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他装病追夫郎后暴富了[穿书]》 第1章 《神医他装病追夫郎后暴富了[穿书]》作者:燕落梧桐【完结】 简介: 【斯文败类伪病美人攻x纯情正直健壮受】 【裴一雪x谢玉书】 裴一雪意外身亡,穿成了书里悲情男配,身患旧疾命不久矣,亲娘早亡亲爹不疼,白月光被男主抢走,还被后母设计赶出家门。 他暗中轻笑,自己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号称能从阎王手里抢人,旧疾、钱财都不在话下。 但只被赶出家门怎么行?他要得是从家族除名,和这群烂心极品彻底断绝关系。 _ 据说,被裴家赶出来的病秧子,被人强纳为了赘婿,对方是个双儿,长得凶悍还是个哑巴,嫁不出去也娶不到媳妇,裴一雪打不过不得已委曲求全。 消息在十里八乡传得火热朝天。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嫁不出去的双儿,是裴一雪做梦都想拐上床的人。 那人吃软不吃硬,为博取更多的爱怜和关注,他只能装病,不得已分饰两角。 人前裴一雪是三步一喘的病秧子,有事没事就黏着谢玉书;人后他在医药界大杀四方,短短两年便坐拥数十万家药堂,富可敌国,更是稳居“绝世神医”的地位,受万人追捧。 一朝身份暴露,在全国上下掀起轩然大波,裴家、原主的白月光以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齐齐找来,拉关系,求原谅,抱大腿。 裴一雪依偎着身旁的人,虚弱地咳了几声,随即抬头笑得璀璨:“阿书,他们说我和那神医长得一样,真是巧了。” 谢玉书:“…………” 作者:喜欢的uu可以先收藏哦,欢迎养肥,绝不坑文~ ps:本文医术纯属作者瞎想瞎编乱造哒,没有正规出处哦~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穿书 爽文 逆袭 男配 主角:裴一雪 谢玉书 一句话简介:顶级医生穿成悲情男配后 立意:技艺傍身,劳动致富 第1章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尖利造作的唱诵声,混杂着急促刺耳的铜铃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裴一雪的太阳穴。 他猛地从一片混沌中惊醒,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眼前:低矮的木梁泛着陈年旧色,糊着黄纸的窗户透进熹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草的苦涩气息。 这不是医院。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碎裂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刺眼的车灯,震耳欲聋的刹车声,身体被巨大撞击力抛飞的失重感……还有更多陌生的碎片:一个同样叫裴一雪、却活得卑微痛苦的少年的一生。悲情男配?医药世家?被设计驱逐?命不久矣? “……妖孽往哪里躲!”外面一声暴喝打断思绪。 紧接着是公鸡扑腾翅膀的混乱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近的铃铛声直冲这间偏僻小院而来。 “砰!”门被粗暴地踹开。 冷风灌入,吹得裴一雪裹着薄被的身体一颤,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门口,一个身着明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的男人,正用剑尖指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威严的惊惧:“吾急奉太上老君令,开天目见表里,妖孽还不速速招来!” 道士身后,挤满了裴府的下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各异,好奇、惊疑、幸灾乐祸……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裴夫人站在稍前的位置,满头珠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裴一雪半撑起身,胸腔的闷痛让他动作迟缓。他冷冷地扫视着门口这群人,尤其是那个跳梁小丑般的道士。 根据脑中融合的记忆,这场荒诞剧的目的昭然若揭——将他这个碍眼的“病秧子”扣上不祥的帽子,名正言顺地扫地出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神医圣手穿成命不久矣的男配?这点旧疾……阎王爷真敢收吗? 裴家这个泥潭,他迟早要离开,但怎么走,得他说了算。赶出家门?怎么够?他要的是斩断一切,彻彻底底。 指尖随意捻过窗台边一株不起眼的草药,借起身之势轻轻拂过道袍。又慢悠悠地,目光掠过裴夫人华贵的衣襟。 “咳咳……”他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请祖父祖母和父亲过来吧。” 客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 檀木椅上坐着裴家如今的掌权者们。裴君他名义上的父亲,脸色铁青,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裴老夫人捻着佛珠,唉声叹气;裴夫人则扬着下巴,正气凛然,大有大义灭亲之势。 只有廖秋白,那位原主痴恋的主角受,站在裴夫人身侧,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不忍。 裴一雪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扶着门框喘息片刻,才慢慢踱到堂下。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让裴老夫人眼中的“怜悯”更盛了几分。 “一雪啊……”裴老夫人开口,声音哀戚,“祖母知道委屈你了。可为了裴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安危,为了你祖母这把老骨头,为了……秋白这孩子不受连累……你就……你就应了吧?啊?离开裴家,找个僻静地方好好养病……”她说着,浑浊的老眼里竟挤出几滴泪。 裴君猛地一拍扶手,发出“啪”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孽障!祖母跟你说话,没听见吗?聋了还是哑了?养你这么大,半点教养也无!” 裴一雪抬起苍白的脸,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这出双簧。胸腔里属于原主残留的一丝哀痛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更深的冰冷厌恶碾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昨日菩萨托梦,言我乃大罗金仙转世,并非不祥之身。一雪,不敢认这罪名。” 他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的黄袍道士。 “混账东西!”裴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佛珠也不捻了,指着裴一雪的手气得直哆嗦,“竟敢玷污神佛清誉!你这是要害死裴家满门吗?!” “一雪所言,句句属实。”他语气淡然。 裴夫人抬起头,脸上带着被侮辱的悲愤:“道长德高望重,远近闻名,岂会平白污蔑于你?你莫要再狡辩……”她话音未落。 “啊——!妖、妖怪!!” 角落里的黄袍道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见了鬼魅。他惊恐地瞪着裴夫人,眼球暴突,身体筛糠般抖起来,连连后退,脚下绊到门槛,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道长?您怎么了?”裴夫人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搀扶。 她这一动,在道士眼中,身形骤然扭曲拉长,周身翻涌着浓郁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獠牙利爪隐现!道士肝胆俱裂,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嘴里语无伦次:“别过来!妖怪!吃人的妖怪!救命!大仙救我!!!” 他涕泪横流,视线慌乱扫过堂中众人,猛地定格在裴一雪身上——在道士此刻混乱的视野里,那个孱弱的少年周身竟散发着柔和圣洁的金光,宛如神祇! “大仙!大仙救命啊!”道士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向裴一雪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是她!都是这妖孽!是她拿了五十两黄金找上贫道,让贫道污蔑大仙您是不祥妖物!她想害您修行啊大仙!求大仙施法,收了这祸害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客堂瞬间死寂。 裴夫人脸色煞白,尖叫出声:“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廖秋白也适时上前一步,秀眉紧蹙,看向裴一雪的眼神充满失望和痛心:“一雪……你、你怎能如此糊涂?伙同外人这般诬陷母亲?母亲待你……” 裴一雪费力地将腿从道士的桎梏中抽出,体内翻腾的气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压下不适,冷冷地扫过廖秋白那张伪善的脸,最后看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裴君: “这道士,是她请来的。污蔑二字,从何说起?”他的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逆子!”裴君彻底暴怒,抄起桌上的描金茶盏就狠狠砸了过来! 裴一雪早有防备,拼尽力气侧身避开。茶盏擦着他的衣袖飞过,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这剧烈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扶着旁边的椅子背,急促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不能再耗下去了。这副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唇边咳出的血沫,声音带着沉重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这笔糊涂账,今日便算清吧。我离开裴府。从此,两不相欠。” 裴君阴戾地盯着他:“账?什么账?裴家养你十几年!你还想要什么?” “养我?”裴一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咳了两声,眼神锐利如冰刃,“裴家主,不如先算算我母亲王家留下的遗产?盘下城东那几间旺铺药堂的本钱,裴家这十几年钟鸣鼎食的奢靡花费……折合白银,不下百万两,哪样不是出自王家?” 第2章 他看着裴君骤然变色的脸,声音愈发冰冷,“至于养我的花费……十二年来,我与奶娘每日粗茶淡饭,堪堪裹腹,衣物年年补丁摞补丁,月钱从未有过一文。一年又能耗费几何?五十两足够撑死!十二年,六百两银子,裴家大可去查账!” 他顿了顿,感受着胸腔里刀绞般的疼痛,缓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高堂上那些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孔: “今日我便用这百万两白银,赎回我裴一雪的自由身,买断这所谓的‘生养之恩’。从今往后,我与裴家,恩断义绝,生死无关!请族老见证,除名,拟断绝书!否则……”他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道士身上,“否则,这妖孽惑众、谋害嫡子的惊天丑闻,明日便会传遍西塘县!”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客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裴老夫人压抑的、如同诅咒般的低泣和裴君粗重的喘息声。 断绝书最终被飞快地写好。裴家那几个人的手印,按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仿佛在甩掉什么可怕的瘟神。 回到那间冰冷简陋的偏院房间,奶娘李氏刚外出回来,听闻噩耗,当即红了眼眶,破口大骂裴家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抓起扫帚就要冲出去拼命。 裴一雪几乎用尽最后力气才将她死死拦住。他靠在冰冷斑驳的土墙上,将那块被主角受视为“信物”、被原主当作珍宝贴身珍藏的玉佩塞进李氏手中。 “奶娘……咳咳……去……当铺……换成银子……买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 李氏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唇角的血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攥紧了玉佩:“公子!这玉佩……公子平日最是喜爱。” “现在不喜欢了…拿去换钱……”裴一雪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玉佩是主角受送给“裴一雪”的,一直以来都跟宝贝什么似的,到死都紧紧攥在手里,他却膈应得不行。 破旧的马车在咯吱作响声中驶离了裴府那朱漆大门。 车轮碾过石板路,转入城外颠簸的黄土道。剧烈的摇晃扯动着五脏六腑,裴一雪裹着李氏找来的薄被,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昏昏沉沉。 车厢狭小,弥漫着尘土和旧木头的腐朽气味。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关卡时,裴夫人身边那个满脸精明刻薄的老妈子,带着几个壮硕的家丁和丫鬟,拦住了去路。 “二公子留步!”老妈子皮笑肉不笑,“夫人吩咐了,既是分家,这财帛就得交割清楚,免得日后府里丢了贵重物件说不明白!”她三角眼扫过那辆破车和两人寒酸的衣物,隐含轻蔑。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欺人太甚!” 老妈子只当没听见,一挥手。两个丫鬟毫不客气地爬上车翻检那少得可怜的行李,粗鲁地抖开仅有的几件旧衣裳。两个家丁则逼近裴一雪和李氏,眼神不善。 “得罪了,二公子。”老妈子撩起袖子,布满老茧的手就要朝裴一雪身上摸索过来。那带着汗味和脂粉气的手快要触碰到裴一雪单薄的衣襟时,他猛地侧身避开,一阵剧烈的呛咳让他弯下腰去。 老妈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鄙夷,但也懒得再纠缠这病鬼,转而粗鲁地在他外袍口袋处捏了捏,又去翻检李氏。 裴一雪低着头,剧烈地咳嗽着,掩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脖颈。胆敢如此对他……他原本只是想与裴家断绝关系,从此各不相干。 如今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里一片狼藉。李氏无声抹泪,裴一雪闭着眼,疲惫得像被抽空了魂魄。