不够,直接伸出一脚,用力到脊背扭曲,朝妇人的小腿跺去! 老妇先是忍着击打,后又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含泪辩解:“你个死老头!那坡头上门要过几次饭而已,哪次不是当着你的面,你怎能这样诋毁我?” “你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臭表子……”老汉翻卷着薄唇黄龅牙,又脏又毒地骂,什么都听不进去。 掌柜的看不下去了,一边伸手拦一边出声调解:“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老汉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满心都是如何教训地上这个哭的匍匐的老妇人,妒火将他的双目烧得浑浊,那只脚狠命去踩老妇人的腰,在她痛苦地喊痛声中大声道:“我让你装!我让你装!个老不要脸的件货,你就是用这个样子去勾引男人的吧!啊?我让你……” 砰。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老汉呈直线歘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桌子的边缘,那张破烂木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盆鸡蛋菜叶汤,乒铃乓啷一顿响,碗碟翻到淋了个满身。 他嗷嗷喊痛,努力睁开褶皱堆叠的双目,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 房璃一直知道这句话,直到这一刻,她才为具象的画面感受到了出离的愤怒。 掌柜的一把抓住她的肩:“你做什么?!引这么大动静,打草惊蛇怎么办?” “就你懂战术,就你懂兵法,做什么?”房璃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像你这样做好人旁观吗?” “……” 她上前扶起老妇人,而后重新将 手拢好在袖子里,倨傲地睨向桌子上呼天喊地的老汉,十分恶毒道:“你真可怜。” “……” “整日幻想着旁人如何背叛你,心里也清楚,你有多么值得被抛弃吧?” 老汉抖着嘴唇,半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指着房璃大喊:“打人啦!打人啦!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他捂着腰从桌上跪下,爬起来去抓扫帚,不顾一切往房璃身上打,房璃四处躲闪,大声喊: “干什么,好好说话!”“杀人啦!!”“你干什么?你别动手动脚的啊!你别以为我不会打人!”“我去你娘!你个狗尿浇的没根生的□□货,现在给我滚,滚!”“轰!” 第11章 再然后,就是徐名晟听到的那句话。 “徐饼给我上!” “……” - 要搞清楚眼前的情况不难,问题在于矛盾的解决办法。 场面一度混乱异常,直到徐名晟拿出了狴犴宫的玉令。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狴犴令行。”一块以假乱真的黑玉令牌平静地悬在半空,人傀传递不出人声的感情,却恰到好处塑造出一种秉公执法的冷漠威压。 千里传音,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徐名晟简洁而有力道:“违者当斩。” 咚。所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房璃几乎是想都没想,整个人朝地面伏去。 她的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交叠轻轻颤抖,直到耳朵里嘈杂的嗡鸣褪去,房璃才蓦然发觉,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如约而至。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猛地抬头盯向人傀手里的玉令——毫无疑问,那枚玉令是个赝品。 其他人不清楚,只是被那强大的灵力和狴犴宫的玉令震慑,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死去。 老汉的冷汗约莫流了一公斤。 没人跟他说这群连官服都没穿的人,会有狴犴宫的玉令啊?! 这些人中唯有房璃暗自松了口气,缓缓站起,扬声道:“都听见了。” 在老汉怨毒的注视下,她走向妇人,蹲在她面前,嗓音平平:“现在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坡头,是什么时候?” …… 徐名晟一直站在那里,房璃问了多久,他就举令牌举了多久。 老妇每说完一段,房璃就要点头沉思,徐名晟知道她没有纸笔,只能一个字一个字不出差错地记在心里,不是个容易的活,但显然,这个陌生的女人精通此道。 “我知道了。” 断断续续听完,房璃点头。 她没有立即站起来,看着妇人皲裂的眼角。 老妇茫然地看向她,那双黑白眼珠像羔羊一样,透露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天真和麻木。 “这段时间我们会一直待在金蟾镇,”房璃对着吹胡子瞪眼的老汉冷冷道,咬重了那句“我们”,她知道真正产生威胁的是谁,“如果你还想对你的娘子动手动脚,先掂量一下轻重。” 离开巷口后,天空又开始飘起了没完没了的雪片,苍穹仿佛成了一张充满杂质的草纸,不断地擦下碎屑。房璃慢悠悠地跟在掌柜身后,手指和耳朵快要冻的没有知觉了。 “你不该多管闲事。”掌柜叹了口气,“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你看那个女人看你的眼神,有半分感激吗?”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想着去改变呢!” “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她自己选择的?” 掌柜一愣,稀里糊涂:“这是什么话,成亲,过日子,当然是自己选的啊!” “……你不会懂。” 房璃顿了顿,哼了一声。 “再说,我没有想要帮她,也没有要改变谁。” “我只是看不惯那个老不死的,看不惯所以打了,有什么问题?” 嚣张的理直气壮。 掌柜一噎。 能来到这种边陲之地的身上都有点不能见光的故事,掌柜看过许多人,却也极少有像房璃这样的。 说她是愣头青,她却又分明懂得这样做的愚蠢之处;说她像个老江湖吧,又太冲动,丝毫不懂得规避被扎伤的风险。 这样的人,世人只会用一个词来形容。 “真是笨蛋。” 掌柜低声叹息,摇摇头往前走。 徐名晟还没有走。 他的神识还待在人傀的躯壳里。或许连他自己也懒得想明白为什么还不走。 这个女人揭开了自己的人傀符,说明她至少和白监长产生了交集。 金蟾镇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想弄清楚这些事情,所以留了下来,如此而已。 他走在房璃身后,冷漠地注视着她通红的耳尖,还有发青的手指关节。下一秒他的掌心钻进了一抹沁冰,徐名晟低头,看见房璃和他并肩,握住了他的手。 “……” “真暖和,”她边走呵着另外一只手,喃喃自语,“人傀不散热吗?” 人傀确实不散热。 因为内部储存着徐名晟的内力。 比房璃要暖和许多。 徐名晟的视线一动不动,手指微微僵曲着。 他的神识寄居在傀儡之中,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她将自己的手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只为从他的掌心汲取多一点的温暖。 回到客栈以后,白监长和陈师兄早已等候多时,贴心的掌柜燃了一盆炭火,四人围坐,房璃松开了人傀的手,留他独自在后面硬邦邦地站着。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近乎理所当然的,落到了陈师兄的身上。 “……” ——同光宗内部生乱,有魔气寄生,宗主下落不明,山上无一人生还。 无一人生还。 徐名晟的视线透过人傀,面无表情地落在陈师兄那张被炭火映亮的脸。 不过有一点,尘卿说的不错。 普陈拒绝了他的邀约,因为他要代替宗主看守宗门;如今他下山了,证明同光宗真的出了事。 既然普陈还在,至少说明,那个人幸存的可能性不会为零。 “我们查了一下,镇上过去罹患过空脑症的人,不是孤儿就是流浪儿。” 房璃点头:“坡头也是流浪汉。”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就是没有固定住所,没有固定的联系人,即使出了事,也不会第一时间被发现。” 房璃问:“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 白监长摇了摇头:“四个人,五个人之间或许还能有一个,但是同时联系十个人,十五个甚至更多,镇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听到这番话,空气沉寂下来,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中。徐名晟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要借人傀开口,就看见房璃眼睛一亮,于是薄唇微抿,把话吞了下去。 “或者换一个思路,”房璃插嘴,“有没有这样一个地点,是镇上所有人都可能会去的?” 如果换在其他地方,可能是庙宇,可能是某个景点,但在这地广人稀的荒原小镇,一时还真拿不准。 房璃却像是在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有的。” 房璃道,看向陈师兄,无比笃定。 “我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我知道了!” 房璃的话犹如一根细柴,刹那间福至心灵,白监长猛地站起来,眸中闪着火一样灼灼的光,脱口而出,字句如同锣鼓一样响当当砸在桌上: ——“茶摊!” 第9章 仿佛掠过无边暗海,羽翼在粼粼海面上掀起细涛,最后一头扎进出口,徐名晟睁开眼,感受着回到身体里的神识,他的手脚微微泛凉,仿佛还带着那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气。 徐名晟端坐了一会儿。 他思考的时候有点像发呆,好半天抬起手,重新抽出那张自荐书,缓缓打量了起来。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笔迹相似的人也说不定。 他对着心脏自言自语。 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身体深处有某种植桠正在疯狂生长,盘踞着血管,吞噬着皮肉,像无所顾忌的藤蔓正肆意吸食掉养分。 那是他最讨厌的,名为希望的藤蔓。 就像毒素一样,一经诞生,只会不断膨胀,等到有一天胀大了,啪地一声破了,他清楚那时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却无可奈何。 烛光明明灭灭,长指抚摸着干涸的墨迹,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自荐书压到桌案最底下,开始原地打坐入定。 - 茶摊设在入镇口,摊主是大半年前到金蟾镇的流民,之一。 金蟾镇并非久居之所,鱼龙混杂,来来往往者众,像他这样暂时安栖的人太多了,所以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是仔细想来,空脑症的爆发,似乎正是在茶摊开起来之后。 摊主有一门煮茶酿酒的独家手艺,过喉不忘,因此短短半年,生意就已经火红到全镇皆知,人人都是回头客。 摊主生的矮小,比侏儒高一点,两只招风耳红彤彤像未成熟的小番茄,眼皮宽大,生的颇具喜感。 房璃来时他正蹲在门口煮茶,看见她,顿时喜笑颜开:“小姑娘,我说过的吧,喝过我的酒,不会没有再来的人。” 这次和上次有点不一样,那个眯眯眼的修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房璃身后多了一个沉默高大的俊朗男人。摊主瞥了一眼,顺手揪下脚边陶盆里的一片青叶丢进茶壶,然后握着巾布提起茶壶,对房璃道:“坐吧。” 房璃:“怎么不问我要喝什么?” 摊主:“我这除了茶就是酒,你还要些什么?” 第12章 摊主本意是玩笑,谁想房璃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再次问道:“有点心吗?” “有自制的粗茶饼。” “那来一份,再要一壶上次的少春干。”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 房璃在菁国时就嗜酒,早起喝,睡前喝,读书论经也喝。 剑不一定,但酒壶是必须随身携带的,小小年纪就喝成了海量。在同光宗的八年滴酒未沾,昨日一壶少春干勾起了馋虫,房璃舔了舔唇,乖乖找个位置坐下,望着漫天晶莹的雪屑发呆。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半柱香过后,摊主端着碟子提着酒坛出来了。 大概是天冷,他身上多穿了一件蓑衣。隔老远就闻到粗茶饼清香的气息,房璃伸手拿出一块,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口感粗粝,再一细品,那种奇异的韧劲和香气便返还上来,她眼前一亮,不吝惜夸赞道:“甘,韧,甜,好吃好吃!” 房璃对食物真挚的热情让摊主笑了一下,拎起酒坛斟了两碗,边倒边絮絮道:“昨日见姑娘喝那碗少春干,便知姑娘是个懂酒之人。” “这少春干,酿时加了些青梅,入口柔和平淡,带着涩气,不知道的还误以为它是个脾气好的。” “等过个半柱香,便知自己上了当了。” 房璃笑了笑,琉璃镜背后的两只眼睛已经控制不住好奇地盯向酒碗,“这又是什么?” 说到这,摊主面露得色。 “此酒名为百花哭。” “听上去脾气不好。” “不错,烈性极强,需得是竹叶上新出的雪水,每五年方能成一坛,这坛我珍藏许久,相逢难得,给姑娘尝尝。” 房璃也不客气,在摊主的注视下端起酒碗,却在挨唇之时一顿。 摊主也紧张了:“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璃的耳边停下了一只银蝉。 双目红似血滴,一身银皮像精心打磨的饰品,但是人傀和摊主仿佛都没有看到它似的,表情和视线一动不动。 雪花凝滞半空,在那无限拉长的一秒内,银蝉俯到耳边,房璃听见了它那稚子一样蛊人的声音: “别喝。” 风卷雪落,一息一瞬。 身后的人傀形影忽动,手爪带风,掠过房璃的脸侧掀起发丝,却在即将碰到酒碗的那一刻被稳稳掐住。 人傀的瞳孔缓缓挪移,落到面前人的后脑勺上。 房璃抬手抓着人傀的五指,头也不回,对着摊主笑道,眼睛亮得惊人:“这家伙老古板,管得严,见不得我喝酒,见谅。” “……” 摊主紧张的表情一下缓解了,两条虫子似的粗眉松开,讷讷道:“哦,哦,这样啊。” “其实依我看,酒乃活血之物,这数九寒天的,喝点酒,何尝不是有益身心健康,对吧?哈哈,哈哈……” 他尬笑了两下,不再笑了。 房璃放下酒碗:“大人先前是做什么的?” “我啊?”摊主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嗐,都是瞎活着罢了,不值一提。” “这百花哭难得,我也不好独占,反正相识一场,知音难觅,不如坐下来共品?” “好啊,好。” 摊主本就个子矮小,坐在木桌前,矮了房璃一大截,倒酒举碗的动作却相当熟练,豪气冲天道:“姑娘,我看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今天这碗酒,我先干了。” 他碗一斜,刹那间房璃反应疾速,抬手扯下他手里的酒碗,毫无缝隙地将自己手里的酒碗塞进去,几滴琼浆溅落,跌到桌面上,粉身碎骨。 摊主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 /:. “姑娘这是何意?”他嘴唇轻颤,几乎要原地跳起,“我不懂。” “懂不懂的,大人喝完这一碗,自见分晓。” 房璃看着他,丹凤眼微微眯起,漂亮的弧度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冷淡,像一只好整以暇的妖精盯着猎物。 尽管这种即视感只有一瞬间。 摊主看上去气愤无比,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缓缓握紧酒碗边缘。 只听“哗啦”一声,酒碗被掀翻在地! 异变陡生。 摊主飞身踹向桌角,那张桌子顿时离地,边缘距离房璃肋骨仅有一厘时被稳稳抓住,人傀面不改色控住房璃的肩膀推她向后,另一只手抓住桌子发动,“喀嚓”几声,木屑飞溅,一张桌子顿时裂成锋利的数片,炮弹一般射向摊主的背影! 摊主反应奇快,奈何人傀更快,三两步上前擒住肩膀,手指一错,一拧,脚尖向膝窝猛踹,正中穴位,摊主躯体一软,人傀拎着他的手臂,这时房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心!!” 抬头,雪色剑光迎面劈来,速度极快,人傀侧身,“扑动”一声,耳朵掉在了地上。 居然还有同伙。 剑光的主人一身黑衣,将面孔死死挡住,只露出双冷酷的双眸。 人傀下意识伸手一摸,储存的内力从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 没有给反应的时间,那人再次劈向抓住摊主的那只手,徐名晟只好控制着人傀放开,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内室,从后门消失。 “他们有同伙。”他简明扼要。 木片扎到门板上,门板裂了,人傀还想去追,手却被突兀拉住。 “后门有陈师兄,”房璃紧紧盯着被掀到梁柱角落的酒碗,“我们还有要紧事。” 凉棚外雨雪交加,天冷的仿佛下一秒就是末日,房璃缓缓靠近酒碗蹲下,伸手拈起躺在酒液里的那只黑虫,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这是吞梦。” 人傀忽然开口。 “一种寄生虫,喜食人的大脑。” 房璃看着看着就笑了一下,回顾仰首对上人傀的视线:“你懂得真多。” 空脑症的真相已然明了。 但是这件事情,似乎还没有完结。 房璃将吞梦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琉璃瓶中,慢悠悠地站起,想起什么似的,她面露惑色:“陈师兄那边还没结束吗?” 茶摊摊主身上毫无灵力,按说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依陈师兄的修为和效率,耽搁这样久,只能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伙伴”。 “你跟他打,看出什么了吗?” 徐名晟很不喜欢她的语气。 他虽寄身于人傀之中,却不希望旁人真的把他当成个傀儡。这群人之中,也只有房璃,对待他像对待侍从一样,居高临下到理所当然。 人傀抿唇。 房璃跨过被轰烂的门板,穿过正堂,后门连接的是渺渺的枯木林,压抑的白色与黄色一望无际,呜咽的狂风将干秃的树枝刮的颠来倒去。 而在雪地之上、丛林掩映之中,两个人影正在飞快过招,一来一往,肉眼已经辨认不清,只能看见白雪不断簌簌落下。 房璃嘟囔:“怎么能不相上下?” 她躲在梁柱背后观察,雪地里有大片灵力扫荡的痕迹,凌乱骇人,然而在树根下,她发现另一串绵延的小型鞋印。 很浅,说明那人个子矮小,体重偏轻。 房璃的心中隐隐出现了一条线索,她按下没表,大脑的齿轮飞快转动。 “要我上去帮忙吗? ” 耳边忽然响起没有感情的声音,房璃回头,人傀站得离她相当近,脸上漆扇一样的睫毛都无比分明。房璃脱口而出:“不。” 徐名晟:“……” “普陈少侠才不会打不过他,”与有荣焉的自信重新在胸中燃起,“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房璃看向那一串细小的脚印。 - 摊主披着蓑衣拼命跑,不顾一切,两只番茄似的耳朵被风刮的像要流血,白色的气体淹没口鼻,又在下一秒破雾而出。 枯木林无边无际,他的双脚越来越沉重,膝盖里仿佛有一盒铁钉,颠来倒去,丁零当啷,像是快要坏掉的零部件。 这具躯壳还是太旧了,他想,胸膛高低起伏。 “赦比尸。” 脑子里的声音在警告他不能停下,但当这个积年陈灰的名号再次出现在旁人口中时,他猛地回头,差点把自己绊倒。 雪地上突兀地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 她戴着蓝色帷帽,一身水蓝色广袖纱裙,肩披红玉金银丝帘,气质浑然天成,仿佛天地间的一株仙人掌花。 孤零零一道身影,美的像掬一捧就会破碎的倒影,喊名字的时候,嗓音里却带着化不开的笑意:“赦比尸大人,我在找您。” 摊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刚才那些剧烈的反应纯属意外,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波动:“你是谁?” 帷帽遮挡住了女子的脸,也挡住了她的表情,能够听到的,只有她一成不变的甜腻嗓音:“仓央国,喜阳。” 仓央国,喜阳……公主? “公主殿下,”摊主的神色稍稍缓和,甚至行了个看不懂的礼,“如果我没记错,公主殿下,应当是仓央国的谛听,对吗?” 第13章 “不错。” 提到这个久违的身份,女子竟生出了几分苍凉的心境,“我找你,是有求于你,赦比尸大人。” “我逃走时有个侍卫替我挡住了埋伏,是你的人吗?” “是,他是我的贴身侍卫。” 赦比尸笑了。 “这样算我欠你的人情了。” “大人说笑。” 虽然看不见帷帽下的表情,但喜阳此刻的确是在笑:“以您的权能,弄死这里的所有人,也不是问题。” 赦比尸摆摆手:“在下只不过是一个被逐出神域的堕神罢了,神力都被剥啦,漂泊无依卖些茶酒谋生,帮不上公主殿下的大忙。” 风卷雪沙,一身纱裙被风撕扯的恣意,勾勒出单薄的身体,喜阳站在原地,不清不楚地笑了一下。 嗓音穿过风雪明明灭灭:“大人不是帮不上,是不想帮。” “……” “我本无意为难大人,所以此行前来,是专门与大人做交易的。” 赦比尸额上那条虫子般的粗眉一挑,宽大的眼皮微微合拢,盖住黑白分明的瞳孔:“交易。” “不错,”喜阳颔首,不疾不徐,“我的能力。” 谛听的能力。 赦比尸眯眼,正想说我要你的能力有何用,喜阳公主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抢先一步道:“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一个很明显的关于能力的提示,对于谛听来说,这其实相当危险,但对于赦比尸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缓慢地思考委婉提醒这位公主殿下的话术,喜阳再次洞穿了他的想法。 “您会需要的。” 她胜券在握。 赦比尸就是再笃定也被这态度弄的犹豫起来。僵持之际,头顶上乍响起一声: “阿嚏!!” 赦比尸:“……” 赦比尸和喜阳同时抬头,只见枯木之上,离地约莫两丈处,一男一女站在枝干间,鸦青与红绿,仿佛从枯树衍生出的两朵奇葩。 男人面无表情地搂住姑娘的肩防止她掉下去,而那姑娘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嘴唇眼睛通红,可怜兮兮,不住瑟瑟发抖。她拿着一张手帕按在脸上,未几,又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老天爷。 房璃无比绝望。 她这辈子就适合做个被人伺候的太子。 ——谁家好人连偷听都憋不住喷嚏啊! 第10章 时间回到半炷香前。 看着雪地里的那串突兀的脚印,房璃想到了什么,戳戳人傀的手臂,喊道: “徐道长?” 人傀歪头看向她。 “我听白监长他们这样喊你。你现在在里面,对吧?人傀是不可能向我解释吞梦的。” 人傀沉默,简略地点了下头。 “距离有点远,我的神识坚持不了太久。”他选择开口,惜字如金。 徐名晟清清楚楚地看见,方才房璃举起酒碗后,有一个顿了一下的动作。 这个女人很聪明,虽然灵力低微,修为约莫在炼气一层,还戴着一副蠢里蠢气的叆叇,但是毫无疑问,她是聪明的。 否则也不会无缘无故拆穿他。 徐名晟在心里把房璃一寸一缕的剖析,下一秒就看见房璃捂着嘴,眼睛瞪老大,模样堪称惊骇:“我去,还真在啊!” “……” 徐名晟面无表情。 敢情是诈他。 关键他还真的被诈了。 房璃立刻解释:“道长别生气,我并非有意,是有求于道长。” “讲。” “那边那个正在和普陈少侠打的,应该是受人差遣,他的主子就在附近,看样子估计是和那个小矮子摊主一伙的,这些人灵力高强,厉害得很……” 徐名晟看着她。 她絮絮叨叨,眨眼的时候,一滴极小的黑痣在眼皮上疏忽出现又消失。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房璃赧然一笑:“……而我,想必道长也看出来了,我只是一介凡人女子,灵微力弱,靠自己追是追不上的,可不可以情道长帮忙?” 徐名晟:“……” 灵微可以,力弱不敢苟同。 毕竟他可是从掌柜口中亲自听说了房璃在妇人家那气惊山河的一脚,堪称血性。 人傀毫无预警地搂住房璃的腰。 没有内力,他只能强行隔空催动神识灵力,下一秒,地上的细雪卷起轻浪,房璃脚下一空。 冬寒料峭,雨雪如同断带的词曲,一阵又一阵,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凌冽的厉风似铡刀,隔着皮锯肉,精巧地灌进每一处缝隙,房璃以为自己会恐高,没想到飞到高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畏寒。 发丝撕扯,像是要掀起每一寸头皮,小镇粗制的棉袄抵御不了这般严酷风寒,房璃的四肢很快变僵,麻木的剧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生长蔓延,冷风堵的难以呼吸。 她有些知难而退了,想开口,然而嘴唇已经冻僵。 求救的眼神在风中忽闪忽灭。 人傀搂着她还并没有察觉异常。 就算察觉到了,估计也只会认为是她惧高,怕到身体僵硬。 不知道这位徐道长的修为几何,房璃感觉自己仿佛在腾云驾雾,明明相隔至少百里,神识灵力竟恐怖如斯。 她忍不住在即将停摆的大脑中思考:狴犴宫四部八旗,这位徐道长,究竟是哪方神圣? 眼前很快出现两道身影。 房璃的睫毛上已经挂上了雪籽,冻的小脸青白瑟瑟发抖,原本晶莹的鼻尖通红,人傀握住她的肩膀,毫无察觉地盯向树下,听见喜阳和赦比尸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大人说笑。” “以您的权能,弄死这里的所有人,也不是问题。” “……” 人傀无法皱眉,徐名晟冷静地看着这一幕,不存在的大脑飞速蠕动。 一个堕神,一个凡国公主,两个连土地都毫不相连的人物,如何聚集在这里? 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盯向身旁的房璃,只见她摇摇欲坠,缓缓张大嘴,用力打出了一个喷嚏! “……” “亲娘啊,”她捂住鼻子,酸的眼泪都出来了,十分慌张,“没掉吧?” 此时此刻,地下城正在打坐的徐名晟嘴角一抽。 偷窥打喷嚏第一件事不是紧张自己暴露,而是紧张鼻子有没有被冻掉。 ——没有比这更半吊子的了。 那股酸劲不停在鼻尖打转,房璃没忍住,身体前后仰摆,再次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枯木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天地只剩耳畔一点空远的回响,一直没入微渺的云端。 没有人说话,直到房璃捂着鼻子尴尬开口: “我有话要说。” 听上去,就差把“既然被发现了那我就不藏了”说出来了。 “赦比尸大人,虽然不知道您为何要逃,但我相信,您不会无缘无故害人的。” ——房璃在菁国时几乎是被软禁的,漫长的时光如何消磨,一借杜康,还有就是读书。 除了不喜经书心法以外,她读的书很杂,尽管足不出户,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应该比旁人还要深刻。 房璃曾读过一本关于神域人物群览的书籍,囊括百神千仙,其中又分人神,鬼神,妖神。 其中有一位妖神,居极北之地,人面兽身,不喜噪音,他的工作是捉拿孤魂野鬼,肃清轮回,换句话说,可通鬼神。 这样的工作不容易牵扯神域核心的利益,按说是个铁饭碗,如何能被堕了呢? 就算真的堕了,一个神明,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小地方,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只为杀掉几个人吧! 房璃如此认为。 赦比尸笑了:“姑娘,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无缘无故?” 房璃:“不确定,所以现在来问。” 赦比尸:“倘若我撒谎呢?” 房璃:“我自有判断。” 赦比尸:“要是我不愿意说呢?” 房璃笑了,耸耸肩,拉住身旁的人傀,这个动作被树下两人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有更方便的解决方式,”她举起人傀的手晃了晃,笑得明艳。“我不相信您会选择麻烦。” 徐名晟在半个月前来到金蟾镇留下人傀,所有金蟾镇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不认人,也要认那块狴犴宫的牌子。 房璃知道能够产生威胁的是什么。 “……” 赦比尸缓缓吐出口气,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喜阳,冻红的脸颊上说不出是释然还是疲倦。 “一个二个的,都不肯放过我。”他嘟囔着,却是把藏在身后的匕首丢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进雪里,不再跑了。 - 捉拿孤魂野鬼,通俗点,就是神域的收尸人。 显然这并不是个体面的职位,吃力不讨好,因为留在人间的鬼魂通常有各式各样的顽固理由,要去浸泡,软硬兼施,还要地府那边沟通打点,重新送入轮回。 第14章 跟那些怙顽不悛的灵魂打交道,经常让赦比尸觉得自己是个佛光照顶的大圣人,好在,他还蛮喜欢这份工作。 常言道,兴趣是最好的领导。 于是年复一年,他游荡在通天域和人间,去那些荒野,战场,贫民窟,豪宅,废井,寻寻觅觅,觅觅寻寻。 然后有一天,赦比尸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灵魂。 旷野空荡,弥漫着残余的腥气和火药的味道。 那个灵魂死状惨凄,是被挂在城墙上悬尸示众,腐臭的血一滴一滴,最后流干了,尸体变成了一根扭曲发涨的白肉。但他的灵魂还没死去,在城墙一角打坐,时不时仰头看看自己的尸体,然后继续打坐。 躯壳死去的灵魂无法在人世间久待,能够久待的,无不是已经被执念钉死的变异灵魂,形态早已看不出人的模样,这也是为什么跟地府打点时如此心累的原因。 赦比尸不仅要找到他们,还得说服他们,消解执念,扭转灵貌,个中艰辛,难与人道。 可是那个灵魂,却看上去很健康。 是的,健康,赦比尸第一次用这种词去形容一个死人。 那灵魂的形体不仅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而且模样之俊秀,连游走百川大海的赦比尸也觉得惊奇罕见,眉目清朗,双眸平静,只穿着最单薄的里衣,赤足盘发,即使已经死去,他也坚持打坐,于天地之间,仿佛一只濒死但美丽的蝴蝶。 如果连这样人都能叫作有执念,赦比尸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灵魂可以入轮回。 四野阒寂,绵长的风贯穿苍穹,送来血色夕阳荒凉的温度。看见赦比尸,灵魂似乎并不意外,赦比尸伸出手,他便握住,泰然自若地站起来,跟在身后,脚步松快。 他说他是一个国家的将军,赦比尸见他年龄不过弱冠,应当是个相当优秀的少年将军,可惜死于战争的魔爪。 偌大的三域,这样的灵魂不在少数,有些很幸运,为国捐躯一生功业,濒死时刻飞升成神;像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显然就是缺了运气的那一种,他没有成神,而是变成了孤魂野鬼。 少年将军风趣幽默,说起自己的经历,常常将苦难化作俏皮的玩笑,逗的赦比尸一阵一阵捧腹,于是不甘落后地,也将自己见识过、听说过的灵魂故事讲给他听。 这样的沟通让赦比尸觉得奇妙,少年似乎有一种让他人敞开心扉的能力,而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了。 赦比尸有点不舍得让他走了。 像少年将军这样优秀的人,即使没有成神,也该有一个好的结局,所以这位妖神拿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耐心和魄力,上至天宫下至地府,四处打点沟通,只为给他争取一个条件好的转世。 在这期间,少年将军陪伴着他游历四海,捡拾孤魂野鬼,再送入轮回,一神一魂渐渐交心,竟成为了难得的知己。 赦比尸为神低调,做事谨慎,一生中唯一一次意外发生在那天————他引着一个迷路的亡魂前往地府,却因为黄泉突然漫起的大雾迷失方向耽误了亡魂转世的时间,等雾散去时,转世的灵魂已经魂飞魄散。 这是他从业生涯的第一笔败绩。很不幸的是,他们这一行不允许败绩。 好巧不巧,那亡魂是天宫某位中神的投影,好不容易渡过了一世劫,结果出奇地死在了转世路上。捅下大篓子的赦比尸自愿请辞,革去神职,堕入通天域。 好消息是,少年将军可以转世了。 赦比尸很高兴,又有点不舍,等他转头去寻少年准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却意外地发现,少年将军不见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消失了。赦比尸很迷茫,他不认为能有鬼魂在一个妖神的眼皮子底下毫无痕迹的消失,尽管是曾经的妖神。所以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不断寻找,一直找到现在。 来到金蟾镇的第一天,赦比尸就发现,镇上有强烈的魔气。 入了魔的人,灵魂已经彻底扭转,一旦死去,别说轮回,很可能连人形也保不住,最终成为不受控制的怨灵。 赦比尸处理过不少这方面的事故,知道有多麻烦,因为怨灵没有归处,根本无法彻底清除,只能用一些灵器收纳,而灵器是有限的。 金蟾镇的魔气非同小可,赦比尸暗中观察了两天就发现,不管他杀了多少人,镇上还是会有一个接一个的人中招。 魔种在他们体内生根发芽,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趁势发作。 “吞梦是我的作品,可以无声无息地吃掉人的大脑,过去收魂时,有那种强行占据躯壳不肯离去的,我就用吞梦。” 赦比尸的声音很惨淡,积年累月的风霜雨雪,完全看不出一个神的模样,眼尾嘴角堆砌着化不开的忧郁,“入魔的人和死无异,只会害死更多的人,我也没有那么多灵器收纳,只好……” “只好出此下策,在他们入魔前杀掉这些人,”房璃开口接道,“对不对?” 赦比尸抬头,听不出她声音里的喜怒,有些茫然道:“对。” “为什么不直接找幕后黑手?”房璃道,“以神的能力,找到一个嫌疑人,有这么困难吗?” 房璃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咄咄逼人,只是平淡的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赦比尸回答:“因为找不到。” “……” “即便是神,也无法看穿每个人。”赦比尸疲倦地笑了一下,“比如你,姑娘。” 人傀望了她一眼,房璃神态自若。 “凶手大概是用了什么法器,只有在魔种入体之后才能感应到,每次魔体一死,那股魔气便立刻消失不见,无从追溯。” 第11章 长剑带着猛烈的铮鸣迎面袭来,陈师兄长腿一压矮身躲过,下一秒腰部转了一个奇异的角度,精准抵住当空劈来的剑,厉声道:“何人在此? !” 并玉并不作答,一招一式带着狂风暴雨般凌冽的灵力。 尤其是剑路相当诡异,大开大合,丝毫没有护住命门的意识,转而以天罗地网般的攻击代替,毫无规律可循。 陈师兄修行多年,参透无数顶尖剑法,却从未有一种像现在这样的,只能用不合理来解释。 并玉一声不吭,身法越来越快,陈师兄见招拆招,两人穿梭在林木之间,雪屑纷扬,火花四溅,忽然陈师兄脚步一错,并玉的剑劈到树干上,陈师兄足尖一点旋身借力,那树干悠悠晃晃,犹如大厦将塌,顷刻间轰然倒台。 “……” 场面疏忽静了下来,两人隔着树干相望,双双喘着白气,沉默不言。 就在这时。 树干背后突然窜出两个黑影,宛如兔子一般弹向并玉,一个死死缠住大腿,一个紧紧抱住拿剑的手,白监长视死如归仰头大喊:“普陈道长!就现在!快动手!” 并玉:“……”找死。 并玉手起刀落,打算用剑气把这两个人抹死。 “并玉!” 悠扬似莺啼,只听那声呼唤,并玉的动作凝滞在半空,回头,自家殿下提着裙子走在雪地里,远远近近地喊:“慢!” “普——陈——少——侠——”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陈师兄闭了闭眼。 房璃一身争红斗绿,宛如雪地上行走的胖雀,颠着步子往这边跑来,掉了只耳朵的人傀一语不发地跟在身后。看见救兵来袭,白监长和掌柜喜的眼泪都要飞出来,高低错落的叫喊:“快!”“徐道长!”“我们已经控制住他了!” 并玉:“……” 他的剑因为那句“慢”停在半空,不知当斩不斩。 脸上的黑色面罩也不尴不尬,不知道要不要摘下来。 “控制什么呀,”房璃拨开这两个现世宝,“现在都是自己人。” 她笑眯眯侧身,茶摊摊主矮小地站在雪地上,和白监长掌柜大眼瞪小眼。“参见一下吧,这位是来自神域的,赦比尸大人。” ……神? 神?! 惶惑惊异的神色在两人脸上交织错杂,犹犹豫豫地行礼,赦比尸摆摆手,一副老持承重的模样:“堕神罢了,已经不是当初啦。” 房璃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白监长和掌柜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逡巡,仿佛要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晕。 “不是,不是,”白监长挥手喊停,“也就是说,他是杀人凶手,但不是种魔的凶手?” 赦比尸忍不住打岔:“纠正一下,我杀的不是人,是未来的邪魔。” “……” 白监长嘀嘀咕咕。 “我有个想法,”喜阳举手,“我听璃姑娘一路说了,被下手的人不是孤儿乞丐就是流浪汉,何不排查一下镇上现在剩的这类群体还有多少人?凶手肯定不会罢休,只要守好这些人,守株待兔,岂不是更加轻易?” “对啊,”白监长恍然大悟,眼神看过去:“你又是……?” 第15章 喜阳清了清嗓子,倨傲道:“我乃仓央国喜阳公主。” “没听过。” “……” 喜阳按下并玉的剑鞘,也不恼,哼哼着说:“反正我只是想助赦比尸大人一臂之力罢了,和你们无关。” 一群人商量着回到客栈,白监长拿着名册排查了一下,但那名册也只是个摆设,稀稀拉拉,光是白监长记得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调查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陷入窘境,所有人或站着或坐着,或抱胸望着炭火发呆,大堂里静寂无声。 “其实我觉得,”陈师兄道,“一时间想不到被害者,可以想想施害者么。” “对,转变思路,”掌柜趁机接话,“镇上的孤儿乞丐流浪不胜枚举,谁有这个权能,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细呢?” 翘脚坐在桌边玩算盘的喜阳忽然插嘴,随手一指:“那不就是他吗?” 指尖对准的方向,白监长左右看看,最后落到自己身上,脸色风雨骤变。 “……” 对啊。 对啊! 白监长住在金蟾镇已久,之前又是医者,对镇上人的情况可谓是一清二楚,这样看,简直是下手的不二人选。 “唰”地一下,所有人微妙的目光射过去,激的白监长冷汗涔涔,当下把手摆成了陀螺,急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不不不,话可不能乱说!你们……我……” 他急中生智:“我想到了!” 白监长用袖子不住拭着冷汗,哆嗦道:"镇上,应该还有一个乞丐,说起来,他还算有些年岁了……" 他大步走到墙边,推开纸窗,冷风带着冰碴长驱直入,还有隐隐约约的唱腔: 鸡笼鸡屎化松花,马栏马粪变荞粑,秃鸟油凤同栖枫,鲤鱼金龟一口瓮,阳儿奉来阴儿违,阴阳阴阳阴阴阳…… 是他们第一天到镇上时听见的,那是一个穿锣披鼓的光脚乞丐,凄冷的冬天,只有他拿着一根光秃秃的棒槌走在街上,孜孜不倦地制造噪音。 房璃忍不住了:“他就只会唱这一句吗?” 没人理会房璃的疑问,除了待在角落里神识已经离体的人傀,所有人蜂拥而出,如狼似虎地扑向街角,将乞丐团团围了起来。 - 通天域是神域与凡间过渡之地,百无禁忌,因此有许多无户无籍的流民散落在通天域各地。 他们无法出入正式场合,却能够找到容身之所。在这里,不止有一个“金蟾镇”。 “魔物?” 乞丐坐在厅堂的木桌旁,畏畏缩缩,带着极其严重的口音,白监长连比划带口型,才勉强让他理解了目前发生的事情,磕磕绊绊道:“……保护我?” 白监长狂点头。 乞丐不以为然。 他的鞋子早破了,十根脚趾露在外面,像一堆紧紧挨着的青皮萝卜,嘴唇上布满血痕和痂块,看上去惊心动魄。房璃把炭火从喜阳公主脚下踢走,正正好滑到乞丐前面,他仿佛被那样的温暖和光芒吸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颤颤悠悠地烤起火来。 房璃把手揣进袖子,闲散开口:“你从哪里来?” 她这一出声,所有人的表情都愕然了一瞬。 只有乞丐目露惊喜,磕磕绊绊的舌头流利起来:“你也是俾河人?” “不是,会说一点,”房璃含糊道,继续用俾河话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沦落到这个样子?” 乞丐眼神一黯。 “名字,早忘了,”他吞吞吐吐,“遇见强盗,防火烧村,村子没了,我没个营生,只会敲锣打鼓唱唱歌,只能四处流浪,就到了这里。” 他似乎不大愿意把自己难堪的过往袒露外人的眼皮底下,粗粗说完,却生出无限悲凉。房璃也没有为难,只是嗓音放柔了一些:“很不容易吧。” 乞丐艰难地点点头。 “金蟾镇的人很好,”他说,“实在没饭吃的时候,挨家挨户上门去讨,只要会说话,嘴巴甜,总体是饿不着的。” 房璃倒没这个体会,目前她对这个地方的评价还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聊了一会儿,房璃把魔物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乞丐的表情由迷惑转为淡然,摆摆手道:“我不怕。”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辛苦的了。 有些人感恩,有些人厌倦,乞丐属于后者,就算是变成丧失理智的邪魔又如何,总之不会比现在更加差劲。 房璃道:“我们需要你帮忙。” “这个镇子还有很多不知情的人,种魔者一日不找出,来日必定会危害更多人,算我聘请你帮忙怎么样?如果找到了,你做我的侍从。” 言罢,她指了指抱着暖炉的喜阳和绷着脸守在背后的并玉,悄声道:“像她一样。” 乞丐怔了怔,不知道是被哪句话逗乐了,咧开干裂的嘴唇,他点了下头。 接下去几天,他按照往常的作息,在街上漫游,唱戏,敲锣打鼓,讨些赏钱,中午在没有雪的寺庙或者小巷和衣而睡。 这期间其他人也没有闲着,白监长开始拿着名册挨家挨户的登记,陈师兄则暗中保护乞丐,赦比尸重回茶摊,并玉则一刻不停地缠在赦比尸身后,也不说话,只是见缝插针地帮忙洗罐子煮茶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吩咐。 众人蚂蚁窝似的忙得团团转,没空 注意这之中少了一个人。 房璃去哪了呢? 房璃在忙着刨坟。 这话说出去不好听,但她确实在干这事。白监长说得过空脑症的死者都已经下葬,都是无名无姓的人,没什么规矩,统一埋在了小镇外那片枯木林里头。房璃带着呆滞的人傀找了半天,脚趾都冻僵了,才终于在枯木林的深处发现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石碑。 说是石碑,其实就是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块,絮絮埋进土里,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了些名字,什么“麻子”、“烟泡”、“小三娘”……坡头的石碑是第十八块,在最外头,房璃驻足看了一会儿,头也不回摊手道:“拿来。” 一把铁锹稳稳放在了她手上,人傀手里握着另一把。 他的耳朵少了一只,看上去有点可怜,死板呆滞的瞳孔冷静地看着她,直到房璃开口:“动手吧徐饼,能挖多少挖多少。” 人傀身形瞬动,面朝大地背朝天,铁锹抡得飞快,勤勤恳恳地刨起坟来。 房璃感慨地望着他的背影。 好满意。 等以后有条件了,她的侍从一定不要活人,就要用这种指东不打西的人傀,消耗品,效率奇高。 她的眼神向下,变了一变。 “等一下!” 房璃喝停,噔噔噔跑过去,盯着坡头坟地的土面,又看看附近其他土地的成色,秀眉一挤:“这坟被人刨过。” 而且不会独独刨坡头的坟。最有可能的是,这里所有人的坟,都在白监长埋下之后,又被另外一个人刨过。 房璃心念电转,灵光乍现:赦比尸说被种魔的活人一旦死亡,那股魔气就消失了。 ——会不会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收纳了? 那东西就在死者身上,所以赦比尸无法追溯。死者下葬后,凶手就会找准时机来刨坟,把魔种带回去。 人傀看着她,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见大脑里摩擦生火的齿轮。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至少还说明了两件事: 一,凶手有可以镇上的孤寡乞儿亲近的理由,只有近了他们的身,才能把那收纳魔种的东西放在死者身上; 二,凶手只有一份魔种,他无法同时残害两个人。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金蟾镇的空脑症,是一个接一个的病发,而不是群体性的集体爆发。 凛冬,土地都结冰了,挖起来分外费劲,仿佛一下下敲在岩石上,手臂上仿佛有电流通过,挖的房璃眼冒金星,昏天黑地。 她很快受不了了,拢着两只手缩到一旁瑟瑟发抖,看着人傀机械式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差不多有八具尸首一个一个被翻了出来,房璃喊停,蹲在人傀身后,手指在僵硬的尸身上比划,“咦”了一声。 尸体保持的并不完整,因为被白监长解剖过又缝合,看上去颇为惊悚,更加诡异的是,这些被缝合过的尸体,竟然一具都没有腐烂。 寒冬气温低,房璃一时间把握不准,是魔气的缘故,还是低温导致的。她本来就不会验尸,真正想验证的,只不过是内心的一个猜测。 “你在找什么?” 人傀突然主动开口,于是房璃知道那人的神识又回来了,仰头扶了扶叆叇,正经道:“伤口。” “种魔需要媒介,普陈少侠检查过坡头的尸身,唯一有嫌疑的就是掌心的圆形伤口,所以我想在其他死者身上找一找,如果伤口不是关键,也一定有别的相似之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冬日凝结的水汽落到叆叇上,看上去雾蒙蒙。 第16章 徐名晟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到人傀磨损的掌心,又看看埋头检查尸体假装若无其事的房璃。 ……心平气和道,“尽量少这样使唤他,用坏了就不好了。” “哦。”房璃含糊地点点头,心说反正也用不长,管的真多。 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翻开了死者的头发,房璃惊喜地倒吸了口冷气——头皮上有一个血洞! 一具一具翻找过去,手臂上,肩膀上,腰上……所有死者的尸体上面均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血洞, 看来是她撞了大运,房璃兀自嘀咕:“不过白监长为什么不说?这也发现不了吗?” 徐名晟听见了,一边把尸体归位一边解释:“他原本就只是个江湖草医,并不是仵作,粗心点也正常。” 房璃不置可否,长腿折叠蹲在地上,手塞进小腿和大腿的缝隙处取暖,发呆思考着什么。 