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我的老婆怎么这么可爱》 第1章 [bg同人] 《(综漫同人)我的老婆怎么这么可爱》作者:遥情八遐【完结】 文案 她什么也不用做。 只要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能得到他们的爱。 【等待野兽的少女】 那个夏天,野猪少年被美丽的少女骗去了爱和纯真。 “被老婆摸摸腹肌就能治好伤”“被老婆亲亲就能变强”是什么鬼话! 他却偏偏相信了。 【与最强的365日】 白毛+神颜+一米九+腹肌+名门+天才男高=仙品。 做他老婆好玩,准备逃离他时就不好玩了。 他有多迷人,就有多危险。 【妖界贵公子的小甜妻】 众所周知,纯白高贵的西国大殿下对人类厌恶入骨。 可那位被他抱在怀里看星星的小夫人……好像就是人类耶。 【粉毛a梦与一千零一夜】 无所不能的神也有软肋。 少女拉着他躲进器材室的柜子里。光线微弱,空间狭窄,他的腿碰着她的腿,他的手牵着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汗津津的。 神听见自己越来越失控的心跳。 【关于小王子的一切】 一开始,所有吸血鬼都觉得那个被掳回来的少女又娇又作,构不成任何威胁。 直到她拐走了他们当中最漂亮、最孤高、最有权势的少年。 【横滨美丽传说】 港口mafia重力使的手除了插兜,大概就是用来牵老婆了。 注: 1樗(读音:chu) 2无脑甜,女主是超可爱小作精 内容标签:综漫 甜文 文野 咒回 轻松 主角:樗萤,其他人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公好帅,老公拜拜 立意:爱要用许多眼泪来酿,却好甜好甜。 第1章 我想活到一百岁,哥哥。 死神到来的时候,樗萤正在接听一段语音电话。 今天是个好天,阳光灿烂,她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映入死神眼帘的便是她因逆光而带了暖融融轮廓的背影,纤细窈窕。 浓密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她抬手将发别到耳后,死神随即注意到她小巧的耳垂和修长的颈,肌肤莹白如璧。 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喋喋不休的表白简直是劣质噪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嘈杂:“萤萤!你怎么不理我呢,我是真的爱你啊,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爱你了,我偷我爸的钱给你治病,给你买漂亮衣服,好不好!求你了你跟我说句话,让我跪下来都行!……你怎么就是不肯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怕病治不好,别怕你死了我给你守寡——” 樗萤按下挂机键,噪音戛然而止。 四周空气清明,她终于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气息,回头来看。 四目相接这一刻,即便阅人无数的死神也不禁微微愣怔,张嘴失语。 她实在太过、太过美丽,如映满晨晖的一盈露珠,润泽明亮,晶莹剔透。正是最好的年纪,病弱阴霾也无法掩盖那甜美饱满的青春气息,长长翘翘的眼睫轻轻往下一扫,柔红的唇抿起来,就凝练了初恋般娇羞的情态,令人怦然心动。 樗萤眼瞳里猛然荡开的一圈涟漪令死神重稳心态,他在为自身失职感到惭愧的同时想,她不是害羞,她是被吓到了。 唉,被吓到的样子也好可爱,可惜了。 “你是谁?现在还没到探视时间。”樗萤心里吓到,面上仍能平静地开口。 她突然一蹙眉,“为什么不戴口罩?请出示你的健康码。” 死神拿起他的大镰刀:“你都要死了,还看什么健康码。” 樗萤恍然:“大叔你在玩cosplay吗?按照我国国情,你扮黑无常合适点噢。”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护士站在门口:“樗萤,你在跟谁说话?” 樗萤看看护士,又看看就站在护士旁边的死神,迟疑道:“你看不见他吗?” “看不见谁?”护士问。 樗萤沉默了。须臾,她道:“没谁,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 护士笑笑离开了,房间里又剩了死神和樗萤两个。 死神看着樗萤慢慢地将脚探下地,趿拉了拖鞋,离开病床朝他走来。 她的身体的确不好,走路很慢,因为一下子说了好几句话,呼吸也有些费力,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变成纸片飞走。 死神看着挂在床头随时供氧的氧气面罩,心中起了恻隐,默许了樗萤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镰刀的行为。 他可以嗅到萦绕在她周身浓厚的死亡气息,假如用树来譬喻生命,那么她已经是树上一颗过分成熟的果实,时机到了,必须落地,萎顿于泥泞之间。 樗萤摸到镰刀,镰刀很锋利,她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疼痛。 她看着死神:“我要死了吗?” “是的。”死神道,“今天就要死了。” 樗萤慢慢低下头,像要哭泣,死神正想说几句无济于事的安慰,却见她突然一个转身,飞快地冲了出去! 樗萤跑得很快,她自出生以来从没有跑这么快过,但是不快不行了,不快她就要死掉了! 她如此专注逃亡,以至于几秒钟后才注意到空间变换,原本置身走廊的她又回到了病房,死神还在身边,房门已经关紧。 “医生!护士姐姐!”樗萤叫道。但没有人回应。 “他们听不见你,你也跑不掉了。”死神道。 樗萤艰难地喘着气,突然一捂脸,呜呜哭泣起来,梨花带雨,哭得眼睛耳朵都红了。 死神的衣角被揪住,他见这美丽少女用盈盈泪眼凝睇着自己,哽咽地请求着:“大叔……” 樗萤随后飞快改口:“哥哥,求求你了,我不要死。” 她眼中盛满悲伤,哭泣的脸令窗外盛放的迎春见了也要凋零。 更加令人耳不忍闻的,是她随后道出的悲惨身世。 “妈妈很早就过世了,爸爸嫌我累赘不肯要我,只有外公外婆把我带大,前两年他们也走了,只剩我一个。”樗萤哭着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糟糕的事情总要发生在我身上?你放过我好不好?” 死神动容了。他将手放在樗萤头上,摸了摸她的发顶,叹息着道:“好可怜的孩子……要不是一早看过你的生平,我真要被你的谎话打动了。” 什么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女,那是你吗?虽然母亲和外祖父母过世是事实,但父亲分明很疼爱你,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努力赚钱所有好东西紧着你用才对吧! 死神叹了第二次可惜。天生神颜,逃跑和打腹稿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谎言切中痛点,还有说谎不脸红叫哥哥不害羞的强大心理素质,要是能平安健康长大,将来大有可为也说不定。可惜可惜。 谎言被戳穿之后,樗萤倒是平静了下来。 “如果真的能活,说几句谎话又有什么关系。”她累了,全盘皆输认命了,躺回床上摆烂,“哥哥,请你快一点轻一点,我很怕疼的。” 死神被逗笑,倒真不忍心叫她受苦,抡起镰刀,雪亮刀刃即将触碰到那柔嫩肌肤时却又停住。 樗萤听见死神道:“临死前,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要说这个她就不累了,努力爬起,十指交握虔诚地祈求道:“我想活到一百岁,哥哥。” “这是不可能的,请许一个能实现的愿望,不然就算了。”死神道。 樗萤失望敛眸,轻声地道:“如果这样,那我想吃小学附近那家饭店的酱爆牛肉。” “为什么?” “以前放学的时候总是能闻到,很香……可是很快我就生病了,再也没去过学校,因为肠胃受不了,也不能吃难消化的东西。”她难过地笑了笑,“真的很想知道大口吃肉是什么感觉。” 死神不觉得这是过分的愿望,点头允准,镰刀一挥,打开一个时空隧道的入口:“那家饭店早在几年前就倒闭了,你这么想吃,就让你回到倒闭前好好吃上一顿吧。你进去,隧道里发光的那扇门就是了。” 樗萤顿时高兴起来,提着一口气爬起身去换衣服。 她穿上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梳了好看的发辫,还化了淡妆。浅浅的腮红和水润的唇膏提亮了她的气色,这么一看越发像个下凡的小天仙,光彩夺目。 “我暂时提升了你身体的活力,屏蔽了所有会让你觉得难受的感官,你可以大口吃肉了。”死神道,“吃完乖乖回来,不要逃跑,我总会抓到你的。” “知道了。”樗萤听话地道。 她走进隧道入口,入口在她身后关闭。 她旋即扶着腮,犯了难——死神光说去发光的门,可他没说去哪扇发光的门啊,放眼望去周围一片光亮,许许多多散发不同光辉的门赫然在目。 樗萤不会知道、死神不会想到,时空隧道好死不死偏偏在这时候出了毛病,所有经过允许和未经过允许开放的时空之门都开放了。 第2章 樗萤犹豫一会儿,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那扇门泛着奇异的粉红光芒,她伸手轻轻一推,来自门口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她卷了进去。 “啊!” 惊呼消逝在呼啸的龙卷风里,樗萤被风粗暴带起,在虚空中回旋穿梭,横冲直撞,她快被冲吐了,风仿佛终于知晓她的难受,倏然静止,她于是又从空中掉落,掉进一间书房,撞在木质书架上,哗啦啦带倒一大片书。 樗萤躺在地上像个破布娃娃,浑身骨头散架一般,虽然死神屏蔽了她的痛感她不觉得疼,但压抑不住受难后的愤怒,在心里大骂死神。 什么饭店,什么牛肉,肉在哪里? 她坚信死神在报复她先前的不听话,气得随手抓了本书扔出去:“死大叔!” 力气不够,书只虚张声势地扔到近旁,撞开的扉页上写着“木之本藤隆”一名。 书房回归了安静。 樗萤虚弱地躺了一会儿尸,终于拾回些许力气,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起。脑袋沉沉的,她觉得她一定脑震荡了。 坐是坐了起来,要站起还得再歇歇,樗萤环视四周,看见许多的书,书架上的,还有掉地上的,除了她,书房并没有别人。 突然地面泛起光亮,樗萤定睛望去,是一本书在发光。 她觉得诡异,下意识往后缩,生怕那书像《哈〇波特》里的怪物书一样冲过来咬她。 片刻之后,无事发生。 好奇害死猫一话果真不假,确认安全之后警惕心下去了,好奇心却起来了。人之将死其胆也壮,樗萤忍了一下,没有忍住,慢慢地朝那本书靠近。 书仍发散着莹莹的光辉,她伸手去拿,指尖甫一触碰到封面,便听“咔哒”一声,书上扣着的锁自动弹开。 飓风席卷着许多张奇怪的牌从书中冲出,径直贯入天花板上的时空隧道,她眼睁睁看着牌散失进了不同的时空之门里。 瞬息之间这么大动作,樗萤目瞪口呆。 然后,死神从隧道里跳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脸色超级难看,活像十月未擦的锅底。 “不好。”他道,“我们闯祸了。” 第2章 这是一个有猪妖的世界。 “确切来说闯祸的只有你,没有我们噢,大叔。”被死神带回现实的樗萤如是说。 少女劫后余生,正坐在床上吸氧,悠然自得地看着发愁的死神。 风水轮流转,居然也有她看着他发笑的时候,据他介绍,乱入时空导致维持世界运行的重要工具遗失是很严重的事情,往小了说他会被撤职,往大了说那个世界会崩溃,简而言之,他完蛋了。 “要不是为了你,我能闯祸吗?”死神看着这貌美如花的小混蛋,恻隐之心在愤怒中熊熊燃烧,“你有没有心?” “我有啊,可是时空隧道不是我弄坏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库洛牌,库洛牌是自己飞走的。”樗萤摘下氧气面罩,一脸无辜,“去吃酱爆牛肉,也是你允许的,而且最后我都没有吃到。” 她说得好有道理死神竟然无法反驳,只能崩溃地揪自己的头发。 “再说,就算我有心要帮你亡羊补牢,也没办法。”樗萤托着腮道,“我只是个病秧子,还是个要死的病秧子。” 死神突然眼前一亮:“不对,你有办法!” “什么?” “我不能做权责之外的事所以无法回收牌,但是你可以,这件事你知我知,只要你把牌收集回来,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放归原世界,秩序就不会被扰乱,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死神越说越激动,“对,就是这样!” 樗萤不以为然:“是你说的我今天就要死了,一天之内我可没法回收那么多牌。” “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检查过,有库洛牌的那些世界时间流速比这个世界慢很多,换句话说,等你收完所有的牌回来,今天都还没过完。”死神道。 樗萤想了想,双眸亮晶晶地问:“我帮你找回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死神道:“死还是要死的,上头要你今天死,不会留你到明天。” 樗萤好失望,继续吸氧:“我才不干,都要死了你还拿我当苦力,还没有好处,你现在就把我的命收走吧。” “别啊。”死神连忙诱惑她,“有的世界一年等于这里一分钟,算下来你能多活很久,岂不是赚到了?而且我会用我的神力改善你的身体素质方便你执行任务,虽然体力还是会差点,但至少不用再吸氧、打针、服药,也能吃好吃的东西。你不想过一下这样的生活么?” 樗萤顿时语塞。 她飞快别过脸去,可死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悄然流露的向往,再添一把火:“自古以来将死之人除了你,谁都没有这样的待遇。突然多出来许多时间尽情享受生命,难道不好?” 樗萤抿起唇,放在膝上的手揪紧了裙子。 这件事情,终究是成了。 前往第一个世界之前,死神应樗萤请求,让她悄悄去看一眼她的爸爸。 樗萤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爸爸给自己做今天的营养餐。 房子很小,所以厨房也很小,爸爸那么高大一个人在狭窄的空间转身都不便,可他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想着今天做了樗萤喜欢的甜粥,她会多吃两口。 家里原本有大房子,为了照顾她,爸爸把房子卖了,租下这个离医院近的小房子,明知医院是她的常驻地,还给她留出一个漂漂亮亮的小房间,就盼着哪一天她的身体变好,变健康,彻底出院回家住,过正常的生活。 樗萤心酸地叹口气:“爸爸你运气真差,好不容易把我养到今天,我却要死了,如果有来生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如果没有……” 她顿了顿:“算了,我相信还是有来生的。” 死神在旁边看着她,始终沉默。 临行前,樗萤跟死神签下契约。 “为什么要签契约那么麻烦?”樗萤转着笔。 死神道:“签下契约,我就掌管了你的灵魂,这样你在异世界遇到再大的危险,哪怕刻意作死都不会死。”他颇为自得,“只有我能要你的命!” “你这个杀人凶手在得意什么啊。”樗萤鄙夷地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我要去的世界很危险吗?” 死神仰头看天:“啊……不会的,只要你好好保护自己就不会的。” 樗萤震惊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怎么好好保护自己,万一有怪物书跑出来把我咬了怎么办!” 她语气突然软下去,轻轻柔柔咬字,称呼又谄媚地变了:“哥哥……” 轻声细语撒娇,配上那张石头看见也要动心的脸,死神真是受不了,趁没心软赶紧打开时空隧道把她丢了进去。 关闭大门之前,他瞧着那楚楚动人的少女,颇有些悲悯地想,的确她什么都不会,也没见过大风大浪,目前唯一能够想象的危险也都只有怪物书这种级别。 他突然觉得让她去执行任务的自己挺残忍。 死神的良心受着谴责,另一边樗萤的肝火则烧得正旺。 时空之门为什么非要开在空中?她又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头顶苍穹,脚下青山,从这样高的地方坠落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樗萤落入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枝条缓解下降的速度,却没有承接住她,她再次向下跌落,这次干脆地掉到了最底下。 与少女惊慌的尖叫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野兽般的怒嚎。 樗萤浑身都好疼,疼得眼泪汪汪,差点死去的感觉,她以为是掉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伸手一撑,却撑住了一片健壮结实的胸肌。 温热的触感又吓她一跳,她低头下望,赫然对上一个近在咫尺的硕大野猪头。 好可怕的猪头! 那大脑袋布满灰褐蓬乱的毛,蓝色猪眼无神地瞪出眼眶,獠牙尖尖,高耸的猪鼻子突然嗤一声喷出两道危险的热息。 樗萤没有动,她被吓住了,水盈盈的眸子呆滞地眨了眨,目光不受控制继续下放,一副体格极好、极其漂亮有力的身躯映入眼帘。 胸腹肌肉坚实贲起,居然有六块腹肌,还有人鱼线,线条流畅地斜下去,没入动物皮毛做成的粗糙下裤中。 她越发呆愣,大脑费力组合信息,随后恍恍惚惚地归结出,那可怕的野猪头和底下这幅人类的身体,是结合在一起的。 猪妖! 樗萤终于急促地叫出声,颤抖着想逃,猪妖的反应却比她更快,大手一伸,抓住她颈后的衣领。 他腕力极强,毫不费力地把她提了起来,蓝幽幽的大猪眼依旧涣散无神,她却分明感觉一道锐利无比的视线透过猪头,扎在自己脸上。 樗萤脸都白了。 “搞什么,是个女人。”猪妖非常不爽,开口抱怨,声音粗哑,越发透出两分凶恶,“竟敢打扰我睡觉!” 说完他就随手把她扔了出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以惊人的速度无脑暴冲向远方,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3章 樗萤掉进草丛,草长得很高很厚,正适合做垫子。 她无暇庆幸,按住心口疯狂喘气,想着干脆晕过去算了,偏偏不晕,命悬一线的后怕持续悬在脑海。 她伸长耳朵,努力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猪妖不会折返后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断掉,劲儿一松,骨头化了般躺倒在草里。 樗萤思考着人生。 这是一个有猪妖的世界,她开始后悔答应死神的请求,干脆地死和被妖怪吃掉,她宁愿选择前者。 身上好痛,背好痛,腰好痛,腿也好痛。樗萤从小到大吃了许多次打针吃药的苦,却没受过这种摔来摔去还被随手扔掉的苦,她就像被小心翼翼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喝着药水晒着阳光,还是弱兮兮,怎么经受得了妖怪世界的折磨。 樗萤又想起自己的病。说是病,其实查不出病因,也没有什么显著特征,莫名其妙虚弱,稍微做点费力的事情就会心神俱疲,身体没有能量,好似一具空壳,唯一的作用只是承载着她单薄的灵魂。 她沉浸在拥有不争气身体和悲惨命运的悲伤里,幽幽叹气,忽然发现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顺畅起来。 她大大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呼出一口气,惊喜地发现果真如此。呼吸不费力了,肺里不再坠着铁块一般,虽然还是软绵绵没力气,身体却明显轻松许多。放在从前,遭受了那样一通折腾她早就半死送急救,现在还能意识清楚地躺着思考,不可不谓医学奇迹。 樗萤很高兴,高兴得几乎忘记刚才的危险和恐惧,可惜起不来,于是仍旧维持着那个没骨头仰面躺着的姿势,快乐地笑了两声。 她需要休息,又怕再来什么怪物,努力往草丛里缩了缩,让长长的草遮掩住自己,才专心致志地养精蓄锐。 躺小半天之后,樗萤挣扎着起身。 她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腿上擦破了点皮,还磕青好几处。 她皮肤很白,很嫩,青青紫紫的那几块触目惊心,看着特别惨烈。没办法,又没有药,只能先惨烈着。好在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由于对异世界的想象力比较贫瘠,加上出发仓促,樗萤穿得简单,短袖上衣薄外套,底下是轻便的短裤,也没来得及带什么东西,唯一傍身的武器是一把折叠水果刀。 可恶的死神,连最基本的求生装备都不给她。 来到这个世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找牌,而是寻求在战斗力为负的情况下,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的办法。 樗萤的肠胃突然空虚起来,她摸摸肚子,肚子适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现在,她饿了。 第3章 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老婆。 直到太阳下山,樗萤也没找到任何食物。 她体力太差,身上又疼,走一步歇三步,慢慢吞吞,甚至有只蜗牛从身后赶超了她。 树上倒有看起来能吃的果子,可惜枝丫太高,她根本爬不上去,更不要说挥着水果刀去捕捉经过的野鸟野兔,谁吃谁还说不定。 夕阳没入地平线后,山上就不太平了。草丛里尽是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恐怖的鬼哭狼嚎从远处传来,樗萤双腿颤颤,从前她只在鬼片里感受过这种阴森森的气氛,现在居然自己就在鬼片里。 “呜呜。”樗萤抱紧自己。 她找了个能容身的树洞躲进去,囫囵度过了这一夜,山里温度骤降,险些冻死。 第二天早上樗萤饥寒交迫地醒来,听见地动山摇的声响,探出头一看,昨天那只猪妖正在跟熊搏斗。 他仍然臝裎上身,龙精虎猛,有着徒手打死一头牛的气势和欲望,与其说跟熊搏斗,不如说单方面血虐熊,那熊有两个他加起来那么大,他居然能轻而易举扛起它再扔出去。 熊痛得嗷嗷吼叫,猪妖得意得嗷嗷吼叫。 樗萤看着可怜的熊,突然觉得猪妖对她比对熊温柔多了。 猪妖没发现她,她隔岸观火,没精打采地托腮望着他出神。 他真的好壮,不是蛋白i粉和高强度撸铁催熟的壮,是实打实在山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钢筋铁骨,可又壮得恰到好处,肩颈腰背的线条无不彰显着浑然天成的力量与美感。 这身材令樗萤垂涎三尺,可惜他是个猪妖,长着丑陋可怕的猪头。 身体进化得那么好,他的头怎么就不进化呢?樗萤纳闷地想。 她是个颜控,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在忽略猪妖极大危险性的前提下很能欣赏他的雄性魅力,越是欣赏,越是遗憾,好想给他换个脑袋。 被迫承载了许多遗憾的猪妖跟熊相扑又赢了,冷不丁转头,犀利地朝樗萤所在的方向看来。 樗萤立马怂过毛毛虫,躲回树洞努力蜷缩,生怕他过来揪出她,也要玩一场相扑。 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猪妖放走了熊,开始弄东西吃。 他野外生存技能点满,生火生得很麻利,在烤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鸡。 樗萤闻到鸡肉香更饿了,饿到头晕眼花,可她不敢出去求猪妖分食,谁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更皮薄肉嫩,把她烤着吃。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肯定比鸡肉好吃得多。 鸡烤好,猪妖开始大嚼大啃,樗萤听那撕扯骨肉的声音,馋得直捂耳朵,她也好想吃肉,好羡慕他能吃肉,又开始怀念记忆里的酱爆牛肉。 片刻过去,猪妖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大步离开,樗萤钻出树洞,连挪带爬去到他吃饭的那块地方。 令人失望的是,鸡被吃得干干净净,几乎连骨头都不剩,樗萤随即看见旁边散落着几个野果,有些被咬了一口就惨遭遗弃,有些动都没动。 看来果子很酸,她却别无选择,伸手捡起一个,用衣角擦了又擦。 今日之前,樗萤虽然是个病秧子,好歹是个人见人爱被捧在手心的病秧子,现如今竟只能饿着肚子在这里捡猪妖吃剩的东西吃,掉在地上又不卫生,恐怕还会闹肚子。 樗萤委屈,把嘴张了又张,残存的理智令她犹豫,但很快一阵漫无边际的空虚从胃里传来,她立马捧着果子咬了一口。 新鲜甜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好好吃,像草莓的味道。 樗萤惊喜交加,赶紧再咬一口,就她那小猫喝奶的吞咽速度,竟也很快把一个果子吃完,又去拿下一个。 怕胃受不了她不敢吃太多,将剩下的果子全装在外套口袋里,外套塞得鼓囊囊。 原来不是果子有问题,是猪妖挑食。樗萤后知后觉,猪妖挺壮实,但身量并不高,依稀想来居然是少年的体格,说不定跟她差不多大。 正在长身体的少年爱荤不爱素,也说得过去。 她觉得神奇。一个年少的猪妖。 肚里有食,心中不慌,樗萤有力气继续转悠了,这次她想利用白天时间找个安全的暂居之地,山那么高,以她的体力一天之内下去绝不可能,一点一点挪吧。 猪妖跟熊搏斗,证实了这山里不仅有妖怪,还有大型野生动物,她没有武力,也没有靠山,只能寄希望于稳固的避难所。 一连挑了几个树洞都不满意,樗萤很犯愁。随着时间推移一晃又到黄昏,她更加犯愁,只好随便挑个入口较小的树洞,收集树枝堵门。 一股无以名状的气息突然袭击,她骤然激灵,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几根树枝从樗萤臂弯落下,第六感预告大事即将发生,她不安地东张西望,心里发毛:可别有食肉动物在附近。 正在这时,惊悚的事情发生了——不明黑影从天而降,啪地落她怀里,她低头一看,竟是那猪妖的猪头。 只有——头——! 孤零零一个头! 那蓝眼睛、猪牙、猪的表情比初见时更加狰狞,充满吓人的恶意,别说樗萤,英武大汉看了也要尖叫。 樗萤没叫。 她的惊吓值有上限,过了上限就是极端恐怖,物极必反,这时候反而会安静下来,看见死神如此,看见单独的猪头同样如此。 她木木地松开手,想把猪头丢掉,猪头却似有了自己的生命,呼啦弹起,欲上青天揽明月,漂浮得很高很高。 那种无以名状的气息又涌来,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兴奋至极的大笑,有道黑影朝此处狂飙突进,拉近一看,正是猪妖。 猪妖三两下上树,跃向半空的猪头,动作太快形迹模糊,樗萤只见猪头与猪妖展开激烈的竞技赛,它逃,他追,它插翅难飞,猪头越是闪躲,猪妖越是快活,笑声逐渐丧心病狂。 饶是突然变异的猪头,面对反应非人的猪妖也要战栗,追逐游戏它很快落了下风,在猪妖跟樗萤之间当然更选择樗萤,回头朝她飞来。 樗萤这时回过神,惊惶后退,哪里退得及,眼瞅猪头直扑怀抱,她胡乱挥手去打,慌乱中一把揪住了猪耳朵。 猪妖扑到跟前,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得意道:“抓到了!” 第4章 樗萤一震。 却不是因为被猪妖捉手,她终于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不可名状的气息,气息近在咫尺,竟来自手里的猪头。 一道出乎本能的力量操纵了她,她看见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来,点向猪头,听见自己施咒般低声喝令:“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不可名状的气息在眼中具象成了一团混沌,混沌脱离猪头,乖乖聚集到她手中,汇成一张纸牌。 牌面显示着牌的名字:【浮】。 “这是……”樗萤惊讶地,“库洛牌!” 原来如此。来之前她问过死神怎样找牌,又怎样收牌,死神故弄玄虚,卖关子说遇到牌她自然清楚,说的竟是真话。 不可名状的气息就是牌的气息,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喝令能令牌恢复原形。 踏破铁鞋无觅处,樗萤还在为生活发愁没空找牌,牌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喂,你要揪着我的头套到什么时候?”耳畔响起凶巴巴的呼喝。 猪妖就在跟前,还握着她的手,那么用力,估计她的皮肤已经给握红了,樗萤收起牌准备开始尖叫和求饶,话已经在唇边,在抬眼瞧见猪妖面容时,却只剩瞠目结舌的表情。 她被狠狠惊艳到。 失去头套的猪妖展露出一副无可比拟的漂亮面孔。 细眉长睫大眼,瞳如绿水,唇似薄樱,一头及颈黑发,发尾浸染着的幽蓝色如梦似幻。 何须浅碧轻红色……真是上乘上上乘的美貌,五官生机勃勃,洋溢着迷人又旺盛的少年气息。 樗萤惊艳完,把猪头还给少年:“原来你是人啊。” “错!”猪头少年一把抢过头套,连谢谢也不知道说,大声显摆,“我是这座山的王!” 他想起刚才自己跟头套的追逐战,那身手简直天上有地下无,更加得意:“我刚才超厉害吧!” 他真中二,但樗萤无心吐槽,说话间她分明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又一股库洛牌的气息。 气息很清晰,且强有力。 天呐,他长得那么美,又那么强大,身上还有她想要的牌。 在这异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所需的靠山舍他其谁。 少年不会察言观色,不知樗萤的小心思,炫耀完见她毫无回应,觉得无趣,转身就走。 樗萤伸手轻轻拉住了他腰上围着的皮毛。 猪头少年觉察背后小动作,转头看她,粗声粗气:“干什么?” “我要跟着你。”樗萤道。 “蛤?!”猪头少年毫不掩饰他那惊愕又不耐烦的情绪,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凭什么?” 浅碧色的眼神借风递送过来,很凶,很蛮横,樗萤却只听见风里叮铃铃的清响,那是她胜券在握的摇铃声。 这个世界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狼有对付羊的方法,猎人有对付狼的方法,女孩子有对付男孩子的方法。 樗萤甜甜一笑,轻声道:“凭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老婆呀。” 第4章 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喜欢。 猪头少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那是什么意思?” 樗萤想想,道:“意思是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我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 “好麻烦,我不要。”少年道。 他举起猪头套进脑袋,美丽的容颜顿时消失在粗鄙野兽的伪装之下。 对着猪脸,樗萤*总觉得有点扫兴,想让他摘掉头套,又怕他打她。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单细胞生物,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猪头少年则是单细胞生物里的佼佼者,其他同龄人见了樗萤没有不爱的,只要她能跟他们说句话,他们哪怕当众劈叉,至于小仙女主动给做老婆这种事,更是连幻想都不敢幻想。 换了那天电话里撕心裂肺告白的富二代,听见樗萤说要跟他永远在一起,肯定乐到当场晕厥。 猪头少年不同,他是不解风情的野人。野人嘛,得驯化。 “你不能不要。”樗萤眼睛圆圆好似猫,“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你的老婆了,你要做负心汉吗?” 少年火大:“蛤?我昨天才刚见过你!” “对呀,昨天才见过,今天又见,不是缘分是什么?”樗萤撒谎不脸红,说得跟真的一样,“而且昨天我怎么别的地方不掉,偏偏要掉你身上?那是因为之前时机未到,天上的神不让我见你,现在神觉得你可以娶老婆了,我就从天上下来了。” 她热情洋溢,眸里滴溜溜转着蜜一样甜甜的笑意。 猪头少年被她临时编的鬼话绕了进去,他不擅长思考,想要反驳,一时竟找不出那话里的破绽,迷茫地愣在那里,发出呆呆的无意义单音:“啊……” 他很快为自己的被动恼羞成怒,抬腿就走,可后腰的皮毛还被樗萤拽着。 她紧跟他,他走一步,她黏一步。 猪头少年握紧了比石头还硬的拳,蓦地转身抡起胳膊,樗萤以为他凶性大发,吓得鹌鹑一样缩起脖子。 她随即听见他道:“别想骗我,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猪头少年灵光一现找到了突破点,显然对自己的机智很满意,大拇指一指自己,牛气哄哄:“我绝顶聪明吧!” 樗萤兴高采烈地合掌:“真巧,刚好你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对不对!世界上再没有像我们一样默契的小夫妻了!我叫樗萤,你叫什么?” 少年这次彻底怒火中烧,一把将樗萤捏住的皮毛薅回来,却还是有好好回答问题:“我叫嘴平伊之助!” “好的老公!”樗萤脆生生应道,“我记住啦!” 他真好玩,逗急了会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哼的声音,仿佛气到喉咙痒痒。 不过要是樗萤爸爸在这里,一定跟伊之助一样喉咙痒痒,会捶胸顿足嚷着女孩子不可以随便叫别人老公,要矜持一点。 樗萤才不要矜持。 她是一个很能放下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不断经历失去,母亲,外祖父母,健康的身体,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年时光,同学和朋友,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 她小心谨慎地照顾着自己,药都有好好吃,乖乖伸出手去给打针,最后却连命也没能保住。 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生命都不得不放弃,何况一点小小的矜持。 而且伊之助那么好看耶,脸是她会喜欢的脸,身体是她会喜欢的身体,叫声老公怎么了。 樗萤受得了,伊之助受不了。他生怕再被这个比自己娇小比自己柔弱的少女拿捏,抬腿又走。 他走,她跟。他再走,她再跟。他步子倏然放大,她小跑几步继续跟,但很快就不行了。 “哈哈!”伊之助的注意力转移到竞走上,他想樗萤可真弱,太弱了,她绝对赢不了他! 他干脆跑起来,呼哧乱窜,尘土飞扬,那种癫狂的速度是个人都追不上。 樗萤在伊之助起跑那一刻就站定不再追逐,看他来回炫耀地跑圈,慢慢道:“你等等我。” “能抓到我再说!”伊之助哈哈大笑,向远方疾驰而去,“猪突猛进!猪突猛进!” 樗萤瞧着他逐渐远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真的好中二。 伊之助跑得没影,樗萤继续捡树枝,在天黑之前躲进树洞,用树枝横七竖八挡住洞口。 这一晚,伊之助没有再出现。 樗萤又冻了一夜,境况比昨天好点,至少储备了几颗果子,但她想到自己两天没有洗澡换衣服,顿时觉得很难受,很伤心。 她伤心地睡着了,第二天天亮就去找水源,走半天,找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河,用河水洗脸漱口。 河里的鱼爱她美貌,停在她跟前舍不得游走,樗萤却在想象烤鱼的滋味。翻面烤,洒辣椒,一定很好吃。 洗完脸,肌肤湿润清凉,驱散了白日树林的热意。这山昼夜温差可真大。 樗萤找不到伊之助,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掏出纸牌研究。 这牌既然可以被她回收,应该也可以为她所用,她试了一下,无师自通地念出牌的名字,【浮】牌的力量便被施放出去,带飞一片掉落在地的树叶。 树叶漂浮没多久,樗萤累趴下了,使用牌需要消耗极大的力量,她本来都没多少力量,险些给榨干。 不远处,鸟扑簇簇飞起一片。 樗萤突然有种被猎手盯上的背寒,试探着叫了一声“伊之助”,来的却不是猪头少年,而是一头饥饿的不速之客。 熊躲在阴影里窥伺着鲜嫩可口的人类少女。 它有比人类灵敏两千倍的嗅觉,能够轻而易举闻到来自樗萤的芬芳。她身上居然还带有可怕的猪头人类的气味,但猪头人类不在附近,那点气味造成的威慑小于等于零,反倒激起它一雪前耻的复仇心态。 吃不了猪头,难道还吃不了女人。 熊猛扑出去。 樗萤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型食肉动物将她当做猎物发动攻击,现在装死已经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她扔出【浮】牌,祈求它再汲取一下自己少得可怜的力量和多到溢出的求生欲望,送熊上天。 第5章 牌飞了出去,熊果真嗷一声原地起飞。 却不是牌的功劳。 猪头少年从天而降,一记暴力拳,将大熊打出九霄云外。 他出手野蛮干脆,收拳的动作帅到极点,值得一阵排山倒海的热烈掌声。 但伊之助转过身来,却发现樗萤正望着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伊之助发誓他绝不是专门过来救樗萤的。他只是无聊闲逛,看见昨日手下败将,好胜心起,又不宣而战地跟熊玩了一场拳击,哪知会再次招惹樗萤这颗命里的天魔星。 他本可以逃走,败在多看了樗萤一眼,瞧见她泪盈于睫、鼻翼泛粉的哭样,双腿就迈不动了。 眼泪是无声的控诉,会将他人贬作听话的奴仆。 樗萤很知道眼泪的妙用,哭泣往往比耍赖更有效,从前嫌药苦想吃糖,耍赖求不来,只要一哭,不管爸爸还是陌生人,谁都会愿意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哄她。 纯粹因为小姑娘哭起来的模样太可爱又太可怜,实在叫人心软。 这会儿樗萤呜呜哭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以为伊之助又逃跑,泪眼朦胧抬头一看,野猪鼻子都快怼到她脸上来了! 伊之助就蹲在她面前,挨得极近,烦躁地打量她。 见她抬头,他条件反射地后仰,扬声道:“喂,你哭什么?”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樗萤问,“我差点被熊吃掉。”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垂眸偷看他的腹肌,真厉害,即便蹲着,肌肉线条还是很明显。 伊之助更加烦躁:“我又没说过要来救你!” “你是我老公,要保护我的。”樗萤道。 “你再说!”伊之助咬牙切齿。 “好,我再说,老公老公老公!” “不许说!” 猪头少年暗自咬牙,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明明他声音比较大,气势也很强,可他就是觉得快输了。 输给一个那么弱的女人,还不知道为什么。 他立马又要跑开,却听樗萤在背后哭腔颤颤道:“你走好了,反正那头熊是为了报复你才攻击我,你走以后它还会再来,就让我因为你死掉算了,我不会怪你!” 伊之助闻言立马折返,抓住她的手大声道:“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山去!” “你丢了,我还回来!” 伊之助咬碎白牙:“你家在哪里,我把你扔回家!” “我说过我从天上来,除了你身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樗萤哭得兴起,竟有如神助一把挣脱伊之助铁钳般的桎梏,反客为主,捉了他的手。 她的手好小,好软,围拢住他五指,好似一个逃避不了的甜蜜陷阱。 伊之助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子的触碰,那样温柔,他浑身别扭,不敢感受得太仔细,火道:“为什么非得是我啊!” 他大声抱怨,突然连人带手僵在那里,因为樗萤低头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软软嫩嫩的触感,由于淌过泪,还湿润润的。 樗萤不哭了,吸吸鼻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因为我最喜欢伊之助啊。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喜欢。” 她依赖地蹭了蹭他。 猪头少年猛地一颤。 头套里,浅碧的双瞳因蓦然承受如此表白,狠狠缩了缩。 但这一次,面对樗萤的鬼话,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马上反对。 也没有把手从她手里抽开。 第5章 老婆是很难养的生物噢。 樗萤兵不血刃,俘虏了一头最强最漂亮的猛兽。 伊之助封冻在她的甜言蜜语里,呆若木鸡,她维持那个以脸贴手的姿势可难了,脖子好酸,直到脸蛋给他体温焐得微热,才感觉他那条手臂有了往后缩的动作。 樗萤马上攀着伊之助的胳膊站起,撒娇道:“你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好不好?” 伊之助觉得自己中了邪,一定是中了邪。 他被樗萤蛊得大脑一片空白,光记得手上软乎乎的触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领着她前往自己住处的路上。 少年额上青筋暴起,狠狠瞪住樗萤,大有将她瞪穿之意,可惜他戴着头套,目光穿不过去,最终只有他自己瞪到眼睛疼罢了。 一无所觉的樗萤快乐漫步在林间,还小小声哼起歌。 伊之助就在她身前一起走着,虽然浑身散发“我现在很火大不要招惹”的危险气息,可是没有再像脱缰的野狗一样蹿出老远,跟她玩幼稚的赛跑游戏,有进步。 樗萤快走两步同他并肩,伸出手去:“要牵手!” 那雪白纤细的手指微微张着,掌心空落落,等他来握。 “不牵!”伊之助猪鼻喷气,像一个暴躁的火车头。 不牵就不牵,樗萤很自觉地去拉他腰上围的毛毛。 她指尖碰到他后腰,明显感觉他皮肉一紧。 伊之助开始思考。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靠着一身武力所向披靡,整座山头就没有打得过他的动物,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山中之王。 打架不需要思考,他讨厌思考,可是现在不得不思考,因为一切都怪异起来。 这女人弱得要命,竟然能把他控制了,他很想像扔熊一样把她扔出去,赢个痛快,再指着她的鼻子放肆嘲笑。 但不行,那样她一定要哭,眼泪老多老多。 她哭他就烦躁,心里怪怪的,好像有一块地方塌陷下去,成了瘪瘪的坏橘子。 不知道那感觉名为“负罪感”的伊之助更加如临大敌地想,她还会再一次把脸贴在他身上!并且还要轻轻地说最喜欢他之类的话。 该死,该死,该死! 他痛恨一切不由自己掌控的被动局面,可心里不得不承认,樗萤温柔的触碰和甜甜的话语让他像踩在棉花里,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好舒服。 他从没得到过这种舒服,今天是生平第一次,一旦想起,就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味。 伊之助回味得飘飘然,突然回神,再次恼羞成怒,又发觉腰间的兽毛正被樗萤往后拉扯着,立马转过头凶她:“干什么!” 樗萤没有被凶到。野猪头真丑真可怕,但想想底下藏着的漂亮脸蛋,她就怕不起来,这会儿甚至明目张胆地站住了,道:“我累,走不动。” “你在耍我吗?”伊之助话里布满山雨欲来的阴霾,他一指来路,怒道,“才走了几步路!” 这嗓子,又大声,又粗粝,活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没有力气。”樗萤干脆蹲了下去,抱着腿,“为了下凡找你,我受了好多伤。” 她的手在腿上戳戳戳,将磕碰的淤青给他看。 果真有好几处乌青乌青的地方,她的腿很好看,肌肤莹白,伤显得十分碍眼。 伊之助也觉得碍眼,不耐烦道:“你想怎么样?” “老公抱我。”樗萤歪头,想想,“背也可以。” “做梦!”伊之助立马吼道。 “为什么?”樗萤完全没在担心的,露出一副困惑又担忧的表情,“因为你不敢吗?” “蛤?!”伊之助爆发了,“蛤!我不敢?” 他一弯腰就把樗萤背了起来,势如闪电跑得飞快:“我让你看看我敢不敢!” 樗萤突然腾空,加快流速的风清爽地打在她面颊,她高兴了,在伊之助背上欢呼,新鲜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阳光和疾风。 伊之助真是一个简单的人类,其实更像动物,因为很单纯,心思也很好琢磨,撒娇管用,哭鼻子管用,激将法也很管用。 嗨呀,好可爱。 风驰电掣的猪头少年很快到达住处,放下樗萤,大声道:“怎么样!” 樗萤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见他提问,立马捧脸夸道:“老公好厉害!喜欢老公!” 伊之助脚下一个趔趄,忍无可忍出手,拳头带着劲风挥向她,堪堪停在她面前,竖起食指,用力咬字:“你再那样叫我试试看!” “你要打我吗?”樗萤问。 “我会的!” “那你来啊。” “我真的会打女人!” “你打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伊之助终于气跑了。 樗萤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山洞,没有门,地上胡乱铺着干草和零散的皮毛。宽敞倒还算宽敞。 樗萤坐在干草上,真扎人,她赶紧改坐在皮毛上。 山洞好透风,下大雨恐怕也会泼进来,除了睡觉别无用处。 下午时分,被气走的伊之助回来了,还带回一只肥肥的野鸡。 他架起火,把简单处理的鸡放在火上烤,樗萤蹲在旁边,期待得脸颊红扑扑。 这是肉,肉,肉。 她的肚子早饿了,来到异世界第一次吃肉,还是这么豪迈的烤鸡,闻到鸡肉成熟香气那一刻,前两天挨的饿都不算什么了。 伊之助撕下肥肥的鸡腿,摘掉头套,习惯性张大嘴巴正要吃,突然发觉樗萤正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第6章 他张大的嘴巴顿时卡在那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忍耐再三,还是僵硬地把鸡腿伸向樗萤。 “谢谢。”樗萤高高兴兴接过,顾不上烫,急忙咬了一口鸡腿肉。 平心而论,肉不算很好吃,毕竟没有放任何调料,皮还有点烤焦,可她吃第一口已经幸福感爆棚,接下来能咬多大口就咬多大口,吃得嘴巴油光光。 但不节制的报应很快降临——樗萤的肠胃本来就比较弱,现在突然塞下平时没经受过的好几块肉,顿时受不住,逼得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伊之助正大嚼大啃,见樗萤吃得慢就算了还吐,不由道:“你真浪费!” 樗萤胃里翻江倒海,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虚脱一般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小脸雪白,冷汗涔涔。 过一会儿她终于缓过来,把还剩大半的鸡腿放到一旁,拨着地上的土和落叶,慢慢处理自己制造的狼藉。 等她弄完,伊之助也已经把属于他的几乎整只鸡吃完,他不饱,看了一眼樗萤放在干净叶子上的剩鸡腿:“还要不要?” 樗萤道:“你愿意吃就吃掉吧。” 伊之助当然愿意吃,但他终于注意到樗萤的脸色不好看,皱起柳叶般的细眉:“怎么回事?” 樗萤眼泪汪汪:“肉太大块,我的胃受不了。” 伊之助觉得匪夷所思:“毛病真多!” 他确认樗萤吃不了那个剩下的鸡腿,也不嫌弃,风卷残云,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吃得认真,没注意捡回来的便宜老婆正一点一点挪着朝他靠近,一个鸡腿吃完,樗萤也已经抱住了他的手臂。 伊之助大惊:“你又干什么!” “我不舒服,要喝水,还要一点清淡精细的食物,要粥。”樗萤软软地请求道。 “什么是粥。” “就是煮得很软的米,稀稀的。”樗萤道。 “没有,你好麻烦!”伊之助鄙夷地。 被樗萤抱住的那条胳膊连带那半边身体简直要麻痹,轻飘飘的感觉又上来,如堕云中,挨得那么近,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好像花一样。 古怪的女人,又要控制他了!伊之助脑中警铃大作,想把樗萤甩开,樗萤却越发抱紧了他的手臂。 她好像真的很难受很虚弱,眉尖费力蹙着,期待烤鸡时的好面色早就没了,脸还是白白,瞧着有点可怜。 伊之助听见樗萤道:“老婆本来就是很难养的生物,养不好就会死掉噢。” 她干脆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眼养神,嘴巴不停歇,说话的声音挺小,一字一句却都随风飘入他耳中。 “神把我指给伊之助,就是因为伊之助最强大最可靠,一定能够认真地养我,对我好。”樗萤道,“养坏老婆,伊之助要被神诅咒,我怎么忍心呢?所以会认真教你怎么养我。” 又来了,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出哪里不对的鬼话! 伊之助如鲠在喉,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本来就最强大最可靠! 他天人交战着,又听樗萤道:“要喝水,还要粥。” 很显然对于脑子极少开发使用的猪头少年来说给樗萤弄点吃的比思考要容易得多,他最后还是给她弄来了水,用叶子盛着,樗萤懒得抬手,他还得托起叶子喂她。 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麻烦。 不过,在看见樗萤小口小口抿着水,唇瓣润泽,脸上也重新有了点光彩时,他竟然真生出几分该死的成就感。 没有粥,伊之助给樗萤摘了几个果子,她高兴地说:“谢谢老公。”却没有吃,一直放到晚上都没动。 吃过下午饭之后伊之助又出去,樗萤待在山洞附近玩,说是玩,她跑不动,也没有力气蹦跳,于是只坐在那里看鸟。 林中精灵振翅高飞,自由自在。 一晃过了几个小时,暮色四合,天幕彻底昏黑之前,伊之助回来了,扔给樗萤一个叶子包。 “什么呀?”樗萤好奇地打开,看见里面是一些撕成一条一条的肉。 “不是因为肉太大才吐的吗?”伊之助道,“给你弄了这些,行了吧。” 樗萤没想到他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真实地生出感动,只觉那难看的野猪头也变得可爱起来,乖乖点头:“老公最好了!” 她拈起一条肉正想尝尝,又听伊之助抱怨道:“真麻烦!我用牙齿撕了好久才弄出这点!” 一大块肉撕成小条很需要耐心,他没什么耐心,又总是忘了在给樗萤改造食物,一口咬下肉,自然而然地吞进喉咙,才想起来他把给她的食物吃掉一半。 樗萤的手僵在那儿。如果可以,她想换一只没有拿过肉条的手。 她默默把叶子包还给伊之助:“谢谢老公,如果可以,我更喜欢吃手撕的。” 她看一眼他那埋汰的手,随即补充:“自己手撕。” 伊之助拳头硬了。 他费好大劲才忍住没一拳揍扁樗萤,夺过叶子包,愤怒地将肉全部倒进嘴巴吃得精光。 女人!就是!麻烦得要死!!! 第6章 野猪少年真的不解风情。 夜色降临,伊之助点起火堆。 碗口粗的柴在他手中拦腰折断,他转头一看,樗萤果然又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 一定又觉得我厉害。猪头少年不屑又臭屁地想,随便了,爱看就看吧。 结果樗萤只是觉得伊之助那一把子力气不去表演杂技真是可惜,她还从来没亲眼见过杂技,不知道求他来一个胸口碎大石他肯不肯。 天色渐晚,眼见樗萤终于要睡了,伊之助明显松口气。这个女的才捡回来半天,折腾出那么多事,现在可算消停。 事实证明,他好天真。 樗萤躺上铺了皮毛的干草,向里蜷缩身子,安安静静的,伊之助在离她很远的洞口随意一趟,双臂垫在脑后,一会儿看外面的星星,一会儿看里面的少女。 他现在才仔细地打量起樗萤。她的头发真黑,皮肤真白,可能由于火光映照的缘故,露出的一点耳朵尖粉粉的。 她真是一个又小又细的女人,耳朵很小,嘴巴很小,脸很小,手也那么小,腰细细,腿细细,只有胸比较胖。 伊之助觉得樗萤细小,却不认为她细小得难看,相反,她很像一株娇嫩的水草。 啧,水草很弱,她也很弱。 伊之助想着想着,渐渐闭上眼睛,如同往常一般无所顾忌地呼呼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他猝然惊醒,觉察有什么又软又凉的东西靠近自己,睁眼一看,樗萤就在他身边,那个姿势好像是要挨着自己躺下的意思。 伊之助残梦中惊坐,睁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好冷。”樗萤道,“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她前两晚都是冻过来的,今天虽然有了火堆,可山洞很大通风太好,又没有床,地气太重,她试着睡了小半夜,还是被冷醒。 前两天只能忍耐,毕竟没有那个生存条件,现在不一样,她有了一个伊之助。 伊之助大敞胸怀,不遮一缕在风口躺着,她想他身上一定有发散不完的热气,一定很暖和。 “不准!!”伊之助扯着嗓子道。大大的声音在空洞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他跳了起来,如遇洪水猛兽,退出山洞五米之外,指着樗萤:“这种天算什么冷,给我睡回去!” 樗萤一动也不动。 她长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着,大概因为还在初醒状态里,忘记撒娇,脸上还没来得及挂上甜甜的情态,只是用那双眸子懵懂又期待地朝他看着。 伊之助骨子里灌注着野猪的蛮劲儿,完全不怕跟樗萤僵持到天亮,站在那里瞪她。 这次,他聪明地把野猪头套摘下,让她能够清楚看见他那快要杀人的眼神。 樗萤看见了,她不怕,适逢一阵冷风来,她抖了抖,抱住胳膊打个喷嚏。 伊之助这才看见她的身子一直在轻轻发颤,她没有骗人,的确是冷。 他紧紧握起拳头,憋了一会儿,终究愠怒地冲回去,一把抱起樗萤,把她往山洞里面塞。 除去垫在身下的那些干草,山洞里的草全被他铺在了樗萤身上,乍一看要把她埋了似的,嫌不够,他还把火堆移进山洞里。 “这样够了吧!”伊之助呼哧呼哧喷着粗气,他不累,纯粹气的。 樗萤在草里动来动去,她清醒了,朝他露出服软求救的目光:“老公,好扎人,不舒服。” “闭嘴,快点睡!”伊之助道。 樗萤就不说话了。 干草盖着,似乎的确好一点,但她浑身刺挠,被i干草尖尖扎着的皮肤冒出难受的痒来。 她没有再请求他什么,又安静地度过了一个不舒适的夜。 经过这一晚伊之助明白了,樗萤的天性就是闹腾,她从天上下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折腾他,到底是哪个神对他心怀怨恨,给他这么一个麻烦精,打乱他所有的生活。 第7章 嘴平伊之助从此不敬神明。 天亮之后,樗萤让伊之助带她去河边洗漱,伊之助带她去了,她却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你耍我是吗?”伊之助道。 他抱臂站在那里守着她,换作平时这个点儿,他早在山间驰骋,想抓哪个动物来比力气就抓哪个动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怕樗萤被什么猛兽吃掉,在这里给她当保镖。 英雄无用武之地,伊之助不懂读书写字,没有诗情,此时却实实在在生出了一种仕途不遇之感。 然后看见发呆的樗萤终于动了,朝他这里走来。 “伊之助!” 她眸色清亮,眼含期许,令他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到了跟前她就开始提要求:“我想要热水,还要换洗的衣服。” “没有!”伊之助道。 “你有。”樗萤道,“这山里总会有其他人家,你带我去,我跟他们借。” 她说完,看见连伊之助野猪头套上的蓝眼睛都放射出鄙夷的光。 “你反应那么迟钝,来到这几天还没发现这座山只有我一个人住吗?”伊之助道。 樗萤奇道:“不会吧,这座山很大的。”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伊之助道。 虽然逮到这个便宜老公还没多久,但樗萤知道他脑子一根筋不会撒谎,所以尽管惊讶,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怪不得他能自封为王,原来没有竞争对手。 樗萤并不死心,捉了伊之助的手,摇来摇去撒娇:“山上没有人,山下一定有,你带我去看看嘛,除了这座山,我哪儿也没去过。” 见他不为所动,她嘴巴一扁,作势要哭:“我都三天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身上要臭掉了!头发也不好打理,哪里都很脏,就会变得不好看,伊之助想要一个不好看的老婆吗?” 她说着闻了闻外套袖子,语发于心,本来只是卖惨,现在真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脏臭起来,整个人好像一块发霉的腊肉,悲伤之情顿生,眼睛里滴溜溜转了泪花。 “那里不是有水吗!”伊之助指着河没好气地道。 他鼻子好得很,没闻到樗萤哪里臭,反而闻到她香香的,还有那张脸分明也白白净净。 女人真多事,才三天不洗澡而已! “洗冷水会感冒发烧,就会死掉了。”樗萤道。 伊之助道:“你为什么那么容易死掉?” 肉太大块要死,天冷一点要死,现在洗冷水也要死! “我没得选。”樗萤道,“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死。” 转悠的眼泪终于掉下,她飞快转过身去背对他,用手背不住擦拭,手擦得湿湿。 伊之助看着她。 他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气息跟昨天不同,一样是哭,她现在好像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眼泪里悲伤的味道都要溢出来了。 “而且、而且……”樗萤抽噎着道,“也没有换的衣服,那个该死的神,临走之前都不提醒我带个行李箱,洗掉这一身就没得穿了……” 伊之助很想告诉她,洗掉唯一的一身衣服,不穿衣服就是了。 赤条条在山间奔跑,不知道多快意。 然而他在那一瞬间神奇地聪明起来,下意识觉得这种时候说这话不合适,闭紧嘴巴。 等到哭完,樗萤被伊之助背在了背上。 他突然动作,她吓一跳,问:“去哪儿?” “不是说要热水要衣服吗!”伊之助凶巴巴,“去弄去抢!反正我伊之助大爷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他又化作一阵疾驰的风,在山间横冲直撞,随机转弯,随机跳跃,以弯弯曲曲的方式向下行进。 伊之助第一次大跳的时候,樗萤还叫起来,以为要摔下去,结果没有,他护她很牢,站得也稳,只是制造了一些安全的刺激。 她渐渐享受起这样的刺激,开心大笑,圈着伊之助的脖子还要他再跑快一点儿。 他带着她三两步上树,又从高高的树干坠落时,她想,从没有机会坐过的跳楼机,坐起来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呢? “老公。”