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颠簸,无休止的颠簸。穿过金黄的、弥漫着谷物清香的田野,道路愈发狭窄崎岖,人烟逐渐稀少。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动着路旁枯黄的野草。 暮色四合时,马车终于在一条荒僻的山路口停下。车夫指着前方山坳深处一片模糊的轮廓:“公子,前面就是王家湾了。路太窄太陡,马车进不去。” 李氏扶着裴一雪艰难地下车。泥土路湿滑冰冷,脚下虚浮,裴一雪几乎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氏身上。顺着车夫指的方向望去,他的心微微一沉。 山坳深处,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隐约可见,如同巨兽的骸骨。暮色中,整个村落笼罩着一层灰败死寂的气息。这就是王家祖宅所在?比预想中更加荒凉破败。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般的景象中,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景象突兀地闯入视野——一缕淡淡的炊烟,正从村落深处袅袅升起! 有人?! 裴一雪瞬间绷紧了神经,疲惫的身体里涌起一丝警惕。李氏搀扶着他,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沿着泥泞的小路朝那炊烟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处倒塌的土墙和丛生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一座不算大、显然有些年头的宅院豁然出现在眼前。与周遭的荒芜截然不同,它的院墙虽然斑驳,却没有任何坍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一片整齐的菜畦,在这个萧瑟的深秋里,竟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水灵灵的白菜和萝卜! 荒村,孤院,暮色,炊烟,还有这生机勃勃、格格不入的菜地…… 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裴一雪。 就在这时,菜畦边缘,一个高大健硕的影子无声地直起了腰。 第2章 男人身高近两米,一身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粗麻短袖褂子,紧紧绷在贲张的肌肉上。 裸露的双臂线条刚硬,虬结的腱子肉随着细微动作起伏,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面相棱角分明,下颚线如刀削斧凿,眉眼深邃,带着一丝天然的凌厉,偏偏气质沉静内敛,形成一种奇特的禁欲系美感,在这破败的荒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裴一雪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过于宽大的旧衣。 这副被病痛长久侵蚀的身躯,骨瘦如柴,轻飘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与眼前这铁塔般的男人一比,悬殊得简直像娇弱的林黛玉对着打虎的武松,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压下。 同行的李氏,脸色骤然大变:“你!你是谁?为何在我家祖宅里?!”尖锐的质问声打破了死寂。 那男人闻声,凌厉的眉眼看向李氏和裴一雪,抿紧了薄唇,并未开口。 他先是微微摇头,随即双手抬起,在胸前无声地比划了几个简洁的手势——掌心相对,指尖交错变换方向。 手语?李氏和裴一雪面面相觑,都是满眼茫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一雪的心沉了下去,这男人体格如此强悍,若是存心霸占此地,仅凭他和李氏,想踏入这祖宅大门怕是难于登天。 一股寒意裹挟着戒备,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咳咳……”就在这时,男人身后黑洞洞的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磨亮的木拐杖,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玉书,怎么回事啊?” 经过老妇断断续续的解释,裴一雪才明白,这祖孙是前年流落至此的外乡人。 见这废墟里,唯独王家祖宅的框架还算完整,似乎久无人烟,便在此勉强栖身。 得知裴一雪二人竟是宅子的主人,祖孙俩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和歉意,将他们迎进了屋。 跨过腐朽的门槛,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灰尘、霉菌和木头腐烂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呛得裴一雪掩口急咳。 光线骤然暗淡,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屋内比外面更破败。 木门虚挂着,缝隙宽得能塞进孩童的胳膊。窗户被霉斑点点的厚木板钉死,只留下几缕可怜的光线从缝隙和屋顶的破洞挤入,在白日里也昏暗窒闷。 空气沉闷黏稠,湿土和腐朽物的阴冷霉味紧紧贴在皮肤上。 裴一雪环视着这空荡、冰冷、散发着死气的空间。难怪……这祖宅没人要。 无论是书中的原主,还是来自现代的他,都未曾经历过如此触目惊心的赤贫。 他几乎能预见,今夜将是一个怎样的漫漫长夜。 夜幕降临,祖宅沉入无边的黑暗。 风声率先登场,化作无形鬼魅的尖啸,从墙缝、门隙、破洞中钻入,打着旋呜咽。 每一次风起,摇摇欲坠的门窗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如同濒死之人的骨骼摩擦。 紧接着,“窸窸窣窣……吱吱……嚓嚓嚓……”黑暗的角落里,闸门洞开。成群的老鼠肆无忌惮地在梁木间奔跑跳跃,在杂物堆里疯狂穿梭啃噬。 几只大胆的,就在烛光边缘探头探脑,绿豆大小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毫无惧意。 裴一雪裹紧薄被,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全身紧绷。 每一次鼠爪刮擦都刺入耳膜,每一次风撞门板都让他心跳骤停。他死死盯着黑暗深处,不敢闭眼,生怕一旦睡着,那些啮齿生物就会爬上来将他啃噬。 第3章 他就这样僵硬地坐着,在黑暗、寒风与鼠群的交响曲中,眼睁睁熬到窗外夜幕褪成灰白。 晨曦微露时,他感觉自己像被彻底掏空,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沉重如铅的眼皮。地面散落的鼠粪和啃噬痕迹无声控诉着昨夜。 再过几个月,凛冬将至……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里过冬?八成会被冻死。 钱!他再次深刻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裴一雪深吸一口,抬眼望去。 熹微晨光中,谢玉书高大的身影正蹲在荒芜的院子中央。他面前的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巴掌大小的绿叶植株——叶片上金色的脉络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看见裴一雪,谢玉书只是依循礼数,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用那双骨节分明、沾着泥土的大手,仔细分拣着叶片。 裴一雪原本困倦呆滞的双眼,在看清叶片的瞬间,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踉跄着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株仔细端详。浓郁纯粹的草药馨香钻入鼻腔,驱散了肺腑间的霉味,带来振奋的生命力! 品相顶级的野生金线莲!在现代,这等品相堪称价比黄金! “这东西……你在哪儿挖的?”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谢玉书抬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裴一雪方才回想过来——对方根本不会说话,而且自己也看不懂手语。何况这属于别人的财路,人家也没理由告诉他。 沮丧感袭来,本就透支的身体更加虚弱,他忍不住低头,撕心裂肺地咳喘起来。 算了……还是先去找点草药对付鼠患要紧。他撑着膝盖,艰难地想站起来。 一片柔软的粗麻布料轻轻擦过他的手背——谢玉书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一雪一愣。对方已收回手,从那竹背篓边缘折下一截坚韧的细竹条,俯身,用尖端在松软的泥土上清晰地刻画起来。 线条简洁却准确:方正的院落轮廓,曲折延伸的小路,路旁显眼的巨石、枯树桩、干涸的溪沟……一路向前,指向被几座大山环绕的山谷,旁边点缀着金线莲的叶片。 “数量……很多?”裴一雪的声音虚弱颤抖。 谢玉书迎着他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村里其他人……不知道?” 谢玉书摇头,随即竹条再次划过地面。凶猛的虎头、獠牙外凸的野猪、成群的豺狼……栩栩如生,充满原始的威慑力。 因为有猛兽?裴一雪了然,看着眼前这个能在猛兽环伺的深山里来去自如的男人,忍不住问:“那……你不怕吗?” 对方摇了摇头。 一个身高近两米、肌肉贲张、眉眼凌厉的禁欲美男,此刻却像个认真作答的孩子般点头摇头。 这强烈的反差让裴一雪心头那沉重的枷锁仿佛松动了一丝,一丝极淡的笑意爬上他苍白的嘴角。 看着谢玉书那张线条冷硬却莫名显得“乖顺”的脸,他心头涌起一丝久违的兴味。 裴一雪托着下巴,一连串设计好的、只需点头或摇头的问题抛了出去: “你每天都进山?” “山上冷吗?” “挖药很久了?”…… 十几个问题下来,谢玉书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每一次都给予最直接的反应。 裴一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眼底,头顶的阴郁似乎被这奇特的互动驱散了些许。 直到谢玉书深邃的黑眸里透露出些许困惑,裴一雪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轻咳一声,迅速收敛笑意,回归正题。 “你卖这些草药,得有固定的销路吧?” 谢玉书拿着竹条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裴一雪,又看了看地上的草药,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裴一雪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拿起一株金线莲:“这个……他收你多少钱一斤?”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谢玉书垂下眼睑,竹条在泥土上轻轻划出五枚铜钱。 “五文钱??”裴一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这黑心商简直烂心肝!普通金线莲至少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文,更何况这是极品野生的! 谢玉书点头。裴一雪瞬间明白了村民为何宁愿饿肚子也不去采药——人为财死,但没人会为区区几文钱赌命。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平之气,再次引发他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前发黑。 好不容易平复,他喘着粗气,斩钉截铁:“他骗你,不卖他了。” 他游说谢玉书合作。得益于谢玉书画得一手好简笔画,沟通还算顺利。 但单靠两人,效率太低。他的目光,投向了来时村口那群面黄肌瘦的村民。 通往村子的田野小路,荒草丛生,杂草高过裴一雪。 他拖着病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嘶鸣。 冷汗浸透里衣,他仔细辨认着杂草丛中那些身怀“绝技”的植物:“狼克星”附子草、剧毒相思子、镇痛麻醉的曼陀罗…… 正午阳光灼烤大地,裴一雪终于带着几捆辛苦搜集的草药回到王家祖宅。 谢玉书不在。在李氏和谢母协助下,裴一雪强撑着忙碌了整个下午。 捣药、熬煮、过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怪异的药味。 他以曼陀罗为主,附子草、相思子为辅,加入几味解毒草药调和平衡,最终得到一小包深褐色的细腻粉末。 他相信,哪怕是五六百斤的猛虎,吸入些许,也能两息倒地。 夜幕降临,鼠群的吱吱声、奔跑声如噩梦重演。裴一雪将一小撮药粉撒在了老鼠必经之路。 不过片刻,喧嚣骤停,死寂降临。 第二天清晨,堂屋里“丰收”了。李氏惊愕地指着地上横七竖八、陷入昏迷的硕鼠:“天爷!这……这么多!” 裴一雪忍着不适清点——足足六十六只。 立竿见影的效果带来巨大的成就感,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简陋早饭过后,四人前往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召集村民。 八十文一天的工钱诱人,可“上山挖药”四字一出,汉子们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摇头摆手,带着惧意后退。 “东家,不是咱不想挣这钱,”一老汉连连摆手,“山上的畜生,凶着咧!您这药……真能顶用?”话语里是根深蒂固的怀疑。这年头,小伤都可能致命。 憋闷感堵在喉咙,裴一雪压下挫败感——他的“神药”宣传竟成了穿堂风? 他咬着牙,将工钱一涨再涨。当“一百二十文”砸出,几个壮硕汉子终于迟疑停步。 领头的汉子搓着手:“东家,这活要命……您看工钱……” 要命?裴一雪差点气笑,随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冷汗濡湿鬓角。 平复后,他强行直身,脸上挤出一抹苍白笃定的笑:“几位宽心。我随你们一道上山。真撞上豺狼虎豹,”他顿了顿,“有我垫后。” 他那一步三喘的病躯,早已被村民看在眼里——真遇野兽,他怕是头道肉菜。 见对方犹疑似要抬价,裴一雪心底涌起无力。这已是极限。 他状似无意转身,对谢玉书三人惋叹:“罢了,实在寻不到帮手,明日……只能我们自己去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某个汉子的踌躇。 “成!东家,俺干!”一汉子咬牙应承。有人开头,其余几个也狠心应下。 翌日上午,林中湿雾未散,阳光艰难穿透树冠,在弥漫腐朽落叶和泥土腥气的林间投下光束。 裴一雪死死攥住老树皮,指尖泛白。他像从水里捞出,冷汗浸透粗布衣。每一次吸气都如拉扯着破风箱,喉间泛起铁锈味,胸口闷痛欲裂。 仅仅五里山路,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再走下去,他毫不怀疑会倒毙林中。 前方身影晃动。是谢玉书折返回来,沉默地停在面前,抿唇,背脊微弓,半蹲下身。 那宽阔的背脊,在裴一雪模糊视线里如同救命的孤岛。他毫不犹豫扑上去,双臂环住对方脖颈,冰冷的额头抵上温热颈侧,濒临停摆的心才找回一丝搏动。 趴在谢玉书背上,裴一雪贪婪喘息。