这时人傀不存在的神经猛地挣动,他猝然回头,房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 金蟾镇的上空,一团前磅礴魔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 徐名晟:“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房璃:“别废话!带我回去!”言毕才发现态度过于紧张,于是又补了一句:“……神通,广大的徐道长。” 人傀没有废话,再次搂住房璃的腰,瀚海般的灵力从脚下汹涌,两人迅速腾空。 来了! 房璃紧紧闭上眼。 预想中被冻傻的结局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眼缝。 只见周身萦绕着晶莹和煦的灵力,宛如一堵墙,挡下了凌冽的罡风,连多余的寒冷都没有,恍若春境。 还挺贴心。 她抬头看了一眼人傀凿刻的线条分明的下颌,轻轻拍了拍他空空的胸膛,以示感谢。 他们找到了客栈。 甫一踏入,房璃就被雪白的剑光晃了眼睛。 定睛瞧去,只见并玉和陈师兄拔剑相对,剑拔弩张;赦比尸躺倒在并玉身后,喜阳在柜台悠闲地翘着脚拨算盘,掌柜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坐在柜台里面纳鞋底————空气宛若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发出铮铮濒危的声音。 房璃当即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陈师兄并不作答,唯有并玉看着陈师兄,冷声道,语出惊人: “他要杀赦比尸。” 第12章 “乞丐入魔了。” 与并玉相反,陈师兄传递的的却是另外一个消息,房璃被这零散的信息折腾的头疼,“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转头:“乞丐今天去了哪里?” 陈师兄:“一直游荡在街上,中途回了一趟家……” 这时候趴在地上的赦比尸大喊:“乞丐体内已有魔种!倘若再不动手,整个镇的人都会遭殃!” 陈师兄厉声反驳:“他还有人的神志!” “那也是魔!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入了魔之后伪装的?!” “我亲眼看着的!” “……” 房璃头痛欲裂:“停下!” 大致弄清楚局势,她转头去找关键人物:“乞丐在哪里?” 陈师兄的身后是门板,听到这话,门板缓缓推开,露出里面惊魂未定的人影。 烂衣粗布,面容几乎失了色,抖着嘴唇望向房璃,眼中枯草一样飘着的,全是无望的求救。 就在一天前,他还是一副对生死无所谓的模样。 “姑娘……姑娘!”他用俾河话喊道,扑到房璃脚下,泪水涟涟,“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死,不想死,救我……” “……” 房璃蹲下来,盯着他,准确来说是透过叆叇盯着他七窍中溢出来的黑气。 这副叆叇是宗主赠与她的灵器,用了百斤精纯灵石,也才凝出来这么一副,可以解决她无法视魔的缺陷。房璃的指背缓缓蹭过那有如活物的魔气,一阵锥心的刺痛,她缩回手指,轻声道:“你别怕。” 说出这话纯粹是下意识的安抚,实际上,房璃的脑中一片空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并没有真的解决办法。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难处,“翁”地一声,周遭的声音再次褪去,那一刻世界失色,银蝉“咻”地从不知名处飞了出来,扑扇着半透明的薄翅,缓缓落在房璃冻红的耳廓上: “需要我帮忙吗?” 与此同时在角落看戏的喜阳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微微皱眉。 停了片刻,又瘫了下去,继续翘脚玩算盘去了。 房璃不语,只是伸手去抓,大有把它捏死的架势,银蝉晓得她又不高兴了,知趣而退,“咻”地一下腾空,没入房璃的后颈中去。 世界重新恢复颜色,赦比尸歇斯底里的大喊洪水般淹没耳膜:“……必须现在就杀了他!我能感觉,他体内的魔物非同小可,一 旦在活物体内生根,这个魂就废了!你不可能再消灭他!!” 陈师兄从来都是风轻云淡,此刻脸沉的能滴出水,紧紧握住手中剑,仿佛在狂风迷砂中握住唯一的凭依。 他哑声,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不行。” “你如何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角落里喜阳忽然趴到桌子上去,整个人压在算盘上,肩膀颤抖,像是食物中毒一般,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并玉一如既往的冷淡;唯有赦比尸目露震惊,不敢置信道:“我证明?”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蓦地用力推开并玉,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陈师兄。 “我走过神域的阆苑天池,跨过人间的百川江河,我见过朝生暮死万古枯荣,你,你算得上谁?有谁知道你的名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了,上头的情绪将他高傲的伪装一点点卸去,露出原本的、被掩藏的暗礁。 “你见过被魔气扭曲的魂灵吗?” “你知道他们有多痛苦吗?你知道那些被扭曲的怨灵又会引起多少生灵涂炭吗?你闻过乱葬岗的腐臭吗?抱过被蚂蚁啃食的头颅吗?” 赦比尸寄身的这副躯壳过分矮小,仰头看着,却不知为何,陈师兄的后颈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叫他一动不动。 “你是谁?你是个有点天赋的修士,”赦比尸冷笑,却透着无限的悲哀,“你深居简出,刻苦练功,偶尔下山游历除魔卫道,人人夸你正义,善良。” “像你这样修士,最应该崇拜的是救世主——你是不是很瞧不起像我这样的神?” 房璃:“呃他不是这个意思……” 赦比尸的胸腔一起一伏,厉声道:“就算是这样,一介凡人蝼蚁!” 他大喘气,将剩下半句虚虚道出:“……如何敢质疑神明?” “……” 不管眼前这个茶摊摊主如何矮小,如何接地气,自始至终,他来自神域。 他曾经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睥睨天下凡尘,施舍自己的恩惠。 堕神,有多少不甘与心酸。 他尽管可以装作表面坦然,然而无论如何,堕神也是神,那一颗从神域来的骄傲与自尊心,从未有一刻熄灭。 仿佛是嫌局面还不够乱,白监长在这时拿着名册堂堂登场了,一见屋子里的情形顿时有些懵,但是在他嗅出“绝对不能打岔”的氛围之前,那张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口: “我问了一下,镇西还有一个乞丐窝,那里是镇上所有流浪儿的聚集所,也有可能是凶手的目标之一……” “来不及了。”喜阳推开算盘,隔着沉默矗立的一盘乱沙回应道,“他已经中招了。” 陈师兄:“只要找到两日之内找到真凶或许就能解开……” “别异想天开了,”喜阳凉凉地泼水,“要是找凶手那么容易,我们何必要从受害者入手?” 房璃:“陈师……”一时心事满腹差点被惯性带跑,舌头急转弯,“陈,师奥侠,你不是一直都跟着乞丐吗,他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陈师兄:“给我点时间,我想一下。” 为了暂时堵住赦比尸的嘴,房璃把自己在坟地的见闻与猜测同所有人说了,包括被刨过的坟还有尸体上共同的血色小洞口。 最后她说:“你们既然修得一双灵目,那这世上便没有看不见的魔气,一定是用某种法器掩饰了起来,我们找不到魔气,却可以找法器。” 通天域不比凡间,灵器法器比比皆是,尽管是在这样一座偏远小镇,找起来也无异于水中捞酪浆。“只要找到凶手,乞丐就有救,”房璃道,“不是还有时间吗?现在不比从前孤力难求,现在我们有这么多人,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放弃。” 尤其是放弃一条性命。 仿佛一双手抚顺了凌乱的线团,场面逐渐安静,赦比尸脸上的红潮褪下去,冷静地走到一旁。人傀站在角落里望着房璃的背影,无机质的瞳孔中闪烁着来自遥远之地的细芒。 第17章 所有人中,唯有喜阳不知嗔痴地撑着脸看向掌柜,帷帽垂下,整个人坐成了一柄斜斜的玉,懒懒道: “给我纳一双吧。” 掌柜抬头:“?” 喜阳指了指掌柜手里的棉鞋。 “我也要,鞋尖上要绣一朵花。”她完全不顾忌旁人答不答应,自顾开始提意见,“边上要镶珍珠,珍珠要东海捞的……” 掌柜忍不住打断:“公主殿下,我只会纳布鞋。” “赦比尸大人和我们先去镇西的乞丐窝看看。” 房璃一直在指挥,却并不是因为什么威信力,而是这里只有她在说话。 “注意一下可以造成圆形创口的武器,乞丐是在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中招的,白监长再去问问附近有没有看到嫌疑人,一定要仔细盘问时间和地点。” “普陈少侠继续守着乞丐,真凶的手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你们就待在客栈不要走。” “镇子还是有点面积,要查到法器不容易,我们分头行动。” 房璃一一交待好,拉上人傀的衣袖。 “我和徐道长先去一趟乞丐窝。” 包括白监长在内,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是一个临时据点。 一年四季,只有这个时候,一群无家可归的人聚在一起,共同抵御致命的寒冬。 乞丐窝又名易王庙,虽然叫个庙,但是已经破败不堪,比废墟好看不了多少。 周围简直像个垃圾场,污水冻成了冰碴,滑腻异常,冲天的臭气凝固在空气中,让整座庙宇变成了一尊生人勿近的垃圾怪物。 好在庙挺大,门口挂着一张粗制的草帘,掀开走进去,一股难以置信的混着酸腥的腐气扑面而来,屋内黑蝇成风,嗡天叫的肥亮苍蝇打在脸上,熏的人不知道该捂鼻子还是捂眼睛。 直到徐名晟用灵力涤荡轰走了成灾的苍蝇,场面才稍稍缓解一些。 地上密密排铺着草席,还有许多破碗铁罐,半包臭牛肉扔在角落,到处结了冰霜。有的地方甚至还摆着充当尿壶的敞口碗,所有液体与固状物都已经发酵腐化,生出密密麻麻的蛆虫,流泻一地,无比壮观。 也十分伤眼。 就连房璃那一身辣眼的装扮此刻也显得春风拂面起来,见多识广的赦比尸忍不住狠狠皱眉:“那姓白的监长不是说……” 房璃也皱眉,拿着帕子拼命地捂住口鼻,但不像被钉死在原地犹如木雕的人傀,她一步一步挪进去,开始审慎地观察四周。 毫无人气。 察觉到身后有一束视线,她猛地转身,蹭着步子缓缓过去,掀开草席。 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角落里竟然悄无声息地蹲着一个黑黢黢的孩子,伶仃的身子支着一个面颊凹陷的脑袋,那双眼睛大的出奇,直直地看着房璃,有几分痴傻之意。 这时人傀蓦地抓住房璃的手臂,面无表情道:“……可能是陷阱。” 房璃一只手摁着手帕,腾出另一只手摆了摆。 “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放柔,棉布鞋踏的如同云雾,无声无息地靠近,生怕惊动这小兽一般的乞孩。 再走近一步,房璃顿住,瑷呔背后的眼神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一下空落落,无归处。 那乞孩的肚腹破了,黏腻的肠子流到地上,被罐罐碗碗挡住,只有一双眼睛死不瞑目,愣愣地看着她。 眼白上趴着一只苍蝇。 房璃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里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赦比尸的声音从后追上来,“那娃娃身上有残余的魔气,估计是凶手把魔种用在了他身上,可惜他连个气都没修出来,自然扛不住,爆体而亡。” “凶手被逼急了。”人傀简明扼要,“他知道有人在找他,说明我们见过他。” 我们见过他。 准备离开易王庙时,房璃瞥见赦比尸像是看见了什么,脚下生根一般,她顺着视线望过去——庙宇正中的香案上有一尊破破烂烂的神像,或许是因为破损,那石像形容猥琐,还缺胳膊少腿。 但是很快,房璃就明白了赦比尸为何盯的这样入迷的原因。 “这是你的庙?” 突如其来的询问,赦比尸一惊,苦涩地点了点头。 房璃俯望着这位神明的头顶,他鼻梁之上如同曜珠一般的眼瞳,此刻却如同蒙尘,锁住了其中千万般情绪。 房璃忽然懂得了他为何会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 堕落的神祇为了这世上的最后一批信徒奔赴而来,却发现这个地方的人连信仰都没有,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神像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能砍能烧的木雕好使。 他们离开了易王庙。 没走多远,便刚好碰上四处闲逛的喜阳。她手里握着两根细长的针状物,半空中不断比划着什么动作,看见房璃,喜阳顿了一下,手中的长针跟着话语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殿下。” 房璃看着她手里的长针,头皮一阵麻紧。 喜阳很喜欢房璃的态度,这些人之中,她是为数不多肯认真喊她殿下的人。 房璃指了指长针:“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呀,”喜阳笑嘻嘻,“掌柜不肯给我纳鞋,说他纳的鞋子都是要送出去的,我只好要来这两根神器,自己学了。” “……” 房璃木然转头,和同样无悲无喜的人傀对视,那一瞬间,耳边有晴天霹雳。 犹如时间倒转,碎片重合。 逆流的溪水冲刷石面,再次回到了踏入客栈的那个下午。 她、陈师兄、白监长走进客栈的时候,掌柜在干什么? ——他放下了纳鞋的针,转头去算账。 第13章 纳鞋的步骤不算简单,做一双好的布鞋,需要耐心和技巧,更需要钱。 同福客栈的掌柜,每年冬天都会准备一些鞋子,送给镇上那些光脚的乞儿。 他和白监长一样久居金蟾镇,对于镇上的了解,只多不少。 房璃等人赶到客栈时,掌柜已经不在了,白监长还在四处奔波,并玉守着他的公主在外闲逛。厅堂里只剩下蹲坐在炭火旁的乞丐和抱剑而立的陈师兄。 房璃粗粗一瞥,乞丐的脚上已然换上一双崭新的棉鞋。 “掌柜的去哪了?” 陈师兄没有疑惑房璃莫名其妙的问题,因为自从离山以后他就发现,莫名其妙才是他这师妹的本质。 “出去送鞋了。” 陈师兄抬眼。“你的表情不太对,乞丐窝里发现什么了吗?” “你,”房璃没理她的师兄,大步,披风似柳叶掀起一阵软风,“中招之前,进出过客栈吗?” 乞丐用力点点头,身上的锣鼓随着动作碰撞轻响。 他抬脚展示了一下那双新棉鞋,看上去很紧实,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是掌柜喊我,给我这双鞋。” 凉意从脚底蔓延,赦比尸汗毛都竖起来了,却镇定道:“此事有疑。”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但乞丐却误认为他说的是送鞋,于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就是他送的嘛……” “他现在在……” “谁在找我?” 唰的一下,雪亮剑光直抵咽喉,掌柜的脚步生生刹住,咽了下口水。 他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珠,和面无表情的人傀对视上。 气氛一下紧张到了极点。 “……徐,徐道长?”掌柜艰难道,“你咋了?” “没有,”人傀客客气气,奈何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带起伏,听上去颇为瘆人,“以防万一。” “……” 掌柜稀里糊涂地看向房璃,眼中闪烁着此生最旺盛的求知欲。 房璃也冷静了下来。 虽然非常巧合,但仔细一想,还是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人傀放下剑,掌柜大松一口气,带着些埋怨的口气道:“到底发生啥事了?” 赦比尸在解释,房璃屏退了一切声音。 大脑中仿佛有两个激烈的小球在不断碰撞:白监长和掌柜都在某种巧合上与真凶联系,却又各自漏洞重重,如果,如果…… 如果白监长和掌柜都不是呢? 摒弃白监长和掌柜的影响,推翻一切,重新思考。 凶手此前一直针对的是成年人,再不济也是到了一定岁数的少年,突然之间不惜用小孩试验,说明他掌握了房璃一行人的动作,被逼到了绝境。 乞丐中招以后,凶手却再没有任何行动,明显是要拖延时间。 凶手是他们认识的人。 还有谁,既知道他们的行动,又能把握行动的时间,还能在其中浑水摸鱼,引导方向? 房璃忽然看向乞丐,张嘴想问些什么,掌柜却忽然一拍手,“啪”的一声无比响亮,清嗓道: “诸位。” 第18章 他让开,客栈门外,竟然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 金蟾镇一贯冷清,显得此刻活动的镇民分外密集。 他们身上穿着各色棉衣,有粗布糙麻,亦有艳色棉袄,七嘴八舌地捧上奇形怪状的法器: “道长,这是我老汉平时杀鸡用的。”“斧头上就镶了这一个……”“俺娘的首饰盒!”“……” 突如其来的温度砸了他们措手不及。 看向掌柜,掌柜道: “我去送鞋的时候,大家伙听说你们要查魔物,都十分积极地要把自家法器拿出来检查,喏。” 邪魔的事情非同小可,此时此刻,这些道士才终于记起来:他们一直都忘了,不仅仅与他们有关,真正被威胁到性命的,是这些苟活于世的普通人。 如果白监长在此或许能应景的掉两滴泪,可惜剩下来的人并不擅长煽情,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那些五花八门的法器,流水线似的井井有条,陈师兄开始用神识扫。 氛围高涨,恰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那边唱戏的乞丐!我把你的也带来了!” 众声喧扰中,房璃的叆叇上反射出乞丐脸色剧变的模样。下一秒,一根棒槌越过人群被丢到了客栈的地面上,弹了两下,声音无限拉长。 乞丐不动了。 _ 故事是因果汇聚,当那一点天赐般降临时,所有人都是手足无措的。 事后回想起,房璃已经忘了那一瞬间她的反应是什么。 只记得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片段,每一个片段的细节无限放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铺开了所有真相。 三号房里,陈师兄收回元神,说魔气来源就在三丈以内;虚空中的风推开房窗,无形的视线下落,房璃终于看见,在陈师兄说出魔气来源的同时,乞丐正站在客栈楼下,仰头思考着什么。 乞丐,乞丐。 乞丐的面部放缓,连他说出每一个字的微表情都无比清晰: “我没个营生,只会敲锣打鼓唱唱歌,只能四处流浪,就到了这里。” “做乞丐的时候,挨家挨户上门去讨,只要会说话,嘴巴甜,大部分的人都是好人。” 挨家挨户。 大部分的人。 她怎么会忽略? 她怎么能忽略? 所有死者生前路线的共同点,根本在不是路上,而是在起点。 ——易王庙! 找到乞丐的时候,他嘴里唱着曲子,尾调拖出凄凉的味道,他的身上背着锣鼓,却自始至终,手上没有棒槌。 他故意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以自己为瘴,麻痹了他们所有人。 房璃仿佛能听见银蝉爬在她的耳边嘲笑。 ——看,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到。 一股凌冽的灵力在空气中成形,地面上延伸出一条奇异的灵线,宛如毒蛇吐出了信子,连接了棒槌和乞丐身上的锣鼓。 丢棒槌的人还在哈哈笑:“这家伙不知从哪弄来的法器,说是什么子母,槌和锣鼓挨一块才能发挥效用。瞧他在大街上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这一套锣鼓可功不可没啊!” 棒槌头顶一个圆圆的小帽,细长的槌身,却不是圆形。 直溜溜的线条末端聚作一点,凝着尖锐的细光。 是凶器。 空气未动,人傀的剑已横空出鞘! 然而乞丐的速度奇诡异常,他矮身扑向棒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击向腹前的鼓——“咚”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灵力像一把圆刃横扫过去,所有热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客栈大门轰地碎裂。 眼见就要祸害到门口的掌柜与镇民,人傀眼疾手快剑势一转,那剑只不过是普通的铁剑,却在强大的灵压下生生将那股力量抗下,劈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陈师兄就近扑向赦比尸,挡在他面前拔剑抵住那道灵力,手腕一绕,将其顶上了天花板,一整块瓦顶掉下,地动天摇。 木屑飞 溅,亦有血腥蔓延。 房璃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棉袄被撕烂,浸泡在血液中,皮肉翻卷。但她似乎毫不意外,也感觉不到疼一般,只开口问:“普陈少侠说你中途回了趟家,你的家是易王庙,对吗?” “家?那算个屁,”乞丐缓缓直起身,阴阴的笑了两声,“我本想赌一把,没想到那小孩不争气,根本承托不了魔种,只好我自己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不是俾河语言,却依旧口条清晰,不似当初磕磕绊绊。 “为什么?” “你想知道的很多,姑娘,”乞丐那张肮脏的面孔扯开一丝笑,说出口的话苛毒又冷漠,“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言罢,他举起棒槌猛击手锣,剧烈的眩晕横扫过去,乞丐乘机跨步推开纸窗。 这时天空突然变色,一道金光雷凭空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落到乞丐的头顶,只听滋啦一声,浑身魔气犹如纸片被撕开裂缝,高压灵力瀑流一般倾轧在他身上,带着法不容情的冷意! 围观者脸都被映白了,被这幅神一样的景象击中,说不上是惊吓还是震撼,全部呆立在原地,唯有大脑震颤。 ——眼见乞丐就要灰飞烟灭。 关键时刻,他的身上突然冒出另外一股力量,那力量精纯无比,分明是修行灵力——乞丐一咬牙,竟然爆了自己半颗金丹! 他裹着未成形的魔气,消失在大街上。 “那是我半月前留在此镇的降魔阵,”徐名晟的人傀及时出声,冷淡道,“他破不了阵,就出不了金蟾镇。” _ 白监长抱着名册颠颠赶回来的时候,人都吓傻了。 同福客栈大门碎成稀渣,冬日的冷风长驱直入,刀割一样吹倒灯笼,掌柜木然地靠着墙站,看见昔日好友,他嘴唇一抖,差点潸然泪下。 “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这一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模样让他大惊失色,这边掌柜在讲经过,另一边卧房外,陈师兄与人傀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嘶嘶呼呼的喊痛声,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冷漠。 “接下去怎么办?”房璃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还不忘对着门外喊道,“他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留给魔种充分的发作时间,如今他躲起来,再能找到的话,估计已经化魔了。” “而且他修为不低。”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句意味着什么。 魔种择人而居,化魔这事也要看个人,越是修为高心性强的人,所化之魔也越强大。徐名晟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向陈师兄问道:“听说贵宗……” 陈师兄唯恐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家糗事,抢先一步开口道:“宗内弟子入魔,家门不幸。”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 同光宗弟子被尽数屠戮,宗主至今仍下落不明。 连堂堂元婴期的大师兄也被迫狼狈窜逃。徐名晟又道:“不知入魔的是何许人物?” “小武师弟。”陈师兄沉痛道。 徐名晟不知内情,点点头:“原来如此,节哀。” 房门“刷”地打开,房璃看也不看这虚与委蛇的两人,径直往前厅走去,边走边说:“……就怕那魔物挟持镇民,眼下需得将镇上还活着的人召集客栈,徐道长——” 她停步,看向身侧。 “打得过吗?” “降魔阵最多再落一次,人傀的功力不到我的一成。”徐名晟很客观。 房璃:“真小气。” 徐名晟不反驳:“事有轻重缓急。” “普陈少侠呢?” “那乞丐至少活了过百年。” 修行延年益寿,能够活百年之久的,在当世都是大能。 这时喜阳闲逛归来,并玉尽职尽责跟在她身后,比徐名晟的人傀还像人傀。 看见满地狼藉,他下意识拔剑护在公主面前,却被一只柔白的手轻轻推开。 喜阳探出脑袋,帷帽随重力一摇一晃,嗓音受了惊吓般差点劈叉:“怎么回事?” 房璃立刻扭头:“加一个侍卫呢?” 人傀沉思。片刻后道:“可以一战。” “那走吧,让白监长召集镇民,”房璃说,“真的烦了。” 第14章 等白监长把嘴皮子磨破劝服剩下的所有人聚集在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掌柜将所有的房间空出来,避难所一样收纳着一簇又一簇的人。 客栈的房原本只是供给像房璃和陈师兄这样过路的修士所用,如今尽数用来装填镇民,男人分一批,女人孩子分一批。所有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有人站出来提问:“真的有魔物吗?” “有,”掌柜无比恳切,“空脑症不是疫病,实乃魔物所为!” 为了不让局面更加混乱,他隐秘地略去了赦比尸的作为,只说道:“眼下凶手已经露出真容,为了缉拿凶犯,也是为了保护大家,请诸位务必配合!” “既然有魔物,为何此前无人察觉?”有人质疑道,“我们可不是一窍不通的凡人,住在这通天域,多少也能视魔气吧!” 第19章 “一窍不通的凡人”房璃站在人傀背后,一言不发地推了推脸上的叆叇。 “你个借虎皮钱讨债的泼皮,也好意思在人家道长面前叫嚣?” 白监长终于忍不住了,那点由身宽体胖装出来的温良恭谦不翼而飞,声如洪钟,扯着舌头喷道: “还视魔,视魔用得着你来?我不会?我查到什么了吗?你是力也不出钱也没有只会在这耍嘴皮子,之前看不见找不到心里没点数?那魔物什么等级?你什么等级?下午那一锣鼓,给你尿都吓出来了吧!” 哄然大笑,说话的人脸涨红,嘴里嘀嘀咕咕却是半个大字也不喊了。 房璃戳了戳人傀的后肩,“笃笃”两声,穿过广袤的识海,地下城的徐名晟听见那个声音轻轻道: “这就是你选他当监长的原因?” 人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耗费灵力,他原本只想点头,却不知道脑子抽了哪根筋,侧脸,面无表情张唇道:“是。” “……” 房璃拍了一下:“知人善任嘛!” “……今夜全都给我乖乖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什么屎啊尿的给我憋紧了,那魔种在体内快待了两天,随时有可能孵化,想保住小命乖乖待好!听见没有?!” 安置好镇民,余下人都去轮流把守着院子了,厅堂里只剩下房璃和徐名晟的人傀。 烛火爆破,断壁残垣投下颀长的影子,仰头便能看见清冷苍穹中稀淡的星子。 夜风卷着冬寒,往皮肤上狠割。 “你会说俾河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收回去的神识重新放到了人傀的躯壳中,徐名晟站在房璃一丈远的地方,看着她裹紧碧绿的披风,正对着人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璃无聊,单手掰扯着桌上的碎木条,喀嚓喀嚓,像折断骨头一样:“之前学过一点,会几句急用的罢了。” 急用的可听不懂乞丐说的所有。 “谁教你的?” 房璃笑了,说了句和乞丐一模一样的话:“徐道长,你想知道的很多。” 人傀不否认,实际上,如果不是相隔遥远,他问的只会更多。 徐名晟透过人傀的眼睛望向她,一寸寸描过被火光润和的轮廓。 这几天听旁人唤她普璃,隐约听说是普陈路上认的义妹。 然而举手投足乃至行事间都不见胆怯,甚至还很会隐藏自己的锋锐。普陈结识此女是巧合,还是被有意安排,尚不知内情。 徐名晟有心要探查底细,察觉到这个想法时不禁一顿,忍不住在心里自哂。 这个女人底细如何,又关他什么事? 冬夜分外漫长,房璃迟迟没有回房的打算,烛油已经点到了尽头,畸形的一滩融在地上,那点光明明灭灭,徐名晟的神识没有一直待在人傀里的打算,于是开口问: “你觉得乞丐会藏在哪里?” 解决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要紧的问题,是乞丐的动机。 不管是白监长还是他自述的故事来看,乞丐住 在金蟾镇已有数年之久,他是俾河一族逃难的流民,无处可去,只能留在金蟾镇。 但被赦比尸发现魔气却是近一个月的事,说明他并非一开始就有意成为凶手,很有可能在他背后,有另外的人参与。 他长住金蟾镇,确实是孤身一人,不存在亲眷被威胁的情况;开始暗中散播魔种后他依然住在易王庙,连一双鞋都不买,被金钱诱惑的可能性也极低。 房璃折了半晌木条子,将软成一截一截的木条丢在地上:“他手里的魔种非同小可。” 是的,若非如此,他不会坚持把魔种种到其他人身体里去,即使到了紧要关头也不惜拿小孩试验,最后才用到他自己身上,纯粹是因为被逼到了绝境。 金蟾镇一个偏远苦寒小镇,有人撺掇他如此行动,为的是什么? “姑娘何必问我,”人傀开口,答的是房璃的第一个问题,“你不是已经确信了吗。” 房璃一愣,掩唇瞪大眼睛,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边笑边道:“狴犴宫果真名不虚传,徐道长真乃神人也。” “不错。”她收敛笑意,懒懒往后一靠,“白监长召集镇民此举,是我赌了。” 这是个多余的安排。 认真计较起来,如果乞丐真的要用镇民做要挟,这样的安排等于将人质集中起来,反倒利于乞丐。所以房璃提出要求的本意不在保护镇民。 她要的,是以镇民为饵。 乞丐不比其他人,徐名晟的人傀短暂交手后就能得出他修为不俗的结论,足见此人功力深厚,可以压住那浑身的魔气。即使有赦比尸在,想要通过魔气追查到乞丐,恐怕也十分被动。 但他中了徐名晟的破魔阵,变数太多,如果房璃是他,一定很想要快点脱身。 徐名晟不知道,房璃在这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她原本的计划,她说烦了,是真的烦了。种种条件促使之下,房璃以金蟾镇剩余人口的性命为饵,使出了一招诈棋。 她在赌,赌乞丐不了解他们的真实战力,赌潜藏多日的乞丐足够谨慎,会计划用人命要挟,藏进今晚躲在客栈的镇民中间。 简直就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若非对人心有足够把握的洞察力,徐名晟永远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是狴犴宫的人,人命是他要守的城池,而不是棋盘上的砝码。 暖黄浅淡的烛光中,脸上的叆叇折射出细小的光刺,缓缓流动,衬的人笑意盈盈。 徐名晟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 她尽管行侠仗义,路见不平。 她的蠢笨和天真连她自己都要骗到,但是扒开了皮,拨开了肉,这尊皮相之下,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冷血怪物。 “徐道长才是神机妙算,”房璃似无意道,“半月前路过就能察觉到异常,不仅推出个白监长,还留下一个降魔阵。” 她叹息:“那阵法真是好生厉害,狴犴宫里的人都像徐道长这般功力高强,是通天域的福音。” “如果我是他,”徐名晟不理她的套话,顺着思路冷酷分析,“我会易容藏在女人孩子的房间里。” “柿子挑软的捏,没错。但是如果我是他,”房璃的手没骨头似的点在桌上,“我会选择最不容易设防的那个人。” - “在干什么?” 听见声音,并玉面不改色,仍旧握着顶针和鞋底钻研,头也不回道:“学习。” 陈师兄:“……学习纳鞋啊?” “殿下喜欢。” 陈师兄没话讲。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头榆木脑袋平素看着愣,实际上里头装的都是他家尊贵的公主殿下。陈师兄又道:“那你怎么不去守着你家殿下?” 并玉一顿。 “殿下不让。” “也是,她毕竟把你借给了我师……义妹,”陈师兄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纠过口,没话找话,“前两日过招,我见少侠身手不俗,师从何门何派?” “师父教的。”并玉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那半成品的鞋底上挪开,“去问他。” 陈师兄客客气气:“哦,令师是……” “战死了。”并玉冷酷。 陈师兄:“……” 哦,要他下黄泉去问呢,至于吗。 夜风起,刮过空荡的街,一阵阵瘆人的呜咽,不安宁的氛围引燃了幼童的泪腺,尖锐的哭声在半空中爬,被他娘一巴掌扇安静了。 电光火石间,陈师兄和并玉同时意识到什么,双双对视,异口同声道: “不好!” 陈师兄御气飞身上楼,率先打开女人孩子的住所检查;并玉则毫不犹豫绕到客栈背后,掌柜在那里给喜阳留了一间单独的屋子,所有门上都贴了应急的灵符。他克制地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他熟悉的嗓音,有些沙哑和懒散:“谁?” “殿下,是我。”并玉斟酌着语气里的急促,“无意惊扰殿下歇息,请殿下恕罪。” “哦,你去吧,”那声音道,困困欲睡,“我要睡了。” “……” 房间内,喜阳端坐在床榻上,帷帽斜斜地搁在一旁,雪白的颈上横着一根尖锐的棒槌。 她镇定非常,说完话以后就噤了声,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门外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好眠。”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喜阳的脊背不着痕迹地一松,乞丐道:“你真该喊他进来。” “那不就遂了你的意?” 她眼皮耷拉,是真到了该睡的时候,困得不行,方才也并不全是伪装,此刻连字句都黏连,断断续续,“魔种生根时,最虚弱,你,需要一个人质,但是呢,但是……” 这里与镇民的屋子仅有一墙之隔,她话没说完,墙那边不安分的声音却突兀地静了。 乞丐脊背一凉,不理会喜阳的嘟嘟囔囔,立刻转身看去,背后的墙面安然无恙。 第20章 他还没松口气,一柄长剑遽然从侧方窗口破纸而入! 剑的速度太快,眨眼间没入太阳穴,乞丐脑袋一歪,栽到床上去。 握着棒槌的手顿时一松,喜阳眼睛合拢向后倒去,下一秒身影从窗口影子一般的钻入,在她的头即将碰到床榻时稳稳接住。 喜阳已经半入梦乡,口中还呢喃着回给乞丐的话:“……但是找错人啦。” 并玉凝视片刻,一边抬一边顺手拿起帷帽盖到头上,扶正以后顺势扛到肩上,大步往外走。 咯吱咯吱…… 并玉身形一顿。 他迟疑转身,眼中倒映出了令人惊骇的一幕: 适才一剑穿脑的乞丐躺在床上抽搐,浑身经脉像是被掰断了又重新接了起来,他的口中吐出痛苦的血沫,面颊扭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缓缓从床上坐起。 两点幽暗的红光从他的瞳孔中倏地亮起,带着某种铺天盖地的邪气,瞬间冲破了门板灵符的禁制! 第15章 强大的魔力如同海潮,咬着并玉的衣角追上,骤然化作数片利刃呈包裹状扑向两人,并玉眼神一凝,拔剑已然来不及,他翻身将公主抱在怀中,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躯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噗,血肉扎破的声音。 混着沫的血从口中涌出,浑身的灵力争相涌出,不顾一切地裹住两人,直直和快成残影的魔刃相撞,火花四溅! 危急关头,一道悍然剑光当空劈下,陈师兄从天而降,奔流的剑气压制住了暴涨的魔气,两股力相撞,余波甚至击碎了豆腐块似的围墙,尘烟四起,荒凉的街道一览无余。 陈师兄迅速去扶并玉,见他还顽固地抱着怀中安睡的公主,一时凝噎,难得拔嗓吼道:“当心公主跟着你一起殉情!” 并玉如梦惊醒。 恰好房璃疾步赶到,毫不犹豫拉起公主,生怕她有多余动作似的,并玉立刻解释:“嗜睡症,喊不醒。” “知道了。” 她撑着喜阳公主的重量,看了一眼黑气四溢的卧房,月光照不亮脸上的神情。 “赌差了,魔种发作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关键时刻,房璃无比冷静,“接下来靠你们,务必把乞丐引到街上去。” 断壁残垣很快只剩下并玉和陈师兄,两人并肩而立,像是从未有过交手的罅隙一般。 并玉冷漠:“你的义妹算计我。” 陈师兄微笑:“那也是公主殿下应允了的。 ” 话语间两人分道,化作不同的清气流光撞上魔气,陈师兄手持灵剑与魔气厮杀,并玉驭轻功闪躲,试图唤起与剑的联系。 后院围墙已经彻底被摧毁,战场扩至大街上,那魔气大开大合,犹如巨兽触须毫不留情砸向四处。 那些建筑本就要承受风雪,如今更是不堪一击,霎时化作碎石洪流,惊天动地。 “他被我的剑穿脑,”并玉咬破舌尖,争抢剑灵的控制权,大喊,“此刻我的灵力仍在那躯壳之中,他还没有完全入魔!” 乞丐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正因为懂,所以他一点也不惧。 因为在他身后,一墙之隔,密密麻麻,都是房璃为了引他而装填进去的活人! 乞丐露出了一抹阴鸷至极的笑容。 他立刻分出一部分魔力,不待并玉和陈师兄反应,握爪狠掏向身后薄薄一片的土墙,锵! 一阵不可思议的金光毫不留情将魔爪弹开,爆出阵阵火花,乞丐脸色剧变,愕然地瞪着这面平平无奇的土墙。 预想中墙摧土塌的局面并没有发生。 为什么? 另一头,卧房内,老少长幼的女人孩子们缩成一团,紧张兮兮地望着墙边上站着的人。 一袭鸦青色大袖袍,上铺暗金色绣花,缎料不菲——如果不说,没人会想到这只是一只人傀。 他站在墙边,满墙都是陈师兄早些时候刻下的符文,密密麻麻,前后连缀,严丝合缝。 落成者基本功相当扎实,就是还缺了一点魄力,不过够了。 人傀背手不疾不徐地欣赏一番,指尖点到阵眼。 几乎就是在魔爪来袭的前同时,浩瀚灵力从阵上铺开,刹时将客栈的正面墙变得固若金汤! 乞丐不信邪,魔爪迅速生长掏向隔壁,也是锵地一声,他的魔气几乎被震碎。 所有人被阵法护住了。 乞丐若想脱身,要么从后,挟持人质; 要么前左右,可后有追兵,前有道士,只要他踏出这扇门,无论如何,他都会被引到大街上。 房璃召集镇民的用意也正在于此——降魔阵非同小可,他们仅剩的战力无法做到为每一间屋子加固,此时此刻只有把乞丐引到街上去,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意识到自己进退两难的乞丐发出不敢置信的狞笑。 另一边,房璃将公主安置好,心中陡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大步跑到后院,扯着嗓子喊:“不要让他——” 晚了。 一阵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力从后院中轰鸣而出,陈师兄和并玉躲闪不及被余波掀翻在地,眸中震惊之色尚未褪去——乞丐俨然被逼入绝境不择手段,他爆了自己剩下的半颗金丹! 围猎者遇上困兽,必定是不死不休。夹杂着灵力的魔气在大街上肆虐,房屋地砖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乞儿一般顷刻间被卷成碎片,房璃终于嘶声将剩下半句喊出: “——不要让他找到阵眼!” 众人犹如当头棒喝,顿时清醒。 这家伙之所以不惜毁掉金丹也要将魔力扩散至镇上,是因为要毁掉降魔阵! 任何阵法再强大,也终归有作为基石的阵眼,乞丐不知道阵眼在何处,所以他干脆乱砍乱砸,反正镇子就那么大,早晚能给他蒙到! 两位元婴期的大修登时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眼看就要追上,但那不清不魔的力量已然疯狂席卷,忽然触发到了什么,金光骤然一亮,映白了半边天。 陈师兄和并玉下意识捂眼,脚下嗡动,无数符文密匝涌现,地动山摇中,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的困兽,那魔力对准阵眼一角,狠狠地撕咬了下去。 严丝合缝的符文顿时倾斜,盘踞在金蟾镇上空的降魔阵“咕咚”一声,破开了一条裂缝。 与此同时同福客栈后院,乞丐发出得逞的尖笑,他化作一条黑烟钻出,脑袋上还插着并玉那根剑: “凡人蝼蚁。” 他大笑。 “凡人蝼蚁!” 漆黑的烈火暴生,如同无法餍足的蟒蛇迅速吞遍大街小巷。夜风裹挟着百里荒原的孤寂不平地鸣叫,混乱之中,两道黑影窜上屋顶,逆风狂奔。 人傀背着房璃,迅疾地踏过瓦片,风一样的追赶黑烟。房璃伏在他耳朵尚且完好的一边,温热的吐息洒下:“去阵眼。” “降魔阵已经破解。”人傀一字一句,说的是事实,“眼下支援其他人阻止他屠镇才是……” “去阵眼。”房璃坚持重复,她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因为她知道,人傀无论如何都必须听。 因为是她撕下来的符。 出乎意料的是,阵眼就设置在大街上,往来过路者每日都走在上面,也毫无察觉。此刻大街中央被砸出了一个坑,带着灼热魔气的烈火在脚底舔舐,虎视眈眈地盯着屋顶的两人。 房璃牵着人傀的手俯望,空气中,尖叫声和坍塌声不绝于耳。 火海骤然腾起黑烟,几度膨胀,翻涌中变幻出乞丐的那张狰狞的脸,皮肉被魔气撑饱,似乎有蠕虫爬动,分外瘆人。他盯着房璃,恨恨道:“我本想放你一命。” 房璃:“我知道。” “这世上会说俾河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房璃笑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我还会写呢。” “谁让!”他拔高嗓音,打断自言自语,尖锐非常,“你自己找死!” 话音犹在盘桓,魔气已化作千万利刃相向,人傀护主,下意识挡在身前,腾起灵力与魔爪猛烈相抵。 胶着之际乞丐脑中的那把剑猝然一拧,黑烟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直奔客栈那头而去。 这厢人傀太用力,失了对手,脚下无缘无故一滑,面无表情地摔下了屋顶。 “啪”的一声,一只纤弱的手及时伸出,抓住了他。 徐名晟抬头,不含情的漆黑瞳目隔着无光火海和叆叇对上那双脉脉的丹凤眼,房璃道:“这么不小心。” 徐名晟:“……” “你是一个好人。”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你是个忠诚尽职的人傀。” 房璃的语气悲悯异常,徐名晟却心中一动,感到了十分的不详。 “璃姑娘?” 房璃:“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总有你来过的痕迹。” 徐名晟:“……” 他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徐名晟终于开口。 第21章 “璃姑娘,我觉得……” “我会思念你的,徐饼。” 房璃轻声。 徐名晟的音调骤然拔高:“你敢——” 没有下文。 那只手放开人傀,将他的神识祭入了无边火海中。 黑火疯狂啃噬着人傀周身最后一点灵力,他重重落地,关节摔成碎片,不偏不倚地落到阵眼的坑里。 神识被灼烧的痛楚在识海轰然炸开,人傀透过漫天火光,冷静地注视着屋顶上的身影。 阵眼被补上了。 流失的符文重新聚拢,黑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一滞,猛地抬头,只见苍穹之上,那破损的阵法已经修复,正在缓缓聚拢最后一道雷法,蓄势待发。 不好! 乞丐风云色变,调头转向客栈,只要他和活人站在一起,狴犴宫的降魔阵就没有理由动他。这时一道磅礴剑光从天而降,伴随着熟悉的喝声: “魔贼,岂能让你如愿!” 陈师兄一剑阻断去路,下一秒插在乞丐脑中的灵剑再次搅动,并玉捏指唤剑灵:“铁马!” 铁马剑与主人心性相通,毫不犹豫张开剑锋,左右追兵袭击,上有阵法压制,乞丐带着浑身黑烟痛苦地扑倒在地,满目赤红,皆是恨意! 一瞬间,阵雷,陈师兄,并玉同时行动,光芒大盛,仿佛要淹没世界,惊天动地的震撼中,魔气迅速消减,火海渐渐熄灭。 房璃站在屋顶,没有灵力护体,她裹紧了那件翠色披风。 天边,一抹嫩白探出荒原,孱弱的太阳缓缓上岗,无力地投射着漫山遍野的白雪和满目疮痍。 新的一天到来了。 _ “现在怎么办?” 躲了整场的赦比尸缓缓走到战场中央,低头看着石头底下正在挣扎的微弱怨灵,“我早说过,入魔的魂灵无法根除,只能收纳,从前我倒是有个无方葫芦,如今我已被剥夺神职……” 陈师兄从屋顶接下房璃,她越过碎碎叨的赦比尸,蹲下来去看那一团不成型的魔灵,像极了一段蠕动的虫子。 虫子在石底挣扎,发出虚弱的呻吟, 断断续续。 她看着,无声笑了笑。 “我有办法。” 不等旁人反应,房璃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捏出一块蓝玉。 蓝的部分粹蓝如水,沉淀着丝绸般的乳白,中央刻雕“房”字,其余部分栩栩如生地绽着般若花,下坠红绸,灵气非常。 蓝色玉佩与魔灵接触的刹那就被“吸了”进去,房璃若无其事地收回,起身就看见了赦比尸如遭雷劈的神情。 蓝玉乃稀世奇珍,唯菁国矿产所有,只供给贵族使用。 当世还存活在世的菁国贵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赦比尸呆滞地看着,猝然反应,下巴抖的不成样子:“你你你……你是,你是……” 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叆叇笨重,也挡不住眉眼轻佻。 赦比尸猛地盯向陈师兄,他却别开眼神,满脸若无其事。 “……” “这蓝玉里封着我半条元神,一旦问世,定会被旁人察觉,”房璃温良地看着赦比尸,“大人也可以向狴犴宫检举,我的身价可不低。” 赦比尸如果真是重利之人,不会为金蟾镇费心至此。 房璃是在告诉他摆在面前的选择:一,向狴犴宫检举,赚那点死钱; 二,跟她合作。 从前做神时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号,如今从神域堕了,反倒被认可了价值。赦比尸心中悲喜交加,蓦地意识到自己着相了,他脱离出来,冷静道:“你能给我什么?” “看大人想要什么。” 何等狂妄的语气。 房璃却好像觉得并无不妥,继续说道:“我知道喜阳有求于你,也是她先求的你,我无意做恶人,大人可以先随喜阳去,等到缘分再聚,我们再谈也不迟。” 赦比尸看着她,既被她的大胆所震撼,也为她的冷静感到空悲。 “你也猜到了?” 房璃矜持地颔首。关键时刻,她总想装一把。 其实不难。 谛听的脸不可外露。 谛听的住所是绝密,吃食都要层层转交,常年被关在深宫,能接触的人不超过五个。 即使房尹若喜爱诗词歌赋,饮酒玩乐,也从来都是她在殿中,其余人在殿外,丝竹管乐,太子独自在座上,捧着那壶来之不易的酒狂饮。 东宫的大门,她这辈子只进出过五次。 而喜阳这般张扬的外出,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位公主殿下的国,已经不在了。 房璃嘴角浸着一抹凉笑,似嘲非嘲。 “多谢诸位大人救命之恩!” 冬风吹响,驱散静寂,白监长领着劫后余生的镇民纷纷涌到出镇口,对着即将远行的五人拘礼。 “今日之恩,我们铭记于心。”白监长振臂,肥胖的脸颊在严冬之下竟浮现几抹振奋的红潮,“来日诸位若有难,金蟾镇必鼎力相助!” 他语气振奋,心潮澎湃。 ……谁会去苛责一个苦寒小镇呢? 众人皆笑了笑,各自驱马的驱马,走路的走路,在茫茫雪原上行出两条长线。 自此大路朝天,分道扬镳。 (卷一完) *** 拂荒城外,地下。 