伊之助在疾驰之中感觉到樗萤紧趴在了自己背上,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话,“谢谢你,你对我真好,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公了。” 话是好话,但伊之助不知道她又摆弄出什么样的邪术,为什么他听进好话的那边耳朵,像是被火燎一样又烫又麻。 “可恶的女人!”不解风情的野猪少年恨恨道。 樗萤被伊之助背下山,很快瞧见一户人家。 伊之助仿佛熟知路线,精准定位,那熟门熟路的样子不像第一次来。 毕竟是人嘛,独自在山上住,也斩不断与普罗大众的联系,总会被隐形的线牵绊着向同类靠近。 樗萤轻轻落地,在伊之助的带领下走向那间平凡的民居。 她好奇地左看右看,突然瞧见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好!”樗萤挥手。 她好感动,终于在这世界见到第二个人类,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不会戴猪头,也不会猪突猛进。 农妇看见樗萤,惊艳地睁大了眼,这才是正常人见樗萤的反应。 她随即看见伊之助,惊恐地瞪大了眼,这也是正常人见伊之助的反应。 农妇用衣服擦了擦手,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这一家人不是你的朋友吗?”樗萤见状,询问伊之助。 伊之助还没说话,这一家的男主人出来了,农民打扮,剃了短短的圆寸。 那男人迎面撞见伊之助,如同见鬼,放声尖叫:“啊啊啊!伊之助!”连忙逃命似的逃回屋里。 ……看来不是朋友,是仇人才对。 第7章 嫁狗随狗,嫁猪随猪了。 樗萤和伊之助还是被请进了门。 被伊之助吓得半死的农民名为孝治,他紧张地把妻子塞进里面的房间,以一个勇敢男人的姿态独自面对两位不速之客。 “你怎么又跑过来,很多年前就跟你说过我爷爷去世了吧。”孝治不甘地奉上仙贝和热茶,动作熟练,仿佛从前被逼着做过多次,“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山里的动物吃掉了。” “能吃掉我的动物还没有出生!”伊之助道。 他把野猪头往上抬,露出一张嘴,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大把仙贝塞进嘴里,又抓起一把仙贝塞到樗萤手里。 他这个动作令孝治再次注意到樗萤,探究的眼睛把樗萤看了又看。 说实话,刚才见第一面他就很注意樗萤了,还以为见到天仙,如今面对面看她,只觉更加漂亮,嫩生生一个小姑娘,再多看两眼,赞赏的叹息便要不由自主夺唇而出。 啊,真是美丽,令他这屋子蓬荜生辉。 孝治看看樗萤,再看看粗鲁咀嚼的伊之助,*顿生美女与野兽的既视感,起了浓重的疑心——这么漂亮娇嫩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跟伊之助在一起? 那头,樗萤正用手在桌底下拉一拉伊之助的裤子。 “他是谁呀?”她小声问。 伊之助大声道,唯恐孝治听不见似的:“他是龙治!” 孝治怒而拍案:“踏马的我叫孝治好吧!你这头野猪从前吃了我那么多仙贝居然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吗!” “是伊之助的朋友吗?”樗萤看着孝治问。 孝治跟伊之助异口同声:“不是!” 接下来,孝治讲起了他遇到伊之助之后的悲惨遭遇。 原来多年前,伊之助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孝治就开始被下山的他霸凌。小野猪不仅抢走了孝治爷爷的宠爱,还对孝治呼来喝去。孝治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连儿童期的伊之助都打不过。 “你会说话还是爷爷教你的,就算只报他的恩德你也应该在山里好好待着,而不是又跑出来骚扰我!”孝治激动地拍着大腿。 伊之助也激动起来,指着樗萤:“如果不是她要东要西那么多要求,我才懒得出来!” “不要用手指着别人!”孝治啪一声打掉伊之助不礼貌的手,“她是谁!” “她是!——” 伊之助突然熄火,仿佛死机,“老婆”两个字跳进脑海,活像要了他的命,他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肯说。 他难以启齿,樗萤却无所畏惧,托着腮轻松道:“我是伊之助的老婆噢。” 这下不得了。 孝治遽然站起,大惊失色,像只绝望的尖叫鸡扯出破音:“你这混蛋——果然还是做出了这种事吗!——这果然像你做得出来的事!” 他竟连昔日对伊之助的惧怕也忘了,揪住伊之助的猪耳朵,大声吼道:“快说!你这是抢了哪里的公主!说!!!” “哇。”樗萤道。 孝治还在鬼吼鬼叫,伊之助烦死,一把抓起他扔了出去:“找死啊!你脑子里塞的都是屎吗!” 老半天孝治才从见证犯罪事实的疯癫中平静下来,喋喋不休说着伊之助怎么可能娶到这种仙女般老婆的话,伊之助用右耳对着他,右耳嗡嗡作响,而伊之助的左耳,还要接收来自樗萤的窃窃私语。 第8章 樗萤把仙贝在茶里泡软,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晃着伊之助的手道:“他说我是公主诶。” 伊之助掏掏耳朵,十分不耐烦。 吵死了,男的和女的一样那么吵,他要扯掉他们的嘴! “家夫让你们见笑了。”孝治的妻子道。 确认安全之后,她就走了出来,代替震惊过头的丈夫招待客人,听到樗萤想要借些东西的请求,她流露出淳朴又善良的微笑,点头道:“请你挑选吧,家里的东西大多使用过,希望你别嫌弃。” 樗萤借孝治家洗了个澡,穿上孝治妻子准备的衣裙。 “这是我做小姑娘时穿的,真怀念。”孝治妻子欣慰地看着樗萤,“你穿上真好看。” 樗萤穿着粉粉的衣裙转了个圈,的确好看,高兴地道:“谢谢你,我好喜欢。” 她被孝治的妻子领着去选需要借用的东西,一连选了许多样:“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樗萤写了张借条:“这些我们家伊之助以后会努力赚钱还给你们的。” 孝治的妻子有些惊讶:“全是基本日用品,你们家里没准备吗?” 樗萤摇头:“山上什么都没有。” 孝治的妻子更加惊讶:“你跟他一起住在山上?这……”她看看樗萤娇弱的模样,不像生活上吃过苦的,“你能习惯吗?” 樗萤叹了口气:“嫁狗随狗,嫁猪随猪了。” 孝治的妻子深思起来。 要借的东西包了满满一大包,小山一样,樗萤得偿所愿,快乐地走出去叫伊之助回山,坐在外头的孝治看见她梳洗过后越发清丽可人的模样啧啧感叹,伊之助却像瞎了一样毫无反应,站起身:“你真慢。” 等他看见樗萤要带回家的东西,终于有了反应,叉腰大笑:“好!搬空康治的家!” “我叫孝治啊!”孝治忍无可忍。 “那个……”孝治的妻子犹豫着慢慢开口,“或许是我多事,但你们要不要留在村子里面生活呢?” “不要!”伊之助一口回绝,“破村子有什么好!” “樗萤会过得舒服点,在山上她吃了很多苦吧?”孝治的妻子想起樗萤胳膊上腿上磕磕碰碰的痕迹,有些心疼,一看伊之助就不会照顾人,她想为樗萤做点什么,“山里什么也没有,只能住山洞……要么樗萤住在我们这里,等伊之助把房子盖起来了,再把她接回去。” 孝治仍然笃信樗萤是伊之助从哪里抢来的千金,见状帮腔道:“是啊,而且山里有野兽,很危险,伊之助被吃掉没关系,樗萤怎么办?她跟你不一样,更适合过正常的生活。” 伊之助本来想反驳说关他们屁事,但他目光一转,看见站在孝治夫妇身边的樗萤。 她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有皂角的香气,黑发编了好看的辫子拢在胸前,发尾还缠着用来点缀的小花,精致可爱。 她与他们在一线,显得那样和谐,或许孝治夫妇说得对,她不适合山里的生活,没有她,他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驳斥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 伊之助孑然孤立,望着地板大声道:“好啊,随便!你们愿意养她正好,我自己回去轻轻松松!” 孝治夫妇松了口气,觉得替樗萤做了件好事,却随即听得身旁樗萤的声音道:“不要。” 樗萤在他们惊讶的目光里走到伊之助身边,躲到他身后:“我想跟伊之助在一块儿。” 伊之助也惊了,头套里的鼻息热起来,心脏仿佛被轻柔又实在地搡了一把。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孝治问。 樗萤道:“不为什么,我就是愿意和伊之助回山里。” 孝治连忙伸长脖子看伊之助有没有偷偷把刀架在樗萤脖子上,很可惜并没有,顿时生出同情,觉得这小姑娘好傻。 孝治夫妇没有再劝,出于对樗萤的同情,他们表示拿走的东西不用还了。 樗萤快活地道:“谢谢!好人一生平安。” 伊之助背着一座小山,抱着樗萤回他的大山去了。 他的臂膀真有力,抱着她飞驰良久不见颤抖,樗萤觉得回程的路特别静谧,仔细一想,原来是伊之助没有说话。 他那么聒噪,突然安静下来还蛮诡异。 樗萤戳了戳野猪头:“老公,你是不是在感动啊?” 伊之助开口了:“放屁!” 樗萤知道他嘴硬,自然而然地当没听见,开始掰着手指头一个个许愿:“回去我想要喝煮过的白开水。今晚你给我捕一条鱼好吗?我想放一点点鱼肉去煮粥。日用品要找地方放好,所以山洞得重新布置……” 她布置了一堆,伊之助越听越火大,感动荡然无存:“你给我消停一点!” 他只是她的工具人吧! 伊之助满口的拒绝,但当樗萤需要喝开水,他还是给她煮了开水,樗萤要喝鱼粥,他慷慨地把整条鱼丢进锅里,煮得很糟糕,粥全进了他的肚子。山洞重新布置过,孝治夫妇竟然送了被褥,伊之助把褥子铺在厚厚的干草上。 伊之助大爷忙乱一天,料想樗萤心满意足,今天不会再作妖,然而到了晚上,她的不情之请又来了。 “我要和你一起睡。”樗萤道。 “不准。”伊之助枕着手臂望山洞顶端的壁面,“你有被子!” “太薄了。”樗萤捻着被角。 这个时节,孝治家也的确不会想到给她准备过冬的被子,但一则山林夜里降温,二则樗萤本来就畏寒怕冷,单薄的被子于是不够盖的。 “就一晚上,求你了老公。”樗萤道,“伊之助伊之助!” 自从有了她,伊之助火大成习惯,刚想跟她大小声,脑子作乱,忽然想到白天那一幕。 孝治和孝治的妻子都让她不要跟他在一起,她却力排众议,坚定地选择了他。 拒绝的话,突然跟那时辩驳的话一样说不出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樗萤抱起被子朝自己走来。 伊之助甚至怀疑樗萤偷偷割了他的声带。 第8章 会在夜里出来吃人的鬼。 樗萤软乎乎的被子和软乎乎的身子都挤到他身边。 她把被子卷成一个卷,钻进卷里包得严严实实,脑袋自动自觉地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樗萤心想果然没错,伊之助很暖和,冰块贴上去,也会被他周身的热乎气融化。谁能抗拒一个暖乎乎的人形抱枕呢? 她满足地轻叹出声,越发挨紧了伊之助。 她很满意,伊之助却不自在得很,整个人摊开呈现大字,肌肉僵硬,好似一块化石,酝酿的睡意烟消云散,他在野猪头套里干瞪眼,竭力忽略粘在身侧这块香香软软的棉花糖。 他不是个善于忍耐的性子,暗自下定决心:等她睡着的。她一睡着,他就把她扔回里面去。 半晌过去,樗萤没有动静,浅浅的呼吸洒在他无遮无掩的皮表,陌生的悸动发了芽,长进他心里,恶作剧一般扰乱他的心跳。 伊之助觉得时机到了,正要侧转身捞起樗萤,却觉她突然一动,从被窝里伸出手来,贴在他胸膛之上。 伊之助睡觉不摘猪头,樗萤看不见脸,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反倒以为他睡了,悄悄感受着他身体里那股牌的气息。 气息依然清晰强烈,但与收服【浮】牌时不同,这张牌并没有被发现了便乖乖束手就擒的自觉,以伊之助为盾,游走着不肯皈依。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樗萤以气音道。 没用。牌顽固地赖住了伊之助,非但不听号令,还狡猾地收敛气息,往伊之助四肢百骸沉去。 樗萤的手急忙顺着牌潜伏方向下移,可惜晚了一步,牌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不可找寻,更不要说收服。 她失望地撇下嘴角,却随即找到好玩的东西,被伊之助的腹肌吸引了注意。 她的手可不按在他腹肌上吗,他睡觉也不放松身体,每块腹肌都迸发着力量,摸一摸,手感很好。 健康强壮的身体,真是让人羡慕。 樗萤正羡慕着,肌肉突然在她指下一动,她给唬一跳,惊奇不已正要探究,手腕却被伊之助粗糙有力的手擒住。 “……你不睡觉,老是摸我肚子干什么!”伊之助恼怒地道。 樗萤却没有被抓包的羞愧,仰头俏皮地道:“原来你装睡啊。” “我光明正大,为什么要装!”伊之助恨恨地把樗萤的手塞回被子里。 被她指尖逡巡过的肚子好像触电,麻麻的,又好像着火,热热的,总之就是很不舒服。 伊之助威胁樗萤:“你再不睡,我就把你丢回去。” “想睡来着,但你没有好好地哄我睡觉,所以我才睡不着。”樗萤道。 岂有此理,这还怪他了! 伊之助刚想破口大骂,樗萤的手又伸出来,捉了他的手放到被子上,示范性地带着他轻拍三下。 “拍睡,你懂吗?”樗萤道,“轻轻的,拍三下停一下,我喜欢这个节奏。” 第9章 “你做——” 伊之助那让樗萤做梦去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他不安分的老婆一下子乖起来,她指天发誓:“你拍拍,我很快就能睡着,我保证。” 伊之助手背青筋暴起。 天知道他付出多大的忍耐力,才忍着没把樗萤一掌拍扁。 好在樗萤遵守诺言,伊之助动作生疏地隔着被子轻拍她单薄柔弱的脊背,拍三下停一下,再继续轻拍三下,没拍几个循环,她就呼吸渐深地睡着了。 伊之助的眼皮也在这催眠的节奏里不知不觉沉重起来,他脑袋一偏睡死过去,忘了实现那个把樗萤丢开的决心。 该有的东西都有了,等到白天,樗萤也不要这要那了,伊之助恢复自由去外面野,山林深处不时响起野兽抱头鼠窜的哀嚎。 养老婆太麻烦,果然还是跟动物摔跤更快活。 天色将晚,伊之助抱着猪头兴冲冲回家,回到山洞发现樗萤不在。 他出去找,凭借天生敏锐的感官不多时在河边找到樗萤,她正坐在石头上洗一块毛巾。 伊之助站在那里看她。 他自小在山里被野猪养大,独来独往,既无双亲,又无姊妹弟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玩到天黑也是自己回山洞里坐着,从没想过还有等人一起回家的时候。 他从此不是孤身一人。 脚踩棉花的感觉又来了,他狠狠甩了下头,试图把这种奇异感觉甩出脑子。 樗萤余光捕捉到有个猪头在旋转,抬头一看果然是伊之助,高兴地冲他挥手:“过来呀。” 伊之助走过去,樗萤看着他“咦”一声,拉住他的裤子要他蹲下。 “做什么?”伊之助硬邦邦道。 樗萤把湿哒哒的毛巾放在他手里让他拧干,他双手一用力,险些将毛巾拧成碎布。 “你今天跑出去干些什么,脸都弄脏了。”樗萤道。 她拈着毛巾的手凑到他脸上,轻柔细致地将他摔跤碰脏的地方一一擦拭干净,动作专注认真,仿佛雕琢艺术品。 事实上也的确是艺术品。 等脏污之处尽数擦去,伊之助那张纯净美好的脸蛋就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碧眸炯炯有神捉着她看,眼睛很大,重睑的褶痕显得十分秀气。 樗萤真诚地道:“老公,你真是世界的宝藏呀。” 伊之助沉醉在她给他擦脸的动作里,这让他想起幼时野猪妈妈温柔的轻舐,安全感和依恋感顿生,直到听见樗萤的话才回神,被她不加掩饰的赞赏惹得热血上涌,嗵地一下成了红烧猪头。 “不过从你遇到我的那天起,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宝藏了。”樗萤道。 她这话好直接,说出也不觉害羞,效果如烈火烹油,伊之助的脑袋越发热气蒸腾。 他难以忍受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恼得戴回猪头,一把扛起樗萤,大踏步往山洞走:“不准说话!” 他的不准如同一纸空文,几乎没见樗萤有遵守的时候。 为了堵住樗萤的嘴,伊之助照她说的摘了果子碾烂,给她榨果汁喝,甜甜的果汁果然封住她的唇舌,一整个白天,她没有再说些让他轻飘飘的话。 然而到了晚上,果汁的安抚时效过了,她又开始气他。 “为什么不可以?昨晚都一起睡。”入夜时分,樗萤抱着被子坐在伊之助身旁,疑惑地问。 伊之助道:“昨天说了只有一个晚上!” “对啊,昨天只有昨天晚上,今天只有今天晚上,明天只有明天晚上,白天我都不用你陪!”樗萤理直气壮。 伊之助语塞,没想到她跟他玩文字游戏,他属实吃了没文化的亏,只能蛮横地一票否决:“我说不许就不许!你躺火旁边。” “呼吸道受不了。”樗萤道。 她拉着他的手:“老公,我不光冷,还怕,孝治先生的老婆跟我说山里晚上会有鬼。” “我从来没见过鬼。”伊之助道。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说鬼要吃人的,我这么细皮嫩肉,一定很好吃。”樗萤道,“被鬼吃掉,伊之助就没有老婆了噢?” “……” 最终,伊之助还是做了樗萤的大热水袋和拍睡机器,一回生二回熟,樗萤有了经验,往被子里钻再挨着他的动作显出两分熟练来。 这以后,山大王伊之助再没能摆脱晚上黏糊糊棉花糖黏身的命运,拍睡的次数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专业,获得樗萤五星好评。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樗萤渐渐习惯山居生活,附着在伊之助身上的库洛牌却始终取不出来,一来二去,她都佛了。 这天樗萤做梦梦到久久收不回牌被死神批评,正要反过来控诉他太坑,一个翻身醒来。 外头的天幕还是深沉的灰蓝色,透着一丝吝啬的光亮,昼夜交替刚刚开始。 樗萤刚好有些饿,睡眼惺忪坐起,推着伊之助说要吃东西。 伊之助也饿了,虽然有些起床气,还是出去拾柴火找食材。 樗萤坐起来换衣服梳头,燃烧了一夜的火堆即将熄灭,冒出微弱的光,将她的影子照得很浅淡。 她梳理着头发,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行进着,一晃到了山洞外。 这动静不是伊之助,倒像什么动物,樗萤对差点被熊吃掉的经历心有余悸,警惕地转头向外看。 下一秒,她瞳孔猛烈收缩,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樗萤看见一个远比熊可怕数倍、数十倍的生物。 那是一个在地上爬行前进的人,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折成蜘蛛腿的样子,发红的双眼正盯着她,一边流口水,一边从嘴里吐出蜥蜴般的长舌,尖牙如簇,桀桀怪笑。 “啊好漂亮……这么漂亮的女人,好想吃……一定要从骨到皮全部吃掉……”那人道,“马上就要吃,马上就吃!” 他说着加快爬行速度,一晃已到山洞口,速度异于常人,红眼睛放射出贪婪的光。 不,他不是人。 那副嗜血的形容,还有诡异的姿态,口中喃喃的可怕内容—— 他就是传说中会在夜里出来吃人的恶鬼。 第9章 难哄的老婆比鬼还麻烦。 樗萤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停止呼吸。 她望着那匍匐在地的鬼,蝶翼般的长睫颤悠悠,黑眸清澈,瞳仁被将熄未熄的火点出一豆高光。 暗夜火光看美人,比白日更多两分滋味,她生得太好,又用那样缥缈的目光看过来,鬼一时也看呆,口水流了满地。 须臾,樗萤道:“这位哥哥,我很难吃的,血管里全是药水,也没二两肉,你放过我好吗?” 鬼痴痴道:“可是你的血太香了,太香了,一闻就知道很好吃……” 说到吃,他如梦初醒,脸上的表情重新狰狞起来,放声尖啸,长舌猛吐,冲出口腔的舌头竟然一截一截串联在一起,有的红有的黑有的紫,丑陋到极点。 樗萤身体一晃,不住后退,但她跟鬼比速度无异于螳臂当车,眨眼间舌头已经到了跟前,她甚至能闻见那股被血浸透的腥臭味。 下一秒,鬼突然腾空,被看不见的手提得老高,随后猛甩出去,啪嗒落地。 与此同时,樗萤也歪倒下去,额角汗滴如豆。 【浮】牌飞回跟前,她卖力支起身子,伸长手臂去捡,难受得大口大口喘气。 这已经是极限了,鬼要是再来第二次,她就只好洗干净脖子等死。 不……死是不会死的,死神承诺过她,但他没说不会残啊!被鬼咬到破破烂烂半身不遂地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怕什么来什么,樗萤才收起消极幻想,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又来了,她放眼一看,鬼已经从掉落之地爬了过来,由于愤怒,他的速度更快,姿态也更加恐怖。 樗萤握紧了牌,眼见鬼的舌头又一次飞来,她无力抵抗,唯有紧紧闭上眼睛。 “嗷!”鬼又被扔了出去。 伊之助惊诧的声音在咫尺之外响起:“这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是鬼,鬼啦。”樗萤有气无力地道,“它很厉害的。” 她话都没说完,伊之助就被鬼按倒在地。 “可恶的小鬼,我要先咬掉你的头!”鬼道。 伊之助突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大笑,激动得双臂都在颤抖,一翻身将鬼按得死死,拳头如铁,一拳一拳暴揍下去。 鬼身为鬼,在他的快速输出下竟然毫无尊严地找不到反击机会,恼羞成怒,终于在被打成猪头之前找到空当,愤怒地用舌头缠住了伊之助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强烈窒息逼停伊之助挥拳的动作,他被舌头用力地甩上半空,又被打向地面,摔出听起来很疼痛的声响。 鬼以为伊之助死了,正要转向樗萤,忽觉剧痛,只听嘶啦一声,舌头被弹跳而起的猪头少年生生扯断。 第10章 “哈哈!有趣有趣太有趣!”伊之助癫狂地,猪眼里迸发出火热的光,扬声道,“打得好痛快,再来!” 他朝鬼暴冲过去,用力掐住鬼的腰身来了个抱摔,鬼大惊失色,竟旋拧九十度,伸爪抓他。 一人一鬼缠斗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鬼是可怕到进了午夜传说的生物,这只鬼虽然低级,但也吃过人的,面对伊之助竟不能得手,甚至节节败退。 伊之助完全是要乐子不要命的打法,越痛他越兴奋,加上身体异常敏捷、关节诡异地柔软,终于在最后一击里迅猛地踢断了鬼的脖子。 鬼当即晕了过去。 “喂,起来,再打!”伊之助猛踹鬼头。 恰逢旭日初升,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投射下来,鬼还没来得及清醒,就在阳光之中化作飞灰,随风消逝。 伊之助大不解,蹲下去看:“怎么死了!” 他意犹未尽地跺着脚下的土地,然而再怎么跺鬼也不会复活,磅礴的斗志消停下去,他终于想起还有个老婆。 樗萤坐在山洞里目睹了一切,当伊之助向她走近,即将踏入山洞时,她制止了他,轻轻道:“伊之助,你能不能先去洗个手……最好洗个澡。” “蛤?”伊之助觉得她恐怕被鬼吓傻,“为什么?” “不要管为什么,快点去。”樗萤道。她看着他那抓过鬼舌头的手,还有抱摔过鬼的臂膀,难得加重语气,分外严厉地,“快点!” 伊之助莫名其妙,但看她脸又白得跟纸一样,很可怜的样子,没好气地抓了把头发:“洗就洗!” “洗完马上回来。”樗萤话里有了点哭腔。 伊之助突然有种不赶快洗澡返回就会大难临头的预感,在山里生活,他很相信这种野兽般的直觉,立即扬长而去,片刻,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回来了。 他洗得很急,胡乱擦擦就折返,发尾还是湿的,回到山洞想问樗萤作的什么妖,怀里却猛地撞进一个香香软软又瑟瑟发抖的身子。 她是真害怕了,平时走多两步就要喊没力气,这次撞过来的劲儿超乎寻常地大,急于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把他当成最后的港湾,使劲儿往他怀里钻。 樗萤抱紧伊之助,呜呜地哭出声。 伊之助手足无措,拿开她也不是,反抱她也不是,斗鬼的神气变成了呆滞的傻气:“喂!你……” 他“你”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着樗萤哭。 但不低头还好,一低头就像触发什么开关,樗萤哭里抽闲,伸手推他的脑袋。 “不要戴这个!”她流着泪道,“我不要猪头看着我!” 伊之助的火噌一下冒起:“我的头套哪里惹到你了!” “它好丑,跟那个鬼一样丑,那个鬼在地上爬,很恶心!”樗萤呜咽着。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还提‘鬼’!” 已经安全了,但樗萤身上的颤抖竟一时不能停止,一边眼圈红红地跟他争辩,一边轻轻打颤,像只负隅顽抗的兔子,很好欺负,却实在让人不忍欺负。 伊之助摘掉猪头,扔在一边:“拿掉了!” 樗萤总算稍稍舒服些,开始专心致志地哭。 一开始,伊之助还能忍耐,但见她越哭越来劲,好像要一口气把命哭完之后,他就坐立不安起来。 鬼有那么可怕吗?女人真胆小! 伊之助又看看樗萤。 少女潮湿的睫毛挂满小泪珠,眼下绯色开晕,原本很爱笑的,现在嘴角伤心地往下撇,好像永远不会再快乐。 她还是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又过一会儿,伊之助终于受不了,低声下气问她:“你究竟怎样才能不哭了?” “要摸肚子……”樗萤指着他的腹肌抽泣。 伊之助脸皮一热,大声吼她:“摸什么摸,不准!” 樗萤顿时哭得更凶,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到他皮肤上,溅起烫进真皮的热度。 伊之助咬咬牙,一把将樗萤的手按在自己腹肌上:“摸!随便摸!” “还、还要吃糖,吃酱爆牛肉。”樗萤哭得打嗝,“和麦当劳……” 伊之助一头雾水:“麦当劳是什么?” 话说出口,却见樗萤更受刺激,大有哭塌这座山的趋势,暴躁改口:“要吃就吃,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好了吧!不准哭了!” 他做好了这女人得寸进尺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樗萤得了他的允诺,竟一下子乖起来,含泪点头:“嗯。” 她努力深呼吸,渐渐停止了哭声,泪眼朦胧地四处张望。 樗萤没找到要的东西,又靠回伊之助肩头:“老公,我要我的手帕,还要凉凉的水。” 没有手帕,她只能暂时用手背擦眼泪,觉得好不卫生。 伊之助给樗萤弄来了手帕和热水,接下来的大半天,她都在忙着给眼睛消肿,完了看看蝴蝶看看鸟,再没提过鬼的事情,仿佛将今天的恐怖见闻抛诸脑后。 伊之助却知道樗萤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心大,当晚睡觉,她做了噩梦,身子又轻轻发颤,无意识地捉紧了他的手。 伊之助在这一刻怀疑起自己的灵敏,因为他分明感到一种延迟的愤怒,对于那个鬼,他不再觉得有趣,单纯想一拳打爆鬼的头。 要是鬼从没出现就好了。 伊之助反握住樗萤的手,坚定地道:“我会把鬼全部杀光的。” “所以你……”他想了想,嘴笨,最后说出的话还是蛮不讲理的命令式,别别扭扭,“不准再害怕了。” 樗萤仍在梦中,没有听见。但她神奇地不再颤抖,呼吸也平稳起来,后续做的梦都是好梦。 一晃半月过去,鬼没有再出现,山林恢复平静,最大的危险分子只有伊之助这个到处骚扰大型野生动物的山大王。 是日,天朗气清,两个穿着黑色特殊制服的少年进了山。 他们腰佩长刀,制服后面铁画银钩地写着一个雪白的“滅”字。 山林空气清澈,阳光大好,他们的脚步便从容平缓,拐过一个弯,忽然听见隐隐的歌声。 少年们循着歌声向前走,抬头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美丽少女坐在树梢,悠闲地晃着光脚,一边编叶冠一边哼歌。 听见脚步声,她的目光落下来,正落进他们眼中。 两厢对望,她弯起水眸甜甜一笑,美好得如同春雪消融,万物复生。 妈妈,那一刻,少年们不约而同地想,我爱上仙女了。 第10章 当着猪头的面撩他老婆。 树上的小仙女含笑不语,美得就像一幅画。 少年们痴痴出神,神色沉迷,胸腔里的少男心小鹿乱撞,直到小仙女一歪头,嫩生生的嗓子轻轻叫了一句:“小哥哥?” 才把他们的魂叫回来。 樗萤习惯了被人目不转睛盯着看,也习惯了看男孩子们满脸通红的样子,大概只有伊之助这头猪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她扔出去,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在心里嗔了一句臭伊之助,笑眯眯瞧着底下少年,看他们面庞清俊,制服挺拔,并不吝啬夸奖:“小哥哥好帅呀。” 来这世界这么久,见过的活人除了伊之助,就是孝治和他的老婆,虽说伊之助容色上乘,逗起来也很好玩,但她正是最活泼的年纪,有时候伊之助跑出去剩她自己一个,还是怪闷的。 现在居然有了两个同龄人,樗萤很高兴。 她一高兴,手上松懈,编到一半的叶冠掉下去,被其中一个少年捉个正着。 少年足尖发力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地落到樗萤身边,红着脸将东西还给她:“给,别再弄掉了。” 樗萤道:“弄掉也没关系,有的是人给我捡。” 少年自发将自己代入了“有的是人”里,激动不已,随即嗫嚅着问:“你怎么在这树上?你是山里的精灵么?” “不是呀。”樗萤道,“我自己下不去树而已。” 伊之助觉得她上了树一定会马上掉下去摔死,她求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把她抱到树上玩。 樗萤话音落了,听得刷一声,底下落单的另一个少年不甘示弱也跳上来。 一靠近樗萤,他就结巴了,断断续续地:“我、我可以抱你下去……如果你想的话。” 樗萤缓慢眨眼:“我是无所谓,但要我老公也同意才行噢。” 少年愣住:“老公?” “嗯嗯,我老公。” 少年还在状况外:“你老公在哪里?” 樗萤一指对面的树:“喏,一直都在那里。” 两个少年大惊,立马抬头,果然看见一个肌肉发达的猪头人蹲在对面树干。 那猪头周身散发着熏天黑气,凶神恶煞,健壮得好似能够撕开铜墙铁壁。 这么大一个人在几米开外,他们竟然没有觉察! 少年们为自己的失察深深惭愧,却没有多少惭愧的时间,猪头大跳过来,闪在他们跟前,居然凌空一记扫堂腿。 第11章 没踢中。 少年们鹞子翻身下了树,落到地面,右手齐齐按住刀鞘,警惕地盯住突然发难的伊之助。 鬼吗?不,不是,他的吐息很鲜活,分明是人,但爆发力也太可怕了点,刚才那一腿扫出劲风,要是被踢到,说不定腿骨都会断掉。 伊之助在树上站定,牢牢占据了樗萤身侧的位置,双眼紧盯着底下严阵以待的少年,内心涌动着比平时更强烈的斗意。 他说不好这种近似敌意的斗意从何而来,或许是感觉到了少年们那刻意修炼过、与野生动物不同的强大,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他们离樗萤太近,还想抱她。 伊之助立马否定了第二种可能,觉得因为女人失控太逊,压根儿没有发觉他否定的速度快到心虚,大声道:“来打架!” 底下的少年们却觉出猪头可能是有点护食的意思,樗萤太美了,谁都想献殷勤,但当着人家老公的面献殷勤,他们想想也赧然,按刀的手放下去:“不打!” 谁知伊之助根本不买账:“你们瞧不起我!” 他刚想跳下去揍人,腰被软凉的小手戳了戳,听见樗萤道:“*老公,先把我放下去再打。” 女人果然会影响男人出招的速度,伊之助气得手痒,掐她脖子,不行,捏她的脸,想想也不像话,到底只能窝火地抱了她跳到地面。 樗萤心情很好,摸摸伊之助的猪耳朵尖,打气道:“老公加油!” 伊之助弹射出去,缠住了看戏的少年们。 制服少年是训练有素的剑士,没见识过伊之助这种蛮横的野生打法,他出拳很快,招式多变,他们二打一竟也有些招架不住,好容易合力架住他,他竟将腰旋拧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迎面又是一拳。 其中一个少年躲避不及,被打了个熊猫眼,气急败坏地要拔刀,被同伴制止。 “鬼杀队的刀是要杀鬼的,不能对人动手!” “你看这力度像个人吗!” 少年指着被打的眼睛十分愤慨,余光瞟见吃瓜的樗萤,她津津有味吃瓜的样子也很可爱,水眸分外有神,他于是更加不平,问伊之助:“猪头,那真是你老婆吗?该不会是你从哪里抢来的姑娘吧!” 伊之助见对手打着打着又去关注樗萤,忍无可忍,高高跃起,要一个千斤坠把那不专心的家伙砸进地里去,却见樗萤突然走进攻击范围,生生刹住,落在地上好大的声响。 “喂!”伊之助在滚滚硝烟里发火,“男人打架,你走远一点!” 最后一击被截停,他的气场变得好可怕,连制服少年们也要情不自禁打个冷战,樗萤却像没事人一样,勇于在山大王发怒时撩撩他的猪牙,慢慢走过去,把一边吃瓜一边编完的叶子王冠戴在伊之助的猪头上。 “你已经赢了,不需要把人家搞残嘛。”樗萤道,“老公超厉害!” 樗萤不知道这一刻阻止了野兽行凶的她在少年们眼里闪烁着女神的光辉,少年们好感倍增的同时,更禁不住扼腕。 又美丽又善良的小仙女,为什么会被一头猪拱去! 樗萤给伊之助顺顺毛,又甜甜地夸了好几句,见他果然很单纯地怒气稍减,满意道:“而且,我也有件事想跟他们了解。” 她转向少年们,好奇地道:“小哥哥,鬼杀队是什么?” 第11章 被她摸摸就脸红,奇怪。 鬼杀队,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杀鬼的组织。 “虽然没有被官方承认,但我们很强的,肩上扛着沉重又神圣的使命,歼灭恶鬼,保护人类!”替樗萤捡叶冠的少年名为村田,意气风发地道。 他看了一眼樗萤,见她正眼神亮亮地望着自己,一副很崇拜的样子,不禁春心萌动,又是臊得面红耳赤。 此时,站在旁边的伊之助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另一个被打成熊猫眼的少年立马炸毛:“猪头你哼什么,几个意思?” 伊之助抠抠猪鼻:“居然有脸说自己很强。” “我……我刚才只是失手!要是较起真来,你以为打得过我吗?” “呵呵。” 熊猫少年被伊之助毫不掩饰的嘲讽伤害,怒发冲冠,眼睛都气红了:“臭猪头,有种再打过!要你跪下来叫我爷爷!!” 他喊打喊杀,却正中伊之助下怀,伊之助欺身便上,熊猫少年气势很足能力不足,一打一根本拧不过伊之助这条大腿,没几个回合就被伊之助打飞。 伊之助赢得痛快,很是兴奋,下意识去看樗萤,却见她跟村田聊得正欢。 山大王猪猪跟人乱斗时,自家墙角已经被撬了又撬。 “我们的队服是特制的,轻便灵巧,还很耐穿,甚至可以抵御一些小鬼的攻击。”村田对樗萤道,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问,“想试试手感么?” “嗯嗯!”樗萤连连点头。 她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角:“哇,果然很特别。” 明明那莹白指尖轻拉的只是衣角,村田却觉得像是她在拉自己的手一般,心肝砰砰直跳,听她说还想看看刀,马上将刀出了刀鞘。 “可以摸摸刀吗?”樗萤问。 陷入热恋的少年自发将这话转成“可以摸摸你吗”,头点得鸡啄米似的:“可以。” 他到底飞快恢复理智,见樗萤伸手去碰刀刃,连忙制止:“刀很锋利,摸刀背就好。” 他的手与樗萤的手不期而遇,指尖碰到樗萤的手背,理智又紧急下线,他轻飘飘的,不知今夕是何夕:“啊……” 随即脸更红了:“对不起!” 樗萤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真有意思。” 她脸上的意兴很快变为苦恼,垂眸道:“上次我们就遇到鬼了,鬼好可怕,差点把我吃掉。” 村田闻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藤花香囊送给樗萤:“鬼怕紫藤花,你带着这个会安全一点。” 他又问:“那么上次那个鬼呢?也是遇到鬼杀队被鬼斩杀了么?” 樗萤高兴地收下香囊:“不啊,我老公解决的。他很厉害,一定也可以进鬼杀队。” “恐怕有点难,他只会肉搏,连全集中呼吸法都不懂。”村田摇摇头。 他很快觉得背脊一阵寒冷,抬头去看,发现伊之助站在那里,已注视他多时。 按理来说伊之助戴着头套,村田并不能直接感觉到他的目光,可偏偏就是有感觉,一柄利刃穿透猪头直插他眼眶,攻击性强到具象化。 伊之助不爽。 他词汇量有限,说不出不爽从何而来,但见樗萤对村田笑得那么开心,刚刚赢了战斗的兴奋锐减,抽丝剥茧到最后,一点儿畅快都不剩。 这很古怪,樗萤以前还对孝治笑来着,对象是孝治,伊之助就不会有丝毫不高兴。 伊之助没想到,这或许因为村田跟樗萤同龄,没有老婆,还对樗萤百依百顺的缘故。 追逐美丽的雌性、为此相互竞争是雄性的本能,即便人类进化成了万物之灵,这种占有欲和争斗欲还是刻在骨子里。 涉世未深的猪头少年从前只觉得养老婆挺麻烦,却忽略了他这个从天而降的老婆是很多人不辞辛劳眼巴巴求着要养还养不到的。 烦死了,他现在只想跟那个男的打架! 伊之助是个行动派,念头刚起,身体已经自发行动,揪起情敌扔了出去。 他又突然发难,两个少年真是吃不消,看这架势恐怕是要不死不休地打下去,他们对视一眼,虽然舍不得樗萤,还是选择尽快离开。 “有事可以去鬼杀队找我。”村田道。 他满心留恋,还想看樗萤最后一眼,却看见樗萤笑嘻嘻捧住了野猪的猪脸。 村田吃了满嘴狗粮,瞬间失恋,洒泪快跑离开。 樗萤没看见鬼杀队员哭出面条泪的样子,她摘下伊之助的头套,好整以暇瞧着他的脸。 “伊之助,你刚才好奇怪,难道在吃醋?”她问。 “吃醋是什么?”伊之助问。 樗萤想想:“看见我跟其他男生说话,你心里难过嫉妒,是不是?” 伊之助的表情立马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像要发怒,眼下却飞起淡淡的红。 他一甩头,逃离了樗萤的手,怪不得村田碰到她一下就那么荡漾,他被她摸摸脸,也觉得脸热乎乎地发烧。 绝对是女人的邪术。 “我才不会吃醋!”伊之助大声道。 “为什么?”樗萤见他偏转脸,偏要跑去那一边跟他面对面,“吃醋又不是坏事,喜欢我才会吃醋的。” 她突然踮起脚尖,跟伊之助凑得极近,好奇地问:“伊之助不喜欢我吗?” 伊之助的脑袋顿时热气蒸腾,下意识想否认,话到了唇边却不知怎么,咬着牙不肯说。 被她问住了,真丢脸! “无聊!”老半天,他挤出这两个字,说完转身就跑,速度极快,仿佛恼羞成怒,又仿佛逃避那个要将答案宣之于口的真实的自己。 第12章 伊之助跑走了,樗萤慢悠悠捡起他掉落在地的叶子王冠,拍拍,戴在自己头上。 青春期的男生,好玩。 两个鬼杀队队员结伴而行,即将走出这座山。他们还在讨论野猪和他的天仙老婆,有种看见牛嚼牡丹的遗憾,更叹息忘了问樗萤的名字。 村田跟队友说着话,突然止步。 “怎么了?”队友问。 村田不吭声,猛地抬头,对上树梢居高临下俯视着这边的伊之助的视线。 拜伊之助所赐,他的警惕现在强多了,只是不理解这头野猪为什么总阴魂不散。 “你还想干什么!”村田道。 伊之助蹲了下来,明明猪头没有胡须,还要虚张声势地抚抚下巴,用那把破锣嗓哑声问:“你刚才说的全集中呼吸法,是什么东西?” “告诉你你也学不会!”村田道。 然后天真的他把全集中呼吸如何运作如何增强体能的事情巴拉巴拉说了出来。 “好,我练来杀鬼!”伊之助道。 熊猫少年此时终于抓到能够攻击伊之助的痛点,哈哈大笑:“就你?练一百年也不可能练会,因为根本没有人肯做你的老师!还有,练了呼吸也不能杀鬼,只有鬼杀队特制的日轮刀才能砍掉鬼的脖子。” 伊之助道:“就是你们腰上的刀吗?” “没错!” 樗萤在树林里慢悠悠逛了个把小时,跑走的伊之助跑回来接她。 “咦?”她吃惊地睁圆眼睛,发现伊之助腰上挂了两把眼熟的长刀,“哪里来的?” “我抢来的!” 樗萤面露鄙夷:“伊之助,你真坏。” 伊之助道:“这个刀可以杀鬼。” 樗萤闻言立马喜笑颜开,十指交握,望着他叹道:“但你是我老公,还能怎么办?只好选择原谅你咯。” 这之后,伊之助就忙碌起来。 他虽然还是经常跑出去,但已经不再找动物玩,而是苦练所谓的全集中呼吸。 这段时间,山里的大型野生动物都过得很快活。 樗萤是不知道伊之助怎么个训练法,只见他起得越来越早,回得越来越晚,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由于用刀,两只手磨出许多伤口。 樗萤连忙摘开他的头套看看,还好,脸蛋毫发无损,依旧是倾国倾城。 “怎么这么拼命?”她给他擦擦脸,纳闷地问。 好像突然一下觉得命不值钱,于是不要命一样。 “因为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伊之助道。 樗萤不解:“你答应了什么事,答应了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伊之助却嘴巴紧闭,怎么问都不肯说。 他不懂得大话要在大事做成之后再说的道理,只是单纯觉得这种必定能做到的事情,讲出来有什么意思。 樗萤打开他的双手,轻轻往伤口上吹气。 那气息轻柔又温暖,抚慰了疼痛,却带来过电一般的刺激。 伊之助神经一跳,飞快收手:“你干什么?” “给你呼呼。”樗萤道,“这样痛会快一点消失。” “不会的!” “会的。”他那么死脑筋,樗萤也难得地执着,“我以前打针,走了针头手上肿起大包,爸爸给我吹吹,我就好多了。” “你又不是我爸爸。” “我可以是!” 伊之助最终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来,因为他看见樗萤做出一个要哭的表情。 樗萤轻轻给他呼气,他的手微微颤抖,那种心跳发汗的感觉又来了。 她还问:“怎么样,喜欢吗?” 伊之助这次没有转身逃跑,因为天快黑了,又戴着头套,樗萤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心里那个真实的自我于是得以自由,能够悄悄吐露一句心声。 他喜欢。 好喜欢。 第12章 猪头居然对我始乱终弃。 伊之助变得很厉害,即便樗萤对武功啊呼吸法什么的一窍不通,也能感觉出来他气场的变化。 ……简而言之就是更疯了。 人类进化的标志是学会制造和使用工具,野猪进化的标志则是学会使用武器。试想一头好战又粗蛮的野猪学会用刀是多么可怕,一连半月,山里的树倒了好几片,一点都不环保。 好好的刀,被他砸成了锯齿状,大概想模拟兽牙,不得不说威力的确大增。 “可是好丑噢。”樗萤慢悠悠道。 “你根本不懂!”伊之助举着刀道。 “我才不要懂。”樗萤笑眯眯的,视线从刀缓缓落到他那线条越发优越的腹肌上,“老公,我要摸肚子。” 伊之助变得越厉害,他身上库洛牌的气息越明显,好像吸收了他的力量壮大起来。 即便如此,樗萤还是不能将牌从伊之助身上抽离,那个牌特别喜欢他,她一触碰,它就很聪明地躲闪。 照这样下去,要老死在这个世界也说不定。 樗萤没什么意见,居然也不见死神来催,好赖她还有点责任心,看见她姿容绝世的疯猪老公,时不时会想起正事。 伊之助拿刀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摸老公的肚子,也不知道世界上所有被摸了肚子的老公是不是都跟他一样会浑身发热,好像在三伏天蒸桑拿,不自觉发汗,心也很慌。 他那么强大,一被她触碰,就变得无比弱小。 强者之耻! “不给!”伊之助恶狠狠道。 樗萤倒不完全为了捕捉牌才经常要求摸摸伊之助的腹肌,毕竟谁看见漂亮的腹肌会不心动呢,伊之助也很有趣,她不过轻轻抚一下,他就会颤抖。 山里生活养人,可一日复一日实在太无聊,她没有迪〇尼公主幻想症,不想跟小动物对话,只好玩玩美少年。 “你给的。”樗萤挨到伊之助身边,恶作剧似的用柔软的脸蛋蹭了一下伊之助的脸,“伊之助最疼我了。” 伊之助大赧,顿时如同离弦的箭暴冲而去,又开始横冲直撞,半座山都能看见他扬起的尘土。 他没有离开太久,片刻之后戴着猪头挂着双刀咬牙切齿回来,抱起樗萤就走。 “去哪里呀?”樗萤问。 伊之助没有答话,脚下速度飞快,樗萤看这方向是要下山,起了一点儿好奇,问:“难道你终于气疯了,打算把我丢掉么?” “……没错!”伊之助粗声粗气地。 樗萤闻言更加淡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眯眼享受起飒爽的山风:“老公,你变坏了,你以前从来不骗人的。你才舍不得丢我。” 伊之助就不说话了。 或许他发泄恼怒的方式就是去祸害别人,居然带着樗萤又去了孝治家,孝治远远看到一头野猪长途奔袭,马上锁门,还是被伊之助闯了进来。 孝治家的饭团和零食又不保了。 “要报恩啊!报爷爷的恩啊!”孝治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被左手一个饭团右手一个仙贝胡吃海塞的猪头少年气得头顶冒烟。 孝治的老婆却很高兴,拉过樗萤左看右看,见她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了,气色也比以前好,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还以为你会受委屈,现在看来你在山上应该过得还不错。”她道。 樗萤捧着伊之助塞给她的饭团,低头咬一口:“当然咯,我老公养我很用心的。” 孝治的老婆自樗萤上山后老想着她,总觉得她会吃不了苦跑下山来,还给她准备了一身新衣裳。 樗萤看见新裙子,饭团也不要吃了,往孝治老婆脸上亲亲热热亲了一口,快乐地道:“谢谢,这好好看!” 大嚼大啃的野猪少年往这头看了一眼。 樗萤要进去换新衣服,便把身上揣的紫藤花香囊取下来,交给孝治老婆保管。 “好精致的香囊。”孝治老婆道,捂着嘴偷笑,“是你跟伊之助的定情信物吗?” “不啊。”樗萤道,“小哥哥送的。” “贴身携带,看来你很喜欢了。” 野猪少年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又往这里看了一眼。 樗萤换了水绿的新裙子出来给大家看,这裙子布料舒适,线掐得十分准,胸是胸腰是腰的,颜色又衬她的肤色,大家瞧了,都觉眼前一亮。 谁能抗拒欣赏美少女呢? 伊之助就能。 他抹抹嘴巴站起,对樗萤道:“你留在这里。” 樗萤终于惊讶了,樱唇微张,两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没想到他果然一如既往地不说谎话,竟真要丢了她。 她捂住脸,半真半假地呜呜两声:“伊之助,你居然对我始乱终弃。” 孝治夫妇都呆了,孝治只差跳起来揍伊之助,虽然他打不过,表达一下谴责也是好的:“喂,小子,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你果然没有人性!” “蛤?!”伊之助很火大,他总有一天会得肝病死的,因为身边老是有人气他。他对樗萤道,“我是要去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不是跟你说过吗!” 第13章 “什么时候的事?我忘了。”樗萤疑惑,随即兴奋不已,“我也要去。” “你不去。” “我要去。” “不许去!” “我偏要!” “那里有鬼。” “老公路上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噢。” 伊之助临走之前,樗萤倒是想起来他似乎的确跟她说过要去参加最终选拔这回事,通过选拔可以成为鬼杀队队员,就能杀鬼了。 孝治夫妇虽然不明白选拔和杀鬼是怎么一回事,但猪头走了,美丽的小姑娘留下,他们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表示一定会好好照顾樗萤。 伊之助挎着刀大踏步要走,后腰的毛毛突然被揪住。 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被这么扯扯,转头来看,看见樗萤蹙着眉尖:“伊之助,你会死吗?” 伊之助毫不犹豫:“他们死光了我都不会死。” 樗萤轻拧的细眉立刻舒展,雀跃地道:“那你要快一点回来接我,我这么漂亮,说不定你一走就被人抢去当老婆了。” 伊之助语塞,心里又呼呼地着火,觉得樗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终于克制不住潜伏多时的冲动捏了一把她的脸:“走了!” 他那么大的力气,石头都能捏碎,掐在她脸上居然不疼。 樗萤捂着半边脸颊,看伊之助飞快离开的背影,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伊之助去参加选拔,樗萤的日子过得舒适快活,生活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有漂亮衣服穿,有精细食物吃,还有温泉泡,在山里过了那么久野人生活,陡然回归村居,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一个新世纪都市人。 “只能怪我太好养了。”樗萤叹道。 村里的单身男青年也很快活。 他们发现孝治家多了个水灵灵的小美人,眼睛都移不开,老找借口来孝治家帮忙,偷偷摸摸给樗萤塞好吃的好玩的,跟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孝治夫妇如临大敌,烦不胜烦,紧紧守着樗萤门都不敢出,这种时候,他们觉出伊之助的好处来,美女与野兽的组合,有时候真是天生一对也说不定。 “伊之助什么时候回来?”孝治问樗萤。 樗萤在吃别人送的可爱小点心,甜甜的软软的,她觉得满心幸福:“该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什么是该回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 但野猪回笼的一天,居然来得比樗萤想象中快很多。 是日孝治夫妇齐齐上阵,带着樗萤去外面走走。 樗萤一边散步一边采花,把美丽的小野花戴了满头。 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青年,青年们摩肩擦踵,都想突破孝治那不堪一击的阻挡来跟樗萤说说话。 他们的意图如此明显,孝治是死了才觉察不到,他非常紧张,握紧拳头。 却就在这时,青年们像看见什么不得了的怪物,俱是神情一悚,很快作鸟兽散。 樗萤摘着花,突然感觉阴影降临,连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抬头一看,惊讶得眼睛越发呼呼地圆。 她看见满眼秀丽的紫藤花,茂盛地长在一棵树上,树冠被累累的花朵坠得微弯,风一吹,花就落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身。 那棵硕大的紫藤花树梗斜着,被猪头少年扛在肩上。 他身上有伤,肩头臂膀带着血痕,扛树的动作却显得很轻松,一卸力,把大树稳稳地立在樗萤身侧。 “这……”樗萤也愣了,“这是哪里来的?” “我拔的!选拔那地方有很多树!”伊之助道。 他没告诉樗萤,他拔树的时候,参赛的和监考的全都一副下巴掉光的表情,还有人来追他,全跑不过他。 樗萤还有点呆,站起身,摸摸伊之助手臂的伤:“你赢了,是不是?” 伊之助豪情万丈:“当然!” 他突然低头,视线直勾勾看着樗萤的腰。 樗萤这会儿终于回神,展颜一笑,正要甜甜地叫一声老公,突见伊之助伸手到她腰间,一把拽下那个紫藤花香囊,振臂丢出老远。 第13章 任她多玩一会儿他也行。 目睹一切的孝治:“哦哟……” 目睹一切的孝治妻子:“哦哟~~~” 伊之助不知道他们在哦哟什么,他觉得莫名其妙,经历一番长途跋涉,饿了,摸摸肚皮,打算回去吃点东西。 樗萤却对他刚才的行为颇有微词:“干嘛扔了呀,那个香囊袋子好看。” “不要。”伊之助道,“回去了!” 他本来没怎么,自从孝治妻子说那是定情信物,他心里就不是很舒服,好像那个弱鸡村田往他脸上胖揍了两拳并且樗萤还在旁边拍掌叫好。 以伊之助这些日子对樗萤的了解,她或许真做得出这种事情。 樗萤拉住伊之助的手:“我要!伊之助真坏,丢人家的东西也不先问好不好。我要你重新给我弄一个。” “好吧!” 他这么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樗萤得寸进尺:“还要漂亮的裙子!” “嗯!” “还要好多好多好吃的!” “……” “要编一个小笼子抓只蟋蟀放里面玩!” “……” “还有,还有……” “给我闭嘴!”伊之助听着越来越长的清单真是头大,暴躁地一弯腰把樗萤背了起来,跑得飞快,“全部没有!” 樗萤伏在他肩头,随便他嘴硬,反正最后只要她撒撒娇,他什么都会给她弄的。 她往旁边侧了侧,免得压到他伤口:“伤疼吗?” “这点小伤算个屁啊!” 伊之助带着樗萤扬长而去,孝治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摇头欣慰微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伊之助去的分明还是他家啊啊啊! 伊之助消耗的体力太大,抱着一桶米饭用手抓了大吃特吃,猪头下一张塞得鼓鼓的嘴。 樗萤拿了药和绷带过来,要给他打绷带。 她兴致昂扬:“我打绷带很厉害的,从小跟护士姐姐学了专业手法!” 伊之助沉迷吃饭不理她,任由她把绷带往他身上缠着玩。 但樗萤没有说大话,她绷带的确打得挺好,不会太松不会太紧,伤口全包住了。 她后知后觉伊之助好像换了新裤子:“你趁我不在偷偷买新衣服。” 伊之助又吞一口饭:“那是队服。” “外套呢?” “穿着热死,扔掉了!” 樗萤鄙视他:“你真浪费。” 伊之助拿起一盆水喝,如猪饮槽,喝得呼噜呼噜。 樗萤玩心大起,摸出一颗糖,指尖点点他的唇:“张嘴。” 伊之助不设防,下意识张开嘴巴,糖就被喂了进来,在唇齿间融化出甜甜的味道。 他迟疑地停下了抓饭的动作。 “甜吗?”樗萤问。 她见他呆呆的,仿佛没有回味过来,又往他嘴里塞一颗。 伊之助乖乖吃了。 喂猪真是一个愉快的过程,樗萤毫不吝啬,把剩下的糖全喂了他,最后一次,正要抽离手指,伊之助却突然轻轻咬住她的指尖。 樗萤道:“干什么呀?” 伊之助没有说话,只是叼住不肯松口。 他突然脸热,血液好像一下逆行涌上脖子,连饭也不想吃了。 糖的确很甜,但逐渐逐渐,比起糖的甜味他更加在意她指尖拂过唇边的触感,他知道她在嬉戏,却不讨厌这种嬉戏,甚至…… 任她多玩一会儿也行。 樗萤摇了摇手,发觉伊之助稍微加重了咬合的力气,她的手指不能逃脱,皱着鼻子道:“呜呜,好疼。” 伊之助如梦初醒,张开嘴巴放了她,飞快转过身去好似生闷气。 樗萤在这猪头面前就是个不识时务的人,非要挪到他跟前去看他的表情。 她过来看,伊之助就转走,她再来,他又转走,实在躲不过去,他把野猪头套紧紧下拉,就是不让她看脸。 “走开,否则把你扔出去!” 他虚张声势地吓她,哪里能吓住,她甚至趴下来试图捕捉一丝泄露天机的缝隙,没能成功。 “伊之助,你害羞啊。”樗萤道。 “放屁。” “我知道了。”樗萤恍然,“你怕我。伊之助很胆小,所以要躲在猪头里。” 她开始喋喋不休一些伊之助如何胆小的话,终于把他惹毛,猪头一拽,就要真把她扔出去。 樗萤却先人一步,捧住了他的脸。 手到之处热乎乎的,她绷不住笑出声来:“你脸好红噢!” 可不吗,那灵动秀美的少年的面颊如敷红霞,滚烫得直冒热气,活像红烧过一样。 伊之助被她笑了,狠狠瞪着地板,咬牙切齿,仿佛地板里藏着十恶不赦的鬼,反正不要跟她对视。 樗萤笑完,在他额头戳了一记:“傻子!” 伊之助要等人给他送刀来,本来想回山里去等,但是孝治的老婆舍不得樗萤,硬是冒着家当被野猪吃光的风险,留他们在这里多住两天。 第14章 伊之助的刀很快到了,他又砸得破破烂烂,由于习惯了用两把刀,他将先前从村田他们那里抢来的其中一把送给孝治。 孝治收到刀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樗萤看着刀上的锯齿想,这才是正常反应。 他们第二天就要回山去,当晚大家都睡得挺早,樗萤在被窝里躺下,默数十个数,果然门悄悄拉开,伊之助走了进来。 他是头受驯的野□□惯了给她拍拍哄她睡觉,在孝治家很暖和也有多余的房间,樗萤不必挤着他取暖,他却没忘了她那点麻烦的要求,照例过来,樗萤也不提醒他。 伊之助一进门,樗萤就把被子掀了:“咱们出去玩吧?” 伊之助很警惕,她一说玩他就想起上次被喂糖丢了大脸的事:“玩什么?” “明天就回山里了,我想再逛逛村子。”樗萤道,“你背我出去转转。” 伊之助不想去。 “求你了,老公。”樗萤道。 “求你了老公”大法果然很管用,伊之助最终还是带着她出了门,背着她在安静的村道慢慢走,两旁只有零星未睡的灯光。 伊之助问:“你不是怕鬼吗?” “伊之助在我就不怕。”樗萤道。 她说完,只见夜色里扑棱棱飞来一只乌鸦,乌鸦落到前头的树梢,眼神犀利地盯住他们,突然口吐人言:“啊!啊!伊之助快去杀鬼!目标在东南方,东南方!” 这下樗萤怕了:“噫乌鸦说人话好奇怪好恶心!” 她往伊之助身后一缩,伊之助却很淡定。 他不仅淡定,还由于散夜步腹中空空,此时盯着大大的乌鸦,口齿生津,认真地问樗萤:“你想吃烤鸟吗?” 第14章 有好好遵守诺言思念他。 樗萤闻言双目一亮,雀跃地抱紧他:“嗯!” 乌鸦是鬼杀队指给伊之助以便传话的鎹鸦,初时威风凛凛,现在被这两个不正常的人吓到惊慌失措,瑟瑟发抖。 它随即更加惊慌,因为它真的被伊之助捉住了,于是叫得非常凄惨:“啊——” 好在鎹鸦命不该绝,没有被架在火上烧烤,最后时刻,樗萤觉得吃一只会说话的乌鸦很诡异,把它放飞了。 伊之助成为鬼杀队队员之后的第一个任务来得太快,樗萤没能回山,还得留在孝治家。 孝治的老婆感慨道:“他以后都会很忙碌吧,顾不上你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樗萤怡然自得,“搞事业的男生比较帅。” 伊之助奉命杀鬼意味着他一定会遇见鬼,这次樗萤没缠着要一起去,小拇指勾着伊之助的小拇指摇了又摇:“老公,我会想你的,给我带伴手礼回来!” “什么是伴手礼?”伊之助问。 “就是好吃的好玩的咯。”樗萤道,“要吃甜甜的饼干!” 伊之助用力反勾一下她的手指,才大声道:“走了!” 他带回来的那棵紫藤花树被孝治移栽在了院子里,树没有水土不服,开花开得很漂亮。 伊之助扬长而去,樗萤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一眨不眨,侧脸显得专注而忧伤,孝治的妻子在旁边看着心生不忍:这对小孩正是卿卿我我浓情蜜意的时候,频繁分别对他们来说的确太过残忍。 结果樗萤转过头来哪里有半点忧伤,兴致勃勃拉着她,要她续讲上次没讲完的乡村八卦。 伊之助走后第三天,樗萤的乡村八卦听完了,小点心也幸福地吃够了,村子里的青年由于知道她有个可怕的猪头老公不敢来打扰,她坐在院子里看紫藤花,心里还真有点想伊之助。 她有好好遵守诺言思念他,他也得给她带好吃的回来才行。 樗萤弯腰去捡地上的花瓣,装进伊之助给她找的小布袋里,忽然有久违的不可言喻感如线一般从脑海滑溜而过。 她惊而抬头,快步打开大门,便见一根规模可观的树根蛇似的缓慢爬行入眼帘,正悠悠沿着道路往村子里生长。 是牌! 樗萤凝神盯着那树根看了一会儿,确定它没有攻击性,过去蹲下,用手贴住。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她道。 树根没有反应,散发的气息很微薄,樗萤起身朝它生长而来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再探,果然感觉气息浓郁了些。 看来要找到本体才可以收服。 樗萤回到孝治家,写了张字条说出去一趟,循着树根一路向前。 这树真会长,她走得腿都酸了,连片叶子也没看见。 村里的樵夫拉着载货的板车,见樗萤在路上走,问要不要载她一程。 樗萤见是孝治认识的人,爽快地道了声谢,坐上板车。 板车拉到十字路口,由于不同路,樵夫放下樗萤,满怀歉意地与她分道扬镳。 樗萤继续走,随后遇到一辆牛车,车主同样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又一个十字路口*,樗萤下了车,然后她蹭到一辆马车。 在将马车换成老爷车之前,樗萤总算到达本体所在的地点,那是一座大宅,宅邸正门有个由紫藤花环包围的“藤”字,家纹来的。 樗萤上前敲了敲门,一位穿着得体、举止斯文的老先生来应门,友善地询问有什么事情。 “最近府上有怪事发生吗?”她问。 老先生笑着问:“没有,不知道小姑娘指的是什么怪事?” 樗萤指着那面被地下树根撑起大洞的院墙,淡淡道:“喏,这个。” 老先生慈祥地道:“是呢,最近宅邸里突然长出一颗很大的树。” “不觉得很诡异吗?” “不呢。” “……” 樗萤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爷爷,我想进去看看那棵树,好吗?” 