隔着薄衫,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坚实和平稳节奏。 他侧过头,目光无意扫过谢玉书暴露的耳廓——那耳尖,竟泛着一层清晰的红霞。 裴一雪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和兴味。这高大个儿的爷们,背个男人竟也会不好意思?若是背个娇俏女子,那副模样……他几乎能想象出来。 此刻的裴一雪,自然不知晓谢玉书双儿的身份。基于前世经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谢玉书这款男人往往都喜欢女人,或者身娇体软易推倒会撒娇的男人。 而未来的事实,也的确印证了他此刻的判断。 没有他拖累,队伍速度骤快。不过一个多时辰,一片豁然开朗的山谷展现眼前。 第4章 绿意如泼墨汹涌。几条纤细瀑布错落泻下,激起碎玉琼花,飞沫折射虹彩,宁静中蕴含磅礴生机。 目光所及,地表几乎被金线莲浓密的叶片完全覆盖,如同奢华的金绿绒毯。其间挺立七叶一枝花。湿润石壁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石斛。 漫山遍野的真金白银……裴一雪呼略微急促。“采大留小,莫断了根。”他哑声吩咐。 很快,背篓箩筐塞得满满当当。满载而归,裴一雪脸上却笼着阴霾。 此行太顺,未遇野兽,迷兽药威力如何证明?下次,他恐怕还得拖着破败的躯体再来。 归途,谢玉书背负沉重背篓,两手各提冒尖箩筐,步履虽稳,却无暇他顾,其他壮汉也负重累累,只能走一段便在远处歇息等候裴一雪。 前方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沉重的寂静包裹下来,只剩裴一雪自己粗重的喘息。双腿灌铅,肺腑灼烧。若非昨夜强施针疏通部分经络,他此刻早已魂归。 而这治疗,至少得咬牙坚持一个月。 就在他眼前发黑,即将软倒时,谢玉书拨开林木大步走来,依旧沉默地停下,转身,屈膝,将脊背放得更低。 裴一雪的目光落在谢玉书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脸颊的几缕乌黑鬓发上,怔忡了一瞬。 看他没有动作,谢玉书侧过头,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 裴一雪默默攀上那可靠的脊背,身子被稳稳托起的瞬间,他才感觉灵魂归位。 感受着对方沉稳步伐和有力心跳,裴一雪侧过脸,带着劫后余生的调侃低语:“那几箩筐草……扔了吧?我怎么着,也比它们值钱。” 谢玉书脚步微不可察一顿,喉结滚动,未作回应,只是默然加快了脚步。他坚持将药草送上前再折回接裴一雪。 第三次歇息期间,裴一雪没等来谢玉书,却等来了另一种毛骨悚然的声响——沉重的、带着泥腥味的呼吸,枯枝被碾压断裂的脆响,浓烈的野兽膻气扑面而来! 一头小山般的黑影从灌木丛后踱出。近四百斤的庞大身躯覆盖粗硬黑鬃,獠牙狰狞外翻,铜铃般的黑眼珠死死锁定裴一雪——一头暴怒的成年雄性野猪! 它低吼着,粗壮蹄子刨动地面,泥土翻飞,恐怖的吨位带起地面震动。 致命的威胁近在咫尺。然而,裴一雪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瞬间燃起近乎疯狂的光芒!兴奋的火焰烧尽所有疲惫! 终于来了! 野猪将闯入视为严重亵渎。伴随震耳欲聋的狂嚎,它低头弓背,后蹄发力,像失控的战车,裹挟排山倒海之势和飞溅的泥土枝叶,轰然冲撞过来!那冲击力,足以撞碎岩石,撞塌房屋! 裴一雪纹丝不动,脸上病态的苍白被绝对自信取代。就在野猪阴影即将吞噬他的刹那,他手腕一抖,一蓬肉眼难辨的褐色药粉,精准撒向野猪因怒吼大张的口鼻! 时间凝固一瞬。 势若雷霆的冲锋戛然而止!庞大躯体猛地一僵,向前踉跄几步,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如同崩塌的山丘,直挺挺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呼——”急促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几个壮汉口瞪目呆望着地上小山般的野猪尸体,又看看安然无恙、脸色更白的裴一雪,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在他们眼中点燃! 确认药粉无害且毒素快速消散后,一壮汉疯了般向山下狂奔报信。 很快,全村出动,喊着号子将这庞然大物兴高采烈抬回村。 那一晚,篝火映红夜空,肉香飘荡不息。前所未有的全猪宴,驱散了野兽的恐惧,更将裴一雪“迷兽神药”的名号,深深烙印在每个村民心上。 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肉食和财富的强烈渴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家祖宅靠着源源不断的珍稀药材,迅速变了模样。 斑驳旧墙粉刷,漏风门窗修补,破败屋顶换上新瓦。虽然外观朴素,但内里干净整洁,添置了些实用家具,透出久违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温馨舒适。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夜刺激着村民们的神经。 看着自家依旧破旧的屋舍,看着王家日渐充盈的饭桌,心底的不平衡感如同野草疯长。 终于,在几个刺头煽动下,酝酿已久的怒火爆发了。 村民们聚在王家新刷的朱漆门前,情绪激动,嚷嚷着“不公平”、“加钱”,喧嚣声几乎掀翻门板——他们集体罢工了。 领头的人叉着腰,唾沫横飞,仿佛要将积攒的艳羡和贪婪,化作讨伐的利刃,对准了宅子里那个曾带来更好生活和希望的病弱裴一雪。 第3章 村民围在王家祖宅,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 谢玉书、李氏、谢祖母三人将裴一雪这个病秧子挡在身后,都快要控制不住眼前的混乱场面。 裴一雪喜欢安静,人一多,闹哄哄的,他就不由自主地烦躁。 他来稻花村前,村子连饭都吃不饱,而他开辟出这条赚钱的路子,如今家家户户每天吃肉喝酒都不成问题。 既然村民不满,他便也遂了他们的意。 村民们言语逼迫这么久,大抵认为他要妥协,他一开口便渐渐歇了声。 等人彻底安静,他微微一笑,朝这些人说:“大伙儿也知道我的身体,走几步都困难,确实上山挖不了药。” 说罢,他就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村民们不禁趾高气扬,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东家还知道这个理?要不是我们起早贪黑,辛苦挖药,东家住这破院,只怕连养病钱都出不起。” “到头来,东家还私吞了大半卖药钱,良心也过得去?” 裴一雪望了眼人群中指着他骂的那几位,也很想让他们摸着良心,对比半月前和现在的生活,他们更愿意过哪个? 他将眸子染上几分哀伤,抬头说:“大伙儿觉得我过分也在理,以后大伙儿便自去挖药买卖吧,能卖多少钱便有多少。 近日我身体大不如从前,恐怕没有精力再配制迷兽药,想带大家上山都难。” 为了应景,他又故意咳嗽几声,谢玉书随即过来给他顺气,神色不由得担忧。 他顺势卸了身上的力气,依着这人站立,脸上的笑也真实了几分。 他的身体较半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但谢玉书却让他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病秧子”的快乐。 听到他这番说辞,不少村民当即黑了脸,其中有几个眼底闪过精光,旁敲侧击带节奏让他交出迷兽药药方。 裴一雪心中好笑,这些人算盘打得响,他的方子,他为何要给出去? 他以祖传秘方为由拒绝,村民又开始道德绑架。 裴一雪当作听不懂他们话外意思,无论村民怎么说,都笑着回绝。 并告知自己身体不适,挖药这事暂停。 村民碰了一鼻子灰,愤愤离去。 但他们确信没了自己挖药,裴一雪就赚不了钱,铁定会找上门来,到时他们要钱便手到擒来。 又过了两天,村民本等着裴一雪觍着脸去找他们,没成想却得知裴一雪找上了隔壁村。 看着隔壁村民每日笑嘻嘻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工钱,不少村民再也坐不住,开始怨叨教唆他们罢工的那些人。 没过几天,便陆陆续续有人找到裴一雪,想跟着上山却又要端着姿态先咬人一口。 “东家也是,病好些了怎的也不知会乡亲们一声?我们还都等着上工了,这一家老小都等着工钱吃饭,乡里乡亲的,莫不是东家还因什么事记恨上咱们了?”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李氏也不甘示弱,手头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说:“怎地?我家公子病好了,还要挨家挨户去敲门知会你们?多大脸?没钱吃饭干我们家何事? 当时可说好了,自个儿上山,能挖多少就有多少?只是莫要让豺狼虎豹叼了去!” 李氏将手里挑出来的残次药材,一把丢向院门口方向的村民中,村民齐齐往后挪了挪。 “这这……李婶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站在前面的村民抖了抖身上的药草枯叶,“当初要不是我们帮忙上山挖药,你们哪里来的钱过上现在这等快活日子?裴二公子这副身子骨若没钱添药添衣,只怕早死了,现在可不过河拆桥吗?” “我呸!”李氏没忍住朝那人啐了口,双手叉腰,也做足了一副市井泼妇样:“我家公子没你们会死?你咋不说没我家公子,你们现在指不定在家连两个馒头都啃不上了! 你们‘帮忙’挖药?打第一天开始,我家公子哪天没按时结过工钱?没这份工钱凭你们也想顿顿吃上米和肉?哪里来的脸?” 这次裴一雪没阻拦李氏输出,对付胡搅蛮缠的泼皮,有时候心平气和地讲理不管用,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这事无论怎么说,村民们都不在理,他倒想看看村民们怎么找回脸。 第5章 李氏舌战群儒,一番输出怼的村民们哑口无言,上山挖药的差事对比城中各种差事都是一份轻松且钱多的活计。 村民们自然知道理亏,只是嘴上不愿承认罢了,眼下见讨不到好,便开始哭诉推责卖惨。 前后不过一刻钟不到,村民们就被先前自己说的话狠狠打脸。 裴一雪停下挑拣药材的手,笑道:“没叫大家伙儿上山,是一雪考虑不周,我以为两日前大伙儿是特意找上门来与我散伙的,才晓得原来是我想错了。 只是去山谷采药的人手已经满了。”他略显为难,“大伙儿若想回来上工,只怕得安排去做旁的差事。” 山谷中的药再多也总有挖完的一天,靠这个赚钱不是长久之计。 裴一雪看中了村子的荒地,想盘下来种植药材,赚钱的同时,也为日后开药堂做准备。 他的药堂,势必要成为大庆国的龙头,他的大名,必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此前,需要他赚到一定的财力和物力。 裴一雪以年租五两银子一亩包下了二十亩良田,租契五年。 开荒种药哪有单纯的采药轻松,可村民如今只有这个选择,总归比去城里做工强。 他雇的村民不少,五六天下来,翻地、播种就已经完成,种植这条路大致步入正轨。 不出半个月,草药就长得郁郁葱葱。 清晨,祖宅院子那株刚移至不久的大红牡丹开得正好,晶莹露珠依稀散布,在阳光下闪耀,称得红牡丹更加可人。 裴一雪折下一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扯下花瓣,从他脚下那满地鲜红花瓣,不难看出这一朵牡丹不是第一朵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朵。 这几天谢玉书都不怎么理他,连装病也不好使。 忽然院外传来匆忙脚步,他当即挥散脸上的阴郁,扬起个阳光灿烂的笑脸,转过身。 只可惜院门口那人并非谢玉书,而是李氏。 “公子,不好了!”李氏着急忙慌,“苗子不知怎么了,一夜之间全打蔫儿啦。” 裴一雪微怔,随后一边安抚快急哭的李氏,一边跟着来到药田。 昨日还生机蓬勃的幼苗,一眼望去,全都缺水一般无精打采。 可问题在于昨日村民们才刚浇过水,绝不可能存在缺水的情况。 刨开发干的土壤表面,下层泥土还是潮湿状态,足以证明水分充足。 裴一雪指尖拈起些许泥土,凑在鼻下轻嗅。 除了泥土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植物的气味。 很淡,平常人很难辨别,但对他来说,这浓度已经足以捕捉。 昨晚负责巡逻的几人,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害怕苗子出问题是自己夜间巡视出了纰漏。 裴一雪开口道:“是毒。” 土壤中那植物的气味来自五凤草和斑叶矢车菊,两种堪称天然除草剂的药物。 有人溜进药田下毒,负责巡逻的村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大惊失色,“东家,我们昨晚可一直兢兢业业巡视,绝没人来过药田。” “没人来,那就是你们咯!毒总不可能自己飞进来。”有村民阴阳怪气道,巡视的活较其他活路轻松得多,免不了遭人嫉妒。 但这话却说得没毛病,毒的确不可能自己到了药田。 裴一雪拿出手帕擦掉指尖泥土,悄无声息地扫视一遍村民。 有些人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些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都处于事不关己的状态。 他喊住急于辩驳的巡视村民,“我自然相信大伙儿,更不会冤枉任何一位乡亲,不过下毒一事恶劣,对于凶手,到时只怕无法再顾及邻里之情。” 凶手偷偷摸摸洒毒,一夜之间洒完二十亩地,还要抹除自己足印,不太可能。 但若借他人之手就简单多了。 裴一雪带着人来到水库,扑面而来的五凤草气味,证实了他的猜想。 凶手是提前将草汁混入储水库中,借昨日灌溉药苗村民的手,让毒素进入药田。 五凤草的毒素暴露在空气中至多只能留存两天,而水中毒素此时尚存。 可以推测凶手是前天晚上投的毒。 昨晚巡逻的村民洗清嫌疑松了口气,前天晚上巡逻的又开始喊冤。 裴一雪现在没证据也没时间给他们断案。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凶手,凶手手上的五凤草毒素到今晚便会失效,到时再想找到人便难了。 裴一雪用脸盆盛满混有地丁浸出液的水,让所有村民排队将手放进去浸泡,以此洗清自己嫌疑。 没有谁愿意随随便便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听着村民在底下窃窃私语,明显有些不满,裴一雪说:“这事儿算我对不住大伙儿,事后我会多给两天报酬作为补偿。” 洗个手就能多得两天报酬,白捡的便宜让不少村民脸上浮出笑意。 村民们好奇地望向脸盆,“东家这要如何排除嫌疑?” 裴一雪卖了个关子,只笑说:“等到找到凶手后,大伙儿自会知晓。” 没多久,村民们就发现有的人双手白净,有的人碰过地丁浸出液后手上开始出现黑色的东西。 五凤草毒素能和地丁中的一种特有的碱结合,产生一种黑色物质。 那些手变黑的都是昨日参与过浇灌的村民,他们都碰过水库中水,也就是碰过五凤草毒素。 可这还并不能确定凶手是谁。 此时队伍后面一阵骚乱,有五位村民捂着肚子哎哟叫唤。 他们夹着屁股,表现得尤为急切,火急火燎地迈步离开,仿佛下一刻就要拉裤/裆里。 当对上裴一雪目光时,几人眼神都不由得闪躲。 裴一雪喊来几位信得过村民拦住这五个。 “诶诶诶,你们什么意思?!”五位村民恼羞成怒,动手推搡挡在跟前的人,“解手都不行吗?” 一句话的功夫,地丁水已经端到几人面前。 “几位现在将手放进去便可,只需一眨眼的时间。”裴一雪道,“毕竟几位这会儿要走,确实有些可疑,还得劳烦配合,不然稍后的事情不好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几位村民拉东扯西,就是不愿把手放进去,还带动其他村民情绪。 说裴一雪不把他们当人看,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将他们所有人怀疑个遍。 好在裴一雪在事情开始前,用两天报酬已经安抚好人心。 