夜明珠的幽光洒落,青砖透着丝丝寒气,喻卜疾步越过前院,曲指叩响了书房门: “宫主。” 书房内杳无声息。 喻卜心急如焚,踱步几回,咬牙推开门大步走入:“宫主!玄部派人来信——” 他凝滞在原地。 书桌前方端坐着颀长人影,面如冠玉,正闭目入定。 喻卜一噎,千万般头绪也强压下去,正踌躇着,人影蓦地睁眼,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点。 放出去的神识如同甩鞭一样收回,在万顷识海中掀起冷涛。 徐名晟的额角冒汗,竟然笑出了声。 喻卜大惊失色,眼神立刻变得肃杀,手刚放到剑鞘上,就听见徐名晟擦掉血渍,缓声道:“何事。” “……” 喻卜惊疑不定,“宫主?” 徐名晟抬眼一扫,喻卜不再多嘴了,安分道,“玄部来了消息,说是星盘探测到了菁国太子的踪迹。” 喻卜低头飞快报告,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神产生的细微的变化,仿似一尾鱼钻入池水掀起的涟漪。 很轻,消逝的也很快。 墨发垂下,徐名晟嗓音不变:“具体消息呢?” “在北边,很北。”喻卜顿了顿,“这厮当年以肉身凡胎渡过苦海还能活下来,必定是借助了某种手段,时隔八年又出现在那附近,宫主,我看这事不简单。” 徐名晟没有反驳。 他挥退手下,独自静坐在书桌前,桌上静静地摊着一方纸,纸上的墨迹飘逸独秀,仿佛能瞥见落笔人的翩然潇洒。 望着那字,良久,识海里的疼痛才稍稍平息。 普璃。 徐名晟的手指缓慢而有规律地轻点桌面,神思放空,重复着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很好,很好。 他安静地看着掌心,仿佛还残余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温度,漆黑的眼睛里尽是凝成冰的森冷寒意。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的神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第16章 山摧树倒,血流漂杵。 没有太阳,长空却总是灰白的,像一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 阴冷的长风灌入零散的竹林,诡邪的腥气萦绕在废墟之上,经久不散。 很久之后,一双靴子踏过遍地碎瓦血泥,停在了头颅前。 那人半蹲下,耐心地捡起眼珠放回眶里,挥走飞蝇,捧着那颗头颅,目光描摹轮廓,扫过每一寸细节。 头颅龇牙咧嘴,瞪着一双凹凸眼,也在看着他。 “喻卜大人。” 负责搜查的狴犴宫小道士从坍塌的长明殿中急匆匆出来,就看到了这令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地上整齐陈列着所有从山上搜集来的断尸残骸,勉勉强强拼凑出一具又一具,喻卜半蹲在那些尸身前,捧着颗断头陶醉地嗅闻着,修长的鼻梁几乎触到头颅的宽额,像极了恶趣味的吻,看的小道士鸡皮疙瘩飞一地,情不自禁大声道:“大人!” “?”喻卜从沉醉中抬头。 小道士被那黑黢黢的眼睛盯得心里一毛,梗着脖子道:“长明殿搜完了,所有死者都在这里,请大人查验!” 喻卜轻轻搁下头颅,站了起来。 他穿着身朴素的黑色劲装,剑鞘上刻着一个掐金边的“玄”字,悠然踏着步子在二十二具尸身前踱来踱去,鹰一般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底下钻出,忽然一顿,停在了某具尸身的手指上。 喻卜看着尸体嘀咕。 “不算宗主一共五十三,宫主带走了二十一个,还剩,嘶,还剩……” 第22章 “还剩”了半天。 小道士离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终于忍不住:“还剩二十二个,大人。” “……我知道!”喻卜瞪了他一眼,“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回狴犴宫。” 小道士:“查完了?” “完个屁!”喻卜冷笑,“告诉玄部那群废物,吃鞭子吃上瘾了,同光宗的尸体少了人都没发现,不想干早点去跳崖,省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 小道士愈发糊涂了。 喻卜大人这意思,尸体对不上数? 可是整座山上搜出来穿着道袍的,明明就是二十二具啊。 “同光宗内只有剑修,常年练剑的人无名指和拇指下方会生茧,这具尸体的茧却长在食指和中指。” 喻卜踢了踢脚下僵硬的尸体,拍走衣角的苍蝇,重重道,“——这是个弓箭手!” 小道士猝然一惊。 他瞥了一眼弓箭手被划得稀烂的脸,头皮发麻,阵阵寒意从脚底攀升。 小道士是今年刚考进狴犴宫的新人,在喻卜手下工作还没多久,却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伪装尸体,无非是想掩盖身份。 这种情况下,不是主谋,就是共犯。 ……同光宗,怕是出了一个叛徒。 *** 二月二,龙抬头。 东南之地气候湿润温热,虽然是二月,却已经春风拂面,热阳刺顶。 南妻山脉如美人卧倒,拂荒城门口,一条望不到头的车 流绵延接续。 “阿婆,好多人呀。” 一辆破破烂烂的牛车挤在豪华的马车中间,小孩站在青牛旁边张着嘴,粉嫩的牙床上东倒西歪的躺着,字句漏风一样从那些细牙中钻出来。 他伸手拉了拉老妇人的衣角,想要回答。 老妇满头银丝,沟壑纵深,悠哉答道:“莲花经坛一年一开,当然人多咯。” 前头的马车忽然掀帘,探出一个执扇束髻、白头粉面的贵公子来。 “老人家,你也是奔着莲花经坛去的?” 两人的形容与装备天差地别,但见老妇泰然自若,丝毫不见怯:“听闻今年经坛请来了云一大师,原本按照惯例,一月前就要开,为了等大师生生拖了一整个月,我这把老骨头,临死前也想开开眼那!” 公子执扇掩面大笑:“以道观之无贵贱,老人家,请!” 人流继续缓缓前进,城门上方,“拂荒城”三个大字反射着太阳光,沉着气俯望大地。 城脚下,数个草棚支起,雪白的蒸气袅袅,炉灶里的火烧得正旺,脸蛋红铜的膳夫拎着笊篱捞龙须面,往鲜汤碗里一倒,再撒上脆青的葱花。 小二功夫到家,手上两碗肘上两碗,步子流水般顺滑,吆喝着就端到了桌上。 一双筷子迫不及待地比了比,挑起一束汤面就往嘴里送,果不其然被烫了个热泪盈眶:“喔喔喔喔……” ——房璃捂着嘴,烫的眼泪滚下来,在脸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面碗的白气凝在叆叇上,房璃缓过劲,摘下叆叇擦了擦,短暂地搁到一旁,继续鼓着腮嗦面。 相比她这副饿死鬼的模样,陈师兄显得要矜持许多。 他摇摇头,面条蘸汤吹了吹,放进嘴里。 ……再冷静地吐了出来。 两个人一边狂喝凉水,一边唏哩呼噜蹭着拂荒城开设的免费面棚。望着从城脚下过去遥不可望的车队,房璃宛若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一边喝面,一边随口就道: “莲花经坛有这么受欢迎?” 不想此话一出,周围瞬间有数道利剑般的目光射过来。房璃到底有些长进,不待师兄提醒,已经自觉失言,捏起手指在唇前拉了一下,果断闭嘴了。 从金蟾镇出来以后,两人一路南行,听说了不少事情。 同光宗灭门的消息在通天域已经沸沸扬扬,狴犴宫亲自接手调查,除了满山的血泥尸骸以外,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非外人介入,就只能是内部问题。 此案动静太大,狴犴宫如今一边审查尸骸数人头,一边到处寻找幸存者。 房璃逃出来以前留了个心眼,把两具竹林内的尸体伪装成同光宗弟子的模样,还特意划花了脸。 她想让菁国太子自此彻底死在那座山上。 如今回想,这种手段太仓促,不无拙劣,但得了自由身的房璃决计不会让自己再落入他人手里;至于陈师兄,他嘛,一心只想找到宗主的下落。 在避开狴犴宫这件事情上,两人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为了不惹人注目,陈师兄褪去道袍,换上了一身干练白棕色劲装,看上去就像个穷游到此的侠客。 “慎言。”陈师兄道,“若说这拂荒城集的是天下经法心经之精华,莲花经坛便是镇城之宝——你可知拂荒城第一任城主是谁?” 话说到这,房璃也猜出了个大概,一根纤指往上,眸中灵光微动。 “飞升啦?” “不错,”陈师兄点头,“第一任城主如今已是天宫灵官,莲花经坛就是他的飞升之地。” 怪不得,怪不得。 别说这神神道道的经坛真有什么,光是这一个“飞升地”,就足以吸引天下名流能士。 毕竟飞升的机缘可遇不可求,就算只是来蹭个好兆头,那也是值得一蹭的。 房璃咬着筷子,把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甩出了脑袋。 这年头空有一身本事不行的,没钱租芥子舟,陈师兄和房璃只能走走停停,接点不痛不痒的委托充当路费。 走到拂荒城时,口袋已经比羊粪蛋还光了,一碗面下肚,汤都溜了个干净,房璃舔舔唇,填饱的肚子让她的底气失而复归,豪气云天把碗往桌上一搁: “进城!” ——赚,路,费! 通天域统共分为四大区域,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分别由四大城池作为核心镇守:拂荒城,无涯谷,乌莲池,破金山。 这四大镇地受神域直接指挥,负责通天域境内所有修士的管理与教育。同光宗隶属无涯谷。 四大镇地各有各的特色,相比较而言,拂荒城最大的特点,是书。 还有经法。 甫一进城,便觉气候宜人,香氛扑鼻。 书肆书摊俯拾皆是,汇流四海八荒心法术语古典秘籍,随时随地大浪淘金,街边三步一念经、十步一辩经。 耳畔隐约缭绕名师谱作的经法文乐,含商咀徵,似神吟似偈语。 光是站在这,就通体舒畅,呼吸松快,识海前所未有的明朗,即使是愚钝的庸才,也不禁产生了一种体悟极妙,通达大道的错觉。 街上的学术氛围相当浓厚,人影错落,观点墨点齐飞,时不时就要拉住一个路人分辩,逼得房璃这样的学渣不得不到处绕步走。后来绕无可绕,干脆闭上耳朵装聋作哑。 她很喜欢热闹。 但不喜欢这种热闹。 “你先前不曾来过,此地经堂汇集天下名师,亦有大能隐匿江湖后在此地传道授业,去看看也好——”陈师兄转向房璃,习惯性问询,“你上次心经默写多少分来着?” 房璃顺手从路边的稻草靶子上取下一根葫芦鼓转了转,漫不经心道:“没及格。” 陈师兄:“……” 那更要去听听了。 陈师兄在心里盘算着。 柏氏的委托不难,那之后,定要带自家这不成器的师妹去好好熏陶一下。 “你站在此处不要走,”陈师兄说,“我去打探点消息。” 房璃乖巧点头,待师兄前脚刚走,她立刻抹步子就近挑了一家糕点铺子钻进去,片刻后走出来,怀里多了袋炒松子。 人太多了,城太大了。 裹挟在声色洪流中,有一瞬间,房璃感觉脚下踩过某个柔软的物体,她没在意,摇头晃脑地磕松子,下一秒,肩膀就被拿住了。 油纸袋揣在怀里一晃,洒了半袋。 稀里哗啦。 房璃顿在原地,目光从地上的松子,缓缓挪到了面前人的脸上。 那人竟然瞪着她,意识到什么,房璃低头,对方洁白如玉的靴履上多了一个新鲜的深色脚印。 “……” 房璃若有所思。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城外踩过一团牛粪。 “抱歉。” 察言观色技能被动触发,事实证明试图用眼神的真挚换取体谅是个概率性事件,对方不仅没有熄火,反而冷笑了一声。 转头跟旁边的同伴道:“拂荒城什么时候连乞丐也能进了?” “……” 房璃一件衣服从北穿到南,饱经风霜,全靠师兄给掐净身诀,看上去确实不甚体面。 再仔细一看,对面这几人穿的道服制式统一,华美的绣纹织在缎袍一角,革履衣冠,剑鞘上不是镶金就是带玉. ——豪门大派的气场呼之欲出。 第23章 反观她,无依无靠,背后只有一个死了一半的宗门,还是曾经。 房璃笑了。 她可真会踩。 事出有因,房璃也并不想横生枝节,何况她也丢了半袋珍贵的松子。 经过短暂的思考,她抬起右脚踩向左脚,嫌不够似的,还贴心地碾了碾。 崭新的绣花鞋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脚印。 “……” 房璃:“这位少侠,你看这样可以了吗?” 她的嗓音平和,悠悠扬扬。 街上人不少,来往都是四海八荒的人物,时不时就有浅淡的目光一擦而过,显然目睹了这一场人多欺负人少、大宗霸凌小人物的闹剧。那几个弟子的脸色登时红了,一口气喘在心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不怕争不过,就怕对方连争都不想争。 脸皮厚些也不是不行,但这里是拂荒城,来来往往多少眼睛,谁脸红脖子粗,落到旁人那里,难免要多几种说法。 擦肩而过,被踩的弟子瞪了房璃一眼,拂袖匆匆离去。 “那是青山门的弟子。” 陈师兄的声音从脑后响起,“你又惹到谁了?” “……” 房璃扭身扮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柏府坐落在城东,标准的阔气派头,按照柏夫人给的地 图,两人上午进城,午时就找到了。 朱门大敞,走出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来,定睛一看,修为都在金丹左右。管家在门口送行,看见走上前的陈师兄,和颜悦色地问:“这位道长也是来看病的?” 陈师兄点点头,简略地掏出一卷纸:“贵府夫人所托,还请行个方便。” 管家接过纸卷展开。 看清字迹后他面色微变,客客气气让路:“少侠请。” 陈师兄踏进门,房璃跟在后面,被一只手突兀拦下。 “这位姑娘,”管家心平气和,“请你在外面等候。” 陈师兄解释:“她和我一起的。” 管家没有收手,冲着陈师兄颔了下首。 “小姐病情特殊,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少侠谅解。”老管家站在台阶上,俯望的角度让他那对浑浊的眼珠里蓄了几抹光,冷冷地切在房璃身上,语气却还保持着和善,“这位姑娘,委屈你在门口稍作等候。” 陈师兄:“她不是……” 房璃抬眼,迎上老管家倨傲的注视。 可以理解,毕竟她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既没有精纯的灵力,也没有显赫的华服贵赏。 只是一介凡人。 凡人在通天域是没有地位的。 陈师兄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往外走,这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从内府赶来,看也不看管家的脸色,越过陈师兄,径直对着被拒之门外的少女哈腰道:“普璃姑娘是吧?请进请进。” 他推开管家的手臂,虽然是面向房璃,但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 “姑娘是我们夫人的救命恩人,应当礼待,这庸才之规是老爷在世时订的,如今夫人做主,自然不算。” 管家绷着脸,看小厮光明正大迎房璃进门,僵硬地撇开眼睛。 小厮鞠躬:“见谅,见谅,我来为二位带路。” 府中绿柳垂绦,水池环绕,花团锦簇,亭台楼榭不一而足。小厮引着往里走的时候,房璃没忍住打了个轻声喷嚏,小厮侧眼,陈师兄连忙笑着解释道: “吾妹自小对花粉有些过敏,不碍事不碍事。” 话没说完,房璃一仰脖,痛痛快快将喷嚏打了出来。 “……” 一边走,陈师兄唯恐房璃贵人多忘事,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跟她复习了一遍情况: 柏氏嫡女患病半年有余,起初只是畏惧强光,如今连一点光都见不得了,整日卧病榻上; 然而这惧光症来得蹊跷,柏夫人疑心这是女儿逃避联姻的手段,这才请来房璃与陈师兄。无缘无故的惧光,不是和邪魔相关,多半是装的了。 换言之,送钱的活,岂有不干之理? 房璃敷衍地听着,脑子里在想其他的。 柏氏从祖上开始从事农耕养殖和长途贩运,到了柏夫人手里,她开始做投资囤积的生意。 先是做了船队纲首,后又一手设立柏氏当铺,是这座崇尚文道的城里不多的纯靠金钱流水饱裕的氏族。 来之前房璃就有设想过,这样锦衣玉食的氏族,掌上明珠的居所只会更加富丽堂皇,不知道会是怎样的…… 她的脚步随小厮的动作停下了。 眼前有一座瓦屋。 青瓦白墙,毫无粉饰,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住,和旁边阔宅大屋相比,小的就像个茅房。 偏偏就是这样的“茅房”,被一圈高大的铁蒺藜严丝合缝地围住了,上面零零散散地贴了些符咒。 铁蒺藜是作战武器,此刻却被用来关人,这画面太过割裂,令人无端嗅出一股森严冷酷的味道。 小厮弯腰侧让:“这就是大小姐的屋子。” 房璃:“……” 这住的是贵府嫡女,还是犯人? 氛围有些凝固了,房璃又是会来事儿的,见不得场面尴尬,于是随手指着院子里茂盛的花草,开玩笑似的说道:“我看这院子里的绿植长势喜人,欣欣向荣的,比别的地方都好,贵府的花匠真是用心,哈哈!” 小厮:“……” 看着小厮沉默的表情,房璃干巴巴的笑了两下,也不说话了。 蒺藜上先开了一扇门,等走进院子里后,小厮的手指在钥匙圈上拨来拨去,准备开瓦屋的门。 瓦屋的门极窄,约莫只有正常门牖的半扇大小,房璃正研究着,忽然听见了几声异样的摩擦,眼睛一瞥,那小厮的手竟然在颤抖。 为何? 门上挂了个巨大的铁锁,煞有介事的绕了几圈粗壮的铁链,栓出了洪水猛兽的架势,小厮握着钥匙在锁孔颤巍巍划拉了几下,半天才对准。 “为什么门要从外面上锁?”房璃嘀嘀咕咕,声音落到旁人耳朵里一清二楚,“这样里面的人不就出不来了吗?” 与其说是住,倒不如说是…… 关押。 陈师兄用眼神示意她切勿多嘴,然而这人本就是个戴着琉璃镜的四眼瞎,压根没看到似的,不安地低声念叨,“这柏小姐别是真中了什么怪病吧,不然女儿看病,夫人连过来看都不看一眼?” 正在开锁的小厮嘴角一抽,陈师兄忍无可忍:“明若!” 房璃把嘴一闭。 明若是她在同光宗的法名,喊了八年喊出了惯性,房璃一听就心悸,只好乖乖闭嘴,手却愈发抓紧了。 “喀嚓”,门开了。 她自小怕鬼怕黑,一个人待不住,紧紧跟在师兄身后,窄门在他们进入的那一刻立即合上,不轻不重,“嘭”的一声。 少女的肩膀不自觉一颤。 门的后面还是一扇门。 一面横跨了整个房屋宽度的木屏风稳稳挡在面前,屏风样式朴实,竹制的折叠式,坠了些云母,没有多余的书画,上面另开了一扇薄门。 推开这扇,房璃的眼前终于浮现出这间卧房的模样。 从没有见过如此完整的黑。 黑暗像实质的黏水灌注在空气中,将所有光线压迫的没有一丝生存空间。 距离和方向在这里失去量度,鼻尖幽幽熏香缭绕,却找不到点香的红点。 视线没有落点,待的久了,连空间和方向的感觉都会淡去,只能靠第六感摸索前进。忽然响起刺耳的摩擦声,房璃的小腿撞到椅子尖,吃痛地“嗷”了一声。 嗷声轻轻叩击在房间墙壁上。 “柏小姐。” 陈师兄的嗓音镇定响起:“我们是来为你看病的。” 床榻的方向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又是娘亲找来的?” 房璃的爪子搭在陈师兄的肩上,因为害怕不自觉用了力,陈师兄脸都被她掐白了,声音仍旧四平八稳: “听说了小姐得了惧光症,大约是怕哪些光呢?” “这是问的什么话。” 才刚开始,柏小姐就已经表现出不悦,但语气上还保持着礼貌,“惧光惧光,自然是什么光都怕,是光就不行——你真的是专业的吗?” 牵扯到职业质疑,陈师兄正色,温声细语:“之前病发有何症状呢?” “眼睛疼。” 说到这里,她似乎很快就烦躁了,但教养仍旧叫她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你们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再说吧,看见你们,我的眼睛疼。” 怎么会? 陈师兄和房璃四下扫视,不多时就发现了系在房璃腰带上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的东西不多,其中包括了那块象征着太子身份的蓝玉。 尽管只是很浅很浅的荧光,像火焰的蒸汽,浅的再薄一点就可以融进黑暗里,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但这位柏小姐竟如此敏感,一下就察觉到了。 第24章 这蓝玉虽然自带润泽,却远远不能够发出这种程度的幽光,两人一下就想到了在金蟾镇收入的乞丐怨灵。 ——这家伙果然不安分,这时候出来捣乱! 房璃抬眼,透过琉璃镜望着犹如一汪深潭的空气。 她听着陈师兄毫无变化的平淡嗓音,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攀升,渐渐目露疑惑。 ……他是演的,还是真的没看到? 第17章 “柏小姐音样正常,对话逻辑也没问题,身上没有魔气。” 重新上好锁,陈师兄依样对小厮道,“夫人可以放心了。” 小厮领了意,却不急着退下,而是对二人拘礼:“夫人旧伤未愈,不便见客,但有些话,不得不对二位说。” 房璃和陈师兄对视一眼。 “夫 人说,她路遇毛山险些死于歹徒之手,多亏了二位出手相助,如今还接了委托来看小姐,这份恩情,夫人记下了。” 房璃抢在陈师兄之前:“举手之劳,修行之人应该的。” “……” 两人走出府邸,街道上的人流呈现出一种和谐的统一趋势。 看方向,是拂荒城正中央的书塔。陈师兄一瞧便知:“想是书塔已经开放——明若。” 转头去看,房璃已装聋作哑,逆着人流走出数米远去。 ……岂有此理! 庶几,房璃表情木然,被陈师兄拖着往书塔下去。 正中央有一座通天书塔,表面由汉白玉装饰铺设,共八十一层。 每层有十二个角,每个角由四条小龙以衔珠之姿组成,嘴上叼着一串银铃,微风送铃音,散在文乐中,心旷神怡。 塔身巨大,共开十二扇门,朝城门方向的那一扇前搭筑了一座高台,琉璃莲花装饰,金片宝云雕刻。 台下人影攒动,人海汪洋。 天南海北的道袍在此处聚集,谈笑风生如遇知己,陈师兄宗门大师兄的老毛病不改,一边带着房璃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这莲座是城主专门为云一大师搭建,你心气不稳修为滞涩,这几日每日都会请一名大师来讲,你好好听……” 房璃早已无心理会大师兄啰嗦,做弟子时就不爱听,没道理出了宗门反倒把本性改了。 她的视线放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轻声念了句什么,陈师兄猛地刹住舌头,侧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房璃指了一指,“那是卿师妹吗?” 今日的人比往日更多。 尘卿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肩上落了只手,惊弓之鸟般震了一下,剑柄下意识弹出,又被一根食指抵住,缓缓推了回去。 尘卿的头已经转了过来,眸底映出熟悉的倒影,麻木的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旋即惊喜之色溢出:“大师兄?” “你怎么……” 陈师兄没心思叙旧:“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随狴犴宫去东南除……” 话到一半他才猛然发觉,此地正是东南的核心,拂荒城! 可是拂荒城怎么会有魔? 尘卿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这一个月,他们这批仅剩的同光宗弟子四处打探,宗门屠灭的消息却只真不假。 如今见到活着的大师兄,她心中大起大落,不得不强行压下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迅速领着师兄匿到一旁的巷道中。 为了避人耳目,尘卿掏出屏音符“啪”地拍在墙上,转头道:“大师兄,狴犴宫如今到处在找人,你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 她的眼神落到跟在身后一脸无辜的房璃,缓缓吐出剩下的字:“……人?” “……” 陈师兄斟酌解释,“这位是……” “我是普陈大哥的义妹。”房璃抢先出声。 她的嗓音有点沙,像琉璃碎掉的那一面。 陈师兄:“。” 尘卿震撼捂嘴:“啊?” *** “我本是无涯谷金蟾镇未出阁的姑娘,父亲染上赌毒,不仅卖了我的弟弟,还打算卖了我……” 陈师兄有气无力地看着两位师妹。 叹只叹他是天生的眯眯眼,让房璃可以问心无愧地忽略那眸中的沉默与疑惑,说书说得有板有眼,抑扬顿挫: “母亲不肯从,争执之下被关在门外一夜,腊月的冬,就是神仙也冻死了……” 说着说着,她眼眶一红,泪盈了上来,几欲抽泣,情动之深仿佛确有其事。尘卿有些不忍卒听,情不自禁地接话:“后来呢,你父亲入魔了?” 陈师兄是除魔的修士,他出现的地方,必定是因为出现了魔物。房璃却摇摇头:“不是,是我弟弟入魔了。” 陈师兄:“……” 陈师兄的表情就像见鬼了。 一个月过去了,这故事编的是愈发跌宕起伏。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他看着房璃滔滔不绝的模样,脑子里浮现出她此前在宗门里的另一套模样,不禁一阵胃寒。 这是何等的耐心与演技,八年来伪装的不出一丝差错? “我弟弟杀了半个镇的人,幸好。”房璃一掌落到陈师兄的肩头,后者抖了一下,面色如常,“幸好,普陈少侠从天而降,将他从魔爪下解脱,只不过我一介女子,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多亏普陈少侠仁心大义,将我收作义妹,照顾了我这一路。” 她身上的衣服饱经风霜,已经看不出原先清丽的青色,平添了几许憔悴,更像极了被出手相助的路人少女。 房璃擦了擦下巴悬挂的泪珠串,睫毛颤着未干的晶莹,露出一个脆弱但坚强的笑意,“从今往后,不问前尘。” “我就随普陈大侠姓,你叫我普璃就好。” 普陈是陈师兄的法名,亏她能想得出以此作姓。 好一个惊心动魄的少女遇险记,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人的真面目,差点听的他都快以泪洗面了。 在场确实有人以泪洗面了,是尘卿。 她年纪小,又吃过苦,加上失而复得大喜大悲,不住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此刻更是不疑有他,难过地握住房璃的双手: “陈师兄的义妹就是我的姐姐,璃姑娘,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虽不如大师兄那样厉害,接济帮忙什么的,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房璃感动地反握住,眼泪在眶里转啊转。 陈师兄看她似乎意犹未尽,赶紧岔开话题:“卿师妹,怎么只有你在这,其他人呢?” 尘卿转头,没看见房璃的眼泪顿时“嗖”的一下干了。她难得直视大师兄,音量不自觉压下去:“大师兄,你可知如今的风向是什么?” “风向?”陈师兄有些糊涂。 尘卿点头,“小武师兄毫无灵力修为,又是未开智之物,不会无缘无故入魔,除非有外人介入。” “自然,”陈师兄听着语气不对,沉吟道,“狴犴宫查出什么了?” 尘卿下意识要回答,不知为何,又闭上了嘴。 房璃正听得起劲,忽然察觉有一束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抬眸,正对上尘卿欲言又止的眼神。 陈师兄顿了顿,“她跟了我,就是自己人,不必多心。” 尘卿点头。 “这些都是徐道长告诉我们的,”尘卿道,“此次前去同光宗调查的是狴犴宫玄部的喻卜大人,他专修追踪魔气之术,亲自解剖了小武师兄的遗身,沿着痕迹搜了整座山,说是……” 她支支吾吾。 “说是搜到了宗主的寝殿内。” “不可能!” 陈师兄被自己的音量震了一下,他缓缓握拳,平复嗓音一字一顿,“这绝对不可能。” “师兄冷静,我们大家也觉得事有蹊跷,”尘卿安抚着,“如今的风向认定了小武师兄入魔是宗门内部人员所为,但这其中必有内情,宗主下落不明,如果让他们找到了你,宗主的清白、宗门的清白就再难以申理。” “你们必须立刻走。” 尘卿哽咽了一下,重重道,“徐道长还在这,此地不宜久留。” 听到这,房璃忍不住在心里庆幸。 ……幸好。 幸好在金蟾镇一把邪火烧了人傀,不然等那姓徐的收到消息,她和师兄还不直接被当场逮捕,能留到这时候活蹦乱跳? “拂荒城四通八达,又正值经坛大开,我想,说不定会有宗主的下落。” 陈师兄沉吟,“我们来到这里是受人所托,这段时间我先探探消息,如果没有,完成委托后自会离开。谢谢你,卿师妹。” 尘卿点头:“找宗主这件事,我与其他人知会一声,你们要注意安全。” 话到此处已经走到了尽头,陈师兄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 他纠结片刻,在师兄的面子和困难之间摇摆了一会儿,心一横,闭目道:“师妹,你们住哪?” ? 尘卿有些呆了。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面前两人略显寒酸的打扮,顿时醍醐灌顶,捏着拳头踱步,叹气:“也罢,你们随我来。” 第25章 走出巷口,房璃指了指人群里的莲花宝台: “不听讲经啦?” 尘卿:“你都流落他乡了还听啥经,是不是路边哪个酸书呆子跟你说的?真是未经他人苦,不懂轻重缓急!” 酸 书呆子:“……” - 拂荒城面积宽旷,共有两道城墙,第一道城墙划分主城,建高楼铺青石,车马如水流。 第二道在城郊之外,青黛环绕莺飞草长,几十亩良田错落有致,田间有人在种竹叶菜,泥土新鲜的腥香混在空气中,心旷神怡。 尘卿将他们领到这里,不走大路,而是绕上田间路走进山中。 眼看着走的路越来越窄,角度越来越崎岖,道旁杂草越长越旺。 绣花鞋不防滑,房璃不得不捡根树枝当拐杖,开始艰难借力爬坡,一边爬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忖度: ——这是去住宿还是去扫墓? 尘卿还在解释:“前日徐道长进城,被城主留下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和其他人会随时把风,你们先住着——到了。” 房璃抬头。 眼前赫然是一座掩藏在山林杂草间的寺庙,庙的高度比正常的矮一半,小的不像是普通神祇的供奉之所。 瓦片凋落,青苔肆意,藤蔓缠绕,绿意盎然。 生机勃勃原本是个好词,但是放在一座建筑上,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完了。 房璃心道,早知道咬咬牙在城里租个客栈,如今这架势,像是直奔着棺材去的。 她在书里读到过,许多游历道士,没钱住房,就会选择鸠占鹊巢,霸占死人的屋子。 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那位徐道长,那般逼格,那般端姿,披的大氅还是凫靥裘,没想到竟是外强中干,连拂荒城的客栈都住不起,只能找这种野路子吗? “进来呀。”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尘卿在招手。 进到里面,房璃发现,确实别有洞天。 在这个连狗腰都直不利索的小地方,竟然到处都是漏光的洞,房顶,墙壁,木窗,活像一块被虫咬空的果核。 呆傻之余,房璃将目光缓缓对准正前方的神龛,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成了神还如此落魄,得是混的有多惨? ……神龛里只有一只斑秃的老鼠,直立着身子大胆盯着三人,房璃只看了一眼,便感到恶心的挪开了视线。 尘卿用剑鞘扒开地上的稻草,掀开一块木板,露出地下深不可测的楼梯口,她熟练地走下去,只露出半截身子,冲另外傻掉的两人招手:“这边。” 楼梯的尽头竟是一片木质的平地。 房璃穿着绣花鞋,踩上去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很轻的“咚”。 这是一块厚的木板,底下是空的。 再细看,木板死角矗立着四根长棍,长棍上方有油灯与铁链,铁链缠绕,隐约透出什么机关的造型,没等她反应过来,尘卿握住角落里一个不知名的把手,开口道:“站稳了。” 房璃刚想应答,下一秒,失重感海灌般袭来。 风将发丝扯的痛,心脏的位置不断攀升,分秒之间漫长的好似一个世纪。 终于停稳后,房璃乱糟糟地喘着气,指尖掐得红红白白。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琉璃镜背后的双眸充斥着不敢置信。 ——亲娘!这是什么神机? “还可以吧?”尘卿仔细地瞧着她的脸色,“多了就好了,我第一次站上来比你可惨多了。” 房璃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鞋子踩到最后一层的地面上,抬头,动作一顿。 地下的并非什么地下室。 街道,建筑,池塘,摊车,阁楼,灯笼。 即使已经尘灰蛛网凝结,却不难看出曾经的辉煌与繁华。 ——赫然一座完完整整的小型地下城,是真正的别有洞天,虽然空无一人。 连陈师兄也被眼前这幅景象震撼到了,这旷野之下,还有这种地方? 地下没有想象中的闷,反倒是空气通畅,似乎还熏了香。尘卿带着他们在迷宫一样的街道上绕啊绕,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家书肆。 门上贴了屏音符,所以直到门缝打开的那一刻,房璃才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一!一!一!”“你傻呀,直接从‘这里’过去吃不就好了?”“落子无悔!不行不行!”“赌不赌?输了去后院学乌龟爬三圈!” …… 房璃是何许人也,同光宗头号混子,听到第一个音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去看陈师兄的脸色,不怀好意地拖长了声音:“哇哦。” 与此同时尘卿猛地一激灵,似乎终于想起跟在自己背后的是哪位,头皮发紧。 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下,没用,只好深吸口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额——” 屋内有人眼珠一错,旋即愣住,猛地用手肘捅旁边的同伴; 一阵揶揄恼怒过后同伴也愣住,如法炮制地去捅旁边的人……然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他们的目光越过眼泪快咳出来的卿师妹,落到了那道沉默矗立的黑影上。 死寂。 不敢置信。 ……活见鬼了。 有人率先反应,大声喊:“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 如同幼鸟归巢,弟子们“哗啦”丢下手中赌局,其中几只脚趁乱踹翻棋局,几只手胡乱将赌金塞进衣袖,所有人泪眼朦胧地扑了上去,七嘴八舌道:“大师兄,你还活着?”“热的!”“你怎么到这了?”“见过徐道长了吗?”“……” “……” 陈师兄不言不语。 弟子们心虚得要命。 宗主常年不是游历就是闭关,日常修炼生息全权由大师兄代理,大师兄之于他们,等同半个师父。 ——不,比师父还可怕,尤其是这种时候,普陈越是安静,接下来的事情就会越恐怖。 “咯吱”,哪里的骨骼响了一下,陈师兄缓缓抬头,仍旧是笑眼眯眯。 “六博?” 弟子们:“……” “牌九?” 弟子们:“……” “还有投壶,我是不是该夸你们寻欢作乐之际还不忘练习准头啊?!” 弟子们膝盖一软,哗啦啦跪成一片。 陈师兄头疼得很。 同光宗近些年扩招的一批资质虽好,但年纪小,一颗玩心没人看着就关不住。 但他无论什么情绪旁人都看不出,只有讳莫如深的脸色是真的。弟子们偷瞧着师兄的脸色,一时间悔不当初,只战战兢兢道:“我们知错了。”“前几日都没有耽误练功,今日是徐道长说可以玩我们才玩的!”“真的真的,徐道长说……” “住嘴!”陈师兄的脸色不白反沉,活像一块烧焦的锅底,“徐道长徐道长,练功需寸积铢累,非一日之功,难道徐道长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去死吗?” 叽叽喳喳的鸟雀顿时静的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陈师兄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 ——因为狴犴宫的徐道长倘若喊他们去死确实是有必要酌情考虑死一死的。他顿了顿,话头一转,着重挑了中间的观点延伸拓展。长篇大论后,房璃拉了拉他的衣袖。 尘卿难得高情商了一回,马不停蹄地介绍道:“这位是普璃姑娘。” 照顾到苦主的情绪,尘卿没有再提那令人难过的过往,而是简单介绍了几句。最后轮到房璃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尘卿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下顿住。 弟子中有人答道:“是徐道长找到的。” 房璃点头:“徐道长真厉害。”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没指望亲自从这些弟子嘴里套出什么,因为她有一个万无一失的盟友。 房璃坐在一旁歇息,看着陈师兄和一干同光宗弟子七嘴八舌地叙旧。凡人在修士中的存在感近乎于无,房璃很快就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搞清楚了他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行动。 总结来说,就是逛街。 每日辰时,二十一位弟子散在城中各处,酉时,再回到地下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字,交给徐名晟。 至于为什么不用口述,弟子们支支吾吾说是练字,房璃却明白,写字是三思而落笔,比起口述而言,回忆的内容会更加完备,更加细节。 一个月过去了,她早就把金蟾镇的人傀抛之脑后,此刻却突然地回想起来。 那双寒凉又毫无感情的瞳孔,蓄着冷硬的雪光,谈吐之间温雅,也挡不住内里冷漠的事实。 实力倒是不俗,偶 尔也挺贴心。 就是有点自负了。 连写字这点都懒得解释,嗯,应该是相当自负。 房璃靠着墙眯了眯眼,锐光含化在眸底,模样有些倦怠。 第26章 ——她在想。 同光宗弟子到此地一月有余,竟然还只是停留在调查的阶段。 要么是这位狴犴宫的道长徒有虚名,要么,就是拂荒城的问题非同小可。 和陈师兄看不见魔气有关么? 房璃作为“客人”暂时被安排去歇脚,地下城虽然没有天空,却微风习习,墙壁上挂着随处可见的光石。 植物没有枯萎,青苔,果杏,杂草,围墙里照样有花枝伸出,建筑设施也有模有样的,令人叹为观止。 书肆后院是一片空房,领头的小弟子带房璃来到了其中一间,嘱咐一些问题后便匆匆离去。 弟子的身影前脚消失在院子里,后脚,银蝉扑扇着蝉翼颤颤悠悠地飞出。 红目若灯,一身银皮在漆黑的卧房里发出幽幽的光。 房璃抬手,指如柔夷,银蝉像是寻到了落脚点般巍巍在指尖停下,开口,仍旧是小孩一样细弱的声音:“你就不怕他把真相告诉那些弟子?” “他”指的是陈师兄。 房璃保持着姿势,目光游离在空气中,明明是发散的状态,却不偏不倚地答道:“怕什么。” “小武师兄入魔,杀光宗内弟子后再咬破结界杀了竹林内百余人,宗主下落不明,这些尚且解释不清楚,他哪有空说我的事?” “更何况。” 银蝉一抖。 房璃的眼睛不知何时转了过来,琉璃般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指尖上的它,唇角轻抬。 那嗓音低低的,像从地底而来,宛若恶魔之语。 “他要是不包庇我,该怎么知道他仇人的下落?” 阒寂良久。 银蝉“嗡”地振翅,没入那截雪色后颈,只留下幽幽一道童音:“你所行之路,皆为凶途。” 房璃哑然而笑。 ——那又如何? 险途,蹊径,偏锋。 此乃我唯一可求之道。 第18章 书肆门口,一只洁白的信鸟迤着细碎的流光缓缓落到剑鞘上。 尘素取下信鸟,展开,徐名晟沉稳有力的墨迹只写了一行简洁的字: 今夜不归,明日进城,中央书塔。 前半句指的是徐名晟,后半句安排的是这批同光宗的弟子。旁边和尘素一块的弟子见了松口气,“大师兄可以多待一会儿了。” 弟子侧脸,发现尘素在看他。 地下城没有光,他的眼睛因此过分漆黑,看的弟子头皮一紧,干巴巴道:“尘,尘素?” “大师兄,”尘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顿了顿,扭头,“……没事。” 宗主不是闭关就是游历,在同光宗弟子的眼中,宗主是一个崇高的精神符号;但陈师兄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犹如长兄般严厉又亲近的存在。 没有人愿意怀疑他。 两个人都清楚心中所想,也都不想把话说出口,只好互相沉默着。半晌,另一位弟子才艰难地移开话题:“不过大师兄也真是善良,怎么会突然想起认个义妹?” 义妹,是那位跟在陈师兄身后的姑娘。 尘素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甩了甩头,回答道:“这不叫善良,这叫多管闲事。” 大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 尘素收起信鸟,大步走进书肆。 - “你在写什么?” 房璃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从脖颈到脊背微微曲着,像一株垂头的春兰。 书肆的笔无人用,都落了灰,房璃的脚旁放着一桶院子里打来的井水。她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并不理会银蝉的叨扰。 银蝉:“你们人类真奇怪,都说信是寄托之物,从同光宗出来以后,你每隔几天就要写信,写完又不寄出去,是写给谁看呢?” 房璃停笔,揉了揉手腕,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信纸,再叠成方块,放进储物袋。 她伸懒腰,延长声音,“一个故人。” 故人? 银蝉仔细想。 没有比银蝉更加深知房璃心性的了。 世间鲜少有她留恋之物,若不然,她也不会在逃跑时果断地抛弃腿脚不便的奶娘。 菁国的宫殿里倒是养过一些狸奴消遣,后来一把火从朱墙烧到屋檐,连只猫尾巴都留不下。 能被房璃惦记的故人?有吗? ——还真有。 银蝉想起来了。 故人,故人,不就是已故的人?这世上能够让菁国谛听念念不忘的死人,除了侍者姬师骨,还能有谁? 银蝉被自己的聪慧震撼到了。 它扑扇着翅膀落到房璃曲起的食指关节,巴巴的学着人类安慰,“斯人已逝,璃不必过于介怀。” “?” 地下城之上,旷野呼啸的风刷过森森青林,越过城墙,一头扎进城市之中。 檐下风铃晃着旖旎的烛光,洒在雀蓝织金的缎袍衣角,那人坐在黄梨木椅上凭栏吹风。 墨发丝丝缕缕,他支着下颌,长指盖在脸上,一下又一下地点着。 “讲。” 身后不知何时落了个人影,半跪在地,规规矩矩道:“宫主,地下城来了外人。” “几个。” “两个。” ……两个? 徐名晟垂下眼帘。 高楼之下灯火繁华,宛如无数朵在夜间绽开的礼花,热闹的街景映在漆黑深邃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僵硬。 那就不是狴犴宫的人。 “谁带来的?” 侍卫:“宫主圣明,是同光宗弟子尘卿带进来的。” 徐名晟笑了。 他理了理袖子,站起转身,他的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阁间门,门后觥筹交错,灯烛投射人影,席间谈笑正欢。 他的手放在门上,“不用管他们,看紧地下城。” 侍卫垂头:“是。” 没听到回声,侍卫再抬头,眼前空空如也,只余透过阁间的烛火和笑声,洪流一样飞上夜空,席卷整个城市。 - 昨天没赶上巧,从柏府出来的时候已经休坛了。今晨在陈师兄的强烈建议下,房璃不情不愿地早早从被窝里爬出来,打着呵欠匿在人群中进了主城。 人还真多。 经坛底下已是人头攒动。 房璃鲜少见这样盛大的集会场面,困顿的疲眼顿时被一扫而空,像个刚出生的幼鸟一样,左右不住好奇打量。 忽而。 从头顶落下一道沉厚有力的钟声,紧贴着头皮震动,房璃的脑袋一阵阵发麻,余波褪去后,方才还嘈杂的广场,已经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齐仰着脖子,脸上的神情或憧憬或崇敬,专注地望向高台之上的身影。 白日高悬,身影被压成一片薄薄的黑,再细看,仙风道骨,骨干遒劲,枯瘦的肢体在空荡荡的道袍底下,宛若一棵古树。 是千篇一律的道长形象。有些无聊,房璃的兴致一下矮了,碍于陈师兄在旁边,她还是做出一副努力的模样,仰着脖子去看。 “这是谢玄子谢道长。”陈师兄在耳朵边轻声介绍。 房璃没听清:“鞋楦子?”有个性的名字。 凡有名者,要么出自名门,要么本事通天。房璃细数一遍通天域大小门派,并未听过鞋楦子这号人物,便知他应该是闲云野鹤散修一介,属于后者。 但见鞋楦子道长周身云雾缭绕,眉目金刚,仿似九天神明下凡,一开口,声音悠扬,又如乐音远荡:“圣君曰:三气共一,一为精,一为神,一为气。” 房璃:“?” 她怀疑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夫人本生混沌之气,气生精,精生神,神生明,气转为精,精转为神,神转为明……” 房璃:“……” 哈? 这不就是修炼最基础的太平心经? 她之前在宗门内因为偷鱼被罚抄了无数遍心经,就是烧成灰也认得。 很想笑,但是连忙憋住,心道普陈吹上天的讲经大师,莫不也是照本宣科只会背书?房璃悄悄环顾四周,这不顾还好,一顾她就发现,这样拙劣的装神弄鬼,竟然真的能骗到人。 至少在场的人,无一不是如痴如醉。 包括身旁这位元婴期的大师兄,还有附近零零散散的同光宗弟子,更有甚者热泪盈眶,再转一圈,有人干脆席地而坐闭目通灵,周身灵气鼓涨,隐隐有破境之势! 房璃大惊失色。 完了完了。 她想过自己或许不通修行之道,却没想到如此不通,全场就她一个跟个文盲一样伫立在感动的人群中,鸡立鹤群,饶是早已洗脑自己接受这一点的房璃,此刻也不禁微微惭愧起来。 正惭愧着,忽然眼神一瞥,落到不远处一个沉默的高大身影上。 ——东南二月份,加上修士本就有灵力蔽体,他只披了一件单调的灰蓝色袍子,素冠黑发,穿的泯然众人,一身凌冽气质却扎眼得很。 饶是房璃再不想记得,也像耗子见了猫,心神为之一振—— 第27章 那张脸,和金蟾镇的人傀一模一样。 可有可无的惭愧顿时烟消云散。 另一种奇异的兴致涌了上来,旁的不说,离开金蟾镇以后,她还是相当思念那只指东不打西的人傀的。 尽管与真正的徐道长的接触不过三言两语。 所有人都静止在原地,满心感激地聆听着高台之上的妙语,竟无人注意到踱步的徐名晟。 这不对劲。 房璃脑子还想着,脚已经动了,拨开人群悄悄跟了上去。 一向看她看得紧的陈师兄也全然没有阻拦,兀自沉浸在太平经一板一眼的经文里,如入无人之境。 徐名晟走的方向看不出目的,半天才发现,他绕了经台好大一圈,直接来到了背面。 背面有一棵五六人抱的榕树,遮云盖日,拂荒城的士兵顶盔掼甲在莲台周围把守,他目不斜视从那些人面前走过,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就转身消失在榕树拐角。 房璃借着人群的掩映跟在背后,对这番举动不置可否。 她思考了一下,决定学着徐名晟的模样,大摇大摆从士兵面前走过。 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没走几步,那些士兵的目光就像冷箭,冷不丁射过来,扎的她无处遁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带这么针对的吧! “你。” 房璃装傻,只当没听见。 “你!” 士兵疾步赶来。 殊不知房璃这人追不得,一追,脑子反应过来以前腿就开始跑;一跑,就是长了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房璃越走越快,最后倒腾两条长腿,扑啦啦跑了起来。 朝着榕树的方向,往书塔底下跑去。 奇异的是,莲台周围尚且有人把守,书塔附近却空无一人,她毫无阻碍地跨进门,内部的景色顿时填满视野—— 没来得及欣赏,胳膊上忽然多了一只手,下一秒,她被用力扯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别动。” 房璃:“……” 她自然不信这位徐道长会在这种场合跟她无缘无故上演才子佳人偶遇拉扯的戏码。 但把戏是要做足的,毕竟她现在,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落难女子。 “道长?!”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房璃一只手局促地抵在徐名晟的腰间,趁机胡乱摸了两把,然后抬脸,透明的叆叇印在脆弱的肌肤上,如水瞳孔中掩不住惊慌失措:“你这是……” 叆叇是同光宗宗主给房璃的灵器,可助她这肉眼凡胎至少看得见魔气。 除此之外,还可以顺带改变瞳孔的颜色。所以从徐名晟的角度来看,这是他第一次不透过人傀的眼睛近距离观察,眼前女子的瞳孔有如水玉般的漆黑,盛满了虚伪的慌张。 摁在她背上的手蓦地用了些力,徐名晟对外从来都是温和平淡的,唯有此刻,那股冷冰冰的威压毫不掩饰的压将下来,几乎能感受到胸腔震动:“如果不想被抓走,就安静些,别乱动。” “……” 房璃含泪闭嘴。 