淡定怪老先生好像不觉得给陌生少女看自家的树有什么不对,领着樗萤进门,去了花园,将怪树展示给她。 那是一棵巨大的树,生长在丰润的水塘中,枝叶茂密,绿意森森,粗壮繁多的根系几乎将整个水塘占据。 就是这个。樗萤精神一振,强烈的牌的气息迎面萦鼻,是很清新柔和的味道。 她抬起手,隔空感受着牌的呼吸,竟见大树延展了翠绿的枝条,向她伸来。 枝梢触碰到她的指尖,像是戳破了水泡泡的触感,呼吸交汇融合那一刻,巨树自动变回纸牌,飞到她手上。 水塘重新成了空旷的水塘,一尾鱼跃出水面。 樗萤看着手里这张名为【树】的牌,高兴之余居然还有点感动。 好温柔,好省心,爱了爱了。 老先生还是很淡定,少女把巨树变没什么的,对于他来说或许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樗萤道了谢想走,忽闻身后一道忍笑的声音:“把我家的树弄没了就想跑么?” 她回头去看,见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文雅俊俏,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老先生这时叫了一声“少主”,原来这才是正主儿。 樗萤眨眨眼:“没想跑呀,还要求求你们派辆车送我回去,我走得太远,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紫藤花纹之家的少主道:“回哪儿去?” 樗萤迟疑了一下。 她的迟疑被看在眼中,少主笑笑:“有什么难处吗?” 樗萤摇头:“我想去找我老公来着,可是不知道他在哪里,还是回村子吧。” 少主顿了顿:“你老公?他是做什么的?” “是鬼杀队的猎鬼人。” 少主又笑起来:“巧了,我们家跟鬼杀队有很深的渊源,各地分家都有无偿接待鬼杀队的职责,我让分家留意一下,相信很快会有你老公的消息,在那之前,不如你先留在我们家。” 樗萤道:“真的吗,好的呀。” 她随即犯疑,打量起这位年少的大人物,道:“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难道你想卖了我?” “不的。”少主道,“我很喜欢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疾驰的伊之助一脚踩空,压断树枝掉了下去,枝头晃动叶子洒落,挂了他满头的绿。 第15章 她不想要做他的老婆了。 “我很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有老公了。”樗萤道。 少主哑然失笑:“我知道,并没有打算拆人姻缘的意思,在你老公找过来之前安心住下吧,樱饼吃吗?” “吃的!” 这之后樗萤在紫藤花家纹之家过上了十分滋润的生活,享受的是贵宾级待遇,吃好穿好,逗鱼遛鸟,纨绔一般。 淡定老先生原来是管家,对她很好,有时他展露的慈祥笑容会让她想起外祖父。 樗萤于是很喜欢这个老管家。 她托人给孝治夫妇带了信,说她很好不必担心,让伊之助到这里来找她。 可臭伊之助一直没有出现。 少主要回本家,想把樗萤带走,樗萤不走,少主便要把老管家带走。 樗萤拉着老管家的衣角,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将少主看着:“过分!坏人!” 第15章 少主哭笑不得:“你要留在这里就留这里吧,不过这个管家我用惯了,给你换一个好不好?” 他请了分家的一位女管家过来,那是个发髻很大的老婆婆,举手投足十分有修养,与老先生如出一辙的淡定,樗萤跟她相处一会儿,就也喜欢上了她。 老婆婆是个礼貌又合格的倾听者,无论樗萤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评判,也不会插话,樗萤枕着她的腿无话不说,把在医院里多无聊、生病多难受、爸爸多好,还有伊之助多好玩都告诉她。 紫藤花家纹之家什么都有,但她居然还是会觉得索然无味,在老婆婆怀里滚一滚,问:“婆婆,是不是你们分家数量太多了,伊之助才找不到这里?” 老婆婆动作轻柔地给她梳着头发:“他一定很快就到了。” 樗萤闷声道:“真的吗?我不信。” 信用突然欠费,令远方疾驰赶路的伊之助打了个突兀的喷嚏,响彻山林。 身旁一并行进着的红发赤瞳少年关切道:“伊之助,你还好吗?” 他背上背着一个轻巧的木箱,快跑时箱子晃动出微微的声响,大家都知道里头是他那变成鬼却从不伤人的妹妹祢豆子。 “怎么可能不好。”另一个金发少年道,“他被鬼握住腰的时候,我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了,还以为会整个人断成两截!他倒像没事一样。” 名为灶门炭治郎的红发少年很是温柔,见状忙道:“善逸,你不要这样说,伊之助一定强忍着辛苦,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着急要找有紫藤花家纹的地方休息。” “我看他只是馋上次的天妇罗,当时还硬打包了一份带走。”全名为“我妻善逸”的善逸道。 他看看炭治郎背的箱子,想想里头装的美丽姑娘,表情荡漾起来:“天妇罗的确很好吃,祢豆子一定也很喜欢……” 炭治郎大惊,连忙离他远点:“善逸,求你忘了祢豆子吧!” “炭治郎我的大舅哥~” “吵死了!”伊之助终于被聒噪得受不了,他自己已经很聒噪,没想到这两个在杀鬼路上认识的同伴更聒噪,烦得他火冒三丈,“都给我闭嘴!” “伊之助好凶,去到紫藤花之家不给你天妇罗吃!” “我又不是去找天妇罗!” “那你找什么?” “我找我——” 与话语的戛然而止呼应,飞奔的野猪少年脚下突然一个急刹,站在那里,又是憋好久,憋不出那个令人耳朵发烫的亲昵称呼。 他反应这么大,炭治郎跟善逸都很惊讶,反倒生出好奇,一个两个站定了催问他:“找你什么?” “说啊!”善逸道。 伊之助咬着牙呼哧呼哧喘气,活像嘴里含了块热炭,老半天,才艰难得挤出两个字,声如蚊蚋:“老%……” “什么?”善逸八卦地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老婆!”伊之助豁出去了,“我找我老婆!!!” 善逸与炭治郎神情一滞,竟都陷入沉默。 伊之助脸热热的,倒像做了坏事。遇到他们之后他才发觉,并不是所有这个年纪的男人都会得到一个从天而降的老婆,他们都没有,单他一个人有,仿佛他提前吃了什么禁果一样。 他握紧拳头,难得不争强好胜,准备接受同伴的批判,却只迎来炭治郎同情的目光,和善逸毫不留情的嘲笑。 “哈哈哈笑死,野猪头怎么可能会有老婆,原来你一路上在幻想这种事情吗?”善逸捧腹大笑。 他随即一拍伊之助的肩,深沉地道:“不过我理解你,幻想女人正是男人的浪漫啊!” 伊之助大怒:“我真的有老婆!” “对对对!”炭治郎跟善逸宽容地连声附和,“你真的有!” 伊之助肺要被这两个白痴气炸,干脆什么都不说,闷头赶路。 在这之前,他找了好几个有紫藤花家纹的地方,连樗萤的影子都没见着,心里很不得劲儿,顾不上骨头疼,跑得飞快。 到达紫藤花家纹之家,是一位头发花白发髻很大的老婆婆来应门。 三位少年跟在老婆婆身后,沿着长长的大道穿过庭院,走着走着,伊之助突然掉队,站在那里不动了。 善逸觉察,问:“怎么啦?” 他朝伊之助紧盯不止的方向望去,然后他也不动了。 不远处有个小鱼塘,架了座雅致的木桥,桥上坐着个顶顶好看的少女,明眸皓齿,鲜妍可爱,正微微嘟起脸颊,在用竹管吹肥皂泡泡。 泡泡吹成,悠悠飘飞,她那水汪汪的美眸便也随之上睐,嘴角一翘,高兴地笑起来。 善逸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紧张,无法思考。 他看见了什么,是哪里的公主……不,大概是神女从画中走出…… 好美,总之就是好美。 那笑吟吟的少女觉察到什么,视线转来,瞧见他们,高兴的表情竟转为惊喜。 善逸眼睁睁看着少女趿拉了木屐,慢慢朝这儿走,心脏狂跳,琢磨着要跟她说些什么话。 “你好,小姐”是不是太轻浮?还是应该先献上一枝花?可恶,旁边居然没有长花…… 善逸纠结来纠结去没纠结出个结果,小仙女却已经走到跟前,他狠狠一握拳,正要临场发挥,竟见她在自己跟前猛然一转,如乳燕投林,快乐地投进伊之助的怀抱。 “老公!”樗萤亲亲热热道。 咔嚓咔嚓两声,是善逸和炭治郎的下巴掉落在地:“老公?!” 樗萤别过头来看他们一眼,颇有些独占欲地抱紧了伊之助的腰:“不行噢,这是我一个人的老公。” “啊……”善逸疯了,“啊!!!!!” 直到几个小时后,他们已经被请进了屋吃过了饭,善逸还做梦一般,喃喃自语个不停:“不可能,不可能……” 炭治郎倒是很快接受现状,挺为伊之助高兴:“善逸,伊之助真的有老婆,这不是很好吗?” “重点是这个吗?”善逸抓狂地道,“为什么野猪头会讨到那样一个大美女当老婆啊,啊,啊?!” 他用死亡视线看着伊之助。 伊之助被看得很窝火,忽然想起,几乎所有听说樗萤是他老婆的人都表现得难以置信,打心眼儿里不相信他们是一对。 他们这么不登对吗?他这么糟糕,根本配不上樗萤吗? 心里的火一下就燥起来,熊熊燃烧,烧得他出离恼怒。 比愤怒更令他无力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挫败感,他与世俗格格不入,世俗也并不看好他作为樗萤的归属。 世俗冥顽不灵,他无从改变。 “我怎么知道!”伊之助大声泄愤,“是她突然跑来死乞白赖说要做我老婆,我又不想!” 善逸和炭治郎听着他的话,表情突然惊悚起来,不约而同后退,径直倒退出了房间。 “喂,去哪里!”伊之助喝道。 他很快明白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跑了。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柔柔的气息,樗萤就站在面向院子的那扇拉门门口,静静瞧着他。 伊之助心脏一缩,他知道她一定都把刚才的话听进去了,没来由地不敢转头,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天不遂人愿,他不动,樗萤却要动,她慢慢地走到他跟前,摘了他的头套,要他与她对视。 伊之助看了,他看见她眼里起了雾,湿润润的,有点难过的样子,心脏顿时皱缩,好像打翻了药罐子,苦苦的也快活不起来。 “伊之助,原来你不喜欢这样,是不是?”樗萤道。 她的眼睫毛撇下去,嘴角也撇下去,说话轻轻的:“我知道了……我一直都在给你造成困扰,那我不要当伊之助的老婆,去给别人当老婆,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伊之助慌了。 他真的慌了,背后冷汗直冒,想要反驳,张张嘴竟哑然,唯有她刚才说的这一段话在脑中不断回旋。 他错了。 他说错话了。 被樗萤听见,现在她不想要和他在一起了。 怎么办? 嘴平伊之助勇猛无双,天不怕地不怕,被鬼捏断骨头连哼也不哼一声,但此时此刻,生平第一次有种名为“害怕”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击毙命,立时打败了他。 第16章 老公,你这么喜欢我啊。 他脸上随即多了凉凉软软的触感,是樗萤在摸他,指尖沿着五官轮廓游走,停留在他唇边。 伊之助越害怕越说不出话来,竭力稳住打颤的牙关,屏住呼吸乖乖任由她摸脸,却见她眼里的雾散了,对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好,你没意见。”樗萤道。 她说完,潇洒地起身便走,即将迈出拉门,听得身后咚咚三步并作两步的仓皇脚步声,手腕随即被伊之助的手紧紧握住。 “不是!”他沙哑着嗓道。 樗萤转头看他,见他神情激动得好似要打人,眨巴眨巴眼:“不是什么?” 第16章 伊之助恨自己口舌笨拙:“我不是——说的不是真的,我……” 他心一横,大声道:“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会对你好,好吃的全部给你吃,想摸多久肚子都可以,你要什么都去弄,鬼也会全部杀光的!可以吗!不要去做别人的老婆!” 不善言辞的野猪少年喊出这许多话,把心肺掏空,眼圈都被焦虑熬得微微发红。 这一触即碎的脆弱感,他又那么美丽,真是我见犹怜。 樗萤望着他,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眼睛,发现新大陆似的:“伊之助,你这么喜欢我啊。” 伊之助要被她搞死了。 心思戳破,他难堪得要用头撞个洞钻进去,却不敢,生怕惹了她生气她又要另嫁他人,只能梗着脖子别过脸去不让她看他丢脸的样子,手则老老实实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他作他别扭,樗萤却要得寸进尺,往前两步巴着他,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往后你最喜欢的只能有我一个人,要疼我尊重我,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就不能向西,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出来保护我,我犯错误你不许凶我,我不见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我,别人问起我,你要很骄傲地说我是你老婆。怎么样?” “嗯!” 樗萤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她用手指勾勾伊之助的手指,要他信守承诺一百年不许改变。 末了她一把将他抱住,得逞地笑道:“嘻嘻,老公!” 他真的好可爱,好好玩。 伊之助心头大石终于移开,压力清空,突然感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捂住腹部萎顿下去。 “你怎么啦?”樗萤问。 “……”伊之助闷闷地道,“骨头疼。” 他终于想起来他的骨头被鬼捏爆了。 伊之助的腰腹被医生用绷带五花大绑,看起来像个严重的病患,但他无所谓,耽误了点治骨头的时间,挽回了老婆。 善逸以为会见证一场人间悲剧,回来却看见伊之助在喂樗萤糖吃。 糖是伊之助早收好了的,装进小袋子挂在腰间,长途跋涉风吹日晒,等拿出来的时候,原本一颗一颗玻璃珠似的糖果早融成一整片,伊之助懊恼地想要扔掉,樗萤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甜呀。”她心满意足地道。 伊之助本来还给樗萤打包了天妇罗,可回到村子一看人不见了,孝治说她在有紫藤花家纹的地方,他努力地找,天妇罗还是在找寻的时间里逐渐变得不新鲜,不能再给她吃。 善逸不再嘲笑伊之助,反倒对他刮目相看。 万万没想到最粗鲁的野猪头竟然爆了大冷门,是个不世出的情圣,不仅悄悄讨了美人老婆,说错话还能轻松把老婆哄好。 “我看错你了!”善逸悲愤地道。 夜间三个少年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就寝,善逸睡不着,连连骚扰伊之助,要他讲讲他的爱情故事。 伊之助烦不胜烦,他白天在樗萤那儿消耗了太多情绪和脑细胞,现在大脑当机,什么都不愿意思考,什么话都不想讲,给了善逸一拳,世界终于清净。 善逸和炭治郎或多或少也有负伤,干脆都安静睡着,养精蓄锐。 睡没一会儿,伊之助又起来了。 “要尿尿去左手边。”善逸道。 “不是。”伊之助迷迷糊糊地,“我过去找我老婆……” 善逸瞬间清醒,这次换他跳起来给伊之助狠狠一拳:“踏马的你在炫什么!有老婆了不起,找找找,这个时候还要找,你怎么不把自己拴在她腰上算了!” 伊之助被打了一拳也清醒了,火道:“屁啊!这个时间要拍她睡觉,她都习惯了不然老是闹睡不着!” 殊不知他不在的时间里,樗萤在又厚又软的垫子上拥着香香的被子睡得可好了。 善逸流下一行血泪,拔开了日轮刀:“啊……好羡慕啊……好嫉妒……嫉妒到要变成怨灵……黏糊糊情侣什么的都给我去死吧!” 顿时又是一通鸡飞狗跳,炭治郎哭笑不得地抱住善逸,给了伊之助逃脱的机会。 伊之助去找樗萤,樗萤果然还没有睡。 他们闹的动静挺大,她显然听见一二,歪头道:“挺好,伊之助交到朋友了。” “才不是!”伊之助嘟囔道,“我只是要跟他们一决胜负而已!” 他躺到樗萤身边,隔着被子给她轻轻拍拍,瞧着她莹白静美的小脸,浮躁的心思慢慢沉淀下来。 明明今日份脑细胞用光了,此时他竟又不知不觉开始思考,继续回想那些人震惊地说“樗萤怎么会是你老婆”时的表情,总是不舒服。 想来想去开解不得,临了一低头,发现樗萤没有睡,亮亮的黑眸子将他看着。 “老公,你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伊之助道。 他不想骗她,加上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难以启齿,到底还是启齿:“他们都觉得我跟你不配。” “他们是谁?” “所有人。” “是吗?”樗萤想了想,“那明天我们逮个人来玩玩。” 鬼杀队允许伊之助他们在这里养伤休息几日,翌日樗萤拉了伊之助,随便在街上找个人,问人家信不信他是她老公。 那人望着伊之助这头魁梧的野猪面露惊恐,求生欲极强地点头:“信,信信。” 伊之助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说实话!” 那人才哭丧着脸:“是不太像一对……” “那这样呢?”樗萤摘下伊之助的头套。 那人表情瞬间变了,陶醉地欣赏伊之助过人的颜,再欣赏樗萤的颜,慨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啊!” 伊之助听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松了手劲,把他放走。 野猪少年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樗萤悠悠道:“因为人都很傻很肤浅,眼睛只会看见自认为真实的事物,嘴巴只会说出自己相信的话。” 她抬手撩撩伊之助翘翘的睫毛:“我们是天生一对,不必相信其他事了。” 第17章 男人被女人玩玩怎么了。 伊之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精力过剩,拿着刀上蹿下跳,老是追着炭治郎和善逸跑,打打闹闹。 善逸烦死这头斗志昂扬又聒噪无比的野猪,每次都将他往樗萤跟前引,只有在樗萤身边,伊之助才会难得地安静一些。 果不其然,一见到樗萤,伊之助就成了闷葫芦。 他倒不是喜欢安静,是说不出话来。自从樗萤知道他喜欢她之后,越发爱娇,最近总缠着他做些让人脸红心颤的事情。 要抱,要牵手,要摸脸,摸肚子更是快养成习惯,偏偏她的手伸过来,他还不能躲,因为已经答应过她的。 “肚子到底有什么好摸!”伊之助恼道。 “我是为了伊之助好才这样噢。”樗萤理直气壮,“勤快摸摸,你的伤就会痊愈了。” “鬼才信你。”伊之助别过脸去。 “是真的。”樗萤道,“这里面有老婆的爱,老公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伊之助暗暗磨牙,竟无法反驳。老实说,最近他的确觉得舒服大于羞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这次伤势好转的速度比以前快得多。 樗萤则只有舒服,完全不羞,伊之助自从进了鬼杀队之后战斗强度增大,肌肉越发紧实,手感一流。 伊之助脸红耳臊地给樗萤折腾,看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即使摸摸肚子可以治伤,他还是深深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给他治病的意图。 ……她就是在玩他吧! 尤其在樗萤闹着要跟他玩捉迷藏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樗萤听伊之助说他自创的兽之呼吸里有一型是空间感知,兴奋不已,这样妙招不拿来捉迷藏更作何用,她于是老躲起来,藏在壁橱里,猫在桥下,让伊之助来找,乐此不疲。 伊之助无语得很,她身体弱走得慢,又不懂控制气息,他根本不用空间感知,用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知道她藏在哪里。 但她身在游戏之中,总是显得那样高兴,他无语归无语,每次都好好在配合。 玩吧玩吧玩吧,男人给女人玩玩也无所谓! 樗萤跟炭治郎他们熟了以后就很少折腾伊之助了,她觉得炭治郎很温柔,善逸很热情,喜欢找他们说话。 而当她发现炭治郎的箱子里还有个同龄的祢豆子,立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些臭男生,专心致志跟祢豆子玩,回来之后告诉伊之助:“我交到朋友了!” 伊之助在吃饭,塞了满嘴,看她双眼亮晶晶,含糊不清地道:“有那么高兴吗?” “高兴啊!”樗萤道,“我以前都没有朋友。” 她没高兴太久,伊之助他们很快收到鎹鸦新的指示,要继续出发去杀鬼。 分别的时候,善逸比伊之助还要不舍,眼泪汪汪看着樗萤:“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第17章 他还想要拉一拉樗萤的手,被伊之助一拳打飞。 善逸抢走了伊之助的台词,伊之助一时想不到别的话好说,看着樗萤,别扭地道:“你多吃饭。” “我会的。”樗萤道,“你要想我,快点回来。” 伊之助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他突然跑起来,速度飞快,吓了两个同伴一跳。 “你干嘛!”善逸加快速度追上他,“赶着去给鬼揍啊!” 孰料伊之助听了这话越发疯跑,竟真要上赶着去给鬼送人头饭,吓得善逸哇哇大叫:“哥!我亲哥!你不要跑那么快啊我不想马上面对那个鬼!要不你往反方向跑吧,我们逃吧!” “烦死了!”伊之助大声道,“不快一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鬼杀光!” 伊之助他们走后,热闹的宅邸变得十分冷清。樗萤白天闲得没事干,出去门口听洒扫的大爷大妈八卦。 “听说了吗,有个村子的农田怨气太重,变成妖怪了。”大妈道。 大爷不信。 大妈神秘兮兮:“是真的,把菜都吃了!人路过那里,脚踩进去差点也被吃掉!往里面丢什么东西都会马上消失,地好像活了一样,什么都吞。” 大爷还是不信。 大妈指着一个正走过来的大爷道:“不信你问他,他刚从那个村子回来。” 樗萤闻言看向新来的大爷,突然神经一跳,忙走过去,果然在大爷身上捕捉到了轻微的属于牌的气息。 有牌出现了。 樗萤转身就往宅子里走:“婆婆,我想出门去。” 朴实宁静的村子尚未从土地妖魔化的风波中过去,这天又迎来一辆罕见的汽车。 那车真大,车壳漆黑锃亮,围得铁桶一般,好像钢铁怪兽。 村民们拿着锄头好奇张望,看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超级标致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洋装,打扮得漂漂亮亮,如润泽明珠,令人见之忘俗。 樗萤看见大家都呆了,于是找了个不那么呆的姐姐,问变成妖怪的田地在哪里。 那姐姐指了指前头,有些纳闷:“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要去看,很危险。” “我去收妖呀。”樗萤道。 她找到那片怪田,见上头连根草都不剩,黄砂深深,强烈的库洛牌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如此。 周围没有什么人,大家都不敢靠近这片田地,樗萤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扔过去,听得细密的如千百只甲壳虫同时攒动的声响,眼睁睁看着树枝没了下去。 她再捡一块石头扔下,石头也很快不见踪影。 “唔……”樗萤沉吟起来,看看那砂地,再摊开手,看看自己的手。 她使劲儿卯出的力气,说不定还不如一只鸡的力气大。 她叹息道:“唉,只好搏一下。”抬手抛出一张牌。 牌落进砂地,如石沉大海,被砂地飞快吞噬。 但很快地,流动的砂面中间伸出一株嫩绿的幼苗,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沙地柏,一株沙地柏又随即衍生成一片沙地柏,沙地柏繁茂的根茎连成一片,织作大网,牢牢束缚住了顾涌顾涌的砂。 砂地大惊,立马将所有的砂旋转起来,拧成一股漩涡,想将沙地柏全部吸收。 樗萤手脚有些发软,额角也开始渗出冷汗。【树】牌吸取着她少得可怜的力量,后劲不足,已经有一小片沙地柏被侵吞。 正在这时,樗萤眼尖地发现砂地里卷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人的手,手紧紧握着一把长刀。 樗萤在伊之助他们手里见惯了那样独特的刀身,立马认出那是日轮刀。 砂吃了一个猎鬼人。 第18章 他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樗萤深深拧起眉,叫那人:“诶!” 没有叫动,想也知道嘴被砂子埋了的状态很难回话,但他也有可能是死了。 直面一个可能死去的人,樗萤有点毛,越发攥紧冰凉泛白的手,想要救他。 这有点难,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抖如筛糠,视物重影,比生病时还难受,要是那牌需要输血,她还可以咬咬牙放点血,但身上那种虚无缥缈却又分明可以感知的精力,的确是被吸取得空空荡荡。 樗萤的双腿支撑不住,面白如纸坐了下去,见她好容易养出的沙地柏就要被砂吃光,那个猎鬼人也要被重新淹没,举目四望没有帮手,吸吸鼻子,有点想哭。 她没有主角命,当不了英雄,只不过是一个离死只差半步的炮灰,什么也做不了。 樗萤眼里滴溜溜转着眼泪,突然见她那可怜的沙地柏一动,幻化出一个绿绿树精灵的模样。 那是【树】牌的本体。 【树】看了她一眼,温温柔柔的面容上现出点儿无奈和好笑,一头扎进砂里,规模庞大的沙地柏顿时井喷般从砂地深处冒了出来,盘根错节,将疯狂的砂缠到动弹不得。 樗萤能感觉到,【树】爆发出了它自己本身的力量,她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郁闷地哭道:“姐姐,既然你这么厉害还吸我干什么呀……” 樗萤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爬到砂地边,伸了手去碰已无回天之力的砂:“快点变回来,讨厌!” 砂子终于乖了,汇聚力量,变回本体纸牌,轻轻落进她的手里。 樗萤看都懒得看一眼这张名为【砂】的库洛牌,随手一揣,擦擦眼泪去找那个被吞了的猎鬼人。 猎鬼人完整地躺在那里,被一堆锅碗瓢盆压在底下——村民到底是往砂地里扔了多少东西。 樗萤虽然自己就是个将死之人,但还是不敢碰死人,犹犹豫豫地靠近,耳畔忽然有风,眼前随即轻盈落下个斑斓的大蝴蝶。 “等你靠近,他恐怕已经憋死了哟。”是女生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说话。 樗萤见那大蝴蝶瞬移到猎鬼人身边,伸手一拍,猎鬼人便猛然抽口大气,连天咳嗽,活了过来。 他坐起身,樗萤觉得那脸好眼熟,认真一想,恍然大悟——那不是在伊之助山里遇见、还被伊之助抢了刀的小哥哥村田么? 他真是个倒霉蛋。 村田掐着自己的脖子,他被砂子吞噬的时候还以为会死呢,居然没事,刚想感谢救命恩人,眼睛一瞟瞟见大蝴蝶,再看看对方的脸,立马惊叫出声:“啊,柱——不不,蝴蝶忍大人!” “你真弱,真的是鬼杀队的人吗?”被称为“蝴蝶忍”的女生笑道。 她虽然在笑,笑意里的嘲讽却比砂子更可怕,令村田浑身发抖,恨不能再埋一次砂子。 樗萤倒不明白村田在害怕什么,蝴蝶忍重新瞬回她身边时,她看见蝴蝶忍的样貌,立马爱了。 这个女生真有一副优雅的长相。黑发紫眸,眼睛很大嘴巴很小,五官的线条十分精致,大约经了一点时岁的磨炼,表情显出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柔和。 蝴蝶忍看看樗萤,掏出一个盒子,从盒子里拿出注射器和药水瓶,开始抽药水。 樗萤如临大敌:“不要打针!” “别怕,只是让你恢复体力的药,而且我打针技术很好,一点都不疼的。”蝴蝶忍道。 她的声音真的好温柔,让人听着十分舒坦,樗萤虽然讨厌打针,犹豫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过程我都看见了,你很勇敢,能力也很有趣。”蝴蝶忍道。 樗萤对她的好感度立马又升了个度——她夸她勇敢耶。 她随后鄙夷地道:“你看完了全程,也没想要下来帮我。” 蝴蝶忍哈哈哈地笑出声,打完针替樗萤吹了一下手:“田里那不是鬼,应该是只有你能解决的东西,你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是吗?” “很万不得已噢。”樗萤道。 一旁的村田听着樗萤跟蝴蝶忍的对话,狠狠捏了一把汗,冲过来对蝴蝶忍一拜,道:“蝴蝶忍大人,请原谅这小姑娘的无礼,她不懂得您的身份!” 樗萤越发起了好奇,问蝴蝶忍:“你是什么身份?” “啊!不能这样对蝴蝶忍大人说话!”村田道。 他兵荒马乱,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兵荒马乱,蝴蝶忍并不介意樗萤直接的提问。 “我是柱,是很厉害的猎鬼人,他们这种杂鱼的长官。”蝴蝶忍指着村田道。 樗萤想了想:“那么你也是伊之助的长官了。” “伊之助是谁?” “是我老公。” 蝴蝶忍摇摇头:“没有听说过噢,可能你老公还没厉害到名字能入我的耳*。” 她说话好霸气,樗萤好喜欢她。 既然这里没有鬼,蝴蝶忍打算带上村田回去了。 樗萤看看在远处等她的车,又看看蝴蝶忍:“我能跟你走吗?” “为什么?” “你有意思。”樗萤道,“而且去了鬼杀队,说不定能常常看见伊之助呢?” “家里人没意见吗?进了鬼杀队可能会死哦。” 第18章 “我的家里人又不在这里,有意见也鞭长莫及。”樗萤道,“而且我不会死的。” “是吗?”蝴蝶忍笑起来。 万万没想到樗萤竟然就这么混进了鬼杀队里,蝴蝶忍将樗萤带回她的“蝶屋”,没有给她编制,也没打算培养她,因为看得出来樗萤不是个练剑术的料,更不是能战斗的料。但意外地,樗萤打绷带打得很好的技能被发掘,蝶屋常常会收治伤员,她正好留在这里打下手。 樗萤不喜欢医院,不过风水轮流转,如今她的角色是小护士不是病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蝶屋里有很多女孩子,有安静的香奈乎,活泼的小葵,还有三只小小的小女孩,樗萤乐不思蜀,好在还是没忘了托紫藤花家纹之家给伊之助带信,告诉他她现在在蝶屋里。 伊之助一直没有回应,也没有过来找她。 原来柱是最厉害的猎鬼人,数量很少,只有九个。蝴蝶忍作为其中的虫柱,十分忙碌,经常不在。 樗萤在蝶屋如鱼得水,同样吃得很好用得很好,由于长得实在太美丽,一来二去,鬼杀队里都知道来了一个天仙似的姑娘。 一次,有个人听了传言来偷看樗萤,看得呆住,被樗萤发现。 “你是谁呀?”樗萤道,“你的打扮好奇怪。” 那人虽然也穿着队服,但队服后面写的是个“隐”字,并且蒙头遮面,神神秘秘的样子。 “啊!”那人大赧,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没有找到,又被好奇的樗萤逮着连问了好几声,眼见她要走过来,他更加脸红,忙道,“我是‘隐’的队员……” 樗萤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专注,那人越发手足无措,面罩底下其实也不过是个大不了她两岁的男生,终于憋不住问:“你看什么?” 樗萤叹了口气:“小哥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隐’是个什么东西呢?” “啊,啊啊,是鬼杀队的事后处理部队来着,帮着处理杀鬼留下的痕迹什么的。” 这之后,隐时不时会抬些伤员过来蝶屋请求治疗,看得出来斗鬼形势严峻,每开展一次跟鬼的战斗就会有队员受伤,有时候甚至抬来个血人。 樗萤没想到伊之助也会成为重度伤员中的一员。 是日天气晴朗,樗萤坐在廊下玩蝴蝶,看蝴蝶在指尖跳来跳去,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快!” 担架一架接一架地抬了进来,樗萤起初不在意,然而她很快发现伤员里头有认识的人。 炭治郎和善逸都在,都被打得很惨的样子。 樗萤站了起来,这时恰好瞧见也被抬进蝶屋大门的伊之助。 伊之助……变得破破烂烂的。 野猪少年不复从前的疯狂与蛮横,他的头套被摘去,袒出一张虚弱的面孔,额头青了,唇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喘出的气断断续续。 更不要说他身上深可见骨的抓痕,抓痕不止一道,还在凄惨地往外渗血。 樗萤愣住了,轻轻叫他:“伊之助?” 她有些难以置信,声音很小,伊之助竟还是听见了,飞快转过头来。 看见她,他又惊又喜,瞳环缩了缩,双目放射出振奋的光。 但随即,那碧眼中的光便失落下去,如流星熄灭,黯淡灰败。 那是樗萤从未在伊之助眼中见过的神色,这一眼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冷漠到近乎冷酷,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伊之助!”樗萤又道。 她想走向他,他却比她更早觉察了她的意图,重重咳嗽,唇边又溢出血来,一开口,原来那把粗粗的嗓子此时更是粗钝,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他极费力,又极坚定地对抬着自己的隐道:“不要让她、靠近我……” 樗萤不解,又走了两步,听得他硬扯嗓子怒道:“别过来!——” 她有点吓到,依言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伊之助被隐的队员们抬走。 直到离开视线,他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第19章 以后要嫁个笨蛋美人了。 鉴于伊之助从没有对她这样凶过,樗萤判断他是被鬼打坏了脑子。 “我好惨,以后要跟一个笨蛋美人了。”樗萤托着腮难过地叹气。 隐的队员还在进进出出,病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蝴蝶忍也过来了,樗萤帮忙给病房递送伤药,看见伊之助缩在最里面的病床上。 他伤得比看起来更重,血水一盆一盆地换,樗萤拿着药想过去看他,甫一靠近,他反应极大,奋力挣扎不顾伤口裂得更大也要转过身去背对她,伤成这样,居然还保留着用来逃避老婆的蛮劲,两个队员都按他不住。 “有病吧你!”隐的队员怒道,实在没法子,只好转向樗萤,“麻烦先回避一下,他是铁了心不肯让你靠近。” 樗萤越发笃定伊之助脑子受伤,饱含同情地看智障老公一眼,将手里的药递给队员:“这是补脑的药,记得给他喝,谢谢你。” 樗萤离开之后,伊之助就一动不动了,隐队队员皱着眉头帮他处理伤口,吐槽道:“怎么,你和那漂亮小姑娘有仇吗?人家多关心你,你还这样。” 伊之助麻木地任由他清创上药包扎,清创带来巨大的疼痛,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目呆呆望着天花板,仿佛死了一般。 暮色四合,伊之助喝了镇痛安眠的药,沉沉睡去。 樗萤端着饭进来,见他在睡,于是把饭放了,坐在床边瞧着他。 好好的美少年给包成了木乃伊,几乎浑身都缠着雪白的绷带,药气浓烈,只有一张脸还能看。 伊之助困在梦中,睡颜沉静虚弱,大概做的不是什么好梦,两道眉皱得能夹死蚂蚁。 樗萤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想起白天他出了那么多血。听蝴蝶忍说,伊之助除开外伤,内里也是一塌糊涂,骨头又断了,嗓子也伤了,本来讲话就粗声粗气,现在更是一把破锣,呕哑嘲哳难为听。 樗萤趴在床沿,侧着头看伊之助,指腹在他凉凉的脸上抚着,叹道:“好可怜呀,宝宝。” 她是来看伊之助的,伊之助睡了,而她白天走来走去四处帮忙,其实也累得够呛,现下趴了一会儿睡意就起来,干脆阖上眼睛与他一同睡去。 伊之助做了个噩梦,梦见超强的鬼要吃樗萤,他奋力砍杀,却没能伤到鬼一根汗毛,反倒被鬼抓成一块一块,他倒在地上求饶,可樗萤还是被鬼吃掉了。 这个梦太残忍,他猝然惊醒坐了起来,五脏六腑爆裂似的疼痛,逼得他咬牙连吸几口冷气,然后才发现散在手边的柔柔黑发。 樗萤就在这里。 她半张小脸埋进臂弯,眉目静好,呼吸浅浅,睡得十分安稳。 伊之助直愣愣瞧着她,以为还在做梦,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直到真实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息,才眨眨眼,双目泛起酸涩的泪意。 他赶紧抬头猛眨眼睛,把流泪的冲动咽下去,随后忍痛抖着手将被子一点一点拉过来,给樗萤盖上。 他怕弄醒她,动作要轻还要慢,此刻的身体条件做来无异于受酷刑,幸好还是做到了。 同一个病房里还有好些人没睡,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看伊之助照顾樗萤,没想到野猪也有柔情,换做平时早就笑他,如今却笑不出来,都默契地不出声,唯恐惊动这片刻温情。 蝴蝶忍医术上乘很懂对症下药,伤员们伤得那样惨烈,在蝶屋治疗几天后却大有好转,一个两个能下地了,炭治郎和善逸也恢复活力,唯有伊之助独自死气沉沉。 樗萤在病房很受欢迎,她得天独厚,长着一副令人看了心情极佳的样貌,笑容又甜,过来拆绷带打绷带的时候,身上香香的,小手软软的,态度还很温柔,谁能不爱。 伤员们心里舒坦,恢复得更好了,想在樗萤面前表现表现,争着复健秀肌肉,从病号餐里省下布丁送给她吃。 而这时,伊之助还在那里做他的死人。 樗萤这两天渐渐回过味来,伊之助不是脑子坏掉,只是单纯地不想见她。 他清醒的时候,她要是走过去,他就转身背对,硬伸手去拽,他干脆整个儿躲进被子里。 “干嘛呀,你害羞?”樗萤问。 被子里的伊之助一言不发。 野猪变鸵鸟,颇有喜感。 樗萤一开始觉得新奇,从来没有男孩子对她这样冷淡过,更别说避她如避洪水猛兽。她捧着脸,心想一定是她太美,而伊之助嫌病中的他自己太丑所以自惭形秽。 但后来就不那么新奇了,她老去骚扰伊之助,伊之助老是没反应,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变成一只自闭猪,一点都不像从前的他,不好玩。 樗萤去得勤快,伊之助需要养伤避无可避,他真不愿面对她,一来二去干脆把门锁住,叫善逸传话,让她不要再来。 樗萤很震惊:“伊之助竟敢这样对我!” 第19章 她把传话的善逸拉出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善逸道:“我们遇到了很强的鬼……被鬼打爆了,幸好鬼杀队及时增援,不然我们的小命都要交待在那儿。” 他转头看看病房,确认伊之助还躲在被子里,压低声音告诉樗萤:“那家伙受了很大打击,你不在的时候,他说自己太弱,什么也做不了。语气绝望的嘞,我还以为他马上要切腹。” “这样。”樗萤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这天余下的时间再没有出现在病房门外。 第二天,樗萤也没来。 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樗萤刚消失时,伊之助还没什么,只觉松了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防着她随时偷袭。 他打开碗盖吃饭,肉很香很大块,他却食不知味,吃着吃着,便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窗外。 没来。 炭治郎他们要换药,房门被推开,出现了那三个小小的女孩子,小女孩身后并没跟着别人。 没来。 伊之助没觉察自己开始偷偷期待樗萤到来,或许他觉察了,只是不愿承认,心不在焉地养伤,望向窗外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心里想的那个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樗萤消失的第三天,伊之助开始失眠。 第20章 对老婆甩了冷脸的代价。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新肉逐渐生长,伤口痛痒难当,但心里的难受比生理痛还要难熬。 上次见到樗萤还是上次,现在她不来了,是他让她别来的,自作自受。 伊之助更加消沉,偏要憋着,嘴上什么都不肯说,对炭治郎和善逸也不说,吃饭不香,长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到了平时哄樗萤睡觉的点儿就自动惊醒,坐在那里发呆。 “造孽啊!”善逸捶胸顿足。 他眼见伊之助越发低迷下去,偏偏伊之助还因伤没戴头套,唇红齿白的少年碧眸一敛,抿紧了唇,黯然神伤的模样真是该死地好看。 淦!他父母真给他生了一张好脸! 善逸恨自己心太软被伊之助勾起恻隐,等三只小女孩叽叽喳喳进来送药,他故意扬声问:“这两天怎么不见樗萤?” 伊之助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只小女孩分别叫清、澄和菜穗。小清闻言道:“樗萤不在蝶屋。” “那她在哪里?” “去本部了。” 三小只走了以后,善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伊之助:“看你做的好事,甩人家冷脸,现在好了,人家躲你躲到本部去了!” 伊之助低着头站在那里给善逸训斥,善逸每甩出一句戳中痛点,他的头就更低一分,善逸叭叭叭输出到最后,突然发现地上怎么红红的,掰着伊之助一看,见他自虐似的咬着唇,嘴巴咬破了滴下血也不吭一气。 “喂!!”善逸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他擦,“你心里难受不会喊出来,搞什么自我伤害啊!” “喉咙、很痛。”伊之助梗着脖子沙哑地道,“喊……不出!”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宣泄途径了吗!”善逸被伊之助气死,从而加重了伤势。 樗萤倒没有要躲着伊之助的意思,她之所以去本部,是因为蝴蝶忍要去开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顾名思义,就是所有的柱聚集在一起开会。 所有的柱,听起来很多人,其实也就九个,毕竟精英中的精英本来就屈指可数。 在把樗萤带回蝶屋之前,蝴蝶忍是向在本部的鬼杀队主公报告过的,这次听主公提了樗萤一句,蝴蝶忍于是想带她去给主公见见。 这个主公应该是很了不得的人物,能够让蝴蝶忍在临行前特意叮嘱樗萤:“要对那位大人怀有尊敬之心。” 她神情那样严肃认真,樗萤见了不由得也严肃起来,乖乖道:“我会的。” 本部真大,笼罩在一派静谧祥和之中。 樗萤一去到就遭到了柱们的围观,果然是大佬,不怒自威的气场足足,连头发都是五颜六色,各个不同。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非常美丽的小姑娘。”连护额也要镶嵌宝石的华丽音柱宇髄天元道。 “嗯!很好的小姑娘!”嗓音大大、有着耀眼太阳色头发的炎柱炼狱杏寿郎如是说。 他们倒都十分友善,一点儿不端大人物的架子,樗萤也不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被夸了便弯眸一笑,正新鲜着,突然见柱们都朝廊下行礼跪拜,她跟着屈膝行礼,悄悄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阴影走到阳光之下。 那是个很儒雅斯文的人,举手投足有着令人心灵宁静的力量,可惜一张脸却是被奇怪的疤纹毁了近半,本该明亮的双目也蒙着阴翳,无法聚焦。 主公产屋敷耀哉,他该是无法视物的,此刻面对众柱,却微微一笑,仿佛万事万物了然于心,温和地道:“忍把樗萤带来了。” “是。”蝴蝶忍道。 主公将脸转到樗萤所在的方向,笑道:“樗萤很厉害,多亏有你,队里的孩子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精神。” 他真温柔,听他说话,令人如沐春风。 樗萤刚想客气客气,可他随后的话叫她心里一颤,竟无法轻率开口。 “好孩子。”主公道,“在这里吃了很多苦吧?辛苦你了。” 这是一种很难以言说的默契。他不必言明,樗萤却听懂了那话中的“这里”指的不是“鬼杀队”,而是“这个世界”;她也不必言谢,他从她短暂的沉默中,已然领会她对他通透和体贴的感激。 “想要什么奖励吗?”主公道。 樗萤想了想:“鬼杀队的制服很好看,能给我做一身吗?” 主公笑道:“樗萤所做的,是跟剑士们不同但一样杰出的贡献,只是性质更偏向于‘隐’,给你隐的制服,视你为隐的一员,好不好呢?” “好啊好啊。” 主公已经见到,还有了新衣服,接下来他们开会的内容就不是樗萤能听的了,她心满意足地退下,离开庭院之际回头看主公最后一眼,内心忽然涌起强烈的遗憾。 他是个很好的人,命运不公,她感觉得出来,他剩下的时岁不多了。 “老天的嫉妒心真强。”樗萤垂眸叹道,“好人总是不长命。” 樗萤回到蝶屋,满心期待着新衣服,高高兴兴给裁缝前田正男量了尺寸,末了,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躺在病床上的自闭老公。 樗萤到来的时候,伊之助正难得地在宅邸外晒太阳。 他又戴上了猪头,猪耳朵受他影响,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块放弃治疗等待风干的猪肉。 突然,猪耳朵立了起来。 樗萤端着煮好的药,慢悠悠哼着歌走进院子,一进去就看见一个黑影火速冲向屋内,玄关大门随即“砰”地关紧,门框不住颤抖,可见力气之大。 “伊之助。” 伊之助躲在大门后面,心脏狂跳不止,听得樗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她慢悠悠道:“我都看见你了。” 伊之助没有答话,手心渗出冷汗。 近情情怯,他想见她,但实在……实在不敢。没有那个脸见。 挫败感和负罪感比鬼更可怕,如果跟樗萤四目相对,那他的无能将无所遁形,想到她失望的眼神,他竟觉得在鬼手里死去还好受些。 伊之助又听得樗萤道:“快点开门,我端着盘子好累。” 他还是不答话。 一时之间门里门外只有樗萤的声音在响。 “你不开门,我不理你了。” “我真的不理你了!” “霞柱时透无一郎好帅,我要去做他的老婆!” “……” 终于,樗萤也不再说话。 伊之助知道她没有走,正估算她生气到什么程度,突然听见盘子摔落、药杯碎裂的声音,随即听得樗萤小声哭道:“呜呜,手好疼!” 脆弱的玄关大门霎时被掀飞,猪头少年暴冲出来,越过地上的狼藉直直冲到樗萤跟前,拿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的嗓子没好,还刀割般疼痛,却控制不住地大声起来:“哪里痛!” 慌乱过后仔细再看,那莹白柔嫩的手好好的,哪里有伤? 觉察被诈,伊之助忙要抽身躲开,却为时已晚。 樗萤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那点力气完全不够看,他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他心里很清楚,挣开就是死路一条。 “瞧。”樗萤才不管伊之助如何手足无措浑身僵硬,她戳戳他头套上略显惊恐的猪眼,洋洋得意,“逮到你了。” 第21章 要是能亲哭他就更好了。 仔细算来,这次重逢之前,伊之助跟樗萤分别已半月有余。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外头追鬼杀鬼的日子里,他经常会梦见樗萤。 好烦。 从前伊之助做梦都是简简单单的内容,梦里他做了山大王,山上所有动物,还有山下的孝治都是他小弟,他威风凛凛,无所不能。 第20章 而今但凡樗萤入了梦,就会像现在一样老要抱他,甜甜地叫他老公,一会儿要他带她去哪里哪里玩,一会儿又异想天开要搞点什么什么吃,他这个大王不得不伏低做小,周到伺候,不然她就哭,搞得他威风尽失。 梦里的伊之助还敢吼樗萤两嗓子,现实里的他、尤其现在的他却不行。 软绵绵的老婆挂在身上,野猪少年逃无可逃,只能沉默地将脸转开,竭力避免同她视线接触。 关心则乱,他就不该莽撞地冲出来,害得自己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伊之助成了油锅上反复煎炸的饼,樗萤却自在得很,养伤这段日子伊之助穿上了病号服,她发现穿衣服的伊之助和不穿衣服的伊之助抱起来感觉竟大不相同,不由啧啧称奇。 樗萤抱了多久,伊之助就沉默了多久。好一会儿,他才听她道:“伤口还疼吗?” 他不答。 “坏蛋!我最讨厌别人问话不答话的人了!”樗萤松开伊之助,去拽扯他的猪头,非把他这个挡箭牌扔了不可。 伊之助抬手格挡,扯着那可怜的猪头皮不让她揪,终于被逼得开口。 “你难道不觉得失望?”他艰涩地道。 “失望什么?”樗萤问。 “我那么……”伊之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终究突破心理障碍,把那耻辱的字说了出来,“弱,一点都不厉害,杀不光鬼,没法保护你。”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樗萤道。 她见他又默默无言,很想伸手去他脑子里弹弹那绷直的一根筋。 “伊之助,伟大历史是由人民共同创造的哟。”她道,“杀光所有的鬼是个大工程,或许靠伊之助一个人确实没办法办到,但你的力量一定不可或缺。” 樗萤话毕,惊觉自己说出了很有道理又很有格局的话,不由得给自己鼓鼓掌:“好厉害,不愧是我。” “我的力量太小。”伊之助道。 “天呐,老公你还不够厉害吗,再修炼一下就会变得超级强了。”樗萤道。 她觉得还是以前那只臭屁哄哄的野猪比较可爱,想了想,笑眯眯地道:“不如我教给你一个变强的好方法。” 她又去扯伊之助的猪头,伊之助又挡,这次没挡住,他一抬手她就嚷着手疼,还说是他打的,明明他碰都没碰她。 樗萤如愿以偿把臭猪头扔在了地上,霸道地把伊之助的脑袋扳正,要他瞧着她。 伊之助终于鼓起勇气同她对视,瞳中荡开碧波,一圈一圈地颤。 这哪里是野猪,分明是只打架输了委屈的小狗,惭愧与不甘碰撞,撞出极端别扭的气场,他又有副好颜色,反倒吸引人去招惹。 要是能惹哭就更好了。 这么可爱,不亏呀,樗萤想。 她于是凑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往伊之助脸上啵了一口。 伊之助愣了一下,大脑当机,直勾勾地瞧着她。 须臾,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之后,他就疯了。 伊之助一阵眩晕,犹如遭遇当头重击,满目天星,四肢骤然滚烫起来,前生今世的热血借由她这一亲死灰复燃,喧嚣沸腾,要活活将他熬干。 “你、你……”他整张脸蒸出浓浓的玫瑰色,指着樗萤,又羞又恼,气急败坏,连嗓子不好都忘了,“你干什么!” “亲亲咯。”樗萤没心没肺地道。 “亲……”伊之助臊得舌头都在打结,暴跳如雷,“谁准你亲的!” “我要帮你呀,你看多有用,现在不是马上精神起来了。”樗萤道。 她嫌弃地看着伊之助那被咬伤的唇:“嘴巴伤了真可惜,好在还有另一边没亲的脸。” 她作势要再啵一下,把伊之助吓得连连后退。 他在她看戏似的目光里抬手摸了一下挨亲的那边脸,竟然转身就跑! 没了猪头的猪头少年逃命一般撞破大门冲进屋内,一时间整栋建筑地动山摇。 善逸和炭治郎正在复健,听得奔雷之声,抬头一看冲进来个异常鲜活的伊之助,又惊又喜。 “伊之助,你精神了!”炭治郎欣慰地道。 善逸却发现伊之助好像过于精神,瞧他呼哧呼哧大喘气那样,恼得脸都红了,好像刚被人胖揍一顿。 善逸问:“伊之助,你怎么了,是不是终于被樗萤骂了?” “情愿被骂!”伊之助心乱如麻难以思考,竟恢复了语言功能,有问必答,还说的尽是实话,“她竟然亲我!” 没想到善逸的反应更大:“什么?!” 他冲过来一把拽住伊之助的衣领,破音道:“你说什么!——” “她亲我!”伊之助不明时势,还敢重复,还敢拖着破嗓子抱怨,“我的脸要烂掉了!” 火辣辣地在烧! “踏马的……”善逸含恨拔出日轮刀,“亏我之前那么同情你,我在同情个毛线啊!终究是错付……” 要不是炭治郎阻拦,他真要把伊之助大卸八块。 事实证明,樗萤总是对的。 她说摸摸肚子可以治伤,伊之助就体感伤势好转得飞快,她把亲亲作为让伊之助变强的方法——至少伊之助现在是不敢消沉了,他拼了命地复健,不敢有空闲,因为一闲下来大脑就自动回忆被亲时的情景,一回忆,他就晕晕乎乎的,轻飘飘的,并且飘得比从前严重上百倍! 他中邪了,中了樗萤的邪。 伊之助不知道中邪怎么解,将满腔无措的火发泄在复健用的木头上,一拳把木头打得稀烂。 对木头动完粗,转头面对樗萤,他还是得像梦里一样做个顺从老婆的山大王。 樗萤拿来两个桔子,想吃,又不想弄脏手,塞给伊之助让剥。 伊之助闷头剥了一个递给樗萤,继续剥第二个。 第二个她没伸手来拿,他纳闷抬头,见她眼泛泪花地看着他。 “很酸吗?”伊之助问。 樗萤摇头,随即又委屈又生气地道:“你吼我。” “蛤?!” “那个时候,我想靠近看看你的伤怎样了。”樗萤秋后算账,越想越气,捡起桔子皮扔他,眼泪汪汪地,“你居然吼我!” 第22章 被女孩子亲何等幸福啊。 伊之助无语凝噎,甚至有些心虚,因为事是他做的,人是他凶的,报应不爽,他自己都快忘记这么回事,哪成想樗萤吃个桔子也能回忆起来。 这怎么办? 他不知道,默默把樗萤不要的那个桔子吃了,吃到一半感觉气氛不对,悄悄抬眼往樗萤那儿一瞥,却见她憋了一口气,脸颊憋得粉粉,晶莹的眼泪珍珠般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伊之助顿时如鲠在喉。 实践出真知,樗萤哭出了经验,能哭得特别好看,也能够收放自如,伊之助要是一直没反应,她可以哭到地老天荒,看谁拗得过谁。 伊之助作出了反应。 他连忙把嘴里还没来得及吞下的半个桔子吐出在手里:“还给你,行了吧!” “我不要,你好恶心!”樗萤捂住眼睛,“你凶我,还要吃我的桔子,太坏了!” “那我凶都凶了,吃也吃了,还能怎么样!”伊之助道,“大不了你骂回来,我再给你拿两个桔子!” “呜呜!” “……我错了!” “呜呜呜!” “我真的知道错了!” 樗萤不语,低头擦眼泪,没擦好,还有细碎的小泪珠挂在湿湿软软的黑睫毛上,随眨眼的动作一闪一闪。 伊之助在她身旁蹲了下来,终于开窍,把主宰自己的权力交给她:“你想怎样?” 樗萤立马高兴起来,转身对着他,伸手拨弄拨弄那毛毛的猪耳朵,期待地道:“老公,我要你驮着我做俯卧撑!” 她看炭治郎为了增加负重可以背负一个小清,她也想玩,毕竟免费全人力还能指挥的摇摇车谁不爱呢。 樗萤体贴地摸摸伊之助的腹肌:“知道你骨头好了,我才敢说的,我是不是个好老婆?” “所以呢,你答应了吗?”当晚伊之助回到房间,听他讲述到这里的善逸急急忙忙问。 伊之助咬牙切齿:“你说呢!” 善逸嫉妒了,酸唧唧道:“那你这个表情摆给谁看,总不可能是樗萤太重把你压坏了吧!” 伊之助有口难言。 樗萤重倒是不重,她吃了那么多东西却不见胖,他力气又出奇地大,也有一把好腰,驮个老婆绰绰有余。 只是樗萤那个气人的!动来动去或躺或坐,没个消停的时候,还趴下来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给我下去!”伊之助道。 樗萤倒是肯下去,只不过她有个要求:“你要说,‘求你了宝宝’。” 伊之助宁愿撞墙去死也不愿说这么黏糊糊丧失男子汉尊严的话,于是凭着一口气很有尊严地完成了今天的复健。 善逸根本不觉得伊之助这哪里惨,依然酸唧唧:“这么难过,那你掀翻她跑掉不就好了。” 第21章 “等下她又哭!”伊之助拳头梆硬,“还有又要亲我!” “你踏马知不知道被女孩子亲是何等幸福啊!”善逸终于火山爆发,一把扛起炭治郎用炭治郎的头给伊之助来了个头槌,“女孩子可是香香软软世界的宝藏一个吻就能让男人去死的天使,你这头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野猪,给我洗内!” 伊之助被槌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刚要跳起同善逸死过,就见那欠扁的金毛脑袋又凑前来。 善逸奇异地不生他气了,还换了种讨好的语气:“诶,被女孩子亲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自己不知道吗?”伊之助没好气地,“你不是被女人骗过!” “女人骗的是我的钱又不是我的人!”善逸很心塞,最终好奇胜过心塞,他又来纠缠伊之助,“你告诉我嘛!” 伊之助觉得很丢脸,本来不想讲的,但他随即看见炭治郎端坐过来,洗耳恭听的样子。 炭治郎也没有被女孩子亲过,心里也很好奇。 伊之助突然成为了最有经验的人,善逸和炭治郎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一瞬间找回了做老大的感觉,顿时腰也直了,头也抬了,愿意分享一下心得体会。 “就是碰了一下。”伊之助指着左边脸颊,“在这里。” 然后他不说话了。 善逸耐心等着,炭治郎也耐心等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十五分钟后,善逸终于反应过来:“完了?!” “完了啊!”伊之助莫名其妙,“还能有什么!” 善逸抓狂:“感受啊!形容啊!女孩子的嘴巴是不是布丁一样嫩嫩的!她凑过来的时候气息是不是柔柔的!她亲完你,你是不是脑子里放烟花,脸红心跳,好像魂魄飞了一样,充满幸福感,这才是重点!” 伊之助本来不脸红,被他一讲脸又噌地红起来。 善逸太会戳重点,那些伊之助在回忆时刻意略去的感受,被他一点拨顿时鲜活,有了过电一般敏锐的击杀速度。 的确很嫩,很柔,很软,很香。 吻如果有味道,他笃定是甜滋滋的。 那感觉太新奇,前所未有,令当时的他慌了手脚,他忙着掩饰自己的失态,刻意忽略了内心的声音。 事实是他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被樗萤亲的时候,那种轻飘飘不能自控的感觉……原来叫做幸福感。 “烦死了!”伊之助起身夺门而去,“什么感受都没有!” 他狂奔三千米,这天晚上没有去哄樗萤睡觉。 今晚不去是不想去,之后的夜晚不去则是因为没有时间去。 伊之助他们的训练强度急剧增大,一套下来人半死不活,剩下最后一口气维持生命,养伤时囤的膘全榨得精光。 樗萤起初还找伊之助,看他忙碌不已,就没有再过来。 她不来,伊之助也不去看她,身体逐渐适应训练的魔鬼强度之后,他晚上还是有点时间的,但他依旧选择窝在房间里。 “这为什么?”善逸问。 “累*,没精神。”伊之助趴在被窝里,耷拉着眼皮,“这么弱的样子给她看见丢脸死了。” 善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讨到老婆的,懂不懂跟女孩子相处的艺术?” 恨铁不成钢几个字他都说倦了:“男人,越是脆弱,越能激起女人的保护欲!正是因为疲惫不堪才要去女孩子怀里寻找安慰!女孩子的怀抱可是天堂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我去!” 伊之助似有松动,到底还是别过头:“不去!” “好几天不见,你都不想樗萤吗?换了我做你的老婆一定伤心得要死马上就离婚!” 伊之助一拳把善逸打飞:“啰嗦!不去就是不去!” 他躺下来用被子盖住头,呼呼大睡。 是夜,月明星稀,幽暗的卧房里少年们美梦正酣。 伊之助突然坐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诈尸,良久,放轻动作爬起,做贼一般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第23章 他第一次觉得她这么美。 外头月色正好,伊之助却无心欣赏,一路疾驰。 他不得不跑这么快,因为不快点,他即将觉醒的男人尊严就不允许他口是心非地奔向樗萤。 她肯定睡了,善逸他们也睡了,没人知道他偷着做什么。他不是想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就回来!伊之助想。 他悄无声息停在樗萤卧房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意料之外,樗萤还没睡。 她就着小灯在看画本,看得津津有味,不知浏览到什么有趣内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伊之助蹲在外面,看得直愣神。 