村民们听到这些话心中虽然多少会有些不适,但对此事也并未过多反感。 反而觉得大伙儿都愿意,就他们不愿意,八成做贼心虚。 在众人言语的压迫下,又大抵抱着侥幸心理,这几位村民骂骂咧咧,才将手泡到脸盆里。 待他们的手拿出来,裴一雪差不多也能断定他们便是凶手。 他脸上笑意不再,“几位,与我去见官吧。” “凭什么?!”五位村民此时肚子也不痛了,中气十足,“那么多人手都变黑了,凭什么只认定我们是凶手?” 被提名的村民顿时黑了脸,其中一位发现端倪,当即回怼:“别狗急了乱咬人,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们的手比我们要黑得多!” 裴一雪扬起笑来,毫不吝啬地夸奖:“张大婶果真聪慧。 同时沾染五凤草和地丁的汁液,手上便会产生这种黑色脏污。他们的手这样黑,只能说明他们接触到的五凤草要比昨日参与灌溉的乡亲多得多。 多出来的浓度,只怕是在获取五凤草汁液投毒这一过程中沾上的。” 那几位村民却说:“我们自己摘着玩儿不行吗?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们去折草?” 裴一雪心道,很好,只有物证,确实不够。 他将话头引到前天晚上巡逻村民的头上,“大伙儿前天晚上当真在认真巡逻,没见过什么可疑人跑到药田附近?” 不等巡逻村民答话,他又道:“若当真如此,几位乡亲可能涉嫌帮凶,也需要跟我们去官府一趟。” 他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前天晚上巡逻的村民见事情不妙,不想自己被划到投毒凶性的行列,承认是那晚上工懈怠。 他们将事情原委徐徐道来。 指认是其中一位凶手找上他们摇骰子,才导致他们没能去巡视。 人证物证俱在,裴一雪便要拉凶手去见官。 这几人狡辩无果,见他玩儿真的,纷纷开始卖惨求饶。 他们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拿什么邻里情,家中老小来引人心软。 他们哭得很真,头磕得怦怦直响,但偶尔眼中滑过的歹毒,仍旧没能逃过裴一雪的法眼。 村民们的口风彻底倒向凶手这边,说一个村的实在没必要如此计较,报官更没必要。 裴一雪钱多,苗子没了可以再种,但这几位要被关进牢里,难过的可是好几个家庭。 第6章 第4章 典型的事不关己。 村民们说情想做好人,裴一雪也不想做这个坏人。 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加入。 他不与村民们争论,表现得尤为大方。 他说:“我看他们也实属可怜,且乃初犯,赔偿的事便算了吧。” 在村民们连连称赞他大度善良时,他笑着应下,并邀请村民们一起帮凶手洗清罪孽。 “我祖上说,做错事若不能及时洗清罪孽,日后恐会下十八层地狱。” “大伙儿都是邻里乡亲,理应互帮互助,这样如何?药田所需的新种由我来承担,翻新土地播种的活路就让乡亲们来,直到药苗长到半个月大。 半个月后,我再照常开工钱聘请乡亲们。” 这下村民们脸上笑意不再,皆埋头不作声。 翻土、播种起码要大半个月,又不是一两天,分文没有,谁愿意干? 见他们这般,裴一雪反过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失望道:“这几位乡亲纵然有错,现也已知错,大伙儿难道不想将药田共同恢复原来的模样,帮助他们洗脱罪孽脱离地狱之祸?” 此话令几位凶手都石化当场,片刻他们张了张嘴,脸上表情甚是精彩。 村民沉默半晌,陆续有人开口。 “他们下毒,哪还有让东家吃亏的道理?这不加深了罪孽吗?” “看在乡亲的份上不报官,赔偿自然不能少。” 凶手不着痕迹地瞥向那几位村民,目光藏着怨毒。 种子加上给村民的工钱,二十亩药田花费了不下两百两,这么大笔钱在场的人除了裴一雪,谁都拿不出,谁也不愿出。 裴一雪故作沉思,然后善解人意地提议可以去试着抢救药苗。 若能救活,就不必赔他钱。 救不活,又无力赔偿便得签下卖身契给他。 听到不用自己出钱出力了,村民们连连点头答应,声音将凶手反驳的声音完全掩盖。 裴一雪号召村民一起救治药苗,帮帮这几位可怜的凶手,免得他们沦落到变为奴仆的地步。 既是帮忙自然就没钱,而二十亩地加力加码都至少需得忙活一整夜。 村民们心中不情愿,却也碍于自己说过的话,不好拒绝。 裴一雪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不止如此,他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下毒凶手,必须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药苗死不了,他确定能救,用地丁和鱼腥草浸泡过的水重新浇灌药田即可解毒。 之所以说得模棱两可,是不想让凶手那么容易放心下来。 又过了两天,药苗没继续蔫巴,可也没能活过来。 几位凶手连觉都睡不好,清醒时几乎全在药田转悠,观察药苗状态,生怕出了岔子自己便得卖身。 直到第五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二十亩药田又恢复原有的生机盎然。 五位凶手在药田抱在一起,只差喜极而泣。 转眼几个月过去,第一批药材已经可以采收。 这个时代种植业不发达,亩产没有现代的量大,但得益于裴一雪改革了些技术,产量还过得去。 也令他比其他药材商多了些优势。 一斤能让出两三文钱的利,销路不愁。 裴一雪跟着商队来到合作药堂门口,卸货时,不巧地遇上主角攻和主角受。 “一雪?”廖秋白语气带着不确定,眼神瞄了瞄旁边的谢玉书,“你、现在靠他生活?” 在他们眼中,裴一雪这个病秧子完全没有生存能力,能吃好喝好,过得这么滋润,只会是以色侍人。 谢玉书听到他的话里话,拧着眉,单手在胸前比划解释。 廖秋白看不懂手语,又扫了两眼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再次看向裴一雪时带着嫌恶,还有一丝同情。 裴宣也开了口:“你回来认个错,父亲和母亲宽宏大量,定不会赶你走的,何须这样委屈自己?” 裴一雪并不想和这两人多说,只道:“我过得很好。” 廖秋白有些怒,“你好歹是从裴府走出来的,如此窝囊不知羞耻,会让整个裴府跟着蒙羞。” “我和裴府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裴府那种地方,只会让他蒙羞才对。 “裴府?是裴氏药堂那个裴府吗?没想到东家以前是裴府的人,怪不得这样通晓药理。”搬货村民似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忍不住地插话道。 主角攻受二脸懵逼。 裴家是医药世家没错,但裴一雪可没有什么医药天赋,连常见的草药都分不清,配药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裴宣几步走到一辆马车前,解开一麻袋中药,然后拿起一根药材在鼻下轻嗅。 “这些货你从何处得来?” 不等裴一雪回答,搬货的村民咔咔将他一顿猛夸,什么迷兽药如何威猛,如何把将死药苗妙手回春。 听得裴宣不禁皱眉,“你何时懂得药理?” “我,不懂。”裴一雪语气温和且无比真诚,“是菩萨说我乃大罗金仙转世,为助我渡劫,告诉了我几个实用的方子。” 裴宣当即黑了脸。 几个月前裴夫人是妖孽的说法传遍了整个城,裴府花了大价钱才给压下来。 因为此事,当时裴氏药堂生意遭受冲击,被最大的对手同仁药堂差点儿击垮。 “医者自当以人为本,鬼神之事荒谬至极!” 裴一雪:“信则有不信则无。” 裴宣瞪他一眼,自然不想过多讨论此事,甩袖离去。 廖秋白若有所思打量起他,随后也离开了此地。 裴一雪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翌日晌午,他打着预防风寒的名义刚给谢玉书喂了碗温养嗓子的药。 这药难得,也苦得很,他从袖中摸出蜜饯,尚未递出,院外就传来敲门声。 谢玉书瞧了眼他伸进袖口的手,似以为又是什么别的药,快步出了屋子,选择去开门。 裴一雪看着人逃似的背影,嘴角不禁弯了弯。 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廖秋白的声音。 “我找一雪。”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一雪双眼微眯,迈步出了房间。 他装作没看见门口的廖秋白,朝院门边的谢玉书摊开手,递上黄色纸包。 笑说:“阿书,药味很冲,我只是想让你吃个蜜饯压压的。” 廖秋白面色微凝,直接越过谢玉书,“一雪,好久不见。” 谢玉书看了看廖秋白和裴一雪,就准备出院门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裴一雪紧忙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余光中,谢玉书果然驻步,往他这边赶来。 可没等到该来的人,廖秋白却先一步来到身侧,抬手替他顺气。 当那只手摸上后背,裴一雪的脸上表情差点儿没绷住,随即一口气没喘上来,止不住地咳嗽。 这咳的比他装模作样地假咳要真实得多,呛出来的泪花让他两只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他抬眸望向立在那方踌躇不定的谢玉书,声音尽显委屈:“阿书——” 那人这才迈着步子到这边,将他从廖秋白手里接过。 裴一雪靠着谢玉书站立,与廖秋白尽显疏离,“裴少夫人来此,有事吗?”喉咙由于方才的咳喘,略带沙哑。 “无事便不能来寻你吗?” “无事,裴少夫人为何要来寻我?”裴一雪好笑道。 “一雪。”廖秋白失意道,“你我之间,定要说话如此生分?” 裴一雪心中直犯恶心,“还请裴少夫人勿要再说令人误会的话。” 这人来,准没好事。 廖秋白垂下眸子,瞧不清眼中情绪,看起来像是在哀伤。 大抵和从前一样,等着他去妥协和安慰。 裴一雪暗笑,别说他清楚,主角受绝不会为他这个悲情男配伤心,藏住的情绪,多半是“算计”“阴狠”。 就算此人真的伤心,在他面前哭的梨花带雨,他也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 “裴少夫人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他说,“我和阿书还有些事要办。” 廖秋白藏在袖摆下的手不由攥紧,“我来确有一事。” 裴一雪还是低估了裴家不要脸的程度,廖秋白来此竟是想让他承包的这些药田为裴家所用。 不仅如此,还要扩大承包土地的范围,要他做个免费劳动力参与打理。 裴一雪提醒道:“我与裴家已无任何关系。” 没什么关系还敢提这么不要脸的话,凭什么认为他会答应?就凭眼前这位主角受么? 廖秋白脸上的笑,宛如春风,“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你闹了这么久的脾气,也该消气了。 父亲说,只要你回来便好,以往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这是话里话外都将错归在他的头上。 裴一雪瞄了眼谢玉书,顿时有了个主意。 第7章 他不介意陪主角受演演戏。 他低下头沉默半晌,再次抬头,眼眶已经染上几分绯色。 “何为既往不咎?我曾在裴家受尽欺凌,连一日三餐都成了奢望,如今倒也是我的错了?罢了,父亲若想我认错,我认,只是恕我不想再回裴家了,我也没有第二个外祖父为我留下几百万两来换这个自由身了,还望裴少夫人成全。”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谢玉书看向廖秋白的眼神多了丝憎恶,而看向他时明显多了几分怜爱。 不等廖秋白辩驳,裴一雪再接再厉卖起惨来。 将曾在裴家遭受的排挤和莫名被扣上的罪名,自顾自地诉说了一遍。 他说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廖秋白心知肚明,因为他在裴家落到万人嫌的地步,少不了这人的功劳。 设局将人推向深渊再解救,乃伪君子为达目的的惯用伎俩。 而廖秋白却把错全全推给裴家下人,知道此次谈不拢,也没多待,留下会回去彻查此事,要给他一个交代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裴家终归还是要些脸面的,派廖秋白来骚扰过他之后,便没再派人过来。 不久药田迎来第二次大丰收。 可当裴一雪再次带领商队来到县城时,先前合作的药堂都突然变了卦,拒绝收购药材。 问其缘由,老板也只是连连摆手,急切地要将他们赶出药堂。 第5章 裴一雪很确信他开的价,比市场其他药商都要低,可药材的品质却要高上不少。 没有商人会拒绝到手的利益,除非拿了之后有其难以承担的后果。 而他目前得罪过的人只有裴家。 “这可怎么办?”商队负责人张喜是他操办药田前,挑选培养的心腹。 “租这驴队,可是花了足足二两银子,药材卖不出去另说,拖回去还要额外加钱,亏到奶奶湾了。” 跟队的村民都看着裴一雪,等着他做下一步决定。 裴一雪指尖轻敲驴车木架,眼睛扫过那方药堂,里面老板伙计忙着清点店内药材,还时不时地瞥这边一眼。 心虚加理亏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倒也能理解。 大点的药堂都有自己固定的货源,和他们合作的多数都是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店,想在城中立足本就很难,经不起半点儿波折。 裴家药堂在城中数一数二,教训小药堂不过一句话的事。 “回去吧。” “东…东家,咱不卖了?”张喜愣愣的,“要是拖回去,再运出来卖,这花费太高了。” 何止花费高,这批药材运回去,再运出来,大抵只能保个本,甭想赚钱。 二三十人来回折腾几趟,到头来相当于给别人免费做搬运工。 裴一雪自然也清楚。 但西塘县有裴家压着,如今的局势,他们只能另寻销路。 本城不行,那就送往其他县城,谅裴家的手再长也没法伸过去。 只可惜,路途遥远,到本城送一批药材净赚五十两左右,送到别处,租车队和人工的钱得翻倍。 由原来的五十两变为十两。 若不是裴一雪的药田有点儿产量优势,还真没法走这条路。 张喜有句话说得好,租车队太费钱,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裴一雪决定自己培养一支车队。 把药材运回去的当天,他便将此事告知张喜,让改天挑几个村民一同去选购合适的驴子。 驴不仅能运输药材,还能帮助干农活,减少村民们的负担。 且空闲的时候,还能接运输的活计赚钱。 有了驴的帮忙,他也能承包更多土地,扩大种植规模。 怎样算也不会亏。 张喜办事一向周到且高效率,不出两天,只用了六分之四的预算搞定了驴匹。 黎明时分,天边挂上橙红交映的朝霞,二十六头驴站在王家祖宅外面,啊呃啊呃地叫个不停。 叫得裴一雪脑仁生疼。 他摸上衣服来到院外。 “东家,看看——”张喜邀功似的,拍着一头驴健硕的前膀,“这驴咋样?” 裴一雪一眼望去,每头驴都头颈高昂,精神抖擞,毛发顺滑油亮,身上的肉也紧实健壮。 品相极好。 跟他们以前租的车队里头的上了年纪驴比,一看就干劲十足。 但这些年轻的驴精神过于旺盛,一直没停过叫唤。 裴一雪连连让张喜他们将驴赶到临时搭建的棚子去。 受了顿夸赞,张喜走路都在飘,对着驴队大展神威,大声吆喝着拉走了这些驴子。 驴群乌泱泱地跟紧队伍,走的时候蹦蹦跳跳的,乐得不行。 裴一雪瞧得心中奇怪。 这些驴似过于兴奋了些。 他以为只是不同驴有不同性格导致,可事实证明,他察觉到的异常并非空穴来风。 只过了一夜,驴群就出了问题。 兴奋过后,驴子全都病恹恹的,口角流涎,更有几头严重的直接倒地不起。 张喜瘫坐在地上,抱着出气多进气少的驴,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 “千万不能死呀……都怪我,怪我!” 瞥见裴一雪,他哭声戛然而止,由于太过激动,一串水晶鼻涕泡猛地从鼻腔窜出。 他没怎么在意,随手揩了把,就扑到裴一雪跟前继续哭诉。 一村民忍不住出声道:“东家,定是那驴贩子以病驴充好,否则驴得病哪能得的如此快?也不知道那厮用了什么办法将我们骗了过去,这事儿铁定不能这么算了!” 裴一雪安抚现场村民,让他们先别着急。 商贩肯定要找,但必须得先救驴,否则到时恐会钱驴两空,得不偿失。 病驴结膜潮红,呼吸吃力急促,口鼻有粘黏性分泌物,初步判断乃驴瘟。 