书塔仅开放第一层,眼下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外面的经坛,只有少数人沉浸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墙壁上点满无烟烛灯,整个塔室光明如火,古朴的纸卷气息混着烛油燃烧的味道。 士兵们后脚冲进来,脸上挂着冷鸷的阴霾,一架一架地开始搜。 - 第19章 这种集体的沉默的杀意,房璃太熟悉了,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到。 从菁国出来之后的那段逃亡生涯,她曾无数次直面这样的杀机,又无数次死里逃生,跟在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只有她走到了最后。 房璃不知道世人对她的评价是怎样的,如果有,想必不会好到哪去。死了的人功成千古,活着的人一塌糊涂。 书塔里落针可闻。 游走在书架间的士兵宛若幽鬼,无声无息地快速穿梭,忽然空气刺破,数柄大刀反射刺目的光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齐齐对准了书架内侧的人! “何人在此?!”士兵厉声,墙上烛火倾动。 光影摇曳,那人背对着危险的刀锋缓缓转身,穿的衣服着实眼熟,士兵还没来得及想起,就被迫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徐大人?” 他们惊愕一刹,纷纷收刀,“得罪了,我等在追人,大人可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因为这一句“东西”,躺在书架底下的房璃无声地撇了下嘴。 她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面,耳朵分毫不差地吸纳外面的声音。 眼下只能期待狴犴宫的身份好用。也不知这徐道长是什么职位,够不够这些士兵听他的? 这样想着,房璃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没有。” 徐名晟答,手上的经书始终打开着,手指自然搭在书角,显然是正沉浸。 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火光点映其上,无端生出些凉意,转瞬即逝。 从头到脚都写着一行大字:问完没?打扰我看书了。 士兵心里一滞,不再多嘴,挥手告退。 房璃眼睛一闭,该死的狴犴宫,这身份何止是好用! 等兵甲的声音渐渐远去,徐名晟合上书,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垂目,眸光落在脚边。 躲起来的时候会屏住呼吸。 徐名晟能够听见潜伏在同光宗外所有刺客杀手的呼吸,却听不见她的。 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能憋多久? 这个实验没能进行,因为房璃听着兵甲的声音远去,立刻就伸出只手,精准地拍了拍徐名晟的裤腿。 “……” “徐道长。”下一秒,那张沾了些尘灰的脸挪了出来,与沉默的徐道长一上一下地对视。 叆叇上落了些灰,看不大清楚了,脑后瘫着一整条银链,整个人看上去蠢里蠢气,但房璃好似完全没意识到,坚持不懈地嘚啵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下面有东西,看着像字。” 她没法指,只能用眼神示意,然而徐名晟人高马大,更没法像房璃一样钻进狭窄的书架底下,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眼珠子乱动。 房璃在他无言的寂然中恍然大悟。 手脚并用扶着叆叇爬出来,毫无预警地捉住徐名晟的手,没等对方反应,纤细的手指已经落下,在掌心划动。 徐名晟常年用剑,手掌磨出了许多厚茧,房璃的手指在上面如同隔靴搔挠,微微的痒意沿着血管蔓延。 他看着那根灵活移动的十指,半晌道: “俾河文字。” “嗯?”房璃装的一手好傻,清澈无比地抬起头,恍然大悟:“这就是俾河字!” 她憨然一笑:“我只听过,会说一点,这字嘛,还是第一次见。” “……” 俾河,一个已经消失的古国。 古国覆灭以后,这一支血脉散入凡州大地,成为许许多多国家行业的人,也有本源祖宗意识特别强的会令其子孙把俾河语言当作母语,金蟾镇的乞丐是那其中之一。 有传闻说,现存的心法经文多是出自于俾河。许多盗墓而来的古经法,上面的文字与当今流通的大相径庭,口口相传,这些不知道从哪来而来的文字,就叫作俾河文。 如果只是单纯用俾河文在书架刻字倒不足为奇,毕竟拂荒城集天下文,问题是,这用俾河文字写成的内容。 徐名晟掌心一蜷,房璃的手指落了空,也不停留,笑眯 眯道:“道长好像对文字研究颇有造诣。” “不敢,略知一二。”徐名晟道,“我记住了,回去就翻译,多谢普璃姑娘。” “不谢不谢,”房璃在他的衣襟上挥了两下,轻巧的像只转瞬即逝的蝴蝶,“报答饼君的自我牺牲而已,这天下之大,难得再见面,说明什么?都是缘分。”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徐名晟听她说话就像在听放屁。 “还没请教过道长名讳?” 徐名晟看着她的样子,怀疑倘若自己不说,这女人有可能就真的延用“徐饼”这种蠢到没边的称呼。 稍作思考后,房璃得到了三个简略的字:“徐名晟。” 房璃眨了眨眼,不知道真名假名,但她依旧笑得很圆满:“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我就报名晟君的名号。” “闲职罢了,帮不上什么忙。” “开个玩笑。”房璃退后一步,“就不耽误名晟君的公务了,改日再见。” 这动作让徐名晟微微一愣,但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新的思绪占据,他望着房璃背手离去的身影,开口道:“姑娘是不是忘了什么?” 房璃扭头,一脸疑惑地指着自己:“我啊?” 徐名晟笑了一下,没给留余地,指了指她的衣袖。 房璃懵懂去摸,眉毛倏地松开,伴随着“呀”的一声,一串圆形镂空玉佩从袖中缓缓扯出。 第28章 房璃张大嘴巴。 旋即毕恭毕敬地送上去:“肯定是刚才名晟君救我心切,不小心掉的。” 徐名晟接过,没问是怎么“掉”进衣袖里的,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是狴犴宫的玉令。” 房璃又“啊呀”一声,低着头悔恨无比:“什么,玉令?幸好大人眼尖!这要是被其他有心人看见,我岂不是要平白多个罪名?罪过罪过!” 她识时务地把“君”改成了“大人”,如果通缉榜按照演技排名,房璃认为自己可以力争一下上游。 徐名晟微微笑着,房璃一边说一边后退,拍了拍脑袋,嘟囔着:“瞧我这记性,还有事要办呢,就不叨扰道长了,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言罢拔腿就跑。 一路没敢停,径直跑回了莲台底下。讲经已经结束了,但是所有学子静止在原地,神情沉醉,仿佛余韵悠长,回味无穷。 房璃又受伤了,这回受的是文盲挫败之伤,大约持续了两秒。 她缓缓行进在一动不动的人群里,很快锁定了一道身影。 陈师兄沉浸其中,肩上落了只手,他一惊,回头看见罪魁祸首正没心没肺地笑眯眯:“普陈大侠,学完没?该去一趟柏府了。” “你刚才跑哪去了?”陈师兄回神,所有问题一股脑涌上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还去什么去,昨天不都看过了吗?柏小姐没问题。” 房璃愣愣地看着他,陈师兄被这眼神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摆起脸道:“你又憋哪肚子坏水呢?” 天大的冤枉!房璃却连叫屈也顾不上了,拽住陈师兄的衣袖道:“你真没看到?” “什么?”一头雾水越发浓郁。 “昨天那个柏小姐,”房璃犹豫,走近一步,压低音量,“她的房间里有巨量的魔气。” 陈师兄像是没听懂。 他疑惑地看着她,蓦地脱口而出: “不可能!” 后知后觉这样说太武断了,但作为大师兄的自觉,以及对自己修为的自信,让陈师兄继续了这份武断:“若师弟怎的如此确定?没记错的话,你不是肉眼仍未修出灵气,无法视魔吗?” “你别一口一个若师弟,我现在可不是明若,”房璃纠正,抬指点了点脸上的叆叇,“我有它,灵器可不会出错,你如何能确定,你的眼睛和鼻子没有出错?” “……” 陈师兄梗着脖子,努力回想昨天的情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是自己看错了。 他正要开口,不曾想房璃未卜先知,立刻后退一步道:“行行行,我不想听你长篇大论,反正那柏小姐留了话口。” “今天还去啊?不好吧,昨天都说了没问题,而且他们要跟着徐道长见城主,我得看着……” “你又没被聘用,”房璃无情打击,“徐道长不付你薪水,但是柏夫人付啊,快去快去,我刚在那边物色了一家酒楼,最好今天就把那什么柏小姐给治好,拿钱吃饭去!” “这话说的……” 话还在嘴里,人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 - 今天柏府领路的换了个人。 比起昨天的小厮,他看上去更加平稳,也更加安静,动作沉稳地不像一个普通家丁。 陈师兄再次示意房璃不要多嘴,后者全然没看见陈师兄抽筋的眼皮,天真好奇地问道:“昨天引路的那位小哥呢?” 家丁不卑不亢,声音拖的细长:“家中祖母急病,回乡探亲了。” “真好,”房璃赞叹,“贵府真是善解人意。” “是夫人善解人意。” 一路说,一路走,只领到那围着铁蒺藜茅房一样的地方之后,家丁方才欠身,示意二位往里走。 一回生二回熟,门还没阖上,房璃悠扬脆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柏小姐,我们来看你啦——” 她推开屏风上的小门,骤然停步,谨慎地挪步绕过桌椅,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小囊袋:“这次没有光了,不过我带了这个。” 她从袋子里抓出一把松子。 屋子里黑的不像话,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也根本用不着看,因为下一秒,陈师兄就听见了熟悉的“喀嚓”声,淡淡的油香弥散开来。 “……” 陈师兄对她的自来熟简直头疼,一面伸手拉住一面道:“吾妹是个山野丫头,不懂得礼数,小姐莫怪。” 房璃压根不理,伸手递出一把松子:“要不要来一点?” 等话都说完了,庶几,黑暗中才传来柏小姐的声音:“母亲叫你们来的?” “是。”陈师兄答,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张着嘴,某种直觉突兀地戳刺着神经,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记起来一个细节。 尘卿他们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着? 陈师兄想转头去看房璃,但屋内黑的就像深渊,他什么都看不到。 ……不会吧。 以防万一,陈师兄抓住房璃,发挥了他最擅长的体面,声音听上去冷静无比: “柏小姐,我们是来为你看病的。” 他一字一句:“听说了小姐得了惧光症,大约是怕哪些光呢?” 床榻上静默片刻,应该是在思考,未几,声音答道: “阳光,火光,月光……夜明珠的光?没有不怕的,无非这些了。” 柏小姐的嗓音如雾如纱,大概是久躺成病,带着厚重的磨砂质感。房璃察觉陈师兄的掌心已渗出了冷汗,他又问:“发作时有什么具体的症状呢?” 柏小姐道:“眼睛会疼。” 陈师兄的心凉了半截。 “头也疼。” 陈师兄试探道:“具体形容一下?” 这个问题倒把柏小姐难住了,她努力思考,半晌开口: “就像,就像……就像有虫子在脑袋里钻来钻去,钻到眼睛,眼睛就疼,钻到耳朵,耳朵就疼,停在这里的话。” 虽然看不见,但陈师兄能猜到,柏小姐把手指放在了太阳穴。 “……停在这里,脑袋就疼。” “原来如此。” 这些问题全部都是昨天问过的。 然而眼前的这位柏小姐仿佛没听过一般,无论从语气,答案,态度,都与昨天的柏小姐大相径庭。 不正常。 房璃轻轻把陈师兄的手拂掉,不慎摸到了他指尖的冷汗。 堂堂元婴期大修,竟然也会心悸。 其实房璃能理解他现在是什么感受。因为,尽管陈师兄意识到不对,但和昨天一样,这个房间在他看来,除了三个活人,什么都没有。 他的灵目,什么都看不到。 一旁的房璃还在喀嚓喀嚓的磕松子,声音搅的他心烦意乱,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姐要来一把吗?” 房璃忽然插嘴, 随意问道。 陈师兄还没来得及发出阻止的声音,黑暗里的柏小姐做了一个谁都看不到的点头动作:“可以。” 房璃走上前,乖巧地摊开手掌。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摸索着触到指尖,然后慢慢前进,轻轻捏抓了一点炒松子。 “够了。” “我在当铺旁边那家买的,很香。” “嗯。” 陈师兄:“……” 谁说这里没有魔,他看他简直是见到鬼了。 这下喀嚓喀嚓的动静变成了二重响,房璃干脆拉了把椅子就近坐下,在陈师兄沉默的伫立中聊了会儿家常,然后道:“柏小姐最近有照过镜子吗?” 魔形成的原因很复杂,至今未有一个系统的原理解释,笼统来说源于人心之力。 像镜子这一类具有诱发嫌疑的,是道士们在除魔时首先需要排查的对象。 “没有光,照什么镜子,”柏小姐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你是想问那边的妆奁吧,我这病也不是生来就有的,得病之前,还算个爱美之人。” “那就好。” 柏小姐疑惑了:“那就好?” “是的,柏小姐,经过我的观察,你得的不是惧光症。” 陈师兄眼睛一闭,他知道自家师妹又要出言不逊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理由阻拦。 房璃笃定道:“你入魔了。” 第20章 瓦屋里一度陷入死寂。 直到漫长的呼吸缓缓落地,柏小姐终于发出声音,只不过掩饰不住的颤抖,有点犹豫,又似乎非常害怕:“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你入魔了。”仿佛还嫌不够吓人,房璃又重复一遍,“虽然现在的你看上去很正常,那是因为魔气会吞食记忆,你忘了你入魔时候的样子,不然。” 房璃抬手一指:“那个铁链是怎么回事?” 柏小姐一惊,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脚,顿时,铁制品敲击的清脆声响伶仃飘散。 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看得到?” 房璃绕过这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夫人为何要将你用铁链锁起,门外还上锁?自然是因为小姐你,会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入魔,等入了魔以后,柏夫人恐生事变,这才将你锁起。” 第29章 “这样吗……”柏小姐喃喃,“我还以为,母亲只是不关心我。” “何出此言?” “我并非母亲亲生。” 陈师兄猛地咳嗽起来。 这是什么信息量?是他们有必要听的? 房璃投过去一个眼神。 虽然陈师兄看不到,也能感受猜到她这个时候一定是在责备自己大惊小怪。 “夫人很关心你,柏小姐,”房璃很耐心,“否则也不会重金聘请我们来为你除魔。” 柏小姐仿佛中了幻梦,晕晕乎乎的,握着手里仅剩的松子喃喃。 “我真的入了魔?” “那我,”她大概想起了什么,有些颤抖和犹疑,“可有做什么坏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现在看来,时犹未晚,”房璃道,“因为我们会为小姐除魔。” 陈师兄听不下去了,用力地扯了下她! 他都看不见的东西,怎么除?何来除一说? 柏小姐感激:“那就有劳……” “在那之前,”房璃跟陈师兄争了好一会儿的衣袖,突兀打断道,“请柏小姐答应我件事。” “道长请说。” “我听说你常年深居闺阁,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联姻对象,你认识他吗?” “见过几面。” “跟他熟吗?” “不熟。” 屋内黑暗如同深水,没有形体,只能听见微微沙哑的柔音。柏小姐坦诚道:“是拂荒城内大经师的长子,姓齐。” “这位齐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柏小姐道:“我不认识他。” 房璃又问了几个问题,无论怎么问,得到的都是“不认识”“不熟”“不知道”这样的回答。 看来柏府的联姻只是出于利益需求,那这位柏小姐被怀疑装病当借口,也情有可原。 房璃点点头表示了解:“好吧,但我听说二位已经订亲了,有交换什么信物吗?” 细微的摩擦声,庶几,柏小姐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金丝红绳底下坠着精巧的金饼,饼上篆刻“平安”二字,字有点拙劣,不过无所谓,另外两人都看不见。 但房璃还是说:“方便借我看看么?” 柏小姐点头,同样,这个动作另外两个人也看不见:“可以。” “魔气形成并非无缘无故,若没有镜子的缘故,这附在身上的魔,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柏小姐一呆,被这一番从未听过的言论骇的说不出话。 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那那那那该如何是好?” 房璃轻轻将信物从柏小姐手中取下,神秘一笑。 正欲开口,忽然从门外急急传入一道嗓门,即使隔着两层门板,每个字却犹如青天惊雷,在三人耳边轰然炸响: “大小姐!道长!” 柏墨临直起身。 “巡按监门口有人击鼓鸣冤!家中一儿一女惨遭毒手,现场,现场……” 小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发现了大小姐的玉镯。” _ “监长,监长大人要为我等做主啊!” 红铜色的天花板高悬于顶,梁柱上雕刻青绿獬豸,两侧站满手执廷杖头戴束帽的捕快,桌案上一应镇纸签牌。 厅堂正中,一对跪地夫妇哭的嗓音嘶哑双目肿胀,额头都磕破了,他们的膝前摆着两具小小的尸骸。 令人惊惧的是,那两具幼尸开膛破肚,白生生的肋骨碎断其中,早已气绝身亡。 “我,我乃城西菜贩,靠一亩三分地养家糊口,城主设施面棚,我等主动进献菜蔬,平日更是不曾结下仇怨,怎料到昨夜,昨夜……” 老汉涕泗横流,气血都仿佛要随眼泪喷涌而尽,一双枯手捧着堆碎玉颤颤巍巍,用尽浑身力气,字字泣血,如同巨石砸在地上: “小女年幼,手无缚力,死前拼力抵抗,也只将顽凶信物砸碎,请监长明察秋毫,还我等升斗小民一个公道啊!” 说完,他身躯巨颤,“哇”的一声,竟是喷出一口淤血,晕倒在地。 这陡生的变故让堂内陷入慌乱,围观者议论纷纷,下属七手八脚把人抬走,监长沉吟,召来主簿掩唇低声问:“人到哪了?” 主簿还没答,就听外头响起:“湘玉夫人到——” “嗡”的一下,门口潮水般的人群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顿时一分为二,未见其人,一双金齿红漆木屐先踏入门槛,清清泠泠一响,敲在耳廓上。 哒。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声,既没有灵力威压,也没有境界气场。 但,却比任何一个道士的灵压都有用,场面遽然静了下来。 木屐在一片死寂中轻轻地踩过地面。 柏夫人一袭灰袍,发髻上只有一根古木簪,素面净容,漆眉敛目,靠得近了,闻见淡淡的皂角香—— 花湘玉,柏氏钱庄现任掌事,也是目前整个柏府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柏老爷和大夫人相继薨逝以后,柏府产业一度陷入冰点,湘玉夫人亲自出面与农户协商,扩商铺,修河桥,周旋于船队和官府之间,韧而不硬,徐而不散。 是为人物。 在这个以文为崇的城市,湘玉夫人独占鳌头,声誉,钱财,具显赫有名。 与传闻中雷厉风行的铁腕形象不同,夫人本身,是一个知礼温吞的娇小女子。 她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越过森严法杖,然而从她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节奏就已经改变了。她停在那滩淤血旁,从容掀袍。 “草民花湘玉,替病重不孝女前来受问。” 见她跪下,监长也紧张了,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扬声道:“此案人证物证具已到齐,不过我看还需要……” 湘玉夫人伏身:“此镯镶有南海明珠,内侧刻有小字,确为小女之物。” 不啻于冷水溅入油锅,顿时炸起一片喧哗。 监长一噎,凝固在高椅上,脑子都快擦出火花了。 ——这是要保,还是不保? 城内一直有传言,说大夫人死后,湘玉夫人与柏府嫡女的关系便水深火热。 可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假的? 那尚未晕倒的老妇听闻此言,目眦欲裂,双眼似含血,恨不能将凶手的亲属身上戳出个洞来,却听湘玉夫人不疾不徐: “……但行凶者,却不是临儿。” 柏小姐全名柏墨临,这般亲昵的称呼一出,周围的疑虑顿时消散,只有老妇忍无可忍,撕心裂肺道:“天道在上,竟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湘玉夫人跪地,端着的姿态不曾弱过一毫:“真正的行凶者,是寄身在临儿身上的邪魔。” 此话一出,连老妇也愣住了。 湘玉夫人不给所有人反应时间,再次跪伏在地,单薄的灰袍裹着清瘦的骨骼,青墙红漆之下,生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草民恳请监长大人传唤证人上堂,亲口向大人说明!” 监长原本就有心偏袒柏家,这种要求更是不在话下,外头立刻有人喊:“宣证人——” 监长紧绷着坐在高堂,一脑门官司,心乱如麻。 他是从凡间被提拔上来的,苦读还要勤修,坐到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柏氏虽然是商贾之家,但地位不矮,柏墨临即将联姻的齐氏,更是在整个东南都说得上话。 大经师在拂荒城的影响力,监长怎么会不懂? 只能寄希望于湘玉夫人拿出手的证人,最好给他一个扭转局势的理由。 然而等“证人”上场后,别说监长,就连围观者也忍不住气笑—— 竟然是一个连炼气都算不上的普通人。 但见“凡人”一袭粗纱青衣,乌发点缀劣珠宝饰,清凌浸月的五官被一副酸里酸气的琉璃镜压下,银链迤在脑后,真是要多不入流有多不入流。 她泰然自若,大步上前,有模有样跪地行礼,叩声道:“草民普璃,见过监长大人。” 正是房璃。 原本是要陈师兄上的,但那家伙死活不愿意撒谎,没看到就是没看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房璃出马。 拂荒城的监长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表情了。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眼神几乎要把房璃刮透了,上下左右,无论如何。 怎么看,都平平无奇! 这点微弱的灵力和凡人有什么区别,能说服谁?! 监长看向不动如山的湘玉夫人,冷汗直下。 “……就是你说,柏墨临入魔了的,是吧。”监长语气冷淡的看不出内心一片焦土,“证据何在?” “回监长,柏小姐得惧光症已逾半月,期间身体情况每日愈下,如今只能卧于榻上,是典型的入魔征兆。即便大人不信我说的话,召城中几位大夫查一查柏小姐的身体情况,并不具备行刺的能力。” 第30章 “满口胡言!” 老妇气到发抖,强撑着一口气逼问:“谁不知道你柏氏手眼通天,买通几个大夫就想浑水摸鱼,所谓邪魔荒唐不荒唐!你当这拂荒城条条大街上的破金铎都是摆设!所有人的眼睛鼻子都是摆设!城主的结界也都是摆设?!” 破金铎是一种普遍的低阶法器,只有魔气能够催动。 满街破金铎静默无言,满城修士无一人察觉,是什么样的邪魔,独你一人看到? 长了脑子的人都晓得这说辞有多荒唐,但普璃坚持道:“若非如此,柏小姐为何要平白对素不相识的人下手?” “我儿被开膛破肚!心狠手辣至此,必是暗藏邪法,邪术!”老妇狠狠将头磕在地上,“请监长严查!” 房璃始终不去看老妇:“倘若是邪法,正如方才所言,拂荒城戒备森严,柏小姐患病半年有余,倘若从半年前就开始所谓都邪法,整整半年,为何拂荒城竟无一人察觉?” “……” “死者脏器完整,皮肉干涸,是典型的精气吸干之状,若非魔物,谁有这种手段?” 老妇嘴唇苍白,轻轻颤抖。 “查!” 房璃伏地,声声叩击,“若是不查,才要污了无辜人的清白!请监长严查!” 堂上阒寂,落针可闻。 终于,监长缓缓吸了口凉气,不动声色去瞥湘玉夫人的脸色,后者始终不惊不喜,面如静谭。 态度该如何,监长已心中有数。 惊堂木落,一锤定音。 “给你三天,”监长冷淡道,“若是不能证明柏墨临为邪魔寄身,罪同共犯。” 第21章 城郊有一村落,桃源人家,袅袅炊烟,正是午膳时分。 而此刻,这种平静的表象被打破,笼罩着一层凄哀阴云。 菜农家一儿一女不过八岁,夫妇俩老来得子,分外疼惜。 院子里有桃树秋千,随处可瞥见平日欢乐温馨的蛛丝马迹,如今一场飞来横祸将这些打成了水中月,支离破碎。 院子里的篱笆瘫倒一大片,泥土上有干涸的血迹和凌乱的痕迹,巡按监来的捕快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足印,已经派人去柏府里搜查鞋子。 至于搜不搜得到,那就是另一说了。 两个小孩死状惨凄,皆被开膛破肚,脏器流于一地,这个年纪原本饱满的皮肉紧缩成了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眼球突出,瘆人又惨凄。 房璃在厅堂上出过场,公然站在死者对立面,此时不好再在家属面前露脸,于是派了陈师兄乔装去打探消息。片刻以后他从小院出来,两人头也不回往城中走去。 “摸清了鞋印,”陈师兄低沉道,“明日入柏府时,我该如何拿到柏小姐的鞋子?” “我看那些府内小厮也不对劲,未必对此一无所知,”房璃思考,“可以先试探一下负责蒺藜小院日常起居的下人的态度。” 风起朝阳,飞尘走石,注定是一趟不平之旅。 柏小姐的联姻对象是城中大经师的长子,齐长鹤,人称“齐公子”。 拂荒城的大经师,地位匪浅,齐公子父析子荷,不仅生的一表人才,也喜摆论经会,手下豢养了一批门客,时不时地,再邀请城中各名人文士前来赴宴。 房璃和陈师兄到的时候,论经会已经进行到跳舞这一项了。 是的,齐公子不仅是个仪表堂堂的经师人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论经会自然只是个噱头,走进小花园,入目春色满园,假山流水,粉蝶翩翩,冬日的颓靡一扫而空。 一群“名人文士”醉卧躺倒,半露胸襟,时不时发出洪亮的喝彩。 而在正中央狂舞疯癫的,不是别人,正是举办论经会的主人公,齐公子。 细细地看了拜帖过后,齐公子随手一扔,让小厮放他们进来。 论经会的小院在偏苑,藤花水榭,别有一番野趣。 见外人来,齐公子也没有停下,反倒舞的更加起劲,一袭松散红袍如风扯花瓣,劲瘦雪白的长臂时隐时现,不得正形,恣意张扬。 陈师兄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别开了视线,只觉得堂堂文人弟子,实在有碍观瞻。 殊不知一转眼,房璃竟然看的津津有味,陈师兄忍了忍,没忍住,往她头上敲了一记。 房璃摸着脑袋,满脸莫名,还有点想翻白眼。 齐公子的舞姿很有水平。 西北之地的民间旋舞,看上去随性,但其实动作连贯,气场强大,与一身红绸锦缎相得益彰,观赏性颇高。别的不说,单是那个抬腿扫腿,没有苦练过是绝对做不到的。 一曲舞毕,齐公子红光满面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不甚稳当的晃着,视线停在房璃这边,唇角勾的像画一般:“今日可真是什么巧都赶上了。” 房璃踮脚探了探头,扬声道: “我们是替柏墨临柏小姐来的,她生了病不便出门,有些话需要我们转达。” 房璃编起瞎话来真是眼都不眨,对着尘卿也是,在堂上审讯也是,站在这里还是。她食指套着红绳,亮出那方饼一样的平安符,一摇一晃:“齐公子能否赏个脸面?” 齐公子的视线落到那平安符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随即转移到了房璃的脸上,狐狸眼一勾,笑得狎昵。 “美人之邀,怎能回拒?” 他将两人请到了厅室内部,香薰缭绕,金丝楠木桌上有一套完整的茶具,瓷质细腻,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茶桌上方还有一套一尺高的机关木雕,热水潺潺,吞云吐雾,茶宠在其中活灵活现。 齐公子不仅为人放荡,生活也如此精细奢靡,真是纨绔的令人安心。 齐公子亲手奉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瞧不出任何谄媚,只看到了闲兴。房璃接过:“公子不问问柏小姐的情况?” “什么情况,”他面色如常,吹了吹飘在水面上的茶沫,“不是装病吗?” “柏小姐得了惧 光症。” 齐公子一顿,茶水起了涟漪,他笑了一下,模样不甚在意:“哦,是真病啊。” 陈师兄始终观察着反应,见他淡定非常,游刃有余,一时把握不准这位齐公子对柏小姐的态度。 房璃没表现出太多举棋不定,拿出那枚平安符,轻放在桌案上,“柏小姐说,这是齐公子去绵光寺求了三天三夜的平安符。” 齐公子呛了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脸涨的发红,一边咳一边摆手,笑道:“这……确实是绵光寺制作的,不过并非什么三天三夜,家中侍从上香时顺便买的而已……送礼嘛,自然三分也要说成十分好听。”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狐狸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促狭,“对不对?” 这话十分的不中听,陈师兄心中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入魔”一事本就不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事到如今,只能由编出这个理由的房璃来主导局面。 房璃“哦”了一声。 “也是也是,不过依我看,柏小姐虽然口中说她不认识你,可若是不认识的人的信物,怎么会放在枕头底下?” 齐公子:“……” 齐公子笑了,笑音从喉咙发出,尾音却转瞬即逝,淡淡道:“柏墨临说不认识我?” “是的。” “她把这平安符放枕头底下?”他笑的更灿烂了,一副贱礼被当真心捧的嘲弄模样,很是欠揍。陈师兄的拳头握紧了,房璃又点头:“是的。” “……” “我们怀疑柏小姐的惧光症和魔物有关。” 她将那金光闪闪的平安符摁在茶桌上,齐公子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平安符,直到房璃说出“魔物”二字,他才回神,迟疑道:“魔物?” 陈师兄额角的青筋已经控制不住了,因为齐公子看上去简直想笑。 他扶着额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浑身颤抖,松垮的衣袍宛如狂风中的花,最后他大笑出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 房璃歪了歪头。 “这里可是通天域拂荒城!美人,我果然没看错,你笨的有些可爱了。” “这城中修者大能众多,灵力结界森严,经法乐曲更是对魔物有天然的压制作用,退一万步讲,倘若真的有魔物。” 他俯身,虽然是笑着的,却掩饰不住言语间的轻视,上挑的狐狸眼觑着房璃,温声细语: ——“还轮不到你来告诉别人。” 道士的修为虽然不能一眼看穿,却有个大概的范围。房璃旁边这位显然在金丹以上,至于房璃本人,无论怎么看,她浑身上下,一丝灵力修行的痕迹都没有。 凡人在通天域也不足为奇。齐公子更加好奇的是,为什么这两个人的组合,看上去更像是这个凡人女子在主导? 房璃也不恼:“齐公子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哎呀,”齐公子笑累了,单手支着下颌,眸光压在眼皮里,“是根本不可能。” 第31章 “我从巡按监过来,那里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那当然,你去问这城里……你从哪过来的?” 巡按监又不是治病的地方。 去那里干什么? 没等他消化突如其来的讯息,房璃趁热打铁:“就是不知道齐公子愿不愿意那拿柏小姐的命赌了。” 齐公子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齐公子可以去打听一下,柏小姐这惧光症得来已久,至少有了半年,半年间见不得任何光,连玉品的荧光都不行,期间身体越来越虚弱,如今连床榻都下不了。” “即便是这种程度,齐公子也不愿意怀疑,哪怕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柏小姐是被魔物缠上了吗?” “……” 房璃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堪称舒展温和,像是一条无声的溪流,逐渐掌控了节奏。即便如此,齐公子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房璃俯下身:“你说什么?” “没什么。” 齐公子低眉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下了某种决定一般,抬眼张口道: “少时私塾学经,我与柏墨临是同窗。” 齐公子渐渐收了表情,回忆起往事,他的脸上没有多少感慨和追忆,看上去竟有几分冷漠。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是柏府大小姐,因为她总是沉默寡言,同窗之间经常下棋打牌,喝酒赏花,逃课游春,她也一概不参与。” 陈师兄:“……” 房璃没忍住:“其实这些都挺不正经的。” “是吗?”齐公子有些忧伤,“不过久而久之,我们都发现,她虽不参与这些活动,却不是因为内敛。” “她只是看不上。” 柏墨临长相文弱,细声细气,相处总是当让则让,从不轻易与人争执。 经堂有氏族身份的要求,私塾却人人可进,不少贵族追求清苦修行,纷纷将自家孩子送入私塾,凡子贵人共处一室,矛盾自然不少。 如果把所有人比作风筝,柏墨临就是飞得最高的那一只,因为太高了,所以在缤纷的风筝之间,她显得格格不入,渺小,又平淡。 那份傲气不似眨眼的刺,润物细无声地化在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就像一段柳枝,柔若无骨,只有亲手掰一掰时,方知有多韧多犟。 “怎么会认不出她是柏府的大小姐呢,”陈师兄终于忍不住了,客客气气询问,“柏小姐的地位想必与齐公子相当,在城中也该人尽皆知才是,为何认不出?” “私塾不比讲经堂,不允许女子踏足。” 这个回答令人有些意外,陈师兄的表情变得微妙,努力不去看房璃,后者神态自若:“女扮男装?” “可以这样说,”齐公子道,“柏小姐功底深厚,才华横溢,字词诗画无不精通,别具一格,是我们学堂成绩最好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 “后来她的身份暴露,被家里人带了回去,我们就很少见面了。” 房璃道:“原来如此,身份又是如何暴露的呢?” 齐公子姿态随意,一袭红衣铺于座位之间,单手捏着茶杯眯了眯眼,觉得她问的有点太多了。 碍于和柏墨临的病相关,他还是答道:“因为柏小姐的生母逝世了。” 按照私塾规定,他们这群子弟还有半年肄业的时候,柏府的大夫人忽然病逝,紧接着柏老爷不敌亡妻之痛,不到半年溘然长逝。 柏府能主事的只剩下二夫人,也就是现在的花湘玉。 怪不得柏小姐说她并非亲生,原来生母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病逝。看柏墨临得病后在柏府的处境,这其中怕是也有不少难以言说的尴尬龃龉。 人心是魔物的最佳容器,最怕的就是没有故事,倘若有,那这魔气的形成便有源可溯。 话就问到这里了,齐公子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没请教姑娘名姓?” “我姓普,单名一个璃。” 陈师兄松了口气,差点以为她又要把那一套凄惨故事搬出来卖弄,却听齐公子继续道:“我府上好久没来璃姑娘这般的美人,难得好风光,璃姑娘能否赏个脸面随我去院中舞乐论经?也好更加。” 他邪魅一笑:“深入了解一下。” 陈师兄:“……” 如果不是不方便,他定要去买十斤皂角,给这登徒子去去油。 房璃的回应更是别出心裁:“好啊。” 她用手肘推了推陈师兄:“少侠要不要也一起来?” 这对话实在要命。 陈师兄硬邦邦地站起来,辞让道:“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在下先行告退。” 房璃懒得管他,一只手伸向茶杯,随口问道:“齐公子喝酒吗?” “不喝。” 齐公子淡淡一笑。 “酒量不佳,闹出过笑话,今日府上还有客人在,见谅。” 房璃的茶杯悬在半空,蓦地品出一丝不对。 客人? 一旦开头,不对劲的感觉就停不下来了。房璃的第六感一向异于常人,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说不清楚那种不祥来源于何方。 直到某一刻,门口响起一串稳健的脚步,那瞬 间磁场搅动,没由来的凉气从脊骨窜起,房璃盯着茶杯,余光中,齐公子的口型一开一合,念出了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徐道长!” 噗。 一口茶结结实实呛在了嗓子里。 怎么还阴魂不散了? 齐公子善解人意地递过去一块崭新的帕子,促狭地笑道:“你们也认识徐道长?” 也? 房璃一边擦手,觉得这情节有点眼熟。 她假装喝茶,余光偷偷瞥向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光线,轮廓分明,五官不甚清晰,只有稳如沉玉的声音隐约递来: “长鹤君。” 他在门外站了多久? 房璃在心里琢磨。 他们是因为柏墨临来拜访齐府,那这位呢,又是因为什么? 第22章 情境至此,房璃只能庆幸陈师兄早早离席,希望他走得越远越好。 没有想到冤家竟如此路窄。 怕什么来什么,越是不想遇到谁,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遇到了。 徐名晟一早就看到了厅室里的房璃。 有时候巧合就意味着真相,徐名晟深谙这一点。 她在金蟾镇自称是普陈的义妹,多半和同光宗的案子也脱不开关系。 寒羊说地下城来了两个外人。 如今一看,恐怕就是这两人了。 徐名晟黑沉的余光缓缓擦过,房璃僵硬地挺直着脊背,顽强地喝着手里已经凉了的茶水,仿佛垂死挣扎般,在做最后的努力。 假装没有注意到他。 还在心虚。 这女子不仅来路不明,还分外自信,早上打算偷他的玉令,如今又想装作没事人糊弄过去。 说她聪明,有时却又显得如此…… 蠢笨。 “面见城主一事如何了?”齐公子随意寒暄。 徐名晟撩了他一眼。 “还可以,”徐名晟简略道,“城主十分满意贵宗弟子,破格准允他们进入书塔学习。” 拂荒城的中央书塔,是整个城的中心。 藏书卷轶浩繁,有无数已经失传的心经术法,凝聚着古往今来天下心血,这其中藏着多少机缘,可遇不可求,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 陈师兄的决策果然不错。 能够在众多修士之中单独受城主召见的殊荣,恐怕也只有抱上狴犴宫这条大腿,才能够沾染一二。 按理说,这件事与房璃无关,应该置身事外,但她此刻却定定地看着齐公子,大脑里仿佛有电流涌过。 他刚刚说什么? ……贵宗。 贵宗?? 另外两人虚情假意地客气一番,实在没话说了,徐名晟才以公事为由抬步离去。他前脚刚走,后脚房璃就木然回神,复杂地对上了齐公子揶揄的眼神。 她扯开嘴角:“公子莫非……” “十年前一本稀世古籍在无涯谷出没,我随家父前往探查,路过同光宗,被那宗门里的老东西缠上。” “勉勉强强吧,当了个门外弟子。” 说这话时,齐公子神色寡淡。 但房璃知道,倘若陈师兄此时还在这,定然要为这番话咬碎牙齿。 宗主秉性清高,餐霞漱瀣,虽常入世却不脱俗,绝无可能是姓齐的口中“被老东西缠上”。 至于个中内情房璃也懒得问。 宗主的规矩就是同光宗的规矩,也就是没什么规矩,门外弟子这回事,也只有同光宗能干得出来。 也正因此,当年她作为菁国太子,渡苦海,见徐轻雪的路上,才能被云游的宗主看上,当了两年的门外弟子,也是她最后的避难之所。 原来不止她一个。 第32章 宗主真是…… 房璃缓缓地转着手中茶杯,突兀地笑了一下。 ……桃李满天下啊。 房璃放下茶杯,“他来干什么?” “他”的指代很暧昧,但齐公子一下就听懂了,狐狸眼眯出了七分笑,如果手上有扇子,此刻就该摇起来了。 他懒懒道:“找几本书罢了。” “什么书?” “普璃姑娘,你想知道的很多。” 房璃听出了这话中暗含的警告意味,并不慌张,笑了一下:“我自然不会白问。” 齐公子来了兴趣:“哦,你要用什么报答?” “以命相抵,”他语中带笑,暧昧道,“还是以身相许?” 房璃不疾不徐:“我会为柏小姐治病。” “……” 他恹恹地往后一靠,轻轻吸了口气,扯出一丝笑意:“柏墨临的病关我什么事?” 房璃没动,微笑看着他,一副不打算戳穿的模样。 齐公子被她盯的不舒服,换了几个姿势,茶杯拿起又放下,最终心烦意乱地灌了一口,呵声道: “我哪知道!” “家父乃拂荒城第一大经师,也是第一藏书家,仅次于书塔。你别看这府邸大,实际上有一半都是用来装那些黄金屋的,瞧瞧,我堂堂一个长子,都只能住在这种破落小地方,可见那老头子看书看的比人都重要!” 他的语气染上了几分抱怨,房璃环顾了一下这金碧辉煌的“破落小地方”,没吭声。 齐公子顿了顿。 “不过看他去的地方,应该是要找古文字相关的典籍。” 果然是关于俾河文字。 房璃起身:“我知道了,多谢齐公子招待。” - 踏出齐府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天边的云像块错染的橙紫棉饼一样薄薄贴着。 夕阳倾落,街边的茶馆酒楼已亮了无数夜明珠和彩灯笼,一座书城入夜,竟也有这样绮靡的色彩。 人海交错,陈师兄紧紧跟在房璃身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场作戏,那个齐公子虽然看上去为人浪荡,但对柏小姐似乎有种别样的关心……” “谁问你这个了?” 房璃没停步,只是侧头:“什么?” “柏小姐真的入魔了。” “你以为我在说笑?” 陈师兄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拉住房璃,强迫她止步。 “既然有,我们岂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少侠莫急。” “出了事怎么办?!” “我都说了莫急!” 房璃对这位古道热肠的好心人放缓了耐心,深吸口气,问道:“你知道屋子里为什么那么黑吗?” “寻常的遮蔽物,再严丝合缝,肉眼也有一定的适应,不会完全什么都看不到。” 陈师兄已经能听出她话里的指向,但是他没吭声,只听房璃继续说道:“那个房子里装的,从头到脚,从天花板到角落,全部都是。” “所以你第一次去就看见了。”怪不得她那么害怕。 “后来我发现那些魔气没有伤害人的意思,就不怕了,想想看,如果真的要伤害柏小姐,还等得到我们来?” “……”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是,”陈师兄点点头,“所以现在还有一个主要的问题。” 他指着自己:“我为什么看不见魔气了?” “这谁知道,”房璃继续向前走,身影和嗓音很快弥散在嘈杂中,“或许是大师兄练功不用心,岔气了。”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 他跟上去,慢慢沉静下来,思考片刻,仿佛笃定了一般,重复道:“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城外走,房璃衣摆扬起,身边擦过一辆疾驰的马车。 人海相让,一路奔驰,车子缓缓停在同庆楼门口。 掀开帘子,里头走出来的,是拂荒城巡按监监长,苏明道。 他一身幞头青袍,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便匆匆赴宴。 同庆楼内不见油烟,熏香缭绕,地上铺着昂贵的氍毹,正中还别开生面摆着一道水法,假山盆栽,晶莹沁凉。堂倌引着苏监长到三楼包间,他兀自整了整衣裳,脸上的笑容随着推门一寸寸绽开: “来晚了来晚了,见笑!” 在座的都是城内的知名人物,苏监长左右逢源,这样的饭局没少赴。酒过三巡,他的脑袋也热了起来,恰好席间提到一个边陲小镇闹出魔物的笑话,苏监长冷笑一声,扬起声音: “那种地方,尽是些流民黑户,最适合藏些魔物、搞些什么邪术!” 旁边的人顺着话说:“可不是,这要放在咱们拂荒城,就是连只带魔气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哎,别、别说,”另外一人看向苏监长,“我听说今日巡按监就接到一桩,说是柏氏嫡女入魔,虐杀菜农亲儿 ——明道,有这一回事吗?” 在座的都是带身份来的,苏监长就是不想回,也得顺着说一两句:“有,不过我看,纯属扯淡!” “哦,”有人来了兴趣,“何解?” “那柏墨临是什么身份,有必要专程去虐杀两个菜农的孩子,还留下自己的东西?这案子本不必搞这么复杂,结果,”手背往手心一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非说柏墨临是入魔了!” 席间大笑。 “敢在我们监长大人面前夸下海口,那是何等英雄人物?” “嗐,什么英雄人物,就是个无名小卒,我看连筑基都够呛!”苏监长眯着眼仔细回想,“叫什么普,普……” 徐名晟刚跨进包间门槛,苏监长记忆奇迹般复苏:“……普璃!” 徐名晟:“……” 何为阴魂不散。 他原想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但是显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其中一位带头站了起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狴犴宫的徐名晟,徐道长。” “狴犴宫”三个字如同炸弹,苏监长酒醒了五分,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酒杯,颈间下意识炸出一片冷汗。 在通天域,狴犴宫的等级凌驾于所有机构之上。 名下设有四部八旗,极少人清楚内部具体的架构,只知道它并非由人创建,而是隶属于神域天宫,培养了整个通天域最强的死士群体。 只要拿着狴犴宫的玉令,就算是个普通人,几乎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微服私访,这是狴犴宫八旗及以上级别的人经常做的事。 仔细一想,他冷静了下来。 今天这顿饭请的都是城里有影响的达官贵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一亮相,才知道是谁的安排。 一个月前就早有风闻,说城里来了狴犴宫的人,原来不是虚传。 苏监长暗自打量。 长相倒是一等一的,只是过于苍白,显出些病态,腰间还挂着个疑似针包的物件。 早听说八旗之内并非所有人都有悍然的境界修为,还有一些虽然修为不济,但精通旁门左道,尤其入世。 对于他们这些拂荒城的人来说,修为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反倒是后面的这种角色,才最棘手。 苏监长边想边跟着人群敬酒,不慎对上徐名晟的目光,一瞬间魂都停了,讪笑着握紧了杯子。 盯着他干什么,他可话都没说一句啊! “虚礼就免了,诸位自便。”徐名晟没带侍从,自如落座,一袭朴实清素的灰蓝袍子,眉眼苍翠,弄的满座华服锦衣不自觉尴尬。 除了长相突出些,倒是瞧不出什么境界。 这位信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腕骨瘦劲,对着众人抬了一抬: “今天这顿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与诸位见个面,来日行事好方便。” “我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的规矩,还要仰仗各位请教。” 言罢,徐名晟淡然一笑,饮尽杯中凉酒。 一席话说的冷汗成河。 