说实话,所有人都夸樗萤美丽,他从前并没有什么感觉,此时此刻,几天不见突然再见,他却毫无理由地激活了审美。 她真的好漂亮,像一弯轻盈洁白的月亮。 笑的样子很可爱,哭的样子也很可爱,就算是无理取闹的举动,发生在她身上也不叫人觉得讨厌。 奇了怪了,怎会如此。 伊之助遭遇了生命不可解之难题,正努力调动脑细胞来思考,面前的门突然拉开,他眸光一凝,就看见樗萤的脸。 “老公,你大晚上不睡觉做坏事。”她笑得狡黠,好似偷油的小狐狸,水眸滴溜溜转着,“躲在外面偷看我。” 伊之助大赧,刚要跑走,听得樗萤道:“你要是敢走,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于是走不了了。 樗萤返身去收拾画本,推开小桌子,坐到床褥边,等着伊之助进来。 伊之助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还是走进去。 樗萤的小房间收拾得很温馨,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大两只布偶,还摆了花,四处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她身上也很香,闻起来很舒服,伊之助本来就是睡到一半起的身,如今渐渐地起了困意。 “过来呀。”樗萤道。 她正闲着无聊只能看画本,老天爷瞌睡送枕,送了个伊之助上门给她玩。 她高兴地琢磨要怎么玩,伊之助到她身边来了。 他难得安静,又格外地乖,不等樗萤说话就挨近了她,慢慢躺倒下去,将脑袋拱到她怀里。 樗萤有些惊讶,还是抬起手,配合地让他枕着她的腿,她摘下他的头套,看见一张困倦的天使脸。 伊之助的头发微微凌乱,眼下泛着薄薄的青。被她柔和的气息包围,他身心放松,呼吸很快就沉下去。 “伤脑筋,我还没什么都没做呢。”樗萤道。 她用手指轻轻梳着伊之助的头发,拉了被子给他盖,不一会儿也犯起困来,囫囵躺下去,挤着他一块儿进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伊之助是被脸上徘徊不去的痒意弄醒的。 有软软凉凉的指尖在摸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眉骨,一会儿点点他的鼻尖,最后干脆捏着他的耳垂玩。 伊之助烦不胜烦,猛地睁开眼,胳膊都抬起来了,要把这个不要命的扔出去,结果定睛一看竟是樗萤。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在她房间睡的觉。 “你醒啦!”樗萤眉开眼笑,“今天早上前田先生把做好的队服送过来了,我穿给你看!” 女人,就是一种会为了展示新衣服特地把男人吵醒的生物。 伊之助没有睡饱,等待樗萤换衣服的时间里他又开始迷迷瞪瞪,即将重新回梦里称王称霸时,觉察身体被人轻轻推了推。 “伊之助,伊之助,老公!”樗萤道,“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伊之助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樗萤把手捂在胸前,一脸难过的样子,完全不能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不会称啊。” 樗萤生气地拧了他一把,这对于他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伊之助道:“胖不好吗!” “衣服穿不了呀!明明量尺寸的时候好好的……”樗萤把手放下来一点给他看,难得地脸有些发红,“这两个扣子扣不了,怎么会这样?” 伊之助一看,然后他脑壳就炸了,睡意不翼而飞,唯有惊叹号停留在脑海。 野猪少年一跃而起,蹭蹭蹭退到墙根,一手往后撑着墙面,一手慌张地遮挡眼睛,脸皮热气腾腾,又成了红烧猪头:“你干什么!” 他知道她身上就那个地方有二两肉,但没想到那居然是胖到可以捧起来的,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了要这么惊慌失措,他又没有做错事! 伊之助的脸红让樗萤脸更红了,她连忙捂好:“坏蛋!不准看!” “是你让我看的!” “我是让你看看我到底胖了没!”樗萤声音里带了点恼羞成怒的哭腔,“我穿衣服从来不会不合身的,这还是照着尺寸做的衣服,怎么会这样?” “那你肯定就是胖了!” “你闭嘴!你真讨厌!” “胖了不对不胖也不对,你到底要怎么样!” 第22章 樗萤不认为吃胖了是坏事,但她坚决不能接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胖到不能穿上期待已久的新衣服,深吸一口气:“我提着气,肯定能扣上,但是我力气太小了,扯扣子扯得手疼……” “这关我屁事!” “我要你帮我!”爱美之心战胜一切,樗萤忍着羞道。 “不要!” “你帮不帮我!”樗萤急得跺脚,“你不帮我,以后不许你喜欢我了!你这个骗子,答应了要听我的话都没有做到!” 伊之助一口气噎在喉咙,说不出话来。 善逸在房间坐等到中午。 他专门翘掉今天上午的训练,就是为了等伊之助回来,对那死猪头进行六亲不认的唾弃和灭绝人性的嘲讽。 好哇,说不去不去看老婆,一觉醒来,是谁的被窝空了?是狗的! 善逸抓心挠肺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伊之助风一般冲刺到门口,他跳了起来,正要进行疯狂输出,却被伊之助那要灭世般的暗黑气场吓一大跳。 伊之助不看善逸,盯着地板一路向前,全集中呼吸里饱含危险的杀气。 他取出自己的两把刀,冷冷道:“知不知道前田正男在哪里?” “他好像是做制服的裁缝吧,不清楚是不是在本部……”善逸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伊之助发了大狠:“我杀了他!” 善逸大惊,忙问发生什么事情,随即得知前田正男故意把给樗萤的制服做小了。 这个真相,是在樗萤换完制服裙,发现制服裙也过于不合身,短得离谱之后大白于世的。 “我还以为什么事,让他重做就是了,为什么杀他?”善逸不以为意。 伊之助握紧刀柄,打死不肯说原因,暴冲出去,一定要剥了前田正男的皮。 为什么?为他蒙着眼睛,替樗萤扣了小半个钟的扣子! 现在想起来人还是蒙的,脸还是热的,心脏快狂跳到不是他自己的心脏,羞愤无比,恨不能死过去。 蒙眼有什么用,他的触觉很灵敏。 真的很灵敏! 第24章 老公,这次允许你亲我。 伊之助拿着刀追杀前田正男一整天之后,樗萤拥有了合身的制服。 她喜欢得很,穿着在伊之助眼前晃来晃去,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伊之助根本不感兴趣,眼神还很躲闪,被她强迫着欣赏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借口要训练飞快跑开。 樗萤才不在乎,伊之助不看,有的是人想看。 隐的小年轻们兴奋不已,将樗萤团团围住,不住口地献殷勤,希望以后出任务,她可以跟自己组队。 “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单身小年轻们如是说,“甜甜的点心也给你吃!” “小哥哥真好。”樗萤道。 隐队里的大叔已经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也喜欢逗逗樗萤,一边抽烟一边调侃:“那是他们好,还是你老公好?” 樗萤不假思索:“当然是我老公咯。” “这么喜欢伊之助,没想过换个老公玩玩?”大叔道,“会有很多男人为你着迷的。” “可是伊之助最好了。”樗萤惬意地道,“他又厉害,又漂亮。” 大叔哈哈哈地笑起来:“那么有了比伊之助还要厉害漂亮的男人,你就愿意跟他走?” 樗萤好奇:“谁呀?” 大叔突然哑巴,吭哧吭哧埋头抽烟,装作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 偷着献殷勤的隐们也抬头望天,看这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 樗萤一回头,看见去而复返的伊之助站在那里。 他戴着猪头,没人知道他什么表情,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自己给人挖墙脚,总不会在笑。 大家有点害怕也有点心虚,只有樗萤高高兴兴过去牵伊之助的手。 或许是有了危机感,伊之助破天荒地对樗萤体贴起来。吃饭的时候跟她一块儿吃,他不熟练地使用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炸虾夹到樗萤碗里。 樗萤惊奇地睁大眼睛。须知她家这头还在长身体的猪上了餐桌不认人,吃东西比谁都猛,今天这么乖,还知道把好吃的菜分享给老婆。 嫉妒使男人成长呀。 樗萤高兴了,她一高兴就要得寸进尺,过去挤着伊之助坐,指着他盘子里软糯的小点心:“老公,我要吃这个甜甜的。” 伊之助拿起点心喂了她。 樗萤吃下甜蜜的东西,眼里也转悠着蜜一样甜腻的神采,她仰起头,期待地道:“老公,我要啵啵。” 伊之助手一抖:“没有!” “你有。”樗萤一点儿不害臊,“上次我亲你,这次允许你亲亲我。” 她的指尖在柔嫩润泽的唇上徘徊了一下,最终点在脸颊:“喏,这里。” “够了!”伊之助跟善逸的低吼同时响起。 伊之助的“够了”是要樗萤安分一点,她再没骨头似的瘫在他身上,还缠着他害他心浮气躁,他就要把她扔出去。 善逸的“够了”则是打算把伊之助扔出去。他是来吃早餐的不是吃狗粮的,这两个人再黏黏腻腻卿卿我我别怪他拔刀来个霹雳一闪,但樗萤这么可爱会有什么错呢?他决定只砍伊之助。 一个房间,只有炭治郎在好好吃饭。见善逸张牙舞爪,他好笑地道:“有什么关系,善逸,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伊之助也很想珍惜跟樗萤在一起的时间吧。” 樗萤闻言看向伊之助。 火烧到屁股了知道脱裤了,人快要走了知道哄老婆了,臭男生都一个德性,失去才知道珍惜。 “那下一次你回来,还会不会把爱吃的先让我吃,会不会亲亲我?”她不依不饶地问。 伊之助语塞。他的兴趣爱好不多,除了变强比武还有就是吃,如果好吃的要先给樗萤,她吃完他就没得吃了,想到这里他有点窒息。 但他随即又想,在把鬼杀光之前他总是要跟樗萤分别,她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还不如之前在山里的时候。 她选择了他,少聚多散,要是连好吃的都没法儿多吃,未免太过可怜。 伊之助更加窒息了,他立马作出决定:“嗯。” 樗萤闻言高兴地道:“说好了!你下次要亲我!” 伊之助很火大,他天人交战了半天,她的侧重点居然是这个! 翌日,旭日初升,樗萤又要做那个目送着伊之助离开的人。 她倒真有些不舍,伊之助多好呀,别别扭扭,却又可以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不是每一个男生都可以这么有意思。 她抱着伊之助的腰不肯撒手:“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鬼杀光?” “他们说要打败最早生成的鬼——鬼舞辻无惨才可以。”伊之助道。 “他很厉害吗?” 伊之助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鬼舞辻无惨,鬼杀队死了那么多人,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能捕捉到。 光是鬼王手下被称为“十二鬼月”的最强十二鬼,就杀了很多个柱。 “会把他打倒的!”伊之助道,“你别担心。” 他不得不走了,跑出老远之后到底没忍住,再回头看了樗萤最后一眼。 伊之助走后,樗萤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一段时间。 她的身体条件并不适合到外面出任务,所以还是留在蝶屋帮着照顾伤员,鬼杀队剑士们经历了一番特训,战斗素质提升许多,伤员数量于是比以前少了些。 半个月后,樗萤得到她辛勤工作的酬劳:一段小长假。 老在宅邸里待着她也有些闷,有得放假,她打算出去旅个游散散心。 紫藤花家纹之家派了车带她到大城市玩,费用全免,大城市的人们穿得真时髦,眼高于顶,但在街头撞见悠闲漫步的美丽少女,还是禁不住被她散发的珍珠般光芒吸引。 接连被搭讪、还被油腻中年男人询问是谁家的小姐之后,樗萤烦了,决定独自到远离街区的清净地带散步。 她沿着林荫小道慢慢走,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路逐渐宽阔,两旁的绿植精致起来,看得出是人工裁剪过的观赏植物。 樗萤一抬头,瞧见连绵的围墙和开在围墙中间黑荆棘似的高耸大门,才发觉是走到了人家的庄园前。 她笑了笑,本想离开,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牌的气息。 真的很强烈。它藏身于那么大的庄园,隔着长得吓死人的草坪的距离还是被她发现了,近得就像在跟前一样。 樗萤站在庄园门口思考。她要怎么进去呢?不知道紫藤花之家跟这一家谁的势力更大,她借光进去做客能不能行。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大门里有人叫她。 “小姑娘,你也是来应聘大小姐的女仆吗?”保安大叔道。 樗萤眸子一弯,甜甜笑道:“是的呀!” 第25章 倍受宠爱的替身大小姐。 她就这么混进了大庄园里,见识到了传说中从大门口进到宅邸要开车的巨富之家。 第23章 开巡逻车载着樗萤的保安大叔很热情,用颇为自豪的语气告诉她,他们家的主人是超大型制药公司的董事长,不折不扣的成功女性,制药公司底下还有子公司,衍生出的产业两只手数不过来。 “夫人的身家绝对有一兆!肯定不止一兆!”大叔道。 可惜那位夫人事业得意家庭失意,由于太忙顾不上经营婚姻,丈夫出轨,她于是离开丈夫,带着独女一起生活。 天有不测风云,不出两年女儿染病去世,从那以后夫人有了难以疗愈的心病,一想到女儿、哪怕只是提及名字都会泪流不止,只能拼命工作麻痹自己。 樗萤听着这悲惨故事,背后有些发毛:“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准备竞争的岗位正是大小姐的女仆……” 她自己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实在不想提前在有生之日住进墓园! “噢,别怕。”大叔爽朗地笑起来,“如今庄园里有了新的大小姐。说来也是有缘分,夫人不知道在哪儿撞见现在的大小姐,激动得当场哭了,说她跟去世的女儿长得太像,刚好那女孩是个孤儿,就被夫人收养,捧在手心宠爱。夫人的心病也好了,只是她实在太忙,平时很少回家,所以想要找个贴身女仆陪伴大小姐,给大小姐解闷。” 原来是做替身大小姐的同龄保姆。 说话间到了宅邸大门,樗萤轻轻跳下车,被一个戴着细框眼镜十分严肃的中年女管家领进屋内。 不知道穿过多少个门拐几个弯,终于走到等候室,进去的时候已有一排女孩候在那里,环肥燕瘦,个个出挑,樗萤立马欣赏起来。 她随即分了神,被牌的气息吸引去注意力。 就在这里了,应该是在某个房间。 她翘首判断着牌的方位,眼前忽然晃过戒尺的残影。 回神一看,女管家手持戒尺盯着她,冷漠地道:“不要发呆。” 管家随即开始在少女们之间穿梭,挑挑拣拣:“你,含胸驼背,不合格。” “罗圈腿,不合格。” “胸太大,不合格。” 樗萤不理解,这到底是选贴身女仆还是选妃。 女管家一轮筛选下来,一排女孩只剩了六个,她开始逐个询问读没读过书,会不会干活,能做些什么之类。 问到樗萤,樗萤想也不想:“读了很多书,什么活都会做!” 女管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樗萤,捉起樗萤的手看看,细皮嫩肉,指头一点茧子都没有。 “你撒谎。”她眯起眼睛,活像发现猎物的豹,一指门口,让樗萤麻利离开。 “我可以学。”樗萤道,“而且大小姐一定会喜欢我的。” “你凭什么?”女管家讥讽道,“以为长了一张好脸就什么都有了?请你离开!” 樗萤冤枉啊,她又不光有一张好脸,还有好性格,而且她真的挺愿意学点家务。 当然,学习态度端正是一回事,做不做得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樗萤正打算跟管家扯扯皮,这时从等候室外来了一个普通女仆。 那女仆道:“大小姐醒了,要亲自挑选贴身女仆,请大家都过去。” 樗萤连忙排进队伍,女管家见状指住她扬声道:“不包括你,赶紧出去!” 女仆却打了女管家的脸:“大小姐的意思是,要见目前在场的所有女孩。” 樗萤于是又留了下来,跟女孩们一块儿到大小姐的起居室去。 或许在好脸好性格的优点之外,还可以再加一条,她蛮幸运的。 明明是大白天,起居室的窗帘却拉得密密匝匝,不肯让一丝太阳光漏入。天花板的吊灯点得很亮,灯丝在沉闷的空气里燃烧。 女仆洒扫的时候洒了香水,房间四处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见女孩们对门窗密闭感到不解,女仆解释道:“大小姐患了很严重的皮肤病,皮肤非常脆弱,不能照射阳光。” 她说着突然弯腰鞠躬,樗萤定睛一看,原来是传说中的大小姐出来了。 由于是替心肝宝贝选贴身女仆,夫人计划征集女孩时已有初步标准,那就是要长得好看,毕竟贴身女仆将来会随大小姐一同起居,还要陪着见客,不漂亮可不行。 因此在场的女孩们无不鲜妍动人,但大小姐一出现,除了樗萤以外,个个都有些自惭形秽。 大小姐长得太过美丽。 步入起居室的少女有着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五官精致如画,最妙的是那一对眼,眼瞳晕着春风沉醉的堇色。 她穿着昂贵的洋装,举止优雅,一点儿不像被半路收养,倒仿佛已然做了百年贵族。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她那太过苍白以至于显出两分病态的肤色,即使用唇膏擦了嘴唇,两腮还是浅淡如雪。 这也没关系,病美人自然有病美人的吸引力。 被女孩们惊艳的目光聚焦着,大小姐并不骄矜,温柔一笑,一瞬间折服了几乎所有人。 樗萤也想好好欣赏大小姐的美貌,但进入起居室之后,她差不多可以肯定牌就在起居室附近,前后左右几间房,排查一下就有了。 与前面几张牌都不同的气息……纯净又坚定,不知会是什么样的牌呢? 樗萤专注于观察思忖,忽觉香风贴近,转过脸来,大小姐的指腹已经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 好近。 大小姐近在咫尺的脸看不出一点瑕疵。她慢慢打量着樗萤,目光如水,一点一点浸过樗萤的面颊。 她的手指真凉,贴在樗萤的肌肤上好似一片薄冰。樗萤就有手脚难暖的毛病,没想到大小姐跟她是同病相怜,甚至比她更严重些。 女孩们紧张地望着被大小姐关注了的樗萤,樗萤却不紧张。 她捧起那只凉凉的手,亲昵地用脸颊贴了下,眸光盈盈,雀跃地看向大小姐:“可以选我吗?” 大小姐柳眉一挑,似乎被勾起意趣,拇指在樗萤柔软的脸上抚了抚,轻声问:“为什么?” “我又可爱又体贴,还会做很多事情,一定是世界上最适合大小姐的贴身女仆。”樗萤道。 她这样自信,眼角眉梢尽是灵动的神采,哪怕说着不靠谱的鬼话,也让人无从讨厌和指摘。 周身萦绕着将死的凉薄气息,却不衰颓,像隆冬地缝里挤出的一株幼芽。 嫩绿,柔软,顽强,有点意思,适合把玩于股掌。 大小姐想到这里,又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好啊。” 樗萤很满意,管家枝子女士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 落选的女孩们则忙着失望。 大家各有心思,未觉察大小姐弯眸时,瞳中一闪而过的蔷薇色。 微红的,却也是浅淡却又锋利的血的颜色。 第26章 论小女仆甜甜的彩虹屁。 作为大小姐的贴身女仆,樗萤的地位超高的,仅在枝子女士之下,领到的西式女仆制服也超好看的,黑色及膝打底连衣裙外罩纯白荷叶边小围裙,雪白吊带袜配圆口小皮鞋,她一边美滋滋对镜打领结一边想,这么漂亮的一身要是能让伊之助看看多好。 成为女仆之后,樗萤打算不务正业地去找找牌,枝子女士却幽灵一般如影随形,硬要给她进行专业培训。 “去,给大小姐换床单铺床。”枝子女士道。 樗萤认认真真铺床,把大小姐的床铺得乱七八糟。 “去,给大小姐泡一杯温度适宜的红茶。”枝子女士道。 樗萤小心翼翼泡红茶,一转身打了个盘子。 枝子女士的白眼翻到天上,越发变着法儿给樗萤找麻烦。 樗萤不怕枝子女士,还很快找到了枝子女士的弱点:枝子女士有点怕大小姐。 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精干女管家,却会在大小姐出现时立马噤声,表现得毕恭毕敬,而且不像装出来的表面恭敬,她甚至都不敢随便走进大小姐的房间。 樗萤不打算探究这究竟是枝子女士的职业素养还是大小姐家的权势力量所致,她觉得枝子女士这个弱点很好,枝子女士怕大小姐,她却不怕。 于是,枝子女士又一次带着命令鬼魅般出现时,樗萤钻进了大小姐的房间。 彼时大小姐正坐在灯下翻阅药典,觉察小老鼠进入,往上抬了一下眼睑,温柔可意地看过来。 新招的小女仆梳妆得漂漂亮亮,美丽的容貌与精心剪裁的制服相得益彰,活色生香。 樗萤踮起脚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制服裙微微上提,越发扯出纤软的腰线。 大小姐道:“你在干什么?” 枝子女士在往这边张望,樗萤一边观察,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我是大小姐的贴身女仆,当然要来和大小姐贴贴呀。” 换作别人敢这么背对着大小姐回话,头先爆掉,但面对樗萤,大小姐只是将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没有怪罪。 “你想要怎么贴?”她问。 枝子女士走了,樗萤赶紧赶到大小姐身边,跪坐下去殷勤地给大小姐捶腿。 第24章 大小姐笑了一下,许是灯影闪烁,她堇色眸子里转悠着的光明晦不定,笑意并未直达眼底。 樗萤总觉得大小姐这对眼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看过。思来想去,终于灵光一现:主公产屋敷耀哉也有一对相似的堇色眼眸,可惜被失明的阴翳覆盖,光彩不再,否则一定跟大小姐的眼睛一样好看。 大小姐的手突然伸过来,挑起樗萤一绺乌发,轻轻捻了捻,兴味忽起,看着她的温柔目光悄然含了危险的血腥味。 瞧瞧,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具。 二人独处,又靠得那么近,大小姐忽然觉出先前没觉察到的有趣之处——樗萤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是她见所未见的。不是鬼,也不是猎鬼人,力量太小无法形成威胁,却很纯净。 不妨吃掉看看。 大小姐起了念便要下手,不料樗萤一下直起腰,两只软软的手捧到她脸上来。 鼻端所嗅,尽是甜甜的香气。 她的唇瓣被樗萤用指尖抹了什么东西,脸颊也轻轻抹了,随后见樗萤献宝似的捧出小镜子,给她看她那晕了淡淡烟霞的双颊和柔红的唇。 樗萤指间夹着一小盒唇脂,双眸闪闪地看着她:“瞧,这样气色多好呀。我们大小姐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樗萤未曾料想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秒钟之前在计划吃了自己,但她的确感觉到些许从大小姐身上散发的敌意,难道是突然闯入大小姐觉得被冒犯了?她赶紧吹吹大小姐的彩虹屁。 然而马屁拍在马腿上,大小姐非但没有高兴,连温柔的表情都没了。 “我原来的气色不好吗?”她问,脸色冷得如同千年不化的冰雪,“看起来像是活不久了吗?” 大小姐没想到此话一出,樗萤看起来比她还要生气。 只见小女仆噌地站起来,一副被伤到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 樗萤用力握住大小姐的手,虔诚又认真地道:“我们大小姐一定会长命百岁。一定活得比谁都久!” 她的坚定,让大小姐脸上堆积的冰雪微微开裂,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点迟疑的表情。 没等她迟疑完,又听樗萤道:“说不吉利的话,快点呸三下!” 樗萤这倒不是在亡羊补牢奋力拍大小姐马屁,她属实是共情了。 妈妈离世以后,她和爸爸是彼此唯一的血亲,她常年多病,眼见身体老不好,有时也会失去生活的盼头,想着什么时候会死掉。 每当提起活不了的话题,爸爸都会很生气,樗萤知道他不是气她,是气病魔,也气自己做了个无能的父亲。 她于是再不提这种话。 而爸爸偶然开玩笑说如果樗萤出点什么事,他也会立即伤心死,这样到彼岸仍能做父女,樗萤也会很生气,哭着闹着不准他死。 不要说“活不长了”,生命如此美好,要活得长长久久。 大小姐这么优雅的人,是不会做出吐口水呸三下这种事情的。 不过在樗萤真情实感地表示强烈抗议之后,她倒是面色稍霁,眼中悬起高深莫测的情绪:“我会活得比谁都长久,这是当然的事情。” 她合上药典,对樗萤道:“去给我倒杯水。” “好的呀!”樗萤积极地去了。 小女仆那雀跃的背影看起来活力十足,确实是比一具尸体要顺眼得多。 大小姐歪了歪身体,倚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座椅扶手上,发懒地看着樗萤推门离去,堇色双瞳晕开红雾,恢复本来模样,竟是一对锐利的血眸。 这个长得还不错的人类少女和她不一样。她注定与世长存,樗萤却是快要死的了。 迟早都要死,那么晚点吃也无所谓。大小姐罕有地生出了如此想法。 先养养吧。 第27章 最喜欢你当我的挡箭牌。 为了躲避看自己不顺眼的枝子女士,樗萤过上了紧黏大小姐、做大小姐席下第一舔狗的生活。 清早起床,樗萤赶在枝子女士打起床铃之前起身,溜进大小姐房间,殷勤地给大小姐梳头发。 大小姐不喜欢被别人碰,一开始并没有同意。 樗萤没有活干就要出去面对枝子女士,她才不要,拿着梳子趴在大小姐床边耍赖。 “大小姐最好了,就让我给你梳梳头吧,我保证梳得漂漂亮亮,你瞧,我给自己梳的辫子就很好看。”樗萤手指在自己两条慵懒甜美麻花辫上绕来绕去,见大小姐不为所动,越发楚楚可怜,“作为大小姐的贴身女仆怎么可以不伺候大小姐梳妆呢?不能为大小姐的美丽添光彩,我好伤心呀。” 大小姐看了她一眼。 这小女仆煞有介事,把伤心说得跟真的一样,眼里却没有半点悲伤之色。 她今天倒精神,嫩嫩的颊上飞着红晕,大概在想被拒绝了要怎么继续赖皮,水汪汪的眸子转来转去。 樗萤最终还是揽到了帮大小姐梳头的差使,因为大小姐总要起床的,起床总要梳头发的,大小姐的时间很宝贵,与其浪费在拒绝女仆合理的请求上,不如梳洗换衣后继续去看资料。 梳完头发,樗萤还是不要离开大小姐,跟着大小姐去书房,大小姐看书,她看画本,由于起得太早很困,看着看着抱膝倚靠书架睡了过去。 樗萤醒来的时候大小姐已经离开,据说吃饭去了,而她一睁眼,就看见枝子女士严肃地站在跟前。 枝子女士把樗萤训了一顿,不外乎是我看你不行你果然不行以为混进来就万事大吉了吗休想之类的话。 她好像古板班主任,樗萤低着头听,当上学了。 枝子女士一走,樗萤就去找大小姐告状。 “枝子女士骂我,好凶。”樗萤难过地道,这次她的难过是真的。 彼时天已经黑了,大小姐在后花园里散步。只有天黑,她才会出来走走。 她走一步,樗萤跟一步,听了樗萤的诉苦,她挂上标准的温和笑容,回应道:“她不是刻意为难你。” 大小姐看似贴心安抚,实则眼底一片漠然,毫无波动。 樗萤近日观察发现,温柔只是大小姐的保护色,在那可亲的表象之下藏着恶劣冷漠的灵魂。 她看见过大小姐在人后看人的眼神,轻蔑傲慢,充满了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意味。 整个庄园里竟没有得大小姐青眼的人,樗萤觉得大小姐出乎寻常地情感淡薄,却没设想,或许只是因*为大小姐单纯地不喜欢“人”罢了。 于樗萤而言,她不在乎能不能被大小姐喜欢,只要大小姐跟她站在同一条线就足够。 但大小姐是不会主动跟她站在一线的,这一点樗萤也不在乎,山不就我我就山,借大小姐躲避枝子女士而已,她脸皮很厚也有耐心,发誓要黏好大小姐。 这两天,大小姐看见樗萤的次数比看见庄园里任何一个人的次数都要多。 她的贴身女仆秉承贴身原则寸步不离,美其名曰伺候,实际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粗活累活做不来,搬两本书就要歇会儿。 不知道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知道业务不行,樗萤的彩虹屁吹得又多又卖力。 大小姐翻药典,她在旁边捧着脸道:“大小姐懂的真多,好厉害。” 大小姐随手插花,她摇头喟叹:“世上还会有比大小姐更富含艺术细胞的美少女吗?” 大小姐夜晚不睡拂晓才眠,樗萤晚上熬到枝子女士就寝,抱着枕头回自己房间睡觉之前,也要甜甜地夸大小姐一句:“大小姐身体素质真好,慕了慕了!” 大小姐很少回应。 大概嫌总是戴着温柔假面很累,自从被樗萤黏上,她逐渐懒得在樗萤面前伪装,时不时展露出那个目空一切的自我。 她就是不屑回应。 但不屑不代表目盲耳聋,她始终看得到樗萤这个人,听得见她说的话。 樗萤又一次陪大小姐在书房看书睡着之后,被大小姐推醒。 大小姐抱着书,居高临下道:“出去。” 樗萤睡得迷迷糊糊,本能反应倒挺快,揉着眼睛道:“我不走,我要跟大小姐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好喜欢大小姐。”小女仆贴过来,脸上还带着睡痕,嘴巴一抿抿出甜甜的笑容,“光是跟大小姐待在一起就很开心。” 大小姐冷笑道:“你是喜欢我,还是利用我当挡箭牌?” 樗萤清醒了,看见大小姐冷酷的神色,顿时有些委屈,往角落里缩了缩:“喜欢大小姐跟依靠大小姐又不冲突。” 她眼睛湿润润的:“大小姐这么厉害,我又是大小姐的贴身女仆,理应最信赖最依赖大小姐,不觉得这哪里不对。” 而且她这两天为大小姐做了很多事情,又没有白吃干饭! 大小姐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刀子般一寸一寸割过樗萤的面颊,忽然又起了杀意。 “你说谎。”她道。 第25章 大小姐的视线寒凉刺骨,刺进了樗萤的心。 樗萤有点害怕,还有点不服,心里的劲儿冲上来,一拧大腿红了眼圈,小声嚷道:“为什么喜欢大小姐就是说谎?难道大小姐认为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吗?我偏要喜欢!” 大小姐真讨厌,还是伊之助好,她说什么伊之助都相信。 樗萤为表伤心,毅然从大小姐眼前离开,由于腿坐麻了,她是一瘸一拐慢慢挪着离开的书房,背影看着好不可怜。 期间,大小姐冷硬的目光始终钉子一样扎在她背脊上。 樗萤走后,大小姐摊开书继续看。 书的内容并不晦涩难懂,但不知怎的,大小姐盯着同一页看了许久。 第二天早上,樗萤没有按时出现在大小姐的房间,直到中午,她才没精打采地又来腻大小姐。 大小姐要喝水,她给大小姐倒水,倒得异常慢,大小姐从书中抬眼看了她一眼,瞧见她那双白皙软嫩的手,手心各一道新鲜的红痕。 “又挨训了。”樗萤道,“被枝子女士打了手心。” 她没忘了找牌的事情,早上偷摸探索房间来着,运气不好,被枝子女士撞见,枝子女士看她鬼鬼祟祟,用戒尺将她两只手各打了一下以示警告。 樗萤从来都没挨过打,挨打的滋味真难受,她今天上午都没怎么说话,下午回房间睡觉,没有找大小姐。 大小姐仍旧看书,对端茶送水进来的普通女仆微笑,如此平静地待了一下午,她突然指使一个女仆把枝子女士叫到房间。 枝子女士很重视,飞速赶来,端庄地低眉站立在大小姐跟前,等候吩咐。 然后她听见大小姐淡淡道:“你不要管她。” 第28章 从此以后还有谁敢管她。 枝子女士愣了一下,竟没反应过来,违背对雇主有求必应的专业素养提问道:“谁?” 大小姐轻飘飘瞟过来,旋即收回目光,没有回答。 枝子女士却马上明白了那人指的是樗萤,诧异与不甘齐齐涌上心头,控制得当没有表露,低声道:“遵命,大小姐。” 不怪她失态,大小姐从来不理会仆从的杂事,不会为了小小一个女仆专门召见她,也懒得过问她如何训练手底下的人。 这次是第一次。真不知樗萤给大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大小姐护起短来。 对被扣上“灌大小姐迷魂汤”帽子一事毫不知情的樗萤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变得十分友好。 枝子女士不刁难她了,远远看见她,把视线转开,拿她当空气。 她特意在枝子女士周围走来走去,枝子女士忍得额爆青筋,也没说一句话,戳出一个手指头。 樗萤顿时喜上眉梢。 这天早晨大小姐一睁眼,眼帘里就凑进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新鲜采摘,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 兴奋得脸颊绯红的小女仆倒是人比花娇。 樗萤扑在大小姐床前,眸子仿佛被玫瑰纯露浸湿,盈润无比,透着十足的雀跃和崇拜。 大小姐没什么表情,平静地道:“怎么?” “大小姐真好。”樗萤甜甜笑道,“从现在开始我跟大小姐天下第一好。” 大小姐听闻此话,精致无匹的眉目一动,作出个温和的微笑:“你只是个女仆。” 这笑配上这话,明显在无情嘲讽樗萤何以跟她相提并论,还敢天下第一好。 樗萤恍然大悟,她显然没悟出什么正理,欢欣不淡,反而更怡然,趴伏下去,伏在大小姐腿上,眼睛亮亮地看过来,那手胆大包天,居然用小拇指勾住了大小姐的小拇指。 大小姐的手真凉,肌肤一贴,便在汲取樗萤本就不太炽热的体温。 大小姐垂眸看着撒欢的樗萤,只听她言之凿凿地道:“我当然是女仆咯,为了大小姐才来当的女仆,只属于大小姐一个人。那从今往后我对大小姐天下第一好,大小姐天下第一疼我。” 大小姐眸中讽刺之意更浓,正要说些什么,软软伏在她腿上的少女却飞快起身,干劲儿十足地捧着花:“我去给大小姐插花!” 那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平时为了保存体力总是走得慢吞吞,如今竟小跑起来,樗萤很快找到一个花瓶把花插上了。 她踌躇满志地掰着指头给大小姐画饼:“我还要给大小姐做好多好多事情,要帮大小姐把灯擦得亮亮的,方便大小姐看书,还有每天帮大小姐搭配好看的衣服,给大小姐捏肩捶腿当然也是必须的……” 看这架势,倒好像真是铆足了干劲要对大小姐天下第一好。 然而不到中午,她就脚底抹油了。 胡乱擦擦桌子抹抹地之后,樗萤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发现大小姐忙中偷闲,又凉凉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底气十足地道:“到点了,我去给大小姐试吃午饭呀!” 不等看大小姐什么表情,她已经钻了出去,在宽阔的走廊上脚步轻快地游荡,由于心里太美,走着走着还转了个圈。 制服裙摆荡出柔软的涟漪。 从此以后这个庄园里还有谁能管她,谁能?! 樗萤正大光明探索起了周围的房间,这几天脱不开身,牌的气息一直招引,弄得她心里没着没落,这次终于一寻到底,在一间封闭的房间前站定。 她伸手去旋转门把,门把手上猛然迸发出一股强烈力量,弹开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身处闺房的大小姐抬起眼,转头看墙,墙面之后正是樗萤所在的方位。 她觉察到了,但她没有动。 樗萤对此一无所知,她连试两三次不成,别说进门,连门都碰不了,真伤脑筋。 她站在那儿思考,忽然听见人叫,抬头看见一个女仆抱着花瓶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干什么呢?”女仆问。 樗萤道:“大小姐让我找个东西,可没说去哪里找。” “不管你找什么都别进那个房间,那是已故大小姐的画室,夫人严令禁止我们进入的。” “连现在的大小姐也不能进吗?” “当然。” 有人看着,樗萤只好离开,真的去给大小姐试吃午饭。 下午,她又找借口从大小姐那儿溜了出来,坐在画室门口发愣。 想了好几个办法,比如用铁丝先戳进门缝探探,都没成功,无形的魔力也守护着门缝,铁丝还没碰到就给弹弯了。 难道必须要钥匙才能开门?到底会是个什么牌呢。 樗萤一耗就是一下午,等她想起回去服侍大小姐已是快吃晚饭的时间,太阳都下山了。 “大小姐放了话说今晚不吃饭。”一个女仆告诉樗萤。 “为什么?大小姐在生气么?”樗萤问。 “不知道。” 大小姐在起居室的大阳台上。樗萤偷偷摸摸进来时,她正在看天,夕阳落山,还剩了一点儿烟紫的余霞。 这么多年她渴望太阳,又对太阳深恶痛绝,已经不记得被太阳照耀的感受,每天看着太阳燃烧后的一点痕迹,余霞识相,虽然总姿态残缺,但每次都是美丽的。 起风了。 最近天气转凉,大小姐却还穿得很是单薄,裙裾轻飘飘飞起,觉察身后小心翼翼靠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等着樗萤谢罪。 樗萤没有谢罪。 她带着一大块毯子,默默笼罩过来,将大小姐和自己都包在里头。 小女仆温热柔软的身段于是在毯子的围拢下贴住了大小姐,大小姐一僵,正要大力将樗萤推开,樗萤却先她一步,亲昵地将她抱住。 “大小姐不冷吗?两只手都凉凉的了。”樗萤道。 她绵软的小手捉了大小姐的手,低头呵气,将大小姐的十指搓一搓。 大小姐僵硬的肢体动作始终明示着她的抗拒,那张漂亮的脸上眉毛快要拧成结,推开樗萤的动作,到底没有完成。 突然,大小姐鼻尖一动,猛地捉了樗萤的手腕,将她右手提到眼前。 “怎么回事?”大小姐问。 樗萤瞧着手指上那道小口子渗出血珠,觉得疼了,语气有些可怜:“给大小姐拿毯子的时候刮到了。” 她以为大小姐会良心发现开口安慰自己几句。 却不料大小姐盯着她的伤口,看着那珠殷红饱满的血,眸色越来越深,视线越来越锋利。 随即,大小姐的喉头危险地滚了一下。 第29章 大小姐欺负人,真讨厌。 握在樗萤腕上的五指收得越来越紧,那样柔若无骨的手竟强硬有力到钢筋一般,把樗萤捏得生疼。 “大小姐!” 眼前的大小姐说不出的邪气,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落了袋的肉,仿佛随时准备将她拆吃入腹。 余霞散了,天色黯淡,被转暗的夜色感染,大小姐美丽的面容笼罩上一层阴寒,比暗夜盛放的罂粟更加诡丽。 樗萤本能感觉危险,心跳得很快,手也痛极了,转着腕子想要挣脱,没能挣开,还被大小姐控制了另一只手。 第26章 倘若她会读心术就能发现,此时此刻,大小姐的确在考虑吃掉她。 樗萤的血很香,散发着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芬芳,对于以血为食的生物来说,如同酒鬼遇上好酒,既然取用方便,又何必放过。 大小姐朝樗萤俯下脸去。 正在这时,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大小姐施暴的手上,随后便像催了天雨般落下更多。 樗萤大哭起来。 是真的大哭,眼泪掉得又多又快,丰沛无比,不光哭,还要叫,不敢说整个庄园,至少这一层楼许多双耳朵都能听见她含泪的控诉。 “大小姐欺负人!职场暴力!”樗萤一边哭一边往外挣着手,“捏得我好疼!呜呜!” 她很快发觉这样叫不来人,换了种喊法:“来人啊,这里着火了唔——” 她的叫嚷蓦地封存在大小姐柔冷的手心里。 大小姐面色森然,捂住她的嘴,附在她耳边无情地道:“再哭把你扔下去。” 樗萤抽泣着往下看了一眼阳台到地面的高度,高倒是不高,但她的身体比面团强不到哪去,还是别掉下去比较好。 她乖乖降低了哭声,竭力忍住不要落泪,但眼泪不听话,越是憋屈,越是滚如走珠。 被抓的那只手腕一空,大小姐终于松了手。 庄园四处的灯亮了起来,借着四面晕染的灯光,只见美丽的小女仆双眸潮红,满面泪痕,哭得一抽一抽,那截子无瑕的皓腕已经被抓握出深深指印,的确如她所言是受了很大欺负,看着好不可怜。 大小姐冷眼看着,脸上不见丝毫恻隐之色。 但她到底没有继续动作,就这么流转着妖异的眸光静静看着樗萤,不知是在看戏,还是餐前休息,等樗萤哭完了再继续吃。 樗萤往后躲了躲,再往后躲,离大小姐好几步远,毯子都掉在地上。 让彩虹屁见鬼去吧,她瞪着大小姐,抽噎道:“你在发神经吗?” 她把手伸出来,指着上头的伤控诉:“本来刮到就怪你,要不是为了你我就不会拿毯子,不会过来,如果没有过来,也不会被你抓成这样,呜呜,你这个虐待狂大小姐,我要辞职!” 樗萤不展示还好,一展示,大小姐放在她脸上的视线便徐徐转到那指尖曝露的伤口上,先前那一珠血已经滑落成了血线,又有新的一珠冒出,摇摇欲坠。 这次大小姐倒是没有慢动作,三指夹了她的腕,一俯首,将那珠香甜采撷入唇。 “误伤而已。”大小姐慢条斯理道,“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樗萤嫌弃地缩回手,背在身后。大小姐不嫌脏,她还嫌口水弄脏了她的伤口。 “女仆也有人权,我不会原谅大小姐的!”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大小姐不言语,把樗萤晾在那里。 而樗萤慢慢地抹了一会儿眼泪,想想牌在这里,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又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利益最大化,又开了口:“什么都可以要吗?” 大小姐嗤地讽笑一声。 这天晚上,樗萤对大小姐提了很多要求。 她不要再关心大小姐,找医生处理好伤就回房间去睡,躺在床上一边自怜自爱一边思念伊之助。 等拿到牌她马上就要走,还要叫伊之助来报仇,让狗屁大小姐吃屎去吧! 樗萤又想,她是给紫藤花家纹之家留了口信的,伊之助怎么还不来找她? 樗萤想着想着,难过地睡着了。 另一边的大小姐却没有睡。 深夜无人知晓之时,大小姐独自出了门。 面容精致、着黑色洋装的少女甫一踏出宅邸大门,身影顿匿,再次显形竟是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暗巷。 暗巷里不乏深夜游荡的盲流,一个醉意熏熏的男人捕捉到了那突然出现的曼妙身影,色心大起,踉跄着走了过来。 须臾,空气里弥漫起浓浓的血气。 大小姐独自走出暗巷,依然举止优雅,与把樗萤欺负哭时不同,此刻她沉了眸,极端轻蔑鄙夷里浮了一丝淡淡的餍足之色。 天幕之上好大好圆的月。 大小姐抬头望月,想起樗萤控诉的泪眼。 不过是蝼蚁一样弱小的人类,也配对她摆出这样的表情。 大小姐擦了一下唇。 但再养养又何妨。 第30章 大小姐掏出来比你还大。 是日万里无云惠风和畅,大庄园上上下下的仆从聚到一起,津津有味吃起了瓜。 “勇啊……” “够胆……” “她怎么敢的啊!” 只见偌大的草坪上支起了一把大伞,大伞底下安放着一张舒适的躺椅,最近新招来的女仆坐在上头,一边吃水果,一边看健壮帅气的园丁小哥哥割草。 樗萤欣赏着别人,自己也是一道风景线——今天她没有穿女仆装,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身纯白洋装,用小碎花发带缠了发辫,灵气满满,小花仙一般。 她拈着新鲜草莓吃得津津有味,唇瓣染上甜蜜柔润的软红,惬意地晃悠晃悠两条腿,还抬头冲瞠目结舌的看客们微微一笑。 后厨帮工的少年们全看呆了,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后脑勺突然齐齐挨了下戒尺,回头一看,枝子女士气势汹汹站在那里。 素来治下严厉的女管家瞧见把庄园当自己家的樗萤,肺都要气炸,冲过去就要骂她。 樗萤才不怵,怡然自得道:“是大小姐让的。” 枝子女士当然不信,樗萤随她爱信不信。 午餐前,樗萤晃悠去了后厨,跟厨师点菜:“要吃辣辣的酱爆牛肉,还有奶油蛋糕。” “你倒很时尚呢。”大厨道,“是大小姐要吃吗?” “不啊,我自己吃。” “女仆的例餐里可没有这种菜色。” “大小姐让我吃的。”樗萤一昂头,“她说我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她终于在被宣判死期的多日之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酱爆牛肉,牛肉不够辣不够香,跟心里想的不大一样,大概还是要记忆中那家才够味,但也无功无过。她不敢吃多,吃了一点也蛮开心。 樗萤吃了好吃的,还要作妖,要保安大哥开着巡逻车带她满庄园逛,哪里都去,就是不去服侍大小姐。 “我说小姑娘,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保安大叔惋惜地看着樗萤。 这么明目张胆地得罪大小姐,就算不在这儿做,到其他地方也会混不下去的,他们家的势力太大,手可以伸得很长。 “谁说我不想干了?”樗萤道。 她举起她那只受伤的手。指头的伤倒好,毕竟小刮小碰,薄薄地擦了点药,手腕处却用绷带纱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足足肿了一圈,看起来十分凄惨。 她低眉敛眸,瞧着可怜巴巴:“大小姐虐待我,这不过是她用来给我封口的一点补偿罢了。” 保安大叔道:“不能吧?” 樗萤用无辜的眼睛将大叔看着:“难道我会说谎吗?” 她长了一张让人心软得不欲去分辨话真话假的脸,大叔说不出半个不字,感叹道:“原来大小姐是这样的大小姐啊。” 樗萤的所作所为,被枝子女士一五一十纤悉无遗地投诉给了大小姐。 大小姐正在欣赏一副画作,堇色的目光停留在画上,无波无澜,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枝子女士很愤怒:“她还污蔑大小姐!这种没有规矩的野丫头不如趁早赶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因为大小姐不看画,侧过脸来看她。 大小姐弯唇笑了一下:“你没把我说过的话刻进脑子里,是不是?” 那句“不要管她”,是不久前才下的命令。 枝子女士语塞,有点瑟缩。 眼前这个大小姐是靠脸混进豪门的冒牌货,年岁也不大,而她活了小半辈子,是庄园里很有资历的老人,有时连夫人的话都敢反驳,但不知怎的,面对大小姐,她时常会从内心深处泛起畏惧。 就像现在,明明大小姐在笑,她却从那笑里觉出阴森森的冷意,直觉继续逆大小姐心意而行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她于是不敢再说,连忙退了下去。 枝子女士走后,大小姐放下无聊的人类作品,看了一眼房间厚重的窗帘。 窗帘外关着光明的世界,她知道樗萤在外面玩,樗萤坐着巡逻车经过楼下的时候,她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小老鼠。得意忘形。 樗萤玩到傍晚都没有去见大小姐一面,大小姐也没有召见她,是几个普通女仆去服侍。樗萤心安理得,还缠着大厨做好吃的。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庄园里栖息的鸟儿突然扑簇簇飞了个干净。 大小姐独自关在房中,坐在镜前,面无表情擦去唇脂,除掉发饰,解开了衣裙的扣子。 待用以障眼的外饰尽去,她缓缓起身,身量竟抽条拔节地高大起来,宽肩窄腰,赫然是年轻男人的品格。 第27章 海藻似的长发灵活收拢,变作微卷的短发,五官依旧如画,却摆脱少女的精致,更加深邃立体,呈现出男性的英俊挺拔。 重新取衣,换衣,再站到镜前,俨然另一种模样。 大小姐哪里是“她”,分明是个极出挑的美男子,雪白西装贴合着紧实修长的身体线条,烟笼寒水,目无下尘。 他眸中温柔的堇色褪去,血色熏蒸,虹膜如蛛结丝,现出诡秘的网状细纹。 被那样一双眼盯住,即便鬼杀队里顶尖的剑士也要不寒而栗。 窗帘终于不必做阻隔外界的帐幕,徐徐拉开,天幕之上好大一轮月。 漫长无边的夜是夜行生物的主场,邪祟潜滋暗长,假借大小姐身份隐匿于此的男人走到窗边,打个响指,立时有道黑影从窗外跃入,虔诚匍匐在他脚边。 跪在地上的是个女人,发饰华丽,乌发金眸,脸上长着花样刺青,腰缠粉色绸带,十分貌美。 她难以克制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无惨大人!” 被以如此尊敬口吻称呼的“大小姐”,竟然就是传闻中的初始鬼王鬼舞辻无惨。 鬼杀队踏破铁鞋无觅处,四处寻遍,连无惨的边边都没摸到,谁又能想到他潜伏在这里给人当替身女儿。 无惨瞥过地上头都不敢抬的上弦鬼之六——堕姬——至少在这几年里,她一直叫作堕姬,温言道:“起来吧。” 语气温柔,但在堕姬看不到的时候,他眼里没有丝毫关切之色。 堕姬没料到他肯见她,她以为他很忙,是不能够打扰的,此刻得到允准出现,不由惊喜交加,看无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迷醉。 “无惨大人,我的力量最近又增强了许多……”堕姬道,“我从不敢辜负您的期待,每天都在好好努力,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强。” “是吗?”无惨道。 堕姬是个美丽又单蠢的下属,她真的觉得自己变强了,才会忍不住到他面前来邀功。 无惨伸手抬起堕姬的下巴,令她以更一袒无遗的姿态仰头,他能更好地看清她的脸。 堕姬乖乖的,一动不敢动。 闪念间,无惨鬼使神差想到樗萤粉妆玉琢的面容。 彼时他也是这么抬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事实上被他这样打量的鬼和人有很多,无一不乖顺,只有樗萤胆大包天,敢反握他的手,还用脸来蹭。 她正值妙龄,又娇生惯养,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很软很嫩,也很温暖。 “无惨大人?”堕姬觉得鬼王安静的时间多了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有点失望,还以为会得到无惨大人贴心的夸奖,不夸力量,夸夸样貌也好,毕竟今晚为了见无惨大人,她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无惨随后终于动了,安抚小动物一样抚了抚堕姬的脸:“堕姬,你很好。” 另一边的樗萤正在享受狐假虎威的快乐。 她大摇大摆走在庄园里,谁都不敢拦,谁都愿意让她三分,并且大家纷纷表示,三分里有两分纯粹是因为她可爱动人。 这话很实诚,她信了。 枝子女士叫樗萤回去服侍大小姐,樗萤慢悠悠展示被包起的手腕,一展示枝子女士就没话好说,屡试不爽。 樗萤还没有消对大小姐的气,决定这两天不要理睬大小姐,专心致志去研究那间封闭的画室,连出现都不在大小姐面前出现。 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庄园的夜暗藏鬼魅,危机四伏,樗萤却在又大又软的床上抱着抱枕睡得格外香甜。 甜梦止于昨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世界就变天了。 樗萤愉快地吃了早餐,走在走廊上,听得其他女仆议论:“知道吗,今天大小姐多了一个贴身女仆。” “听说是昨晚来的,大小姐出门散步,遇见她无依无靠,就捡了回来。” “长得很漂亮呢。” “漂亮是漂亮,但没有樗萤好看……” 女仆们议论着,突然感觉旁边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是樗萤在那儿好奇地听着八卦,纷纷捂嘴笑了,告诉她:“今天你再胡来,位置就要给人取代了!” 樗萤才不在乎。她是奉旨享受又不是胡来,而且多一个贴身女仆有什么关系,分担了她的活儿,她做个隐形人,更有时间去搞牌。 好事好事。 樗萤悠悠然往画室的方向走,却发现阳光照射不到的走廊尽头站了个窈窕身影,看那抱臂昂首的架势,好像专门在等她。 樗萤视力很好,一眼就瞧见那女生身上穿的女仆制服比她的那身还要好看,再看那女生的长相,黑发金瞳,果然十分漂亮。 想必这就是女仆们所说名为“堕姬”的她的同事。 樗萤本想打个招呼,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表情。 那目空一切的轻蔑姿态倒是与大小姐如出一辙,除此之外,堕姬脸上还带了十成十的嫉妒与嫌恶,这些敌意满满的情绪利箭般呼啸而来,直扎樗萤的眼窝。 樗萤后退一步,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堕姬好像很想撕了她。 第31章 恶役千金与她的娇气包。 事实证明樗萤的预感并非无端妄想,堕姬满怀恶意地盯着她看了良久,开口就是一句:“丑八怪!” 樗萤愣了。 好新奇的体验,自她出生以来,从没有人把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于是她问堕姬:“你难道没有一种说谎的罪恶感吗?” 樗萤站在满照的灯光下,无知无觉的光源格外恩宠她,连她的发丝都浸润着融融的亮光。 堕姬的确说谎了,樗萤可以列入她的美容食单排行榜第一名,她自诩美貌,却在瞧见樗萤第一眼的时候,生出了那么一点儿望尘莫及之感。 樗萤在惊人的美貌之外,有着堕姬所没有的爱人热情和被爱自信,然而真正让堕姬感到愤怒的,是在进入庄园后听说樗萤对无惨大人极近冒犯的一切。 区区人类,胆敢用那双肮脏的手碰无惨大人,还假借无惨大人的名义招摇行事,简直找死。 鬼舞辻无惨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鬼王,这一点堕姬深有体会。 作为无惨手底下最漂亮的上弦,她自觉很被看重,却也时常要担心哪句话说错冒犯了鬼王,被无情地回收吞噬。 樗萤作的妖够她在无惨手下死个一百次,但她安然无恙,好好地站在那里。 无惨不说,堕姬不敢问他为什么手下留情,只是瞧着樗萤俏生生的脸蛋,越看越火大。 她狠狠咬牙,快步朝樗萤走过来,樗萤吓一跳,连忙转身就跑,然而就她那龟爬速怎么敌得过鬼,一晃神堕姬已在眼前。 樗萤被她推了一个大趔趄,坐倒在地上。 屁i股好痛。 “丑八怪,敢在无……大小姐面前放肆。”堕姬睥睨着疼得小脸皱皱的樗萤,冷声道,“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放下狠话,不屑地走了,樗萤在地上坐了半天,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副颓然流泪的姿态。 但老半天之后她扶着墙站起,没形象地揉揉娇臀,抬了脸,脸上不仅一点儿伤心之色都没有,而且满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堕姬跟枝子女士一个样,盛气凌人,也够有盛气凌人的资本,可惜都不太聪明。 威胁人就威胁人嘛,干嘛要把自己的软肋亮到眼皮子底下让她抓呢? 樗萤兴致勃勃地想,好玩。 这天上午,堕姬一直跟着鬼舞辻无惨。 她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贴身女仆,跪坐下去,为无惨奉上书籍,端茶倒水,尽管无惨不会喝,她也知道无惨不会喝。 不需要出去觅食或者清理门户的时候,无惨总能不厌其烦地细细翻阅手中每一本记载药物的典籍。 他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克服阳光的东西,蓝色彼岸花。有了它,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 堕姬不喜欢看书,她也看不懂,尝试着奉承了无惨几句话,无惨虽平和以对,但她感觉得出来他无意交谈,甚至有些不耐烦,渐渐不敢说了,低头谨小慎微地服侍着。 唉,无惨大人要是喜欢喝酒多好。花街出身的堕姬想,她倒酒啊给客人助兴啊做得可好了。 正想着,无惨漫不经心瞥过来,看得她一个激灵。 “堕姬。”无惨道,“换书。” 堕姬连忙去了,剩无惨一人在房间里。 不多时,房门又开,纤巧的影子踩着寂静的足音慢慢走了进来,似乎是堕姬飞快地去而复返。 无惨大小姐优雅地端坐在书桌前,垂眸阅读,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图文,直到袖子被从下面轻轻地拽扯住。 无惨不为所动,底下那只手顿了一下,随即拽扯得更加用力,还作死地晃来晃去。 用膝盖想知道这不可能是堕姬,堕姬就算想重新投胎也不一定拿得出骚扰无惨的勇气。 第28章 无惨把目光放下去,似笑非笑看着钻进桌子底下好似做贼的樗萤,无知者无畏,她一点儿不怕他,对他俏皮地眨眨眼。 罢工的小女仆归了位,却不是来兢兢业业服侍大小姐,拉起大小姐的裙摆挡住自己:“大小姐保护我。” 无惨伸手薅她出来。 大小姐力气真大,像个屠夫,樗萤吃了一次手腕的亏学乖,根本不反抗,顺从地被拎到外面,等大小姐一收手,她又钻回去。 她今天换了身裙子,简简单单的连衣裙,还是白的,脚踩的袜子也是洁白干净。 小白老鼠。 “出来。”无惨冷声道。 “大小姐真坏,我是回来跟你和好的。”樗萤在底下抱住了他的腿。 大小姐居然是个腿玩年,瞧这匀称的肉肉和光洁的肌肤。 “你虐待我,我不记仇原谅你了。”樗萤道,“但是你要改过自新保护我,好不啦?” 她抱着他,毫不设防,这个位置这个姿势,他伸腿一踹,她一定肠穿肚烂。 到那时,雪白雪白的裙子会被殷红的血*色弄脏,她也会闭上眼睛,带着疼痛和惊惧永远睡去。 无惨的眸寒了寒。他作此设想时,心中升腾起暴虐的欲i望。 他朝樗萤伸出手去。 须臾。 樗萤还是好好的,没有遭遇飞来横祸,大小姐伸来了手,她自然而然捉了那冰凉的五指,放在自己包得厚厚的手腕上。 “你瞧!现在还是肿的!”樗萤道。 无惨区别对待,没有像安抚堕姬一样安抚她,流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那又怎么样?” 这个大小姐就是一个外表温柔白莲的变态狂,她对别人就像春天般温暖,对樗萤就像冬天一样冷酷,种种恶劣心理倒都不怕在她面前袒露。 樗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叹口气道:“我好恨我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爱哭的傻瓜,大小姐这么坏,我却还是好喜欢。” 这样的话她都说得出口,还能说得字字真心。不管大小姐信不信,反正她自己是先信了。 无惨搭在樗萤腕上的五指悄然收拢。 天堂有路樗萤不走,殊不知她每次睁着眼睛说瞎话,鬼王都会起杀意。 才卸了杀念她又来招惹,这次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要死。 门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堕姬喜欢穿高跟鞋,鞋跟踩得轻慢有力,脚步声很好分辨。 樗萤立马闭上嘴巴,鹌鹑一样努力往桌底下塞,手指牢牢揪着大小姐的裙角:“大小姐最好了,求求你保护我!” 堕姬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倏然静止。 一秒,三秒,十秒,她始终没有开门进来。 “你怕她?”无惨问。 “我不是怕她,是不喜欢她。”樗萤道,“她欺负我。” “这个庄园里有不欺负你的人吗?” 回回跑来,回回告状,活不见干倒是树敌颇多。 “绝大部分正常人还是很喜欢我的,我这么可爱。”樗萤道,“不过还是要属大小姐最喜欢我了。” 无惨闻言又冷笑。 他笑任他笑,冷到面瘫樗萤也不管,五分钟过去,堕姬还不进来,她就放松了警惕,蜷缩在底下戳大小姐的腿。 “大小姐,好无聊,给我念念书。”樗萤道。 大小姐又来薅她,这次她腰一闪躲在角落,没被薅到。 “我最讨厌聒噪的女人。”无惨道。 “除了我。”樗萤替他打上补丁。 她不理解:“大小姐好贪心,有了我怎么还招贴身女仆?不如你把堕姬降一级,让她当普通的女仆,再勒令她不准靠近我,我马上安静,绝不打扰你看书。” “凭你?”无惨道,“你以为你算什么?” “我是大小姐的宝贝呀!”樗萤道,“瞧我没来之前大小姐多假模假样,我来之后大小姐都敢于表现人性黑暗了。” 无惨不再理她,仍旧看他的书。 书中讲述那些从前生下来不久就普遍夭亡的婴孩,越是久远的年代,生命越是脆弱,哪怕生在贵族之家,被精心养大,也会在迎来青壮年之前因为各种原因虚弱和夭折。 无惨往桌子底下扫了一眼。 樗萤太能作,他嗅得到她血液中的衰弱之气,却偶尔会忘记她很快就会死去的事实。 樗萤不知道大小姐在想什么,书房安静下来之后,书页声就是最好的催眠曲,她喜欢听着这声音睡觉,于是闭上眼睛,将脑袋靠在大小姐膝盖上睡去。 