驴瘟治疗及时,裴一雪能将病死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可这批驴,前有商贩用药物强行使它们兴奋,将本就不多的精力消耗殆尽,治起来难度颇高。 本用药物就可以痊愈,现今还需配合扎针。 裴一雪看了眼驴圈,横躺在地上的排泄物,到处都是。 要他进去给驴扎针……他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 此刻,那驴贩子变得更加不可原谅。 他拟个方子,让张喜等人快马加鞭去城里,然后兵分两路,一路找驴贩子协商卖病驴的事,一路去买治驴瘟所需的药材。 买药的村民回来得早,裴一雪拿上药就着手准备。 朴硝和大黄各十五克,白头翁十克、柴胡三克,泡汤,用竹简给病驴灌下,泻下毒液。 期间需要用针疗吊命,至少得持续三天。 然后用观音土、臭椿树皮和陈茶叶捣碎灌服,止泻。 他忙活整个上午,驴棚这边的事还没解决,就见一个村民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不好啦——!张喜被县太爷关牢里去啦!” 裴一雪和过来驴棚帮忙的村民都不由呆怔。 旁边的张大婶逮到村民,忙问:“驴贩子卖病驴不关,关我家张喜做什么?” 那村民歇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按东家所说,跟驴贩协商不成就拉他去见官。没成想,县太爷说我们空口无凭,要见病驴。” “张喜觉得成,让捕头跟着来村里取证,哪成想县太爷的意思是让把驴都拉去县城。” 张大婶气急,“路这么远,病驴怎么拉去?” “我们也是说,可张喜和衙门打商量,却被说成想贿赂父母官关了起来,要五十两银子保释了,这不讹人吗?”村民气得直跺脚。 张大婶气哼哼,大手一挥就想冲去衙门闹,要跟县令比比谁更无赖。 这时裴一雪开口了。 “既然他们想要证据,就将驴拉去吧。” “可……病驴自己没法走啊。”村民迟疑道。 “花些银钱去找王秀才他们租十三辆驴车,拉病驴上县城就成。” 裴一雪为给驴群扎针续命,在臭气熏天、满是排泄物的驴棚转了几圈,整个人情绪都有些不稳。 县令正撞在枪口上,想要钱,绝无可能。 他宁愿将这五十两全租车拖驴也不愿意白给县令。 更不愿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当下还有个问题,只有物证并不够,驴贩子万一一口咬定是他们自导自演,做出这等事来污蔑,他们也百口莫辩。 就在他们商量如何寻找病驴源头和人证时。 其中一个村民开口问:“那驴贩子姓甚名谁?” 得知驴贩子叫孙龙,这位村民大腿一拍,“这不赶巧了嘛。” 村民的远房表姑在离这儿不到十里路的草坝村,村里有个养驴大户,前天正巧卖过一批病驴,买走驴的人正是孙龙。 大伙儿齐心协力,拉人证的拉人证,租车的租车。 在村民帮忙把驴赶上车时,裴一雪冲了几个澡,随后跟着一起上了县城。 第8章 击鼓升堂。 县令瞧完了病驴,又低头跟旁边师爷嘀咕了几句什么,便手中惊堂木一拍。 “孙龙,你可还有何要话说?” 驴贩子对堂上的人拱了拱手,“大人,他们污蔑草民呀大人。现在驴是病了,可卖与他们的时候可精神着呢!” “当时西市那么多人,大家伙都瞧着了。” 县令惊堂木又是一拍,问裴一雪:“你可有话讲?” “有。”裴一雪说,“驴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病,更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买来时看上去正常,实在乃他动了手脚,用了种能令病驴亢奋的药物。 大人若不信,可随意取头驴的血查验,将其混入石灰粉上清液,不消片刻便会有淡黄色的晶体出现。” 身侧的驴贩子面色阴沉一瞬,随即反驳:“大人明鉴呀,草民对此事一无所知。相反,此人能知晓如此清楚,约莫是早有阴谋。” “放你娘的屁!”张喜忍不住爆粗口,“我们还能费时费力,花这多钱把驴子驼来驼去,污蔑你不成?”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张喜和驴贩子便在公堂上吵起来。 在县令拍板喊停时,裴一雪便提出自己还有人证。 除了卖给驴贩子病驴的那个村民,他还请了五六个知情人士。 然而驴贩子却一口咬定那批病驴已经宰了卖肉,跟这群驴不是同一批。 这批驴生病乃裴一雪他们栽赃陷害。 县令惊堂木一拍,让裴一雪证明这群驴就是村民卖的那批,否则将以诬陷和扰乱公堂的罪名治罪。 因驴是村民从小养到大,便提供了其中几头驴的特征。 譬如一头左后蹄缺了块,约拇指大小;一头耳朵后面有个蚕豆模样的褐色胎记等等。 可县令和驴贩子一度认为,驴在他们手里,有什么特征提前知道并不难,所以不能确认这些驴是同一批。 县令问:“堂下裴一雪、张喜,可还有话说?” “奶奶的,来来来,你来跟我说,这驴怎么就和那批驴不同了?你要能说出所以然来,我磕头喊你爹!”张大婶这个暴脾气,一个箭步从后方人群挤出来。 “大胆!胆敢公然辱骂朝廷命官。”县令连拍几下案桌,怒不可遏,“来人啦,将这贱民给本官拖入大牢!” 被衙役拽住的张大婶更加嚣张,矛盾激化,裴一雪几人在其中调解也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大婶被拖走。 而等待他们的还是同样的问题,如何证明这些驴是同一批。 若无法证实,他们也将被治罪。 第6章 驴贩子哪儿买的亢奋药,和到底有没有将病驴宰杀卖肉必定都有迹可循。 但这些都需要花费时间去找寻。 而他提供的这些证据已经足以证明驴贩子有问题。 裴一雪对县令道:“我们眼下尚拿不出证据证明此人并未将病驴宰杀,而是卖与了我们,草民恳请县太爷下令彻查此事。” 说完,他侧目视向驴贩子:“例如宰杀的驴肉/具体卖到了何处?可有证据?” “全被我们几个兄弟分了吃了。” “你先前不说卖了吗?这会又成自己吃了?”张喜问道。 “是卖了,我将驴买了回来,我那几个兄弟多少给我补了点钱。”驴贩子说话时,趾高气扬地摇头晃脑,神气得很,“他们可都能为我做证。” 裴一雪说:“亲友之间并不能作为人证。” 驴贩子不屑置辩:“那便没法了,驴全被我们吃了,你怎不能让我们重新吐出来吧?” 张喜两只眼睛都烧起火来,“二十几头驴,三天不到全吃光了,你吃给我瞧瞧。” “你让我吃给你瞧就吃给你瞧呀,把我当什么了?” 张喜拳头捏得作响,裴一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问驴贩子:“肉吃完了那骨头和驴皮了?” “剁碎喂了狗。” “什么也没剩下?” 驴贩子点头,这就说明对方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卖的不是病驴。 都没有证据,那县令也不能只判他们一方的错。 眼下的情况,他们指望不上县令去查案,只能自己去收集证据,便提出让县令宽限几天。 县令闻言,双眼一眯,手中惊堂木猛地砸下。 “也就是说你们现今还拿不出证据来?可有此事?” 这是事实,裴一雪无法反驳,只说三天后定能拿出铁证。 县令则冷哼一声,惊堂木再次啪地砸下。 “来人啦!堂下裴一雪,张喜,无故污蔑他人,扰乱公堂,立即押入大牢。” “凭什么只抓我们?他也不是没有证据吗?”张喜大声嚷道。 “你们将人告上公堂,证据自然得由你们来提供。”县令不耐,挥手便让衙役将二人拖了下去。 裴一雪被猛地丢进一间牢房中,险些没站稳。 没过多久,一众人的脚步声渐近。 牢房是用大碗粗细的圆木头围出的一个狭小空间。 他透过圆木间隙望去,就见县太爷和两位狱卒在他这间牢房前驻足。 县令手中盘着串翡翠手捻,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一番,说:“牢房,只怕不合心意吧?” 裴一雪缄默。 牢房外的人继续道:“辱骂朝廷命官,扰乱公堂乃为大罪。但本官也并非小气之人,你们若愿意好好赔个罪,本官便也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说是与不是?何苦受这牢狱之灾了。” 县令要的赔罪,乃是要钱。 他们三个人,一人需拿出两百两银子来赔罪。 三个人,整整六百两。 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九十两,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裴一雪自是拒绝,第一次谈判以失败告终。 县令走后不久,又来了人。 是李氏。 她本是打着商量劝说的名义来探监,此时看到牢房的环境,变成了由衷地劝说。 民不与官斗,她不想让裴一雪受这个苦,想直接给县令钱换他们出去。 六百两不是小数目,但他们拿得出。 裴一雪并不赞同。 伸手要钱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和无数次。 便只让李氏他们去搜寻驴贩子买亢奋药物的证据,不必管他。 就这样过了两天。 第三天午间,裴一雪正百无聊赖地用床上稻草扎着小稻草人,忽地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瞥到谢玉书,他连忙把稻草人埋进稻草里,随后又扯下两缕鬓发,好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惨一些。 当那人提着食盒来到牢房外。 他当即虚弱地咳了几声,柔声道:“阿书,你来了?” 县令为了更好地施展威压,允许探监商量,但牢门一直都不让狱卒打开。 谢玉书对他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在地上,隔着木栏将菜碟递了进来。 裴一雪则瞄到了那双缠满白色绷带的手掌。 他踱步过去,到牢门口蹲下,伸手捞起谢玉书的手,其掌心的白色绷带隐约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弄的?” 这会儿他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人的脸颊和唇瓣毫无血色,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单单手掌的伤势,还不至于让人变成如此病态的模样。 他从牢房的圆木间隙伸出手去,捧着人上下检查,“还伤到了哪儿?” 被人摸来摸去,谢玉书的脖颈和脸唰地羞红,整个人紧跟着后退到他的手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 镇定了会儿后,对着他比划起来。 他和谢玉书认识差不多半年,如今也能简单看懂一些手语。 因谢玉书他们这两天在外查到些关于驴贩子贩卖病驴的证据,驴贩子便坐不住了。 昨日,他们得知驴贩子曾去同仁药堂开方买过药,想去探问。 途经一个人迹稀少的胡同时,遭到几个蒙面壮汉的袭击。 谢玉书就是在那时受的伤,除了手掌,更为严重的一处伤是在腹部。 危急之时,他对那些人撒了包迷兽药,这才有惊无险。 裴一雪听得心惊肉跳,心中不由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他理应不去逞这个一时之快。 不过是几百两的事情。 想要教训驴贩子和县令也不急于一时,拉长线同样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如今的情况,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驴贩子必须得尽快铲除。 他问:“同仁药堂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谢玉书点头。 药堂那方起初不愿过多透露,毕竟这涉及病人的隐私。 但在了解前因后果后,得知此事已经闹到衙门,为免药堂染上污名,便松了口。 药堂并非有意帮忙掩盖驴子得病的事实,驴贩子最初是以家母病危,想趁最后的日子与子女和聚义堂的名义来开的方子。 第9章 有同仁药堂做证,卖病驴的事情驴贩子只怕再也反驳不了。 再加上买凶伤人的罪,足够让其在牢里待上至少十年。 如今得解决县令这边,若县令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驴贩子,他们也只得另寻他法。 他能想到的,谢玉书他们也考虑到了,还带来个消息。 县令是个大孝子,几乎对自己母亲言听计从。 而县令母亲因往年条件艰苦,生产后未能好好休养导致身体受损,常年头痛欲裂,备受煎熬。 他们想搞定县令,最快的办法就是从县令母亲身上下手。 引起头痛的原因有很多。 听完谢玉书所说,裴一雪猜测,县令母亲多半是由于久病失于充养,导致六淫侵体气血运行受阻,堵于经络。 他扒着牢门,对那方的谢玉书笑了笑,让人靠过来。 谢玉书抿着嘴未动。 裴一雪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阿书,我真的有正事和你说,大事儿。” 迟疑一瞬,谢玉书最终靠了过来。 “靠近些。”裴一雪贴着牢门低声说,“菩萨告诉我的秘方,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谢玉书抬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俯身凑近了些。 见此,他的嘴角只差咧到了耳后根,趴在人耳边说了三个药方。 两个对治偏头痛有奇效,能让他们搭上县令母亲这条线,一个则是补血生肌的方子,助谢玉书调养身体。 回到落脚的客栈,谢玉书和众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这两天他们对于县令和县令母亲有了一定的了解,县令母亲每日都会到城外的白云观去上香。 他们决定在去往道观的必经之路,演一出戏,以此来吸引县令母亲的注意。 次日,一辆马车迎着朝阳咯吱咯吱地行着路。 一棵大树底下,一道士手持拂尘端坐着,旁边半米长的布帆上写着硕大的几个字“渡有缘人”。 待马车行到此处,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道童上前几步截停马车,行礼道。 “福生无量天尊,吾师夜观天象,前来渡施主脱离苦海。” 马车中的妇人撩开帘子,对他们回了个礼,然后拿出些银钱递过来。 显然只当他们是拦路要钱。 这时道童双手捧起一个玄色香囊,凑到妇人面前。 妇人微怔,随后倦怠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有了几分精神。 她一改先前敷衍的态度,下了马车。 玄色香囊乃裴一雪给的第一个药方,闻之有清燥醒脑止痛的功效。 靠着香囊,谢玉书他们取得了县令母亲的信任。 在第二剂药得到良好疗效后。 谢玉书这个假道士,成了县令府上的座上宾。 眼见时机成熟,他便将事情全盘托出,请求县令母亲主持公道。 县令母亲平日广结善缘,为人随和,在得知县令在位谋取不义之财时,大为震怒。 她招呼来县令,将其劈头盖脸地痛骂。 “你忘了从前那些人都是怎么欺负我们娘俩的吗?如今你这般做派又与那些人又何异?” “做官之前你说为国为民,你就是这样为的民吗?” 县令母亲说着,抄起丫鬟手中的棍子对着县令屁股一顿抽。 谢玉书他们还在大厅,被当众打屁股,还有外人在。 “娘、娘~”县令不得已撒娇地喊,想躲又不敢躲。 可县令母亲手中的棍子舞得更加用力。 挨了顿抽,县令还被勒令亲自去牢房里将裴一雪请出来。 他的屁股挨了三十几棍,火辣辣地疼,却也只能一瘸一拐去到牢房。 快到裴一雪那间时,他正了正神色,装作若无其事。 待狱卒将牢门打开,县令低头跨进牢房,对着裴一雪满脸堆笑,“裴公子。” 裴一雪坐在稻草上,抬眸瞄了这人一眼,没答话。 县令不由地着急,凑到他身旁,俯身道:“这这,本官这几日又将案件重新审查了遍,发现仍有疑点。 当初,误判了您,还望莫要见怪。” 裴一雪仍旧没应,心里却是吃惊。 这县令怕母亲居然怕到这种程度。 病驴一事,开堂重审。 驴贩子初进衙门时,仍是神气嚣张。 “大人,他们如此纠缠,耽误我的生意这要怎么算?我一天可有百八十两的进账呢!” 裴一雪这方则拿出了同仁药堂的物证和人证,还有驴贩子买凶伤人的罪证。 驴贩子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们?犯得着找来一批又一批人来诬陷我吗?” 截杀谢玉书的几人早被上次那药的威力吓得不轻,这两天又被一直恐吓,颤颤巍巍地将和驴贩子的交易交代得滴水不漏。 驴贩子仍旧死咬乃他们诬陷。 县令望了眼旁边的母亲,拍了下惊堂木,“你说他们诬陷,那四天前的晚上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当驴贩子说自己一直待在家中时,裴一雪他们则拉出长碑街的几位摊贩做人证。 