空气里的醉意都去了五六分,一时间附和纷纷,唯恐出头。 接下来的时间如坐针毡,酒是不敢再喝了,七八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瞥着徐名晟。好容易结束一场,众人也不敢停留,寒暄一番匆匆离去了。 徐名晟独自夹了几筷子粉蒸肉,只觉得腻味,搁下筷子道:“寒羊。” 没有声音,一道黑影突兀地在背后闪现,“宫主。” 徐名晟比了比筷子,伸向一碗凉了的蜜汁火方,头也不回平声道:“走正门。” 寒羊:“……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一件事情。” “讲。” “昨天同光宗的弟子尘卿从拂荒城中带回两人,属下以为,这两人必定和同光宗有匪浅的联系。” 寒羊小心地看着自家宫主的脸色,见他面色无虞,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第33章 “但是今日回到地下城的,只有一个人。” 被踩中尾巴的蛇。 徐名晟眯了眯眼,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笃定在齐府时,在场的不应只有普璃一人。他的出现引起了她的警觉,所以像被踩中了尾巴的蛇,应激一般蜷缩,企图将自己藏起来。 但是。 有那么蠢吗? 明知道此举会加深怀疑,她这样做,是真笨,还是另有所图? “再去点一盘鱼,一碟菜,一盅汤来。” 寒羊粗粗扫了一眼桌上的浓香荤腥,应了一声,却见宫主又像是改了主意,筷子尖顿了顿,道:“打荷。” - 自从白天接连碰见徐名晟以后,房璃路上都在千方百计地思考对策,连陈师兄的话都没听见。 “……只是我这些年随师父也走过不少地方,怎么从未听说过,拂荒城的地下还有一座城呢?” 陈师兄自言自语,有很多疑惑,只是暂时按下不表。 “唉,还是粗心了,徐道长如今已经离开城主府,想必今晚就会回到地下城,明……呃,我们不能回去,得找个客栈。” 房璃又何尝没有想到。 “少侠。” “你知道打草惊蛇吗?”她为自家师兄的天真感到些许悲哀,语气平静,“现在做多余的动作,反倒惹人怀疑。” 离开宗门的这两个月,陈师兄已经充分见识到房璃的意志和手段,对于她的话从心理上就多信服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你在外,”房璃言简意赅,“我回去。” “……” 乍一听,这是个十分矛盾的安排。 但仔细一想,似乎是眼下唯一能够周旋的法子。 房璃目前的身份是百姓,徐名晟没有理由伤她。作为一个无处归依的落难女子,被修士收留似乎也名正言顺。 虽然漏洞也不小,怪只怪昨天心太急钱包太空,没有三四后行。 问世间愁为何物,一为没钱,二为没有许多钱。 房璃长叹一口气。 地下城没有黑夜,墙上奇异的光石整日不眠不休地散发光热,平衡了过于阴冷的氛围。 房璃是客,没有人管她,就在城中四处闲逛。 她不时钻进狭窄的巷道,沿着风声辨位。虽然搞清楚这座地下城的运作原理对她并无用处,不过房璃向来喜欢花时间做没有用的事情,可以认为是一种爱好。 比如写信,比如泡脚。 这都是没有用的。 房璃一边闲逛,神思放空,慢慢梳理着白天的事情,目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并不复杂,只是种种迹象之间,始终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弦紧绷着。 好像她还漏掉了什么。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房璃背后一冷,她蓦地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石拱桥上,河道空空荡荡,深的令人心悸。 地下城没有天空。 房璃抬头,一道意料之外的陌生人影缓缓从拱桥另一端出现。 灰色长袍,长发束髻,微微驼背,双目黯淡,病态白的脸阴沉似鬼,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如果不是起伏的胸膛,真要以为是哪只寄居在地下城的孤魂野鬼,被房璃给撞上了。 地下城无风雨,他却执着一柄土黄色的油纸伞,伞上用黑墨画了一只姑获鸟。 房璃视线向下,伞柄上悬挂着一块狴犴宫的玉令。 不是冒牌货。 她的瞳孔微微锁紧。 钻心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争相涌出,瞬间吞没了大部分感官,房璃额角渗汗,有些头晕目眩,强行将自己钉在了原地。 面上始终不改颜色。 他慢慢走近。 “姑娘好,” “野鬼”还挺彬彬有礼,说话间,干燥苍白的嘴唇翻出几抹殷红,“在下是徐大人的手下,小郭,负责看守此城。姑娘是从哪来的?” 负责看守。 那昨天干什么去了? 房璃很想问,但忍住了,因为剧痛,她无法精准控制脸上的表情,只能露出一个自以为的淡然微笑,镇定道:“无涯谷的一户小村人氏。” 小郭颔首,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而是转身往桥下走。 房璃也只得跟上。 她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以消减部分玉令带来的影响。尽管如此,那种痛苦仍然似百蚁啃啮,密 密麻麻地倾轧在血管中。 小郭第一次与房璃打照面,所以并不知晓,她的步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书塔内,房璃看见了徐名晟腰间的玉令,但她没有感受到痛苦,便知那块玉令又是个赝品。 /:. 所以当时,她才会大着胆子去偷,赌一把徐名晟对这种量产的假货毫不在意。 只是最后,没有想到他还是和在金蟾镇时一样的小气。 如果徐名晟有手下安排在地下城,那么在他们踏上这座城砖瓦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在了猎手的视野里。 房璃的脑子一刻不停地思考。 谁让金蟾镇的人傀徐饼表现的那么纯良无害。 好在,虽然她低估了对手,却没有完全低估。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她跟着小郭漫步在城市迷宫般的巷道之间,一边走,小郭一边说:“……此城是徐大人一个月前寻到的,构造十分精妙,你瞧——” 他状似随意地抬手,墙面上的一块砖被摁下去。 房璃已经痛的麻木,可是在小郭动作的一瞬间,意识中的红线猛地震颤,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裙摆飘动,两只绣花鞋已紧紧闭拢。 而两侧墙底,一排长刺冒出,尖端闪着险恶的光。 距离脚踝仅有毫厘。 倘若她反应稍慢一些,就此时此刻,已经不能动了。 房璃微微眯眸,容色冷峻地盯着小郭的背影,脑中在构想一个完美的杀人现场。 小郭的声音打断了这种构想:“像这样的机关,这座城还有很多。” “……” “可惜此地连半点人烟也未留下,无从得知,原住民设计这么多陷阱是为了什么。” 小郭语带遗憾。 话至此,房璃开口:“哪里来的原住民?” “……” 小郭转头。 少女一袭旧葱色衣裳,面如皎月,琉璃镜片装点眸光,似乎天真,疑惑也不假:“我听说拂荒城建城已逾百年,却从未听说地下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倘若真的有一个城的人住过,再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样的手段,怕是连神域天宫也要忌惮吧。” 小郭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绽开嘴角:“姑娘冰雪聪明,说的是。” “这地方,或许从来就没住过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前一后,小郭状似无意道: “昨天我看姑娘身边有一位男子同行,今天怎么没见到?” “同是江湖沦落人,尘卿道长心善,见我二人可怜,便带着过来了,”房璃答得滴水不漏,“都是过客嘛,今日他沦落了屈居人下,明日又飞升了自去寻道,谁说的清呢?” 她很清楚,这些话最后是说给谁听。 两人一问一答,拐个弯,书肆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明日诸位弟子们便要进城学习,估计要几天不能回来了,”小郭温良道,“姑娘好生歇息。” 房璃回眸,小郭执着伞消失在街角,背影好似一道淡墨,来无影,去无踪。 书肆背后连着一片大院子,经过连廊时,房璃眼尾一扫,蓦地瞧见片池塘,顿时兴起,啵嘚啵嘚颠着步子就去了。 不仅有池塘,还有井,或许因为是地下,井水还结着碎冰。 池塘里的水早就死了,飘满了绿藻,房璃顺手拿根杆子拨了拨,没看见鱼。她撇了下嘴。 “塘里没有鱼,晚饭有。” 房璃回头,毫无预警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这人的气息敛的太深太静,脚步声跟鬼魂一样,直到看见,方才嗅到那股雪山一样冷而幽的气场。 房璃露出招牌微笑:“名晟君,别来无恙。” 徐名晟看着她。 看着这个虚伪的一如既往的女子,琉璃镜片的边缘遮挡,她抬着眼,那一滴泪痣完完整整的藏着,不见踪迹。 有点像。 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像。 这样的想法让徐名晟觉得无比荒唐,他面色如常的开口,简洁又直接,岔开了脑中奇异的形状: “姑娘真人不露相,能接柏氏的委托。” “今日在齐府,也是为此而去的?” 他的来意太明显。 因为毫不遮掩,所以房璃有点点不高兴,但她没表现出来,“名晟君言重,柏夫人焦灼女儿的病情,请了许多能人异士,我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又缺钱,所以格外勤快了些。” 房璃初到柏府时确实能够见到许多道士进进出出,她说的都是真相。 第34章 她缺钱,所以被尘卿收留进地下城,也是真相。 只是这些真相拼接起来,成了一个巧妙的谎。 三两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徐名晟笑了一下,他的皮很薄很白,紧贴着深纵的骨骼,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会堆起细微的弧度,像雪地上的一抹淡痕。 “假如我问调查结果如何,看来普璃姑娘也是不知道的了。” 房璃怯怯点头。 徐名晟走近了一步,房璃毫不犹豫退了一大步,半只脚悬在池塘边缘,冰凉的池水紧贴着绣花鞋底。 仿佛是在宣告,她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摔下去。 徐名晟完全不关心这个女子的安危,却不得不在意狴犴宫的名声。 房璃很了解,所以她知道。 狴犴宫的人,全都是这副德性。 第23章 徐名晟停住,幽深无波的瞳孔注视着那双摇摇欲坠的脚。 视线缓缓攀升,等到两人对视上时,已然全是冰冷的笑意。 他缓慢抬手,隔空点了点。 “灵器不错。” 房璃摸着脸上的叆叇熟练装傻,张口就来:“普陈少侠给的,之前伤到过眼睛,说是用这个能看的更清楚。” “有用吗?” “好用。” 徐名晟点头:“那就好。” 地下城的天空很高,就像站在地面上那样高,也很黑,看得久了,就分辨不清距离,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徐名晟道:“弟子们修行辟谷,客人不必等,记得用饭。” ……饭? 房璃的眼神变得微妙。 其实是徐名晟从酒楼打荷回来的,本打算自己吃,奈何胃口说走就走,总不好浪费,这才来做个顺水人情。 他的眼睛挪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瞥了一眼池塘,客气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标准又虚假得很,但是你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心知肚明,他愿意笑,就是给了你面子。 房璃也回敬了同样的笑颜:“徐道长不会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饭食吧?” “狴犴宫从不怠慢客人。” “看不出徐道长还会做饭。” “酒楼打包的。” 房璃噎了一下。 和徐名晟对峙都没有让她退缩,此刻却迟疑了:“是西街点心铺旁边那家同庆楼?” “是。”徐名晟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不明白这有什么要紧。 ……这当然要紧,因为同庆楼就是房璃前日白天物色好但因为囊中羞涩最终放弃的那家酒楼! 一想到这,她有点站不住了。 嘴上却还要接着客套:“那就多谢道长美意,我先,我先,”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馋痨模样,却控制不住叆叇背后发光的眼睛,“我先去用膳了!” 说罢,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徐名晟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房璃的背影一团糟地消失在夜里。 他站了许久,久到那口死去的池塘开始泛起寒意,衣袍一角沁的冰凉,方才回神。 掌心一蜷,闪着银光的毒针被纳入袖中,徐名晟垂目,忽略心头那一点点异样的懊恼。 算了。 - 房璃的口腹之欲不算盛,但她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除了喝不完的茶水,兜里剩的钱只够买一捧炒松子。 同光宗的清苦生活锻炼了她一身挨饿的本事,只有此刻闻到食物馥郁的香气,她的肚肠才终于觉醒般发出垂死的哀鸣。 一盘特色酥炸小鱼,淋了浓郁的酱汁,面衣韧而柔软,秘制酱汁有一种特殊的清香气,中和了油炸的腻。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清炒油菜,一盅红枣白耳汤,一整盒的米饭。 份量都不大。 盒子里垫了棉花,因此温度都存的很好,吃的房璃神清气爽,地下城的寒意也从身体里渐渐消褪,手脚变得暖意融融。 盘子里的鱼头和鱼尾堆高的时候,厅室的门开了。 一堆白晃晃的影子鱼贯而入,外出巡逻的同光宗弟子零零散散寻椅子坐下,他们的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疲惫。 或许是因为宗门大师兄的出现,同光宗的惨案横亘在每个人心头,这几天的氛围都有些低迷。 加上伪装路人巡城的工作确实不算轻松,一个二个都坐在前厅的各个角落里不说话,唯有房璃坐在桌前翘脚享用晚膳,格格不入。 “道长们怎么了?” 空虚的饥饿感消失,房璃心情好,睁着一双黑莹莹的透亮大眼,两颊塞着米饭,好奇又小心地看向他们。一位同光宗弟子打起精神道:“今天——” “尘凡。” 一个阴沉的娃娃脸出声打断,尘凡意识到什么,讷讷止声,对着娃娃脸小声道:“我知道了,尘素师兄。” 开口打断的正是尘素。 看见他就想起了两个月前那次不愉快的考核,房璃戳起一条小鱼,面不改色。 碍于礼数,尘凡还是转向房璃解释:“客人莫怪,此乃工作要务,不便与外人道……” “既然不便与外人道,你还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尘素不耐烦地站起来,看也没看端着米饭一脸茫然的房璃,径直往后院走,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反正只是个吃白饭的。” “……” “吃白饭的”冲剩下尴尬的弟子们笑了一下,不甚在意的向尘凡招招手:“小道长,我听徐道长说你们今天去面见了城主,明日就可以进入书塔学习了,可喜可贺啊。” 不想此话一出,这些弟子的脸上泛出了苦笑。 房璃的本意是活跃气氛,见此情境,一下也懵了,缓缓咽下米饭,只听尘凡道:“这都是借了徐道长的光。” 他的语气恹恹,并无欣喜。 刹那间。 房璃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这群弟子的症结所在。 出发之前,他们是为前往东南除魔; 而到这里之后,不仅魔没有除,甚至游手好闲,逛了一个月的街。 总结就是,时至今日,他们没能做出“事迹”,反倒是整日的闲逛,让他们产生了怀疑自己的念头。 这种行动是否还有必要,是否还有意义? 这背后的问题原本需要徐名晟来解释,但是那家伙一看就是个自负的不能再自负的上位者,或许根本没注意到这群年轻弟子的小心思。房璃想了想,轻声问道:“你们今天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尘凡为这精准的猜测惊讶一瞬。 或许因为房璃的态度十分柔和,加上是本宗大师兄带来的人,他也懒得瞒了,和厅室里剩下的弟子你一嘴我一句,越说越多:“今日从城墙上下来以后,我们遇到了青山门的人。”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房璃眉毛不着痕迹地跳了一跳。 这是她进入拂荒城后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脑子里开始飞速搜刮相关的记忆。 青山门,近十年崛起的新兴门派,和同光宗一样隶属无涯谷。 他们招收弟子的标准很简单,即三非——非身世显赫不收,非天资过人不收,最后一条最是离谱:非相貌才绝不收。 这样的门派背后是何人创立也显而易见,无非是当世那几个显赫氏族抱团;这样的门派养出来的弟子是何德性也可想而知,同光宗作为落没老门派遇上他们,恐怕只有被羞辱和踩踏的份。 怪不得尘素的脸色臭的堪比发酵十天的粪池。 在大街上和那样一群人撞上,他这样骄矜的人,遇上了另外一群更加自视甚高的人,自尊心不被揉捏个没完才怪。 “……那个为首的方陌最是可恶,竟然当街说我们宗主出身低微,是靠无涯谷谷主才上的位,我呸!”尘凡理直气壮,“他长得那么妖艳,说不定是用自己做过的事揣度别人,他才是那个靠爬床上位的呢!” 房璃一口汤呛在了嗓子里。 等一下。 其余人还纷纷点头赞同:“就是就是。”“哪个正经修士长得跟狐狸精似的?”“嘴巴还那样臭,不定吹了多少枕边风!”“……” 房璃觉得这些孩子也不需要自己安慰了。 眼见话题越说越群情激昂,越说越阴暗下流,即使脸皮厚如房璃,也不得不匆匆收拾残食,当下逃之夭夭。 _ 床榻上。 房璃睁着眼睛。 叆叇放在枕头边,脑中仿佛有一架条理分明的线索框,将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圈画重点。 地下城常年保持着低温,入夜就更加冷了,房璃压紧了被褥的边沿,将躯体严丝合缝地锁在温暖之中。 思绪渐渐放空之际,银蝉晃悠着停到她的肩上,细声细气道: “明天你要跟着他们一块去吗?” 房璃没理,许多时候为了避免自己看上去像个自言自语的怪物,她不会和这只笨虫交流。 银蝉习惯了,仍坚持不懈地鼓噪着:“柏墨临只是个例,如果想要搞清楚这座城,你知道要和谁合作。” 第35章 却没想到,房璃嗤了一声,裹了裹被子:“这座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想要拿到柏府的薪资后一走了之,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没有道理在这里滞留,也不想多管闲事。 然而银蝉好像并不气馁,扑闪着晃亮的翅膀飞停到她的耳廓。 一双瞳目含着妖异的红光,稚子般的嗓音从虫身中徐徐流出,像颗诱惑人的饱满果实,异香四溢:“那位徐道长……” 被褥的暖意骤然消失。 房璃的手伸出,长指握住银蝉,毫不犹豫地将它抓下。 “我不想知道。” 摊开掌心,眼皮耷下,只留几分冷若冰霜的眸光,盯着掌心怅然若失又无措的银蝉,嗓音几乎凝结出水。 “不要再试图给我洗脑,没有下次。” 银蝉嗡嗡地缩了缩翅膀,两根触须害怕地耷拉下去,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打发走了这只臭虫,房璃这才得空干起正事,她手伸进储物袋里,摸索着,握紧了从同光宗带出来的那块蓝玉。 玉石一类,本就是吸收地灵精华形成之物,天然通灵。 在房璃触碰之后,蓝玉“嗡”地一亮,光线触须般透出储物袋,细碎地游映在漆黑里。 意识沉进了一片冰凉的水池,七窍逐渐被封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剥离了躯壳,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一片平滑的地面上。 这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光脚盘坐在地上,表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另外一个坐在他对面,是一个浑身散发的暖光的金色灵体,手捏,随着乞丐下棋的动作不疾不徐紧随其后,气氛融洽祥和。 如果忽略灵体的五官和房璃一模一样的话。 而房璃本人站在旁边围观棋局,等黑子把白子围杀的水泄不通时,方才开口: “好久不见。” ——乞丐抬头,表情冷冰冰的,对上了房璃的笑眼。 第24章 “也不是很久吧,三天前才见过。” 不等乞丐回复,房璃抚着下巴自言自语,“搞不懂,你不跟我说话,转头跟我的元神下棋?搞不懂。” “你的元神和你很不一样。” 乞丐突兀地接续上了房璃的话音,“不论我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房璃:“当然,她是个哑巴。” 金蟾镇后,乞丐的残魂被房璃纳入蓝玉之中。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软磨硬泡、自导自演、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均被无视。 好在,这一个月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终于在今天迎来了新的进展。 房璃也知道,乞丐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与她沟通。 她蹲下来,当着乞丐和元神的面,用食指在地上圈圈画画。 看似坚实的地面在她的指尖落下以后变作了柔软的砂砾,像皮毛一样顺从地塌陷下去,乞丐盯着房璃手指的动作,半晌开口: “这是缚灵咒语——你从哪看来的?” 房璃莞尔:“你想知道啊?” 乞丐:“……” 这句话后面多半跟着陷阱,他被这女人关了一个月,不说知根知底,却也摸清了房璃基本的脾性。 最开始,他甚至想过自裁,但他是魔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当初选择吞下魔种的代价。 他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 结果这一个月以来,房璃不仅一个关键问题不问,还坚持不懈对他进行骚扰,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自言自语,讲一些宫廷秘事,那些秘事不至于血腥残忍,但是绝对恶心。 比如,皇帝的龙袍从登基到驾崩都不洗; 比如,宦官尿裤子是常事,底层的太监宫女对食成群结伴,花样繁多; 比如,国师曾在某次宫宴上当众醉酒呕吐,不巧的是这位国师有某些通神的才能,人民大众奉其为镇国之仙,据说他亲口吐的秽物几经包装,辗转反侧,最后流入民间在黑市争相竞价。 比如…… ……长此以往。 这谁受得了? 乞丐一百年有八十年活的浑浑噩噩,自诩入魔前除了憎恶凡人还算身心健康。 房璃倒好,不仅没有试图把他的那份憎恶化解,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栩栩如生的把人性的阴暗面扩大了,加深了,抹黑了。 不遗余力地激化了! 乞丐很无力。 他现在活不想活,死不像死,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手段。 面对内心日益膨胀的负情绪,无法报复,也无法解决,只有无能为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乞丐一咬牙:“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为我所用。”房璃眉眼平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地上圈圈画画。 乞丐:“我有一个条件。” 松口了! 房璃的情绪一点不显山露水,耐心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继续。 “我在青山门有一个仇人,如果你能让我亲手杀掉他。”乞丐的眼睛黑黢黢,房璃曾在那双眼睛里见过懦弱,见过恐惧,见过疯狂。 如今,那双眼睛犹如两轮黑月,装的是无穷无尽蛰伏的冷意,“——我答应把俾河族所有的秘密告诉你。” 等的就是这个。 房璃没有立刻答应,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我需要再考虑。” 乞丐顿时无语:“有必要吗?” “有必要。”房璃离开之前丢下最后一句话,“这是你的投名状。” *** 翌日。 房璃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师兄,一五一十地向他复述了昨晚同光宗弟子议论青山门的事情。 ——然后满意地看着陈师兄的脸色朝自己预期的颜色一发不可收拾地奔腾而去。 “这群兔崽子。”陈师兄忍无可忍,房璃点点头,正要和他一块批判,却听陈师兄道:“这些话没当着青山门的面说吧?” 房璃:? 呃呃?? “这种舌头背后嚼嚼也就算了,明天要是敢嚼到街上去……不行,等会找到他们,我准得提醒提醒。” 房璃:“……” 她好像知道宗门为什么完蛋了。 清早,柏府响起一串疾风骤雨般的敲门声。 “笃笃笃。” 门后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开门的恰好是昨天带路的小厮。 他穿着短褂长裤,一只手扶着跑乱的小髻,看见门外站着的房璃和陈师兄,顿时“哎哟”一声,“二位道长,有何贵干?” “看病。” 他又“哎哟”一声,“这样的早,小姐怕是还没起那!” “没关系,”房璃道,“我们也是来找柏夫人的。” 湘玉夫人起得很早,听到家丁通报的时候,她正在卧房查算这个月的公账。 见房璃和陈师兄来也不多拘礼,甚至不打算去正堂,就地在房内支了张屏风,婢女在奉茶。 春寒未过,仍是昼短,婢女低眉将一枚夜明珠放入小盏,昏暗中晕开一抹清明。 湘玉夫人已年过不惑,细密的皱纹爬上眼角,多年以来的家主位置将她的眉眼打磨的愈发薄情而淡漠。 嘴角下垂,头发还是乌黑,一身青灰色常服垂于坐席间,衣摆盛着珠辉,温婉非常。 “恩公有何贵干?” 湘玉夫人此前因为一批货物出了点账目上的问题,亲自跋涉路过毛山,结果不幸被强盗所劫,当时房璃与陈师兄恰好路过,顺手救下。 也是在那时,房璃接了湘玉夫人的委托,一路来到了拂荒城。 屏退闲杂人,房璃亲口把柏墨临的情况讲了。 之前一直是由小厮传话,失掉了许多细节。花湘玉仔细地听完,因为过于认真微微俯身,包骨的手如同山脊蛰伏在扶手上,平静的眸底毫无波澜。 她没有问其他,而是先抛出了一个意想不到问题: “恩公善人佛心,只是,”她顿了一顿,“临儿真的入魔了?” 陈师兄没吱声,房璃停下了摸索桌上茶点的手,茫然地看向柏夫人。 她抬了抬嘴角:“夫人难道不知道?” 柏夫人也顿住了,同样面露惑色:“……恩公这是何意?” “我看夫人将瓦屋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难道不是因为柏小姐入魔,”房璃难得斟酌了一下措辞,“恐……生事变才这样做的么?” 令人意外的是,柏夫人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很果断。 “那不是我做的,”她淡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对此事的态度,“是临儿亲口吩咐,安排布置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那孩子一向心高气傲,之前还偷偷跑去私塾上学……联姻的事,我听说她与齐公子相识甚欢,本以为她不会抗拒……” “夫人。” 陈师兄艰难启齿:“你方才说,瓦屋的布置,还有铁链若干,是柏小姐自己布置的?” 第36章 “是。” “小姐对此似乎并不知情。” 柏夫人面色霎时凝重。 “何解?” “昨日我们去探望柏小姐,看她的态度,大约认定铁链是夫人所为。”陈师兄一口气吐完,顺便将两次柏墨临表现不一细细讲了,每说出一个字,花湘玉脸上的阴云便浓重一分。手掌不自觉握紧了檀椅的扶手,半天吐息,道: “我知道了。” 花湘玉在思考,眉眼低垂,薄唇紧抿,久久没有说话。 等待间隙,房璃蓦地瞥见角落里一个神龛,她那见不得氛围冷落的个性再次发作,奇道:“夫人信道?” 不怪房璃大惊小怪,商贾之家多讲究实务,一般不太支持修仙这种赌概率和运气的功业,顶天了也就拜拜财神。 花湘玉眼睛都没抬,“唔”的晃了晃头,平声道:“那是小女的牌位。” “……” 陈师兄的眯眯眼难得撑开一条缝隙,给房璃递过去一个凶狠的眼神。 房璃也很尴尬:“其实,柏小姐没到那种程度,她还有救……” 陈师兄彻底无语了,扶额,撇过脸。 花湘玉:“客人多虑了,临儿是临儿,那个牌位,乃是柏府已逝的长女之位。” 房璃:“……” 哦,苍天。 瞧瞧她这嘴。 提起“嫡女”二字,花湘玉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好似这个象征的等级地位的词语,在她的眼里早已如同草芥。 神龛一般是供奉神佛,再不济也得是十八祖先,像这样堂而皇之把小辈放在神龛中的,实际上有违常理。但显然,比起常理,花湘玉更在意她的女儿。 “临儿自小深居闺阁,性格木讷,朋友是没有的,若说还有什么故人……”花湘玉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视线缓缓落在不远处的神龛上,仿佛有千万般语言,“那就是如鱼了。” 不过她又摇了摇头:“至于她,不会是临儿的心结。” 房璃很想多问一句,但是碍于陈师兄杀气腾腾的眼神,她生生把问题咽下去,舌头都快闪抽筋了才把将要脱出口的话转了个方向:“……方便让我们再看看柏小姐么?” - “现在怎么说?” 陈师兄跟在房璃身后,他们的方向是蒺藜小院,“这样一看,柏墨临身上的魔物极有可能来自柏如鱼……” 房璃:“不是看不到,不信吗?” “……”陈师兄不去看她的眼睛,木然道,“人命关天。” 房璃“哦”了一下。 “照目前的线索看,八九不离十,跟柏如鱼有关,”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穿过小花园,洒扫打理的小厮婢女忙忙碌碌,房璃保持着正常音量,周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吭声,“柏小姐或许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异常,所以才会吩咐人锁门,还围上那些蒺藜。” 陈师兄:“前提是柏 如鱼。” 小厮不敢耽搁,捣腾步子引着两人来到蒺藜小院,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小姐,道长们来了。” 等屋内的声音细细响起,方才拿出钥匙,捅开了锁。 刚开了条缝,两个人就风一样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旋即大力摁上了门。 小厮:“……” 屋内黑的一如既往,房璃昨天提醒他以后,陈师兄便着重注意了起来,提早开了灵目。 他承认来之前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此刻站在这里,那点期待如同埋进沙堆的火苗一样湮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凉意。 心脏“咕咚”一声沉下去。 房璃:“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柏小姐好像早就醒了,又好像并没睡,她的声音清晰如缕,送入耳中:“你没带那发光的东西吧?” 陈师兄闻言,面容微紧地捏了捏手指,房璃则有问必答:“没有。” 骗人的,蓝玉她从不离身。 只不过叫那乞丐安分了一些,没有那扰人的光了。 柏小姐松了一口气,听见脊背轻压床杆的吱呀声,“你们来找我,不仅仅是为了看病吧?” 房璃灵机一动。 “柏小姐真是蕙质兰心,”她上前一步,“问题是有的,不过看病也是主要的,上次走得太匆忙,连脉都没来得及把——那边站着的。” 陈师兄眼神一瞥。 “还不快去拿把椅子,我好给小姐号脉。” 脚步窸窸窣窣的动了,片刻后,房璃听到了木头搁在地上的声音,她指尖游在黑暗里探了又探,摸到冷硬的实质后,她放心地拖到屁股底下,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纱帐中伸出一截皓腕,房璃摸了摸,轻声道了一句“得罪”。 陈师兄看不懂他这个师妹在想什么。 因为听上去,她似乎真的开始认真把起脉来了。 房璃:“昨天的案子,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避开了适才的提问,转而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果不其然,柏小姐一下紧张起来,即使隔着密不透风的黑暗,都仿佛能看到她那猫一样因为紧张而微弓的脊背:“案子。” 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说明心存戒心。 “那不是我干的。”柏小姐很快说道,“你是想说那个菜农的孩子吧,家里人告诉我了,荒唐!本小姐这半年都病在床上,药碗都拿的费劲,还有人泼这种脏水,真是荒唐!” 听上去很气愤。 “小姐息怒,”房璃不轻不重地接上话,“案子肯定要查,我们现在主要的怀疑方向,是您。” 柏小姐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你说什……” “……您身上的魔物。”房璃大喘气。 “……” 这回轮到陈师兄反应过不来了。 他茫然地望着房璃的方向,太阳穴突突疼。 不是。 就这么说出来了? “哦。” 柏小姐冷淡地往后一靠,“具体说说。” “我们怀疑您已经被邪魔附身,因此时常会出现记忆断带的情况,所谓惧光症也来自于此,附身于您的魔物并不是活物,而是已经死去的灵魂。” 柏小姐似乎觉得很新鲜:“邪魔也分死活?” “魔物和人一样。” 这句话一出,陈师兄简直想把她嘴捂上。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房璃在同光宗的八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魔物和人一样,都是贪嗔痴聚集化于天地的成物,出自于人,也终结于人,”房璃,“世人都知道,倘若死的不明不白,死的心有不甘,那么那些执念就会化作魔气钉入灵魂,怨灵会逃脱地府的纠查,久缠于世。” “正常的魔物,或者说魔修,不会害怕见光,”绕了一大串,房璃终于将铺垫好的吐露出,“附在你身上的是一个死去的人,柏小姐。” “……” 陈师兄将灵力灌进七窍,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榻上人的反应。 良久,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嗓音冷静,没有起伏: “那我该怎么办?” “告诉我真相。”房璃道,“我需要为你脱罪,柏小姐。” 第25章 柏如鱼是柏府已逝的长女,也是湘玉夫人的亲生女儿。 柏墨临是柏府现存的嫡女,生母于五年前逝世。 说起柏府的两位夫人,关于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市井里早有无数个版本。 他们颠来倒去的猜测柏老爷的偏宠,分分计较柏夫人的优劣地位,谁红,谁不红。 一个才女发妻,一个商才小妾,说没有矛盾,谁信? 他们说,说了又说。 一直说到两位小姐出生。 柏墨临和柏如鱼在同一个冬天降临,前后只隔了几个时辰。 不知道该说是巧合还是不幸,这两位自出生始关系就十分不妙,柏如鱼看不惯柏墨临的柔弱虚伪,柏墨临受不了柏如鱼的跳脱无矩。如果只是两看相厌冷冷淡淡,也就罢了,坏就坏在她们不止两看相厌。 柏墨临和柏如鱼热衷于给对方下绊子。 今天你在后院学琴,我便跑去将凳子腿锯掉;明个她在苦思算术,她又必定会来发出噪音扰乱思绪。掐完小腿掐大腿,两个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较劲,关系始终未曾破冰。 豪门贵府,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养活大片茶余饭后,两位柏小姐的关系人尽皆知,但两位柏小姐的恩怨却无人知晓。 新的女人代替旧的女人,内容却只是改头换面,嫡女庶女新仇旧恨,悬在那舌尖之上,藏在那市井之中,翻滚腾浪,永不得安息。 直到柏如鱼死了。 取了个如鱼的名字,却没能像小鱼儿一样从水中得生,下人拿着捞网赶到时,池塘里只剩一具青白的尸体。 池塘边上,是浑身湿漉漉的柏墨临。这件事情犹如一颗炮弹,在拂荒城炸开来。 众说纷纭,嘈嘈切切,最流行的版本,是柏墨临与柏如鱼,嫡庶之争势同水火,豪门的孩子早熟,谁知道一次秋千,一次嬉水,不是杀机乍现? 第37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柏墨临扮男装潜进学堂。再到后来,柏老爷和大夫人意外薨逝,柏府之中,只剩下两个女人。 新的故事开始了。 -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过是一个府里死了几个人而已,”柏小姐不凉不酸,“反正那两个孩子不是我杀的,与我无关,你们看着办。” 陈师兄:“夫人告诉我们,如鱼小姐不会成为你的心结。” 死寂。 “那当然,我不喜欢她,非要问为什么的话,”柏小姐想了想,冷淡苛刻道,“柏如鱼太优秀了,什么都压我一头,我不喜欢她。” “……” - “房间里的是柏如鱼。” 离开蒺藜小院后,房璃简明扼要的总结。 陈师兄没理,看上去在思考某个沉重的问题。 房璃:“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让二小姐,承认自己是‘柏如鱼——你在干嘛?” 陈师兄意识回笼,“哦”了一声,“我在想为什么。” ——他为什么看不到魔气了? 陈师兄边走边垂眸,盯向自己的掌心。 修为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灵。 通天域不乏有百年修为消于一旦的故事。但那只是故事,这么多年雷打不动的勤恳修炼,突破瓶颈的挣扎顿悟,又怎会骗人? 陈师兄握紧手掌。 “床边没有鞋,这是最可疑的,生病又不是残疾,不可能一双鞋都没有,恰恰说明了不对劲。” 陈师兄反应过来:“你把脉就是为了这事?” 房璃:“到时候可以试探一下柏二的态度,如果两位柏小姐真的有过节存在杀人嫌疑的话,那魔物一事,基本上敲定了。” “……” 前头引路的小厮终于忍不住了,苦着脸回头,看上去都快哭了: “道长们,算小的求你们了,我还没活够,下次聊这些小声点,行吗?” “……” 陈师兄心不在焉,房璃便让他跑腿买支糖葫芦,自己在偌大的府院中闲逛,想找到那 一口池塘。 逮住人一问,才知道自从淹死人之后,池塘就被填了。 心中装着事,方向都忘了辨,回过神时房璃已经走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角落。 这府邸实在大得很,走着走着容易神游,地面上落叶堆积,忽然头顶黑影一晃,等房璃意识回笼,只听“扑通”一声。 ——什么东西重重的掉了下来。 伴随着轻轻的抽气。 房璃一顿,慢慢走上前,耐心等待地上那人撅着屁股爬起来,等他慢悠悠整理好自己红似丹枫的衣袍,转身,吓得俊脸一扭: “汝娘也!” “齐公子,”房璃耐心提醒,“书香世家,不可有粗鄙之语。” “……” 齐公子泰然自若地理了理衣领,仿佛上一秒魂飞魄散的不是本人。 他闲庭信步往深院中走去,被房璃一道冷酷的嗓音击停在原地: “齐公子是要去看望柏小姐吗?” 他回头,露出一个嗤笑:“笑话,柏墨临的病关我什么事?” 房璃点头:“嗯,那齐公子这样偷偷摸摸翻墙进来,是为了偷东西?” “胡说八道!” 他急急迈着步子上前,压低声音:“我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关心昔日同窗,齐公子上善若水,心地之宽广常人所不能及也,对吧?” 齐公子呆了一呆,哼道:“对。” “那你快去吧,善良的齐公子,不过我得提醒你,”房璃道,“柏小姐病重,已然见不得外人,最多你站在门口或者后窗说说话,看她能不能听见了。” 齐公子又呆了一呆,这次呆的时间有点长,半晌才道:“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房璃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仁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如齐公子所言。” “关你什么事?” “……” *** 街上堵的水泄不通。 “诸位看好了!” 长鞭带着劲风甩下,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带出一道血弧。 执鞭人身披青山门靛青道袍,眼尾下方各两道方形文身,发色透红,轻狂地勾着唇角,居高临下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同光宗弟子,吐掉糖葫芦的竹签子,对着围观者拍手扬声道: “同光宗育人无方,门下弟子无凭无据对我大师兄口出狂言乱泼脏水,立下挑战书,如今打不过又想耍赖皮,这就是无涯谷曾经第一大宗门的脾性!” “满口喷血!” 地上跳起来一个人,他身上外披的道袍被鞭子挥开几道口子,渗着鲜血,脸也灰扑扑的,看上去分外惨淡,但他的眼里却火光高涨,喷薄欲出: “分明是你们青山门血口喷人污人清誉在先!” “哦,”执鞭人掏掏耳朵,“那你说说看,我们污蔑了什么,尘素?” 尘素噎了一下。 “污蔑了,污蔑了……” 他的胸腔一起一伏,忽然不说话了。 这种肮脏的谣言不该从同光宗的弟子口中说出。 仿佛预料到了这个反应,方陌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大步上前搂过尘素:“我记得上次无涯谷对试,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他亲昵地压低声音,“我记得我断了你一条腿骨,怎么,就好了么?” 尘素的呼吸静止了一瞬。 他竟然还敢提对试。 那是尘素第一次代表同光宗参与无涯谷的对试。 当时的他很期待,想象太美好,于是现实痛击时就显得分外残酷。比赛到一半的时候,尘素已经清楚,自己不会赢了。 他相信方陌也很清楚。 他以为对方要速战速决,却没有想到,摸清楚自己底细的方陌非但没有快速解决战斗,反而换了一种打法——不致命,但足够折磨。 也足够让尘素丢脸。 就像扇人巴掌,起初只是疼,一掌又一掌地扇下去,脸皮破了,牙齿断了,面目全非。 偏偏尘素是个不愿意认输的性子。他可以被打败,但是绝不会主动投降。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尘素的一条小腿被剑风扫断,同光宗的诉求终于传到了擂台主持的耳朵里,慢悠悠地叫了停。 尘素像条血淋淋的败狗一样被拖下台,眼底倒映着方陌,还有所有人的眼神。 他抬头,方陌背后,青山门的弟子们笑嘻嘻的,七嘴八舌地看着他,昔日今日的画面重合,一口气横在胸膛内,几乎要将尘素撑的吐血。 ——那份耻辱。 还有愤怒。 白日高悬,尘素却仿佛吞了一块千年寒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退一万步讲,”方陌又放开声音,“吵架吵不服,就用拳头说话,你们两个对我一个都被打成这样,这种三流实力,凭什么进入书塔?” 同光宗被特邀入书塔学习的消息早就风传全城,这个来自无涯谷的老旧门派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却是以这样充满争议的方式。 目前最广为人知的版本,和狴犴宫有关。 尘素身后,尘凡咬牙隐忍,耳边的议论如同潮水,浸的他浑身刺痛。 不是的。 不是的。 他们是徐道长最后才选中的,根本不能代表同光宗的能力,同光宗有资格进入书塔,不是的! “你看看你身后地上的这个废物,”方陌的鞭子一下一下点在尘素的手臂,缓慢地抬起脚尖踩住尘凡的肩膀,一点点加力,几不可闻的骨裂声响起,“记住了,像你这样的人,只配加入这种宗门,一辈子被人踩在……” 他脚下一空。 方陌刹住舌头,猛地抬头,旁边不知何时站出一个穿着黑白道袍的高大男子。 什么时候来的? 男子身量颀长,白棕色劲装,像是哪个不知名的热心侠客,只不过眼睛跟没睁开似的,总显出几分促狭。 他单手扶起尘凡后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糖葫芦。 方陌眯了眯眼。 这他娘的谁? “大师兄……”尘凡低声,痛的眼红。 被打时为了不丢人,愣是咬碎了牙也没吭声,此刻见师兄如见亲人,哽咽一下,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青山门的欺人太甚……” “眼泪憋回去。” 尘凡不敢哭了。 陈师兄扭头,看着警惕拉满的方陌,微微一笑,无比和善:“这位小道友,有什么冲突可以沟通解决,何必动刀动枪的?” 方陌眉尖一挑,“倒不如你自己问问,看他们说了些什么!” 陈师兄岂能猜不到他们说了哪些,此刻连眼神教育也省去了,客客气气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总不能是专程找人说的,如今纠结这个也无益,我看小兄弟人也打了,气也出了,权当一场误会,如何?” 第38章 方陌不认得普陈,他不清楚眼前这人的来历,只清楚一件事。 他很不爽。 原本只是想挑衅一下就放人走,但是陈师兄这样一说,他就不乐意了,笑了一下,脸上的刺青愈发显得邪气:“好啊,放就放。” 手离开尘素的那一刻,长鞭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锋利的风声,如同甩尾的毒蛇一样从天而降! 陈师兄默然而立,规规矩矩等着长鞭,丝毫没有拔剑的意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人群窜出,“啪!”,趴倒在地,结结实实挨下了那一鞭。 方陌顿时蹙眉,可他来不及细想,就听地上响起痛苦的呻吟。 “啊——” “……” 房璃捂着流血的伤口,脸上的叆叇不知何时摘下,眼皮耷下遮住浅棕色的瞳孔,毫无遮挡的容貌此刻苍白似月,冷汗涔涔,竟是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鲜血染红街石。 “道长……”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方陌,“我一介弱女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下手?” “……” 方陌简直目瞪口呆。 哪里来的野人? 陈师兄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房璃一边说话一边呕血:“青山门,青山门竟是……” 方陌受到惊吓,不自觉退了半步。 天地良心。 明明是这女的自己跑出来接这一鞭的! 而且他只是想试探那个道士,根本没准备下重手,怎么可能吐这么多血? 尘素反应最快:“青山门的育人之风狂放至此,大庭广众之下不仅挑衅他人,又出手伤无辜百姓,还有没有天理了?” 房璃:“还有没有天理了!” 方陌背后,青山门的弟子们惶惑无比。 “……” 方陌一咬牙,百口莫辩。 因为尘素他娘的还真没说错。 房璃身上的灵力低微孱弱,腰间既没有佩剑也没有宗门的配饰,就是个无,辜,百,姓。 房璃绘声绘色地吐血,大有把五脏六腑呕出来的意思, 巴不得把“惨不忍睹,楚楚可怜”八个大字纹脸上。这厢动静愈来愈大,本来只是人流,渐渐围拢成一群。 目光的聚集让方陌压力倍增。 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想让同光宗加上尘素丢脸,可没想扯上青山门! 拂荒城是东南中枢,又正值开坛,多少大能隐士,多少人脉眼睛,再任由这个女人胡作非为下去,青山门的形象恐怕不保。 想到这里,方陌牙关一紧,整个人都不妙了。 他握紧鞭子上前一步,肩膀上忽然按下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没等他反应过来。