门外的堕姬已经等待了很久。 她拿着书站在那里,十分煎熬。不是她不想进去,片刻之前分明已经走到了门口,无惨大人也在等待新的书,然而指尖碰到把手的前一秒,她便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血管里流淌着的无惨的血压制着她,拒绝了她推门而入的动作。 又过半小时,堕姬才得以自由。 她当然不敢再进去,抱着书,面色难看到极点,长长的指甲将书页扯得破破烂烂。 她是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分明感觉到樗萤的气息,闻到她稀薄的味道从房门处一路延伸进书房里。 樗萤安宁了一下午。但不管她怎么死缠烂打,大小姐都不肯给堕姬降级,也没有善心大发,吩咐堕姬离樗萤离她远一点。 樗萤道:“我会被她欺负死的。” “怪谁?”大小姐愉悦地弯起眼睛,如同等待观看斗兽表演的残忍奴隶主,“只能怪你太弱。” 樗萤在心里又记了这个死人头大小姐一笔,钻出桌子吃饭去。 是夜,鬼的自由时间,堕姬不必再服侍无惨,因为无惨打算出去一下。 他刚解开繁复衣裙的领口,背后大门便被砰一声推开,樗萤跑了进来。 她跑了这几步路,气喘吁吁,抱着鹅绒的大枕头,自来熟地反锁了门,把枕头放在房间软软的长沙发上。 “滚出去。”无惨道。 “我不要。”樗萤道,“堕姬好可怕,一直在敲我的门。我今晚要跟你一起睡。” 第32章 可是宝贝管我叫老公诶。 见大小姐面色不善,她赶紧爬上沙发,抱着枕头躺在那里,一副今生誓要长眠于此的架势。 粉粉的小脸儿从枕头里探出一半,乌溜溜的眸子装乖讨巧地将他望着:“我睡沙发就好,不跟你争床。” 还想睡床,做梦去吧她。 “出去。”无惨又道。 樗萤道:“不要,我没有说谎,堕姬真的在敲我的门,她一定是想趁晚上大小姐睡觉把我拖出去打一顿!” 事实上樗萤猜的跟堕姬打算做的八i九不离十,好在她跑到厨房去跟大厨吃夜宵,准备回去睡觉时撞见堕姬敲门那一幕,连忙拿了新枕头跑到大小姐这里来避难。 这谁顶得住,不搞定堕姬,她就把大小姐缠到死。 对于无惨来说,世上所有事情都会有个干净利落的最优解,在要出门的夜晚面对樗萤这个麻烦,最优解就是把她吃掉,一劳永逸。 他在考虑,没有说话,樗萤当他答应了,溜下沙发,熟门熟路打开柜子拖出大被子,摆在沙发拍打得松松软软。 弄完被子,无惨还是不动,樗萤看见他的手停留在领口,又看那半解的衣扣,过来殷勤地道:“大小姐要换睡衣睡觉了?我帮你我帮你!” 她凑到跟前,指尖刚搭上扣就被打开,大小姐出手如电,虎口向上捏住了她两边脸肉,把她捏出嘟嘟嘴来。 “你真是找死。”无惨眯起眼。 “怎么啦,我这是在讨好你,被美女伺候更衣可是顶级待遇。”樗萤噘着嘴说话好似金鱼,不满地将他瞪着,“当然了我知道你更想要美男,明天我给你找还不行吗?” 无惨指头微微用力,他已慈悲至极,这么捏着根本不痛,樗萤却很快眼泛泪花。 “疼!”她道,“暴力大小姐!我不喜欢你了!” 无惨手一甩放了她,轻慢地道:“我肯脱,你未必敢看。” “这有什么不敢,你有的我还没有吗?”樗萤搓着脸蛋道。 她的目光滑下去,落在大小姐胸前,突然明白了什么,同情地道:“原来是我有的你没有。” 她无限唏嘘,不忍揭大小姐短处,转身到衣帽间翻大小姐没穿过的干净睡衣,拿着衣服洗澡去。 洗漱完一身馨香的热汽,樗萤趁热钻进被窝,无惨大小姐居然没走,坐在那床边脸很臭,衣服扣子也扣了回去。 “我睡了哦。”樗萤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伸得高高,朝大小姐招手。 大小姐没理她,她于是心安理得地拥被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静得只剩樗萤的呼吸。 无惨坐在那里,摸了个银币出来,以指弹起,一下一下地接抛,精准无比,从无错漏。 他看向樗萤,银币落到手心,被他握紧捏实。 樗萤睡得很香,不知道大小姐悄无声息走到她跟前,朝她俯身,手变作修长的男人手,在摸她的脸。 第29章 小仙女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睡着,比醒的时候更添两分柔美,手从被子里滑了出来,五指婴儿似的微微蜷着,指尖透出浅淡的粉。 她真像一朵未经任何风吹雨打的娇花,事实上也的确是,一遭欺负就会哭,捏重一点就会死,偏偏没有好运气,进入了鬼王盘踞的宅邸。 无惨手指一挑,拂过樗萤的眼皮,那弱不胜力的眼睫毛便轻轻地颤。 和他共处一室,她还敢睡得这么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么想着,倏忽抬眼,不经意看到妆镜中映照的他和樗萤。 鬼王错愕地发现,自己唇畔居然浮着浅淡轻和的微笑。 他那漂亮的堇色眼瞳猛然一缩,瞬间转红,犹如遭受重创,气急败坏地张牙舞爪起来。 极端恼怒的情绪作着恶,他怒视樗萤仿佛怒视仇敌,手比意识速度更快,回神时已虚扼住了樗萤的脖颈。 那颈白皙、纤弱、不堪摧折,用点力一了百了。 无惨想过杀樗萤的次数很多,唯独这一次的杀意最汹涌澎湃,他甚至开始有点恨她。 他不是没表露过被人类称为“温柔”的笑意,他演技很好,可以笑得很真,从未被拆穿过。 这次他没有在演,乃至于完全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然而不自觉的正是发自内心的,认识到这一点令他心神俱焚。 放在樗萤脖子上的手渐渐收力。 樗萤动了一下,好像要惊醒。 但她没有醒,脖子上凉飕飕的,她往被窝里挤了挤,侧转身子面向无惨,倒似依赖地挨向他。 这么个动作,让素来狠厉的鬼王犹豫了一下。 正在这时,卧室窗户倏然洞开,夜风灌入,一并闯入屋内的还有个桃红短发的年轻男鬼。 那鬼穿得像个武者,袒露的大片肌肉上布满直来直去的刺青。 十二鬼月,上弦之三,猗窝座。 猗窝座进来便拜,低着头道:“无惨大人,等了很久您都没来,所以我冒昧打扰……” 是无惨找他有事,也是无惨约定了地点叫他等着,无惨迟到,作为下属过来看看实在没什么可指摘的错处。 然而猗窝座还是失策了。 他虔诚地拜着,忽觉疾风猛扑,瞬息之间无惨已到跟前。 猗窝座随即飞了出去——无惨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正中心窝。 他不敢躲,硬生生承接住,被那爆发的猛劲击落到外头的草坪,喉头一甜吐出血来。 鬼王紧追而至,挥拳,猗窝座以臂护额,边防御边躲闪,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敢问。 无惨的攻势很猛,没有动用血鬼术,也已够猗窝座喝上一壶。 倒霉的上弦之三在承接了许多拳打脚踢之后,渐渐觉出,无惨大人好像在泄愤…… 那怒火并非针对他,竟不知谁胆大包天惹了鬼王,但,是谁都没所谓,最主要的是这关他屁事。 猗窝座退到喷泉边,敏锐地觉察到一道惊诧视线,抬头望去,看见堕姬躲在宅邸大门处震惊不已地看着这边。 猗窝座知道堕姬是女孩子,同时也知道堕姬的哥哥妓夫太郎就寄生在她的后背,不好拉女孩子一起下水,却实在很想让妓夫太郎出来一起挨打。 经过了比一个世纪更为漫长的时间,天终于透亮。 樗萤睡了个好觉,睡得肌肤白里透红,越发水灵。 她醒之后大小姐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女仆进来轻手轻脚地洒扫,竟然也没人叫醒她。 见樗萤自己醒了,女仆笑道:“早餐给你留了一份,在后厨。” 樗萤很高兴:“你真好!” 她换了衣服,快快乐乐出去吃早饭,不巧与堕姬狭路相逢。 樗萤警惕地贴墙站立,防止又被推倒。 堕姬这次没有推她,只是看她的表情更加深恶痛绝。 “你这个祸水!”堕姬恶狠狠道。 “自古祸水多美人,我果然很漂亮,对吧?”樗萤歪头道。 堕姬更火,刚好有女仆端着水晶杯路过,她伸手抢来,把杯子握碎,碎片七零八落。 真是个怪力女。 “离大小姐远一点。”堕姬道,“否则你的下场跟这个杯子一样。” 樗萤连连点头,结果堕姬一走她又去找大小姐打小报告。 “堕姬破坏东西,让她赔钱!”樗萤兴冲冲道。 大小姐在药房看草药,听到樗萤的声音,横眉冷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但气场这东西很奇怪,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樗萤就是感觉她哪里不一样了。 “大小姐?”樗萤好奇地凑到大小姐身边。 大小姐转身就走。 樗萤做着跟屁虫,黏在大小姐身边看来看去,须臾,忽然道:“堕姬砸了水晶杯你都不管,真疼她,我也要,你不许偏心。” “要什么?”大小姐道。 “我要两个水晶杯,拿来装果汁喝。”樗萤道。 “随便你。” 樗萤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 她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大小姐对她的态度开始软化了。 “大小姐真好!”她雀跃地道。 大小姐肯给樗萤水晶杯,却没有为她管束堕姬,樗萤于是还要躲躲闪闪,但没关系,她躲里抽闲,还是去画室继续研究了一回。 钥匙在夫人手里,夫人还没出现过。 就算有钥匙,恐怕也是行不通的。樗萤拿其他房间的钥匙去试,还没碰到锁孔,钥匙就被弹开。 弹开的瞬间,门上出现了个极近透明的圆罩,像是结界。 “咦……”樗萤道。 她咦完还是打不开,夜幕降临,仍旧到大小姐房里睡。 这次大小姐不赶她了,她看大小姐的被子又轻又暖,拿自己的被子换,大小姐也没说什么。 樗萤想要报答,提出给大小姐梳梳头发:“每天梳一百下,头发会又密又亮噢。” 大小姐不识好人心地拒绝了,樗萤只好自己去睡。 她睡着以后,无惨出了门,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出门之前是大小姐,回来之后就成了大帅哥,鬼王换了身燕尾黑礼服,额发后抓,英气十足。 那双血眸在月下流转着幽暗的光,盯住了安眠的樗萤。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樗萤一翻身,这回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一丝人影,随即感觉有只手隔着被子轻轻给她拍了拍。 鬼王在假扮人类的演艺生涯中扮演过几次人父,不得不说,拍睡的力度柔和适中,很是催眠。 樗萤刚才做梦,梦见伊之助跑来接她,他这次杀鬼没有受伤,还给她带了好吃的,漏夜赶路,她困了,他就停下来哄她睡觉。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脸颊蹭蹭被子,眷恋地道:“老公……” 随后继续入梦。 轻拍着樗萤的那只手却顿在那里。 无惨看着樗萤,这次没有打算动手弄死她,摸摸她的头发,附在她耳边,威胁一般低语:“记牢你叫的这句。” 第33章 一枝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翌日樗萤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小姐的床上。 难怪呢,她就说怎么感觉睡得那么舒服,翻身那么自由,原来睡梦中鸠占鹊巢。 这大大的公主床她第一次睡就很习惯,看来也是一条公主命。 樗萤在被子里滚了滚,嘻嘻笑出声。 无惨靠着床头坐在床侧就着灯看书,发觉她醒了,把灯调亮些,听见她莫名其妙笑起来,于是看她一眼。 “大小姐好傲娇,想要一起睡直接说就好了,居然半夜偷偷转移我。”樗萤撑起身来,双手托腮趴在那儿,好整以暇与无惨对视。 无惨平静地道:“是你昨晚梦游。” “是啦,那下一次堕姬也梦游,也想睡大小姐的床,你肯吗?”樗萤问。 无惨合上书看着她,忽然一笑,很有些戏弄的意味:“可以。” “不行!”樗萤猛地坐起,一头乌发散乱在身后,脸上还印着淡淡睡痕,眸子倒是已经生气勃勃地睁圆了,“你跟我最好,对我跟对堕姬就不能一样。” “否则呢?” “你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无惨闻言欺身过去,双臂按实在樗萤身侧笼罩了她。 樗萤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小姐,大小姐身量轻盈长相精致,这么床咚却很有气势。 可能大小姐也有一颗霸总的心吧,樗萤安之若素任她咚,听见她在头顶上道:“区区一个女仆,妄想跟我平起平坐。” 不容本宫放肆也放肆多回了,樗萤想。 她笑嘻嘻捏了捏大小姐的脸,触手软滑,皮肤真好。 无惨没有躲开,任由樗萤捏他的脸,突然伸手捉她,樗萤平时身体弱弱,这会儿却很灵活,翻身一钻泥鳅似的,顺顺当当枕在他腿上。 少女放松自在的嬉闹,令鬼王停了钳制她的手。 第30章 “女仆也好,公主也好,小乞丐也好。”樗萤道,“只要大小姐喜欢我,我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她凝眸,认真地问:“大小姐喜欢我吗?” 无惨不说话,安静地与樗萤目光相接。片刻之后,他移开视线,把她从腿上推了下去。 樗萤挖到宝般,惊奇地叫了一声,随即得意地道:“你果然喜欢我!” 无惨狠狠瞪她一眼,下床要走,她赶紧拉住大小姐的手,讨好地摇了摇:“这是好事呀,我也好喜欢大小姐。” 无惨充耳不闻,甩开樗萤的手,离开卧室之前听得樗萤道:“今早我想吃蛋糕,奶油要抹得厚厚的!” 大小姐“砰”地摔门而去。 等樗萤坐上餐桌了,蛋糕也准备好了,雪白奶油顶上一颗大大的草莓。 樗萤不在,堕姬终于又有了接近无惨的机会。 本来这次贴身侍奉就是她向无惨求来的奖赏,同样是上弦,凭什么上弦里的鸣女就可以时常侍奉无惨大人,她虽然待惯了花街,可也想要在鬼王面前刷刷存在感。 这样,哪天无惨大人一高兴,就会给她更多的血,她能变得更强,无论遇到哪个柱来都休想砍下她的头。 堕姬这么考虑的,也无怪她看樗萤不顺眼。 鸣女就算了,但樗萤凭什么? 不过是个人类。 不过是个弱小微贱的人类。 无惨闻得出,堕姬也闻得出,樗萤血里有垂死的气息,像花落前的信号。 堕姬说服自己,樗萤只是无惨的预备口粮,靠着张好脸在鬼王手下多苟活几天而已。 但她来了这几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分明有什么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堕姬。”无惨道。 堕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被无惨的突然开口吓得一激灵,连忙跪拜下去:“是!” “她呢?”无惨道。 这一时刻,堕姬跟当初的枝子女士一样疑惑,并不觉得哪个人物可以重要到成为“她”这个代名词的特指,琢磨两秒,悟了,漂亮脸蛋妒忌到扭曲。 “樗萤她……”堕姬咬牙切齿地道,“在外面玩。” 樗萤正在无惨触不可及的灿烂阳光下玩耍。 整个庄园就她最闲,活成了半个主子,枝子女士也懒得管她了,其他人又都很喜欢她,乐意给她开开后门,比如让她去摘后花园的花,开开汽车什么的。 “坐在上面玩玩就好,可不敢发动啊。”司机先生道。 “我想开嘛。”樗萤可怜巴巴地。 “你还小,再长几年嫁了好先生,让你先生带你开。” 樗萤的笑容在听见“再长几年”时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下,随即越发撒起娇来:“我现在就想开,大叔教我,大小姐都同意的!” 司机先生拿她没办法,小心翼翼地教她开起来。 在猛冲出去险些撞树之后,樗萤就不要开了,到花园去晒太阳。 花园的大树上站了一只乌鸦。 自从进了鬼杀队,樗萤看乌鸦都倍感亲切,如今独自一人在庄园里做祖宗……啊不做女仆,见了乌鸦,越发想念她倾国倾城的猪头老公。 “你是不是鎹鸦?”樗萤无聊到对乌鸦讲话,“伊之助出完任务没?叫他过来找我,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搞到牌,不过要是他来了,我可以找关系给他弄个不错的兼职哦。” 乌鸦拍打拍打翅膀飞走了。 樗萤没有鸟可以说话,良心发现,起身回宅子去看看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她做的。 但一回去就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 堕姬正在扇一个女仆的嘴巴。女仆是夸了樗萤,说樗萤比堕姬好看的那个,刚才堕姬满腹不甘地从无惨房间出来,在拐角处被端水的女仆撞倒,衣服湿了大半。 堕姬本来就不爽,当下更是勃然大怒,一巴掌下去,女仆的脸立即肿起,可见力度之大。 堕姬随后又给了女仆两巴掌,毫不留情,坚信打死了人无惨大人也不会惩罚她。 可怜的女仆痛晕过去,堕姬正要将她甩出,听见樗萤愤怒的声音:“住手!” 樗萤跑过来,顾不得喘气困难,去掰堕姬的手指。 堕姬一拂便将她拂开,扔掉女仆,藐视着樗萤:“怎么,想打抱不平?” 樗萤爬过去将女仆护在怀中:“她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看她不顺眼,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堕姬道。 樗萤闻言,怒意更甚。 生气对身体不好,她也很少遇到像堕姬这样令她怒火中烧的人。 堕姬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狠毒无比,从她刚才打人时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不仅仅是泄愤,根本视人命如草芥,下手的时候,是真的想杀了那女仆。 樗萤很少说脏话,但现在她说了一句脏话。 堕姬没听懂,不过看懂了樗萤的愤怒。樗萤不高兴,她就高兴,愉悦顿生,只可惜刚才那几个巴掌没有扇在樗萤脸上。 “生气啊,你生气又能怎么样?”堕姬嘲讽道。 “我要让你体会一下她的痛苦,还要让你哭着赔罪。”樗萤道。 堕姬不屑至极:“就凭你?” 凭你凭你凭你,这些眼高于顶的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言下之意,她太弱,借了东风也飞不起来,根本不配被放在眼里。 但配不配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樗萤说了算。 “对,就凭我。”樗萤道。 堕姬大笑不止:“你想怎么做,拿刀砍我?拎得起刀吗?” 她随后收笑冷脸:“丑八怪,敢拿你的脏手碰我,我打断你的骨头。” 樗萤不答,吃力地半扶半抱着受伤的女仆站起,想带她走,可实在没力气带。 墙后看了许久却不敢出言阻止的枝子女士这时走了过来,沉默地帮樗萤扶起女仆。 枝子女士脸上再也没有讨厌樗萤的神色。 合力将女仆送到私人医生那里之后,枝子女士叫住樗萤:“劝你离堕姬远一点,不要去招惹。” 樗萤正低头呼着手心的擦伤。 手腕刚好,手心又挂彩,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 她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医生给她上药的时候给了她一袋子糖,她连吃好几颗,心情就好起来,这会儿一边往手上吹气一边问:“为什么?” “堕姬是大小姐弄回来的人。”枝子女士道,“而且我感觉得出来,堕姬和大小姐一样,有股危险的气息。” “是吗?”樗萤道,“这样正好。” 枝子女士不解:“什么意思?” “照你的意思,堕姬是刀,大小姐也是刀。”樗萤道,“难道没有听过借刀杀i人,借力打力?” 她又掏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禁不住眼眸弯弯地笑起来。 枝子女士更觉匪夷所思:“你笑什么?” “有意思呀。”樗萤期待地道,“我居然要玩宅斗了。” 这天晚上,到了樗萤惯常的睡觉时间,无惨沐浴出来,樗萤并没有在。 他擦着长发,头发擦干之后,灯火又燃了挺长一段时间,樗萤还是没有出现。 鬼王沉着眸看了一下门,缓缓起身,这时樗萤抱着枕头进来了。 小女仆越发胆大,进来不叫人,不看他,也不说话,爬上沙发把自己抱成一团,面壁思过似的背对着他,半天不见动弹。 无惨没打算理她,坐回去继续做他的事,提笔写字。 过了一会儿,实在太过安静,他问:“怎么?” 樗萤没有回答。 无惨皱眉,又站起身,走过去看她。 他停在樗萤身侧,见樗萤闷头鼓着脸。 觉察他靠近,她倒是抬头看了他一下。 视线接触,她眼里飞快蓄起晶莹的泪,再眨眼,泪珠就滚下来了。 第34章 我要跟最喜欢的人结婚。 这个哭法与上次的哭法大不相同。 美到令月辉黯淡的少女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掉着眼泪,梨花一枝春带雨,倒比嘤嘤哭泣更动人。 樗萤只看无惨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垂泪,泛粉的眼皮看上去软软的,鼻尖也飞快红起来,嘴巴紧抿着,倒真像受了天大委屈无处诉说。 小可怜。 这样的樗萤男女通吃,但无惨好像眼瞎,眼见她哭了一杯泪水,他还是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樗萤流泪流得好辛苦,心里吐槽大小姐,同为女生难道不知道装哭有多累,为什么还不快点过来安慰。 又过一会儿,很显然大小姐是打算冷漠到底,樗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幽怨地朝大小姐看了第二眼。 她发现大小姐扬眉抱臂一副看戏的表情,终于自暴自弃,往旁边一倒,愤愤睁着泪眼摆烂。 无惨坐到沙发上,樗萤立马翻身面朝里,不要看他。 他没有理她,慢条斯理伸手过去,手指沾了沾她脸颊的残泪,点到唇上,舌尖便将那点子装腔作势的涩意尝了进去。 第31章 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写字。 写不到一行,樗萤就光脚踩着地毯过来,拿掉他的笔,把擦伤的手心给他看。 “然后呢?”无惨问。 “堕姬很坏,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樗萤道。 无惨道:“她不敢动你。” “她才不会不敢。”樗萤道。吸吸鼻子,装哭这么久,讲话都瓮声瓮气,“而且她已经打人了呀。” 她现在已经不哭了,拿手帕按着眼角:“她是不是救过你的命?你这么是非不分护着她。我讨厌你,再也不和你好了。” 无惨用手撑着头看樗萤诉苦。 他看她,她也在看他。 樗萤看得很清楚,问到堕姬是不是救过他命时,他眼里的不屑明显到快到满溢出来了。 她一把抱住大小姐耍赖:“我怕她,不喜欢她,不要她跟我一起分享大小姐!” 无惨被她抱着,嗅着她身上柔和的馨香,抬起手,指背拂过她泪痕犹存的颊,问:“为什么?” 樗萤眼珠一转,慢慢道:“因为大小姐是我一个人的。” 鬼王笑了一下。 第二天,堕姬就要走了。 她离开的时候是夜里,樗萤作为放过话要收拾她的人,很自觉地躲了起来,免得被堕姬寻仇。 但堕姬真有两把刷子,还是找到了她。 “给我滚出来!”堕姬站在柜子前厉声道。 过一会儿,柜子门打开,樗萤很是无奈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拍拍衣服,理理头发,叹息道:“早知道就不躲了,憋得好辛苦。” 与樗萤的淡定不同,堕姬很生气,很是生气,愤怒到紧握的双手爆起青筋。 “你做了什么?”她疾言厉色,声音尖锐得可怕,“你竟然有胆到大小姐面前诽谤我!” “我什么都没有做哦。”樗萤抬头望天,“是大小姐让你离开的又不是我。” 啪!堕姬砸了一个大花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到大小姐面前假惺惺地哭,害她觉得我不好,害我要被赶回去了!”堕姬蹭蹭蹭向前三步,立在樗萤跟前,恨不能一手掐死她。 她说着,忽有悲声:“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还是坚持下来,好不容易才得到接近大小姐的机会……都怪你!” “一报还一报而已。”樗萤道,“你伤害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也会被别人伤害?离开这里,回去好好反思再找工作吧。” “你懂什么?她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卑贱的女仆!”堕姬尖尖的指甲戳在樗萤眼下,“哭啊,不是很能哭吗?跪下去哭着向我求饶,让我看看你在大小姐面前恶心的样子!” 樗萤有点痛,皱了皱眉往后站一步,避开堕姬的手。 她才不要哭,慢悠悠道:“眼泪要在会珍惜它们的人面前流才有价值,你又不值得。” 她说的是实话,却彻底点燃了堕姬的怒火。 堕姬这么多年在花街当花魁,多少人曲意奉承,对她唯唯诺诺,无惨她是很怕的,但今天冒着被无惨大人训斥的风险,她也要把樗萤那张看了令人不爽到极点的脸撕下来! 堕姬抬手,动作极快,樗萤并未看清她那手已然化作鬼爪,却觉出十分的危险,不由大惊,连忙退后,但哪里来得及。 堕姬的一只手已经铁钳一般钳住樗萤的肩膀,另一只手作势便要撕扯—— “堕姬。” 然后听见鬼王的声音温和地从背后传来。 那是堕姬最喜欢的语气,每次无惨大人这么亲切得称呼她,她都会觉得很高兴。 见过无惨随意抹杀其他鬼的样子,堕姬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其他上弦……除了她,无惨大人没有对其他上弦这么温柔过。 然而她错了,大错特错。 堕姬的动作停顿在那里,她委屈地转过头去看无惨,一对上无惨的视线,她就吓坏了。 鬼王没有恢复本来的虹膜颜色,眸中仍然晕染着优雅的浅紫,但瞳孔之中刺穿灵魂的冰冷杀意,无论换了哪种瞳色,都一样深刻而可怖。 堕姬灵魂无法克制地坠了一下,耳畔轰然,如遇山崩,回过神时胸肺疼得快要爆炸一般,哆哆嗦嗦张开嘴巴,想要求饶,可殷红的血先漫了出来。 无惨冷眼看着,樗萤却被吓一大跳:“好好的你怎么吐血啦!” 她有些惊慌,从口袋里摸出帕子,蹲下去替堕姬捂住嘴巴,随即马上站起:“我去叫医生!” 她跑过无惨身畔,被无惨握住了手。 大小姐神色轻松地道:“她没事。” 樗萤真的怀疑他眼睛有问题:“那是血,又不是颜料!” 这时堕姬把樗萤给她的帕子扔了,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对!我没有事,不要医生,我什么都不要!”她仰面哇哇哭道,“我错了,请您原谅我!” 樗萤更惊,马上道:“原谅你了!” 却不知堕姬谢罪的对象并非她,而是做坏事不眨眼,表现得最云淡风轻的鬼王*。 堕姬怕极了,她好痛,痛到背上附着的哥哥妓夫太郎也躁动不已,挣扎着想要出来,却到底没有一跃而起,替妹妹打抱不平。 拿什么跟无惨抗衡?他们的命都握在无惨手里。 身体里属于鬼王的血液尖锐得好似荆棘,穿透心脏,折磨得堕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哭着,看看无惨,发现无惨脸上没有丝毫恻隐,忽然想起樗萤方才那句话。 眼泪要在在乎它的人面前流。 堕姬心态彻底崩了。 “不明白,不懂啊!”她对着樗萤大哭道,“你到底凭什么?” 樗萤看着堕姬,十分担忧:“还是给她找个医生看看吧……心理医生也找上……” 吐血三升之后,堕姬离开了庄园,什么都没带走,连薪水也不要。 庄园里害怕堕姬的人都挺高兴,唯独樗萤有点郁闷。 “我把人气吐血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觉得良心有点痛。 一天之后,她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在脑后,因为夫人的消息传递过来了,要大小姐到另一个庄园去参加晚宴,作为贴身女仆,樗萤也得去。 终于可以出门了,大小姐允许她在庄园里玩,却不让她离开庄园,樗萤早有点儿闷。 现在除了闷,她还嫉世愤俗,对大小姐道:“你们家居然还有另一个庄园。” “那是别人的家,去他们那里做客。”大小姐淡淡道。 夜幕降临的时候,樗萤跟大小姐坐上了出发的汽车。 樗萤今晚打扮得很漂亮,她平时就没有不漂亮的时候,今晚是正式场合,女仆们拾掇完大小姐,也来拾掇拾掇她,虽然只化了个淡妆,但樗萤一两厢,挤在门外等着一睹小仙女风采的少年青年都看呆了。 大小姐却不喜欢樗萤化妆,出发前勒令樗萤把妆洗掉,樗萤不乐意,求了大小姐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擦掉了口红。 在别人的宅邸里,樗萤见到了传闻中的夫人。 与世俗刻板的雷厉风行女强人形象不同,夫人很温柔,说话轻声细气,早早等在门口,一见从车上下来的女儿就展露笑容:“樱!” 原来大小姐的名字叫樱,樗萤想,跟大小姐可真是不符。 大小姐不愧是表里两张皮的好演员,对她就任哭看戏毫不体贴,到了夫人面前倒是个贴心可爱的女儿,不仅全程在笑,还会体恤母亲瘦了,母亲辛苦了,要母亲别那么劳累。 夫人仔仔细细地看着大小姐,实则透过大小姐,在看那个已经夭亡的女儿。 正因为太像,所以她沉浸工作,避免时常到庄园去,可每每见了,又忍不住一看再看。 或许也觉得老盯着女儿看太过火,夫人转移注意力,看到樗萤。 “你自己选的贴身女仆?好标致的小姑娘。”夫人有些惊讶,拉着樗萤笑道,“樗萤这样儿,适合做大小姐,倒不像女仆,是不是?” 樗萤低着头,乖乖让夫人拉着手。夫人的手好温暖,真就是一双妈妈的手。 我妈妈的手,一定比夫人的手还要柔软,还要温暖。樗萤想。轻轻地垮了下嘴角,又马上对夫人笑起来。 这个晚宴是为大小姐办的,夫人什么都要给女儿最好的,至于结婚对象,更是早早开始挑选,最大限度替女儿发掘适合的夫婿。 大小姐没想到这是来相亲,但她很淡定。 樗萤也没想到这是来相亲,事不关己,她好奇地看来看去。 好几个男人彬彬有礼过来问候,看看大小姐,被惊艳到,看看樗萤,更是惊艳,眼中就有了热切的温度。 樗萤发现,那些打算给大小姐做老公的人,老是顺带着要打量她。 一次两次就算了,三次四次五次,真的很奇怪。 “他们看我干什么?”樗萤道。 “你是我的贴身女仆,如果我跟他们结婚,你也有可能一并跟过去。”大小姐道。 第32章 樗萤很嫌弃:“这世界这么不开化。” “他们你一个也看不上么?”大小姐问。 “才不呢!”樗萤道,“我要跟我最喜欢的老公结婚。” 她一歪头,俏皮地道:“我老公又强大又漂亮,谁也比不上!” 这话听着有炫耀之嫌,大小姐听了,却面色稍霁,伸手摸摸她的脸,轻声道:“嗯。” 樗萤嫌弃地往后躲:“别把我的腮红给抹掉了。” 她置身灯火辉煌的宅邸,与此同时,却有道矫健的身影在山林间疾驰。 那是个戴着猪头的少年,腰挂双刀,脚踏流星,穿梭过星光夜影,一路向前。 目的地尚未在眼前明朗,但他知道,山的后面是山,山的后面再后面,会有一个庄园,他想找的人就在那里面。 “真是的!”猪头少年一声大喝,惊飞一片夜栖的鸟,“跑那么远!” 第35章 天上的星星也摘下给你。 晚宴还要进行挺长一段时间,樗萤完全没有随侍大小姐的自觉,送上来的点心很诱人,她拿了几个来吃,吃完觉得口渴,还问这里的侍应生要了杯牛奶喝。 大小姐要随夫人去跟东道主问好,见樗萤吃东西吃得很快活,没有叫她。 大小姐一走,别有用心的男人就围拢过来,知道樗萤虽有倾城色,却只是个小小女仆,汇聚在她脸上的目光刻意伪装良善,一开口还是泄露出骨子里的轻佻。 “小姑娘,挑定了好夫婿没有?” “还喜欢吃什么,跟哥哥说,哥哥全送给你。” 樗萤吃掉最后一口小蛋糕,斯文地用帕子擦擦嘴巴,这才看着那说话的男人慢悠悠道:“你又不是哥哥。” 小美人明眸善睐,嫩得能掐出水,声音也好听,那开口逗弄的男人喝了两口酒,心里原本就存着不好道出的绮念,现下被她望着,她还跟他说话,他不由飘飘然,蹲在她面前,嘻嘻小声道:“不是哥哥,难道要叫老公了?” 樗萤哽了一下,觉得有点反胃,抚抚心口,才道:“先生,你好油腻,请不要以哥哥自称,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叫得出口。” 她起身要走,那男的不依不饶,有朋友在身旁围着,又掩耳目又壮声势,他倒不怕斯文扫地,拽住了樗萤的手。 这手真软,他心神荡漾,正要说几句哄哄樗萤,别叫她真的讨厌了自己,忽觉手腕钻心地疼,定睛一看,不知何时竟被另一只秀美的手扣住。 男人抬头望去,见本该去见东道主的大小姐站在跟前。 “她胆子小。”大小姐笑道,“别吓她。” 啊,美人护美人,真是赏心悦目。 抱着跟大小姐相亲目的来的男人立马松开樗萤,抬起双手表示无害:“我逗她玩的。” 樗萤瞪他一眼,拉了拉大小姐的衣袖:“这里没意思,我想回去了。” “可以。”大小姐道。 “樱小姐,你别生气,我真是逗她玩的。”旁边的男人非要刷存在感,欲盖弥彰地再解释两句。 大小姐看着樗萤,没有看他,似笑非笑道:“我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大小姐要去跟夫人辞行,表示自己身体不适得提前离场,夫人最听不得的就是女儿身体不适,赶忙让她回去休息。 樗萤先上的车,趴在车窗上等很久也不见大小姐出来。 “好慢哦。”她都快要睡着了。 大宅之内,推杯换盏烛光鬓影还在上演,悄悄少了个做客的男人,并没有人发现。 男人正是调戏了樗萤的那个,早把跟樗萤的这一出抛到九霄云外,有侍应生传话说樱小姐想要跟他私下说话,他兴高采烈地来到宅邸外无人关注的死角,见大小姐独自站在那儿顾影自怜,心里一动,过去温柔地道:“樱小姐……” 讨好的话戛然而止,月光斜照,照出大小姐清丽的脸。 脸是好脸,只那双眼睛如浸血海,诡异闪光,视线一触碰,便觉炼狱恶鬼来袭,直取魂魄。 什么东西—— 男人惊诧地后退一步,忽然嗅见极大的血味。 他左右张望,刚想找找是哪来的味道,咳嗽一声,瞬间爆散成浓密的血雾,打湿了好大一片草。 啊,原来是他自己的。 无惨回到车上的时候,樗萤真睡了过去,用不很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座位上。 他坐上车,示意司机出发,伸手捞过樗萤,令她枕在自己肩上。 他身上真冷,隔着华丽的礼服还是透出永远焐不暖的凉意,樗萤打了个冷颤,无意识地想要离远些,却被他的手禁锢着,哪里也去不了。 车子行驶到一半时,樗萤醒了,发现她们正路过一片时髦热闹的街市,兴致顿起,想要下去看看。 手碰到车门,她却又犹豫。 “不是想出去吗?”无惨问。 “晚上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樗萤道,“我怕有鬼。” 无惨面无异色:“你怕鬼?” “我当然怕呀。”樗萤道,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鬼了,“鬼会在晚上出来,还会吃人。” 她说得那么认真,却见大小姐露出一个听了笑话的表情。 无惨扣住樗萤精致的下巴,细细摩挲,平静地道:“不会有鬼敢伤害你。” 殊不知用少女的身躯做出这个举动颇为好笑,明明没有霸总的脸,却要说霸总的台词,樗萤噗嗤一声笑出来,对鬼的害怕倒少了大半,去揉他的脸:“大小姐真可爱!” 她这么放肆,全无相信这话的意思,鬼王有一瞬间很想捏死她,但最后车门一开,樗萤还是安然无恙地落了地,拿着钱包兴致勃勃要去消费一场。 城市的夜亮如白昼,顾客如云,车水马龙,倒像比白天时更加热闹。 樗萤兴奋极了,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只恨自己不能劈成两半,无法同时踏入两家店的门。 哪个少女可以抗拒买买买的诱惑呢?尤其商店展柜里的商品,一看就写了她的名字,蝴蝶结那么好看,簪子也合适她。 樗萤花着大小姐给她批的高薪,踮脚指着挂在货架上的一条发带。 “要那个,那个最好看了。”她高兴地道。 无惨什么都没有买,无聊商品远没有人类本身对他的吸引力大,他冷漠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从跟前流走的身影,就像在看回转寿司。 司机先生在旁边候着,不知大小姐的危险思想,倒觉得大小姐这样,有点像陪妻子出来购物的丈夫。 司机先生立马狠狠晃了晃脑袋,夭寿啊,他怎么会这么想。 鬼王正在冷眼看人间,手心一柔,被樗萤轻轻拉住。 他转头去看,见樗萤献宝一般,把一条月白的丝绸发带捧起,对他甜甜地笑:“给你的。” 无惨道:“你不是说这条最好看吗?不喜欢?” 他眼睛没看,耳朵却没闲着,樗萤跟店员的对话都听进耳中。 “不啊,我最喜欢这个。”樗萤道,“因为最喜欢,才特地送给你。” 她眸弯弯似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大小姐比丝带重要一百倍,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送给你。” 当然了,前提是她要摘得到。 无惨愣了一下,垂眸看着那被樗萤捧在手中的丝带。 他沉默着不接,樗萤却还要去看别的东西,将丝带往他手里一放,径直转进别家店门。 那丝带握在鬼王手中,轻滑,软弱,却有水一般的韧性,上了他的手,终成绕指柔,正像樗萤。 无惨将丝带越捏越紧,险些捏断,漆黑的危险情绪漫延上来,倘或有人这时候凝神看他的脸,一定被他发散的浓重占有欲吓住。 无惨自认是完美的,世上没有比他更完美的生物,所以他不会爱谁,更耻于承认自己会生出爱意。 他不是爱她,只是想拥有她。无惨看着樗萤雀跃的背影想。 她不自知,偏要做种种事情催生他的独占欲,将来就算插上翅膀,也别想从他身边逃开。 樗萤的确不知大小姐的复杂心思,她一进新的店,就被里头的东西吸引住了。 “好可爱的猪哦!”她捧着脸道。 这家店的店主是猪猪狂热爱好者,到处摆满了跟猪有关的东西。粉猪存钱罐、猪布偶、猪风铃还有猪的艺术画,樗萤越看越乐,一下抱住那个大大的猪布偶。 布偶凶凶的表情真像伊之助! 樗萤在这家店里大肆购物,还买了配了小金猪珠子的手链,打算给自己一个,给伊之助一个。 她又转到一家点心店,里面的仙贝是伊之助爱吃的,丸子他可能也爱吃,还有许许多多的零食,她都要买一包,如果伊之助还没来,她就自己吃,如果伊之助来了,她就拿去喂老公。 街市旁边紧接着一家神社,樗萤还打算进去给伊之助买个御守,可惜晚上并不开门,她只有带着大小姐往回走。 第33章 平时拎桶水都气喘吁吁,亏她买了一路也不嫌累,叽叽喳喳跟大小姐说话。 她送给大小姐的那条丝带,被大小姐缠系在了腕上。 “是发带来的耶?”樗萤道。 大小姐高冷地没理她,继续走,却被她一把拽住。 “嘘。”樗萤道,带着无惨躲在一边。 无惨道:“干什么?” 樗萤示意他看巷子里:“有人在打啵。” 她有点羞涩,又有点八卦,羞涩让她捂住眼睛,八卦让她悄悄张开手指,水眸流转,津津有味地偷看起来。 鬼王看了那暗巷中拥吻的情侣一眼,随后一直在看樗萤。 樗萤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好,加上已经过足眼瘾满足了好奇心,于是不要看了,继续向前走。 她心里乐得,想,居然还可以那样亲,那么激烈,要是她那样亲亲伊之助,伊之助一定会疯掉。 好玩! 又路过一个巷口,又看见一对男女抱在一起,樗萤没忍住,探了脑袋还想再看一眼,却被大小姐伸来的手捂住眼睛。 “怎么怎么,在做更进一步的事情吗?”她紧张地小声问。 无惨没有说话。 巷中并非是人,准确来说并非全部是人。一只鬼闻到香气,抛弃了手中的美女,警惕地望过来。 一看,他就兴奋了。 好美,一大一小两个美人,比他从前遇到过的所有美人都要美。 今晚真是赚到了。鬼高兴地露出笑容。 第36章 我就要他,就是喜欢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鬼总觉得大的那个美女非常眼熟,有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熟悉感。 他显然是个不太高级的鬼,疏于思考,随后笃定这是由于他们有缘分的缘故,她命中注定要被他吃掉。 鬼的动作很快,流着口水撞了过来,隐约瞧见大小姐抬手,缓缓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作噤声状。 鬼很是不屑,临到跟前一跃而起,要将两个姑娘按倒饱餐。 停留在半空的那几秒钟里,他看见大小姐洁白如贝的指甲倏忽伸长转黑,变作再熟悉不过的鬼爪。 鬼一愣,一瞬间心脏鼓胀血液逆流,好像快要死了。 对上无惨那双深邃邪气的血瞳,身体里的细胞疯狂叫嚣,突然醒悟了他是谁。 然而招已出,无法再收,无惨也不需要他收,抵唇的手在鬼靠近时猛然爆裂成一堆诡异的血肉,将鬼与地上那被弃如敝履的女人一并吞噬。 倒霉鬼那声惨烈的“无惨大人”只来得及开个腔,就湮没在死亡的暗影里。 被吞吃前,鬼瞪大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转,诧异又不解地看了樗萤一眼。 他虽愚钝,但也发现,站在鬼王身侧的小姑娘是个人类,而鬼王居然护着她。 鬼的眼球又转回来,彻底失去光明与生息的瞬间,他看见鬼王冷漠地勾了下唇,那口型像是说了句什么话。 他起初以为是训斥自己大胆,临终顿悟,说的是樗萤。 鬼王道,“我的”。 这天回去之后,大小姐的占有欲和威严仿佛突然苏醒,对于樗萤,她不再是听之任之的态度,渐渐有了要求。 比如,要求樗萤继续到她房里来睡。 樗萤不是很想,堕姬都走了,天高任鸟飞,她更愿意回去滚自己的大床。 “不要,不要,不要。”小女仆抱着塞满棉花的猪连连摇头。 无惨冷笑:“这么说你是用完我就扔了。”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樗萤道,“明明是大小姐疼我,帮我,帮完我还要黏着我。” 她转念一想,在这里耗的时间实在太多,必须赶紧搞定牌回去,老在庄园里关着,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其他角落是不是还存在别的牌。 她这么有趣,走了以后大小姐说不定会寂寞而死,睡一间就睡一间吧。 樗萤于是爬上沙发,道:“那你要给我买巧克力,有夹心的那种。” “到床上来。”无惨道。 樗萤道:“那是另外的价钱!要再加三包糖栗子!我还要喝可乐!” “可以。” 樗萤又慢吞吞抱着被子下了沙发爬上大小姐的床,让大小姐睡在外面。 大小姐对樗萤的要求还有,白天也得在宅邸里陪着她,就在跟前。 樗萤还要去搞库洛牌,她不干。 “我每玩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她道。 “不可以。”大小姐道。 她喜欢待的阳光之下是他无法踏足的禁区。 樗萤道:“我偏去!你又怎样?” 大小姐在灯下翻着大部头的最后几页,闻言淡淡道:“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放惯了狠话,樗萤只当那是吓唬,却不知无惨素来的手段比字面意思还要残忍可怕,对她,他或许也的确做得出这种事情。 不知者无畏,樗萤用她最管用的那一招,拿脸蛋蹭蹭大小姐手背,表忠心说她不会离大小姐太远,就在附近玩,随叫随到,大小姐才终于不管她了。 樗萤是蛮贴心,大小姐的独占欲却越来越强。 园丁小哥摘了好看的花送给樗萤,樗萤感谢他,把糖栗子分给他两包,低头嗅着馥郁的玫瑰香气,甜甜道:“小哥哥真好!” 园丁小哥很喜欢樗萤,她单纯美丽,又受大小姐宠爱,是最适合不过的对象,讨好她是人之常情,说不定樗萤一个眼瘸就把他看上了。 樗萤道:“我的确没有男朋友,可是我……” 有个老公呀。 她大大方方要说来着,突然听见脚步声,是大小姐过来了。 一条走廊,两个世界。大小姐在的那一半走廊紧紧拉上了窗,他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看着走廊那段自由自在沐浴阳光的少年少女。 光与暗,永远明朗的分界线。 大小姐没有说什么,但回头园丁小哥就被炒了鱿鱼,不许再在庄园工作。 樗萤想要提一桶水,提不动,后厨小哥帮她提,两人有说有笑,一抬头大小姐在高处看着。 然后后厨小哥也落了个“主动辞职”的结局。 樗萤很气愤,觉得大小姐不可理喻,去找大小姐算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无惨道。 “我说你不可理喻。”樗萤道,“人家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开除他们?” “玩忽职守难道不应该开除?”无惨道,“我不记得付给他们薪水是为了让他们跟你聊天。” “你可恶!”樗萤道。 她想了一会儿,态度软绵绵起来:“我以后工作时间不找人说话了,你让他们回来。” 大小姐说一不二,是不可能让他们回来。但允许樗萤在工作时间跟枝子女士说话。 “那还是算了吧。”樗萤道,趴在大小姐腿上,“你最好了,别再动不动裁员,大环境不景气生存很不容易啊。” 大小姐没有说不好。 对于跟樗萤讲话这件事情,枝子女士也表示算了,庄园太大事情很多,一下走了两个人,樗萤又四体不勤专门哄大小姐开心而已,枝子女士忙着重新招聘。 不摘花了不提水了,樗萤一心一意去对付画室那张库洛牌。 她已经确定,牌就是门上阻拦着不让人进的结界,而收服牌是有条件的,得牌主观愿意或者无力反抗才行。 换句话说,要么感化它,要么打败它。 樗萤疑心那牌是很喜欢画室里的画,拿了好几幅艺术画对着门晃晃,牌无动于衷。 她又疑心那牌跟已故的大小姐有关,展示着夫人的照片:“看,是妈妈。不把门打开,妈妈怎么进去呢?” 牌还是无动于衷。 按照目前收服【浮】【树】【砂】的经验,库洛牌似乎大多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尿性,看来只能打服。 樗萤自己不能打,只能靠牌。 【浮】和【树】没有攻击性,她放出了【砂】,损耗体力,让砂突破结界钻进去。 砂的进攻遭到了结界强烈的抵抗,樗萤咬牙坚持,眼见好不容易砂子硬挤进去了一点,然而紧要关头,结界力量突然大增,仿佛誓死守卫这间画室,把砂子都弹了回来。 最后还是没成。 樗萤累得半死,晚上睡觉都特别早,缩在被窝里,小脸白白,呼吸浅浅,病弱的模样令鬼王看了都不禁要伸手一碰她面颊,确认她身体没有事。 有事。 第二天上午,樗萤发起烧来。 她平时有点儿喜欢赖床,无事要做的时候,大小姐起了她都没起,今天更是拥被不醒。 嗅到她血液里生病的味道时,无惨已经起了在看资料。 他眉心一蹙,坐到床边看她,见双目紧闭的少女面色酡红,烧得呼吸滚烫,低声叫她也不应,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白天黑夜。 按理来说正常人这个时候的反应是出门叫医生给樗萤看看,但无惨不是正常人,他是鬼,还是鬼王,拥有让人长生不老百病不侵的能力。 第34章 那就是通过注入自己的血液,令人脱胎换骨,成为跟他一样的鬼。 当然了,永远不会比他强大,但对于樗萤这样命吊蛛丝,发个烧都无比辛苦的人类来说,变成鬼意味着不必死,也意味着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 至于变成鬼之后要以人为食,而樗萤万万不会以人为食这种问题,无惨是不会考虑的。 他看了樗萤一会儿,起身把桌面上摊到最后一页的书合起。 能找的资料都找过了,没有关于蓝色彼岸花的记载,这个庄园无可利用之处,不用再待下去。 无惨本来就打算把樗萤带走,也打算把樗萤变成鬼,只是时间问题。 她那么喜欢走在阳光之下,他本也不是不乐意让她在有生之年尽情享受光和热,等她垂死之时再赐她永生。 现在看来择日不如撞日。 无惨转了眸色,伸长指甲,指尖点在樗萤眉心,徐徐戳下。 指甲穿破樗萤肌肤之际忽然听见一声怒吼,声如洪钟气吞山河,有着令天地崩裂的力量。 那力当头劈下,无惨大惊要躲,眨眼功夫一连瞬移了好几次,竟然无法逃脱,脑内炸响,四肢百骸燃烧般剧痛,随后五感剥除,诸事不知。 樗萤醒来的时候,大小姐已经不在房里。 她只当大小姐又跑去看草药,要么就去找资料,如今也顾不上理大小姐,因为她头好重,鼻子也塞塞的,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要不是久病成医,都要怀疑大小姐半夜起来把自己打了一顿。 樗萤费力地吸吸鼻子:“难受!” 她支起身子挪出去,找了个女仆求助,等女仆给她喂了水,带她到医生那里时,精神倒比刚醒来时好些,至少烧已经退了下去。 “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医生一边这么说,一边给樗萤开了苦苦的药。 樗萤万万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要喝苦药,只觉这条命苦过苦瓜,还没闻见药味脸先皱起来:“伯伯,可不可以不喝啊?” “不喝身体可不会好。”医生笑道。 女仆马上去煮药,叮嘱樗萤在这里等着,樗萤如临大敌,恰逢另一个女仆进来问她看见大小姐没有,说庄园新招仆从,应聘的人来了,请大小姐过去看看。 樗萤一听立马站起,有点头晕目眩,她眨了眨眼深深呼吸,踊跃地道:“大小姐忙着呢,我去我去!” 医生流露出不赞同的目光:“你还要喝药。” “工作需要,打工人难呀。”樗萤道,“我看完马上回来。” 早死晚死都是死,她选择晚死,喝药同理。 大厅里上演着跟樗萤应聘时相似的一幕。 枝子女士手持戒尺走来走去,又在挑肥拣瘦,樗萤身弱志坚气喘吁吁进来时,她已经筛下两个女孩。 “怎么是你来了?”枝子女士道,“大小姐呢?” 樗萤擦着汗,抬头挺胸:“我是大小姐的代言人,我不来谁来!” 枝子女士如今对她态度挺好,听罢也不反驳,任由她站在那里,眼睛扫来扫去地看。 樗萤从房间折腾到医生那里,又从医生那里折腾到大厅,其实有点困,但美女如云繁花似锦,她立马打起精神欣赏,从第一个欣赏到第二个,每看一个都满意地点点头,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女生。 樗萤的眼一下睁得老大,仿佛彩票中奖,一亿美元摆在面前。 由于吃惊,那红红的樱唇半天没能合拢,她颤巍巍抬起手,对枝子女士道:“她……” “她怎么?”枝子女士道,循樗萤的视线望去。 那是今天这批预备役里最好看的女孩子。 肌肤白皙,碧眸灼灼,黑发发尾缠着漂亮的幽蓝色,只是那横眉竖目的表情仿佛暗含怒火,看起来就不好调i教。 枝子女士道:“嗯,不合格,出去。” 樗萤听见这话,却一下蹦到她跟前来了,滚着期待的眸光急切道:“不,我要,就要她!” “是我选人还是你选人?再说了最后还要大小姐拍板,你说要就要了?”枝子女士道。 “她很好,大小姐也会喜欢的。”樗萤缠着枝子女士,“我不干活,大小姐跟前缺一个会干活的,她让我来选,我选了,就是这个。你答应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枝子女士的手。 樗萤本来生着病,如今还罕见地软语撒娇,怕枝子女士不答应,还打算一个飞扑去抱枝子女士的脖子。 枝子女士要保持威严哪里受得了这个,反正今次也不止招一个女仆,她咳嗽一声拿开樗萤的手:“你自己说的,选得不好大小姐怪罪下来别怨我。” “大小姐才不会怪罪,我选的是最好的。”樗萤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管规矩不规矩,过去就拉了那幸运儿的手:“我带她去给大小姐看看!” 小手拉着的那新女仆的手竟很粗糙,还有点大,十分有力,反手一握就把她握住。 樗萤牵着那女仆穿过长廊走过庭院,却没有去大小姐的起居室,一路往她自己的房间去。 两人顺顺当当进了房间,她把房门一关,左右无人,眼睛忽闪忽闪地亮起来,使劲儿往对方身上扑,兴奋得声音都甜了好几倍:“老公!” 樗萤叫出老公的瞬间,原本安静的大小姐的房间揉开一团黑影,竟像从异空间放出什么,跌下一个男人的身躯。 那男人黑发紫眸,赫然是鬼王无惨的模样。 无惨颤抖着双手支起身体,摸摸脸颊,再看看手。 他握紧了拳头,大口喘气,竭力调动力量。 然而眼睛没有变红,手也无法化作鬼爪,身体里空荡荡,只有皮肤,泛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暖意。 鬼王崩溃地揪着头发,忽然抬头,想要印证什么,踉踉跄跄跑到窗边,克制着本能的战栗,艰难地将窗帘拉开一点,再拉开一点。 一丝阳光透了进来。 无惨发着抖,将一只手轻轻伸了过去。 阳光洒落在皮肤上,金灿灿的。没有灼伤,也没有化灰。 鬼王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充满恐惧和恨意的呐喊从指缝倾泄而出。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第37章 美若天仙的老公她好爱。 樗萤一把抱住伊之助,眉眼弯弯,搂着女装底下那把劲腰不肯放手。 这是他们分离得最长的一次,伊之助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少年气虽未褪,却添了些许沉稳,安安静静垂着眸看她,脸上还带着薄薄的妆,碧眸剪水,红唇微抿,好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 樗萤爱极,闹着道:“老公,老公!” 刚想伸手去撩撩伊之助的眼睫毛,伊之助却突然挟起她双腋,胳膊一抬,将她抱到柜子上坐。 随后见他转身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樗萤:“?” 伊之助没有离开太久,他显然在宅邸里转了一通,回来时呼吸有些急,但居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运气真好。 樗萤还坐在柜子上,晃悠着两条白白的腿,女仆装娇俏可人,对面那头没有审美的猪却视若无睹,瞪大了眼睛,很光火的样子。 伊之助不火就怪了,古往今来出任务频频把老婆出丢的剑士恐怕他是头一个,杀完鬼揣着满包吃的回到鬼杀队,人都傻掉,那么大个老婆不翼而飞,善逸还在旁边拱火。 “哦豁!”追求祢豆子不得的善逸道,“伊之助好可怜,老婆不要你了!” 气得伊之助把那包吃的全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樗萤爱玩倒没什么过错,但她身体弱还要跑那么远,伊之助没来得及找她,就马上要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他心里着急,又不想说出口被炭治郎和善逸看笑话,于是闷头斩鬼,杀得迫切凶狠,所有的鬼临终都抱怨伊之助的送葬服务太差劲。 现如今终于把樗萤逮着,伊之助伸手将她一指就要开骂,樗萤比他更快,捉住他的手指,拉到唇边啵了一口。 伊之助顿时像只被扔进沸水的鸡一样跳了开去。 “你干什么!”他道。 好圆好亮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刚才还那么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只不过亲了一下,现下就不堪羞恼地游移起视线来。 好可爱,真怀念。 “伊之助,我好想你。”樗萤软绵绵地道,“我昨晚都梦见你了,梦里一直哭,怕你不来找我。” 伊之助哽了一下,没好气地道:“那你还乱跑。” “你不在,我无聊嘛。”樗萤道,“而且我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贪玩。” 她偏了偏头,上下来回欣赏伊之助的女装,直把伊之助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笑嘻嘻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有紫藤花纹那个地方的人弄的!”伊之助道。 他日夜疾驰,累了到紫藤花家纹之家休息,鎹鸦飞来,告诉他某某庄园方向似乎有鬼。 某某庄园可不就是樗萤在的地方,伊之助提刀就走,却被紫藤花之家的管家告知,庄园主人是位值得尊敬的夫人,家业更是了不得,一来鬼杀队本来就是个不被承认的民间组织,二来万一真的有鬼,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总而言之,擅闯有害无益。 第35章 伊之助听他讲了一堆听得头大:“那是要怎么样!” “庄园最近在招新人。”管家回忆着伊之助吃饭时露出的美貌,笑得有点坏,“只要女的。” 于是伊之助经了一通打扮混进庄园。 他根本也不需要怎么打扮,略施薄粉已经美爆,穿上女装,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个一身肌肉破锣嗓的山大王。 樗萤听了伊之助的话有点紧张,左顾右盼:“这里有鬼?” “我没有感知到鬼。”伊之助道,“又或许鬼躲起来了。” 樗萤顿时萎靡下去,张开双手要伊之助抱。 伊之助虽不懂近情情怯的说法,但久不见樗萤,他起初着实有点放不开,怒火下去之后,站在那里很是别扭,手脚怎么放都不自然。 他本来不打算马上过去的,见樗萤一下子蔫蔫,像在怕,还是很快走回她跟前,被那软软的胳膊圈了手臂。 清香扑鼻,是他最喜欢最熟悉的气息。 “伊之助,我怕。”樗萤小声道,“你要保护我。” 伊之助听她鼻音很重,见她脸颊虽然扑扑地红,却不像先前的兴奋之色,埋头下去用额抵了她的额,闷闷道:“你生病了。” 他不道破还好,一道破,樗萤就可怜起来,委委屈屈道:“今天早上我发烧了,头很痛,胳膊和腿也很痛!看见你我才好多了,可是你还想凶我。”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指着我的鼻子就是想骂我来着!” “……” 伊之助无可辩驳,在看穿他意图这件事上,她向来敏锐得可怕。 煮药的女仆一路把药送到樗萤房间来了。 她推开门,只见樗萤躺在床上,竟已跟方才招的新人打成一片,那新人长得可真好看,默默坐在床边守着樗萤,很乖。 女仆热情地道:“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伊之助没有说话。 樗萤支起身子,悲伤地道:“他好惨噢,天生就不会说话的。” “啊……”女仆掩唇,深感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她把药放下出去了,人一走,樗萤就捂着嘴吃吃笑出声。 她现在笑,等会儿却有哭的时候。 要求她吃药的时候,伊之助就不是一头听话的好猪了。 他自己身强力壮,流血如流汗,断骨头跟吃家常便饭一样,不在乎自己该不该吃药。可对樗萤,他灌也要灌她喝下去。 “本来就很弱,别真的生病死了!”伊之助道。 樗萤一边在伊之助铁面无情的胁迫下含泪喝苦药,一边拧他胳膊:“你真不会说话,真讨厌!” 喝了药,樗萤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酸痛的肌肉倒是不疼了,精神也好很多。 她这才想起被冷落了大半天的大小姐。 真稀奇,大小姐今天不黏人,一次也没叫过她。 樗萤穿戴整齐去见大小姐,本想带着伊之助一块儿去,但伊之助被枝子女士叫去培训,她于是独自前往。 “大小姐在哪儿?”樗萤拉了个女仆问。 “在房间。”女仆道,“大小姐今天像是病了,也不吃饭,也不见人,关在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樗萤想,难道她把大小姐也传染发烧了?偏要过去看看。 她来到大小姐卧房前,轻推房门,发现房门上了锁。 “大小姐?”樗萤道。 此刻如果打开门,樗萤一定会被双眼所见惊呆。 一门之隔,大小姐那原本干净整洁的闺房一地狼藉,仿佛龙卷风过境,砸的砸,撕的撕,竟难找到一样完好的东西。 物品的残躯哀嚎控诉着主人的残暴,地上有殷红的血迹,是无惨一拳砸碎镜子,又将镜子碎片狠狠握在掌中所致。 樗萤敲门的时候,变成人的无惨正在看太阳。 他搬来椅子对着窗户,自虐般敞开窗帘,令午后阳光尽数挥洒。他则半躺半坐在椅子上,仇视着眼前的一片光明。 要无惨来说的话,他其实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下手将樗萤变成鬼的瞬间,他被卷入了一个从未到过的空间,强大如他,竟不能抵抗施加在身上的压力,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鬼王心里难得地涌上一丝恐惧,上一次出现这样致命的恐惧还是数百年前,他险些死在一个名为“继国缘一”的剑士手下。 当时的无惨逃脱了,如今的无惨在剧烈反抗无果之后一样想逃,然而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锁住了他的躯体,他甚至无法将身体爆裂分散,凭着其中一部分逃出生天。 黑暗之中闪过一个无比高大的身影,手持大刀。 无惨颤栗了下,以为是继国缘一,但那刀刃轻轻拍到他脸上来,是弯的,并非日轮刀,而是镰刀。 那人用镰刀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危险噢,下不为例。” 然后鬼王被弹出了空间,重回现世,力量没了,变成无用的人类。 最令无惨崩溃的不是变人,是他并未变成一个健康的人,身体竟然与千年前他还未变成鬼时一样孱弱,死亡阴影重新笼罩,折磨得他几近疯狂。 还有猜忌。 