那晚摊贩们曾看见过驴贩子出现在街道上。 这次裴一雪他们准备充分。 不管人贩子如何狡辩,他们都能拿出对应的人证物证。 话到最后,县令再次问道:“孙龙,你可还有话说?” 而驴贩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冤,说自己是被污蔑。 旁边的县令母亲忍无可忍,拍桌而起,“铁证如山还能狡辩,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县令吓了一跳,连忙扶了扶头上官帽,对着堂下砸了下惊堂木。 “简直厚颜无耻!” 县令跟着骂完,便道:“来人啦,兹有孙龙买凶伤人,龙正、龙胜等人为财行凶,本官现判处孙龙仗六十徒十年,龙正、龙胜等人仗二十徒四年,即刻执行。” 案犯们齐齐喊冤枉。 孙龙则是不可置信,直到被衙役拖出去一段距离才回过神。 大喊:“大人大人,你怎能言而无信?五十两,你可是收了钱的啊,大人。” 第7章 “一派胡言!”县令气得猛然站起,“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将此人给本官拖下去!!” 衙役算是机灵,把驴贩子的嘴捂住就快速拖走。 待人被拖下公堂。 县令母亲站起身,对着门外众人略为疲惫道:“我儿上任这几年,内心不坚,未能经受住权财诱惑,可能有诸多不周之处,还望大家多多海涵。 即日起,对以往的案子有任何异议都可重新申诉,老身必定让我儿好好还大伙儿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门外的百姓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每个人的眸子里面都隐约可瞧见一丝质疑。 显然没人相信。 这事以后衙门和往常一样,冷冷清清,百姓们似乎没有将县令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第四天,县衙才接到了第一个重新需要审的案子。 这个案子得到公正,开了个好头,后面便陆陆续续有人找到衙门请求重审。 将近半个月衙门都是人满为患。 具体审了哪些案子,裴一雪他们不清楚。 只是听说案犯该罚的一个没落,而曾经行贿给县令的银两都被赔给了受害者。 若案犯行贿的银两不够,衙门便会强制勒令其补足银钱。 由于一时间给出去太多钱财,县令府不复从前的华贵。 每日陪审的县令母亲,从起初满头珠钗,绫罗绸缎,变成了木簪盘发,粗布麻衣。 半个月下来,裴一雪他们买下来的病驴也已经痊愈。 负责寻找销路的队伍打通邻县的关系后,车队便带着满满当当药材出发。 从稻花村到水淳县,驴不停蹄地走,需要整整八个时辰。 松武山乃裴一雪他们的必经之路,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人尽皆知。 林荫之下,驴子们悠闲地啃起地上的野草。 裴一雪靠在一棵树底,接过谢玉书手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扭头继续跟身侧这人说着动画片里会跳舞的大象。 气氛正好,却被某位不解风情的人无情打破。 “东家。”张喜凑到他们跟前,“前头就是松武山了,我们绕路吗?” 这话落下,又如同给裴一雪临头泼了盆冷水。 绕过松武山,他们的行程便会被拖慢至少三个时辰。 到时抵达水淳县,城门已经关闭。 更糟糕的是,寒冬腊月,白天气温都低得离谱,晚上在外面过夜,人恐怕会受不住。 可不绕路,万一跟土匪碰上只会更得不偿失。 关于绕不绕路,裴一雪已经纠结了一路。 他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直到现在也没敲下决定。 如今走到这里,已不得不做出决策。 “绕——”他这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下。 第10章 一群满脸胡茬,面目狰狞的壮汉就从丛林里蹿出。 “都他娘的别动!” 这些人全都手拿大刀,随即散开将他们团团围住。 裴一雪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土匪们后背衣服都绣着两个红色大字“济世”。 正是松武山的土匪标志。 他们车队中虽然一个个也是八尺壮汉,不输土匪,可看到刀口上舔血的土匪,还是会发自内心地畏惧。 全都听话地举起双手,一动也不敢动。 为首的一个土匪提刀,得意地跨步到裴一雪跟前。 “你、是管事儿的?” 他的手中的刀指着裴一雪晃啊晃的,似一个不满便会砍人。 裴一雪正准备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旁边谢玉书伸手护到身后。 “媳妇儿?”土匪头子扫了眼谢玉书,目光在裴一雪身上逡巡,赤裸且毫不遮掩,“身段模样倒出色。” 谢玉书挪挪身体,企图挡住土匪往后瞧去的视线,他听说过的山匪,不但会劫财更会劫色,而裴一雪这张脸在一群汉子里,太过惹眼。 那方负责检查货物的土匪将麻袋悉数打开后,扬声朝这边急道:“虎哥,全是药材。” “他娘的!”眼前的土匪头子虎哥眼神忽地凶狠,手中刀就要往谢玉书脖子上架。 裴一雪眸色一暗,眼疾手快地将谢玉书拉往身后,问土匪:“你们想要什么?” 问话的同时,他掩在广袖下的手,悄悄打开了瓷瓶。 褐色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落到地面,无人注意。 “老子的大麦了?” “什么大麦?”裴一雪疑惑。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默默地数着数。 一,二…… 裴一雪接住软倒的谢玉书。 紧接着“咚咚”几声,在场的土匪、村民乃至驴子都接二连三倒地不起。 迷兽药的加强版,撒到地上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去。 二十米以类的能动的活体无一能够幸免。 裴一雪搂稳怀里的人,从胸口重新掏出个小瓷瓶,放到谢玉书鼻下。 没一会儿,谢玉书便重新睁开眼。 他扶着人倚着树干坐下,“身体力气还需要些时间恢复,阿书在此等我,我去看看其他人。” 将村民和驴子都一一唤醒,裴一雪本想等村民们恢复了些力气,将土匪绑起来。 起身时却隐约听见远处的林子传来声响。 回头望去,树梢地面不知何时冒出了十几个弓箭手,齐齐对准了他。 地面的一位土匪被三五个小弟前后簇拥,披着肩披狐裘大领,三十几岁的成熟型男模样,眼神中透着几分沉稳和精明,倒有些不像土匪,像来郊游的世家子弟。 “你,将他们也唤醒,动作快些。”随着狐裘领土匪的话落下,所有弓箭手都将弓弦拉满。 只要裴一雪敢有多余的动作,必定会立马被射成筛子。 他只能按照土匪的话行事。 刚被迷晕的所有人,不到半刻全都苏醒过来。 那方的土匪始终未动,似怕靠近车队不小心中招昏迷。 待药效散去,这边土匪恢复力气,将裴一雪他们全都捆了起来。 虎哥气势汹汹地来到裴一雪跟前,手中大刀哐当一下搁在他的颈侧,震得他的肩膀差点儿脱臼。 “他娘的,你倒是会耍阴招得很。你要没个千儿八百两的赎金,甭想回去!” 水淳县他们是去不成了,被连人带驴地运往了济世寨。 松武山地势特殊,三侧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处上山的路。 易守难攻,且处于四县交界处,在这儿被抢了都不知道去哪个县报官。 纵使报了官,四个县也都不愿意出兵出力来围剿,往往直接给人搪塞过去。 松武山离他们休息的位置不近,济世寨又设在山顶,路途遥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一雪他们头上的头套被一把扯开,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山寨每隔十米便设了个哨楼,高墙上,还时不时地有人来回巡逻。 要逃出去,简直痴心妄想。 这时,一个女土匪领着一群孩童围了过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三四岁。 “这么多大麦。”女土匪摸了摸麻袋,语气轻快带着些许激动,“够我们过冬了。” “什么大麦。”虎哥晦气地说,“全是他娘的不能吃的东西,害得我们起早贪黑忙活了整天。” 土匪们自顾自地交谈着。 裴一雪却在心中起了计较。 他从土匪们的对话中,得知他们会被拦截,源自有人给土匪们提供了假消息。 告知土匪他们车上运的是大麦。 裴一雪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车队里的村民,想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提供他们行踪的,是车队里的人,还是留在村里的哪一位村民?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想到此,他叹了口气。 通过这次教训,他觉得,他的车队以后不如改成镖局。 但打打杀杀的活村民可干不来,眼前这帮土匪算是送上门的镖局成员。 济世寨自诩济世,救的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抢劫的对象大多都是来往商队,劫财但不伤人性命,比其他烧杀抢掠的土匪要好上不少。 根据土匪们的谈话来看,他们过冬都成问题。 干土匪干成这样,着实不容易。 裴一雪打断交谈的土匪们,“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他游说土匪们跟他一起干镖局,抛出了层层福利。 开不菲的工钱,八小时工作制,月休十天等等。 当然走镖的工作时间特殊,假期可调可叠加。 包养老,若不小心死了,还给养家里的老小。 土匪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虎哥却突然暴躁,“为了活命,你还真是什么都编得出来,你以为我们会信?商人无一不阴险狡诈,尤其是你们卖药行医的,最是烂心肝。” 这人扯开一麻袋,抓起把药草砸在他的身上。 “种出药材分明不难,经过你们一番折腾,价格却翻上十倍百倍。” “明明人人都能用得起的药,到头来没几个能买得起。” “治个病能治得倾家荡产,没有家底的就只能硬熬或是等死。” “你们这等黑心商,会给人养老?” 虎哥一顿输出,说得眼目赤红,气喘吁吁。 裴一雪没有辩驳,反而赞同道:“的确,眼下药材倒卖提价甚是严重。”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有一个心愿,我想要这天下的人都能治得起病,无论贫贱富贵。” 虎哥对着他又是一顿冷嘲热讽,他也不在意。 他说的是心里话。 总有一天,他会让整个大庆国,乃至邻国的百姓,即使没钱吃饭也能看得起病。 “未来之事你们不信,不如先来考虑当前的问题。”裴一雪说,“难道你们想要一直过着如今这般生活?每日刀口舔血,为生计发愁,你们愿意,这些孩子呢?” 一个少年当即瞄了眼周围的土匪,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流浪狗,忙说:“谁说我们不愿意?” 其余的孩子见状也跟着附和。 “对呀,谁说我们不愿意呢?” “我们山寨好着了。” 裴一雪则问向狐裘领的土匪,“大当家觉得呢?” 戚达被他拉回思绪,抬眸看来,“我们凭什么信你?” 裴一雪现如今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药材商,要权没权,要钱也谈不上富可敌国。 完全没有让人信服的实力。 “钱和权暂且不论。”戚达轻笑出声,“以我们如今的身份,又要如何以良民入世?” 第8章 土匪走镖,若身份暴露,只怕会被官府一窝端,裴一雪到时恐怕也会落个勾结恶匪的罪名。 面对如此难题,裴一雪却面上带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座的土匪乃至村民皆一头雾水,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人的想法。 想要帮土匪们弄个合规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事。 这又不得不提到钱和权的问题。 裴一雪现有的钱力还不至于能让高官为他冒这么大的险。 那么他便是后面有人。 可他后面有人吗? 车队的村民们想到此,都持否定态度。 倘若有,半月前裴一雪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县令送进去受那牢狱之苦。 这些土匪不了解裴一雪的事情,但他们自然也知道此事难办,而裴一雪这个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的病秧子,看上去就没几天可活,哪是会认识位高权重之人的样子? 就在他们想嘲讽时,裴一雪开口了。 “两天后,大当家担忧的事自会迎刃而解。” 土匪们脸上的讥笑不加掩饰,问他要怎么解决。 第11章 他却卖上关子,只让人静待佳音。 “大当家怀疑也没关系,不过两天的时间。”裴一雪扫过面前所有的土匪:“大家都能等,不是?” 戚达那双幽深墨瞳望着他,微微眯起,眼底闪过暗光。 裴一雪对其回了个笑,“不过,大当家是否也要拿出些诚意来?” 对方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出声强调:“是你想与我合作。” “大当家也说,我们乃是合作。” 戚达默了默,问:“你想要什么?” 这人话一出口,周围的土匪眼睛都向裴一雪盯来,那样子似在威胁他不要狮子大开口,否则就要一人一刀将他剁成肉酱。 他暗道,这寨子连口大米饭都吃不起,能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他不过是想知道暴露车队行程的到底是何人。 裴一雪问出这话时,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车队成员。 他们面上皆是一脸愤恨不平,像是都想知道那家伙是谁,竟害得自己被土匪绑上了山寨。 看来,那人不是车队中的成员。 裴一雪不由松了口气,不是车队的就好,车队中的人乃他亲自挑选,要出了这档子事,证明他足够眼瞎。 他这生意也别做了。 然而他却没料到,眼前土匪居然会说出“不知道”“不清楚”一类的话。 这些人埋伏车队时表现得那么小心谨慎,那么精明,现在却跟他说他们只是因为收到了封匿名信,听说有二十几车大麦便去拦截了车队,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 裴一雪勉强才压住要抽出的眉心,对这些土匪一时不知做出何种评价。 既然要等两天之后的消息,土匪们自然不会放他们回去。 可和先前的五花大绑大刀加身相比,他们得到了些客人的尊待。 车队二十五个人会分别安置在三处院落,只是院外派有不少土匪层层把守,以防他们逃跑。 无论是土匪还是村民,此刻都被裴一雪说到一半的话勾得心痒痒,他们好奇且迫切地想知道,这人到底要如何解决土匪身份的事。 奈何裴一雪就是不松口,他们也只能等着。 整整两天,由于心里压着这事儿,土匪们做什么都不得劲儿。 第三天大清早,他们一大群人便呼啦啦地找上裴一雪,让他给个说法。 裴一雪却让他们下山去城里转转,说去了便会知晓。 山寨到城里距离很远,到太阳快落下山时,打探消息的土匪才终于赶了回来。 他火急火燎地推开议事堂的大门。 等在大厅的土匪齐齐向他望来,虎哥两步上前,抓住他急问:“咋样?有什么消息?” 这位土匪面露兴奋,语气是掩不住的狂喜:“朝廷放榜招安民间势力,包括山匪!” “什么?!”虎哥虎躯一阵,双手叉在腰上又放下,反反复复,无处安放。 除了这人,在场的山匪也皆是满脸震惊。 “大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连还未放出来的皇榜都知道。”带回这个消息的山匪问道。 戚达垂眸沉思,“不知。” 虎哥却道:“他能有什么来头?这两天我们不是查过?就西塘县裴家赶出来的一个病秧子。” “我们从西塘县城里得知的和从稻花村听说的,似乎并不一样。”另一位土匪迟疑道。 打探消息的那位土匪问:“难不成他被赶出来后,遇到了他背后的那位贵人?” 关于那位贵人,他们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查到。 