带着元婴灵力的嗓音骤然降下,压住了场面: “一场误会罢了。” 靛青衣摆如同过风竹叶。 房璃抬头。 这人生的白。 白的令人惊叹。 眉眼如勾画,单单只是抬眸,仿佛千万流光汇聚,风华绝代。 颊上两点痣,像是失手抖落上去的神笔,俊美无俦,妖冶的令人吸气。 ——竟有人能长成这样! 方陌回头:“未然师兄!就是这些人……” 金未然摁下方陌,用表情让他闭了嘴。 他大步上前,蹲下,仔细地扶起房璃,望着她睫毛上的泪珠,诚恳道: “这位姑娘,门下弟子一时眼花,手抖了,抱歉。” 房璃摇摇头,凄楚道:“道长言重了,一介草民,怎敢责怪?” 陈师兄用脚尖轻踢:见好就收,再演过了。 金未然拿出钱袋,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入袋口,:“门下弟子之过,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不好旁观,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拈出几枚品相极好的高阶灵石,晃的周围人眼睛都花了。 灵石不少见,但是纯粹的高阶灵石相当罕见,相比金银,不仅值钱,关键是对修行有益。 即使是凡人,揣着几枚这样浓郁纯粹的灵石,不说延年益寿,至少能祛病消灾。 青山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破财,和解。 两人相隔几近,金未然望着她轻颤的睫毛,温吞地笑了一下。 ——宛若溪流泛金,美的震慑人心。 房璃懵懂地接过灵石,借着角度掩盖猝不及防戳了下麻筋,金未然压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女子还藏着这样的手段,手臂顿时脱力,整个钱袋连带着零散的灵石,摔进房璃的掌心里。 房璃含泪:“手抖了,抱歉。” 金未然:“……” 第26章 进城三日,房璃全款拿下同庆楼天字号包间。 雅间内,她心如止水地看着一个个沈腰潘鬓、姿容姣好的堂倌流水线似的上菜,菜和人无一重样,仿佛回到了那些年纷华靡丽的宫廷生活。 秀色可餐。 眼睛,脾胃,心情,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尘素脸色微青,尘凡略显局促。 最后一位习惯了房璃的脾性,闭眼假寐中。 “来来来,都吃都吃,别客气。”房璃执箸,另外三人一动不动,她顿了一下,恍然道,“哦,对,诸位都差不多过了辟谷吧?瞧我这记性。” “……” 袅袅的美食香气中,陈师兄给另外两位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外伤。调息过后,房璃忽然道: “下次痛就喊出来。” 尘凡一怔,茫然地看向她。 房璃咬着筷子,“拂荒城里人物太多,青山门为着门派形象,想找茬就要找理由,怎么样都不能做得太过火,他们就是捏着你这种不肯给门派丢脸的蠢犟种,如果你当时大喊大叫,吃亏的反倒是他们。” 尘凡听得似懂非懂,尘素绷着脸,一点也没有理会的意思。 陈师兄:“璃姑娘说得对,拂荒城牵系甚广,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你不仅仅是你,还代表着一个宗门的脸面与态度,你们以为师兄就想吃闷亏吗?” “同光宗被特准入书塔本就足够引人注目,倘若今日真与那青山门的动起手来,落在旁人手里的便是把柄,今日别人让你痛快,是为着来日让你不痛快,明白否?” 尘素阴森森:“那旁人欺侮上来,就任由被踩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陈师兄顿了顿,“记住了,他既然敢惹上来,便是已经做好了来日被我们十倍奉还的准备,为着这十倍,你们要铭记于心,日日鞭策自己……” 房璃吃了一顿大餐,其他人则饱饮了一顿鸡汤。 四人走出同庆楼,拂荒城的经坛每日一开,共有十位大师轮流讲经,昨天房璃已经体会过了“鞋楦子”道长的实力,她决定今天再去感受一下。 真就不信这个邪。 旁人都能悟得,凭什么就她悟不了? 行至半路,人越挤越多,狂热地朝着经坛涌去。忽然人群中斜刺出来一道矮小的影子,房璃还没反应过来,影子从眼角余光迅速游到眼皮底下,刹那间,她腰间一凉。 房璃怔愣在原地。 缓缓低头,一把剪子尖端没入皮肉,血液染红了腰带,她对视上了那人狠厉的目光,天旋地转。 捅她的人正是昨日死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苍天在上,我儿枉死于柏府手中,未得昭雪!”男人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同光宗同流合污——” 房璃眼神剧变。 那一瞬间陈师兄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剑鞘干净利落地击晕男人,迅速点了几个穴位止住房璃的血。与此同时房璃面无表情地拔出剪子,道:“先走。” 陈师兄把暂时晕倒的人放到最近的客栈,随后不作停留迅速钻进小巷。 房璃捂着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疼是止不住的,大颗的汗珠滚落下,面如金纸。 问题出在那个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距离监长宽限的时间才过去一天,即使心中再不平,正常人都该等到期限过后; 就算菜农爱子心切,报复的手段千千万,只要冷静策划,断不会做出众目睽睽之下伤人的决策。 最重要的是,昨天上堂的只有房璃,陈师兄始终没有露面。 ——他是如何知道同光宗的? 除非,背后有人指点教唆。 房璃靠着墙勉强出声:“有人在搅浑水。” 这接二连三的事故,在场三位同光宗的弟子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陈师兄还想说点什么,街上忽然响起熟悉的钟声。 咚—— 浑厚的钟声带着某种奇特之力,一瞬间所有声音剥了个干净。 耳边空空落落,房璃抬头望向巷道尽头的人群,他们虔诚地抬着头,眸中带着炽烈的光芒—— 讲经开始了。 也是在这时。 房璃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原本紧张伤势的陈师兄蓦地松开了眉毛,尘素和尘凡绷着的的身体摊开,房璃盯着他们的表情,渐渐的,一种奇异的光点出现在他们的瞳孔之中,乍一眼,像是有感于经法,释情所致。 第39章 房璃昨天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不一样。 她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刺目的白日隐去了这一点,但现在,狭窄的小巷吞没了大部分的光线,他们脸上的东西,也在此刻愈加明显了起来。 他们的眼底都有字。 房璃猛然惊醒,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掌心出了一把一把的汗。 她甚至已经来不及去听那近在耳边的脚步声,大脑飞速运转,头皮仿佛有一层荆棘,不断往全身翻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猝然后转,长腿带起厉风,一记闪电般的后踢,那人轻飘飘躲开,和善地笑了笑: “反应不错。” “……”房璃缓缓收腿,染血的腹部撕裂创口抽疼,她的表情有些冷,“徐道长。” “受伤了。” 徐名晟半倚着墙,抱臂看她。 巷口打过来的阳光在他脚下斜出一条阴阳线。 他的睫毛过分修长,疏密有度,让人很想在上面装饰点什么,垂下来的时候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只有一丝微光,辨不清冷暖。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还真容易让人误会。 “别说话。” 语气和内容天差地别,房璃凝噎半晌,下一秒,巷口对面响起一串整齐的兵甲声。 徐名晟行若无事,挡住了巷道出口的视线,士兵们停滞片刻后离去,房璃明白过来,轻声:“多谢。” 徐名晟信手在墙上画了一道繁复的阵法,推灵入阵,望了她一眼。 房璃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墙上符文一闪而过,两道身影已经结结实实没入虚空之中。 * 城墙,马车内。 车厢壁上金光一闪,人影先后复出。 车内宽敞,中间支着张檀香小桌,桌上识时务地摆着茶水点心,仿佛已经恭候多时。房璃自如落座,顺手拿起茶点啃了一口,抱着袖子漫不经心:“多谢名晟君出手相助。” 徐名晟:“璃姑娘言重,不差这一次。” 房璃听着他语气中的讽意,认真道:“名晟君说得对,你看,这样一来,咱们也算是过命之交了。” “书架底下的文字是缚灵咒,”徐名晟心平气和,“来源已经不可考,只有五十年前的盗墓手册上有记录,主要用途是迷人心智,控制人的神魂。” “……控制神魂。”房璃重复。 这句话和眼前诡异的经坛效应相似至极,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扩散开来。 没有人吱声,但是此刻,两个人的想法都不约而同。 ——如果经坛的异象真的是缚灵咒所为,谁有这么大的权能,这么大的手笔,在一座城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恰是因为太明显了,房璃陡然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疲倦,但她没表现出来。 徐名晟慢慢地擦着手:“听说姑娘接了柏氏的案子,如何,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 “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徐道长这样问真让我困惑。” 她看着他,琉璃镜微微反光。 “这是在审犯人吗?” 称呼变了。 耍滑头的时候喊名晟君,轮到这时候,界线又划得无比分明。 “例行公事。” 徐名晟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我与普璃姑娘有缘,应该知道以我的身份,造访此地并非偶然,这座城的异象远没有想的那样简单。”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绵长的呼吸滞缓一瞬,徐名晟望进她漆黑的瞳孔,启声道:“你为什么没有被缚灵咒影响?” ——经坛下,书塔中,可能隐藏在千千万万个角落里的缚灵咒,能让一座城的人变作傀儡。 为什么独独你没有? 房璃端坐于笭床之上,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谛听强大的感知能力,天然对所有精神侵蚀具有免疫性。 在凡土王国的互相倾轧之中,谛听作为核心战力之一,同时具备霸道的精神攻击能力,能够迷惑心智,制造错觉。 缚灵咒这种没甚创意的东西,就像火焰之于炎兽,毫无攻击力。 但是这些,房璃心里想想就够了,绝不能说出口。 菁国的那位谛听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修为低下,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她扬起一抹笑:“你不也是吗?” 没有被缚灵咒影响的,可不止她一个。 徐名晟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陷入了沉默,于是房璃认为可以糊弄过去了,便挑开话题: “不过关于柏氏的案子,我确实了解到了一些东西,名晟君这样着急的把我找来,想必也是对此十分的感兴趣。” “条件。” 房璃看着他:“我要你保护我。” 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原因,她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虚弱。 这下徐名晟是彻底的安静了,片刻后一笑,“姑娘可要想清楚,我不是金蟾镇的人傀,不会听你的话。” “自然,我们这是交易,”房璃不慌不忙,“你且答应保护我两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不只是保护,还有个限定的期限,两日。 房璃看上去似乎对缚灵咒的细节毫不在意,甚至连关于同光宗多余的问题都没问,从上车开始,她的目的仅仅在于敷衍他。 房璃不关心拂荒城的事情。 她只想解决完柏墨临的案子,然后拿钱离开。 房璃是这样想的,但是她忘记了,坐在她对面的还有一个徐名晟。 ……如果这世界上存在一种私心的报复,那就是在洞察的对方的想法之后,偏不如她所愿。 徐名晟道:“可以,姑娘助我调查拂荒城,我便保姑娘身家性命。” “……” “徐某言出必行。” 房璃:“……” 房璃撇开眼睛。 这完全不一样。 房璃说的是把她已知的消息和盘托出,徐名晟却狡猾地扩展了这句话的引申含义。 而且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因为就在刚刚,她才被捅过一刀,昨天书塔追杀她的士兵说不定也记住了她的脸。总而言之,一旦看清楚了局势,房璃现在是四面楚歌。 她需要徐名晟,这就是不能拒绝的理由。 何况。 房璃已经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异常,无法独善其身,合作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掀开窗边的纱帘,青霄白日的光刺入眼底,流淌的人群定定的凝滞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同出一辙的狂热与沉醉。 仿佛时间静止,拜临末日。 第27章 “这是无量简。” 说着,那只骨长的手探入袖中,取出掌长的一柄方简来。简上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徐名晟简明道:“可千里传音,隔空传字,注入元婴三境修为以上的灵力即可使用。” 房璃无语地看着那枚玉简。 还元婴三境,这不为难她吗? 好在徐名晟不算瞎也并不傻,无量简之后,他又掏出几片纸符,上面的箓文极其简洁,“这里存储着我的灵力,只不过数量有限,紧急时用。” 房璃很轻地眨了下眼。 这是有备而来。 送上门的免费道具没有不要的道理,房璃依数收下,听徐名晟延续着方才的话题: “依姑娘所言,柏府上下都看不到的魔气,你却能看到?” 徐名晟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易令人察觉的疑惑和质询,像特意用棉花裹起来的刺,可惜还是被房璃感知到了,机智道:“是呀,多亏了普陈少侠在金蟾镇给我的法器,这镜片上有阵法,可以识破易容与幻象。” 无法视魔和缚灵咒多半有关系,归根结底不是法器的问题,而是房璃不受咒术的影响。 她支着下颌,状似放空,实际上脑子里在飞速的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不曾想徐名晟没有继续深究,仿佛信以为真似的,继续问道: “柏小姐的状况如何?” 房璃一顿。 她的坐姿在那一刹有轻微的变化,嘴上还是先回答着:“很不好,卧病已久,脉象十分虚弱,和将死之人无异。”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姿势,眼睫轻掀,眸光扫过徐名晟沉思的面孔。 刚刚他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立而坐,各自神思,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的尘埃,有那么一瞬间灵光之弦拨动,鬼使神差的,房璃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家伙,不会也看不到吧? 徐名晟并不知道对面的女子在以怎样的眼光揣度自己,他也在想,只不过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简单刻在书架底下的缚灵咒,不会有这么大范围的效果。” 徐名晟缓缓道,“眼下最需要清楚的是,这缚灵之咒,和修士的识海,五内,感官,有怎样的联系?” 第40章 房璃“啊”了一声。 她知道有个人知道。 只是这个人的存在,不能让徐名晟知道。 对 面沉凉的目光放过来,房璃立刻小脸一扭,捂着腹部伤口道:“啊,好痛。” “……” “不如这样,名晟君,”她皱眉,轻声道,“我们分头调查,明日此时此地,我们汇合。” 不管是使唤人还是安排人,房璃似乎天生有一种泰然自若,或者说得心应手之感。 她的态度并非跋扈,甚至算不得高高在上,只是家常便饭,仿佛本该如此。 徐名晟笑了笑,想起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往事。 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头? 离开车厢以前,徐名晟的目光放到房璃腰间骇人的深色伤口上。 “需要帮忙吗?” 房璃做了一个小幅度的摇头,徐名晟道:“小病易成大患,姑娘还是……” 房璃却轻摆手:“我留着有用。” “……” 她顿了顿,狡黠地补充:“名晟君要是放心不下,倒是可以给我批点俸禄。” 徐名晟:“……” 小病易成大患。 双脚落地之后,房璃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过一样的话。 记忆里的秋雨穿过时光扑面而来。 寒凉的雨珠溅到脸上,朦胧湿润的香雾中,一抹袅婷的人影坐在床帐外,手中的药碗散发着清苦的味道。 “小病易成大患。”纱幔模糊轮廓,只能瞧见隐约的两片红唇开合,如同一帘幽梦,“身体是最要紧的,这秋末之景最是凄惶怆然,等病好些,再给我多画几幅吧。” 那是第一个说喜欢她的画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在谛听以外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价值。 房璃站在车门旁,缓缓回神。 她瞥见前头拉车的马,一根细长的捆仙索连接马靳,半透明的蓝色躯体烟缕般漂浮在砖瓦上。 这是契马,没有实体,由天马精魂炼化而成,以忠主闻名。 一旦主人身死,契马便会灵体自爆而亡。 此马昂贵罕见至极,不少天潢贵胄、高门氏族十分热衷,千金难求。 当年菁国太子风头无量,最盛时入赘狴犴宫,在苦海边上迎她的车队依仗,用的就是契马。 如今想来,已成旧梦。 房璃收回眼神,拢着袖子,散步一样没入缓慢涌动的人海,耳边是庞杂细碎的人音,涌动成山呼海啸: “妙极!妙极!方才我细听大师所语,宛见心中丘壑,见山河苍生!果真玄妙至极!” “我滞留此境已久,来拂荒城也不过两天,竟然有破境之势……” “七情不除,六欲不去,如何得道?实乃天恩所赐……大师!” 房璃走得很慢,并不着急回去找那三人,而是徐徐穿行于人海之中,眼睛,鼻子,耳朵,接受着海浪般扑打的声音。 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捧浸泡其中的石子,感官散落,忽高忽低。 神经在失重。 怪不得尘卿他们巡游一月有余,始终未有发现异常。 恐怕,缚灵咒出的瞬间,他们早就已经被同化。 眼下的局势,只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但房璃还在斟酌。 她尽力克制自己为他人冒险的冲动,因为经验证明,每一次,都不会得到好的下场。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 人群骤然变得分外拥挤起来,水泄不通,前头鼓出来一大圈,仿佛是在围观什么。只听树倒一般的惊呼想起,旋即喝彩纷纷: “好!”“精彩!”“这剑法粗中有细,似守实攻,好生精妙!”“”“兄台,你从哪里学来的?” “师出无名,自学的。” “剑法名何?” “忘了。” “……” 房璃耳朵比旁人要灵上几分,当下就觉得那音色有点耳熟,而且是很新鲜的耳熟。 她努力地寻着人墙之间的缝隙,堪堪挤上前去,还没看清楚场面,就听场地中央一道女音响起: “并玉,你就告诉他么,又如何?” 侍卫原本面对的是人群,闻言立刻转身,卑身道: “回小姐,属下并无隐瞒。” “此剑法,名为忘了剑。” 房璃:“……” 真是八百年没听过这样冷的防盗剑法名了。 让她陷入沉默的原因不止在此。 这一主一仆毫无营养的经典对话,甚至不用看到脸,房璃就已经认了出来。 ——不是喜阳和并玉,还能有谁? 他们占着一处墙角,阳光被人群踩碎,混着灰尘稀释在空气里。喜阳坐在一张杌凳上,身上的首饰又换了一番,从叮叮变成当当。 那顶帷帽也换了颜色,乳白似群山之雾,遮住昳丽的景色。公主殿下就这样坐在尘灰市井之间,干净,端庄,落魄,生出一种既格格不入,又无比合理的荒诞之感。 并玉的脚下放着一只满载灵石铜钱的钵。 他身上的衣物倒是没变,一如既往的棺材脸,让人一看就明白,这对主仆是靠什么一路走到这来的。 房璃只是惊叹。 缘分妙不可言。 若说交集,交过手的陈师兄和并玉再见面或许还能有几分重逢之意; 但房璃就不一样了,金蟾镇时,她和这两人纯粹只有见过面的情分。 喜阳的目的在于赦比尸,她需要赦比尸相助来完成某件事情。 而她现在出现在了这里,也就是说…… 那位堕落的神,也会在这里吗? 一主一仆收拾了钱罐,在离散的人群中间拐进角落,房璃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 陈师兄很快就找到了她。 “你又去哪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满,以房璃现在的身份,在拂荒城乱跑不是明智之举。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问道:“尘素和尘凡呢?” “他们还要进书塔,接下来的几天都见不到面了。” 房璃“哦”了一声。 她方才从徐名晟那里知道,拂荒城书塔每年准纳的名额有限,是提前选定好的。 今年数量上扩张了些,但同光宗这样偏僻的老旧门派,本不在受邀之列。 所以才说,是“破格”准允。 同光宗遭受的针对并非空穴来风。 接下来的几天,陈师兄在拂荒城中打听宗主的消息,房璃则龟缩在空荡荡的地下城里养伤。偶尔进拂荒城,偷两枚街角的破金铎研究。 巡按监上,死者的家属质问房璃,用的就是破金铎的理由。 这玩意是破金山宗师专门研究出来的武器,可以感应魔气的存在,铃舌篆刻着咒法,当触碰到魔气,便会产生激烈的反应,撞击铎壁,发出清越贯耳的铃音。 当年菁国覆灭,房璃和自己的侍女划船渡过苦海最危险的海域时,船上挂的就是这玩意。 在人间,破金铎是只有贵族皇室才用得起的东西。 但在通天域,这样矜贵的东西,也变成了蜡烛一样的存在。 拂荒城这样富庶的地方,大街小巷的破金铎随处可见,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听到“入魔”一类话时觉得荒唐的原因。一枚破金铎故障可以理解,可是满城如风叶般的铃铛,若真的出现了魔物,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房璃掌着灯,高举着巴掌大小的铎,低头,仔细观察。 夜明珠柔润的光线折碎在铜金色的壁上,光影微妙地笼罩房璃的脸,她微微眯眼,手指拈住铃铛的顶点缓慢旋转了一会儿,叹气放下。 看不懂。 除了铃舌上的咒文,这和普通的铃铛有什么区别? 她在人间做太子时,一枚破金铎包装,雕花,镶嵌装饰,放到黑市拍卖也价值连城。如今一看,最值钱的部分也不过是铃舌上的几笔刀工,何至于此? 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房璃都想这样问。 何至于此? 腹部的新伤准时刺痛,即使已经敷了药,但那把剪刀却好像留在了腰上似的,时不时就给她来一下,嗡嗡响痛。 房璃想起了那对痛失子女的夫妇。 从来不存在一个人的无妄之灾。 漫长而又枯燥的东宫生活里,唯一可乐的,就是和徐轻雪 定期的书信往来。 他们的联姻,是凡间对通天域的一次示好,是一场摆给全天下人的戏台。 房尹若拿不到亲笔信,每一封送到他手里的信,已经不知道是被几个人临摹过的了。 毕竟,那是狴犴宫的宫主,真武大帝的亲子。 他们要用房尹若去消解徐轻雪命格中的死气,又不想让他离徐轻雪太亲近。 哪怕是在这种小事上。 即便如此,字迹会变,但文字的内容无人敢篡改。她只见过徐轻雪寥寥几面,听过她的几句话,于是声音融入到陌生的字体中,东宫无光的夜里,她会想起那些仿佛自带语音的信封,一遍又一遍的在耳边呢喃。 第41章 ——这世上不存在一个人的无妄之灾。 芥民尚且如此,你是菁国太子,你所牵系的命运,承受的担子,比旁人要重许多。 只不过,因果无为,道法自然。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房璃发现自己近日神游的次数频繁了许多,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她清了清脑袋,躺到床上去,握住了蓝玉。 说养伤也没闲着,每日,还是要定期骚扰一下乞丐。 “你上次说的缚灵咒,具体是什么东西?” 房璃冷不丁现身,乞丐没什么反应,倒是房璃的元神吓了一大跳。 自从金蟾镇后,乞丐就被打成了个灵体,但他还是幻化出了金蟾镇时的褴褛衣,手脚像伸出来的四根长杆,捏着棋子,眉头紧握,看着盘上焦灼的局势。 今天跟他下棋的不是元神。 元神在旁边可怜巴巴的看,时不时瞥一眼房璃。见她又摁下一颗黑棋,乞丐方才开口:“说起来,这东西应该来自我们俾河国。” 又是俾河? 乞丐:“缚灵咒原本是用于祭典游神时控制三生祭品,都是有野性的活物,身上开个小的血口子,一路走血一路洒,用缚灵咒控制住才能走到终点。” 房璃“唔”了一声,“然后呢?” “发明这个咒法的人喝醉失足溺毙,好在他留下了缚灵咒,通过学习,人们也逐渐掌握了这种咒法。” “那次的祭典设在了深山之中,游神的队伍需要穿过重重瘴雾林,负责控制祭品的咒师在入口烙上缚灵咒,直到夜晚降临,从瘴雾林中走出来的,只有几个扮演神明的演员。” “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他们产生了一个多么大的误区。”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些祭品的灵魂被控制了,因为他们展现出的状态过分驯良,可是这一回,控制祭品的咒师惨死在瘴雾林中,他的死状和所有祭品一样。” “头破血流,白骨断裂,力竭身亡。” “怎么?”房璃问。 “缚灵咒控制的不是灵魂,”乞丐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房璃,“而是五感。” “缚灵咒连接被控制者与咒师的五感,从前的祭典游神只需走过一条路,所以那些祭品跟着咒师畅通无阻;可是在瘴雾林中,不止一条路。” 到处都是障碍物。 如果咒师清楚祭品连接的是自己的五感,他或许会采取更加冷静有效的办法,不至于酿成惨祸。 问题就在于,那个时候,缚灵咒深入人心,没有人怀疑咒法本身。当祭品们麻木地不断朝树干,灌木,石丛上撞去时,咒师本身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惊慌失措的人们咒骂这座诡异的丛林,甚至开始寻找敌人在此地设置其他咒法的痕迹,但只要咒师一动,所有祭品就跟着同一方向动,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撞到障碍物上,直到面容模糊,皮烂肉糜,命竭而亡。 活活撞死的。 房璃几乎能想象那种茫然又绝望的无可奈何,或许在最后关头,咒师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只不过已经晚了。 乞丐:“咒语这东西本来就艰深复杂,稍不注意就会出岔子,现在的修行主流都在剑丹器,因为实用而且稳定,很少有道士愿意钻研咒语……” 房璃听他马上就要做一篇学科的兴起与亡佚分析,迅速地打断:“说重点。” “……重点?哦,重点,”乞丐的表情重回冷酷,“总之,最原始的缚灵咒控制的并非神魂,是五感。” 房璃听出了乞丐的弦外之音。 “这东西还能改良?” “普璃姑娘。” 乞丐忽然认真,面色沉肃,“我希望你知道,咒语是这世界上最精妙、容错率最低,也是上限最高的东西。” “……” “即使是很细小的差别,也会造成两个咒语完全相反的效果,如果掌握了咒语复杂且精微的规律,哪怕只是给你一个最基础的模版咒语,也完全可以延伸出一整本新的咒语。” 房璃听得认真,忽而一笑:“你还挺有讲故事的天赋,以前不会还当过说书先生吧?” 乞丐:? 第28章 “宫主。” 寒羊垂首,单膝跪地。 “苏明道子时乔装成仆役从府中密道而出,抵达城主府,方才出来了。” 徐名晟掐着手里的纸张,容色平静,没有说话。 前日趁着宴请众官员,徐名晟让寒羊踩点对各家通讯阵动了点手脚,无量简传讯失灵,这是第一步。 第二次,以狴犴宫的名义开视察大会,表面上是述职,但徐名晟的本意却并非从这些人口中挖出真相,他要做的,是放饵。 钓鱼。 这是第二步。 草动,谁惊了,谁就是蛇。 苍雪般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讽笑,徐名晟道:“喻卜呢?” “人已经回来了。”寒羊面露犹豫,不过只有片刻,“……宫主,同光宗的案子甚为复杂,喻卜跑上跑下,费了不少力气,我想……” 徐名晟“嗯”了一声,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躲闪,“那接近苏明道这件事就让你去吧。” 寒羊定在原地。 “喻卜善使易容,为人精演,所以我想让他去。”徐名晟简约直接地概括,“既然你想去,那你就去吧。” “……” 寒羊行礼:“谢宫主。” - 房璃:“看来我不小心收服了一个咒法大师。” 乞丐眉毛一跳,差点站起来,“收服?我们是交易,你搞搞清楚。” “知道了,知道了,”房璃捏着下巴看棋盘,脸往旁边侧了一下,“你帮我看看,这又是什么咒?” 乞丐:“……” 他眼睛往旁边一转,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字符,显然又是房璃默写的。乞丐把头转回来,目光在棋局上方扫:“什么咒也不是。” “?” “这咒的结构反了。”乞丐道,“咒之灵,循的是日、月、星三光的顺序,正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咒法有其自身的基本规律,你看这字符。” 房璃假装懂了似的看过去。 乞丐:“这三光顺序,狗屁不是。” 房璃点头。 拂荒城中的破金铎是废品。 虽然不能下论断,但基本可以确定,有人用偷天换日的法子,换掉了拂荒城里所有的破金铎。 不仅如此,凡是能够辨别警报的东西,大概率都被动了手脚。这样的手笔目的性极强,和缚灵咒的线索几乎不谋而合,房璃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的方向,她落下最后一子,站起身。 “辛苦你了。” 元神迫不及待地坐下,留下满脸表情空白的乞丐,冷哼一声。 - 偌大个拂荒城,房璃不想去找人,遂耗了一张灵符,给徐名晟去了讯息,语音的。 “名晟君——” 对面的人故意拖长音调。 徐名晟握着玉简,满屋阒寂,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听那肉麻的声调在整个室内回荡:“一日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苏明道本来正捧着案册述职,此刻张着嘴,活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 “……” 房璃倒在床榻上,整个人陷 进凌乱的被团中,翘着脚捧着玉简,半天等不来徐名晟的回讯。 她换了只脚翘,把玉简往旁边一丢,正盘算着一会去哪找点东西吃,这时玉简“嗡”地一亮: “了解了。” 就这? 房璃一下子又兴致缺缺了,这时玉简紧跟一句: “柏府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房璃抽了一张灵符,对方写字,她还是语音:“还有一天。” 还有一天,就到了巡按监指定的时间。 看她用这样的话敷衍,就知道进程不怎么样,说不定连查都没有查,动都懒得动。 徐名晟凝视着玉简上的消息,抬头,身后的寒羊读懂主子的身体信号,立刻撤去了消音的灵力屏障。 周围所有官员的身体一松,各自表情暗藏凄惶,仿佛将将渡过了一场劫难。 “你方才说,”徐名晟的眸光薄锐,从黑沉的瞳孔中折覆而出,轻轻扫落在苏明道身上,后者却仿佛有千斤压肩,心头一沉。“拂荒城一年前进行过一次城中修缮?” “是的,大人。”苏明道握紧手中冷汗,隐去心里那股不安的异样,“那时城中百姓被邪魔侵害之案时有发生,而城中多数破金铎与灵阵都是在建城之时所安置的,年久失修,未免有些失灵……不过修缮一事牵扯其他,并非在下官职内,大人若想知道细节,可以问问直城监的赵监长。” 闻言,赵监长不得不站起:“修的不过都是些栈桥屋瓦,铃铛灵阵而已。噢对,书塔也加固装修了一下……” 第42章 听着监长们的回答,所有人的心里横亘着同一个问题。 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房璃看着玉简上传来的简洁字句。 城中修缮。 柏墨临患病大约是半年前,按照时间来说,确实能对得上。 她扶着玉简沉思,正斟酌要不要再耗张灵符回条消息,这时候眼前白光一闪,那只胖悠悠的银蝉竟然飞了出来,振翅绕了一圈,然后冲出了房门! ? 这臭虫,又在耍什么花招! 房璃揣好玉简,胡乱拖着绣花鞋追上去,刚出书肆的大门,便听见空荡的街角那头传来脚步,紧跟着熟悉的女音: “这里不会有鬼吧?” 嚓。 绣花鞋在青砖上一擦,迅速掉头,钻进了旁边的巷道中。 下一秒,街角的人徐徐绕了过来,两男一女,两少一老,服饰打扮跨越三个阶级。 老的那位矮似侏儒,大耳宽额,正是喜阳、并玉、赦比尸三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喜阳对一切都新鲜的很,帷帽的薄纱晃的像片起伏的浅海,边走边道:“大人的搜魂之力果真天下无双,没想到拂荒城的地下竟是这样的破地方——并玉。” “属下在。”男人的声音沉稳,不凉不惊。 “你看呀。” “我看到这是个破地方。” “……” 这样没营养的对话,想必在过去一个月内发生过无数次,赦比尸满脸早已习惯的木然,对这二位道:“等等。” “这城里不止一个人。” 喜阳睁大眼睛。 “同光宗的人不是都进城学习去了嘛,还会有……” 赦比尸:“是个熟人。” 事已至此,再躲也显得没有必要,房璃只好走出来,迎上赦比尸的话:“也才认识几天就称熟人,不太合适吧,大人?” 她冲着僵硬的喜阳公主打招呼:“殿下好。” 喜阳没看她,转头去问赦比尸:“她怎么会在这?” “公主殿下,我并非全知全能,”赦比尸耐心道,“这方面,你该问问你自己。” 帷帽下,喜阳撇了下嘴。 “交换信息,怎么样,”房璃趁热打铁,努力缓解现场有些紧巴巴的氛围,“我们来玩问答。” “只准问三个,回答是或否。不过,可以说一次假话。” 赦比尸:“假话?那还有什么意思!” 喜阳:“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呢。” 她上前一步,“我跟你玩。” 房璃一笑,睫毛扫在琉璃镜片上,仿佛对这个决定毫不意外。 “第一个问题,”喜阳踱步,没怎么思考就道,“你认识拂荒城的城主吗?” “不认识。”房璃道,“殿下认识拂荒城的城主?” 喜阳不乐意了,“喂,不公平吧,只准问关于我的啊。” “好吧,”房璃顺坡而下,改口道,“殿下是为城主而来的吗?” 喜阳实在满意她那句“殿下”。 她高高兴兴道:“是。” 并玉一语不发地立在喜阳身后,沉默的双目注视着这一切,瞳孔中央,始终只有公主窄小的背影。 “第二个,”喜阳踩着步子,极有韵律的,缓缓吐出,“金蟾镇的人傀在这么?” 她的问法很狡猾。 没有说具体的位置,而是笼统的概括了包括地下城在内的整座拂荒城,表面上扩大的范围,实际上缩小了房璃在这个问题上撒谎的余地。 好在房璃也没打算隐瞒。 “是。”她没有犹豫。 “拂荒城城主,”房璃问,“和殿下有血缘,羁绊,仇恨,三者任意一种或一种以上的联结,是吗?” 世人之间的联系无外乎如此。 喜阳一顿。 她隔着帷帽对上房璃清淡的视线,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该问第一个问题,这下好了,被瞧出端倪了。 “是。” 并玉的脖颈线条一紧。 “最后一个问题。”喜阳嫣然一笑,踏步上前,与房璃半臂之距时停下。 这样的距离,几乎能透过薄薄的的纱帘,窥见那珠圆玉润的小巧五官,喜阳轻声道:“阁下是谛听吗?” 寂静。 房璃的耳边忽然清晰起来,朦胧的声音剥出清晰的边缘,她听到了穿过地下城的奇异风声。 房璃:“殿下已经有答案了。” 喜阳眉眼弯弯,含着晶莹的笑意:“可我还想听你的。” “恐怕殿下浪费了一个问题,”房璃耸肩,“赦比尸没告诉你吗?我是。” 预想中沉重的两个字,从房璃的口中滚落出来,却仿佛羽毛般缥缈。 无足轻重。 在凡间,谛听的名讳是国之禁忌,民间无人敢议,对于那些凡人来说,谛听无异于神祇,是最接近天道的人物。 喜阳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有些遗憾地盯着房璃的脸。 这个人看上去比自己混的还惨。 因为她甚至连谛听的信念都丢了,不挡脸,不做派,提起这个身份的时候,就像提起一沓不值钱的烧饼,弃如敝履。 “还剩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房璃本来准备问其他的事,可她的目光在并玉和喜阳中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方才银蝉的异样。 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她当下改变了主意。 “我不问了,”房璃干脆坦然,“这个问题先存着,日后再问。” 喜阳活了十七年从没见过这种做法,有些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规则有说不能吗?反正殿下还剩一次撒谎的机会,有什么要紧。” 喜阳莞尔:“你就这么确定我前两个答案没撒谎?” 房璃没有再回答。 她抱臂,看向另外两人,“行了,话就问到这里,你方才说城中不止我一人,我却不知,还有谁?” “还有我。” 虚弱的声音从后方递来,小郭病恹恹地撑着姑获鸟的油纸伞,一步一颤,看上去倒是和这座城阴冷的风格无比相融。 他越过房璃,径直对着地上的侏儒行礼:“小人惭愧,见过赦比尸大人,并玉大人,公主殿下。” “徐大人已经将几位的行程用玉简传讯给我,吩咐给诸位找个好的下脚处。” 小郭容色青白,病的跟鬼一样,还不忘君 子之彬, “这不对吧,”房璃嘀咕,“对我就是姑娘,对他们就是大人?” 小郭选择性耳聋,忽略了这句话,领着众人往地下城深处走去。 房璃脚程慢,落到最后,银蝉从后颈冒出,在她锁骨上懒洋洋地爬。 “想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吗?”银蝉忽然出声,循循诱道,“我可以帮……” 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这一回,房璃毫不留情地捏断了它的翅膀。 第29章 陈师兄已经很久没这么心急过了。 作为宗门大师兄兼长期代理宗主,他本该拥有不动如山的定力和临危不惧的魄力。 然而事与愿违,陈师兄看着房璃无辜的双眼,重重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痛心疾首,“三天时间,倘若办不下来,当初就不该夸这个海口!你为何不跟监长多争取些时间?” “争取,怎么争取,”房璃的语气丝毫不见退让,“不愿上堂开口的是你,既要让我去,如今开口怪我的,也是你?” “……”这丫头。 陈师兄无语。 但他没法反驳。 房璃跳到身后,两只手灵活的摁到肩上,一边敷衍的按摩一边贴心道:“少侠不必忧心,你只需帮我一个忙就好。” 陈师兄没好气:“说。” 一枚掌大的铃铛丢到了他的面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以后,陈师兄的瞳孔微微缩紧:“这是……” “破金铎,”房璃替他答了,“大街上拿的,我灵力低微,只好来求教少侠——麻烦你吧铃舌上的咒文改一下,就照这个——” 她又轻飘飘丢下一张纸,上面默写着乞丐给她的正确破金铎的咒文。 陈师兄:“……” 还拿。 偷就是偷,说的这么光明正大。 “这破金铎有什么问题?” 陈师兄捏起铃铛,仔细观察一圈,房璃的声音在耳边不凉不热:“铃舌上的咒有问题,这破金铎是废的。” 陈师兄转铃铛的手一滞。 不用房璃言明,稍稍联想一下近日发生的事,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 改刻咒文需要强大的灵力,陈师兄拿起来摆弄了一会儿,回视房璃殷切的目光:“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少侠信我,”她笃定,瞳眸中一望无际,“这就是我的办法。” - 柏府的热闹传遍了全城,所有人都知道柏墨临成了杀人的嫌犯。一时间,街边辩论的人少了,茶肆酒馆里的议论却多了。 第43章 这天,花湘玉命人加装改造了一顶轿子。 嵌角严丝合缝,没有窗户,车壁厚似城墙,活像一具立起来走的棺材。 这都是因为不能见光的柏墨临要上堂作证。 天公作美,沉厚的黑云聚拢,街上飞砂走石,房璃衣摆张扬似活物,跟在轿子旁边对着里面的人道:“柏小姐。” 房璃一直唤的都是柏小姐,不过此刻,这句“柏小姐”多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坐在轿子里面的,是活着的那位,亦或是死去的? 房璃低声,声音稳稳叩击在车壁上,闷闷的传递到车厢中:“事关命案清白,稍后对簿公堂,还请好好配合。” 无人回应。 也不知道醒没醒着。 轿子从柏墨临的卧房出发,一路抬到巡按监大堂内。 受害者的父母形如枯槁双目赤红的站在一旁,用力盯着这顶死气沉沉的轿子,只语未发。 保险起见,房璃发挥自己伪装多年的易容技术,给陈师兄捏了张新脸。他乔装挤在人群中,满心满腹都是不安和疑惑。 房璃来找他改刻咒文的原因很明确:城内多半已经没有能够检测到魔物存在的法器,故而,她要手动制作一个。 虽然看不见,但陈师兄相信房璃所言; 尽管相信房璃所言,但是看不见的东西,她该如何向所有人证明? ——最重要的是。 就算她手里的破金铎是有效的,目前唯一有嫌疑的关键证人柏如鱼,会愿意牺牲暴露自己,来守护妹妹的清白吗? 陈师兄心乱如麻。 房璃却从口袋里捏出枚松子,气定神闲地嚼。 “普璃姑娘,”苏明道高坐堂上,沉气道,“还记得约定?” “记得。” “无论如何,此案牵系的乃是我拂荒城子民的性命,这几日仵作和捕快都在搜查线索,设若你今日不能证明此案为邪魔所为——你知道后果。” “明白。” 苏明道轻轻舒出口气。 “好,”他收敛表情,微微抬颌,“本官听说你这三日游手好闲,连葬礼也没去,倒是想看看,你打算用什么证明?” 房璃拱手,行了个标准的礼,声声明媚,吐字如珠: “回监长,这就是我的证据。”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房璃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金色的铃铛,漆色崭新,纹路清晰,表面刻有三字纹。 这东西拂荒城中几乎无人不知—— 破金铎! 苏明道原本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笑了一下,气笑的: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房璃毫无怯意,笃定点头:“是。” 这算是什么办法! 场面哗然,如岩浆丢入沸水。 破金铎大街小巷何处不能见? 三天前见她信誓旦旦还以为有什么内情妙招,如今,这不就是耍着人玩! 菜农夫妇呼吸急促,那位拿剪子戳过房璃的老翁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撕人,被他的妻子和旁边的捕快死死控着,才没有让场面失控。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不约而同。 苏明道:“普璃。” “本官看上去像傻子么?” 房璃:“这就是我的证据。”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边说话,余光心平气和地扫过宛若死去的破金铎,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琉璃镜片上倒映出轿子上方冲天的黑气,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型兽,死死缩在一角躲着破金铎,在发出自己无声的抗议。 毫无疑问,按照之前每日改换的规律,此时此刻坐在轿子里的,应该是柏如鱼。 看来是不愿意配合了。 房璃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向储物袋,握住了蓝玉。 苏明道简直要被这种无赖的嘴脸震撼了。 他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房璃,旁边的菜农夫妇声嘶力竭地咒骂。 场面愈发不可控制,捕快们维持不住门外的秩序,激昂的议论愈演愈沸,犹如锯齿车轮轰隆隆在耳边碾压。苏监长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终于打定主意,正要开口。 “你。” 刚发出一个音节,忽然,满室沸腾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铃音。 起初,人们以为那是幻听。 一声。 两声。 人群稍稍平静下来,似乎是想听清这突如其来的声乐。 下一秒,铃舌撞击铜壁,清脆的声音如针尖贯耳,霎时穿过密不透风的铁墙,扫平了所有的噪音! 房璃容色沉静地捏着剧烈摇晃的破金铎,音波一层层扫荡开去,击碎了浪涛之下沉寂的平静。 轿子上方的黑气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缓缓颤抖起来。 在良久的阒寂中。 人们听着这道仿佛来自遥远之地的铃音,几乎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 菜农夫妇静了下来,眼神茫然。 苏明道震惊而麻木地看着房璃手中的破金铎。 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两全之策,若普璃拿不出有效的证据,彼时,他会安排买通的演员祸水东引,让这个替柏墨临出头的凡人小姑娘背黑锅。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她竟然拿出了证据!还是这种! 涔涔冷汗从后颈冒出,苏明道的脸色浸出三分白,手背扣在惊堂木上,一语不发。 好在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苏明道那点异样很快被掩盖下去,消融在空气里。 门外观望的陈师兄暗自松了口气。 下一秒,积云般的心绪笼罩上来:柏如鱼愿意暴露自己保住妹妹,同时也说明,房璃的结论没有错,拂荒城中有入魔的灵体,而他看不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在阳光下看见一只,说明暗处早在不为人知时藏了无数只。 怪 不得惊动狴犴宫,拂荒城的问题,怕是远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公子,公子!” 小厮跑的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打断了正在吟诗诵经的齐公子,院子里的门客像看死人一般看那小厮,齐公子却收起拿倒的书,款款雅雅地走上前。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殷切地注视着小厮,低声快速道:“结果如何了?” 小厮把过程粗粗说了一遍。 齐公子立马往外走。 小厮跟上:“公子到哪去?我好给您备马。” “柏府。” “诗会不开啦?” 齐公子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到此结束。” 此时此刻,地下城书肆中。 看着传影石中万众瞩目的身影,徐名晟的眉骨压出一道漂亮的阴影,衬的眸中流光攒动。 寒羊匆匆从门外赶来,嗓子急的冒烟,看见徐名晟的表情,他在开口的一瞬间变了个语调:“……宫主?” 他家宫主为何对着一枚留影石露出了这般诡异的微笑? “……”徐名晟面无表情掐灭传影石,摆出那副棺材似的冷淡样,“何事?” 寒羊:“玄部玉简来信,星盘探测到蓝玉的气息,在东南。” 