鬼舞辻无惨并不知道那些借由他血液获得力量和永生的鬼是否同样恢复为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感知不到他们,也不敢寻找他们,一个失去力量的鬼王,尤其他还那么屑,被寻仇是肯定的。 无惨贵在有自知之明,于是折腾累了之后,他安静地坐下来,堇色双瞳满载平静的仇恨,望着生机勃勃的太阳。 他已经忘记晒太阳是什么感觉,如今重温竟毫无怀念。 阳光对一副无用的躯体来说又有什么作用? 无所倚恃的青年坐在光中,头发愈发黑,脸愈发白,以指抚唇,手上的血涂抹在了唇上、脸上,嘴角微翘,如衔红梅,倒显出十分颓然诡丽的美。 突然,无惨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听见樗萤在敲门,听见她疑惑又小心地叫:“大小姐?” 他不答,樗萤于是又连续叫了好几声。 鬼王在樗萤的连声呼唤中阖上眼睛。 他是个拎得清的人,心知变成现在这样跟樗萤脱不了干系。一时托大觉得她太过弱小,竟铸成大错。 他缓缓起身,捡起地上一块长而锋利的玻璃碎片。 无惨此刻认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止爱自己,他还很喜欢樗萤。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真真正正想杀了她。 第38章 不许你给其他女生摸摸。 无惨手持武器,缓缓走到门前,预备解除门锁,迎接毫无防备的樗萤。 手握得太紧,玻璃碎片嵌进皮肉中,他不觉得痛,满脑子想象樗萤遭受突然一击之后的表情。 惊讶是肯定的,或许还会哭。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她哭的样子,那样柔弱的少女偏偏有着充沛的泪水,泪盈于睫,像沾了晨露的玫瑰,即便无意于皮囊,也会赞一声漂亮。 他“嗒”一声开了第一道锁。 外面没声音了,因为樗萤喊累了,预备找个人来强行开门。 跟蓄意谋害的大小姐不一样,樗萤是真心实意担心关在里头的大小姐,怕她病到昏过去。 “我撬门了噢。”樗萤东张西望地找伊之助,没瞧见,附近也没人。 她正想离开去外边找找,突然听得房门一动,像是开了锁,但紧接着房门又一动,又锁了回去。 樗萤道:“大小姐你在干什么?” 她讲这两句话的工夫够母鸡下个蛋,也够无惨冲出来痛下杀手,但他竟最终没有出来。 世间悬崖勒马的故事不乏以爱为注脚,可惜无惨不是这种感人故事的主人公,之所以没有出来,只是因为在开门前的那一刻,他跪了。 真跪,双腿无力,手也无力,无惨扔了玻璃,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虚得站都站不起来。 这也怪不了别人。他乍变人类忙于恐惧和愤恨,又是摔东西又是扎自己,忽略了这副身躯的耐受力。 换作樗萤这么折腾早就累趴,无惨现在的身体比樗萤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他也累趴。 该死! 樗萤又来敲门:“刚刚是不是你动?让我进去看看!” 门内终于有了回应,她听得大小姐充满隐忍地含糊道:“别管我!” “真的没事吗?”樗萤问。 “走开!”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 樗萤吃了闭门羹,有点生气,觉得今天的大小姐真讨厌。 但她很快原谅了大小姐,因为大小姐很显然就是被她传染到感冒发烧,说话的声音都变成怪怪的公鸭嗓。 她决定让医生过来看看,给大小姐开一副比她那更苦的苦药。 大小姐消停了,樗萤却不消停,到处找伊之助玩。 伊之助刚来就成了庄园里的红人,不单单因为他惊人的美貌,还因为他身为一个女孩子居然力大如牛,可以轻易扛起三包大米。 第36章 长而宽大的裙子掩盖了他身上块垒的肌肉,大家看在眼里,只觉这个美女好飒好帅,大小伙儿们都很喜欢,女仆们也很喜欢,都跑过来摸伊之助的脸,好奇地挑起他的头发,看他泛着幽蓝色的发尾。 伊之助很不自在,本来穿着女孩衣服已经热得要死,干完了活不能吃东西不能休息,还被人摸来摸去。 他很烦躁,非常想把人扔到喷泉里。 这很奇怪,同样摸来摸去,樗萤摸他,他除了脸皮滚烫之外并无不喜,天长日久,还觉得蛮可以接受。 伊之助无暇探究这种区别对待心态的来由,他的烦躁发展到了顶峰,因为发现樗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看着这边。 顶顶漂亮的小女仆睡醒后梳了个顶顶可爱的双马尾,还找来亮粉点了眼角,擦上润润的唇膏。 女为悦己者容,樗萤不打扮都好看,偏还要打扮打扮,这可是伊之助级的待遇。 但现在,去她的死人头伊之助,樗萤的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她瞪伊之助一眼,转身就走。 伊之助一个激灵,大力分开众人追上来,怕人听见,压低声音道:“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脸长在我头上,我爱什么表情就什么表情,你管不着。”樗萤道。 她不理他,吃晚饭的时候不理他,吃了晚饭在庄园的后花园里散步看余霞,她明明都肯主动伸手来牵他的手,但还是不要理他。 伊之助后知后觉,她在生气:“你气什么!” “我没有气!”樗萤如是说。但说完这句话,她分明更气了。 樗萤没有气伊之助太久,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她就缠着伊之助不肯撒手,还记着伊之助说的有鬼的事情,一想起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在有鬼的庄园里住着,心里就发毛。 管家仆从们渐渐歇了,大大的庄园打个呵欠,准备入梦。 大小姐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露面,倒是允许送饭过去,还允许医生开点强身健体的大补之药。 伊之助逡巡了一圈回来,告诉樗萤这宅邸里并没有鬼。 “是吗,太好了!”樗萤道。 她喜笑颜开,随即考虑是不是该继续生伊之助的气,忽觉双脚一暖,是伊之助端了热水进来,把她软白的两只脚放进去搓洗。 他真的变得更体贴了,从前让他做这种事,他不管做不做,第一反应肯定是大叫这有失男人风范很丢脸,如今却肯自发伏低下去,蹲在那里,不自觉地抿了唇,认认真真替她洗脚。 樗萤看得心软,又觉灯光之下,猪头少年越发柔和的美目十分养眼,伏下去摸他的脸:“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呀?” 伊之助听见她说话,才想起这样做一点都不威风一点都不男人,飞快转过脸去,粗声粗气:“今天下午,那些女的说手脚冷,睡觉之前就要泡泡热水!” 这么上心又这么别扭,樗萤竟生出一丝罪恶感来,真不忍再折腾他。 她把伊之助的脸转过来,要他看着自己,软绵绵承认道:“我下午是生你的气来着。” 伊之助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没办法,我吃醋呀!”樗萤道,“伊之助是我的伊之助,头发是我的,眉毛是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好摸的肚子全都是我的,被别的女生摸,我当然受不了。” 她指尖从伊之助的眉梢下游,游到唇畔,见他紧张地往后退了退,不由笑出声。 “总之,不许你喜欢其他女孩子,也不许给其他女孩子摸,更不许让摸肚子!”樗萤随即轻轻拧着伊之助的脸肉霸道地道,“不然我就讨厌你!” 伊之助把樗萤的手从脸上摘下来,大声道:“知道了,你真烦!” 这天晚上,他没有去枝子女士安排的房间睡,守着樗萤睡,给她拍拍,看她献宝一般取出许多小玩意儿,说是给他买的,还把一条有金猪珠的绳系在他手上。 这天晚上伊之助挨着樗萤睡得十分安稳,好似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寻回温暖的归宿,杀鬼的时候他嫌夜长,守着樗萤,他只觉夜太短。 伊之助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庄园里没鬼不代表庄园附近没鬼,他犹豫是把樗萤带着走,还是杀了鬼再来接她。 樗萤怕鬼,不过她在庄园待得有点腻了,还想继续去找牌。 她告诉伊之助,她得把画室的怪现象搞定了才能离开。 “什么怪现象?”伊之助问。 两个人目标太大,樗萤只好等第二天晚上再带他到画室来看。 夜深人静时,樗萤把伊之助的手放到画室的门上。 伊之助有点吃惊,因为他的手被弹开了。 他随即兴奋起来:“这是什么怪物!” “怎么样都打不开门。”樗萤道,“能打开门就好……” 她“了”字都没说完,伊之助已经赤手空拳跟门的结界对上。 他挥拳用力砸向结界时,樗萤悚然一震,分明感觉到他体内那张牌也迸发出极强的气息,两张牌力量对冲,对抗力度强到地震一般。 她望着伊之助陷入了思考。 被伊之助三拳猛击之后,结界有了波动,气息微弱下去,可还是打不破。 樗萤刚想配合【砂】牌再试一试,却见伊之助转身跳窗出去,须臾拿着两把日轮刀回来了。 “没有用的。”樗萤道,“无论什么攻击它都会反弹……” 现实很快打脸,伊之助一刀下去,困扰她多时的结界竟被劈开两半。 分裂的结界融化成莹莹的光,那是库洛牌魔力的具象,樗萤一凛,忙走上去,伸手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汇聚到她手上,变作薄薄一张纸牌。 樗萤望着那牌,恍然:“原来是【盾】。盾这么厉害啊。” 她却不知,【盾】是用来守护重要的东西,强度取决于守护意念的坚定程度。 画室留存着已故大小姐的遗作,想来是夫人视作生命、或许比生命更重要的珍宝。 樗萤收起牌,百感交集:“原来要用砍的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还行,偏偏她不会使刀,就算会使,力气也没伊之助大。 伊之助果然是她的好老公,他一来,她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樗萤高兴极了,勾住伊之助的小拇指晃来晃去:“老公好帅!” 兴之所至,趁伊之助不注意,她恶作剧地凑过去,用力朝他脸上亲了一口。 一回生二回熟,她亲得又快又好,亲在右边脸颊,跟上次那个亲亲对称。 伊之助一抖,失态得刀都要握不住,后退三步,倒比第一次挨亲时反应更大,赧得眼皮耳根都红透。 “你这个——”他咬咬牙,要说狠话,望着樗萤水汪汪的眸,实在说不出来,怕吵醒人,克制着低吼道,“不许亲我!” “我偏要亲!”樗萤道,“不服,你亲回来呀!” 她又要去搂伊之助的脖子,伊之助不让,躲闪间见她脚一滑好像要摔,忙凑了回去,还是被樗萤抱到。 少年少女月下嬉闹,好一对天生的璧人,却不料这幕落进一双幽深的堇眸中。 美丽废物无惨大人经变身为人后那一通闹,躺在床上养了一天一夜才恢复些许力气。 他真是个狠人,见能走路,马上要继续执行谋杀计划,扶着墙走,本想去樗萤的房间找她,听见响动过来一看。 好啊,好得很。 第39章 噫,我不要男的大小姐。 年度最佳笑话,鬼王宠养着的小姑娘居然去泡了一个猎鬼人。 千年老鬼阴沟翻船,这两天遇见的离奇事太多,他反倒没了表情,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无惨既然已经近到能看清樗萤怎么亲怎么抱伊之助的,伊之助也自然发现了他。 樗萤只觉伊之助的脖子扭过去就不动了,好奇地跟着转头一望,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美丽男子。 他很年轻,看着还不到二十,那副眉眼惊人地眼熟,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小哥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是谁?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里看人亲亲不礼貌哦。” 她的面容倒映在无惨的堇瞳中,他看着她,须臾竟笑了。 他不禁笑,还笑得很温柔:“怎么,认不出我吗?” 樗萤松开伊之助,仔细地将他看了一下,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她道:“你长得好像大小姐……” 话音未落,便见那位帅哥抬起手,手腕上缠的正是樗萤送给大小姐的月白发带。 樗萤愕然:“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大小姐?” 那帅哥道:“糖栗子好吃吗?今晚还跟不跟我一起睡?” 樗萤这才信了,他真的是大小姐。 她随即睁圆眼睛,嫌弃地道:“噫,不要男的大小姐!” 伊之助突然冲出去,拦腰扛起无惨往窗外扔。 野猪少年鲁莽蛮横,出其不意的举动连无惨也没料到,竟就这么被扛了起来,他没力气挣脱,泛白的手指抓紧窗框,额头爆起青筋,冷声道:“放开你的脏手!” 第37章 伊之助会听他的话才怪,光凭他刚才那句语意暧i昧的一起睡,就够伊之助按住他往死里揍。 无惨到底没有被扔下楼去,只是挨了一拳。樗萤及时拉住伊之助,她虽然蛮喜欢看男生打架,但不想惊动其他人,转念一想,大小姐骗她是女生,她进来的目的也不单纯,两两扯平,现在她大可以跟伊之助堂而皇之地离开,连违约金也不用交了。 “我们明天就走!”樗萤高兴地道。 伊之助扔掉热死人的女仆衣服,重新戴回猪头穿回队服,扛着刀蹲在地上,兴致却不高。 樗萤想理理他,她嫌女孩子蹲下去不好看,扯了扯伊之助的手,他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隔着猪头都能感觉他的视线没有看她,而是郁闷地盯着地板,樗萤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啦?” 伊之助憋了好一会儿。 自从那个男的大小姐出现,他的心一直不平静。 都怪善逸,樗萤不在的时候,善逸满嘴不着调,说什么异地恋不保险老是见不到面小心漂亮老婆被别人引诱之类的话,害得伊之助刚才见到无惨,脑子里不由冒出一个念头:难怪樗萤那么久都不回去! 他闷闷道:“你会不会想给他做老婆?” 樗萤好奇地:“我为什么要给他做老婆?” 伊之助不答,想起刚才樗萤跟那个男大小姐你问我答的内容。 这个庄园里的人也蛮不容易,招了伊之助这么个女仆,结果他是男的,勤谨地侍奉着大小姐,大小姐也是男的。 樗萤觉得大小姐——现在或许叫大少爷比较正确——的女装扮相比伊之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连伪音都自然无比,她就是不明白,大小姐跟她差不多高,如今的无惨身高却整整高了一截,是怎么做到的。 挨了揍的无惨坐在那里似笑非笑:“我会缩骨。” 樗萤听了很兴奋,想要请他演示一下,他不理,突然伸手来挑她含在唇角的发丝。 樗萤一愣,马上躲开。 无惨笑道:“怎么,从前不是说最喜欢我,要贴着我吗?” “就女生来说我的确是最喜欢大小姐啊。”樗萤坦荡地道,“你又不是女生。你这个骗子,色狼,我要告诉夫人!” “你没机会。”无惨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 无惨道:“像你说的,我是个男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会被发现举报给夫人,做富商的女儿很好,但我做腻了,想走。” “你自己跑就好了,跟着我们干什么?”樗萤道。 无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道:“你说呢?” 整个过程里,他所有的眼神和动作都没有避着伊之助,伊之助虽然涉世未深,但情窦初开之后已经看得懂这样的眼色——那个狗屁大小姐,分明就是喜欢樗萤。 “他喜欢你。”伊之助道。他烦躁地甩了甩头,很是抗拒这种黏糊糊的憋屈感。 “我知道。”樗萤道,“可是我又不喜欢他。” 对于无惨喜欢她这件事情,她毫不持怀疑态度。从前只觉得大小姐黏人霸道得很,但女孩子黏人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想到喜欢变质,她拿大小姐当朋友,大小姐居然变成个男的还想泡她。 不过以无惨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好字的那张好脸,要是没有伊之助,樗萤真会喜欢也说不定。 樗萤不要做假设,勾着伊之助的手:“你怎么不自信啦,伊之助?你这么厉害,最能保护我,又这么好看,我看很多年也不会看够的。” 伊之助说不上来,但他总觉得无惨身上有种特别绵软的竞争力,是他所不能做到,并且很讨厌的。 雄性的直觉很准确,留着这么一个人在樗萤眼前不是好事。 樗萤想了想:“那我们不带他,偷偷跑吧!”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倒半点儿不留恋庄园的好环境,拉着伊之助漏夜出走。 谁知道无惨居然在门口等着,早知道不走门,跳窗户好了。 他似乎早料到被鸽的可能,拿出一袋珠光璀璨的首饰,表明这是带他走的报酬,并表示可以跟他们走一段路,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分开,最后表示夫人已经在安排相亲,他的真实性别瞒不了多久,现在不走后患无穷,请他们帮帮忙。 “为你我赶走了堕姬。”无惨看着樗萤如是说。 他说得好有道理,还打感情牌,樗萤思考一下:“就一段路!” 无惨笑了:“就一段路。” 心里却道,一段路上就会把你们两个都杀掉。 而伊之助望着笑得温柔的无惨,终于想起从前听过的、世俗是怎样形容他这种人—— 男狐狸精! 第40章 老婆喜欢玩他实属正常。 第二天早上,庄园的仆从们起床,会在大小姐房间里看见一封告罪书,上头写着大小姐终究忍受不了这种为人替身的生活,决定离开去过自己的人生,请夫人好好保重身体,相信已经故去的大小姐也会因为看到与自己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孩子展开了新生活而高兴。 信的最后备注说,因为女仆樗萤还有女仆猪猪子太可爱了,所以大小姐决定带她们一起展开新生活,请大家不必担心。 这么扯淡又好像有点道理的内容,当然不可能是无惨想的,更不可能是伊之助想的。 编剧樗萤倒是很自豪,转着笔理直气壮地道:“总比夫人发现自己的小孩女变男要好吧?我已经努力给大小姐的烂摊子补上好结局了!” 负责将樗萤口述的告罪书内容抄写出来的无惨看了她一眼。 他虽然没有说话,脸上还挂着那种假惺惺的温柔笑容,但樗萤知道他在嘲讽她。 她才不管,留下告罪书从庄园出逃的夜晚,她显得很惬意,被伊之助抱着翻越高高的围墙之后,她还愿意自己先走一段路。 淡淡的月光映下前后三人的影子,樗萤走在最前面,一边哼歌一边踩影子玩。 她穿着一身纯白洋装,离开之前在衣柜里挑来挑去,觉得哪一身都好看,最后是缠着让伊之助选的。 伊之助哪里会挑女孩衣服,随手一指,樗萤觉得不满意,他再一指,樗萤还是不满意。眼看再不出发就要天亮了,伊之助气得想拿块毯子直接把她包了走,她才意犹未尽地下了决定。 结果她最终选的还是伊之助第一次选的那一条,伊之助简直火冒三丈。 但现在,伊之助走在樗萤后头,看她无忧无虑地漫步,白白的裙子将她衬托得纯净无瑕,忽然觉得这条裙子是挺好看,她选了它也无可厚非。 无惨走在最后面。 他体力不佳,走得很慢,鬼的异能曾经带来许多作弊似的优越,而千年之前还是人类时他又病弱,终日不外出,以至于今夜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用双脚走着赶路是什么滋味。 他不喜欢这种滋味。 过了一会儿,樗萤走不动了,立马转身撒娇让伊之助背。 无惨冷冷看着弯腰让樗萤趴伏到背上去的伊之助。 伊之助不过是樗萤的玩物罢了。樗萤的甜言蜜语和装乖不止对伊之助一个人使用,但就结果来看,只有那个猪头还愚昧地困在温柔陷阱里。 “我们走多久能到有人家的地方?”樗萤问伊之助。 他们现在在按照之前鎹鸦指示的方向向北走,庄园本就建立在远离街区的地方,一直往北,就会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可能还要进山。 伊之助眼睛往后斜,望着后面那个拖后腿的,“切”了一声:“谁知道。” “我怕鬼,老公。”樗萤软软地道,“如果遇到鬼,你把它带到远一点的地方打可以吗?” “知道了!”伊之助道,不用樗萤说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腰间摸索一下,将一个带着体温的香囊塞到她手里。 樗萤打开手心一看,是个紫藤花香囊。 这个香囊比伊之助从前给过她的小布袋子漂亮,还用布包着,现在是特地准备的。 樗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伊之助半天不见她回应,以为她不喜欢,女生的喜好真是一时一个样,他嘟囔道:“以前又说喜欢别人的香囊好看……” 这时他觉颈窝一温软,是樗萤低头亲在那儿。 伊之助要死了,他连亲脸都没习惯,她还要亲其他地方! 他忘了有没有告诉樗萤他的肢体感知非常敏锐,就算有,现在也要恶狠狠再说一次,根本就连她微抿唇角偷笑的小动作都能感觉到。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下去!”伊之助道。 时至今日他的威胁对樗萤已无半点作用,樗萤把香囊装进口袋,得意地仰起脸笑,谁让他不穿上衣来着。 “伊之助真好。”她满足地喟叹道,“没有伊之助我怎么办呢?” 伊之助臊得慌,东张西望,又下意识去看身后的无惨。 第38章 他总觉得背后有道阴冷的目光,回头去看,却见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还那么云淡风轻地在笑。 樗萤一晚上都没睡,天光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撑不住,趴在伊之助肩头睡了过去。 伊之助持续赶路,踏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节点进入一片树林,然后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后面的无惨站住不走了。 “走不动。”无惨道。 伊之助深深地鄙夷起来。樗萤很弱,他不觉得怎样,心甘情愿照顾老婆,无惨很弱,他觉得他真不是个男人! 一行三人原地休整,伊之助放下樗萤,她正渴睡,动作间醒了,捂着眼皮说阳光刺眼。 伊之助于是想把他的头套给樗萤戴,樗萤硬是从梦里睁开眼睛,威胁他他要是敢把猪头套在她头上,她保准恨他一辈子。 伊之助找了个大大的树洞,把樗萤放在里头。 白天不会有鬼出来,他知道水源在附近,动身去弄点水喝。 出来的时候樗萤就带了一瓶水,谁也不会跟她抢。 伊之助想岔了,因为他一走,无惨就把樗萤的水喝了一半。 伊之助不在,樗萤身边的人换成了落魄鬼王,尽管伊之助走之前警告过无惨不许靠近樗萤,但无惨会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才怪。 少女抱着小小的包袱睡得正香,无惨伸手,凉凉的指尖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这个也是乳臭未干,却着实可杀。 无惨抽走樗萤口袋里的紫藤花香囊,双手伸向樗萤的颈。 然而他的手下一秒就被“啪”地打掉,伊之助去而复返的速度异常快,强势地横亘在他跟樗萤之间,哑哑的嗓音显得格外凶狠:“你敢碰她,我剁了你去喂狗。” 果然男狐狸精,一看他不在就准备对樗萤动手动脚。 无惨收回手。伊之助的那对爪子以后别想要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这么明目张胆地杀掉樗萤,不怒反笑,看着伊之助道:“她在玩你,你却当真了。” 谁知伊之助听了完全没有被伤到的表情,甚至他根本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樗萤爱玩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天真的野猪少年不知道,玩男人跟玩男人根本是两个意思。 千年老鬼跟这头猪鸡同鸭讲,最后懒得再讲,把樗萤带的零食翻出来吃。 樗萤醒后吃了点东西,三人继续赶路,走到天黑,终于走出这片树林,进了另一片树林。 樗萤并不是完全不理会这个突然变男的大小姐,毕竟单方面地做了那么久的好姐妹,她看无惨身体突然变差了很多,会时不时问他需不需要停下休息,甚至发现自己的水和小零食被他吃掉也不介意。 对于樗萤的问话,无惨一律笑着说好。 伊之助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很烦躁,但到底没有被离*间得转身就走,樗萤说她不会喜欢无惨,那就是不会喜欢,他很相信。 无惨看伊之助如看蠢猪,他笃定樗萤不会爱伊之助,因为樗萤连他都不爱。 口口声声说“最喜欢”“独属”,只是欺上媚下的手段。 她作伪是一把好手,精妙得让人生厌,恨不能一指头捏死。 怎么敢连他都不爱? 但无惨很快发现,他的判断并不完全正确。 一晃夜晚再度降临,伊之助架起了火堆,明天就能走出树林看见人居,终于可以将令人心烦的男大小姐抛下。 樗萤坐在那儿,百无聊赖,想揪伊之助腰上的毛毛玩,忽见伊之助一跃而起,上了树又落下来,手握成拳头,放在樗萤眼前。 “什么呀?”樗萤道。 她一根一根打开伊之助的手指,看见从里头灵活地飞出一点儿荧绿的光,那么小,那么亮。 樗萤立马就笑了:“萤火虫!” 她巴着伊之助,雀跃地道:“还要好多好多,但别捏死了!” 伊之助便又去捉许多给她看,张开手放飞了一把发光的小精灵,萤火虫自在飞舞,好似散了许多星屑。 “好好看,我喜欢!”樗萤眼睛笑出了两个小月牙。 无惨独自站在不远处看着樗萤跟伊之助嬉闹。 他的表情渐渐沉了,眉心越发冷,因为他眼里的樗萤此刻笑得无比快意舒畅,那种模样在他面前从未曾有。 他忽然意识到樗萤或许真的很喜欢伊之助,而这种喜欢,跟她毫无挂碍一口一个“最喜欢大小姐”完全不同。 樗萤不喜欢他,却喜欢伊之助,自从伊之助来了,她眼里就没有他了。 蝼蚁,放肆! 认识到这一点,他开始生出无限恨意,连最后一点怜心都掐灭了。 蓦地,伊之助神情凛然,将手中萤火虫全散走,抬臂握住双刀刀柄,警觉地打量起四周。 樗萤见状立马噤声,偌大的树林一下变得十分安静,这时才觉察,连飞鸟走兽夜间移动的细微声音都没有。 窒息的沉默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被伊之助一脚踹飞。 伊之助势如破竹,朝那东西飞走的方向追了过去,临了扭头对樗萤道:“别乱跑!” 是鬼。 鬼来了! 樗萤与无惨俱是一悚。 樗萤悚过,想赶紧躲起来,而无惨一悚过后,则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低下头去,看似害怕,实则在笑,唇边兴奋的笑容越放越大,邪气四溢。 这世上还有鬼,鬼都来自他的血脉,它们还存在着,至少说明他体内属于鬼的那部分血没有消失,只是陷入了暂时休眠。 他迟早重回至尊之位。 无惨正笑着,手腕突然一暖,是樗萤拉住了他。 “你还在发什么呆,我们快点走远些。”樗萤道,“我可不想看见鬼的胳膊腿飞过来!” 她话音未落,真有什么东西砸到眼前,樗萤定睛一看,青面獠牙,分明是鬼! 远处伊之助和鬼的打斗声隐隐传来,这竟不是刚才那只鬼,被打走一只,还有第二只! 樗萤沉默几秒钟。 几秒钟里,她极端害怕了一下,随即越发坚定地拉着无惨要跑。 那只鬼可不会给樗萤逃跑的机会。 事实上无惨猜得不错,他的部分细胞休眠了,接受了他的血而生成的这些鬼近日处于疯狂掉血状态,不明原因的死亡阴影笼罩过来,令他们心慌意乱,纷纷乱跑,急需通过猎食摄取力量。 樗萤拉着无惨,无惨却纹丝不动。 他当然不需要动,紫藤花香囊在他身上,鬼只会吃掉樗萤。 现实也是如此。鬼嗅到无惨身上的紫藤花气息,立马张牙垂涎扑向樗萤,说时迟那时快,无惨打开了樗萤的手—— 而那只鬼扑到樗萤跟前,张嘴要咬的瞬间看清她的脸,竟像中了什么魔咒,生生退开,匍匐在地:“小夫人!” 樗萤库洛牌都摸出来了,结果给她看这个。 她白着脸,对事态的突然反转疑惑不已,张嘴道:“啊?” “抱歉小夫人,我不知道是您!”鬼叫得更大声,并且颤抖起来,“请您饶恕我,千万别告诉那位大人!” “是哪位大人哦……”樗萤越发一头雾水,赶紧后退两步。 她不知道,自从无惨为她驱逐堕姬、秒杀炮灰之后,鬼王有了个小夫人的消息就在鬼之间不胫而走,除了十二鬼月,所有的鬼都怕无意得罪樗萤被无惨秒杀,忙轮阅资料,记住了樗萤的模样。 好险好险,那鬼冷汗涔涔地想,差一点惹来杀身之祸。 却不料樗萤这个假夫人迷茫着,旁边真鬼王的脸都要难看成锅底了。 第41章 真的好喜欢我的老婆啊。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鬼会害怕就是好事,樗萤没有迷茫太久,连忙道:“那你快走吧,我原谅你了!” 鬼长得真可怕,她都不敢正眼看它,是盯着地面说的话。 然而樗萤那点威慑力到底没有无惨本身的威慑力大,鬼不敢伤害樗萤,却不听她的话,因为它真的要饿死了,力量飞速消减,它也很怕,退而求其次做出下下之选,朝一旁的无惨扑过去。 “小夫人,对不起!”鬼狰狞地道,“我好饿……我真的太饿了!” 对鲜血的渴望战胜了对紫藤花的厌恶,紫藤花有毒,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它目前的实力来说,就算中了毒也不会马上死,反正已经遇到猎鬼人,不立即增强力量迟早要死在猎鬼人手里,利弊权衡,它顾不了那么多。 无惨恐怕也没想到事态会急转直下,因为鬼扑来那一刻,他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生理本能的驱动力量果然极大,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樗萤甚至都没看清,鬼就按住无惨飞出老远,直逼树林边缘。 挣扎间,紫藤花香囊从无惨腰里落了下来,掉在地上。 边缘之下是深邃断崖,樗萤大惊,连忙挥出【树】牌驱动树枝去救,哪里来得及,无惨就这么被鬼抓着掉了下去。 第39章 樗萤的心跳得好快。 她不想看见吃人,更不想大小姐死掉,伊之助还在跟另一只鬼激战,她心一横,冒着被【树】牌吸干力量的风险,执意要树枝飞速延伸到断崖之下。 但下一秒,听得一声凄厉惨呼,崖边爆开了血雾,樗萤费力延展的树枝也被切断。 她吸着冷气抖着手握住飞回来的【树】,险险滑倒,被疾驰而至的伊之助抱个满怀。 “这次没有空去洗澡了!”伊之助道。 杀鬼难免要触碰到鬼,他知道樗萤爱干净,现在只能将就将就。 樗萤扳住伊之助的胳膊,急切地道:“大小姐他——” 话音未落,便见断崖边飞上来一个身影,瞧那靓丽的容貌,可不就是坑人反被坑的大小姐。 樗萤想高兴来着,但很快就高兴不起来,因为大小姐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无惨那一双堇色的眼眸泛起灼热的血红,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凶神恶煞,似从地狱爬回的恶鬼。 他的举动也的确很符合恶鬼行径——右手轻松地提着那只搞突然袭击的鬼,鬼还能喘气,只是活生生被削去一半,血淅淅沥沥掉着,瀑布一般。 樗萤吓得一哆嗦,伊之助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手难得地凉,肌肉僵硬,自再度看见无惨,便有一种无端恐惧侵袭了他,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跟了自己和樗萤一天一夜的这个男人变成了鬼。不是刚生成的低级鬼,这种磅礴的威压——是上弦,不,比上弦更可怕! 生死关头重新觉醒鬼血的无惨松开五指,将手中的鬼扔到地上,对樗萤冷冷地笑了一下。 启唇时,尖尖的鬼牙白森森的,这要是咬在颈上,滋味不知何等美妙。 “夫人……”鬼倒在地上颓然喃喃,“求您让大人饶了我吧……” 不地道啊,鬼王伪装成人类下来视察,小夫人也不说一声,害它拿boss开席,人没有吃到,命也快没了。 这鬼要真死了倒也不冤,说话前不抬头看看无惨望着樗萤时的脸色,一口一个夫人,果不其然,听见这称呼的鬼王手一挥,鬼本就只有半个的身躯变成了三分之一个。 鬼痛苦的呼嚎将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恐怖,樗萤从伊之助手底下战战兢兢露出脸,不敢看那三分之一的鬼,径直对上无惨阴森的视线。 她都不敢细思从前跟大小姐相处时的种种,那鬼叫他大人,什么大人,鬼的大人肯定也是鬼,而且肯定不可能是刚刚才变成的鬼,天啦,她居然跟鬼待了那么长时间,大小姐这个可恶的演技派! 樗萤给了鬼王一个乖巧无比的笑,甜甜道:“哇小哥哥好帅好厉害,你没事就好,偷拿我香囊的事也不怪你了,你看起来很忙,我们不打扰先走咯。” 她拉着伊之助准备跑路,无惨一个响指,路就裂开了,树也倒了,他真不环保。 “这就想走?”无惨道。 他看起来对她很生气的样子,但樗萤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为难地道:“这位哥哥,是那只鬼自己管我叫夫人的,我没有教过他这样叫。你高高在上,我低低在下,而且已经有老公了,怎么配得起你呢?那只鬼乱牵红线,真坏,你骂他吧!” 然而她这句话说完,地裂得更深,无惨的脸色也更加难看,樗萤眼睛一转,暗道不好,她忘了大小姐是喜欢她的。 “哥哥我错了!”樗萤连忙道,“如果哥哥不嫌弃的话,我、我……” 她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小脸上满是纠结的神色。 樗萤真的思考得很辛苦,仿佛即将做出人生重大割舍,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那毅然决然的表情令无惨预备攻击的手势都顿了一顿,伊之助更是五内俱焚,宁愿死也不要樗萤为他牺牲,一紧日轮刀,护在樗萤身前。 然后听得樗萤对无惨道:“我和我老公一起跟了你吧!” 此话一出,连地上那只哀嚎的鬼都止了叫声,目瞪口呆,要不是双臂都没了,真想给她鼓鼓掌。 小夫人勇啊,黑白两道通吃!不仅自己吃,还要带着老公一起吃! “闭嘴!”伊之助要给樗萤气死,如果她不是他老婆,他真想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想都别想!” 真是冤枉老婆,樗萤这个决定明明饱含体贴和人文关怀,毕竟无惨如果想要,要的也只有她一个。 那伊之助不就要死了吗?她才不想他死。 樗萤想给伊之助讲讲韬光养晦的故事,然而鬼王看戏看够了,狗粮也吃饱了,嗖一下瞬移到樗萤跟前,偏头躲过伊之助的刀,一指头将他轰飞出去。 以无惨的力量,弹一下可不止打飞这么简单,然而伊之助稳稳落地毫发无伤,倒是被击飞瞬间笼罩在他身上的透明结界应声而碎。 无惨垂眸看了一眼惶然收回【盾】牌的樗萤。 樗萤自责得很,觉得只把牌用到这种程度,轻飘飘不堪一击,却不知刚才无惨一击必杀,她对伊之助的守护意念已强到可以隔绝生死。 无惨一哂。他改主意了。 “伊之助,你跑吧!”樗萤觉得当下说这种话很苦情偶像剧,但她还是要说,“别管我,反正我不会……” 不会死的! 道破这个真相之前,无惨一记利落的手刀击在她颈后,她立时晕了过去,被无惨单手抱住。 伊之助目眦欲裂,疯狂冲来:“我跟你说过别碰她!” 他已知自己跟无惨实力悬殊,一对一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但樗萤在无惨手里,那一瞬间他就没打算活。 他怀抱抵死的信念暴冲向无惨,山崩地裂,竟一一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躲过,呼吸,集中全力呼吸,直至五脏六腑剧烈燃烧,血液奔涌至几乎爆体而出,日轮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无比决绝的光—— 无惨抬手,几道沉重如山呼海啸的冲击波劈向伊之助,力度之巨,被牵连的树木悉数碎裂,片甲不留。 烟尘在林间爆破开来。 无惨本想转身离开,突然蹙眉,瞬息之间野猪少年竟从滚滚烟尘中挣出,高高跃上半空,持刀向他砍下。 伊之助的头套掉了,经受刚才那波重击已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竟还迅捷如电,带着满腔杀意挥臂,刀刃“铛”一声砍在无惨脖子上。 砍到了!伊之助大喜。 他随即在无惨轻蔑的目光中清醒过来,短时间内大量失血给了他幻觉,日轮刀根本没能碰到无惨的脖子,被无惨抬起的手轻松格挡。 “这或许是你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了吧。”无惨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秒伊之助飞快舍弃了刀,伸手向樗萤抓去。 伊之助知道的,无惨太过强大,他没打算赢,拼了命来到无惨跟前,只想把樗萤抢回来。 他要带她逃离这里,以血肉之躯做她的盾,护着她逃出这片树林,逃得越远越好,等太阳出来就好了! 伊之助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樗萤的手了,他的指尖离她不过分毫,然而毫厘之间的这点距离,竟然也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惨旋身将他踢飞出去,少年的筋骨在重击之下发出寸寸断裂之声。 伊之助又落回起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 无惨俯视着他,本以为他会当即死去,但痛苦到不停抽搐的少年猎鬼人竟挣扎着,以头点地也要起来,牙床颤颤,一字一句道:“把她……还给我!” “可以啊。”无惨道。 他抛出樗萤,以厉风将樗萤按到一棵大树的主干上,用血作线,捆牢了她。 无惨旋即看向躺在地上装死的三分之一鬼,道:“既然你想活,就给你个机会。” 他满怀恶意地道:“那小子不够格死在我手里,杀了他,吃掉他,留点遗骸,让他的心上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至于你。”无惨看着伊之助,笑道,“试着豁出命去抢回她啊。你死了,她也会被吃掉。” 好一对璧人。樗萤醒后看见情郎死了会很伤心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哭得那样好看。当然,前提是她能活下来。 如果不能,那初初接触爱的无知少年恐怕会死不瞑目吧。 无惨赋予了那鬼成倍的鲜血,鬼立即如同一个超量血包膨胀起来,皮肤剧烈涌动,张大嘴巴发出受极刑般的尖叫。 片刻之后它居然捱了过去,长出手脚重新站起,面目比先前更加可怕,仿佛一只肿胀的大虫。 “去。”无惨道。 这是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战斗,他没有兴趣再看下去,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就此离去。 得到新生的鬼扑向伊之助。 那少年该死,身为猎鬼人是一大罪,碰了无惨大人是另一大罪,鬼拥有了下弦的实力,决意一口吃掉他,以谢鬼王不杀之恩。 但它居然扑空了。 前一刻还在苦痛里挣扎的伊之助,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跑去捡起了掉落的刀。 第40章 鬼感到无比恼怒,追过去开打,伊之助体力不支,躲开致命一击已是勉强,在接下来的战斗里节节败退,连防守都很难。 伤上加伤,又一次遭受攻击之后,他眼前一黑,出现了极短暂的昏迷,求生欲令他猝然苏醒,听见鬼说:“撑不住了吧?放心,吃掉你之后我也会吃掉那个女的,让你们死在一起!” 伊之助闻言,头晕眼花地看了樗萤一眼。 樗萤没有醒来,阖着双眸,像平常安然睡去时一样,半点儿未被战斗的尘嚣与血腥所扰乱。 那就好。 她很怕鬼,也怕血,如果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哭的。 不要她哭,不要她害怕,他还是比较喜欢她笑。 伊之助又低下头,看看自己不住颤抖的手。 他知道的。 他知道人类很脆弱,手被砍掉就不能挥刀,脚被砍掉就无法行走,血肉之躯无法再生,就像生命力,油尽灯枯,人就会死亡。 所以今日之前,伊之助一直避免自己在战斗中死去。 他还要回去接樗萤,还想看到她,他原先总觉得为了某一个人而活非常可笑,如今却悟了,心甘情愿,就没有什么值得嘲笑。 真的好喜欢樗萤。 没有樗萤,伊之助就只是伊之助。孤孤单单,没有父母,也无手足,生活在没有人的深山里,或许还是会加入鬼杀队,会遇到朋友,但那是不一样的。 他仍然会觉得孤独。 有了樗萤的伊之助,变成一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他在她眼里总是那么厉害,她总是无比慷慨地赠予他热切的喜欢,更重要的是,他有家了,打赢了熊、杀完鬼,他有了可以回头的方向,可以大声跟炭治郎和善逸说他要回家,老婆在等他。 有樗萤的地方就有家。 无惨说错了一句话。伊之助此生最大的成就并非砍到鬼王,而是豁出命去,像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英雄,保护了心爱的人。 还有什么可畏惧?去战斗,战至疯狂战至力竭,拖着鬼一起下十八层地狱,不死不休! 伊之助浑身涌动起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他突然兴奋大笑起来,放声喊道:“来啊!杀我啊,你这渣滓!我要砍下你的头,在日出时昭告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伊之助大爷的手下败将,哪怕下了地狱,我的大名也会刻在你脊椎上,让你日夜铭记被我抹杀的恐惧,想忘都忘不掉!” 鬼被彻底激怒,嘶吼着再度与伊之助缠斗起来。 它打断了伊之助的刀,踢伤了伊之助的腿,但它惊恐地发现,这伤势惨重的少年有如杀神附体,力气大得可怕,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怎么杀都杀不掉他,鬼开始害怕,退却的意图被伊之助感知,伊之助的进攻便越发疯狂,终于将鬼逼到绝路。 “你这小子!” 伊之助再度冲过来时,鬼调动全身力量,将两只手拧作一股,化成锋利无比的锥,穿透了少年的身体。 伊之助没有停下,手持断刀,毅然逼近鬼,即便伤口越来越深,长锥贯穿骨血,亦不能让他停止脚步。 鬼被迫跟伊之助固定在一起,逃不了了。 它惊恐大叫:“别过来!你会死啊!” “那又怎么样?”伊之助道。 “你会退出那小姑娘的人生,再也没办法和她在一起了!” “那又怎么样!!” 伊之助大步向前,碧眸亮到如同燃烧到最高点的流星,用最后一丝力气握刀,挥臂,斩杀,一鼓作气,砍掉了鬼的头颅。 太阳出来了。 林叶飒飒,好大的风。 伊之助踉踉跄跄,踩着初升的日光,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樗萤跟前。 他刚结束一场要命的战斗,血好像都要流光了,身体痛到没有知觉,精神也很恍惚,可是他看着她,那样专注。 伊之助想摸摸樗萤的脸,伸出手来,发觉手指被血染得很脏,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可裤子上也好多血,他于是不敢碰她的脸了,只小心翼翼用手指勾了勾她的手指。 “回家。”他轻声道,“我们……回……家。” 说完这句话,伊之助彻底力竭,倒了下去,半跪在樗萤跟前,以守护神的姿态。 一缕幽光从他身上飘出,汇成纸牌,悠悠落到地面。 库洛牌,【力】。 与此同时,昏迷的樗萤脑海里响起了一段宣告。 “库洛牌已集齐,请随时准备离开,前往新世界。” 第42章 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人。 伊之助睁开眼睛。 一滴豆大的眼泪“啪”地落到他脸上,随着他意志的逐渐清醒,像响应信号,更多的眼泪暴风骤雨般砸了下来,噼里啪啦,他勉力打起精神,看见一张哭到扭曲变形的脸。 樗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丑了?伊之助想。 然后发现那是善逸。 “伊之助,你终于醒了!”善逸一把抱住伊之助嚎啕大哭,边哭边把鼻涕眼泪往他身上抹,“我们找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要死了,呜啊啊啊!” 他喊得好大声,嚎得好难听,伊之助烦不胜烦,要不是被缠成木乃伊浑身绷带,保准一个鲤鱼打挺踹飞他。 炭治郎也在。他没有善逸那么腻歪,却也是眼泪汪汪,望着伊之助不住地说“太好了”。 原来已经回到鬼杀队了。 但总感觉少点什么的样子。 伊之助心弦猛然收紧,环顾四周,不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顿时如遭雷击,急切惶恐地道:“樗……我老婆呢?她在哪里!” 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可怕,喉咙疼,骨头疼,腹部被穿透的地方更是钻心般疼痛。 伊之助顾不得自己疼,挣扎着要起来找樗萤:“你们有没有把她带回来?” 他脱力晕厥之前樗萤一直没有醒,真怕当时她其实已经被那只鬼一记手刀砍死,那还不如把他一起杀了算了。 “不能乱动啊!”善逸大惊,忙去按伊之助。 他真是个怪物,受了那么重的伤,力气还那么大! 伊之助正跟善逸奋力搏斗,忽然听见好奇的一声:“老公,你在干什么呢?” 伊之助努力挣脱的动作便顿在那儿,看樗萤捧着一杯药慢慢走近。 她一点儿伤都没有,精神奕奕的,脸蛋白里透红,还那么爱漂亮,把蕾丝带缠进头发编成辫子,显得娇俏可爱。 她没事。没事就好。 伊之助一下子卸力,终于觉得刚才的大吵大闹丢脸,直板板瘫在病床上装死。 樗萤却不让他装死,过来在床边坐下,轻轻搡他:“喝药了。” 小夫小妻要谈情,炭治郎善解人意地起身离开,走到门边一回头,看见善逸还拖着大鼻涕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樗萤捉起伊之助的手亲。 她亲他的手指诶! 软乎乎嫩嘟嘟的嘴巴,那么小那么红,轻轻在伊之助粗糙的指腹啄一下,就惹得伊之助轰然红了整张脸,指头颤到无法蜷起。 在朋友眼皮子底下遭老婆亲,樗萤还亲得那么温柔小心,格外怜惜的样子,伊之助先时享受,觉察善逸羡慕到泣血的目光之后就臊了,不能吼老婆,只好吼善逸:“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伊之助,古往今来重色轻友第一人。 善逸咬着手帕被炭治郎拽走了,樗萤殷勤地把药捧到伊之助嘴边:“快点喝。” 那药散发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味道,伊之助闻一下就皱着眉头把脸转开:“好难闻。” “是我熬的哦。”樗萤道,“我熬了好久才熬好,手都烫伤了。” 她委屈地将手展示给伊之助看,指尖果然红红的。 其实是刚才拿杯子的时候杯子太热而已。 伊之助看了一眼,立马凑过脑袋来就着她的手把药喝进一大口。 然后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几乎当场死去的表情,很想问樗萤这熬的是药还是毒,瞧着她一脸的满足,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不是很好喝!”樗萤高兴地问。 她倒真好意思问,难喝到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樗萤果然发现伊之助双目泪光点点,托着腮道:“呜呜,你感动到哭啊,老公。” “才不是!”伊之助道。 “那你会哭吗?”樗萤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过你的眼泪。” “我是男人,男人不会哭的!”伊之助道。 “是吗。”樗萤道,“真好。” 她似乎是由衷地这么觉得,放轻声音,慢慢重复:“真好。” 说着高兴的话,一敛眸,却有低落之色从她眼底一掠而过。 樗萤抬起头,发现伊之助在看她。 她立马换上高兴的神色,雀跃不已地道:“为了奖励你,我每天都亲自熬药给你喝!” 其实,她才是该奖励的对象,伊之助想。 本以为会看见樗萤哭的,结果没有,她异常坚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第41章 “才不是那样。”后来善逸如是说。 善逸告诉伊之助,樗萤醒来之后整整哭了一天,眼睛都哭肿,怪可怜的,所有人都跑去劝她,叫她不要哭,她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非要守在伊之助跟前,终于她累得趴在他身边睡着了,眼泪也总算停住了,可做着梦,脸上还是难过的表情。 樗萤言出必行,在伊之助养伤期间亲力亲为给他熬药,明明是医生开出来的正经药方,她偏偏能熬出不一样的味道。 伊之助能走路之后特地去看她怎么熬的,发现她根本不会掌握火候,往往不小心把药材熬干,“哎呀”一声赶紧加水,被他发现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嘻嘻地笑。 还好自从医生委婉地提醒说药交给别人熬伊之助会好得快些之后,樗萤就不再熬药。 一天晚上,樗萤和伊之助肩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月亮,突然她“啊”一声,道:“今年,都忘了过生日了。” “什么时候生日?”伊之助问。 “农历六月的最后一天。”樗萤道,“‘季夏之月,腐草为萤’,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伊之助听不懂她念的什么,他道:“给你补过一个生日。” “好哇!”樗萤眼前一亮,“我要吃蛋糕,还要你给我唱生日歌!” “嗯!”伊之助道。 樗萤又问:“那么伊之助的生日呢?” “我没有生日。”伊之助道。 “这很奇怪。”樗萤道,“每个人都有生日。” “我是野猪养大的,野猪又不会告诉我什么时候生日!” 樗萤一合掌:“那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日就在我生日后一天好了。” “为什么不是同一天?”伊之助不解。 “因为我想吃两个蛋糕嘛。” “那为什么不是在你生日前一天?”伊之助还是不解。 樗萤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笨!事事要以老婆为先!” 于是樗萤补过了生日,伊之助也补过了生日。 樗萤跑去跟厨房大师傅软磨硬泡,居然硬是给伊之助弄来个大大的奶油蛋糕,插上蜡烛,催着伊之助许愿。 “看见流星只可以许一个愿望,过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这是过生日的特权。”樗萤道。 伊之助看着她:“你昨天许了三个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那。”伊之助的眼神突然躲闪起来,看她一眼,再看地板,看看地板,又看看她。 “什么呀?”樗萤问。 “我……”伊之助咬了咬牙,耗去半条命才下定决心开口,“……我想亲一下你。” 樗萤眼睛溜溜圆,过一会儿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不由噗嗤一笑,前仰后合:“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伊之助糗极,恼羞成怒:“算了!不要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他站起来就要冲出门外,被樗萤一勾小拇指,脚步硬生生刹住,低着头站在那里吭哧吭哧喘气,丢脸得很。 “生日愿望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啦!”樗萤道。 “不灵就不灵,我不要了!” “真的吗?”樗萤挠挠他手心,“我可是心软的小仙女,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不要!” “我要。”樗萤耍赖,把伊之助按回座位,爬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道,“我要你亲亲我,你以前答应的,再次见了面就要亲我,一直也没做到。” 伊之助梗着脖子不看她。 “求求你了,老公。”樗萤软绵绵地道。 终于,伊之助生平第一次亲了老婆。 樗萤没有闭眼睛,眸光流转地看着伊之助摘掉猪头,面红耳赤地朝她凑来。 近在咫尺,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时,她想,他的眼睫毛真长,他的眼珠子真漂亮,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子。 然后脸上一软,她感觉到了伊之助嘴唇的热度和柔软程度。 他真笨。 给了他机会,却只知道亲脸。 伊之助亲完樗萤就想逃跑,樗萤拉着他不让走,说还剩下两个许愿机会。 “这次不许说出来了。”樗萤道。 伊之助亲到老婆,现在很乖,按照樗萤教他的闭上眼睛默念愿望。 他从来不会想以后的。 这次许愿的时候,他却破天荒地构想起以后。 他想以后再也没有鬼了,他和樗萤回到山里,做一对夫妻,他会给她弄来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把她好好地养起来,每天都能看见她,清晨梦醒,她会窝进他怀里,撒一点起床气,掰着手指头跟他细数今天要做什么,吃什么。 再以后……或许他们可以像别人那样,去哪里弄来一个孩子,他做爸爸,她做妈妈。 伊之助虔诚地许着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愿望比从前许过的任何一个愿望都要遥远。 “许完了。”他睁开眼睛道,“许了一个愿望,还有一个愿望给你吧。” 樗萤眨眨眼:“为什么?” “我没别的想要了。”伊之助道。在他看来,樗萤脑子里奇思异想太多,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还想上天,她的愿望太多了,他愿意匀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给她。 “老公真好!”樗萤道。 她想了一会儿:“那明天到来的时候,我想要你跟我玩一个分手游戏。” 她点点自己的鼻子,点点伊之助的鼻子:“你,甩我。” “这是什么鬼东西?”伊之助觉得匪夷所思,“而且是你说的,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 “那不管,你会给我实现的。”樗萤道,“玩嘛,玩嘛,我都让着你心甘情愿当被甩的那个了,你知道这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到底有什么好玩?”伊之助道。 “好玩,我就要!”樗萤道,“明天一天,你就是自由身了,喜欢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生气。” 伊之助火了:“给我闭嘴!再说这种话鬼才要跟你玩!” 他到底还是纵容了她的任性,即便不理解,也愿意配合她玩一个根本不好玩的游戏。 这天晚上,伊之助照例陪着樗萤睡觉,把她哄睡着了,自己才闭上眼睛睡去。 樗萤根本没睡着,全是装的。 她坐起身来,借着月光看伊之助的脸,愣愣地伸出手去替他拨开散到脸上的头发。 她小声对自己道:“不要哭,不要哭…*…”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伊之助枕边,湿润地侵袭了他一枕好梦。 “零点过了,我要走啦。”樗萤含着眼泪笑了一下,“不要再杀鬼,回到山里去吧,以后找一个比我更好、更漂亮的老婆。我不会吃醋,也不会生气,不过到时候恐怕也没办法生气,我弄丢了人家的东西要找回来还给人家,找到之后就会死掉。所以我们……” 她狠狠哽咽,讲话竟比吞石头更艰难:“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黑影从窗口潜入,溜到樗萤身边,蓦然站立,是久违的死神。 死神扛着镰刀为难地看着樗萤,他是注定做坏人的了,打开时空之门,对樗萤道:“我多给了你很多时间,现在该走了。” 樗萤拿袖子用力擦着眼泪,把眼皮擦得生疼通红,没有言语,起身跟着死神踏入时空隧道。 大门关闭的时候,她想回头看伊之助最后一眼,关门的速度却比回头的速度更快,只看到一片虚无。 眼睛好痛。 好痛。 樗萤摸摸眼睛,突然蹲在地上,忍不住彻底大哭起来。 死神手足无措:“不是才哭过,你又哭什么?” “我骗了他。”樗萤哭着道,“我骗了伊之助!他永远找不到比我更好、更漂亮的老婆了!” 这是什么鬼原因啊! 死神想这么说来着,但樗萤哭得那样伤心。 他于是什么都没说。 —————— 起初,死神是打算对樗萤强硬一点的。少女的恋爱固然刻骨铭心,但回收牌也很重要,再耽误下去,收集牌送回原世界的时间就要出错了。 偏偏这小混蛋这么能哭,窝在时空隧道里抽泣得可怜无比,他的心都要被她的泪水泡烂,严肃警告无果后,实在拿她没办法,开始做各种妥协。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死神道,“我知道你在上一个世界受到许多委屈,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把你扔到荒郊野外,好不好?” 樗萤不理他。 “这次的世界肯定是一个现代世界,麦当劳你吃到饱!” 还是不理他。 “对了,你不是因为生病没有完整的校园生活,觉得很遗憾吗?我给你弄到学校去当学生,怎么样!” 他给樗萤许了许多好条件,甚至他们都进入新世界了,樗萤都坐在新世界的甜品屋里了,她还是以“失恋哭个够是女生的权利”为由,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第42章 甜品屋里的顾客都在悄悄看樗萤。 也难怪人家看。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独自坐在那儿,点了一堆的点心,抱着一大卷纸在伤心,眼皮哭得粉粉,大眼睛里转悠着晶莹眼泪,塞一口提拉米苏,眼泪掉下来了,她默默撕纸擦去。 又乖,又好笑,我见犹怜。 甜品屋靠窗的位置上,一个身着黑色特殊学生制服的白发少年也在看樗萤。 他等着甜点,百无聊赖地把脑袋枕在桌面上,抬眼就望见樗萤哭着吃蛋糕的一幕。 蛋糕快吃完了,她垂着眸,安静又认真地用勺子挖着蛋糕杯的底,泪珠挂在睫毛上,颤颤悠悠。 白发少年鼻梁上架了副掌柜式的圆墨镜,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对无双美目。 那瞳是冰蓝的,无尽澄澈,连虹膜的褶痕都清清楚楚。 万事万物在那对眼中变得格外通透,他注视着樗萤,一眨眼,万物便都褪色,只剩了那个被锁定的少女。 真像个小兔子。他想。 他闭上眼睛,享受地闻着空气里烘焙的香气,不再看她。 是甜蜜的芬芳。 第43章 从不屑仰望别人的少年。 片刻,店员将甜品送上,白发少年的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死神没有骗樗萤,这的确是个现代世界,但这个世界目前的通讯工具只发展到翻盖手机而已。 少年随意地用拇指开盖,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的人叫着“悟”。 “悟”是他的名字,他全名叫五条悟,是个高中生,却不同于一般的高中生,他很忙,时不时就有工作需要去完成。 通话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五条悟懒洋洋坐直,垂眸看了一眼一口都没动的蛋糕,到底没有吃,起身离去。 三个小时后,五条悟回到甜品屋,坐进原来的卡座,要了份跟三小时前一模一样的甜品。 客人已经换了一波,但先前独自垂泪的美丽少女居然还坐在那里。 樗萤的一大卷纸用到只剩小小的轴,现在倒是不哭了,红着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店长还没回来吗?那位小姐说自己没有钱付蛋糕费,打算端盘子抵债呢。”收拾着五条悟隔壁卡座的店员窃窃私语,私语的声音倒是不小,反正五条悟是听得一字不落。 “看她那样,能端盘子吗?也怪可怜的,那么难过的表情,不知道遇见什么伤心事。”店员道。 