但裴一雪从一无是处,短短几个月内能达到如此成就,必定少不了背后有人帮忙。 朝廷招安于济世寨是一条出路。 他们若接受,有两种路可走,一是被分置田地,往后老老实实种地,二是收编朝廷。 可这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因为靠种地或是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养不活山寨内的一百五十七口老人孩子。 他们也不想失去山寨。 而裴一雪说能够安置济世寨的所有人,无论老幼。 济世寨关起门商议一通,最终敲定答应与裴一雪合作。 唯一要求便是保住山寨。 事情谈拢,裴一雪便和虎哥等三两个土匪一同前往西塘县县衙,给全山寨的人登记。 取得合规的身份很简单顺利,但要保住山寨衙门却不同意。 县令道:“你们应该清楚,朝廷招安为的就是要将这些民间势力打散,减少动乱。若保留下来,跟没招安有什么分别?” 裴一雪说:“大人,我们并非要保留山寨,而是要将济世寨改为济世堂。” 堂上上座的人怔了怔,似在思索自己是否没听清,随即问:“有何区别?” “济世寨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他笑说,“而济世堂是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的地方。” 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是济世寨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只不过他们养孩子的方式却是抢劫过往富商,方式不对便成了土匪窝。 若山寨钱财来源合法合规,土匪窝就能变成造福一方的善堂。 县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裴一雪道:“若日后济世堂能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小孩,乃至收容所有无家可归的人,整个西塘县境内大街小巷将无一乞儿,所有百姓都安居乐业。 这样的场景,大人如此为国为民的人,难道不想看到吗?” 县令手指敲打椅子扶手的节奏变快了些许,瞧上去有了些动摇。 西塘县要能变成那等繁荣景象,必定能在他的政绩中增添浓墨的一笔。 裴一雪和西塘县县令打过交道,清楚这人最是爱钱。 他便投其所好。 只要他乐意,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事儿。 如今因为县令母亲的缘故,县令光明正大地敲诈这条路已经行不通。 他便道:“济世寨处于四不管的地界,大人如今已将其中山匪招安,那松武山便归属于西塘县。” 归属于西塘县,那就能征税。 济世寨占地约莫五十亩地,按一亩地一年二两银子,山寨的一年税收也有上百两,抵得过县令一年的俸禄。 县令直起背来,坐在椅子上正了正神色,“济世堂开堂做好事,造福于民,本官自是支持。 但松武山如今属于西塘县,你们若是还敢如从前拦截来往富商,本官定不轻饶!” 县令说这话,便算是同意将山寨保留。 济世寨正式改名为济世堂。 山寨中,土匪们从前为种粮食开出来不少荒地,这种荒山秃岭种粮食却不行。 可拿来种药材确是顶好。 对于山寨的人,裴一雪让能武的进镖局,剩下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只需每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至于小孩子,他花钱请来三四个先生来教他们读书写字。 人多了,裴一雪的车队也进一步扩大,药材销路包揽了附近几个邻县。 镖局成立没多久,除了为他们自己车队护送,竟也接了两三个大单。 什么都好,只是外头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流传他被谢玉书强抢民男,被迫成为赘婿的流言蜚语。 裴一雪丝毫不在意,谢玉书要是能强抢他,不失为一桩美谈。 只是谢玉书却不喜欢,自从知道这则风言风语,一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不消几日便是除夕。 这天午后,谢玉书甩开裴一雪去到县城采办年货,却迎面撞见三人。 其中一位他见过,是上次去王家祖宅找裴一雪的那位。 那人正搀扶着个妇人,旁边跟着名丫鬟,正缓步朝他走来。 妇人对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底带着嫌弃却又是满意,令他有些不解。 “这位是裴夫人,我和一雪的母亲。”廖秋白向他介绍着这位妇人。 谢玉书抿着嘴,对对面的妇人弯腰行了个晚辈礼。 “一雪那孩子脾气还真是倔,在外受了这等委屈也不往家里说,打碎牙往肚里咽。”妇人对他礼节仿若未见,自顾自地说着,“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也不得不认栽。” 这些话谢玉书最近一段时间听得很多,无法是说他强占了裴一雪,叫裴一雪成了自己的赘婿。 谢玉书也算看明白,这位妇人先前对他嫌弃又满意,大抵是以为裴一雪被迫与他这么个又哑又丑还没钱的双儿结合,在暗自窃喜。 他直起身来,虽然知道自己的解释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他仍如往常一样,对面前的人表明他和裴一雪并无那种关系。 比划完,他也没管对方看没看懂就转身离开,裴府的丫鬟却抬步拦住他的去路。 身后的妇人语气尽是嫌恶,低声与廖秋白说:“乡野村夫还真是没教养,长辈还没发话就自顾着走。” 谢玉书扭头,想问这三人还想做什么。 第12章 那方的廖秋白便朝他笑了笑,“都到裴府门口了,不如进去坐坐?” 第9章 谢玉书扫了眼周围,发现不远处的街尾摆放着两尊石狮,其后方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裴府”,这才知晓自己逛到了何处。 他谢绝廖秋白的邀请,想绕过裴府丫鬟离开此地,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拉住。 他侧目看去,廖秋白说:“谢公子,我们能聊聊吗?一雪和我们产生了些误会,不愿回来。” 误会?谢玉书闻言心里有些闷堵,裴家对裴一雪做的那些事,算不得误会。何况裴家的事跟他聊什么? 身旁这人又温声说:“我们裴家药堂远近闻名,家父医术更是了得,我想你对开口说话应当有些兴趣。” 他眸光一凝。 八岁那年失声,是他积压在心底不可磨灭的伤痛。 谢府尚在时,他曾看过众多名医,可他们无一不是说没治好的希望。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抱任何希望。 再后来,谢家没落,他也没钱去找大夫和买名贵药材。 裴家医术在十里八乡称得上好,裴家家父秉持神医的桀骜,一般不会接诊。 廖秋白给他这个机会,即使知晓希望渺茫,他也想去试试。 但是裴家想要的不是钱财,而是需要他去说服裴一雪。 他不想参与其中,再次谢绝廖秋白的好意想要离开,对方却抓着不放。 他拧起眉头,想要挣脱,廖秋白却猛然往地上一倒。 谢玉书大惊,连忙要去扶人,裴府丫鬟却将他奋力推开,嚷嚷着他不知好歹。 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推,他由于重心不稳,连连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闻到裴一雪身上独有的药香,谢玉书不由呼吸一滞,迅疾起身拉开距离。 “一雪。”廖秋白手掌在地面刮擦得血肉模糊,整张脸煞白,额头还疼出了些冷汗,瞧上去可怜极了。 裴一雪扫了眼,转身摸上谢玉书的胸口,轻轻揉按,“阿书,疼不疼?” 方才裴府丫鬟用的力气不小,想来谢玉书是有些痛的。 谢玉书连忙退到一旁避开他,表示自己没事。 裴夫人和裴府丫鬟扶起廖秋白,心疼不已。 裴府丫鬟更是瞪着裴一雪,那幽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见异思迁的负心汉。 “我家公子被他推倒摔成这个样子,他疼什么?” “山枝。”廖秋白则颤着声音,“我没事,谢公子也不是有意的。” 这番操作,裴一雪不难猜到廖秋白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勾“裴一雪”去心疼。 换作从前,只怕原主无论对错,都会无脑地去帮廖秋白辩解。 而眼下嘛,无论谢玉书有没有推人,他都会站谢玉书。 谢玉书没有推人,乃是廖秋白污蔑,即使谢玉书推了人,那铁定也是廖秋白有错在先。 眼下周围已围了不少人,廖秋白摆着一副被欺负了的柔弱样,备受怜惜,不明真相的人凭着自己臆断开始对谢玉书指指点点。 “我瞧得清楚,阿书并未推你。”裴一雪缓缓道出,“裴少夫人自己躺下地,还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是何居心? 莫非为了碰瓷讹人?裴府已经缺钱到这种程度么?” 不给人辩驳的机会,他掏出两锭银子,丢在对面的三人跟前,“我瞧少夫人没何大碍,就掌心蹭破点儿皮,这十两银子就当我替阿书积德行善了。”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这与他平日那个“病秧子”形象有些不符,连忙捂起胸口假模假样地咳喘起来。 谢玉书就喜欢这个调调,他可不能露馅。 十两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对裴府来说还不够一顿饭钱。 裴夫人的脸气得发绿,“孽种!别以为现在有了几个钱就能在裴府面前撒野,敬酒不吃吃罚酒。” 而廖秋白还没弄明白眼下的状况。 他一直都不知道裴一雪为何会突然如此疏离他。 他从这人眼中再也看不到从前的爱慕之情,他看到的全是厌恶和不耐烦。 要知道,从前的裴一雪眼里心里都只有他,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他眼眶盈满泪水,轻咬着唇瓣:“一雪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这么说裴府?他们都是你的血亲。” 裴一雪对裴家的容忍已经到了极点,倘若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抬手捻死这伙人。 他扬声强调:“我用两百多万才换来的断绝书,裴家如今是想赖账?” 两百多万的大数字,周围吃瓜群众当即一阵唏嘘。 “若裴府再来找我和我身边人的麻烦,我只好拿着签好的断绝书去衙门诉状,重新好好地算一算账。” 留下此话,裴一雪便拉着谢玉书离开。 因着外界流传的关于两人的流言,谢玉书不想与裴一雪一起在城里转悠,他提出自己意愿,裴一雪倒也没想拉他在城中逗留,却死缠烂打让他陪着去一趟城郊。 赶着马车,离开县城。 周遭林子越发浓密阴森。 谢玉书瞥向旁边的裴一雪,想询问这人来此地的目的,随即又忍住了。 马车一路颠簸,直至见到一座破庙,裴一雪才勒停马匹。 他来这儿是为等一个人。 裴家三番五次来找他麻烦,来他面前蹦跶,叫他忍无可忍。 但裴家家大业大,要扳倒不容易,他如今也还没有和裴家正面抗衡的实力。 这种情况,一步步砍除裴家的助力,才是明智之举。 谢玉书扶他下了马车。 一进入破庙,就闻到浓烈的霉味和草木腐朽的气味。 供台的神像已经被腐蚀的看不清脸,地上的木板稻草皆发黑且布满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此地。 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便证明他等的人还没有到。 裴一雪侧头,对谢玉书笑说:“听说对这里的神像许愿很灵的,阿书要不要试试?” 对方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这儿,阿书不妨试试?”裴一雪道,“说不准哪天就实现了呢。” 他硬拉上人许愿,还硬要人对着神像比划出来,说这样更灵。 大抵被他说得烦了,谢玉书望了眼神像,又瞥了眼他,对着神像比划一番。 这人许的竟然是想要高中状元,入朝为官。 大庆国双儿可以入朝为官,但条件是不能嫁人,只能娶妻。 难怪这人许愿前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原来是在间接拒绝他。 想要入朝为官还有一个最基本的条件,那便是身体状态良好。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给谢玉书灌药温养嗓子,由于不想让这人因为恩情对他的追求感到为难,他并没有明说。 所以谢玉书并不知道自己的嗓子能治好。 裴一雪暗中叹气,总的来说,这人心中是不是真的想要去参加科举,他看不出来,可拒绝他的意思却异常明显。 咚。 庙外突然传来动静,紧接着是马受惊哼叫的声音。 同时裴一雪还隐约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对身侧的人笑了笑,“外面好像来了人。” 庙外,马车旁边赫然躺着一个男人,身着上等玄色绫罗,腰间玉佩头上发扣无不透露出奢华贵气。 大庆国首富之子,常枫,原书中最大的反派,主角攻最强劲的情敌和对手。 但这人前期也是裴家最大的助力,为哄主角受开心,替裴家解决了众多麻烦。 裴家靠着这棵大树一跃壮大,而常枫后面因为想要对主角受强取豪夺,跟两位主角彻底撕破脸。 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半身不遂的下场。 亲手将自己的对手扶持壮大,最后被干掉,实属有点儿…脑残。 常枫和主角受的联系是始于这次的救命之恩。 如今裴一雪要做的,便是断了这人和主角受的联系。 他和谢玉书将满身伤痕的人搬上马车。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一雪?你们怎么在这儿?” 裴一雪呼吸一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主角受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原书中分明是误入林中,遇到下大雪才躲进了破庙。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这雪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下来。 裴一雪转过身,道:“我们来这儿许愿,裴少夫人又怎么会独自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 “我、心情不太好,下了马车沿路走着就到了此处。”廖秋白盯着他,忽而快步走来,“你受伤了?” 裴一雪方才搬运常枫时,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些鲜血在身上。 廖秋白来到他跟前就要查看他的身体。 他跟着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拉过谢玉书与人并排而站。 “裴少夫人烦请自重。” 裴一雪本意是想用他们的身体挡住马车挂帘的缝隙,回过神来,忽地意识到此举活似良家妇女躲在丈夫背后,回避外男一般。 第13章 廖秋白上下打量着他们,“一雪,你就算为了气我,也不必如此。” 裴一雪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主角受脑子绝对有什么大病。 “我气你做什么?”裴一雪笑道,“裴少夫人慢慢逛,我们便先回了,阿书上车。” 裴一雪正欲驾车离开,廖秋白却拉住他的手,略为不安道:“一雪,天快黑了,回去的路太远,我有些怕,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天色已经暗下,此地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时不时地还有阴风刮过,越发有恐怖气氛。 远处山头的孤狼传来嗷呜嘶鸣,像是下一秒就要跑来这边吃人。 旁边的谢玉书望着廖秋白面露犹豫,裴一雪直接抽开手。 “抱歉,不太方便。” 笑话,他本就为了主角受和反派碰面,怎么可能会让这人上马车。 