他咽了咽口水,对这个消息似乎有些游移不定:“……说是离您很近。” 徐名晟像尊石雕,一动不动。 离他很近。 ……是什么意思? * 拂荒城中有魔。 这个消息分别力压云一大师进城、死去的柏二小姐柏如鱼杀死菜农双子两个爆炸式讯息,疾风暴一样席卷了全城,掀起震天撼地的轰动。 问,拂荒城是什么地方? 整个通天域,四大区,南来北往,阡陌交通,文商武官——这里是东南的核心! 这样一个高度活跃且人口密集的地方出现邪魔,竟然无人察觉。 第一个发现的还是个凡人女子,这意味着什么? 拂荒城还是那个拂荒城吗? 凡人女子站在柏府的蒺藜小院中,正中央停放这一架密不透风的轿子,陈师兄站在一旁,皱眉听自家师妹指导自己除魔: “……这东西能控制自己的范围和形态,它现在彻底消失了,估计把自己的魔气藏在了柏小姐的经脉之中。” 好比用原来的容器锁住新装进去的魔气。 此法对于魔物藏身有用,但是对于被强行塞进魔气的人来说,损害极大。 对于柏府二女不和的传闻,这两天房璃又多听了一点。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看来,未必全是传言。 “所以,唯有以探魂之术,除掉另一条附身的灵魂——柏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轿子里沉默良久。 温泉般的嗓音缓缓响起:“听到了。” 房璃了然:“相信这大半年,墨临小姐不会毫无察觉的,对吧?” “……” “如鱼已经死了,”轿子里的声音温和,但近乎冷漠,“这半年,我常梦见她,我们在梦里说了许多话,我想,死去的人,就不用再活了。” 第44章 “……” 房璃露出微尖的牙齿:“好。” 赦比尸背手站在陈师兄旁边,观看着这一幕,两只招风耳不明所以地动了动。他抬头看他:“年轻人。” “我没有神力,恐怕要借你的力量一用。” 陈师兄颔首:“自……” “如此,离魂之术只能坚持半刻钟。”赦比尸挪开眼神,“此术对人体伤害极大,柏小姐的身体状况只能撑一次,你要心中有数。” 陈师兄把手搭在赦比尸的百会处,淡声应道:“大人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都默契地短暂遗忘了金蟾镇的那段冲突。 源源不断的灵力宛如江流从头顶倾泻而下,赦比尸感受着久违的精纯灵力,虽然面上不显山露水,但他的内心却是止不住的惊喜。 才一个月不见。 这小子的灵力似乎又上了一个境界。 怪不得金蟾镇时敢跟他呛声,这般的天才,向来有自己的底气。 赦比尸屏气静心,张开宽大的眼睛,瞳目瞬缩成针,周围的景色变为没有实质的黑白,生生万物的边界交融。 一根蠕动的触手从赦比尸口中延出,缓慢伸向正中央的轿子。 他眉心一扭。 奇怪。 表面上看,轿子周围确实没有丝毫魔气,可是当他用离魂术探去时,轿子中坐着的一个人,分明有两条灵魂。 其中一条形态已经畸变,四肢错位,魂气逆流,呈紫黑之状,是典型的入魔症状。 房璃所言竟然不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从外表上看,无论如何也瞧不出魔气呢? 黑气十分焦灼,轿子里发出“碰碰”的碰撞声,偏偏它没发离开。下一秒,触手死死缠住,猛地一抬! 虚空中啸起令人肝胆俱裂的痛苦咆哮,罡风撕扯衣袍,在赦比尸开口以前,一道女音骤然响起,如击金敲锣: “在车顶!” 刹那间无名剑夺鞘而出,铮然劈上,带着强劲的灵力流轰向魔物,陈师兄一只手输送灵力,另一只手隔空御剑,房璃在旁边不时大喊: “东边!东!” “后面!后面——” “你刚刚擦过它的核了!” 赦比尸嘴角一抽。 柏氏女的这种情况,他再清楚不过,未能转世的怨灵囚锁在原地,被一枚魔核污染,就此变成魔灵。 这样的生物弱点也很明显,只要找到那枚魔核,就能打败它。 只不过永远也杀不死,只能收纳。 赦比尸拍了拍腰间的瓶瓶罐罐,幸好,这次带够了。 可不能再让房璃那丫头出手。 琉璃镜片划过一道灵光,房璃眯了眯眼,大喊:“在它的脚底!” 只有半刻钟。 陈师兄立刻收剑,双指并拢掐诀,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生风,衣摆张开恣意的弧度,狂暴的灵力流自周身展开,瞬间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与轿子严丝合缝地裹住! 同时裹住的还有赦比尸。 他察觉到了危险,情不自禁:“留心!” 话音未落,杀阵顿开,无名剑剑光大盛,凌冽的灵力利刃化作千万流光,全方位无死角地在阵内搅动! ——毁天灭地的动静中。 轿子里的人表情空白地睁着眼睛。 死灭的沉黑正从她身上一点点剥离,像掌心流沙一样片刻不停地消逝。她望着虚无的空间,张嘴说了句什么,而后,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的砸到手背上。 像被撕碎的旧梦尘光。 第30章 半刻钟的时间确实很短。 短到陈师兄不得不用这种凶戾的手段,那颗四处窜逃的魔核才终于粉碎。 道士的灵力终究不比神力,赦比尸的经脉密密麻麻针扎似的一片痛,两颗眼球胀痛,差点没站稳,最后还是靠陈师兄扶着才勉强走到轿子前,低头看向那缕漂浮的淡光。 不是所有魂魄在吞服魔种之后都还能够保留意识。 金蟾镇的乞丐,是因为他原本就有上百年的修为,少说也是出窍期往上,所以即使吞服过魔种又被斩杀,他依然保留着一缕残魂,进入蓝玉后被玉中灵滋养,还可以和房璃交流。 大多数的金丹期以下的魂魄,入魔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可扭转的过程。 多数的魂魄会在变成魔物的过程中失去自我的意识,沦为恶念的奴隶。 他们所拥有的姓名不过是活着的人的一种牵挂,实际上,魔物就是魔物,成为魔物的那个人彻底死了,连轮回转世的可能都没有。 房璃看着赦比尸瓶中的那一抹残气,对着轿子喊道:“柏小姐,你可以下轿试试了。” 她转头对着院子门口:“那边假装背书的,也可以出来帮个忙了。” “……” 齐公子慢吞吞现身。 齐长鹤为人放浪,一袭绣金红衣在城中亦有“丹枫”美名,风流豪放之姿令无数门客文士心向往之。 此刻,他扭扭捏捏往院中走来,连红衣的气焰都消下去不少,仿佛一只收敛了羽毛的凤鸟。 看见“轿子”顶端的盖头缓缓掀开,炽烈的光线顿时劈头盖脸的浇下,在场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旋即,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了轿顶。 黑色的头发。 继而是眉毛。 眼睛。 整张脸。 半年不见太阳,柏墨临白的像在水里泡了许久一样,气血尽无。 唯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像是从整张脸上劫后余生,看的令人心惊胆战。 柏墨临表情空白地望着院子的情形,地面上被阵法剑风搅乱的泥土,碎金般的阳光将她的发丝浸透,仿佛正观临着一场梦。 仆从们见状立刻涌了上来,一语不发训练有素,抬凳子的抬凳子,打伞的打伞,端水的端水,还贴心给齐公子留了一个扶人的空隙。 齐长鹤张了张嘴。 “柏墨临。” 他朝上摊开掌心,嗓音有些干。 轿子为了减重造的十分矮小,柏墨临站在轿中,高出齐长鹤半边身子,面无表情。 片刻后,方才缓缓伸手,握住了那只泛凉的手掌。 事情到这里,算是解决了。 接下去无非是柏齐二人的感情戏,没有外人的事了。房璃松了口气,正准备和陈师兄一块去领赏钱,却听柏小姐喊: “普璃姑娘。” 房璃回头,撞上那双墨黑似冷玉的双目。 “……谢谢你。” 柏墨临大概还处在梦中,有些机械般的道谢,房璃弯起眼睛笑着回应了一下,和陈师兄一块离开了院子。 出柏府的路上,陈师兄忍不住叹气:“其实她该谢谢她的姐姐。” 房璃面不改色:“谢我也没错啦。” “?” “少侠,我们恐怕得赶快离开这里了。” “??” 陈师兄的脸色沉下来:“你是不是瞒着我又做了什么?” 当着赦比尸的面,房璃把自己遛乞丐出来引破金铎撞动的事情说了。 破金铎是实实在在的动了。 只不过,撞动它的不是柏如鱼,房璃耍了一个小计,用蓝玉中残存的乞丐魔灵,引发了破金铎的反应。 普陈原本平静的眉眼顿时扭成了麻花,忍不住拔高嗓音:“你怎可——” 怎可如此! 怪不得,适才他还在想为什么一个占据妹妹身体大半年的怨灵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出来自爆,原来根本不是人家犯傻,而是房璃百无禁忌,在厅堂之上做了假证! 乞丐吞服过魔种,早就已经变成了生不生死不死的魔物。 房璃当初亲手补上降魔阵杀了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答应帮忙。 更重要的是。 如果乞丐出现,也就意味着,那个时候,房璃把蓝玉短暂地拿出来过。 ——这家伙是不知道自己还在被通缉吗?! “我知道,可是情势所逼嘛,”房璃很无奈,“再说了,你问赦比尸大人。” “柏小姐被寄身是真的,入魔也是真的,而我既洗清了柏二的嫌疑,又为拂荒城除了害,两全其美。” 房璃合掌一拍,再摊开手:“何乐而不为?” “……” 陈师兄辩不过她,一时气闷,选择理智地闭嘴。 正如房璃所说。 陈师兄不清楚具体的内幕,却也知晓一二:房璃的元神曾和星盘绑定,那之后又锁了一半进蓝玉,剩下一半封印在识海中。 储物袋可以隔绝外界的探知,故而,每当蓝玉现世,狴犴宫里那块星盘都会有反应。 让房璃想走的原因不仅在此。 答应徐名晟只是权宜之计,她根本不想掺和拂荒城这趟浑水。 倘若连狴犴宫的人都解决不了,她留下有什么用,徒增一具尸体吗? 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仁至义尽。 第45章 “又想骗自己了,你可不是仁至义尽的人。” 房璃冷冷地垂下眸光,银蝉鬼迷心窍地又冒了出来,折断的翅膀完好如初,熠熠生辉,“如果是,当初姬师骨被判分尸之刑时,你不会冒险破了闭口禅,保下他的性命。” “……” 房璃曾经所修的闭口禅,并不是为了减少口业的修行,而是每一位谛听必要的功课。 他们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能说出“天机”。 那一战落败后,姬师骨失去了民心和帝主的信任,挑断手筋脚筋后被判分尸之刑,先剥去所有外饰,由五匹马拖在地上游街,展示罪责后后就地分尸格杀。 这是菁国对叛国者最严厉的惩罚,受罚者在丢掉性命之前,还要丢掉所有为人的地位和尊严。 不过,分尸之刑最后还是没有执行。 太子房尹若连夜求见帝主,保下侍者姬师骨,代价是违逆谛听不可言天机的规定。在那整整一年中,每逢战争,房尹若都要亲手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写在纸上;每落下一笔,都伴随着经脉寸断、骨髓啃噬之痛。 房璃的身体在那时候就已经坏了。 本来,同光宗既是她的庇佑地,也是她的牢笼。一个经脉灵台尽碎和仙道无缘的废人,绝无可能再拥有任何修为。 谛听受天道之恩,体质异于常人,识海和经脉天生拥有充裕的灵力和强韧的锻造力,最适合修行进阶。这也是为什么,宗主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收作门外弟子。 那一年里,房璃将自己的天赋和前途碾碎在笔尖,换回了侍者姬师骨的性命。 要说这八年来没有一刻后悔过,那是在自欺欺人。 她本该也是那些意气风发中的一员。 也想御剑驭灵,遨游天地。 银蝉说她从不是仁至义尽的人。 以前或许是这样,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宗主的消息石沉大海,陈师兄也没理由继续待在拂荒城,当天下午就买了船票。这两人一身叮当穷的来,多余的行李都没有,说走就走。 此时的拂荒城并不安宁,柏府的案子令所有人人心惶惶,嗅觉敏锐的人开始把矛头指向具体的人,甚至隐隐有关于城主的风言风语。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人流奔走,面色匆匆。 出关口,人影幢幢正在排队。 房璃手搭凉棚,望了望悬在头顶不远处的芥舟,又看了看仿佛没有尽头的队伍,奇道:“这么多人走吗?我记得讲经会还没结束呢,不是还有那个什么云一?” “人不多,就是全堵着了,”前头的大娘闻言热心回头,“这不是悬赏令又更新了吗?你看,狴犴宫的人都亲自下场了……” 本来就不安宁,这时候狴犴宫再正式出面,那可真是…… 初听此话,房璃心头一跳,暗道不妙。 那可真是乱上添乱。 顺着大娘的手指远眺,登时间,房璃浑身寒毛倒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拉着陈师兄转头就跑。 陈师兄压根对她没办法:“又怎么了?” “走不了了。”房璃眉眼间难得阴云密布,“得再想办法。” “你这——” 陈师兄刚开口就把嘴闭上了,他的脚步缓缓止住,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墙上新张贴的通缉令: 缉捕。 南宫新月,宁州人氏,同光宗大弟子,法名普陈。新通历二九八年甲申,正月二十六日,邪魔屠山,此人伪造尸身窜逃,疑与魔道有所交易。有人拿得此人赴巡按监,给赏五千…… 房璃的笑点完全被这种衰玩意统治,逃跑都忘了,戳了戳身旁的人:“你就值五千诶。” 陈师兄脸沉的像没擦干净的锅底:“……房尹若,菁国人氏。” 房璃的笑容凝固了。 她猛地盯向通缉令,就在陈师兄的画像旁边,“房尹若”的脸栩栩如生描摹纸上,令文写着他“光辉灿烂”的一生: “灭国。” “屠村。” “藏匿同光宗内八年,法名明若,疑似与魔道勾结后伪造尸体窜逃东南,有拿得此人赴巡按监,给赏三百万……” 再说下去连家底都要查出来了。 陈师兄与房璃双双陷入了沉默。 人越挤越多,两人不得不赶快离开,陈师兄迅速低声问道:“你说,刚才看见了什么?” “狴犴宫宫主的亲信,”房璃眉头紧皱,所有的一切压在心头,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冷峻神情。 “我认得他。” 喻卜回过神。 那名从同光宗一直跟着他的小道士上前, 恭顺道:“喻卜大人,照您的吩咐,东南有可能的关口都加派了人手。” “西、北两处由两位旗司亲自坐镇,只不过,只不过……” 喻卜:“一串屁憋的这么磨叽?” 小道士尴尬:“只不过,五旗司说他还没见过宫主,吵着闹着说是非要见上一面……” “让他去死。” 喻卜扬声:“好好查,仔细地查,尤其那个叫明若的,那个房尹若!” 他磨了磨牙。 “我就说他这么些年躲哪去了,这家伙狡猾得很,易容恐怕用的不是寻常术法,法器难以辨认——多找几个会认骨相的,但凡有点相似,都给我留下了,等我亲自去审!” 小道士肃容:“是!” 风从尽头剐蹭过来,掀起猎猎衣摆,喻卜逆光望着繁杂的人流,身后,芥子舟的灵力轰响,缓缓升空。 姓房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八年也不晚。 喻卜局限的脑容量里充斥着各种复仇话术,不住冷笑着,笑的面目扭曲。 你逃掉过一次,这回,我定要为宫主报仇。 房璃的脊骨没由来地窜上一阵寒意。 她不愿再回头,左右思考了一下去处,迅速带着陈师兄来到了柏府。 地下城是万万不能去了,徐名晟一个倒还好糊弄。 关键是那个喻卜。 房璃在狴犴宫待过的那段时间,徐轻雪忙于政务不常见面,接触最多的,反倒是经常替徐轻雪传话的两个亲信——喻卜和寒羊。 要说和谁最看不对眼,就数那个姓喻的。 这个人,是忠狗,也是猛狼。 他的出现,勾起了一些封印在心底的往昔记忆。房璃讨厌这种感觉,趋于安定的直觉告诉她,一定要远离喻卜。 这个想法像一盏刺目的红灯淹没一切,以至于房璃甚至都忘了思考那个最关键也最为重要的问题。 ——宫主的亲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31章 小院周围的蒺藜正在撤去,一拨人忙着撤墙,一拨人忙着栽花种草,还有一拨人忙着粉刷围墙。 一片秩序井然。 看见端上来的热茶,房璃心里一阵叫苦。 她这几日地方没去几个,茶倒是喝了不少,到了半夜识海里总不安宁,胡思乱想的睡不着。 要是,有酒就好了。 房璃舔了舔唇。 但柏小姐的好意也不能拒绝,房璃端起那精致的小瓷杯抿了一口,清苦通畅的味道在鼻翼间绽开,柏墨临温声道:“普姑娘适才说离开拂荒城?” 房璃自觉或许不该把这个问题来问柏墨临,毕竟在齐公子的口中,她是一个只做正经事的正经人。 不想对方沉思片刻,认真回答道: “这离城的法子有许多,不知道普姑娘想要的,是哪一种?” 房璃和陈师兄对视一眼。 柏墨临难得病愈,连房间也不愿进去,摆一张桌子在院内,看着府内仆从们忙上忙下,一缕薄光从云层中投射而下,像茶壶的热气一样缥缈。 她骨骼纤瘦,宛若一把细脆的纸伞。拂荒城二月已有了几分燥热,柏二小姐却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苍白的小脸躲在绒毛中间,捧着热茶,嘴唇怎么也烫不暖。 柏墨临望着院子。 “城西的出关口是官租的芥子舟,票价比黑市里的稍贵,但是位置充裕,而且安全,只不过对户籍牙牌查得很严。” “城北关口多是中转的车马商队,过盐山,到刹水道,再乘船,只不过也要分人,有些商队会专门守在那,就是想乘机宰一把。” “……” 陈师兄震撼。 房璃震撼并说道:“……还有什么渠道?” 柏墨临晕晕一笑。 “听说各个关口都加派了人手,如今正在严查出入者的牙牌与长相——” 湿润的瞳孔缓缓钉在房璃身上。 “街上的通缉令,和二位有关么?” 消息这么灵通? 比想象中的还要直接。 陈师兄斟酌字句,房璃已经开口回道:“小姐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柏墨临,这位病小姐的脸上始终挂着松弛的笑意,丝毫没有警觉的意思,面对两位疑似凶案的犯人,似乎也不打算挪动。 第46章 ——就好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样。 “恰如小姐所言,我们是通缉犯。”房璃不见恼也不见怒,反而比喝茶时更平静,叆叇背后的眼眸波澜不惊,“而且是杀人无数的通缉犯。” “……” 陈师兄习惯当正义侠士,受到这样莫须有的指控,整颗心脏仿佛被蚂蚁啃啮,刚要忍不住开口解释,却被房璃打断:“准允这样两个危险人物坐在你的地方,小姐就不担心自己没法全身而退?” “……”陈师兄再次目瞪口呆。 这丫头又在发什么癫? 就算是威胁,哪有在人家地盘上威胁的?何况这周围,陈师兄余光扫了一圈,满院的仆人在沉默中,撤墙的撤墙,种花的种花,粉刷的粉刷。 ……这周围可都是柏府的人。 饶是陈师兄也不敢托大,但房璃像是毫无顾忌,不仅把威胁宣之于口,还大大方方地看着柏墨临,不见丝毫心虚的模样。 柏墨临叹气:“姑娘言之有理。” 陈师兄:? 柏墨临柔声:“二位乃是榜上有名的凶犯,小女子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双拳难敌四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与此同时,陈师兄的神识悄然探去,除了桌旁这三人,院中活动的仆从无一例外都是凡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 ——这位柏小姐并非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们设防。 加上方才那番话,个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就是柏小姐的出城渠道?”房璃捏着咬了一口的茶点,“挟持你出城,一来有柏氏嫡女作保,检查或许宽松些;二来出了意外,也可以用你做人质。” “小姐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真的是凶手,此举或可是在助纣为虐?” “好人坏人,我只知是我的恩人。”柏小姐抿了口茶,扬起唇角,“人情是人情,道义是道义,还完人情,倘若你们真的犯下滔天巨恶,我自会亲手,赌命诛杀。” ……那不就白救了嘛。 这种听上去毫无用处的人情道义论,房璃不理解,但不能不尊重。她一口吞下剩下的茶点,半边腮帮子鼓着嚼了嚼:“多谢小姐美意,不过还是算了。” 陈师兄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她。 “此法太险,小姐的命在其次,我可不敢赌我的命。” 陈师兄:“……” 有够出言不逊的,怎么不干脆说你死了算求,我不想死? 柏墨临不置可否,没有强求。 临走之际,她拿出一枚修长薄透的物件放在桌上。 “这是先前帮忙的那位老者留下的,说是姑娘落在客栈里的东西。” 房璃的目光轻轻扫过。 那是徐名晟的无量简。 本来打算离开,就把这无量简丢在了地下城,没想到这玉简跟它的主人一样阴魂不散。房璃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但还是没拒绝,将无量简纳入囊中。 两人告别柏府。离开之时,房璃看见了第一日来柏府时带路的小厮。 “祖母病可好了?”房璃打招呼。 小厮一顿,惊疑不定地瞅了她一眼,大概是记起了房璃的身份,恭顺道:“有劳姑娘挂念,已入土为安了。” “……” 入土为安了。 了。 房璃:“节哀。” 最近的交际运实在不怎么样,她决定少问点这方面的问题。 陈师兄搞不懂房璃在想什么,但他赞成不用人命做要挟。无论如何,修行之 人的底线不可逾越。 “所以你打算如何出城?”他问。 看看日头,房璃计算着差不多了,她转身对陈师兄道:“等会你往城外跑。” 年轻的少侠头顶上冒出一串问号。 “房璃,”他难得直呼房璃的真实姓名,“你想弄死我,可以换种体面点的方式。” 眼下拂荒城正内忧外患,被围成了个铁桶,这种局面下他若是冲出城去,等于飞蛾扑火,自找死路。 房璃微笑:“放心,少侠,你对我还有点用处,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 陈师兄皱眉:“那你到底是……” “我是让你出主城。” 房璃靠近一步,“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几日每一次经坛下,我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吗?” 陈师兄似有所悟,“哦,原来那不是你厌学脱逃?” 房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算我逃,你区区元婴大修,岂能丝毫也察觉不到?你就没有怀疑过?” 听到这句话,普陈的面容沉静下来,似乎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究竟想说什么。” “经坛有问题,没时间解释了。”房璃道,“现在离开主城,你自己看。” “那你呢,为何不走?”他反问。 “我自有安排。” 他盯着,忽然道:“不行。” 房璃:“你——” “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房璃。”陈师兄却说,“什么事情都想独自安排,旁人在你眼里合该是被安排的,该说你是天生如此呢,还是你……” 语气戛然而止。 “……我还要靠你找仇人和宗主。” 陈师兄的口吻不容置疑,“你先告诉我,经坛是怎么一回事?” 房璃简直气笑。 争执不下之际,街头那边出现一阵骚动,紧接着,像是有把巨斧从攒动的人海正中劈开,一条长路熙熙攘攘的让了出来。 长街尽头出现一辆车。 说是“车”,只是因为房璃认知中只存在“车”这样的词汇。 事实上,它超出了她既有的知识体系,是一个闻所未闻的东西。 那具“器体”表面呈流畅光滑的流线型,正面看上去像是一架宽嘴扁兽,两根装饰弯钩从两侧伸出,整体涂有亮丽的彩纹和金片。 底部不是轮子,而是两条尖端微翘的长板。前头由六匹蓝色半透明的契马拉着,在青石板转上发出钝钝的摩擦。 速度快的惊人,目光所捕捉的只剩下残影,瞬息间就到了近前。 没有遮挡,房璃看见了黄花梨木的桌椅与金丝软垫,正中央坐着一位年轻到近乎刺目的尼姑,头顶整齐地排列着十个鲜红的戒疤,一袭素衣灰袍,敛目打坐,长睫如羽,不为所动。 不待房璃看清些,震耳欲聋的动静已当头轰下: “云一大师——” “是云一大师!!” 山呼海啸,几乎化作实体随着人海冲击,要将人掀翻。 房璃捂住耳朵,勉强保住自己的耳膜,扭头对陈师兄喊道:“现在走!喂!” 陈师兄不为所动。 他的眸底燃烧着清亮的光华,只喃喃道:“竟然,竟然……” 陈师兄猛地抓住她,双目灼灼,亮得吓人: “现在就走。” 房璃:?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亲师兄拉着自己,朝经坛狂奔而去。 人江逆流,欱野歕山。 这世界上除了邪教,竟然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有如此举世无双的影响力。 而这传说一样的人物,看模样,比想象中还要年轻。 天云破晓,浓重的光影流转于经坛之上,云一提着袍子,缓慢跨上台阶。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清气般的气场如羽翼展开,相隔数尺的人群顿时战栗,仿佛被世上最柔软的羽尖触摸。 不得不承认,饶是房璃见过仪态最周到的礼人,也不如此刻的云一,脑海中只有一个词:天人下凡。 不同于往日。 今日的经坛多了一方莲座——一整块的纯种高阶灵石所雕,栩栩如生,造价不菲。房璃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用此莲座,买下一座小城池足矣。 早就听说,这莲座经坛是专为一人搭建,甚至一月前就应该打开的经坛,也为了一人推迟一个月。 这就是云一。 究竟是何许人物耶? 她这样想着,也就真的问出口了,陈师兄闻言回答:“云一是大师的法名,她先前是天宫的灵官,千解鹿。” 这一句就够了。 天宫是神域运行的中枢,白帝与真武分而治理,从上到下,共有三百六十个神职。 云一大师房璃不认识,但是提起千解鹿,不止房璃,连通天域的三岁小孩都知道。 千解鹿是一位人尽皆知的堕神。 “堕神”不稀罕,神位竞争激烈,大多数都是流动岗位,就连赦比尸这样自愿辞职的神祇,也未见得是真的自愿。 故事数不胜数,要想做到人尽皆知,至少得包含三个因素。 首先,千解鹿出身寒门。 还不是普通的寒门,家中三代都是贫农,到她这一代,罕见的旱灾剥去了为农的资格。 千解鹿诞生于饥荒与战争之中,这样的出生注定了她坎坷艰辛的一生,恰恰也是因为此,奠定了她未来坐拥民心的基础。 第47章 高贵,富裕,美丽? 那多了去了。 凡人追捧这些,却更加愿意看到,一个和众生一样苦的人类,成为了遥不可望的神祇。 其次,千解鹿司掌姻缘。 婚丧嫁娶,常盛的命题。 千解鹿在位时,成婚率呈指数级上升,旁的神祇处理信愿大多都是一笔带过,千解鹿不一样,她以惊人的耐心与神力,亲力亲为,甚至亲自临界。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感念神明,年复一年,姻缘神的庙宇遍布山野。 最后,也是这个故事被奉为圭臬的最关键一步。 历史的车轮运转。 当饥荒和战争再一次主宰某片大陆时,已经成神的千解鹿毅然下凡,止战沃土,降雨送粮,救万民于水火。 同时也耗尽了她所有的神力。 ——先前下凡搭红线尚且能忍,此举却是将神域规定踩在脚下,还吐了口唾沫! 要是都像千解鹿这般,还谈不谈因果,有没有天道了? 诸神震怒,忍无可忍,合议抽去千解鹿神骨,再废去五感,沉入域外天永世不得入三生。 神明们独独没有注意到。 此时此刻,生死苦海中的凡人众生再也无法压住怒火。 ——人们砸庙宇,毁香火,甚至出现请邪降魔的极端举措,大帝震怒,神罚降下后非但没有遏制,反倒愈演愈烈,大有天翻地覆之势。 谁能救众生,众生就信谁。 神仙救不了,他们就去信魔。 不然呢,看看,救人的神仙,都会是千解鹿那样的下场!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凡人之怒最终震慑了天庭,千解鹿保下性命,五感废去三,堕入通天域,成为了经师云一。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云一也没有放弃过度化众生。她游走于山海百野,入世为俗,化名无数,致力于传播真善美。 尽管失去了一身神力,但无神更似有神,比起那些神域中遥不可及的人物,云一如今在世人心中,是真正的神仙。 神明之语,哪怕得其指点一二,什么妙丹奇功,通通不够看了! 房璃的前半生分别被囚禁在东宫和同光宗,哪里见得这样大的场面?人都被挤的喘不过气。恰在这时,上空响起沉钟长鸣,声波扫荡,万籁俱寂。 熟悉的环节,熟悉的剧情。 一想到等会要经历什么,房璃的脑袋有些木。她决定这次好好当一回孙子,敌不动我不动,打死也不挪一寸一毫。 她流落凡间的时候连死人都扮过,区区雕像,谁不会? 人海静止了,望着高台之上逆光的身影,一种庞大且狂热的情绪泛滥开来。房璃敏锐地将视线投向人群之外开始巡逻的兵甲,低头朝脸上抹了几把,再抬起来时,她的五官已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粗糙的易容,有总比没有好。 这是一种无比盛大的阒寂。 盛大到连尘灰的声音都静了,整座城在阳光下死去。 从前房璃没往这方面想,所以也没有过多在意,如今仔细探看,缚灵咒的影响,恐怕已经遍布了全城。 乞丐说,咒是可以改进,时时刻刻变化的。 那么此时此刻在拂荒城的缚灵咒,发动的媒介是什么,契机是什么,载体又是什么? 房璃的眉毛深深皱起,脑中的线索盘杂成一团,始终找不到线头。 这就是房璃没有立刻告诉陈师兄的理由。事实证明,她方才之举果真多余。 缚灵咒强悍至此,就算说了普陈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目前也没有任何办法。 经坛上的尼姑掀开羽睫,眼眶之中一片空白,只有两丸玉珠——是个瞎子。 云一被堕下凡的时候五感废去二,眼睛是其一。 还有一处,是她的声音。 “创世伊始,天分三道。” 一只油亮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停落在云一肩上,一素一黑形成鲜明对比。 那两颗墨石打磨般的眼珠俯望众生,鸟喙开合,发出响亮的嘲哳之音! “何为大道,何为至道?” “帝王更相承负愁苦,天灾变怪讫不绝,何以除之?” 乌鸦粗糙的嗓音盖过天地,明明是难为听的禽鸣,此刻却以一种强悍的力量,直入人心! 何以除之? 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但心中越是迫切,人越是安静,保持着一致的动作,望着云一单薄的身躯,仿佛看见前所未有的光明。 告诉我,告诉我—— 何为大道,何为至道! 云一大师哑然而立,无瞳双目注视一张张渴望的脸庞,乌鸦在肩上引颈嚎叫,唯余钟声与经乐盘桓。 琉璃镜片上倒映出逆光的人影,因为眼睛里没有瞳孔,过了半晌房璃才注意到,那尼姑的视线……似乎在看这边。 她的眼褶稍厚,层层叠叠,犹如史书一般掩住眸中不存在的情绪,显得冷清而又悲悯。 死寂。 泪珠不断地从人们的脸颊滑落,他们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与狂热,眸底浮沉着暗金的字。房璃的手指一动,忽然朝左边看去,云一顺着她的目光方向望,意识到什么以后,她缓缓转回眼神,对上了房璃冷静的视线。 不是好像。 她就是在看自己。 意识到自己中计的云一淡然一笑。 笑容即刻消融在阳光底下,只剩下乌鸦冰冷的注视。几乎是同一时间,石雕一般矗立在墙角的士兵动了起来,所有人在无言中包围追逐,铁兵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下由不得房璃装死了。 城市阒寂无声,地面上,高楼中,仿佛矗立的不是活人,而是无数被控制的石像。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中,唯有房璃在其间,宛若一尾青鱼游动,剩下她,只剩下她。 这不是房璃第一次感受到孤立无援。 莫如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处境。 剩下她,只剩下她。 出路在何方? 离她最近的士兵迅速靠拢,锋锐的□□即将见血时,他忽然浑身一定,紧接着,房璃脚尖一旋踹向他的心口,士兵整个人向后飞去,“轰”地砸到了墙上! 尘灰碎砖簌簌落下。 网裂痕从墙瓦中心扩散开,士兵缓缓低头,看向心口的一张不知名黄符。 房璃胸膛起伏,握了握手,掌心还残余符纸粗糙的纸沫。 “这就是咒。” 乞丐的声音犹在耳旁。 “你经脉尽毁,灵台粉碎,但是,你的识海却是罕见的强大。” “实话说我从未见过比你年轻的人拥有更加强大的识海,房璃,你知道咒是靠什么制作的吗?” “能吞焰者,善使火术;能驭水者,水不可毙。” “咒术也是精神之术,是从人的识海开始,对一具肉身进行的改造。而你的识海宽厚深邃,恰恰拥有修炼这门课得天独厚的优势。” 优势。 天分。 必须承认,房璃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这种词了。 是什么心情呢,是她终于有了可以傍身的术法,不必依靠他人也能保全自己? 嵌进墙面里的士兵迷惑而惶恐地瞪着房璃脸上缓慢咧开的笑意,琉璃镜片微微反光,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觉醒了前所未有的亮芒,灼灼令人心悸—— 都不是。 她蓦地回首,人群漫无边际,每个人都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痴相,齐整而瘆人! “为什么不承认呢?你根本就不想走。” 银蝉魅人的童子音在耳畔撩逗,掀起层层浮浪,像是一把刮骨刀,在房璃的脊梁上刮出啧啧声响。 “你这么聪明,能出不了区区一座拂荒城?你不是走不了,而是根本不想走。” “看到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你很想救他们,对不对?” 赤红的虫眼贪婪地靠近鼻尖,几乎要望进少女眼睛。 你想当救世主,被所有人承认,仰望。 对不对? 房璃一步也没有退。 并不陌生的情绪像是墨块在心池中化开,琥珀色的瞳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洇染,抽丝剥茧,侵蚀吞没。 她笑了,齿尖寒凉。 “你这臭虫说的。” 长指攫住银蝉,将它捏成碎汁。 “从来都是废话。” 第32章 进书塔的前一日夜晚,尘卿抱着一堆报告纸卷,被传召到了徐名晟的卧房。 她已经麻了。 自从上回被识破自荐书的字迹,这一个多月,她被传召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起来。 这就导致从前小透明的尘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位随时有可能成为宗门死敌的上司。 累啊。 尘卿深吸一口气,曲起手指,叩了叩房门。 “进。” 室内灯火通明,徐名晟的衣着很随意,今日朴素的像个流浪客,明日又穿的跟个奢豪贵公子一样,穿衣打扮全凭心情,阴晴不定,琢磨不透。 第48章 雀蓝织金的缎袍晃了尘卿的眼,她匆匆低下头捧着纸卷,余光蹭过梁柱时,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明明是室内,那人却撑着伞,脸颊凹陷瘦白似鬼,活像一缕幽魂。 尘卿吓了一跳,嘴里冒出句来自老家的脏话,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小郭大人。” 小郭点点头,示意忽略他即可。 “这是今日的述职文卷。”尘卿将那堆纸卷奉上,徐名晟简单地翻了一下,忽而开口:“我记得你负责的是经坛周边。” 尘卿顿觉不安:“是。” “那位普璃姑娘,也是在附近遇到的吗?” 来了。尘卿暗自咬了咬牙,将大脑运转到有生以来的最高速,磕磕绊绊将打了两天的腹稿和盘托出:“是,当时我……” “不用告诉我。” 尘卿:“……” 喘气喘一半的男人比狗贱,她如是想。 如果尘卿足够敏锐,就会发现徐名晟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观察她,就会猜到,比起同光宗的命案,他还有更加在意的事。 “我看你的文卷上说,”徐名晟翻开,“每日午时开坛,那个时候你在哪?” 我在哪,我还能在哪?尘卿恭顺回答:“回大人,我就在经坛。” “正前方?” “正前方。” “尘卿。”徐名晟合上纸卷,语气平稳,“你的述职文卷不够细。” 尘卿迷惑地抬起头,似乎有些听不明白。 徐名晟耐心:“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你们日复一日地去做这些事?” 尘卿诚实:“不知道。” “因为我看不到。” 尘卿更加迷惑了,仿佛在听什么天堂谜语,“大人这是何意?” “拂荒城的问题,我看不到,所以我需要你们。”徐名晟看着她,如果不是那语气太笃定,就 凭那张冷淡的面孔,尘卿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我再问一遍,经坛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 本应脱口而出的回答却突然卡住。 尘卿面露惑色,两弯眉毛蹙起,掐住了指腹,“我在……?” 每一天写述职文卷,尘卿都要事无巨细地回忆当天发生的事情。 但是回忆就是这样,充满着陷阱与雾气,有些东西远远看去时是一座完整的高楼,只有等走近了触摸,才发现那里面空空如也。 尘卿终于发现自己落入了何等的圈套,她误以为自己的记忆是完整的,等到今日深入时,竟然想不起丝毫细节。 明明是白天才发生过的事情。 她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站在原地,却忘记了,自己为何站在原地。 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徐名晟多少也能猜个大概,并不为难她,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同光宗清查尸体,少了两具,”徐名晟缓缓收起文卷,目光扫过指节,平静无波,“你有什么头绪吗?” 尘卿:“……” 尘卿艰涩开口:“……啊?我没有诶。” 刚说完第一个字她就想打死自己,没打过腹稿嘴又笨的下场就是这,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宗主,对不……等下?! 两具尸体,是什么意思? 难道活下来的不止有普陈大师兄……! 刹那的情绪根本藏不住,尘卿猛地抬眼,撞上徐名晟深沉无光的瞳眸,对方看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庞,缓缓道:“哦,看来你不是很清楚。” “……” 误打误撞,尘卿赶紧顺坡下驴:“对不起,大人,我们离开宗门已久,许多事情,实在是不知道。” “现在的事情不清楚,过去的事情总该清楚了,”徐名晟状似无意,无比丝滑地过渡发问,“你说的那位明若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 紧张跳动的心,终于凉了下去。 尘卿的眼神麻木。 又来了,又来了。 一个月前自荐书之事暴露后就这样,每一次传召,无论最初的话题是什么,最后都会落到这个问题上。 ——尘卿无比严重的怀疑,这才是徐名晟的真实目的。 关键只问她,估计是听说了明若师兄人缘差劲,唯独与尘卿有些来往。但卿师妹也很为难。因为。 她根本就不了解明若啊。 - 轰,碰,咚。 时间有限,房璃也只认真学了一个简单的定身咒,一边飞快往人流外围窜,一边把符咒拍向那些冲上来的士兵。 逃跑实在是房璃的拿手好戏。 她回忆着乞丐授予的办法,识海,灵台,金丹,本就是三个储存灵力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识海的灵力多用作护神,轻易无法被修者调用。 但只要掌握其法,用对地方。 房璃指尖戳到薄而脆的符纸上,眉心发烫,柔软的灵力瞬息间烙下,她抬手往最近的士兵身上一拍,掉头就跑。 她带的符纸有限,不能和这些人周旋太久。 可是又能跑到哪去? “并玉,我让你买茯苓饼,你给我带回了个什么?” 地下城,喜阳嘴里叼着块黑色的饼,眼神从“通缉”扫到“给赏”,最后落到那张栩栩如生的画像上,含着饼哧哧笑了起来,“我说有似曾相识之感呢,并玉。” 侍卫低头,视线顺着公主葱白的指尖滑到桌面上,光影游动,画上的陌生脸颊也隐隐活了起来。并玉朗眉平直,道,“此人和殿下有些渊源。” 喜阳支着下颌,面朝并玉,但眼神不知望向何方,只听见懒散的声音:“忘了,什么渊源?” “菁国不过弹丸之地,却占尽资源优势,坐拥蓝玉矿脉。国主贪心不足,多年以来企图利用蓝玉贸易渗入控制周边诸国,大河国与闽国里应外合看似苟且,实际上,这是多方合作,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 并玉不谦不卑,咬字清晰。 “仓央国也在其中。” 赦比尸对人间大小国之间的斗争不太感兴趣,在旁边兀自剥花生吃,时不时还要被喜阳顺理成章地拿走几颗,嚼的嘎嘣响。 “哦,”喜阳听懂了,笑了,甜甜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墙倒众人推?” 并玉下跪:“殿下。” “当年房尹若从诸国暗卫的手底下死里逃生,能在同光宗尝胆八年,足见此人心性非比常人。” “而今他从同光宗内窜逃,极有可能是为了调查当年亡国的真相,抑或为了……” 他顿了顿,嗓音喑哑。 “抑或为了复仇。” 国没了,家也没了。 一个了无牵挂的人活在这世上,能够驱动他的,除了剩下的仇恨,还能有什么? 若不趁其病要其命,待他卷土重来,已经消失的仓央国,必定是最先被推出去的那一批。 喜阳单手捏着花生,一点一点搓掉表皮,无甚所谓:“复仇就复仇呗,反正我也早该死了。” 并玉猛抬眼:“殿下!” “你别总这样。” 喜阳叹了口气。 带着花生碎皮的纤手捧住侍卫的脸,隔着乳白的帽纱,隐约瞧见那拢束起来的眉眼,透露着困惑,“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总是这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侍卫张了张嘴,眼神一暗,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殿下为难,不在他的职责以内。 喜阳松开手,并玉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才像是想到了反驳的话,“这位菁国太子也是谛听,殿下所求,若没有其他谛听的帮助,恐难以成……” “谁说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并玉的错觉,喜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似乎含着神秘的笑意。 她拈起花生,优雅地放进齿间,轻轻用力,粉身碎骨。 “这拂荒城中,就有一个啊。” - 房璃没有绕进小巷,她发现了,对于目前来说,最安全的反倒是人最多的地方。 那些追赶她的士兵到目前为止没有叫喊过,所有人的行动都在沉默中进行,这让房璃十分费解,很快开始思考。 所有的举措都是有意义的。 拂荒城锁住了一个秘密,狴犴宫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派遣徐名晟提前一个月来刺探。 宫主的亲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还大张旗鼓地借查凶犯的名义封城搜寻,虽然找凶犯也是目的之一。唯一的可能,就是徐名晟那边突破了什么信息。 得先联系上徐名晟。 她卡在视线死角里打开无量简,消息还没发呢,却看见徐名晟不知道多久之前给她发的: 书塔前,榕树下。 情况紧急,房璃懒得猜谜,迅速消耗一张灵符给徐名晟去了求救信息。 无量简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半天等不来回应,房璃猜测他已经和同光宗的弟子们一块进入了书塔,遂一咬牙,转身向塔下跑去! 第49章 高台之上,云一漠然望着这一幕狸猫捉老鼠。 阳光缓缓偏移,在凿刻般的五官上投下阴翳,她始终一动不动。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和上次不同,书塔闭塔期间周围有修士把守,最少都是辟谷期以上。不待房璃靠近,这些人已然察觉到异常,瞬息灵动,几枚长剑豁然腾空,兵器铿锵,化作天罗地网,席卷空气朝着房璃直刺而来! 直接对抗是不行的。 这几个修士,她一个都打不过,房璃没有犹豫,借着人海掩护四处窜逃,那些灵剑刺到一半急拐弯,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她想以人肉为盾! 不声不响地杀死一个人,可行;两个人,也可行;抑或一个团伙,勉强可行。 但这么多人,意义就不一样了。 房璃拿准了他们不敢背这样大的人命官司,拼了命往人多的地方挤,不停变换着位置,这就导致灵剑戳下去之前,还得考虑会误伤几个人。 原本腹部的剪刀伤还未愈,方才一通逃跑,扯的伤口丝丝作疼。再 这样耽误下去可不行,房璃心想,缚灵咒每日发作的时间有限,一旦所有人恢复,这些官兵和修士,随时可以以正当理由捉住她。 “拜我为师,我就帮你。” 恰在这时,蓝玉中传出来不合时宜的一道声音,在识海中幽幽响起。 房璃没吱声。 蓝玉中的元神却蓦地大喊:“死人!别以为你教我画几张符就能当我的老师,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师父,就是宗主!更何况,想当初我在东宫,当我老师的可都是……” 一根灵剑瞅准时机朝着天灵感劈下,房璃翻身一躲,元神立刻改口: “师父!” 能屈能伸。 乞丐冷笑:“还有拜师礼先欠着。徒儿,你且看好!” 腰间一麻,储物袋震动不止,下一秒,那枚在巡按监上发光发热的破金铎倏地从袋口中飞出,不过一息,它已经腾临高空。 苍穹之中铜山一样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开,清光洒落,破金铎宛若置身蜃境散发出熠熠光辉。所有人被这幕震慑了数息,云一仰头望去,眸中含着点点冷星般的笑意。 房璃下意识推了推叆叇,镜片上,隐约倒映出一抹紫黑之气围绕在破金铎周身。 下一秒黑气膨胀,眨眼间扩大数倍,破金铎铃舌震颤,只听轰的一响—— 声如洪钟,四海阒寂。 越是强大的魔气,破金铎发出的声音便越激烈。 那声音简直就像地震,房璃还没反应过来,刹那间,凝固的人海动了。 仿若如梦初醒,陈师兄眨了眨有些酸楚的眼,猛地抬头望向高空中震颤不断的破金铎,茫茫人海齐齐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乞丐俯视着,冷笑一声,调用魔气狠撞上去,破金铎的声音顿时加大了一倍!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铃音。 刹那间灵光乍现,房璃头皮一麻,忽然明白了一切! 但她来不及细想,乞丐,不对,师父为她创造出的良机——经坛提前结束,破金铎意外升空,此时此刻,不管是士兵还是守卫的修士心神被分散到极点。房璃毫不犹豫,借着缓缓蠕动的人群,身影几乎化作一道青光,迅速刺向经坛背面那棵巨大的榕树! 榕树约莫五六人抱,树干犹如几条粗壮的经脉缠绕,绿盖如云。徐名晟特意指点这个地方必定有其用意,具体是什么不清楚,她飞快绕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可真是拿命在赌。 是继续找,还是现在就逃? 房璃没有在选择上浪费时间,很快,她便眼尖看见了一张颜色几乎融于树干的纸符。 上面的图案眼熟得很。 房璃猝然抬起唇角。 在现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场面,她的笑容灿烂的有些刺目。 房璃伸手,“歘”地撕下符纸,熟悉的感觉袭来,下一秒,树叶的阴影退潮般匿去,剥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好久不见。 如果不是场合不行,房璃简直想大笑。 修士训练有素,就近的几位迅速围裹上来,没等他们看清楚动作,“咔哒”几声,持剑的手臂瞬间脱臼! 在修士们惊恐的注视下,“他”拾起地上掉落的剑,缓缓直起身。 这是一只无脸人傀。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光滑的面部看不出任何细节,房璃从人傀身后探头,指着书塔道:“徐饼,送我去那!” 谁摘掉人傀符,谁就是人傀的主人。 没有废话,命令下达的瞬间,人傀身形闪动,以令人望尘莫及的速度眨眼间背着房璃来到了书塔底下。 门前守卫的修士如临大敌,金丹期的剑法疾风迎面而上。 人傀不躲。 剑尖即将刺穿头颅的那一刻,修士动作凝固,剑法也随之消失,他不敢置信地盯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只有一张平平无奇的黄符。 “定法咒。” 乞丐重新缩回蓝玉,见状感慨,“此咒能够短暂封印修士的灵脉气息,我昨天也只是教了你皮毛,竟然学的这么快,真是……” 剩下半句他没说。 没说也够了。 