她们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恐怕被客人听去,端着餐具经过邻桌的五条悟身边时下意识瞧了他一眼。 她们随即不约而同在心里赞叹,好帅气的男高中生。 五条悟坐没坐相,仰头歪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圆圆墨镜滑落到鼻翼,他极端优越的皮囊便半遮半掩显露出来。 真的好看,从额际到下颌,就没有一处能挑出毛病的地方。目如冰晶,鼻梁高挺,唇薄而润,仿佛覆了一层柔和的水光,很适合笑,也很适合亲。 这是一个从来不会仰望别人的人。 他很强大,由于太过强大,举手投足间充满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和懒散,许多人和怪物想杀他,许多人喜欢他,奇的是他们讨厌和喜欢他的理由往往相同,怪他意气风发,年少疏狂。 五条悟在桌子底下抻了抻腿。 他发育得很好,身高过了一九零,大半的身高体现在长腿上,标准卡座对他来说还是会窄。 店员走过去后,五条悟往上的蓝眼珠转了一下,瞥向樗萤。 他看看她,觉得有趣,轻声笑道:“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少女,她现在才没有在伤心。 樗萤的确没有在伤心,但她的表情也的确很难受,因为她一下子吃了太多蛋糕被撑到,现在很想吐,还因为那个可恶的死神大叔,说要去申请一点现世的钱给她付蛋糕费用,一去不复返,到现在都没回来。 五条悟吃到了他想吃的那一款蛋糕,这次没有工作打断,他吃得一干二净,末了示意店员走近。 店员红着脸到他跟前,问他要结账,还是想再来点什么。 “把那个女生的账结了。”五条悟递出卡,“再给她个消食片。” 这时走来一个人,径直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插着裤袋道:“我没记错的话,夜蛾老师是让你除掉咒灵之后马上回高专,没让你吃蛋糕。” 那是个与五条悟同龄的少年,长黑发扎成丸子在脑后,垂了一绺刘海在额前,眉目狭长,眼梢上挑,耳上打了耳钉,是跟五条悟不同风格的帅气。 帅哥的好朋友,当然也是帅哥,这个名叫“夏油杰”的少年是五条悟的同期兼挚友,彼此太熟,他对五条悟的叛逆行径已经见怪不怪。 “他也有叫你回吧。”五条悟道,“你真是个坏学生。” 夏油杰一哂,拿起菜单点了杯喝的。 五条悟站起身:“上个厕所,别忘了帮我的蛋糕埋单,谢谢老板。” 夏油杰懒得理他。 樗萤很快被告知,她的账单已经结清,店员还贴心地送上冰水和消食片。 樗萤捂嘴打了个饱嗝,眼下飘着哭过之后湿润的红,眼中此刻倒是亮晶晶:“谢谢,你们店长真好心。” “不是店长的意思,店长还没回来。”店员笑道,“有个热心的男孩子帮你付的。” “哪个男孩子?” 店员想想五条悟并没有让她保密,于是欣然道:“喏,就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樗萤抬眼望去,看见独自坐在床边卡座的夏油杰。 “小哥哥好好。”她感动地道,“真是人帅心美。” 小仙女随即横眉竖目,因为死神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除了樗萤没有人看得见死神,死神从阳寿充足的人类身边经过,他们只觉拂过一阵凉风。 樗萤对姗姗来迟的死神道:“臭大叔,你还知道回来!” 死神慨然接受了樗萤的小脾气,归根结底,他底气不足,出去一趟一毛钱都没有搞到。 作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死神,他没有钱这种好东西,拜托樗萤穿梭时空找牌,连后勤问题都没能给她解决。 “上面说不准,我也没办法。”死神一摊手。 樗萤跳下高高的旋转椅子,抛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死神在后面跟着。 繁华的东京到处都是人,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樗萤始终与众不同。 她太美丽,在这个上街不需要戴口罩的时代肆意展示着自己的得天独厚,即便哭了那么久,哭过的痕迹也无碍于她的美貌,好几个男孩子驻足看她,有个大胆的还对她吹了一声口哨。 樗萤扭头看着那个吹口哨的男生。 男生已经是大学生了,在樗萤的目光里丢盔弃甲,抛去所有吊儿郎当变得正经起来,抚抚衣服,刚想过来搭讪,却见樗萤以牙还牙,对他吹了个滑溜溜的口哨。 男生呆了,樗萤禁不住笑起来,得意地用舌尖顶着上颚“嘚”一声,继续走她的路。 “可以啊,小姑娘口哨吹得挺好。”死神道,“现在你心情好点没有,能不能放下往事去学校报个到了?” 樗萤摇头:“还没呢。” 拜托,她是个多愁善感柔肠百结的美少女,怎么可能轻易对过去释怀的啦。 但到了第二天,樗萤就努力地放下了。 她毕竟已经在时空隧道里哭了好几天,进入新世界有新任务,虽然她的生命不会再继续往前,但人总得向前看。 而且她好饿,又没有钱,总不能老回时空隧道里待着,学校会提供食宿,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死神将樗萤带到学校门口,表示只能送她到这里,他还要继续去工作。 樗萤念出大门上的校名:“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她充满了不信任:“听起来不是什么正经学校。” “正经正经,还好玩得很,快点给我进去!”死神道。 樗萤根本不用自己进去,有人专门出来把她带进学校。 按理来说,她应该先去见过校长,由校长决定她可不可以入学,然而到她这里,这关直接省了,仿佛校长很坚决地一定要招收她一样,她被转给咒术高专一年级的班主任夜蛾正道。 “你好。”樗萤好奇地走进教室。 有个魁梧英朗、戴宽墨镜、留口字胡的男人正在穿针引线缝制布偶。 他专注地工作,樗萤走到他身边,他立马抬头严肃地看着她:“你好。” “大叔,你做的布偶真可爱。”樗萤道。 她很喜欢这样绵软可爱的小东西。 她随后环顾教室,发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由问:“你知道夜蛾老师在哪里吗?” “我就是。”夜蛾正道道。 樗萤觉得他有点不像老师,但她没有说出来:“老师好。” 第43章 夜蛾正道审视着面前的少女,心里有些不解,但他跟樗萤一样没有说出来,并且比樗萤更好地隐藏了自己的主观情绪。 站在他面前的,是全咒术高专最强关系户。 连樗萤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被一位地位非常高的名为“天元”的大人打了招呼,指名收进学校的。 令夜蛾正道不解的是,眼前的少女似乎并不符合进入咒术高专的条件。 她很羸弱,一眼就看得出来不适合战斗。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学校是做什么的了。”夜蛾正道道。 樗萤摇了摇头:“报告老师,不是很知道,我没有上过宗教学校。” 宗教学校,至少这间学校表面上是这么自我定义的。 硬汉老师闻言面无表情,但樗萤还是从他毫无松动的眉眼里觉出了一点情绪上的裂开。 如果他不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可能会摇着她的肩膀问“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吧。 夜蛾正道没有马上跟樗萤解释学校的办学理念和指导方针,他看看时间,估摸着出去的学生该回来了,对樗萤道:“先去见见你的同学。” 樗萤的学生生涯很短,但她很尊敬老师,见状乖乖提着书包跟在夜蛾正道身后,从这间教室出去,进入到另一间教室。 教室里坐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留着褐色长发的女生右眼眼下一点泪痣,很漂亮,看着像个会年年拿第一名的优秀学生,坐得也很端正。在樗萤到来之前,她是班上唯一的女生,名为家入硝子。 白发少年则软绵绵趴在桌子上。 五条悟对于班主任时不时的集合要求向来不是很热衷,但他还是来了,没什么兴致,甚至想要睡觉。 听见门拉开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看见走在前头的夜蛾,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少女。 唔。 五条悟支起下巴,忽然来了点精神。 这不是昨天哭着吃蛋糕吃撑了的小兔子吗。 第44章 你最好不要去欺负人家。 樗萤很惊讶。她觉得这个班的学生好少,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等夜蛾正道告诉她,高专一年级拢共就一个班,班上加她只有四个学生时,她更加惊讶,越发觉得这是个不正经的地方。 “老师,是招不到学生了吗?”樗萤问。 怪不得她连考试和赞助费都没交就能轻松进来这里,死神真坑,找了个野鸡学校。 夜蛾正道道:“放眼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找不到几个咒术师,人少是自然的。” “什么是咒术师?”樗萤问。 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抬眼望去,见那个戴墨镜的白发少年托着下巴,嘴角翘起很好看的弧度。 五条悟在看樗萤,笑的也是樗萤,见她望过来,他连动都不动一下,坦然承接她打量的目光。 他是个帅哥,樗萤光看他那出色的下半张脸就知道。 她喜欢帅哥,但不喜欢装哔的帅哥,尤其是在室内戴墨镜装哔的帅哥,才不要理他,转过头去继续看老师。 “悟!怎么可以笑女孩子!”硝子给了五条悟一拳,“没礼貌!” “我又没有笑她。”五条悟看着樗萤道,“只是想到高兴的事。” 夜蛾正道给樗萤在内的所有学生温习了一下基础知识。 樗萤去的上一个世界是有鬼存在的世界,这个世界,则是有咒灵存在的世界。 咒灵是由人类溢出的负面情绪衍生而成的生物,非常危险,会伤害人类,以祓除咒灵为天职的咒术师便应运而生。 一般来说,咒术师能够从微小的情绪中提炼力量,那力量名为“咒力”。 咒术师还身具祓除咒灵的招式,名为“术式”。 咒术师属于老天爷给饭吃的特殊职业,术式是与生俱来的,因此他们的术式又被称作“生得术式”。 换句话说,没有生得术式的人,几乎无法成为咒术师。 也有例外。 樗萤就是这么个例外。 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自知并未从父母那里继承什么术式,也没有咒力。 “那我不能做这里的学生了吗?”樗萤问。 “你已经是这里的学生了。”夜蛾正道说。 他短暂地离开了一下教室,不多时,带着个小笼子回来给樗萤看。 樗萤看见笼子里关了一只大蒜脑袋、背后长翅膀的黄褐色生物,小东西真吵,持续发出嘤嘤嗡嗡的杂音,令人厌烦。 她嫌弃地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超低级咒灵‘蝇头’。”夜蛾正道收起蝇头,“你看得见,很好,至少的确符合进入高专的最低标准。” “好耶。”樗萤道。 “杰这几天有任务不在,这是硝子,这是悟。”夜蛾正道一一给樗萤介绍,随后转向两位学生,“这是樗萤,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同学了。” 樗萤看看硝子,甜甜一笑,雀跃地过去坐在正中间那个位置上,跟她挨在一起。 那是夏油杰的位置,樗萤来得突然,没有提前准备桌椅,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夜蛾正道不打算讲理论课,让硝子和悟带着樗萤到处逛逛,顺便带她去宿舍。 班主任走后,五条悟站起来。 他真高,挺拔如松,走到樗萤桌前来时,她闻到他清淡好闻的气息。 她仰头看他。 “我有事,参观的工作就交给硝子吧。”五条悟道。 他微微弯腰,冰蓝眼瞳透过墨镜镜片直视着樗萤的眼睛,弯唇笑道:“新同学你好,新同学再见。” 这个人虽然装哔,声音倒是蛮好听的,樗萤能感觉到他极认真地盯了自己一下,毫不示弱,用双手撑大眼眶盯回他:“再见!” 这么争强好胜,跟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五条悟心想。 他哈哈地笑出声,转身走了。 家入硝子成为樗萤在高专的向导,她亲和度很高,两人又是同龄,樗萤很快跟她打成一片,去看宿舍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手拉着手了。 “这是你的房间。”硝子打开一扇门,亮出里头宽阔敞亮的布局,“你好像没有带什么行李,以后再慢慢添置……” 她说着看向屋内,立即哑然。 学校偏心!这房间布置得也太好了! 日用品一应俱全,甚至额外花了许多心思! 吊坠灯!公主床!铺了毛绒绒的地毯,还放了超级大熊!根本就是大小姐的待遇,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添置个毛线! “哇。”樗萤双目放光地走进房间,快乐转圈,“真好,我喜欢这个房间!” “说实话吧。”硝子深沉地道,“你是不是校长失散多年的女儿?” “我只是个太过美丽的普通女生而已哦。”樗萤踢掉鞋子,扑在柔软的大床上,好舒服。 她以为女生宿舍都这样,随后才知道只有自己的是这样,如此特殊,不由和硝子一样惊奇。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质疑她的特殊。 “我想听听看招她进来的理由。”五条悟道。 他坐在沙发上转着手机,指骨修长,白皙薄皮透出血管的青色。 夜蛾正道坐在对面,仍旧穿针引线缝制布偶。 他做的并不是普通布偶,而是“咒骸”,他会对咒骸下诅咒,从而操纵它们,这就是他的“傀儡操术”。 “怎么?”夜蛾正道问。 “她身上的确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力量,但明显不是咒力,她也没有术式,并不能算咒术师。”五条悟道,“最重要的是。” 他歪了歪头,“她超级弱,戳个指头就会倒。应该是走了后门吧?否则高层那些迂人早就闹了。” 夜蛾正道没有隐瞒:“是天元大人的意思。” 天元,咒术界地位极高的一个大人物,不会死去,咒术师们的结界仰赖他强大的结界能力来强化,总之就是很权威,他的要求,一般不会有人敢拒绝。 “她是天元失散多年的女儿?”五条悟道。 “叫天元大人!”夜蛾正道道,“个中缘由只有天元大人才清楚。但我也说了,樗萤并非没有进入高专的资格,她无法战斗,以后可以做个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顾名思义就是辅助咒术师们进行战斗的人,比如及时传递情报啦,布下结界啦,开开车什么的。 “总之,后续会让樗萤跟你们一起试出任务。”夜蛾正道看着眼前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你最好不要欺负人家。” 五条悟将在掌心漂浮的手机一握,叹道:“我怎么会欺负她呢……” 他觉得她好玩还来不及。 樗萤身上那股若隐若现、似有还无的力量,五条悟从来没见过,他身负能看穿术式的“六眼”,却根本看不穿她究竟能做些什么。 多有意思。 樗萤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这会儿正跟硝子探讨自己待遇如此之好的原因。 第44章 “难道是终于招到新学生,学校太高兴了?”她溜下床,拉开梳妆盒,看里面的小头饰。 好多漂亮的发带和夹子,她立马用了两个水晶发绳来绑辫子。 硝子很火:“那招到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高兴!还说我的能力很特别很宝贵来着!学校高层都是一群满嘴谎话的臭男人!” “或许是他们想让我免费做学校代言人喏。”樗萤思考着,“学生实在太少了,不是吗?” “我不漂亮吗?”硝子郁闷了。 “谁说你不漂亮,你最漂亮了!”樗萤道。 硝子倒是很快释怀,毕竟在漂亮界,她还没来得及输给樗萤,就先输给了死五条悟。 樗萤把自己的头饰分了一半给硝子,大熊也给硝子,硝子果然高兴起来,抱着大熊要拿回宿舍放。 樗萤看她朝楼下走,不由问:“你不住我隔壁吗?” “不啊,我住楼下,你隔壁是夏油杰的房间。” “他是男生吗?” “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像女生吧。” 居然是男女混合宿舍,樗萤道:“怎么不把我跟你安排到一层楼?” “这层楼的采光最好。”硝子道,“给你布置房间的人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看樗萤踩着袜子站在门口打量夏油杰的房门,不由道:“不怕,夏油性格很好,很温柔的。” 樗萤才不怕,她就没有怕过哪个同龄的男生,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来到学校的第一天,樗萤住进了贵宾房,也浅尝了一下学校餐厅的饭菜。 好吃,她喜欢,尤其喜欢饭后的小甜点。 来到学校的第二天,硝子被叫走,用她的“反转术式”给人疗伤,没人叫樗萤,樗萤无聊地在学校里走来走去。 在高专上学真轻松,她上小学的时候还需要写写作业呢,哪成想到了高中在学校里游手好闲还没人管。 樗萤决定不能这么颓废,她要上进,要内卷起来,想去找班主任问有没有教材看。 走进教学楼的瞬间,樗萤突然一个激灵。 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已经来了几次,如今出现,还是会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库洛牌。 樗萤立马循着牌的气息追踪而去,她走得不快,牌也没移动,就在其中一个教室。 樗萤拉开课室大门,库洛牌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环视四周,发现一只形似大蜥蜴的生物高高黏在黑板那面墙的墙角上。 “快点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她道。 牌没有反应,大眼珠子转了一转,轻蔑地看着她。 樗萤顿时来气,推了桌子过去墙角,爬到桌面踮着脚够它,没够着,还差一大截子,她于是又叠了椅子在桌子上,颤巍巍爬上去,忍着害怕和恶心伸手碰它。 是蜥蜴耶,活的! 樗萤憋着呼吸道:“快点变回……” 即将触碰到牌的那一刻变故发生,那只大蜥蜴突然往下跳,猛地跳到她肩膀上! 不仅如此,它还伸出舌头,长长的可以弹射的舌头,一下贴到樗萤的脸颊。 樗萤惊叫起来,身子后仰,重心不稳加脚下一滑,毫无疑问地连人带椅跌落。 这么掉下去至少摔个骨折,樗萤很佩服自己,愿自评一个诺贝尔勇气奖,因为在掉落的这一刻,她居然伸手揪住了蜥蜴的尾巴,没让它逃掉。 来吧,她摔骨折,它怎么也得陪个脑震荡。 但预想中骨头折断的疼痛并没有来袭。 樗萤掉进一个宽阔怀抱,被少年满溢的清朗气息包围,后背和腿弯牢牢托在对方坚实的臂弯里,极有安全感。 混乱之中她惶然抬头,只觉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 抱着她的那双臂膀顿时一僵。 樗萤看清对方标志性的白发和墨镜,五条悟在阳光里显得那样帅气,一点儿也不装哔了。 她感激地道:“谢……” 谢字都没说完,手里捉着的蜥蜴猛然张开嘴巴,长舌弹射出去,缠住了五条悟。 一股强烈的力量化作热流从樗萤手握的蜥蜴尾巴传来,流到她手心,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樗萤只来得及看清五条悟惊诧的表情就晕过去,沉进深海一般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冷硬的地板上,身上还压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裙子很眼熟,辫子上的水晶发饰也很眼熟。 樗萤坐起身,轻轻把对方翻过来,看见一张美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脸。 唔呼,美女。 然后发现那是她的脸,昏睡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并且她看着自己时,隔了一层暗色的滤镜。 樗萤沉默须臾,摘掉脸上的墨镜,看了看自己那陌生的大手,再摸一摸i胸口。 坦荡无遗,一往直前。 第45章 我对我的老婆一见钟情。 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库洛牌的关系,樗萤跟同学五条悟交换了身体。 变身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五条悟的身体安然无恙,樗萤的身体太过柔弱,导致昏到现在也没起来。 樗萤很难过,因为她喜欢做女生,不要做男生。 她坐在地上抱着晕倒的自己伤心好久,忽然想起这样不行,待在地上受了凉要感冒,生疏地用公主抱姿势将自己抱了起来。 一起身仿佛离开地球,地面上的东西突然变得十分遥远。 原来一米九的视野是这个样子,樗萤新奇地想,看谁都是头顶,空气也更清新,还挺好玩的。 她别别扭扭地走了几步,逐渐适应五条悟的身体,但这不是什么好事,一点一点拿到身体的掌控权、五感明晰之后,她就开始晕了。 她的洞察力变得超级强,能够看到很多东西,360度无死角的那种,这导致大脑接收的讯息成倍增加,整个脑仁成了蜂巢,无数嗡嗡作响的蜜蜂鱼贯而入,让她难受到无法思考。 这是五条悟的能力,确切来说是五条悟眼睛的能力。 这位同学平时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樗萤已经没有精力去探究,她晕头转向,头重脚轻,咬牙坚持着抱好自己的身体,绝不肯让自己再摔一次。 开玩笑,摔一次已经晕了,再摔一次脑袋坏掉怎么办! 樗萤的意志努力与五条悟的身体做着搏斗的时候,教室外传来脚步声,硝子跑了进来。 “悟,听说你来了教室这里……你抱着樗萤干什么?”硝子道。 此时的五条悟,脸上出现了硝子从未见过的不适表情。 这很奇怪,硝子印象里五条悟几乎不会生病,更不会受伤,何来不适。 五条悟没了墨镜,流光溢彩的双眸横扫过来,细眉紧颦,眸光紊乱,仿佛随时会倒下,双臂却守护珍宝般紧搂着闭目沉睡的樗萤。 硝子有点吃惊。她见过五条悟抱女生,但没见过五条悟这么小心翼翼地抱女生。 尤其五条悟跟樗萤这两个漂亮界的双冠军凑在一起太过养眼,倒般配得很,她下意识欣赏起来,直到五条悟咬着牙,将樗萤递向她。 “接好。”五条悟道。 他咬紧牙关,鬓边滑下一滴冷汗。 硝子瞬间从欣赏状态脱出,听得五条悟又重复一句:“接好!” 她不明所以,还是赶紧接过樗萤,让软绵绵的少女靠着自己。 “一定要照顾好她。”五条悟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难受地喘气,“这很重要……” “我看你的状态更不对,还是救你比较重要吧!”硝子道。 “不。”五条悟道,“你不懂,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那可是她的身体,独一无二,全世界就这么一具耶!樗萤想。 然后她又晕了过去。 事实证明,对于樗萤来说,太强或者太弱两个极端都令她难以承受。 她刚进入高专,并不知道“五条悟”三个字对于咒术界的意义。 五条悟出生就拥有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有了六眼,他能够做到超强洞察,看穿术式,还能操纵超级精细的咒力。 这导致他强到爆表,对付咒灵根本就是洒洒水动动手指的事情。 这么强的人,背景还那么硬。 作为咒术界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继承人,五条悟超级有钱,也超级有势。未来,五条家所有人都将匍匐在他脚下,恭恭敬敬地管他叫家主。 最可气的是,这种人生巅峰,他是在出生那一刻就达到了。 樗萤又一次在人生赢家五条悟的身体里醒来,没有半点赢到的感觉,只觉混乱和疲惫。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医务室里,旁边坐着硝子,再旁边,没有人。 硝子看到五条悟垂死病中惊坐起,哑声问她:“樗萤呢?” “她没事,我把她送回房间休息去了。”硝子道。 五条悟头疼,抬手揉着太阳穴:“那你怎么不把我也送回房间。” 第45章 “你算老几,自己走回去。”硝子道,“不过你是怎么了?明明身体一点事情都没有,却莫名其妙地晕倒,表情和说话都怪怪的。” “男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奇奇怪怪。”五条悟道。 他抓起放在病床边的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硝子见他少女式掩唇轻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很想在他耳边反复地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五条悟抱头休息一会儿,说好多了要回去。 “夜蛾老师说由于最近企业压榨员工强迫加班太厉害,东京上班族的负面情绪溢出太多,要注意了。”硝子道,“不过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反正你比我觉察得更快,也完全没把咒灵放在心上。” “不,硝子,谢谢你。”五条悟以掌根击头,低声道,“我要回去了。” 樗萤再不走真的又要晕一次,硝子是咒术师,有术式,用五条悟的眼睛一看她,脑子里就自动灌入对她术式的拆解分析,想喊停都不行。 她要赶快回去找自己的身体,想办法换回来。 五条悟离开后,硝子总是觉得不放心。今天的五条悟不是平常的五条悟,怪怪的,他和樗萤也怪怪的。 樗萤为什么会晕倒?晕倒后又被五条悟抱着,一定跟他有关系。 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忘了问,硝子赶忙追出去,以为*会找不到五条悟的踪影,结果这次五条悟速度奇慢,她追到宿舍的时候,他正把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开门。 硝子的表情随即复杂起来,因为五条悟要开的不是他自己的房门,而是樗萤的房门。 “住手!”硝子道。她冲到五条悟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今天实在古怪,又来找樗萤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五条悟道。 “你还没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晕倒?你又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硝子问。 即便面对着相处时间比樗萤更长的同窗,硝子还是一副绝不偏私的态度。尽管她并不相信五条悟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校园霸凌什么的,但该问一定要问清楚。 五条悟垂眸,低低喘气,有些困扰的样子。 须臾,他缓慢地道:“你真想知道吗?” “当然。”硝子道。 “我跟她告白了。”五条悟道,“我对她一见钟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认定她是我今生唯一的老婆,至死不渝。” 他咬了咬牙:“你知道的,我这么帅的人,不是谁都可以经受得住我的告白,所以她晕倒了。这都是我的错,我好心疼,想进去看她,守在她身边,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硝子震惊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 她倒不是感动,是怕再听下去自己会被肉麻到哕出来。 硝子差一点就质疑这个五条悟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尽管在生理上,她可以确认他就是五条悟没错,但真的好怪! 五条悟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如此认真坦荡,握在把手上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他轻声道:“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只想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绝对不会伤害她。哪怕我自捅十刀,都不会伤她一根汗毛。” 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坠入情网的意思了。 他是五条悟,但哪条法律规定五条悟不可以坠入情网。 何况,他紧锁的眉头从苏醒就没松开过,是真的很担心。 硝子这一刻真心实意地从匪夷所思之情里生出些许感动,放开手道:“好吧。但你可别在房间里待太久,像你说的,她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 五条悟闭上眼:“我知道。” 硝子又怎么会知道,诸如五条悟的愁眉紧锁、低落、困扰,全是他体内的樗萤难受的表现。 还好她放行,否则国内最强演技派樗萤也要撑不下去,腿一软跪在门口,那样就太难看了。 樗萤赶紧开门进入房间,走一步晃三步进到卧室,看见自己好好地躺着,双手搭在小腹上,睡颜甜美沉静。 她乐滋滋地想,真好看,真像睡美人。 樗萤的头好痛,她转进盥洗室洗了把脸,顶着湿漉漉的面颊抬头望镜时,才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五条悟的原貌。 她错了,原来他戴墨镜不是为了装哔,而是为了挡脸,以免因为太帅被挖去做明星。 这是一张好看到樗萤强忍难受也要欣赏一下的脸。 老天不公平,创造五条悟的时候一定把完美罐子里所有的完美一股脑全倒给了他。身体也好,脸也好,能力也好,全是最顶级。 樗萤探身,用五条悟的长指挑了挑五条悟的睫毛。 睫毛居然也是白色的耶!根根分明,又长又翘。 她忽然起了一个魔鬼想法,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所有地方的毛发都是白色,视线不由自主放了下去。 下一秒她就把这想法收起,头越来越痛,讯息还是好多,她活像一个被用鞭子抽着运转的cpu,不是不想转,实在转不起来。 樗萤扶着墙走出盥洗室,来到自己身边。 她坐在床边,握住自己的手,不管看几次,这种以他视角看自己、碰自己的感觉都奇妙到诡异。 拉自己的手好怪噢! 再拉一次。 换身体容易,换回来难。樗萤呆呆地看着自己,突然在接收到的海量信息里,捕捉到一条十分神奇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库洛牌【替】,会让同时接触到它的两个人交换身心。换回来的方法:一、收服库洛牌。二、如果收服不了牌,交换双方需要在库洛牌力量减弱时紧紧拥抱,直到交换完成。” 樗萤震惊了,这也可以分析。 交换以来,她终于第一次感觉到五条悟六眼的好处。 有挂,就是牛! 第46章 他上来就是一句嗨老婆。 樗萤愉快地翻上公主床,同昏睡的自己躺在一起。 她脑袋难受,但是身强力壮,动作敏捷,这一点倒比起原来那具柔弱绵软的身体强出百倍。 她喜欢做女生,也喜欢做个健康的人。而健康的人原来是这样,身轻如燕,吐息自如,一连打几个滚儿也不会气喘吁吁。 樗萤滚一会儿,捂着嘴巴面有菜色,躺回自己身边,抬手小心抱住了那少女的身躯。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娇小过,被五条悟的臂膀一揽一搂,根本完全纳进他怀里,肌肤贴合,她凉凉的,而他无比温暖。 “好乖呀,宝宝。”樗萤抚着自己的脑袋,轻声道。 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片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樗萤无聊得开始玩自己的头发,解开辫子,乌发散了一手,冰凉柔滑,香气如雾。 她忽然停下动作,凝起眉目,感觉到五条悟的身体里冒出些许库洛牌的气息。 却原来【替】牌藏进了五条悟的身体! 樗萤不动如山,感受着牌越来越强烈的骚动,牌似乎很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窜来窜去,魔力逐渐蓬勃,几欲破体而出。 【替】牌冒头的瞬间,樗萤飞快坐起,按住腰腹低声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但没用。 居然没用。 指令已出,库洛牌非但没有变回原形,反而受到惊吓一扭头躲了回去。 看来,要身心归位的樗萤才能收服牌。 她丧得倒在床上摆烂,库洛牌隐没,怕她来捉,魔力倒是明显淡化。 樗萤翻身重新抱住自己,唉声叹气:“呜呜,好烦。” 叹着叹着困倦起来,强大睡意甚至战胜那些嗡嗡涌动的讯息,令她眼皮直坠,最终闭眼睡去。 暮色四合,天开始黑了。 第一缕月光进窗时,五条悟冰白的长睫抖了抖。 他从混沌中脱身,重回世界,掀开眼皮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少女娇靥。 白发少年眉梢一跳,没有表情,也没有声张,不动声色打量着樗萤。 少女以婴儿的姿势蜷缩着,脸颊挨在他心口的位置,浅浅呼吸,长长的黑发散了他一怀。 他把她护得很好,手臂环到她颈后,被她枕着。这么一通觉下来,已经有些发麻。 他想抽手,但一抽手,哪怕动作极轻,樗萤都会轻拧眉头,依赖地往他怀里凑得更近。 她很香,也很软,不是布偶,是个活生生娇滴滴的小姑娘。 伤脑筋啊。 五条悟抬眼望着天花板,目下微热,长出一口气。 樗萤睡了个好觉,一觉到天亮。 尽管睡梦中感受到些许颠簸,仿佛被人轻手轻脚地调整了下睡姿,但这一晚的睡眠质量太好,她竟没有醒来,直到闹钟响起,她才揉着眼睛抻懒腰,发出好梦过后的满足叹息。 樗萤将双脚探到地面,踩着毛绒舒适的地毯去盥洗室洗漱,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她刷了牙洗了脸,一边哼着歌一边往脸上扑爽肤水,肌肤清透滑嫩,白里透红,正是青春的好状态。 第46章 真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一米九的身板也比不上原来这具可爱的身体。樗萤惬意地想着。 然后她拍水的动作停在那儿,扭头看着镜中映象,终于想起昨天发生什么,如今又是怎样光景,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圆。 换回来了! 抱了一抱,果然换回来了! 睡梦中身体交换得太过顺畅不痛不痒,她都没觉察,自然得像昨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但樗萤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脱轨,牌到了五条悟身上,不趁早拿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起来,从交换身体到身心归位,五条悟都没醒过。对他来说,眼睛一闭一睁,就从教室转移到她房间,想必他被吓得够呛。 罪过,罪过,库洛牌吓到帅哥,真是个坏牌。 樗萤换好衣服,准备到上一层宿舍楼去找五条悟,她知道他就住在她正上面一间。 五条悟不在。 樗萤长途跋涉到教学楼找,也没找到人,倒遇见了硝子。 硝子一见她就挤眉弄眼,只差将八卦两个字写在脸上,跑过来搂着她道:“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樗萤问。 “悟不是跟你告白了吗?”硝子兴致勃勃,“你答不答应他?你都不知道他昨天有多怪,嗨呀,而且你真的乐晕过去了吗?” 这一刻,樗萤突然决定,还是不要让五条悟知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较好。 她怕他打她,毕竟她的确扮得很欠扁,趁他不注意找个机会把牌拿回来就好。 “硝子,把昨天的事情忘掉吧。”樗萤道,“也不要再跟五条悟提起,你能做到吗?” 硝子不理解:“这为什么?” “我太优秀了,他太喜欢我了,他追,我逃,我插翅难飞,我们彼此都决定暂时冷静一下,不提这件事情对我们都好。”樗萤真挚地道,“你懂的,对不对?” 硝子咋舌,真不知道就一天他们两个是经历了什么,但见樗萤那么认真,她也认真,点头道:“刚好悟这两天出任务去了不在学校,有的是时间冷静。” 硝子说完,看见樗萤露出了如鲠在喉的表情。 樗萤成了整个高专最惦记五条悟的人。他不在,她老提心吊胆,生怕牌什么时候钻出五条悟的身体跑掉,那可不好找。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惦记五条悟了,两天之后,不务正业老是做布偶的夜蛾正道把樗萤带出了高专,说要测试一下她的能力。 “老师,其实我没有什么能力。”樗萤道。 “我知道。”夜蛾正道说。 她看起来就很弱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弱。 “带你去个有咒灵的地方。”夜蛾正道道,“你试着祓除它。” “好的呀!”樗萤道。 她穿着新发下来的学生制服,趴在车窗上快乐看风景,无忧无虑的样子把开车的辅助监督都逗乐了。 夜蛾正道心想,她恐怕在进高专之前连咒灵都没有见过,才会是这种反应。 这是个悖论,樗萤既然能看见咒灵,又怎么可能从没见过咒灵。 他不知道樗萤是半道从其他世界跑进来的。 “老师,那个。”樗萤指着窗外道,“如果我祓除了咒灵,你能给我买个冰淇淋吗?” 商店外大大的冰淇淋招牌,看着就很诱人的样子。 夜蛾正道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末了,他竖起两根手指:“做得到,给你买两个。” 樗萤喜出望外:“老师真好!” 但她很快就知道班主任究竟为何如此慷慨,并且为自己的无知发言深深感到后悔。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冰淇淋也一样。 在夜蛾正道的授意下,樗萤独自进入一家废弃的药店。 这里好阴森,她有点害怕,并拢双腿走得慢慢吞吞,想起以前见鬼的时候。 怕什么来什么,她只听墙角窸窣作响,随即见那里闪出一坨黑乎乎的怪物。 真的是好可怕的怪物,一大坨乱糟糟的毛发,上面长着许多眼睛,却只有一张大嘴,疯狂念着“别再掉了……别再掉了……” 这是一家专卖生发药的药店,潜藏其中的,是大家发现头发越来越少头越来越秃,跑来买药结果被老板骗,用了药头发反而彻底掉光后滋生的诅咒。 这家店的老板已经被诅咒袭击了,虽然但是,樗萤觉得老板不是很无辜。 而她是无辜的,咒灵却还是盯上了她,因为她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好头发,咒灵非常嫉妒,以超快的速度顾涌过来。 樗萤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就跑,怎么可能跑得过咒灵,一转头咒灵就到了背后,吓得她手一挥,飞牌—— 咒灵被突然出现的盾弹飞出去。 樗萤躲在结界里,看咒灵一次又一次袭击过来,撞在结界咚咚地响。 这样保护自己是不够的,力量迟早会耗尽,不把咒灵制服,咒灵将一直攻击下去,她也别想离开。 诅咒好可怕!没有人告诉她诅咒会长得这么可怕,她还以为都是像蝇头那样丑萌丑萌的。 樗萤吸了两口冷气,摸出第二张牌,【浮】。 事到如今她已经很清楚,自己是杀不死诅咒的。不消说她力量有限,库洛牌跟诅咒根本也是不一样的东西。 为今之计,要困住诅咒,借机逃跑。 樗萤把【浮】挥了出去,使劲浑身力量把挣扎的咒灵升上天花板,赶紧跑向门口。 咒灵的力气真大!毕竟是诸多脱发的怨念,竟非她一个小小的升天举动可以匹敌,樗萤才没跑出多远,咒灵又追了上来。 樗萤再挥出【砂】,已经用到第三张牌,她的气力将近瓶颈,跑不动,只能努力往前走。 天不遂人愿,砂没有缠住咒灵,黑漆漆的一团又一次纠缠上樗萤。 它真的好可怕,好丑,她都不敢看它,被它伸长的头发一绊跌坐在地。 “饶了我吧,我不好吃,头发也是戴的假发!”樗萤道。 咒灵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它很低级,不会思考,更不会表达,猛扑过来。 樗萤害怕地捂住眼睛,惊叫出声。 预想中脑袋被咬一口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咒灵循环念叨的“不要再掉了”戛然而止,四周空气倏然荡清,诅咒祓除,有如神助。 樗萤缩了缩,犹犹豫豫放下手,看见站在跟前那个高挑飒爽的背影。 不是神,却是有着神赐之貌的五条悟。 樗萤刚才捂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五条悟消灭那个咒灵,只用了一根手指。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解决完咒灵,五条悟转身料理樗萤。 他蹲下来,蹲在她跟前,下颌一压,冰蓝色的视线越过墨镜上沿,好整以暇地投向她。 樗萤看见他勾了勾唇。 唇形是好看的,色泽也不错,很好亲的样子。 他就这么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道:“嗨,老婆。” 他知道。 樗萤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作的那些妖,他全知道。 但她没有慌,也没有羞,眨眨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肮脏破旧的老药店里,明眸善睐的少女真是一抹无法忽略的亮色。 两厢对视许久,樗萤没有移开视线,五条悟更没有移开视线。 这两个人熬鹰似的,都在看先熬死谁。 须臾,樗萤抿唇一笑,被她笑声打破的沉默扑簇簇下落,跃到五条悟睫上,令那冰白的睫轻盈一颤。 樗萤瞧着五条悟,半点儿不脸红,甜甜地道:“老公好帅呀。” 第47章 他还蛮喜欢她哭的样子。 她神态纯真,应得自信又自然,脸皮瞧着吹弹可破,竟然颇有厚度。 五条悟有些意外,随即越发恣肆地笑出声。 樗萤就该是这个样子。能够顶着他的身体面不改色心不跳对硝子说出那些爱老婆爱得要死的鬼话,当然无所谓认他这一个便宜老公。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知道她会很好玩。古灵精怪,装模作样,却又作得刚刚好,只叫人觉得可爱,不会生厌。 平心而论,樗萤的长相也很在五条悟的审美点上,要不是他无心恋爱,加上不喜欢太弱的人,说不定真会像她瞎编的那样对她一见钟情。 但目前来说,他对她能力的兴趣,远远大过对她这个人的兴趣。 他是这么认为的。 “是吧?”五条悟坦然接受樗萤的夸赞,“老公也觉得自己很帅。” 地上怪脏的,樗萤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尘,见两只手抹得黑黑,脸上顿时很嫌弃。 五条悟见状拿出手帕给她,她看一眼,接得顺手,显然受惯男孩子的殷勤。等手帕擦成黑色,她又塞回他手里。 “走了,夜蛾老师在等。”五条悟道。 “我祓除不了咒灵,他会不会骂我?”樗萤道。 第47章 “不会。” “真的吗,我不信。” “其实我也不信,不如我们快点出去看看他到底会不会骂你。” 樗萤还是很快跟着五条悟出去了,比起被骂,她更讨厌瘆人的屋子。 夜蛾正道没有批评樗萤。他知道药店里发生的一切,清楚樗萤没能祓除诅咒,也清楚她可以约束诅咒。 不算太差,比他想象的好一点。 “你以后做辅助。”夜蛾正道告诉樗萤,“不是战局外的辅助监督,是战斗现场的辅助。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配合同学,与他们分别搭档,每次结成两人及以上的小队去祓除咒灵。” 樗萤闻言好想立马退学。她被咒灵吓到丑到,真不想再见第二次、第三次。 但退了学就没有人管吃住,也没有好看的制服穿,更要命的是离开学校一样会看见诅咒,还不如乖乖组队,至少每次都有同学当保镖。 她最终欣然同意夜蛾正道的要求,表示自己愿意辅助,会好好跟着队友四处打野。 “老师我乖吗,冰淇淋还有吗?”樗萤期待地道。 班主任没有满足她的期待,冷酷摇头:“说过了祓除咒灵才有。” 樗萤失望地低下头去转手指,乌溜溜的眸子原本闪闪发光,如今飞快黯淡,很有几分可怜。 五条悟抱臂倚着车身偷懒,见她这样,又开始笑。 辅助监督贴心地给樗萤带了套替换的衣服,找地方让她梳洗换衣。 小仙女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她没有因此快乐,趴在车窗上闷闷地往外看,路过冰淇淋店的时候,眼珠子都要黏在招牌上。 五条悟突然开口叫停了车。 他随后请假,带着樗萤下车进店,让她随心所欲点想吃的。 冰淇淋店老板抬眼就见柜台趴着一对顶顶漂亮的少年少女。他唬一跳,以为明星过来做探店节目,但仔细望去,后边并没跟着摄影机。 “老板,我要那个大大的草莓冰淇淋杯。”樗萤道。 “我也要。”五条悟道。 冰淇淋上来之后,樗萤又变回神采奕奕的樗萤。她挖一大勺冰淇淋送入口中,快乐得脸颊红扑扑。 店里其他顾客都偷看这对神仙眷侣,被众多视线聚焦的五条悟却只看跟前吃得正欢的少女。 他托腮看着樗萤,问:“老公对你好不好?” 樗萤乖乖点头:“老公最好了。” “你要不要体贴老公?” “嗯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让我们互换了身体?” 樗萤咬住勺子,认真思考一下。 收服库洛牌,这是可以说的吗?告诉他有什么好处?好像没什么好处。 她立马表现得很诧异,捧着脸惊叹:“天呐老公,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世上最最相恋的人会被神眷顾,想必这就是神给我们的奇迹。” 小混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无人能敌。 五条悟磨了磨牙:“可是老公最近很忙,不太想谈恋爱。” 樗萤歪头看他:“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分手吗?” “我们都没在一起过,宝贝。”五条悟道。 “这样啊。”樗萤吃完整杯冰淇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起身钻到卡座里面,挨着他坐。 五条悟向后仰了一下,不料樗萤突然投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软玉温香扑个满怀,当初他接住从椅子掉下的她也是这种感受,彼时不觉得怎样,又不是没抱过女孩子,但现在他很僵。 五条悟不想承认,可他脸上热热的,心口也热热的。 毕竟风靡全咒术界的天之骄子——哪怕脸皮很厚的天之骄子——只是个少年,他没心没肺惯了,遇到更没心没肺还异常主动的漂亮女孩子,难免败下阵来。 只听樗萤道:“呜呜,失去老公好难过,可以要个最后的安慰拥抱吗?” 五条悟仰头叹了口气,抬起手以免碰到樗萤,任她抱住。 他知道樗萤不是无缘由地乱抱,一定想做什么手脚。 这小兔子狡猾归狡猾,记性不太好,忘了他洞察力超强,所以他完全感觉得到她手逡巡的轨迹,也知道她以气音说了一句,“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五条悟眨眨眼,褪去赧意,不动声色地观察樗萤。 樗萤没时间管五条悟是什么心情,她只想快点拿回牌,努力感应库洛牌留在五条悟身体游丝一般的气息。 按理来说他们几天没见,牌应该很放肆了,检查下来居然没有,它藏得很好,并且因为感知她的靠近,连最后一点气息都吝啬收起,不让她抓。 樗萤摸索来摸索去没个结果,唯一收获就是五条悟的腰练得真好,她变身成他的时候没来得及感受,现在看来腹肌人鱼线一应俱全。 樗萤不得不松开手,因为实在抱得有点久。她坐直身子瞧着五条悟,发现五条悟连脸红都没脸红一下。 他真不可爱,她还是喜欢不禁逗的男孩子。 “有被安慰到吗?”五条悟问。 “有的。”樗萤揉揉眼睛,尽管她并没有眼泪,“老公真好,谢谢老公。” 这一刻叫着老公,走出冰淇淋店她立马调整状态,表现得客客气气,五条悟带她坐电车回高专,她一口一个“同学先走”“同学请坐”,假笑看得他手痒,真想掐一把那虚与委蛇的嫩脸。 回到高专宿舍楼后,樗萤跟五条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她决定像对上个世界伊之助的【力】牌那样冷处理,现在收不到,总有一天会收到。 但事实是,【替】牌比迄今为止的任何一张牌都难搞。 第二天下午,樗萤没有任务,也不需要上课,跟硝子出去逛街。 硝子逛着逛着一拍她肩膀,告诉她墙上趴着个咒灵。 樗萤被吓回学校,与硝子结伴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突然响起五分钟倒计时。 起初她不懂得这是什么,以为幻听,但硝子说并没听到倒计时的声音。 随后一股熟悉的热流通体传遍,她在自己身上感应到了【替】牌的气息。 那是牌留在她身上的魔力。 樗萤顿悟,【替】的作用没有彻底解除,并且由于她不在跟前,它作起妖来,倒计时一结束,她就会再次跟五条悟交换身体。 好烦! 樗萤咚咚咚敲响房门的时候,五条悟刚洗完头,正擦着头发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睡到下午才醒,凉水冲头清醒了些,在暖洋洋的太阳下一晒,眉梢又染上些许慵倦,剔透的冰蓝眼瞳弥漫着淡淡雾气,好看得很。 门响,五条悟知道外面是谁,抓起白衬衣穿了,飞快系上扣子,才去开门。 一开门樗萤就钻进来,窜到他跟前,充满希冀地仰望他:“我还是好难过,心碎成一片一片,再来个抱抱才能痊愈。” 她熟练地去抱他,却发现根本碰不到他。 好似有个透明的屏障从中隔开,手伸过去极费力,永远探不到尽头,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触不可及。 樗萤睁大了眼:“这是什么?” “这是‘无限’。”五条悟见她吃瘪,心情极好,耐心同她解释,“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对不对?其实是你接近我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慢。再努努力,可以离我更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永远碰不到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变坏了。”樗萤鄙夷地。 她很快着急起来,距离倒计时结束还剩不到两分钟时间,她不想跟五条悟互换身体,并且在此刻,有了绝对不能跟五条悟互换身体的理由。 她……她想……上洗手间。 樗萤宁愿死也不要让五条悟帮她上洗手间,又碰不到他阻止不了库洛牌,急得团团转。 五条悟还在那里揭她老底,他悠悠道:“心碎得稀烂,跟硝子逛街的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那叫强颜欢笑。”樗萤道。 她再尝试着靠近五条悟,始终如他说的就是触碰不了,倒计时催命一般,急得她眼圈儿都红了,拿湿漉漉的眸光望着他:“呜呜,老公,我要抱抱!” 五条悟只当她还在作伪,午后闲暇时光,不揍咒灵,逗逗美少女倒很令他惬意。 他道:“乖,回去吧,我抱起来太舒服,怕你上瘾。” “我不。”樗萤已经有了哭腔,“五条悟,我没有开玩笑!” 居然叫全名了,五条悟目光一闪,道:“那你告不告诉我交换身体是怎么回事?” “告诉!” “好,说吧。” “不是现在。”樗萤轻轻跺了跺脚,“我,我……我现在有急事!” 然后她眼睫毛一耷,真的哭起来。 五条悟有个不足为樗萤道的恶趣味,他还蛮喜欢她哭的样子,因为觉得她哭起来很好看,委委屈屈,可怜又可爱。 哪有男高中生会讨厌看漂亮女生落泪呢? 但想看是一回事,真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第48章 伸出手替樗萤接住泪珠数数哭了几颗这件事情,五条悟是做得出来的。 他没有这么做,樗萤眼泪掉下的瞬间他就解除了无下限,伸手将樗萤揽到怀里,像抱沙袋一样扎扎实实抱好了她。 从她不要钱般一颗接一颗连珠滚的眼泪里他知道,这次逗过头了,她是真的挺急,也是真的伤心。 其实樗萤伤心又怎么样,五条悟大不了做个冷血硬汉,把她扔在那里不管,他又不是她的谁,又没有在跟她谈恋爱。 但他鬼使神差。 五条悟顺畅无比的小半生里,很少有过鬼使神差的时候,上一次是在甜品屋,他看见樗萤红着眼睛东张西望,一副等大英雄解救的样子,没来由地想给她刷个卡。 他无所桎梏,向来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于是上一次把卡刷了,这一次将她抱了。 抱和被抱不同,被抱他身体会僵,这会儿主动服软,抱住这个一哭就哭个不停的小麻烦,他从容得很,找了椅子坐,还拿纸巾给樗萤擦。 樗萤恨死他了,拍掉他的手继续啜泣。 她的眼泪掉下去,落到五条悟手上,五条悟湿发上的水珠落到她颈间,凉得她一个激灵。 五条悟暗道不好,抓起毛巾擦头发,为时已晚,樗萤泪眼盈盈瞪他:“你还要欺负人!” “天地良心,是我的头发攻击你,并不是我。”五条悟道。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樗萤哭得更狠,低头拿他的白衬衫擦眼泪,他心口湿了一片。 五条悟渐渐佛系,把水和纸巾都在旁边放好,也不问樗萤要抱他抱到什么时候,低头看戏似的欣赏起她的哭脸。 她真有两把刷子,哭这么久还没把整张脸哭糊是要有功力的,何况她还始终哭得很好看。 樗萤也不光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哭上。她感觉【替】的魔力渐渐退散,借着跟五条悟在一起的机会又探了一次牌,始终无果。 这张库洛牌很记仇,玩定她了,她气得握紧拳头,抬头对五条悟道:“告诉你,有个怪兽缠上我们了,在我把它取出来之前,我们随时可能再次交换身心,除非。” 她呼哧呼哧换气,“除非像这样抱住,让它力量减退!你懂了没!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谁要理你,傻瓜才会做你老婆!” “那这个世界上傻瓜可太多了。”五条悟一哂,饶有兴致地,“怪兽在哪里?” 樗萤一戳他肩头。 五条悟懂了:“怎么才能拿出来?” 他问这话无功无过,但樗萤听了更加生气。 五条悟旋即笑出声,因为樗萤要是知道怎么拿,她也就不用几次三番折腾。 弱弱的其实也蛮可爱嘛。 这么一问一答地说话,樗萤不知不觉止住哭泣,挂着残存的泪珠在那里生闷气,又过一会儿,感觉魔力消散得差不多,她就从五条悟腿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赶着去洗手间。 “不跟老公说句谢谢吗?”五条悟在背后道。 “去你的死人头老公。”樗萤道。 她回到房间整理自己,洗洗脸,用热毛巾敷眼免得浮肿。 五条悟真讨厌,她决定跟硝子说他的坏话,并且这两天都不要再见到他。 事与愿违,第二天夜蛾正道就找到樗萤,告诉她:“你今天跟悟组队出任务去。” 第48章 我们来谈恋爱,好不好。 樗萤今天打扮得可漂亮了。 她把头发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拿烫发直板夹慢慢夹,加热定型后解开,就有了一头蓬松柔软的羊毛卷,用绿丝带松松绑个蝴蝶结,清纯又元气。 她还化了个淡妆,跟硝子一起做指甲,十指纤纤,指甲泛着珍珠贝一样好看的色泽。 这么漂亮,却要去打咒灵,还是跟五条悟一起打,樗萤扁了扁嘴巴,不是很愿意。 “老师,如果我不去,你会骂我吗?”她问。 夜蛾正道反问:“你很怕我骂你吗?” 樗萤想了想,拈起指头:“一点点。” “我会骂你。”夜蛾正道马上道。 樗萤只好去了。 五条悟不知道跑哪里去野,樗萤坐在辅助监督的车上等,借辅助监督的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不多时,后座车门打开,五条悟钻进来。 他那么高,两条长腿就占了许多地方,樗萤只觉空间骤然狭小,对他道:“你坐前面去。” 高专校草什么时候有过被人赶的待遇,五条悟一看就知道她还在记仇,她越是气呼呼地记仇,他越想逗她,非但飞快关上车门,还挤到她那半边座位来坐。 樗萤手脚并用地推他:“过去,好挤,热死了!” 五条悟心想,昨天吵着要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挤? 他倒没想又把她惹哭,刚要坐直,见樗萤脸颊鼓起,把手机一握,发恼道:“都怪你,输得一塌糊涂。”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五条悟道。 他看得清清楚楚,樗萤本来就要输了,他刚坐进来的时候,方块都快把手机屏幕堆满。 樗萤不要他觉得,要她自己觉得,她觉得都是他非坐过来影响她的风水,抱臂坐在那里生闷气。 生闷气的小仙*女,也是小仙女。五条悟没有眼瞎,觉得烫了头发擦了唇釉做了指甲的樗萤更加好看,他不想惹她了,伸手过去,笑笑地道:“给我,我帮你赢回来。” 樗萤对辅助监督道:“他要抢你手机。” 辅助监督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这两个小的玩闹,觉得好笑,明明出门是要祓除咒灵很严肃,现在也觉出两分轻松来,道:“给他吧,他不是想帮你吗?” 樗萤孤立无援,把手机往五条悟手里一放,扭头看窗外风景,假装他是透明人。 五条悟拿了手机就开始玩。他不觉得俄罗斯方块有什么技术含量,更不觉得难,手指如飞,屡屡过关。 过关的欢乐音效一遍又一遍,樗萤长着耳朵,所以她听得见,五条悟打破她的纪录时,她把身子转了回来,坐在那里伸长脖子偷看手机屏幕。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移去五条悟脸上。 白发少年专注地玩着游戏,蓝眼珠一瞬不瞬,薄唇微抿,侧脸在一幅一幅倒退的阳光里显出画一般的美好质感。 樗萤知道五条悟是好看的,很好看,不是漂亮到具有凌厉攻击性的那种,就是青春满溢的帅气,光芒璀璨,夺目得很。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天使,一说话,尤其对着她说话,他就是个臭屁男生。 樗萤正在看五条悟,冷不防五条悟一个抬头看过来。 她连忙要假装看别的,却见五条悟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窗外,很惊讶的样子:“哇靠,有狗穿草裙在跳舞。” 樗萤立马也看向窗外:“哪里哪里?” 窗外根本只有成排的树,草倒很多,但狗毛根本都没一根。 她自知上当,生气地转过头来要骂他,一回头却见五条悟伸手拿着两根棒棒糖在她眼前晃悠。 “吃不吃?”五条悟笑嘻嘻问。 樗萤没看到草裙狗跳舞的火就灭了,她夺过棒棒糖,剥了一根吃,圆溜溜的糖把半边脸颊撑得也圆溜溜。 糖果很甜,樗萤原谅了五条悟,坐过去看他玩游戏。 五条悟看着手机屏幕目不斜视,唇角却勾起,道:“不是嫌热吗?” “给我闭嘴。”樗萤道。 车子开到有咒灵的大楼前,这是一间废弃医院。 下了车,五条悟看一眼大楼,“唔”一声道:“怨气真重。” 他又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樗萤,对她道:“你在外面等我。” 樗萤道:“为什么?夜蛾老师叫我当辅助。” 她是很怕没有错,世界上有那么多让她害怕的事情,但别人交付过来,她又应了好,是会努力去做到的。 五条悟道:“你的力量比较小,而且你不是怕吗?” 他倒没有恶意,是在陈述事实,本来想将“柔弱”二字宣之于口,话到嘴边,破天荒地委婉起来。 然而没有什么用,因为樗萤根本不买账,她睁圆眼睛看着他道:“你很牛吗?放下你的身段。每个人有每个人存在的作用和贡献,因为你很强所以就要把眼睛放在头顶上,自负地阻止别人付出,你就是个笨蛋。” 五条悟一怔,愣愣地看着樗萤。 她在教训他,他知道。五条家乃至咒术高专高层尚且不会轻易对他出言训斥,樗萤这么个力量一丢丢不会比他手指头更多的辅助,却在骂他自负。 