何况对方可是主角受,别说狼,就算是老虎也不一定能弄死廖秋白。 挥鞭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哒哒拉着马车蹿出去几米远,将那廖秋白甩在身后。 但裴一雪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救,给自己救出个情敌来。 常枫这反派的设定,好像就是会对救自己的那个人一见钟情,且仅限双儿。 裴一雪悔不当初,早知今日,他把常枫让给廖秋白又何妨? 总比常枫整日在谢玉书面前晃悠,碍眼得好。 过完年,裴一雪的药堂正式开张。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并不方便出面,他明面上与黎明药堂只是合作关系,为这家提供药材,而并非老板。 可药堂开起来容易,怎么经营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由于他的药堂和药堂坐诊大夫的大名都没什么名气,纵使他们以新店开业降价促销,也没几个人来。 连续半个月都是如此。 偌大的药堂除了几个伙计,空旷的可以听到微风刮过的声音。 裴一雪刚砸下去一万两盘店,一分未赚就面临倒闭。 第10章 黎明药堂后院内,管事交代完情况,等着裴一雪发话下一步该怎么做。 裴一雪双手抱臂,指节轻敲手肘,半晌后。 他说:“开堂义诊,五天。” 不要钱的便宜,只要百姓有空就会过来,不担心会没人。 但管事担心的是。 西塘县三十二万人口,这样的人数,到时所费药材必定不会少,加上人力,是笔不小的花销。 裴一雪道:“钱的事不用担心,如实上报便好。” 他如今虽称不上有多富有,五天义诊还是能负担得起。 商量完,裴一雪来到前堂。 常枫倚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左瞥右看,看到他出来,这人嘴角立马拉起嘲讽模式。 “瞧完了?如何?大夫可说了还有几天可活?” 裴一雪笑:“大夫说裴某定能长命百岁。” 对方咂咂嘴,漫不经心道:“看来这家药堂大夫不怎么样,不如我来给你引荐几位名医?保准可信可靠。” “不劳费心。”他跨步出了药堂,见常枫未动,扭头喊:“常公子不走吗?” 那人嘴上的笑更加欠揍,“这就走了?不找他们开几副吊命的药?不然我怕你活不到,跟我去见名医的时候。” “我很好。”裴一雪略为不耐,冷哼:“那名医还是常公子自个儿留着看吧。” “哟,这会儿会‘哼’,会呛人呢?怎么不继续装可怜小白花了?” 想到这儿,常枫就恨得牙痒痒。 这半个月来,他和裴一雪都各自找机会黏着谢玉书,两人竞争激烈,私底下免不了斗嘴动手。 每次屁大点事儿,裴一雪就趁机哭唧唧跑去谢玉书那儿,偏生谢玉书还吃这一套。 常枫翻着白眼,低声骂道:“娘儿们唧唧的娇气包,实在妄为男人。” 面对这赤裸裸的嘲讽,裴一雪不仅没气,还扬起了一个得意的笑:“阿书喜欢,阿书愿意哄我。” 常枫脸色一黑,而后正了正神色,没好气道:“你个病秧子,还是早些入土为安得好,别来祸害阿书。” “哦。”裴一雪笑道,“那也要等我入土之后才有你的位置。” 他一边走一边放缓脚步。 前方就是裴氏药堂。 只要反派碰见主角受,便不会再纠缠他的人了。 裴一雪不禁暗中叹气。 打乱反派和主角受的联系,是他目前以来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 他宁愿这个反派前期去帮裴家壮大,也不愿意此人来和他抢人。 裴家壮大后,对付起来不过麻烦些,总比不上现在这样糟心。 看这天色差不多快到戌时,廖秋白每日这个时辰都会离开药堂回去裴府。 裴一雪在心里祈祷主角受赶紧出现,将常枫领走。 他的速度一慢下来,常枫几步就到了他前头,“怎么?走两步就虚了?” 裴一雪眼睛瞟向裴氏药堂那边,没反驳,反倒顺势答:“有些累了。” 常枫冷嘁一声,到他跟前不善地问:“话说,你带我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裴一雪嘴上这么答,心里却在想:我能有什么目的?送你回老家而已。 纵使他的步伐再慢,五十米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 可廖秋白还未出来。 裴一雪以饿了没力气为由,拉着常枫到旁边的面瘫坐下。 他就不信等不到廖秋白。 他们点的面刚端上来,常枫又开始阴阳怪气。 “你这模样,又这样娇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双儿呢?” 裴一雪舀起一勺面汤小口喝着,任由对面这人巴拉巴拉地说。 反正以后也听不到了。 忽地余光中闯入一抹白影,正往这边而来。 看到廖秋白,裴一雪从未有现在这样开心过,嘴角不自觉勾起。 常枫问:“你饿傻了不成?听不懂我的话中话,被骂还笑得出来?” “一雪。”这时廖秋白来到他们身旁。 常枫闻声回过头去,和廖秋白来了个四目相对。 裴一雪脸上的笑都快憋不住。 他放下汤勺,见证起这历史性的关键时刻——反派和主角受的一眼万年。 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料。 常枫只瞥了廖秋白一眼,便挪开了目光,转头和他说:“你认识的,小情人?” 裴一雪整个人裂开。 他很想直接上手,将对方的脑袋掰过去,让其再仔细瞧一瞧。 这是你的小情人! 廖秋白的丫鬟怒了,瞪着常枫:“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公子已有自己的夫婿,比这个病秧子强上百倍!” “山枝!”廖秋白厉声喝住自己的丫鬟。 廖秋白没能勾起常枫的兴趣,丫鬟损裴一雪的话倒让常枫有了兴致,赞同道:“她说的不无道理,公子的夫婿怎地也要比这个病秧子要强。” 廖秋白扫了眼常枫,从常枫的穿着判断,就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便接过话头和人攀谈起来。 反派和主角受搭上话,而且主角受似乎对反派产生了一定的兴趣。 有主角光环在此,裴一雪觉得这事儿稳了。 他才不管常枫与人如何贬低他,撮合完毕便功成身退,马不停蹄地往稻花村赶。 一进王家祖宅,裴一雪就直奔谢玉书房间的方向,却隐约听见有谈话声从里头传来。 他抬步走近,里头的人竟是常枫! 这人不应该在和廖秋白花前月下吗?怎么比他还先到祖宅? 里面的常枫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述着。 “……你不知道裴一雪跟他那个小情人如胶似漆的眼神,啧啧啧,我都没眼看。” 裴一雪:“??!” 他驻足听了会儿,这人居然在编排他今日和廖秋白的种种。 他在面摊上不过看了廖秋白两眼,结果被此人说成仿佛连孩子都生了的那种不清白。 他眼底闪过狠戾,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了。 仰头吞下一枚药丸,裴一雪调整好情绪,扶着门框走进。 药丸能使人虚弱无力,脸色、嘴唇泛白。 这一副摇摇欲坠将晕不晕的样子把谢玉书吓得不轻,连忙将他扶稳询问情况。 裴一雪只是淡淡地望了眼常枫,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玉书也跟着望了眼,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 常枫急了,当即表示和自己没关系,还说裴一雪走时瞧上去有精神得很。 而裴一雪靠在谢玉书身上,一直没说话,似虚弱成了力不从心,又似心力交瘁不想开口。 只有在常枫看得到的地方,他方才会露出眼底的狡黠。 请神容易送神难。裴一雪将反派送出去的计划落空,而药堂的义诊也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 药堂之间彼此竞争严重,为防止有后起之秀前来分一杯羹,不少药堂推出了同样的义诊消息。 第14章 与名气在外的药堂相比,黎明药堂就成了狗不理,名副其实的倒贴都没人要。 迄今为止,药堂只在第一天进过几位病人,一是由于第一天义诊的消息还未传开,二是百姓们也都处于观望状态,去到药堂的患者并不多。 裴一雪将信看完后丢进了炭火里。 他看着火盆里的白纸黑字逐渐焦黑,进而化作灰烬消失,又定定地盯了一会儿,然后研墨回信。 既然这些药堂不义,那也就别怪他不仁。 他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崭露头角,树大招风,他的根还没扎稳,不应这么急着去争锋神医这个名头。 可如今拿下这个名头是最快最有效解决眼前困境的方式。 他让药堂发布消息,召集其他药堂都没把握治好的疑难杂症患者。 至于其他,他并未多说,只让他们等待那位神秘神医的降临。 刚好谢玉书的嗓子养得也差不多了,急需“神医”出面。 他列举的这些病例都不好治,且十分磨人。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药堂就迎来了几位病患,虽然不多,却是个好的开头。 而更多的人约莫是在观望他们会不会医死人,待到第四天第五天,大抵看见患者都活着,前来药堂的患者猛然暴涨。 西塘县有一位避世已久的神医重出江湖,这则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不少人都慕名而来。 包括“裴一雪”。 王家祖宅。 “阿书~”裴一雪凑到谢玉书跟前,期求道:“陪我去一趟可好?” “你多大的人呢?去个县城还要人陪,再说,你那几个狗腿子不一样能陪你?” 常枫就如十万个为什么,他每说一句这人便会诘问他到底。 裴一雪往往采取的措施便是无视。 他只跟谢玉书说话,“阿书,我们一起去,那位神医指不定也能让阿书的嗓子恢复如初了。” “哼,也不知哪跑来的名不见经传的老匹夫,你要去做试验的猴子,别拉上阿书。到时彻底坏了阿书的嗓子,毁了阿书日后能恢复的机会。” 常枫拉起谢玉书的手,深情款款道:“阿书,你与我回京城,我将这天下的名医都为你召来,定能治好你。” 此人近日都在游说谢玉书去京城,以治疗嗓子为诱饵。 大庆国首富之子说要寻遍天下名医,便定能寻过来。 与其他人相比,这人说能治好,那可以治好的几率比旁人要大得多。 但谢玉书承受不起常枫的这份热情,也没法接受这份感情。 与其往后为恩情所困,他宁愿一直做个哑巴。 他抽回自己的手,旁边的裴一雪又立马贴上来将他的手托起擦了擦。 谢玉书怔了怔,再次抽回自己的手。 如今的情况他着实有些不适应。 他这副模样这种身板作为双儿,搁以前都备受嫌弃没人敢要。 他也不知眼前这两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审美如此独特,竟然对他穷追猛打。 可他想要的是娶妻生子,他与这两人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以前他很穷,娶不起媳妇儿,也没有女子想要嫁给他。 如今因为裴一雪,村里都发展得很好,他也攒了一些钱。 他想到未来的新媳妇儿和新婚之夜,耳根子不由开始发烫。 裴一雪遂即低下脑袋,像极了一只即将被抛弃,没人要的小可怜。 沉闷道:“阿书,你要和他回去吗?” “你就只会这一招吗?!”常枫只差被气得吐血,“阿书,他在背后凶着了,根本不是这副模样,你莫要被他骗了。” 裴雪抬眸,眼眶泛着红,他望了常枫一眼,然后直勾勾地盯着谢玉书。 见人没有任何表示,他抿着唇,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落寞地朝门口转身。 但他没真想走。 数着步数预备在第三步的时候回头,再送上一波暴击。 下一刻他的手竟被人拉住了。 常枫绝不会来拉他的手,只会是谢玉书。 可他还没高兴一会儿,对方却松开了。 裴一雪扭头,撞上谢玉书的目光。 那人对着他比划,表示自己不会和常枫离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伤心落寞则转移到了常枫的脸上。 这场争斗以他胜出。 隔天,谢玉书终究还是没有拧过裴一雪,被拉到了黎明药堂。 裴一雪将这人送到神医看诊的房间,便去到另一边换上衣服,戴好面具。 他摊开针包,捻起一根银针试了试手感。 大抵因为此次医治的对象是谢玉书,纵使他万分有把握自己并不会失手。 可他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第11章 房间内谢玉书正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见他这个神医进来,起身准备行礼。 裴一雪双手负于身后,“不必多礼,也不必拘束。” 他的声音沧桑喑哑跟六七十岁的老头差不多,任凭谁也想不到,衣袍之下的人是一位年龄只有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在他进来不久,药堂一伙计端来熬好的药汤,另外三两个伙计抬来木桶,里面装着黑褐色的水,散发出浓烈的中药味。 裴一雪让谢玉书饮下药汤,脱掉衣服泡进浴桶里,然后转身在房间内点上药香。 白烟从香炉飘出,带着独特的香气,令人放松愉悦。 听到身后传来下水的声音,他回过头,对方那白花花的肌肤撞进他的眼底,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当即挪开了视线,可眼珠子又不自觉地往那边瞟。 谢玉书整体长相与这个世界追求的柔弱美的双儿偏离,却无比符合裴一雪的审美。 英气的眉宇,刀削般的下颚线,明显凸出的喉结。 胳膊、胸前、腹部都布满了象征着力量的腱子肉。 裴一雪脑中不禁浮现谢玉书极力克制情欲,死咬着唇满脸羞愧的神情。 喉咙忽地变得格外干燥,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没一会儿,感觉到鼻下有异物在缓缓往下掉。 他的眸子陡然瞪大,立马转过身。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看着人体能看到流鼻血。 他看过的身体,没有上万具也有几千,什么样子都有,包括谢玉书这款。 但在从前,这些人体在他眼中不过犹如一块块猪肉。 今日,他的确有些不在状态。 裴一雪带着些鼻音,说:“公子先泡着,老夫还有些事,去去就回。” 他快步离开,赶去清理。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调整好心态,回到房间替谢玉书施针。 裴一雪在脑子里面抹除了谢玉书的模样,把这人当作和其他人一样扎。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收了针,他递给人一个方子,交代道:“每日一次,七天即可恢复。” 谢玉书闻言,平淡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是欢喜和不敢置信。 面具下的裴一雪勾了勾嘴角,随即赶着去到另一间屋子换回自己的衣服。 穿戴完毕来到走廊,谢玉书也正打开房门从里面出来。 裴一雪扬起一个笑,“阿书,怎么样?” 谢玉书也对他回了笑,给他比划了“神医”的话,在一个个手势中都能瞧出丝丝喜悦情绪。 “那,恭喜阿书了。”裴一雪道,“阿书恢复后想要做什么?” 空气似乎沉寂了瞬。 谢玉书默了默,说要去参加县试。 裴一雪怔在原地。 原来谢玉书那日在破庙说的,是真的。 这人真的想去做官。 而与做官相对应的便是不能嫁人,只能娶妻。 看来,他的目标又多了一个。 谢玉书想做官那便做,至于娶妻想都别想。 嫁人也只能嫁他。 一个封建上位者的规定,要改很难,却又并没有那么难。 想到此处,裴一雪的野心不经意流露,嘴角的笑透着势在必得的不屑。 不过一秒,他便猛然回神。 他抬眸望向谢玉书,对方正有些奇怪地瞧着他。 “咳咳……”裴一雪紧忙拽着人胳膊,表现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咳嗽连连。 谢玉书也顾不上裴一雪方才的那抹怪异,问起他找神医看诊的结果。 裴一雪道:“神医说暂时没有根治之法,但好好调养,不会出现性命之忧。” 七日之后,谢玉书的嗓子如期恢复正常,整个王家祖宅都被喜悦的气氛包裹。 高兴过后,谢祖母拉着自家孙子抹起眼泪,“这老天爷…总算也开了一回眼。” “那黎明药堂的老匹夫确实有点儿本事。”常枫望向裴一雪:“不过你的病连‘神医’都治不好,恐怕这辈子都无望咯! 哎,看你这弱的,只怕连娶妻生子都做不到,毕竟生孩子可是个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