房璃从人傀背上跳下,踹开修士,伸手去推门,那扇门竟然纹丝不动。 她还没做出反应,一只手从身后伸出,轻轻伏在门板上。 “你来的太迟了,无量简的消息没看到?” 沉沉的嗓音撩过耳廓,房璃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这是什么新型的考验吗?” 她才不会交代自己把无量简扔地下城了。 “这是我新做的人傀,”徐名晟自顾自,“书塔关闭期间,想进塔唯有靠城主精血炼制的血引珠为媒。” 这样说,就是搞到血引珠了。 房璃后退一步,示意他自行发挥。 四面楚歌,徐名晟却不急着动,保持着那个姿势,“作为代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房璃:“好。” “我都没说是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房璃有点烦躁了,瞥向那些正在重整旗鼓赶来的道士。 “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徐名晟强调,语气森然,“要是你胆敢再做金蟾镇做过的事,我……” 没给他说完废话的机会。 房璃抓住人傀嵌有血引珠的手,朝着门板大力摁去。 第33章 “此去拂荒城,卑职定为殿下,杀出一条生路。” 喜阳抽出一条丝帕擦手上的花生皮,帕子是用并玉耍剑卖艺赚的钱买的,上面绣着一朵单调的丝瓜花,随着擦手的动作若隐若现,“行了,严肃巴巴的,搞得好像有多危险一样。” “……” 并玉垂眸,“书塔戒备森严,唯有经坛开坛之时,人手会稍微减少些,殿下要想进塔,只能从这时候进。” “即便如此,彼时缚灵咒发,殿下会成为唯一的目标。” ——唯一的目标。 并玉站在沸腾的人海中。 从高空俯望下去,他仿佛一滴投身大海的雨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赦比尸在他旁边,忍不住感慨,“所以说,世事无常,人事难料,年轻人,我看你还是——年轻人?” 一只手准确无误地从后方袭来,即将搭上肩的时候,并玉抬手钳住,转身,旋扭,对方反应极快,在被握住的同时卸力,顺势翻身,立刻摁住了手臂,阻止了并玉接下来的动作。 这好一通对峙结束,赦比尸那句“人”才将将落地。 “……” 普陈和并玉立在人海中,双双沉默对视。 并玉开口:“何事?” “你家殿下和普璃进了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普陈看了看自己差点被拧断的手腕,语调凉而讽刺,“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卫,会不顾一切地跟进去呢。” “我与殿下有约。”并玉顿了顿,睨他一眼,竟回嘴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言听计从的跟屁虫,会不管不顾地跟着进去呢。” 陈师兄的表情没控制住,当下转换成了不可置信。 他说什么? 跟屁虫?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已经过了进塔的最佳时机。”赦比尸终于打断这两人之间的僵持,“眼下经坛生乱——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是那枚破金铎。 在房璃进塔以后,破金铎的响声也静止了,摔落在地,简直就像是失去了某种控制。 普陈把乞丐的事一一告知,只隐晦地略过了蓝玉。赦比尸一听头就大了,并玉更是满脸不出所料的冷讽。 “刚刚她们进的是哪扇门?” “哪扇门都不顶用。”赦比尸凉凉补充,“这渡门之后,皆是乾坤幻境,古往今来无人能掌握其规律,莫说你们冒险进入找不找得到人,塔门需要城主的血引珠才能开启——你们有吗?” 陈师兄和并玉双双对视一眼。 第50章 房璃对于通天域所有事物的了解,仅限于同光宗的那些落灰的非术法书籍。 再有,就是从弟子们的口中。 她知道拂荒城有一座古书塔,据说是第一 任城主参三霞飞升之后,亲自降世所建,不仅储存着城主的神力,内部还连接三千乾坤,数以万计的神机功法,武器秘籍。 仿若一颗悬挂高处无比璀璨惹眼的硕果,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进入书塔的资格全凭现任城主意愿,这是第一道门槛。 塔身外部有十二个角,对应着十二扇渡门,渡门内部设置不同的考验,这是第二道门槛。 只不过,具体是什么考验,从渡门里走出来的学子修士对此言之甚少,书籍上没有记录,房璃也就无从得知。 门后的景象和初次进塔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房璃以为会见到古朴的书架,落灰的木台,莹亮的烛火,那些都是她印象中的事物。 但眼前的景色,已经全然和书塔没有关系了。 低头,绣花鞋踩在坚硬的土地上。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座巍峨冷峻的空中楼阁。 巨大的岛屿漂浮半空,建筑群的颜色极为单调,仅由黑白勾勒,高山冷水,笼罩着某种瘆人的肃杀之气。 奇异的是,房璃认得这个地方。 “这里是五葬天。” 徐名晟开口,声音从后方传来,房璃松开捏紧的手指,瞥了他一眼。 人傀没有五官,在那空空的躯壳中,是徐名晟正在千里传音:“渡门之后才是书塔内部,在这之前,得先经过……” “考验,是吧。”房璃往前走,“我知道,都这样。” 渡门会根据进门者的能力匹配相对应的场景和试炼,房璃的灵力约等于无,那么现在这个幻境,自然就是徐名晟的了。 不愧是狴犴宫的使者,试炼场所都不一般。 五葬天总体来说应该叫监狱,位于茫茫苦海之上的一座漂浮岛,关押着各种重邪魔祟。房璃统共来过两次,如果幻境也算的话,那这就是第三次。 咸湿的冷风倒灌进领口,萧索的乌云高悬穹顶。 在徐名晟看来,“普璃”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狴犴宫的本来面目,于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内敛:“这就是狴犴宫?” 徐名晟收回眼神。 倒也不必反应的如此敷衍。 五葬天的漂浮岛屿分为三层,越往上,关押的邪祟也就越厉害。漂浮在海面上的是下宫,负责听候调令跑腿打杂,底层劳动力; 有了下宫,自然还有中宫和上宫,权力等级层层递进,分别对应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旗和天地玄黄四部。在这些纷纭之上,雷云吞没的最顶尖,就是从未露面,传说中的宫主——徐轻雪。 房璃和徐名晟往前走。 两人显然都是第一次参与渡门幻境的试炼,前者是之前没机会,后者是完全不需要,误打误撞,凑不出一个了解试炼规则的人。沉默中房璃的耳尖一跳,快徐名晟半拍拧身,视线射向不远处—— “人?”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身上穿着狴犴宫的衣袍,黑底蓝纹,束袖窄裤,手里握着一柄剑正滴滴答答地淌血。 似乎还算正常。 如果忽略他被撕了一半的脑袋的话。 一半在脖子上,一半垂在肩膀上,蠕动的脑花在眼前晃了一瞬,下一秒,那人执剑闪现,剑锋反光映照出房璃惊魂未定的面孔! 人傀抬手把房璃向后一扯,迎身而上,快准狠地卸掉修士的肩膀,将他踹倒在地,面无表情,一剑轰碎了修士剩下的半拉脑袋。 汁液四溅。 人傀回头,房璃捂着胸口干呕,虚弱地瞥了尸体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他中了魔。”人傀半蹲下,指尖隔空点在修士丹田,言简意赅,“修炼易走火入魔,他的身上没有魔种,应该是在运功时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心智。” “而且是一路逃到这里的,”房璃补充,眼睛没有再去看那灾难般的尸体,“有人试图杀死过他,没能成功。” 幻境中的尸体不需要处理,两人丢下满地狼藉继续走,房璃问:“你们狴犴宫的人修炼,若是走火入魔,都是这种下场么?” “是。” 真是有够冷酷的回答。 “五葬天关押重邪,不得不防,有时候躯体可禁,却难防魔气的引诱。”或许是看房璃实在无知,徐名晟耐心,真就一板一眼地解释了起来,“岛内修士的精神力必须经过训练和校验,要求固若金汤,大多数走火入魔的案例,最后都难逃被魔物入侵意识的下场。” 房璃不是第一次听说,但还是倒吸了口凉气,有演的成分,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可怕。” 只是练功岔气就要被格杀,但凡是个学渣,到这里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房璃忍不住代入,并感同身受。 她环顾四周,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但毕竟曾经来过这里,只当是旧地重游,并未过多留意。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人傀身上。 因为神识控制人傀需要耗费巨额精神力,每日连接的时间有限,这也就意味着,徐名晟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带房璃突破这个幻境。 其实徐名晟倒情愿不管她。 奈何房璃还有作用,拂荒城的异象,必须依靠她。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前进的时候,忽然间,大地开始震颤—— 几棵松木轰然倒塌,紧接着,一股异常的魔气从林中暴起,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徐名晟忽然抓住房璃的肩膀往后一带,她一下撞进人傀的硬邦邦的胸膛,来不及喊痛,利爪几乎是贴着面中当空掏下! ——但凡徐名晟的动作晚一步,房璃的头皮都要被这爪子掀掉。 “桀桀桀……” 森然扭曲的笑声像断掉的刻线,磨的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房璃抬头,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张血盆大口,热腾的腥气从崎岖的尖齿中冒出,长舌顶端的眼睛扭动着,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人……人……” 它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对陌生装束的男女,长舌利箭般射出,房璃闪躲,地面上顿时多出一个碎裂的土坑。 “狒兵!” 徐名晟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是关押在上宫雷牢深处的凶魔——是谁把它放出来的?! 房璃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五葬天的雷牢堪比铁桶,关在里面的无不是极凶极煞之物,普通材料根本控制不住,需得神印方能封印。一旦逃出来了一只,那么也就意味着。 有人松动了封印。 逃出雷牢的,可能不止一只。 这剧情太令人绝望了,房璃眯眼想,幻境是根据境主本人的能力设定,眼前这位尚且只是一只寄存着灵力的傀儡,这个叫徐名晟的人,到底有多强? 远处隐隐传来兵马连天的动静,下一秒热浪翻腾,眨眼之间,红色的妖异火焰从林中啸起,天地色变! 头顶的上宫处,漆黑的身影如同山脉崛起,带着炽烈的温度,声波穿透岛屿,将苦海的白浪烧灼的沸腾—— “是烛魔,”徐名晟背着房璃飞快地跑,“它被关了八百年——”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它现在出来了!”房璃的声音在剧烈的响动中摇晃,“还有,你是不是逃反了?” 烛魔喷出炽烈的巨焰,火星从上宫掉落砸入岛屿丛林,瞬间燃起异色的大火,徐名晟非但不往林外跑,反倒逆着火海吞噬的方向,长腿飞快,直线冲刺! 房璃猛地把头埋进人傀的肩颈,咬字几乎磨出血: “徐饼——!!” “抓稳了。” 金光灵力“锵”地从周身划开,严丝合缝护住了两人,徐名晟脚下凝气,压缩的灵力刹那爆发,瞬息弹射穿过火海,强劲的气流掀翻焰浪,清明一瞬! 乱象还在持续。 “谁打开的结界?!”“天部出乱子了!”“通知上宫——”“哪里来的魔种??”“……” 房璃缓缓睁眼,徐名晟后颈微痒,大约是被睫毛扫过。她若有所思,轻拍人傀的手臂,“这是什么剧情?” 问得好。 剧情。 在离幻境遥远的另一个秘境之内,徐名晟蓦地抬起一丝眼缝,眸中翻滚着难以压制的焰火。 有剧情,才是问题所在!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幻境。 而是 该死的渡门吸取修士的记忆,凝结而成的心魔幻境! 天知道心魔这玩意有多隐私,简直就是把徐名晟的脸皮扒开了送给房璃赏玩。她憋着笑,眯了眯眼,收容敛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甚至微微皱眉:“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哎,看来不是很好对付啊……” 人傀扭头无言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空空如也。 第51章 房璃识趣闭嘴,不再刺激这位祖宗。毕竟渡门幻境参考徐名晟的灵力水平,绝不是她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安稳通过的,万一名晟君一个不乐意撤走了人傀的神识,这才是真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破除幻境的办法,唯有幻境的主人才知道。人傀仰头,因为没有五官,所以房璃不清楚他此刻的神情,只感受到氛围凝重。 带着邪魔气息的烈焰冲上高空,坍塌声,惨叫声,嘶喊声,血液被烧焦的气味浓郁刺鼻。抛却这一切是假的不说,此时此地,堪称炼狱。 这就是徐名晟的心魔。 徐名晟是狴犴宫的人。 所以。 房璃顺着人傀脸的角度望上去,缥缈的云雾中,上宫如同蜃楼,凝结着画一样的水汽。 心脏突然跳的很快。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见到那个人了? 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余光捕捉到什么,房璃扭头望去,只看见一道掠过的残影。 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那里!草丛里有人!” 草里有个死人。 死人的躯体完好,似乎没有被魔气影响,但腹脏空空;他的剑鞘挂在腰间,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剑,就被放出来的邪魔掏空内脏,死于非命。 没有哀悼的时间,徐名晟立刻拔出修士腰间的剑,房璃从人傀背上跳下,两人一前一后,长剑扶摇直上! “我们要去上宫?” 房璃抱着人傀的妖,眯眼抵抗着凌冽的海风,“你已经想出对策了是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长剑在灵力的驱使下灵活非常,巧妙地躲过了漫天砸下来的火星,有些火星半途就爆炸了,白日焰火映衬人间炼狱,生出些许残忍而又荒诞的华丽。 竟下起了雨。 沉重的铅云滚动,苦海潮湿的风雨飘洒,五葬天的上宫,半边已经完全沦为火海。烛魔翻滚着山脊一样的身躯,坚不可摧的建筑在它的扫荡下如同秋风中孱弱的脆草,整座漂浮岛都在震颤,随时面临着坠落的风险。 烛魔无声,暴烈的魔气却肆意横流,就在这时,遥空传来一声怒喝,房璃的眼尾被剑光映亮,她下意识望去,那人身穿熟悉的玄色劲装,面无惧色,挥剑悍然迎上烛魔! 是喻卜。 此时此刻遇旧敌,房璃的心情难以言喻。 “斩杀心魔,便可破境。” 一道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无脸人傀定定地面对着她,冰冷的声音从木壳中响起。房璃点头,“所以名晟君知道心魔是什么了,对吗?”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熟悉的山包前,粗糙的土壁陡峭延伸,门口的封印阵法七零八落,只有土壁边沿剩两个模糊的小字: 雷牢。 “是一个人。” 凄风苦雨中,徐名晟的嗓音堪称寂冷。 山包内部几乎成了废墟。 在房璃的印象中,这里是十分逼仄且低矮的,此刻却宽阔不少,一扇扇牢门大开,越是空空如也,房璃的内心就越是发紧。 肇事者意欲何为。 下这样的狠手,岂非是要毁灭世界? 一对比,外面那些碎裂的阵法都显得体面起来。徐名晟阔步往前,脚步显得有些急,房璃在后面匆匆跟着,弯弯绕绕,就蓦地一刹,徐名晟停在了一扇牢门前。 这扇门紧闭,居然是完好的。 “你怎么确定这是你的心魔?” 房璃突然开口,却问了一个听上去没头尾的问题。 这样可怕的地方,覆巢之下,如何能确认谁是真正的心魔? 同样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从踏入这个幻境开始,心魔和境主之间,已经有了不可斩断的联系。 徐名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前,仿佛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他的背影映在琉璃镜片上。 碎裂的夜光珠在人傀身上切割出模糊的光影,好像被无数个他拼接而成,房璃眨了下眼,错觉很快消失,而后自觉退了一步,转身。 “好啦,我不会看的,”房璃善解人意,“你快点进去解决吧。” 徐名晟:“……” 他抬指向门锁注入灵力,“嘎吱”一声,厚重的玄铁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色。 - 徐名晟自诞生始就有了金丹。 旁人汲汲营营一生所求的东西,他刚出生就抵达了。 而后气贯长虹,三岁辟谷,十岁元婴,花了六十年就一脚踢破大乘,直逼雷劫一线。 他是举世仅有的天才,是神的宠儿,天道之子。 曾有人找过他,向他倾诉修行之苦,吐露心中隐秘的梦魇。 他听完,想了想,认真地给了一句自认为最中肯的建议。 ——“既是魇,斩掉不就好了?” 那人走了,再也没来过。 他远离尘俗,活成了世人心中的精神符号。 在这件事以前,徐名晟就没理解过,心魔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那一天,结界大开,五葬天内的重邪妖魔倾巢而出,将整座岛化为了炼狱。 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最重要的是,他没能救到那个一心逃走的人。 这一天之后,天之骄子徐名晟终于陷入了所有修士修行难逃的诅咒——瓶颈。 这一瓶颈,就过了八年。 坊间有传,狴犴宫宫主徐轻雪已经大圆满,毕竟八年前她离飞升只有一线之隔,如今更少见她现世,说不准,已经去了那神域天宫,正庇佑着人间百姓。 没有人知道。 “徐轻雪”被反复的一个梦魇困在原地,走不出,逃不过。 走出宫门的是徐名晟,而那个宫主“徐轻雪”至今仍被困在雷牢的维谷之中,问着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穷年累岁,周而复始。 他的心魔在无人知晓处滋长,像是带着毒刺的荆棘,咬着他,缠着他,越是想要藏起来,便越不放过似的绞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正常呼吸的滋味,空旷的心中只剩一尾干涸的鱼,垂死地甩着尾鳍。 牢门“嗵”的关上,一池寒骨水隔绝两头,森然的冷气弥漫空间,徐名晟透过人傀注视着那头的身影。 “你。” 传音蓦地打断。 或许是连接人傀太耗费神识,徐名晟的太阳穴刺痛,仿佛有一根针从中穿过,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放出灵力道:“你——” 人傀不存在的眼神落到了浸入水池中的衣角。 不对。 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再次打断了传音。 人傀凝望着那片衣角。 绣纹华丽,纺织精细,洁白光滑如同鸟类的羽翼。一路走来心中积攒的疑窦在刹那间放大数倍,某个堪称可怕的猜测渐渐成形,压倒了所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徐名晟执剑的手指一僵。 一念神魔。 他执着于旧地的梦魇,却忽略了太多信息。 如果,如果…… 如果这不是他的幻境呢? 呼吸忽然凝固,某种寒意从脊骨窜起,紧贴着心脏,阵阵打颤。 回想这一路走来,似乎最先被那些境中生物攻击的都不是他,只是巧合吗? 雷牢生乱那日,他几乎全程待在上宫,为什么他们进入幻境时,却是从下宫开始? 一旦牵起了头,所有的思绪便如同沸腾的滚粥,霎时让眉心发烫。徐名晟的 眉越拧越紧,人傀看上去却面无表情。 渡门一向都是单个修士进入,可是有谁知道,当两个人同时进入时,它的标准是哪个? 再者说。 脑海中浮现房璃虚伪狡诈的音容笑貌。 ……那个女人就真的比自己弱吗? 口腔里漫溢着铁锈味,徐名晟迟缓回神,松开咬得死紧的牙关。 或许是半天不见动静,房璃勇敢的鼓励闷闷传递:“加油!我相信你!” “……” 来不及了。 黑暗中的人影挪动,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在夜明珠破碎的光线中浮现。那双原本清冽的眸子此刻沉着浓郁的灰暗,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可怕的是,这张脸,徐名晟再熟悉不过。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冷的几乎能凝出水,周身灵力暴动,问的却不是牢中人,而是站在门外的那一位。 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心魔,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第34章 房璃低头,磨蹭着鞋尖。 雷牢废墟里潮湿的腥气弥漫,偶尔,她抬起眼睛,定定地望向黑暗深处。 说没有好奇,那是假的。 心魔幻境根据境主形成,境中人物也全都依凭境主的记忆,房璃琢磨着,回忆着方才遇到过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完整的脸。 除了喻卜。 是什么样的人,宫内人都不熟,却唯独记得宫主亲信呢? 第52章 这不是她第一次猜测徐名晟的身份,却前所未有的,陷入了某种茫然。 牢门之内,徐名晟掐白了指尖。 无脸人傀仍旧平静地握着剑,望向寒骨池水的另一头娉婷的背影——“她”挽着高高的美人髻,一袭云白锦绣华服,宛若漆深牢狱中的一羽绒鸟,携带着风和雨的冷凝气息。 “你是谁?” “她”开口,嗓音冰冷而迷人,人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心态,喊出了那个抛弃在深宫里的名字: “徐轻雪。” 徐轻雪开始沉思。 “人傀寄神,此乃洪荒秘术——你是什么人,从哪习得的?”胭脂描笔将那双眼睛勾勒的极尽风华,轻轻一撩,射出冷箭般的目光,“此地事变与你有何干系?!” ——这便是徐宫主。 临危不乱,识顾大局。 即便在这样天地混乱的时刻,她依然能保持超人的冷静,分析一切可能导致异变的疑点。 强行穿过幻境连接人傀比平时耗费的神识更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徐名晟情知自己应该速战速决,但他没有动,而是开口道:“你不该在这里。” 不是问句。 “为何,”她冷笑一声,“雷牢阵法封印失效,我来将罪魁祸首擒拿归案。” 徐轻雪扬起声音,如金击玉,倘若用来演讲煽动,这样的音色是极好的:“倒是你,鬼鬼祟祟躲在人傀后面,小人做派!” 徐名晟默然。 这就是徐轻雪,也不是徐轻雪。 准确来说,这是某个人眼中的“徐轻雪”。 近在咫尺的答案灼烧的他有些肺疼,他还想在问点什么进一步确认,此时牢房摇晃了一下,天花板“轰”的塌下一块,掀起大片尘土! 从他们踏上岛屿开始,幻境就在一刻不停地坍塌,如果不能及时突破,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徐名晟深吸一口气。 灵力瀑流从掌心爆发,滚过剑身,被淬炼过的长剑发出锋锐的青光,人傀架手起势,徐轻雪脸色微变。 “你究竟是谁?”她看着他,声调几乎拿捏不住,透出原本的音色来,“抱残诀,为何你会抱残诀?” 抱残诀。 这是徐名晟自创的剑诀,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而已。 “抱歉,但是,”剑光映照着徐轻雪冷峻的面孔,他重复,仿佛是在提醒,也是在笃定一件事实,“你不应该在这里。” 房璃听到了两声巨大的响动。 天地都在响,她疑心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埋在这,但是现在出去,又打不过那头烛魔。房璃焦心等待,忽然墙壁危险的发出裂帛声,紧接着,碎石炮弹般的弹射出来。 房璃被余波轰出去,落了个灰头土脸。 “名晟君——咳咳咳。” 房璃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看见人傀紧绷的下颌。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人傀的视线,居高临下的,穿过叆叇的罅隙和浓密的睫毛根部,直直望进眼底。 或许是因为牢里太昏暗的缘故,瞳孔看上去仍是深色。徐名晟却有了某种奇异的直觉,他拎起房璃的后衣领飞快往外走,换得她“哎哎”叫了两声,扶着眼镜喊道:“心魔呢?解决啦?” 解决他们就不会还在这了。 “别转头。” 没用,房璃比他的声音快半拍。视野中闯入一个巨大的黑影,直接撑破了摇摇欲坠的雷牢建筑,发疯似的冲了出来! 那东西像是所有噩梦积压而成的液体。 人皮下鼓着不规则的气泡,连带着整副面孔都撑的变形,口中发出刺耳的鸣啸:“你要去哪?你要去哪?” “别看!” 房璃一惊,迅速回头。 两个人如一阵风掠过废墟火海,被逼到漂浮岛的边缘时,房璃往下看,高空之下浓烟滚滚,炽亮的光灼烫面颊,大地已经沦为一片恶魔般的火海。 “大意了,”他看着她,仗着人傀没有五官,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这心魔超出意料,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 房璃:“好。” 说实话她也没想清楚徐名晟都应付不来的加她一个能起什么作用。 徐名晟把剑丢过去,“你去引开它,我伺机寻找弱点。” 房璃握住剑柄,琉璃镜片上扑满灰尘,遮住了眼睛里流露的怀疑。 但是幻境明显快撑不住了,就算徐名晟有心要她送死,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么我该如何……”吸引心魔呢? 人傀身形一闪,那畸变的怪物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房璃立刻闭嘴,拔腿就往旁边闪! 她匆促回头,只见心魔怪物竟然也跟着扭头,朝她飞奔而来! 房璃悚然一惊,什么想法都抛之脑后,甩开腿拼了命地跑。 逃跑固然是她的拿手好戏,但如非必要,她也不想在这种毁天灭地的时刻被一只心魔追逐! 房璃不敢回头,单手撑住一面废墟围墙翻过,裙摆如泼墨在尘灰中绽开,她的速度极快,只看见一道鲜亮的青影穿过重重废墟,头顶是摇摇欲坠、随时倾倒的楼台。 怎么还没动手?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愈放愈大,似乎有什么信息被自己遗漏,越是危机当头,她却越是冷静。 徐名晟不会让她死。至少不会让她死在这里。 他多此一举,究竟想要试探什么? 心魔虽然面目可憎,速度却不是很快,紧紧咬在房璃身后,但见她拐进一条巷道,不出片刻,一道清凌的女音当空落下,吸引了心魔的视线: “丑东西,”房璃站在摇晃的栈楼中,身后火光连天,“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高一低,房璃发现尽管心魔畸变,但那双眼睛竟然是完好的,安静地看着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墨黑如刃。 话音未落,她已投身跃下,心魔脸色剧变,张开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化作一片无底深渊,在房璃脚下豁然大开! 她的脸上不见惊慌,没入心魔的前一刻厉声喊道:“徐饼!” 这声音还没落地,心魔已经合上嘴,将她吞噬的一干二净。 死寂。 不远处,剑光倏地一闪。 下一秒,浑厚的灵力带着大乘剑气,掀起重重碎瓦,摧枯拉朽地直袭而来! 心魔欲躲,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登时面露惊骇。剑气灵力轰地砸在它身上,它死死钉在原地,发出一声哀惨欲绝的嘶叫,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人傀冷眼旁观。 傀儡和符主之间有感应,徐名晟盯着颤动的心魔,不自觉捏紧指骨,关节处泛出苍白。 直到联系 渐渐变得微弱,倒地不起的心魔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徐名晟面无表情,终于松开手指,缓缓积蓄力量,打算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 就在这时。 嗤拉。 一柄剑从心魔的胸腹中穿出。 昏天黑地中,那柄剑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生生从里面劈开了。 房璃浴血而出,手里握着那把被徐名晟淬过的剑,浑身滴滴答答,琉璃镜片上尽是黏腻,宛若从地底爬出来的阎罗。 远处的人傀一滞,收手。 ——徐名晟没有撒谎,他杀不死这只心魔。 因为能够杀死心魔的,唯有境主本人而已。 房璃剧烈喘息,跪倒在地,扶剑支撑,镜片从鼻梁上滑落,砸到她另一只手的掌心。 大地边缘升起一束光芒。 那是心魔消灭,幻境即将破碎的前兆,此时此刻,却仿似朝阳破晓。带着毁灭意味的光亮洒在万物上,房璃扭头看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虚幻的血液正在消散,剥离出清丽的面庞,从鼻尖往上,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恰似一汪浅淡的茶液,折射出泠泠碎光。 陌生的脸。 熟悉的脸。 两张面孔渐渐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合在一起。那瞬间仿佛回到了静谧明媚的午后,桌头落了朵新鲜带露的白玉兰,被石青颜料浸染,少年握笔伏案,时不时拿笔杆点头,作苦思状。 他远远望着,知道那画上是什么。 锦绣百川,漭漭江流,山雀被湍急的水流打湿羽翼,仍倔强振翅,仰望高空。 那是少年想象中的自由。 幻境正在坍塌,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房璃打开。 神识与人傀的连接到了极限,在天摇地动中,他望向尘灰中的那抹人影,张嘴想要问什么。 然后视线黑掉,所有一切归于阒寂。 * 被心魔吞进去后,一切尚在房璃的掌控之中。 她原本的计划,是以身引诱心魔,靠近之后用定身咒将心魔定住,然后让人傀给上致命一击。 却没想到,心魔的体内并没有实物,而是一片虚无。 幻境原本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让修士正视自己,事无巨细地将那些被忽略的阴暗角落照亮。在那片虚无中,房璃陡然被拽进陌生的情绪里,眼前闪过种种幻象,雷牢大门,上宫殿,烛魔,岛屿结界外无边无际的苦海。 第53章 极度的悲哀,愤怒,恐慌将她支离,房璃明白,这是心魔本身的情绪感染。她只是很好奇,徐名晟在这场灾难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心魔的情绪,令人如此难以捉摸? 像是被扔进了扎满尖刀的木桶,极端的痛苦几乎可以瓦解一个人的心智,即便精神力强厚如房璃,也不免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还在等什么,等外面那个人傀来救你?” 银蝉就是在这时候冒了出来,扑扇着翅膀,这一次它停在了后颈,以免被马上掐死,“剑在你自己手上。” 剑? 房璃垂眸,被灵力淬炼过的剑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青光,稍稍一转,剑身映照出少女漠然的表情。 “这又不是我的心魔。”她说。 银蝉笑了,它没有表情,只有轻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讽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想让他亲手消灭自己的心魔,对不对?我竟不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也喜欢做滥好人了……” 大概是怕被拍扁,它立刻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声音飘散在虚空中:“……你要知道,这只是幻境。” 房璃蓦地抬眼。 她掂着剑,似乎在找从前的手感,而后握实,闭眼,周围虚幻的雾气霎时散去,露出心魔真正的内体,她快准狠地捅了进去,用力划开,血液喷洒满身。 然后光线溢了进来,照出了所有颜色。 银蝉说得对,这只是幻境。 随心而动,随想而行,所见之物皆为虚无,没有人会在这里失去什么,也没有人会得到什么。 幻境破灭,天地倒转,房璃只觉得自己好像摔了一跤。 头顶上即将砸下来的山丘消失不见,她的掌心触碰到了草地,草尖柔柔地扎着肉。仰头看,蓝天白云,清澈就像梦中之景。 人间胜景,桃源幻梦。 终归还是没有见到那个人。 房璃有片刻的失神,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为何,幻境中的景象像是某种积年的湿泥,挂在心头久久不能挥干。 她站起身,揉了揉肩颈,酸麻的劲头渐渐散开,她深一脚浅一脚无意识的在草丛里前进,假如脑袋里有齿轮,此刻已经停止了转动。 秘境无非是聚灵宝地,据说是白帝飞升以前就存在了,积蓄着上古灵气,以及无数珍稀的灵草妖兽,算个别样的藏宝地图。 房璃没心思寻宝,她之所以进来,最初也只是想躲过拂荒城的追兵而已。 可如今真进了这地方,房璃又动了别的心思。 来之前,她曾在地下城听同光宗的弟子聊起过。 古书塔的秘境,有一部分乃是上古战场的遗落,那场神邪之战,无数神明陨落,每一年,秘境中都会化现一部分的神骨。 那可是神的骨头。 对于修仙者来说,神骨有多么强大的吸引力不言而喻。对于房璃来说,得到神骨只意味着一件事——她可以见到城主。 拂荒城的异象并非一朝一夕,单是更换破金铎这一条,便可以从下到上拉出一整条的关系链。链条的终端无非就是这座城的最高掌权者,要想搞清楚真相,就必须得到一个机会,亲自面见城主。 一边想,一边走,穿过草地,见到一条淙淙溪流。崎岖的卵石磨着鞋底,忽然听见谈话的声音,她下意识矮身,左右看看,迅速窝到了旁边的石头背后。 “……再珍贵有什么用?伏龙穴地势崎岖,又窄的不行,易进难出危险的很,莫说一本机关秘籍,就是当代神子徐宫主的抱残诀,也不值得拿命去赌啊!” “就是就是,青山门倒罢了,金未然如今已突破金丹,年轻一辈的修士没有比他更强的——同光宗一群筑基的跟着凑什么热闹?果真脑残残一窝……” 两个弟子谈话间远去了。 房璃背靠石头阴影乘凉,陷入沉思。 同光宗和青山门怕不是有什么宿仇,怎么又杠上了? 这要是让陈师兄知道,估计得气短一半寿命。 她探头观察了一下路,慢吞吞地走着,祈祷不要遇见那个什么伏龙穴。七拐八弯之后,溪流的声音渐渐远去,她走进了一片矮林,藤蔓灌木剐蹭衣裙,很快便嗅到一股腥冷的气味。 是洞穴。 洞穴前攒着一堆人头,左边交领长衣外披靛青薄袍,衣领上纹绣金羽,个个发带飘逸,奢华无比;右边是极为朴素的黑白道袍,上方阴云密布,脸色煞气十足。 一左一右形成鲜明对比,不约而同维持着诡异的沉默,氛围被一寸寸压缩,令人窒息。 ——不是路上听到的那两个宗门又是谁。 光是看着,房璃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和稀泥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渣也不剩。 这气氛,等不了稀泥和好,就先被打成稀泥了。 她想走,却在这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方才那是什么动静?” “我说,别是里面打起来了吧。” 青山门的弟子冷笑:“打起来又如何,那个尘卿我记得,上次谷内对试也才化气,我们方师兄打她一个,可比打死一只苍蝇还简单!” 同光宗本就是三教九流聚合之辈,脾气一点就着:“你说什么?”“我呸!”“你们青山门的才是不要脸,这伏龙穴分明是我们先发现的,你们横插一脚,还有理了?” 房璃细心地注意到,这些弟子表面上在呛声,实际上只是挣面子,并没有反驳青山门。 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 青山门的梗着脖子:“秘境寻宝,公平竞争,凭实力说话谁抢到归谁!” 从这段对话中,房璃提炼出了几个信息。 第一,伏龙穴地势险恶,极为狭窄,无法容纳两个队伍,于是同光宗和青山门决定公平竞争,派出两个人进穴,抢夺宝物。 第二,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同光宗派出去的是尘卿。 房璃很想给尘卿点面子,但是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安排。 那个方陌,她见识过,尘卿虽然有点天 赋,但年纪太小,修行时间亦不足,更别提境界,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如何抢? 而且听这些人所言,洞中已经起了一番争执,那个方陌脾性恶劣,尘卿独自一人,也不知应不应付得来。 她想走,又没那么想走,思索踟蹰之际,时间一点点流失。 直到听见霍然爆发的响动,房璃方才回神,借着林木的掩护望去。 洞穴冒出阵阵白烟,灵力冲击的痕迹从内部延伸到了外面,一双缂丝翠履在地面上敲出清响。人影从阴影中默然走出,眼下两道文青,身上染了血,原本的邪气更加重了几分。 房璃认得那张脸,是方陌。 在看清楚他身后景象之后,同光宗的人脸色齐齐一变,尘素几乎压抑不住怒气要冲上去,尘凡则死死地抱住他。 方陌的身后是尘卿。 她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半死不活地闭着眼睛,任由方陌将她往外拖,松手时,脑袋无力地砸到地上,“咚”的一声。 空气死寂。 青山门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做到这一步,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看见方陌手里的机关盒,青山门那边的空气才稍稍开始流动,七嘴八舌,结结巴巴地恭喜。 尘卿被迅速围了起来,喂药的喂药,渡灵力的渡灵力。 而方陌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我给她喂了白茅止血丹,别冲了药性。” “滚”声四起,夹杂几下吐口水。 方陌等人正犹犹豫豫地离开,忽然一道声音扬起:“等一下!” 视线“唰”的聚集。 一个同光宗的弟子指着方陌,或者说指着他手里的机关盒,震声道,“这东西,分明是卿师妹拿到的!” 第35章 春雨绵绵,像是妃子失手撒开的水酥酪,淡淡的氤氲着。 柏府的案子结束之后,苏明道比往日更忙了,因为城中访客添多,市井摩擦也跟着水涨船高。 好在新招的助手十分得力,出手迅捷,牙齿伶俐,这让他肩上的担子轻松不少。 “柏墨临要出城?” 苏明道没想到柏府这事还有后续,“她去干什么?” 名叫“韩阳”的年轻人俯首帖耳,恭顺答道:“说是去探望菜农夫妇,体恤亡者家属。” “做这表面功夫!”苏明道语气不爽,心中骂骂咧咧。 菜农夫妇刚刚失去双子,虽然并非柏墨临所为,到底凶手也没能落到实处。这个时候柏墨临还要亲自登门拜访,不是上赶着把自己送上去刺激人家? 拂荒城眼下生乱,皆因柏府此案,魔气溢出却无人察觉,尽管消息已经尽全力在压,也挡不住流言飞窜。 苏明道的内心莫名焦灼,情知此事绝没有这样简单。眼下正是城主大计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差错,这样想着,他沉吟片刻,对年轻人道:“既如此,韩阳。” 第54章 韩阳应了一声。 “你随柏小姐出城,观察一下形势,彼时若起了冲突及时处理,有什么异常及时禀知与我。” 韩阳垂首,一一应下。 城郊村落,春雨让小路变成泥径,淤泥咬着鞋底,油纸伞上声声脆脆,齐长鹤脚下一拌,差点踩死一只沐雨的青蛙。 “我说二小姐,”他看着自己满是泥点的红衣衣摆,“有马不骑,非得走路,你这又是耍的什么性子?” “我也不懂,”柏墨临稳步前进,水墨一样的眉眼间一片淡然,“齐公子身贵体娇,连把伞也撑不动了?” 两人缩在同一把伞下,柏墨临比他稍矮了一个头,故而这一路走来,齐长鹤的脑袋没少被伞骨勾连,精致的发髻勾的毛毛躁躁。 两人拌着嘴,远远见到一方篱笆窄院,雪白的纸花被绵雨浸湿,透出几分惨淡的狼狈。柏墨临忽而止步,定定的望着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长鹤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却晓得活跃氛围:“嗬,看那边,下着雨呢,这些人在地里翻什么?” “种萝卜。” 柏墨临叹口气。 “齐公子又何必做这副模样?” 她往前走,齐长鹤闻言一顿。他靴子扒地,慢了一拍,细雨落到肩头,却听柏墨临慢慢道:“前几岁东南饥荒,令堂下东洲施米开荒,齐公子不也跟着去了吗?握锄头垦地皮,你做起来,可不比旁人差。” 齐长鹤一愣。 他随父开荒是七年前的事情,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印象中,那时候的柏墨临尚在闺阁,极少出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而且听她所言,就好像亲眼见过他在田地里耕耘一样。 齐长鹤摸了摸鼻子。 “不进去么?” 她远远地望着小院,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自以为是。” 两人又走了许多路,绕到后山上的乱葬岗,坟头一簇挨着一簇,柏墨临耐心地找,偶尔脚下泥水打滑,被齐长鹤稳稳扶住。 他也不说得罪,毕竟在学堂时两人以同窗相处,如今习惯还没更改过来,但柏墨临轻轻地抽掉了手臂,客气道:“多谢齐公子。”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终于找到了那两座小小的土包,柏墨临凝目注视片刻,把伞递给了齐长鹤。 紧接着,不等旁人开口阻止,她抬手行礼,膝盖稳稳跪到满是草末泥浆的地上,磕了三个头。 “……” 再多的形式也换不回两条鲜活的人命,如此,只是慰藉自己而已。 齐长鹤沉默地撑着伞,感受着风卷雨丝,针尖般的凉意拂过面颊。 一直到两个人准备离开了,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雨势骤然加大,雾空滚过一道雷,惊乍而起,轰然落下。 柏墨临怔愣住。 刹那间所有声音迅速离她远去,眉眼中的神采消退,宛若木雕。 齐长鹤察觉不对,语气变了:“……二小姐?” “柏二。” 他的表情乱了,那点公子哥的矜持顿时抛得一干二净,猛地抓住柏墨临的肩膀,纸伞“啪嗒”落地,雨丝缥缈,被厉声震荡:“柏墨临?!!” 隔着蒙蒙雨幕,韩阳将这一切收入黑沉的眼底,默然片刻,如同一道鬼影,消失在山野之间。 * 巡按监内,韩阳依样禀报,说到最后,他顿了顿,道,“看二小姐的样子,应当是被雷惊着了。” “倒像是走魂。”苏监长听罢挥手,“别管这件事了,城主要宴请云一大师,你再去检查巡视一下守备情况,勿要出差错。” 韩阳低头,沉黑的眸中蓄着精光,稳声道:“是。” - 说话的人法名叫明玉,这群弟子中年龄稍长,按辈分,她是大部分同光宗弟子的师姐。 明玉此言一出,方陌毫不客气地发出声冷笑。 “这机关盒,在谁手里便是谁的,道友这样说,岂非有失偏颇?” 青山门原本就瞧不起同光宗,门派是发霉的,弟子是个个土不拉几的,就这样的还能得狴犴宫道长青眼与他们一同进入书塔,此时导火索一点,当下便把心中的不忿传递,纷纷哂道: “谁说不是?从来没见过这样蛮横的道理!”“颠倒黑白也要讲事实,当我们都是瞎的,这机关盒分明在方陌师兄的手里……”“同光宗的宗训怕不是比谁脸皮厚,可惜这宝贝,可不是谁脸皮厚就能拿的!”“……” 说的同光宗上下弟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尘素的牙关阵阵发紧,好在尚且保留了些理智,转向明玉:“玉师姐,何出此言?” 明玉不急着辩驳,等青山门的奚落声渐渐小去,方才开口:“大家都知道,秘境中多是天然灵宝,古书塔秘境却有一部分是遗留的上古战场,几经境中变幻,战场碎片遗落秘境各地,那些功法机关,才是古书塔秘境真正的宝贝。” 她一边说,房璃注意到,队伍里有两名弟子悄悄隐去,没入丛林之中。 房璃顿了顿,挪换了个角度,以免被发现。 这不换还好,一换,她就踩到了某个软中带硬的东西,旋即耳旁响起痛苦的低呼,低头,草丛里居然藏着个人,她不慎踩中的是那人的脚。 方才她蹲在这偷听了多久,这人就在她旁边,藏了多久。 “……” 房璃愕了一瞬,往后挪了挪,撞到树上,又是响起一声痛苦的低喊。 房璃:“……” 这墙角还怪热闹的? 趁着前线两个宗门互相嘲讽,房璃迅速回头,只见树干表面凹凸不平,隐约凸出来奇怪的线条,远看无虞,近看便能发现不协调的地方。 她盯着那处不协调缓慢移动,一寸一寸,挪到阴影后,确认正前方看不见,树干上忽然冒出一双惊悚的手,在低空中缓慢的比划着。 草丛里的人亦比划。 两个人当着房璃的面开始划手语: “机关盒现世,什么时候动手?” “虫子已经放出去了,圣女那边还没给指示——看见人了吗?” “没有。” “你确定?” “没有。” “是没有确定还是没有?” 草丛里的人怒了,手语打出残影:“没有人!” 房璃呆滞地看着这幅荒诞的画面,猜测他们说的这个人是金未然。这群人很明显在谋划抢夺机关盒,而在他们眼里唯一能够产生威胁的,也只有青山门中“年轻一辈无出其右”的金未然。 “哦,”树干旁边的人指了指房璃,“那她是谁?” “……” 热络的聊天氛围跌入冰点,草丛里的人打手语:“估计也是为了机关盒来的,直接干掉。” 手掌在脖子前狠狠一划。 哇,她好怕怕。 树干那边则直接否定了这套方案,“不行,至少得等圣女来,他们还在争机关盒,不宜闹出太大动静。” “我看不如这样。” 纤细修长十指舞动,灵巧地打着手语,“你们先去抢夺机关盒,再把我干掉,怎么样?” 树干顿悟:“这办法好!” 草丛:“……” 两人同时望向房璃,看她一脸无辜地维持着手语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秘境形成并非一朝一夕,多数都是上古遗留,机关盒凝结着先人遗志与修行精粹,就是再来个五十年一百年,恐怕也难找出一个。 这一批的弟子运气好,发现伏龙穴复苏以后便立即赶来,却不想得到消息的不止他们一个宗门。 “如果我没猜错,这藏有机关盒的伏龙穴,应该是个墓穴,没错吧?” 尘卿苍白的表情上闪现出惊愕,方陌脸色微沉,却没有反驳。 明玉继续说道:“大师将心血作为陪葬品,不愿为外人盗窃,却,也不愿真正让自己的作品就此亡佚,故而会在陪葬品上设下术法,凡盗墓者,通过术法的考验,便能拿取机关盒。” 说到这里,她竟然露出个轻松的笑意,“此阵需得以血为引方能启动,我猜,二位在洞穴中为了抢夺机关盒大打出手,不慎将血洒出,故而引发的阵法。” 青山门的弟子疑惑,“那又如何,不正好说明你们同光宗技不如人,才败给我们方陌师兄!” “别急,还没说完,”明玉摆摆手,“你们以为大神的墓穴是什么地方,岂容外人随意打打杀杀?我说的自然是那个术法——墓穴之中,是谁破了那个术法?” 气氛陡然转变,同光宗弟子已听出明玉话里的指向,偷偷观察方陌的神情。 见他脸色发黑,双拳紧握,透红的发色此刻像极了即将爆发的火鸡,心中便有了数,底气十足的反攻回去:“秘境试炼,讲究一个公平公正,正当渠道拿到手里的,谁会不认?”“怕就怕术法不是他破的,恼羞成怒,抢了他人的成果!”“青山门门训与我们这种山野小门不同,想来是不会做这种下作事情的,对吧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