五条悟或许该生气的,但居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樗萤说得有点道理。 回想起来,他的好朋友夏油杰曾经也开玩笑似的说过类似的话,“既然悟这么厉害还要我们干什么”,他没有放在心上,此刻想想,觉得这样可不大好。 五条悟抿了抿唇,眸光流转,没有说话。 樗萤快被他盯出一个洞来,她甚至觉得他会打她,毕竟臭男生恼羞成怒就是很可能会变成辣手摧花的暴力狂,但她不怕,越发挺胸抬头,因为她决定五条悟一出手她就要躲到辅助监督身后。 第49章 须臾,五条悟嗤地轻笑出声,弯腰与她平了视线,抬手到头上,做了个把东西摘到脸上的动作。 “干什么?”樗萤道。 “把眼睛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五条悟道,“我错了,请吧,辅助小姐。” 他居然道歉了,樗萤有点意外。 “谦虚使人进步嘛。”五条悟道,“是不是觉得我光芒万丈?” 樗萤才不觉得,下巴一抬,叫他前方开路。 事实证明,樗萤在外头像条龙,一进入医院就会变成虫。 她本来就不喜欢医院,今天更死,这废弃医院根本就是恐怖片现场,遑论里头真的有鬼。 讲真,鬼里好歹还有美人,咒灵根本没给自己颜值留什么提升空间,一个长得比一个可怕,唯恐吓不哭小姑娘似的。 樗萤就快吓哭了。一进门,她先是迅速挨近五条悟,扯住他的衣袖跟着他心惊胆战慢慢走,咒灵出现的时候,她活像被踩尾巴的猫,惊叫着抱住五条悟,整个儿缩在他身后:“老公保护我!” 遇到危险知道要嘴甜了,先前是谁为个小小的游戏甩锅给他脸色看来着。五条悟简直气笑。 他摸了摸樗萤的头发,慢悠悠道:“老婆,你这举动很危险啊。你看这一二三四只咒灵全都准备攻击我,这么紧紧抱住老公,是不是要跟老公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樗萤一惊,立马松手,可怜巴巴地:“那我去哪里?” 五条悟抱起她,下一秒一个瞬移,将她放置在二楼边缘一眼望得到楼下战局的空地上。 “这里够安全,乖乖待着不要乱跑。”他道。 楼下是五条悟的游乐场。咒灵比俄罗斯方块有趣得多,它们会叫,会出招,会因为打不过他恼羞成怒,最后还会跪地求饶,转变的过程简直太有意思,五条悟每次都乐在其中。 他跳下去,落在几只咒灵的包围圈里,扫了一眼,二级二级,剩下全是三级,令人兴味索然。 咒术师和咒灵都是分级别的,一级到四级对应从强到弱的程度,如果超级厉害,就会被评为一级之上的“特级”,往往需要特级咒术师才能解决。 五条悟天纵英才,已经具备特级的实力。 他掰了掰骨头,正准备出手,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包围,抬眼一看,是樗萤给他加了个盾。 于是下一秒,樗萤和所有咒灵都看见五条悟在捶地大笑,笑到气都不顺。 樗萤真的好可爱。五条悟想,她可爱死了。 给“五条悟”加盾这种事情无异于给太阳撑伞,他不灼烧死别人就算了,她还担心他被晒伤。 天呐,他好喜欢她。 樗萤不知五条悟心中所想,她觉得他有病,他不打她打,进而驱动【砂】牌去干扰咒灵。 五条悟笑完没有马上出手,让她认真地对付一波,直到砂子的攻击很快有了颓势,他才摘掉墨镜,身形如电,三级咒灵们一秒爆头。 二级咒灵也可以爆头,五条悟留着它们玩了一会儿,咒灵从一开始的狂妄到惊愕到痛哭流涕,其实没有用很多时间。 它们最终明白过来,打是打不过的,逃也逃不掉,想跟五条悟同归于尽,除了这个诅咒界的祸害。 却就在这时,玩腻的五条悟发动咒术“苍”,汹涌咒力爆发开,瞬间荡平所有咒灵。 风清气正。 五条悟玩完的时候,樗萤已经力量耗尽,靠着墙在打盹。 五条悟过去看着她笑,转身轻轻将她背了起来。 樗萤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悬空,倒很自觉地伸手搂住五条悟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打完了吗?”她问。 五条悟道:“打完了,我们赢了。” “我厉不厉害?”樗萤道。 “厉害。高专校长看了立马惭愧让位,高层老头也要下跪。”五条悟道。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阵,突然道:“我又错了。” 樗萤快要睡着,没有听见,他将她颠了颠,非把人家弄醒。 樗萤努力掀开眼皮,有了小小的怨气,拧他耳朵:“你干什么啦!” “我们来谈恋爱好不好?”五条悟道。 樗萤不假思索:“不要。” “为什么?” “是你说的,老公最近很忙,没有空谈恋爱。”樗萤道,“出尔反尔,不是好人。” 五条悟喉咙有点干,舔了下唇,也觉得先前无心恋爱的大旗倒塌速度之快有点讽刺。 那他没有办法,春天到了花就是要开,感觉来了少年人就是要谈恋爱,有什么不对。 他现在觉得樗萤可爱到天上有地下无,想她做他女朋友。 “我没想当好人,我想跟你谈恋爱。”五条悟道,“怎么样?” “不要。”樗萤又开始垂眼皮,“我又不喜欢你。” 五条悟惊呆了。有一瞬间他在怀疑樗萤的品味和审美,以致当场只剩他走路的足音,四周安静得要命。 片刻,他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樗萤没有说话。 五条悟又问:“你怎样才会喜欢我?” 樗萤还是不答。她早睡着了。 樗萤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醒来时,窗外已是朦胧的夜色。 她饿醒,爬起身去洗脸换衣服,准备吃饭。 学校餐厅早下班了,肚子扁扁的樗萤无功而返,看见自动售卖机亮着,过去一瞧,有面包牛奶,是她喜欢吃的。 但她没有钱。 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了许久,饥饿洗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两袖清风这个现实,正失望地叹一口气,突见有只手从旁边伸来,按键,付钱。 牛奶面包哐哐地落到出口来了。 “拿吧。”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道。 樗萤大喜,蹲下去取了,如获至宝,兴高采烈地站起身道:“谢谢你!” 她旋即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帅气的脸。 那少年身形颀长,黑发黑眼,黑长发随意扎高在脑后,眼梢长而上挑,是很好看的狐狸眼,然而他一笑,笑容又显得格外温柔。 真的很眼熟。 樗萤盯着他看了两秒,记忆涌现,她眼睛便越发亮了:“是你。” 夏油杰意外地一挑眉,对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高专的美丽女生,缓缓问:“什么是我?” “很好的小哥哥。”樗萤道。 上一次,他给她付钱,还给她买消食片,那么贴心,这次他又给她买晚饭吃。 樗萤想,他真好,长得也很帅。心里顿时生出许多的好感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第49章 所有星星都落进他眼里。 夏油杰被樗萤亮晶晶的一双眼望着,颇觉好笑,他今晚才刚回到高专,路途奔波,疲惫却在接收到樗萤活泼的善意时稍稍减轻。 任谁在荒芜的夜里遇到这样鲜妍明媚的少女恐怕都会心情很好,何况她还对他笑,眼眸弯弯,甜得要命。 夏油杰道出自己的名字,樗萤一听更加高兴。 “你就是那个去出任务的同学。”她道,“我们同班。” 夏油杰便也知道了她是谁。他记性很好,拢共才来一个新生,樗萤的名字又很特别,听夜蛾正道讲一遍他就记住了。 “那么你是樗萤。”他道。 “嗯嗯!”樗萤连连点头。 她还想跟夏油杰说说话,谢谢他那天给她的甜点买单,但夏油杰看下时间,说他还要去找班主任,不能久留。 “我们明天见,樗萤。”他笑着道。 夏油杰的发色和眸色跟黑夜相当适配,他本身又穿着高专的黑制服,走进夜幕时,仿佛水溶于水,与沉寂的黑暗浑然一体。 樗萤与她的善良小哥哥因缘际会再度相逢,心情好得不得了,肚子饿带来的苦闷一扫而空,她抱着牛奶面包,慢悠悠散步回宿舍。 转上楼梯,樗萤看见自己的房间门口猫着一个人。 五条悟盘腿坐在那里。 已经是晚上,他将墨镜随意架在蓬软的白发上,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机看网页。 樗萤一出现,他就抬眼望了过来,反应之敏捷,樗萤觉得他好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白狗。 她走过去,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五条悟道,“我明明留了纸条让你睡醒在房间等我。” 樗萤一睡醒就跑出去觅食,当然没看见纸条,没看见就没看见,她理直气壮:“你让我等我就等?我偏要出去。” “是喔。”五条悟慢吞吞道。 他站起身,拎着一个袋子要走,擦肩而过时,樗萤闻到一阵好香好香的味道。 是饭。 她肚子立马响应号召,咕噜噜地响起来,怀里的牛奶面包也变得不香。 五条悟再走两步就停住了脚,因为他拎着食品袋子的手指被樗萤的手指勾住,少女自动自觉挨过来,探着脑袋看里面装着什么,可以喷喷香到这个程度。 第50章 五条悟好可恶,他居然打包了热腾腾的天妇罗荞麦面,一整块蒲烧鳗鱼还有大泡芙! 樗萤眼睛直了,她好想吃,立马雀跃地道:“哥哥!” 五条悟摇摇头:“谁是你哥哥。” 樗萤识相地改了称呼:“老公!” 老公就老公,她又不会掉一块肉,恰恰相反,可以吃到很好吃的鳗鱼肉。 五条悟以拳抵唇笑起来,冰蓝眼珠熠熠生辉,原本还想再听两句好的,见樗萤饿得猴急猴急,目光放软,道:“乖老婆,开门去吧。” 樗萤把五条悟拉进房间,打开窗户,一转头他已经把食物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 樗萤高兴地来到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喝了一口荞麦面汤。 温度刚好,热乎乎的,却又不会烫了她的舌头。 汤汁清甜,天妇罗炸虾在汤里浸泡得软硬适中,咬一口虾,再吃一口面,清淡的面中和了天妇罗的油腻,很适合樗萤吃。 蒲烧鳗鱼甜甜的,她也好爱,鱼肉细腻,容易消化,所以还可以再来一个泡芙。 樗萤吃得快乐无比,两颊绯红,被食物取悦的模样感染力十足,光是看她就已经同享成倍的乐趣。 五条悟坐在旁边,用手撑着头津津有味地看她吃,在樗萤微微低头用勺子挖泡芙里的奶油时,他用手机给她拍了一张。 柔和灯光下,少女侧脸精致娇俏,她沉浸于甜点的美味,眼神专注,浑然不知鼻尖点了一点白白的奶油,可爱到爆。 五条悟没有关相机声音,被樗萤听见,她飞快地抬头来看。 “你偷拍我。”她道,“给我看看。” 樗萤从小到大被男孩子偷拍的次数多了去了,习惯成自然,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可以接受。 五条悟把手机伸过去,樗萤瞧了瞧,觉得这一张拍得还不错。 她把奶油吃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个抵饭钱。” 五条悟伸手替她揩去鼻尖的奶油,又气又笑:“我真是谢谢你的大方。” 樗萤吃饱喝足,站起来抻抻腰,要赶五条悟回去。 “明后天我要出个门,大后天回来。”五条悟道。 樗萤道:“关我什么事?” 五条悟看着她,她这才想起,差点把【替】牌忘了。 她把手放在五条悟心口,他稳健有力的心跳与库洛牌的魔力搏动一同传来。 库洛牌的力量果然又发散出些许。 想想第一次交换之后她睡着了,五条悟也睡着了,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牌于是两三天没发作,上次只抱了一会儿,牌过一天就有冒头迹象。 说不定身心交换的发作时间跟拥抱时长成正比。 樗萤吃饱了心情很好,配合地张开手臂:“抱抱。” 这么干巴巴地抱着多无聊,五条悟抱起樗萤走出阳台,起力一跃跃上屋顶,带她看星星。 樗萤喜欢飞起来的感觉,闹着要他再玩一次。 五条悟于是配合她又瞬移一次,一次完了,她还要第二次。 三番五次之后,他松开其中一只抱着樗萤的手,悄悄按了按腹部。 虽然悄悄,樗萤还是觉察到,马上问:“扭到腰吗?” “我腰好得很。”五条悟道,“胃有点难受而已。” 他不觉得饿,所以只买了樗萤那份饭,自己没有吃饭,没成想一贯很铁的胃这时候犯起拧来。 樗萤一听,要找点东西给他吃。 晚饭她已经吃得光光,只剩半个被掏空的泡芙壳。 她拿起夏油杰给她买的牛奶面包,有点不舍,但不舍两秒钟立马拆开,给五条悟递过去:“喏,吃吧。” 五条悟吃饭的时候,樗萤在旁边玩他的墨镜。 她今晚吃美了,也玩够了,轻松愉快地小声哼歌。 等五条悟吃完,樗萤已经又困起来,她要赶快洗个澡睡觉,三推五推把他推了出去。 五条悟本来想找个机会问樗萤到底怎样才肯做他女朋友,见她又要不乐地撅起嘴巴,今晚还是算了。 离开樗萤宿舍,他准备去找夏油杰,夏油杰却还在夜蛾正道那里。 五条悟发了条信息过去:“我坠入爱河。” 夏油杰回:“?”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又回:“捡到手机请速交还失主。” 五条悟懒得跟他说骚话,飞快按键:“过两天回来跟你细说。” 发出信息后,他调出那张樗萤的侧脸照看了一眼,设成壁纸。 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行程刚好错开,第二天他起床,五条悟已经走了。 夏油杰散着头发靠在阳台上吹晨风。 大清早的空气有点冷,他该睡个回笼觉,却睡不着,昨晚也没有睡太好。 夏油杰的术式是“咒灵操术”,即降伏咒灵之后将咒灵吞入体内吸收,为己所用。 吞咒灵的过程不是很愉快,而他出差那两天吞的咒灵有点多,所以他不是很舒服,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夏油杰懒懒站了一会儿,打算去喝杯咖啡,忽觉远处树梢上有个颤动的点。 他定睛一望,随后翻越围栏,跳了下去。 今天又是没有课的一天,但樗萤没有赖床,早早起来,因为她知道今天餐厅会有很好吃的枫糖松饼。 樗萤走在校道上,远远望见一个穿本校制服的男生站在树下,一见那人的发型,她连忙走过去。 夏油杰双手捧着一只不停乱动的生命,他垂眸看着,突然旁边探了个脑袋过来,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夏油杰视线往旁边一瞥,看见桃腮水嫩的樗萤。 她睡一觉起来,一次性羊毛卷直了,她于是梳了个漂亮的公主头,黑发滑溜溜地散在双肩。 樗萤惊奇地看见夏油杰掌中捧着一只麻雀,麻雀叽喳叫着,不停拍动翅膀,却飞不起来。 “它腿坏了。”夏油杰道。 不止这样。麻雀瑟缩着胖胖的小身子,努力离夏油杰远一点再远一点,它拼命想飞,大半缘由倒是畏惧他。 夏油杰道:“可能是因为害怕我身上的气息,它想逃。被我救下反倒是一种折磨。” 毕竟他身体里可是堆积了上百只咒灵。 “是吗?”樗萤道,往他跟前再凑一步,“可我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你。” 夏油杰顿时笑起来,多看她两眼,倒觉她比昨晚可怜巴巴盯着售卖机时更加可爱。 樗萤将手伸到他跟前来。 “我要这只鸟。”樗萤道,“硝子的治疗很厉害,我要把它带去给她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从夏油杰手里捧起麻雀,手便一点一点贴向夏油杰的掌心。 她的手真小,透着一种令人怜爱的凉意,令夏油杰怔忡了一下。 樗萤拿到麻雀,怡然自得地道:“我好厉害。” 毕竟她其实有点怕,禽类有一点不好,一旦挣扎起来,翅膀乱扑尖嘴乱啄就会很吓人。 怕什么来什么,樗萤才得意完,她手里的小麻雀就开始扑腾。 樗萤立马怂了,捧着麻雀转一圈,连忙又放回夏油杰手里。 “还是我们一起带去吧!”她道。 夏油杰瞧着她,彻底笑出声。 第50章 甜甜圈和老公都是你的。 他与樗萤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樗萤走得慢,她喜欢慢悠悠地看路边栽的花草,看一会儿,又走到他身边来,伸长脖子看他手里的麻雀。 麻雀重回夏油杰手心安静得很,倒是樗萤灵动俏皮,更像麻雀些。 她要是麻雀,一定是麻雀里最漂亮的一个,比白天鹅更美丽,连最有见识最富有的国王见了,也要异常珍重地将她捧在掌心。 舒服的风吹过来,撩动樗萤的长发和裙摆,她身上柔柔的香气弥散在风里,连风都沉醉。 她那么慢,又偏要走在前面,每次落后都不得不快步追赶,夏油杰见状便放慢脚步,纵了她这点好胜心。 不知为什么,让她得逞,他心情会很好。 樗萤转过身面对夏油杰,在他跟前倒退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对他道:“谢谢你请我吃好吃的。” 她指的甜品屋蛋糕,夏油杰只当在说昨晚的面包,笑笑:“这没什么。” 他听夜蛾正道说过一些关于樗萤的事情。严格来说她算不得术师,只是有点特殊力量又得到天元大人特殊关照的小姑娘。 樗萤这么细皮嫩肉,怯怯娇弱,不是术师却要做术师的事情,难免辛苦。 “进高专读书好吗?”夏油杰问。 樗萤摇摇头。 “不好?” “别的地方很好,但都没有在读书。”樗萤道,“只是给学校打工。” 她想做题,想做三好学生都没机会。 “还有咒灵也很可怕。”樗萤补充,“长得好丑,还要吃人,十分讨厌。” 夏油杰迎风叹息,咒灵要是好东西何不关在动物园,咒术师也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祓除,坐在动物园售票处卖票多好。 第51章 他想这么说,但见樗萤打了个冷战,心有余悸的样子,似乎真的很怕,调侃的话到底没有出口。 硝子正无聊,见夏油杰和樗萤二人结伴出现,觉得稀奇,又听樗萤说想让她救一只鸟,惊奇的脸就垮下去。 “姐姐,我只会治人,哪治过鸟啊。”她道。 “你试试嘛。”樗萤摇着她的手。 硝子想了想,歪头道:“治好了你怎么谢我?” “我什么都答应你。”樗萤道。 硝子很高兴,立马着手治疗,结果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麻雀治好,开拓了全新的医疗领域。 “医动物比医人简单多了。”硝子道,“医动物只需要医身体,医人还要医心。” 她说出这么深沉的话,见樗萤很崇拜地看着自己,随意摆摆手:“我才不要管其他人的心,老老实实躺下给我修理身体就好了。” 麻雀伤势痊愈,却还是飞不起来。 硝子道:“它有心理障碍。等有一天相信自己能飞,就会飞走。” 她是不会伺候一只鸟的,麻雀又怕夏油杰,于是麻雀在飞走之前,由樗萤来养。 硝子和夏油杰都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樗萤:“你会养吗?” “我会!”樗萤信誓旦旦,“我准能养好!” 然后她一天敲了八百次夏油杰的门。 麻雀还是夏油杰给樗萤拿回房间去的,他回到宿舍,才知道原来樗萤住在他隔壁。 一开门,甜甜气息扑面而来,仿佛闯入什么不得了的禁地,就像装饰得最最精致的珍珠贝王宫,少年止步,唯有海王独宠的小美人鱼才能栖息其中。 这样比喻似乎有些夸张,但这的确是个小公主的房间,少女气满满,公主床的幔帐用挂钩钩起,精致的小夜灯、梳妆镜、首饰盒,连贴纸都是心形,毛毯雪白雪白,必须脱鞋才准踩。 夏油杰从未如此清晰地觉得自己这么“男生”——尽管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蓬勃的男高中生气——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觉得自己真糙。 樗萤找来一个小盒子,垫了软软的手帕,夏油杰把麻雀放进去。 樗萤趴在旁边,一脸新奇地瞧着,她从来没养过宠物,如今短暂地拥有了一只宠物。 真好。 她这么趴着看小动物的模样很是乖巧,夏油杰看她一会儿,才道:“交给你了。” 樗萤踌躇满志:“交给我吧!” 夏油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但才坐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 他打开房门,樗萤求助地扑进来:“杰!”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由于急迫和无措,咬字咬得可怜巴巴。 嗓音嫩生生,怪好听的。 麻雀拉便在手帕上,樗萤想把手帕拿出来换,可实在下不去这个手。 夏油杰下得去这个手,他帮樗萤把手帕拿了出来,还给她洗得干干净净。 片刻之后,樗萤又来了。 她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忍住没有尖叫,一见到夏油杰就靠过去,眼泪汪汪:“救救我。” 夏油杰看着牢牢占据她头顶的麻雀,哭笑不得,伸手替她将麻雀摘了下来。 樗萤决定将先前那句“真好”收回,养个宠物并不是那么容易,必须付出十成十的耐心和勇气。 好在之后麻雀就乖很多了,因为夏油杰在将它还给樗萤前低声威胁:“再捣乱就吃了你。” 麻雀诚惶诚恐缩成一团。 樗萤没有因为麻雀淘气就放弃养它,她还是好好地将麻雀装了起来,将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喂给它吃。 第二天,轮到夏油杰跟樗萤搭档去祓除咒灵。 夏油杰不像五条悟那样孩子气地跟樗萤在后座争位置,他坐到副驾驶,樗萤还是借辅助监督的手机玩游戏,这次她屡屡闯关失败,觉得无趣,将脑袋抵在前座靠背上发呆。 辅助监督见状东拉西扯找话题跟樗萤聊天,问樗萤家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们家就我一个小孩。”樗萤道。她更惆怅了,“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去。” “你这么漂亮,有没有交男朋友?”辅助监督道。 樗萤道:“还没有哦。” 夏油杰一路没怎么说话,都在看窗外倒退的风景,不过不妨碍他听樗萤跟辅助监督聊天,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倒是侧头看了樗萤一眼。 正逢樗萤脑袋转过这边来,他的视线便撞上她的。 樗萤眼睛亮亮,歪头笑他:“你偷看我。” 夏油杰道:“如果真是偷看,就不会被你发现了。” 樗萤想想也是,坐到他后边跟他说话。 夏油杰问:“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樗萤道。 “等一下会看见你怕的咒灵。”夏油杰道。 樗萤想了想,问:“你厉害吗?” 夏油杰道:“我和悟是全高专最厉害的。” “那我不紧张。”樗萤马上道。 夏油杰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温柔的光彩,明明虹膜是深渊的暗色,却十分敞亮。 他们这次要对付的咒灵在体育馆里,是众多未夺冠者的不甘凝成的诅咒,只有一只,却很庞大。 樗萤有了经验,一进去就躲在安全的角落。 她摸出库洛牌,正要打头阵,只听一声裂响,场上居然出现了第二只咒灵,比要对付的那只更大,长得更丑,好像一条巨型毛毛虫。 樗萤惊诧之余,夏油杰已身形如电降临在目标咒灵上空。 他那样干练的身形是体术练得出神入化的体现,一通灵敏迅猛的拳脚攻势下来,竟连巨大的咒灵也吃不消,节节败退。 夏油杰战斗的时候好似换了一个人。眼锋凌厉,邪气横流,连中途出现的那第二只咒灵都拜倒在他嚣张的个人魅力之下,积极出手相助。 樗萤看了一会儿发现,第二只咒灵根本就是被夏油杰操纵的,指哪打哪,比小狗还忠心。 一个夏油杰加一个咒灵,这场战斗根本不用樗萤出手,但她依然尽职尽责地给夏油杰加了一个盾。 战斗进行到尾声,夏油杰做出一件令樗萤很是震惊的事情。 那么大的咒灵战败之后在他手中浓缩成一个黑溜溜的小圆球,而他捏着球,竟然打算往嘴里送。 吃咒灵之前,夏油杰鬼使神差往樗萤那儿看了一眼,看见她瞠目结舌的震惊表情。 他的动作停在那里,直到她慢慢地走到跟前来。 “你为什么要吃它?”樗萤问。 夏油杰手指紧了紧:“这是我的术式。将咒灵降服,吸收,操纵,我的身体就是一个庞大的咒灵仓库。” 他的“咒灵操术”很厉害,吸收咒灵的过程却令人难以忍受,毕竟诅咒不是什么好东西,诅咒的味道也不会好。 咒灵经过喉管时,夏油杰会觉得自己在吞吃下水道。 但再怎么讨厌,他还是会吃的。 无论为了消除咒灵还是变得更强,他都理应如此。 他是强者,可以忍人之不能忍,唯有这样才能保护作为非术师的普通人类。 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夏油杰吃咒灵的时候,樗萤突然朝他伸出手。 她的指尖又凉又软,点在他咽喉,轻轻往下游移,如同露珠滚落。 夏油杰循着她的动作不自觉将咒灵咽下,由于分神注意她,竟全然没有从前的反胃感。 樗萤收回手,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觉得恶心吗?”夏油杰道。 樗萤诚实地道:“有一点不卫生。” 她顿了顿,很快兴致勃勃:“不过很帅,你能再把它吐出来给我看看吗?还有刚才你召唤的那个,一次吐两个。” 夏油杰一怔,随即低头狂笑。 “操纵降服的咒灵,不需要再把它们吐出来。”他道,“我又不是牛。” 他召唤出一个咒灵来给樗萤看,樗萤看一眼就捂住眼睛不要看了,可以操纵诅咒很帅没错,但帅的只有操纵者本人,诅咒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祓除了诅咒,二人回到车上,等着还剩半根烟的辅助监督一起回高专。 夏油杰在前座闭目养神,樗萤在后面窸窸窣窣不知翻什么东西。 须臾,夏油杰被从后面伸来的手轻轻拍了拍肩。 “给你这个。”樗萤递给他一瓶水。 她趴过来,认认真真地道:“我生病的时候也要吃很难吃的药。好难受,但还是要吃。越是接受不可违逆的苦,越要苦中作乐。” “温水冲服,保护肠胃!”她竖起大拇指。 夏油杰低声笑,顺从地照做,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尽管这也不是温水。 他喝了水,樗萤很高兴,捉了他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两颗糖。 “这是奖励。”她道,“奖励你很棒。” 夏油杰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两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草莓糖果,盈润的红色透着十足甜蜜。 第52章 这时辅助监督上车来了,看见樗萤在分*糖,逗她道:“怎么我没有,我就不棒吗?” 樗萤大大方方打开她的包,一样抓了两颗放到辅助监督手里。 “我对你这么好,你下次要给我买糖饼噢!”她道。 辅助监督哈哈大笑。他真喜欢樗萤,别说糖饼,金珠子恐怕也狠得下心给她买一买。 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夏油杰又在一边看风景一边听。 樗萤给的糖果,他握在手心,直到返回高专,握出了令甜蜜融化的热度,也没忍心吃掉。 这天晚上麻雀很乖,樗萤睡了个好觉,没有再敲夏油杰的门。 第二天上午,夜蛾正道破天荒地要给学生们上理论课,樗萤一大早又提上她下岗多时的书包,快快乐乐到餐厅吃早餐去。 今天餐厅上了很好吃的雪山甜甜圈,十分抢手,樗萤来得早,居然也只剩了最后一个。 她快步朝甜甜圈走去,眼看要拿到,半路杀出一只手,飞快将甜甜圈据为己有。 樗萤一抬头,高大漂亮又欠扁的白毛校草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气得她踮脚去掐他两边脸肉。 “还给我,那是我的!”樗萤道。 “先到先得,甜甜圈听了也觉得不公平。”五条悟道。 他皮肤挺好,软软滑滑,人长得又白,用点力气,脸皮就会红。 樗萤越闹着要,五条悟越把手举得老高,等她因为够不着嘴巴一嘟准备真的生气,他立马单手揽了她的腿弯将她抱起,甜甜圈当然也给她。 “好了,你的你的你的。”他道。 樗萤抢到甜甜圈快乐地咬了一口,见五条悟唇边一抹得逞的坏笑,才瞪圆眼道:“未经允许不准抱我!” 她真双标,因为库洛牌魔力发作撒娇叫老公抱抱时,五条悟可没有给她立什么“未经允许不准抱”的规矩。 当然了,他乐意抱。 五条悟放下樗萤,跟她一块儿吃过早餐,结伴同行到教室去。 明明穿着一成不变的制服,樗萤却能一天一个样,今天扎了高马尾,一些梳不起来的小碎发绒毛似的飘着,很是可爱。 她又开始记甜甜圈的仇,非躲着五条悟走,躲也没用,他长腿一迈就跟上,走在她旁边,悠悠道:“东京新开了一家游乐园,超级好玩,布偶又多。” 樗萤竖起耳朵。 她想去游乐园玩。游乐园跟学校一样,都是存在于生病前珍贵回忆里的地方。 她从来也没有坐过过山车,如果可以,她想玩一次过山车。 “去不去?”五条悟问。 “去。”樗萤马上道。 “老公好不好?”五条悟又问。 樗萤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点头道:“好。” 五条悟摘下墨镜,戴到樗萤脸上,笑眯眯道:“老公比你想象的更好。” 他放了一个东西在樗萤手里。 樗萤低下头,让墨镜滑到鼻尖,看见手里有一部崭新崭新的白色手机。 她眨了眨眼,还给他。 “为什么?”五条悟道。 “这个很贵,要叫一百句老公。”樗萤慢吞吞道,“好麻烦,我不要。” “这样吗?”五条悟叹道,“我好不容易跟学校申请下来,那我们不要了,还给学校。” 樗萤一听,立马将手机握紧在心口,表示她给学校打工很辛苦,还是收下好了。 薅学校羊毛令人快乐。 五条悟笑笑,轻轻将口袋里的购物小票捏成齑粉。 他倒没想刻意讨好樗萤。 分开两天,他回了五条家参与处理一些家事,这两天里樗萤显而易见地没有在想他,他却会在家族群聚的时候兴味索然。 大家的目光殷切投向未来家主,而那少年英才的继承人在众星捧月之中晃神,想了一下他的初恋。 他都不知道恋爱是这么容易让人分神的事情。 彼时五条悟的手机微微震动,是夏油杰发信息来,告诉他他随手救了一只麻雀。 “感动日本前十名没你我不看。”五条悟回道。 硝子也发了信息,叫他看看五条家有没传世医书拿一本来看看。 甚至夜蛾正道都发了信息,让他处理完家事记得返校。 没有樗萤的信息。 当然不会有,樗萤甚至连手机都没有。 情窦初开的少年想念一下喜欢的人,连短信都不知道往哪儿发。 没有条件没关系,五条悟向来是乐于创造条件的人。 樗萤开了机,按来按去,发现里面还下载好了几款新游戏。 五条悟刚想开口,让她记下他的号码,就见樗萤抬头望向其他地方,高兴地招手:“硝子,杰!” 樗萤走向同样来上课的硝子和夏油杰,兴冲冲地跟硝子互换了号码,又跟夏油杰互换号码,完全忘记前一刻还是老公的五条悟。 五条悟望着她快乐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握拳捶了下树。 这小混蛋。 第51章 他好爱养不熟的小混蛋。 樗萤眼眸弯弯,微抿樱唇,一个键一个键地敲着夏油杰报给她的电话号码。 她今天早上很高兴,能够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令她开心,得到了新手机也令她开心,输着输着号码就歪在硝子身上玩闹,搂住硝子的脖颈亲昵道:“宝贝,call我。” 夏油杰看着樗萤,脸上现出好笑的神色。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敲了敲樗萤的房门,哪知道她上课这么积极,醒得比谁都早。 “麻雀还好吗?”他问。 “很好的,吃了很多米。”樗萤道,“下了课你去我那看看。” 适逢风起,吹动花枝,细小的花瓣落在她乌油油的发上,夏油杰下意识伸手要替她摘去,却有只修长瘦削的手先他一步拂落花瓣,还顺带轻轻掐了一把樗萤的脸。 水灵灵的,很是软滑,大家都吃一样的饭,偏偏她偷喝神仙水,长得这么好。 “他们的号码都记了,我的呢?”五条悟道。 樗萤促狭地睐他一眼:“不要。” 让他吃瘪她就开心,加起来一个早上得了三个开心,她一扭脸躲开他的手,跟硝子手拉手往教室去。 五条悟抱臂立在夏油杰身侧,叹道:“难搞噢。” “什么?”夏油杰问。 “樗萤,我未来老婆。”五条悟笑了一下,“就是我前两天要跟你说的那个,我跳进爱河,她没跳。怎么样,可爱吧?” 可爱是真可爱,可恶也是真可恶。 夏油杰眸光微滞,看一眼好友,须臾才道:“可爱。” 樗萤乖乖坐在课堂上。 她还带了笔记本来记笔记,但夜蛾正道讲的内容其实很简短,除开她已经在战斗中了解的,咒术师的等级,咒灵的等级,战斗之前要先放下结界“帐”等等,还讲了一下诅咒师。 “简单来说,诅咒师就是不守规则、胡作非为的术师,他们与咒术师为敌,有些甚至跟咒灵为伍,滥杀无辜,影响很是恶劣。” 夜蛾正道说完就要他们四个去打诅咒师。 最近有个名为q的诅咒师集团很是活跃,他们的最强战斗力是一个叫“拜尔”的诅咒师,集团的其他人仰赖他,做了不少坏事,接悬赏咒杀他人也是有的。 “去搞掉q的最强战力,顺便做个团建。”夜蛾正道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团队的重要作用,我知道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很厉害,但要牢记一点,只有你们四个在一起,才是最强的。” 今天辅助监督的车里格外热闹,一年级学生全载上了,满满当当,叽叽喳喳。 樗萤第一次跟硝子一起出任务,这两个都是辅助,樗萤放盾的,硝子是奶妈,队伍里最强的两个少年没有说话,反倒是她们在研究怎么俘虏拜尔,讨论得热火朝天。 “讲真,用五条悟换吧。”硝子道,“都是祸害,交换一下各除各的,岂不美哉。” “硝子你这样说我就不乐意了。”五条悟道,“杰就不是祸害吗?把杰一起换走。” “不约,不要攀扯,谢谢。”夏油杰道。 “别做梦了,你们俩一个臭屁一个装哔,我是q的老大都不会要。”硝子道。 她用胳膊怼怼樗萤:“对不对?你要不要?” 樗萤笑嘻嘻地:“我也不要。我要你。” 她抱住硝子往她脸上啵了一口,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看着樗萤嫩嘟嘟的唇,颠了颠手机,少年怀春难免联想,当即将头转过去看窗外。 夏油杰还是坐在副驾驶,他盯着后视镜里的樗萤发呆须臾,在她看过来之前移开视线。 车里随后又热闹起来,因为辅助监督想起他给樗萤买了零食。 虽然不是樗萤上次说的糖饼,但毫无疑问,巧克力棒她也是爱吃的。 樗萤从辅助监督手里接过两根巧克力棒,毫不犹豫地把其中一根给了硝子。 第53章 她又把她自己那一根拆开,掰了一半给夏油杰。 五条悟不乐意了。 他摊开手:“我什么都没有。” “你又不喜欢吃甜的。”樗萤道。 硝子哈哈大笑:“你要搞疯他,他最喜欢吃甜的。” 可樗萤想了一下,他在她面前几乎没有吃过甜的,大泡芙也好,甜甜圈也好,都是她在吃。 五条悟头一歪,靠在樗萤身上摆烂。 他向来气定神闲,只有把别人气死的份,报应不爽,终于也轮到他屡次三番受樗萤的气。 “还不是要先紧着你吃?”他闷闷道。 五条悟毛绒绒的白发蹭着樗萤的脖颈,有点痒,他身上的气息也萦绕在她鼻端,清新好闻,抱抱几次,她竟也习惯了这个味道。 樗萤把五条悟的脑袋推起来,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蛮委屈,她良心发现,将自己那半截子巧克力棒从包装袋里往上推了推,放在他眼前:“那分给你一点,不许多吃。” 五条悟道:“我就吃一口。” “你吃吧。”樗萤道。 然后五条悟坐起来,捉了她的手,低下头去一口将半截巧克力棒全塞进嘴巴里。 樗萤傻了,而硝子和夏油杰同时笑出声来。 五条悟吃掉了樗萤的巧克力棒,难得看她震惊到傻乎乎的模样,他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也想笑她,但很快就笑不出来,因为樗萤要生气了。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樗萤道。 她不理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划清界限,原本坐在五条悟跟硝子中间,现在努力地往硝子那儿靠。 五条悟伸手一捞将她捞回来,逗老婆好玩,逗跑老婆一点都不好玩,他连声道:“我错了,真的错了,这些赔给你。” 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那么多糖来,存货都掏光了,全塞在樗萤手里,樗萤不要,拿糖扔他。 “我就要我的巧克力棒!”她道。 她憋气憋得眼眶粉粉,但没有哭,谴责地瞪着五条悟,薄怒的脸如同三月桃花,还是好看。 “买,我们等一下就买。”五条悟道,“买大份的。” 樗萤道:“我现在就要。” “走走走,不出任务了,我们私奔去买巧克力棒。”五条悟道。 最终是夏油杰看不过眼,把他那一半给了樗萤。 硝子也愿意给樗萤,但樗萤不要拿好姐妹的巧克力。 她吃到甜甜的巧克力棒,转怒为笑,趴在前座靠背上悠悠道:“杰真好。” 五条悟瞧她那区别对待的样,养不熟的小混蛋,可她转过头来用下巴一指他,得意洋洋的情态他又很爱。 人不能恋爱,一恋爱就贱格,换了任何一个人那样对他试试看,皮不给他扒掉三层。 “糖你不要,我自己吃了。”五条悟道。 樗萤伸手过来,把他的糖都装进自己的包里。 “严肃一点。”辅助监督道,“你们可是要去歼灭诅咒师集团的最强主力!” 话音落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严肃。 夏油杰转过头去与五条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屑。 这两株好苗子正长到意气风发的年纪,难免轻狂,却实实在在地有轻狂的本钱。 今天不是拜尔的幸运日。 作为q里最强的成员,不接悬赏的时候,拜尔喜欢花天酒地,泡泡女人。 他刚经历一场宿醉,头痛地从旅店走出,想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忽然看见小卖店门口的箱子上坐着个迄今为止见过最美丽的少女。 那少女晃悠着腿,无忧无虑地把糖果倒在裙子上数数量,觉察他的目光便望过来,招招手:“这位哥哥,你来。” 拜尔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他真的走了过去。 樗萤收起糖果,仰头看他,轻声道:“你是拜尔吗?” 拜尔顿时警惕,他从不在生活中暴露自己的名字,显然来者不善。 但他又分明没有在樗萤身上感受到咒力,犹豫一下,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樗萤笑道,“我们找你有点事。” “我们?”拜尔喃喃。 他一秒警醒,刚要逃跑,身后却已有咒灵袭来,一把抓住他升空。 这只咒灵长得也很丑,樗萤赶紧捂住眼睛。 拜尔被抓到小巷子里,看见头发一白一黑的两个少年在猜拳。 即便是第一次见面,拜尔依旧飞快辨认出了他们,不仅仅因为他们身上穿着高专的校服,还因为他们算是悬赏令上的常客了,尤其那个白毛。 五条悟在猜拳中胜出,颇不满意。 他松松筋骨,对夏油杰道:“这个太弱了,根本提不起劲来玩,不如让给你。” 夏油杰道:“我也不想要。” 拜尔勃然大怒:“你们以为你们在谁面前说话,去死吧!” 这么容易就动怒,他真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不成熟的大人被五条悟打得落花流水。 五条悟揍人的时候,夏油杰走出巷子,去找自告奋勇当诱饵的樗萤。 樗萤借了小卖店的房间把便服换回制服,一边摸头发一边走出来,瞧见夏油杰,连忙问:“看看我头发乱不乱?” 夏油杰定睛看来,突然一凛,道:“不要动。” “什么?”樗萤道。 她要是在这时转头,借小卖店的玻璃门照一照,说不定会吓一跳。 她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黏糊糊的咒灵。咒灵的眼睛色眯眯盯住她,许多双手在她身侧游离,急欲触碰。 这是一只人们由于不可以涩涩而产生的诅咒,最喜欢漂亮女生,由于刚刚诞生,力量还不强盛,但樗萤看了肯定会怕,任谁看见个心怀不轨的丑东西站在背后都会怕的。 “你头发上有东西。”夏油杰道。 他一面说,一面朝樗萤走来,垂眸望着地板,并未看咒灵,以免被觉察视线。 涩涩咒灵一跃而起要吃樗萤,它离她那么近,一张嘴就能吃到,却就在这时,夏油杰上前一步拉住樗萤的腕,旋身将她护在身后。 他召唤的巨大咒灵无声破土而出,一口吞掉了涩涩的诅咒。 樗萤的手腕真细,肤如凝脂,被夏油杰的大手轻轻松松就扣住了。 他捉得她很紧,直到咒灵都吞完,听到她在底下轻轻地叫“杰”,他才发现他握她太久。 夏油杰松开手,听见樗萤道:“你刚刚祓除了个咒灵噢。” 他道:“我动作足够轻,以为你不会发现。” “我只是不敢看,不是没知觉。”樗萤笑道,“谢谢你。” 夏油杰跟着笑了一下。 “那我头发上到底有没有东西?”樗萤仰起头。 夏油杰垂眸看着她。 不知怎的,即便她头发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他还是抬起手,以指尖掠过她的鬓发。 完成了上午本该由他完成的事。 “只是落花。”他道。 第52章 去哪找像他这样的老公。 为奖励一年级学生打败诅咒师集团主力,夜蛾正道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五条悟打算履约带樗萤到游乐园玩,硝子得知消息后表示她也要去,硝子去了,当然不能让夏油杰落单,于是夏油杰也去。 出发之前,樗萤把另外三个人叫到她房间去看鸟。 五条悟进门的时候,夏油杰和硝子已经在了。硝子拿着丝带在逗麻雀,夏油杰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看。 “樗萤呢?”五条悟问。 夏油杰淡淡道:“换衣服。” 他话音未落,樗萤就从盥洗室冒了出来。 宿舍里所有人无不眼前一亮。 樗萤今天穿了纯白的棉布裙子,搭配软软糯糯的绿色长袖小开衫,一头浓密乌发松松编成大辫子拢在胸前,辫子上缀了零星闪闪亮片。 “这个在太阳底下会反光噢!”樗萤兴奋地展示亮片,“好不好看?” 夏油杰道:“好看。” 他接话速度太快,令五条悟不自觉看过去,但见好友神态自然,与平时又没什么不同。 硝子当即不玩鸟了,跑过来问樗萤这怎么弄的。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须臾硝子的两条小辫上也有了亮片。 能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樗萤很自豪,更令她自豪的是,养这么几天还没有把麻雀养死。 她凑到夏油杰面前邀功:“我厉不厉害?” “是麻雀亲妈看到都会惭愧的程度。”夏油杰道。 五条悟这才想起来,夏油杰是有说过救了一只麻雀来着,没想到他把麻雀给了樗萤。 看樗萤跟夏油杰说话时亲昵的样子,他们倒是在短时间内变得很熟。 五条悟不甘寂寞,过去戳戳樗萤的肩,樗萤立马扭过头来:“干什么?” “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五条悟道。 他把麻雀捉在手心,微微凝神,麻雀就在八目睽睽之下腾空,敦实的一团,两只小小的爪子迷茫地拨着空气。 第54章 “悬浮麻雀。”他道。 这句话不知哪儿戳了樗萤的笑点,她掌不住地笑出声,把麻雀捧下来,又把麻雀放回去,看麻雀呆呆地漂浮,玩得不亦乐乎。 这下轮到他们两个闹在一起玩,五条悟低眉看看樗萤,樗萤得逞,也会仰头去看五条悟,太阳正好,浮光跃入眼中,看着彼此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 夏油杰单手插袋,倚在桌边看他们。 他有些出神,忽而一哂,提醒道:“走吧,再等就晚上了。” 新开的游乐园很大,人头济济,空气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草地上有许多雪白的鸽子,人跑过去,鸽子就会大片大片起飞,像扑簇簇的白浪,很漂亮,樗萤站在那里欣赏。 她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确切地说,他们这四个结伴而行的高专一年级生整个儿就是道靓丽的风景线。 青春洋溢的高中生谁不喜欢呢?这一班还个个都长得那么好,各有各的特色,游客看花了眼,不知道先望哪个好。 樗萤看完鸽子,拉着硝子在游乐园里转来转去,兴奋不已,一会儿要去坐旋转木马,一会儿要坐碰碰茶杯。 她野心勃勃,可惜心有余力不足,身体条件不允许,玩一会儿就累了,坐在秋千上捧着水瓶喝水。 午后,户外阳光打眼,五条悟摘了墨镜,弯腰给樗萤戴上,旁边响起一片“好帅啊”的惊叹。 樗萤热得小脸通红,鼻尖冒汗,不乐意戴墨镜,把脑袋扭过来扭过去。 “你戴,我给你买冰淇淋。”五条悟道。 樗萤马上道:“要原味的,不要放果酱。” 她有模有样地把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五条悟买完冰淇淋回来,樗萤早不在原地,只有玩了一圈也觉得累的硝子在那里荡秋千。 “樗萤跟杰抓娃娃去了。”硝子道。 五条悟走过去一看,果然是的。 他本想立即凑到夏油杰跟樗萤跟前,但走了两步,不知瞧见什么,速度渐渐放缓。 五条悟最终站定,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玩娃娃机的少年少女。 樗萤看上了娃娃机里的兔子,想要,自己抓不到,求夏油杰给她抓一个。 夏油杰是不会玩娃娃机的,他从前也没有女朋友需要他给抓娃娃,所以第一次抓没有成功。 他没有告诉樗萤他不会,凝神看了一下别人玩,然后开始抓第二次,第三次。 抓到了。 樗萤很激动,一下抓住夏油杰的手:“杰好厉害,谢谢你!” 她还想再要一个给硝子,夏油杰也给她抓了,看她抱着两个兔子无比满意的样儿,禁不住微笑。 五条悟没有见夏油杰对其他女生那样笑过,也没见夏油杰那样专注地凝睇一个人。 他没有瞎,还很聪明,知道好友眼中的温柔是什么意味。 五条悟还知道,夏油杰并没有横刀夺爱的意思。每次樗萤看他,他都会把眼里的认真压下去,表现得跟对其他人一样,虽然还是不一样。 这种难以捉摸难以表明的情愫,夏油杰不主动向五条悟表明,五条悟也不会表明。 五条悟倒没有因为好朋友对樗萤有点意思而极端愤怒,别扭是有的,然而别扭过后,他豁达地想,就算夏油杰追樗萤又怎么样,大不了公平竞争。 樗萤,他是不会让的。 五条悟豁达了一下,磨磨牙,还是觉出一点酸溜溜的意味。 他顶着张帅脸站在那里,旁边有小姐姐暗送秋波,他视而不见,只盯着雀跃的樗萤,突然把买给樗萤的冰淇淋咬了一大口。 小混蛋……跟杰抓娃娃好不快乐,他呢?他连她的手机号码都没有。 等樗萤和夏油杰回来的时候,冰淇淋已经被五条悟吃得精光,连雪糕筒都不剩。 樗萤分了一只兔子给硝子,逮着五条悟看来看去。 “你看什么?”五条悟道。 樗萤问:“我的冰淇淋呢?” “没有。”五条悟看向别处。 “为什么?” 五条悟指了指樗萤手里的兔子,慢吞吞道:“我没有兔子,你没有冰淇淋,这很公平。” 樗萤大眼圆圆,觉得他出尔反尔真可恶。 四个人休息一下,把兔子放去寄存,继续游玩,行至鬼屋,三个人都想去,只有樗萤不敢。 见多了真鬼,她还是一样会怕假鬼,甚至恰恰因为见多了真鬼而更加怕鬼。 “你们进去玩,我在外面等。”樗萤道。 “那不玩了。”硝子道。 “为什么不玩?”樗萤才不要扫兴,“快进去,待会儿陪我去玩过山车。” 她把他们三个推进鬼屋,自己坐在阴凉的地方玩手机。 下午过半,开始有游客出园,但人还是很多,熙熙攘攘从她身边经过,不时会有人吹口哨叫小美女,樗萤理都不理。 一道又一道影子流过身畔,各自分散。 嘈杂的调笑声里,忽然有道平稳又熟悉的男声穿越人海,递进樗萤耳中。 那人叫道:“萤萤。” 樗萤猛然抬头。 她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找到,就在以为自己生出幻听时,看到纵横交错的人流中,站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宽和沉稳,长着一张樗萤最最熟悉最最喜欢的脸。 樗萤一下就愣住了,不敢相信,与他对望许久,才惊喜地叫出声来:“爸爸!” 千真万确,那就是她的爸爸,长着爸爸的样子,穿着爸爸的衣服,挂着熟悉的笑容,向她伸出手。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爸爸道,“萤萤不怕,我们回家,爸爸会保护你。” 樗萤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爸爸走去,走没两步小跑起来,跑到爸爸跟前,一边喘气一边笑。 她想牵爸爸的手,爸爸却没有牵她,耐心地倒退着,如对待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引她向游乐园维护区域走。 “爸爸,萤萤好想你。”樗萤激动又怀念,“你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很好,在读书了,也会自己照顾自己,你不要担心。” 爸爸笑道:“萤萤,来。” 他一旦离她远些,就会向她伸出手,可总不让她碰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将她带离人群。 樗萤跟爸爸说许多话,说自己很好,剩下全是问爸爸怎么样,让他发现自己不见不要惊慌,还有不要老是熬夜查给她治病的资料,对眼睛不好。 后来,樗萤说的话少下去,但她还是很开心。 维修区域的警戒线近在咫尺,爸爸轻松越过,示意樗萤:“来。” 樗萤应了一声就要过去,却在这时被人拉住手腕。 “别去。”五条悟道。 他庆幸自己来得及时,紧了紧手心的皓腕,告诉樗萤:“那是假的。” 樗萤脸上快乐的笑容消失了大半。 她看向爸爸,爸爸站在警戒线内对她温柔微笑,隔着一道薄薄的线,却像隔着天堑。 樗萤认真地看着爸爸,须臾,最后一点儿笑容也没了。 她抬起手,点向虚空,沉默片刻之后平静地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此话一出,爸爸周身便掀起魔力的微波。 他还是笑。身份被揭穿,他面上却很释然,在变回牌之前,轻轻地道:“瞧,这儿离鬼屋够远,萤萤就不会害怕了。” 他旋即安心变回纸牌,飘到樗萤手里。 樗萤垂眸望去,是库洛牌【幻】。 她摸摸牌,突然低下头,呆呆地望着地面。 “樗萤?”五条悟轻声叫她名字。 他进鬼屋之后,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心直跳,跟夏油杰硝子匆匆走出鬼屋,果然不见樗萤的身影。 游乐园没有诅咒,就算有,也是小咒灵,不足以伤人。 三个人分头寻找,幸而樗萤没有离开太久,五条悟在空中一眼就看到她。 来得及时,也不及时——库洛牌是收了,可樗萤的情绪也明显不对起来。 “怎么了?”五条悟问。 樗萤没有说话,眼圈儿先浅浅地泛红。 她倔强地把唇抿了又抿,反复做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这么努力,无非是为了不要哭。 但当五条悟在她面前蹲下,皱眉颇担心地看着她时,她对上他的视线,眼泪在眼睛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就开始往下掉。 这不是撒娇的样子,也没有在作伪,她是真的伤心,紧紧攥着牌,好像个受伤的小孩。 上次五条悟不让抱把她惹哭,跟这次的哭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次樗萤哭得摧人心肝,很是凄惨,五条悟的心被无形的手抓了一把,一时茫然,想安慰她不知说什么好,张开嘴,只是像那张牌一样轻声叫她:“萤萤。” “我知道。”樗萤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但我好想……”她死死咬住颤抖的唇角,低声道,“我好想爸爸……” 第55章 她已经努力没心没肺,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家。 想一觉醒来,爸爸说萤萤今天起得真早,今天医生说可以去外面走走,咱们一起散步去吧。 所以,假的爸爸也好。她想看看爸爸,不要爸爸保护她,只是面对面站着,爸爸对她笑,她也对爸爸笑。 她真的好想念。 樗萤彻底绷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泪如雨落。 五条悟马上道:“你家住哪里?我们不玩了,我带你回家。” “我没办法。”樗萤更加伤心,哇地一声越发大哭,“我回不了家了,这里没有我的家,也没有我的爸爸!” 这真是离奇的话,据五条悟所知樗萤并不是孤儿,她做入学登记时的确写了有个爸爸,爸爸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一直没有家,又是谁把她养得这么大。 小姑娘细皮嫩肉,娇娇弱弱,可不好养,一定是被精心养育起来的。 五条悟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抱起樗萤,任她伏在他肩上哭,拍着她的背道:“好,我知道了,总会找到路回家,我带你回去。” 他抿了抿唇,在嘴里尝到苦涩的滋味。 这倒是种新奇的体验,哭的不是他,伤心的也不是他,但他偏偏如此难受,在她的眼泪里窒息,万劫不复。 喜欢一个人的代价注定是感同身受,心念动了,就不再自由。 五条悟把樗萤抱到椅子上坐,仍旧蹲下,看着她哭。 樗萤说了“这里没有家”那一句之后就不再提到回家,也不再闹说要见爸爸,推着五条悟,让他不要管她。 五条悟怎么可能不管,他在椅子前这块地扎了根,任樗萤怎么推都推不动。 樗萤使了一会儿的劲,放弃,她的力气本来就那么一点,要留来伤心留来哭。 她随后专心致志地哭,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五条悟守着她,眉头都快拧成螺旋,看着这泪包,想做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站起身:“我去给你买棉花糖,让他们做个可爱的猫头。” 他立马要去买,但只走了一步就走不动——手指受制,被樗萤的手指轻轻勾住。 樗萤刚才让他走,现在又不想让他走了。 樗萤今天也当了一个出尔反尔的人,或许她觉得惭愧,在五条悟探询地望过来时,慢慢将头别到一边,咬着唇垂泪,不肯与他对视。 老天,五条悟在心里喟叹,好乖,简直要命。 “我不走。”他道,“在这里陪你,不要怕。” 然而这之后,他使劲浑身解数,好话说尽,也不能让樗萤止住眼泪。 甚至于,樗萤都不再说话。 “你怎么样才能不哭了?”五条悟轻声问。 他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才擦去颤巍巍挂在眼下的泪珠,她看他一眼,新的眼泪又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无穷无尽。 樗萤把脸扭开,避了他的手,眼角潮红,鼻尖也红通通的,可怜得不得了。 五条悟真拿她没办法。他年少登峰,名声远扬,能够不眨眼祓除强大到恐怖的咒灵,却不知道怎样哄好一个伤心的小姑娘。 尤其这小姑娘还是他爱的,他唯恐踩雷,处处掣肘。 头疼。 樗萤掉着掉着眼泪,忽觉手上一暖,是五条悟伏过来,枕住了她的手。 他的头发很软,也很干净,白汪汪缠绕着她的手指。 真的好像小狗毛。 “告诉我吧。”五条悟轻声道,“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他从不折腰,以为服软示弱会很耻辱,但对樗萤服软居然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无比心甘。 伏低做小就伏低做小吧,她再这样哭下去,怕是要哭死。 樗萤摸摸五条悟的头发,突然又抽噎起来,抽抽搭搭地,终于开口:“我要、要吃爸爸煮的鸡蛋面……” 五条悟松了口气,抬头看她:“好。” “面要煮得烂烂的……卧两个鸡蛋,上面一个,碗底一个……” “好。” “我还要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樗萤抹了抹眼睛。 “都是你的,都给你买。”五条悟道,“现在要不要先吃个猫头棉花糖?” 樗萤含泪点头:“嗯。” 五条悟站起身,抚抚她的脸,笑道:“那不哭了,等下哭得太丑人家都不愿意卖给你。” 樗萤闻言拧他一把,哭道:“你乱讲,我这么漂亮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显丑的,你才丑!” “是哦,我天下第一丑。”五条悟道。 夕阳里,卖棉花糖的大叔见一个帅帅的白发少年牵着小姑娘过来了。 他第一眼看五条悟,觉得这男孩子长得真是俊俏。 第二眼看樗萤,又觉得,只有俊俏成这样的男孩子才配得上这么标致的女生。 小姑娘美得天上有地下无,眼睛软绵绵地红着,像刚被惹哭过,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大叔看了也爱,只恨自己早生十几二十年,否则也要豁出去追她一把。 于是在五条悟说要个猫头棉花糖时,大叔卯着劲儿做出了有史以来最完美的猫头。 樗萤咬了一口棉花糖,看见一辆卖热狗的车子过去,她想要吃热狗。 “买。”五条悟把钱包给她。 樗萤买了热狗,还要波子汽水。 五条悟不问她吃不吃得下,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棉花糖和热狗,一边道:“买买买。” 原本是他领着樗萤的,最后倒成了樗萤牵着他到处走,看见个小摊就要买点东西。 她只管买,话却少说,成了个闷葫芦。 五条悟默默看着,直到樗萤又转了个摊要买糖,他才拿过她手里的钱包叹道:“伤脑筋,老公这个月的工资都要被你挥霍光了。” 樗萤一听,把钱包里剩下的零钱全抓出来全买了糖,然后看着他。 五条悟摸摸口袋,摸出来个硬币:“还有一百块。” 樗萤伸手来拿,把一百块也拿走塞给老板。 五条悟佯怒瞪她,然而瞪着瞪着,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樗萤看了看他,低下头去。 不一会儿,她双肩微微抖动,再抬头也笑出来,还有瓮瓮的哭腔,可现在是真的破涕为笑。 买了那么多东西,她吃不下,全塞给五条悟,逛了这么久腿很累,她要他背着走。 “我告诉你,回去你就写一篇作文。”五条悟道,“标题就叫《我和我的怨种老公》。” “回去就写。”樗萤环住他的脖子,“现在我想坐过山车……” 五条悟两手拎满东西,背着她调转方向:“坐呗。” 可当他走到过山车那里,樗萤已经睡着了。 “萤萤,老婆?”五条悟道。 樗萤不答,他就知道她睡了,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作死弄醒她,为了让她睡得更安稳些,他放慢脚步,走得像蜗牛。 这一幕落在跟了他们许久的夏油杰眼里。 夏油杰几乎与五条悟同一时间找到的樗萤。他看见她,但慢了一步,过去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拉住樗萤的手。 他没有打扰,默默跟着,看五条悟把樗萤抱起来,看五条悟哄樗萤,他们逛到哪里,他也跟到哪里。 如今樗萤睡了,夏油杰低声叹了口气,笑笑,只怪自己差了一步。 差一步,也是差。 但樗萤开心,已经挺好。 樗萤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烟火气。四周很暗,天上很亮,轰隆隆的声响,是游乐园的夜间烟火。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 樗萤在五条悟背上抬起头,睡眼朦胧,看见旁边站着夏油杰和硝子。 夏油杰觉察她醒,立马望过来,对她笑笑。 樗萤也想对他笑一下,但她现在睡意未褪,还有点懵,问五条悟:“过山车呢?” 五条悟同样知道她醒,对她突然开口并不惊奇,回答道:“下次坐,下次我们还来。” 他顿了顿,接上一句,“下次你可要让老公给你抓娃娃。” 天上炸开好大一朵烟花,震耳欲聋。 五条悟的话湮没在欢乐的响声里,樗萤没有听见,她被烟花炸得清醒,抬头去看,被漫天稍纵即逝的壮丽震撼。 等烟花落了,她趴下来道:“好漂亮。” 五条悟侧过脸来看她。 “是啊。”他道,“好漂亮。” 游乐园一行,总结起来还是快乐的。樗萤回去吃饱睡足,振作精神,要继续好好地做她的辅助。 她随后惊觉,辅助什么辅助,明明找牌才是她的主要任务。 樗萤在房间里对着小麻雀忏悔自己的不务正业,没有忏悔多久,被敲门进来的五条悟薅去了他的宿舍。 “干什么?”樗萤道,“我等一下还要去吃午饭,很忙的。” “在这里吃。”五条悟道,“老公亲自下厨。” 他翻了个小锅出来,樗萤看见他在宿舍里弄了些简易厨具。 第56章 “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我不要。”她道。 但当她看见五条悟熟门熟路地挽袖系围裙,开火煮面,把面条煮得烂烂,还煎了两个嫩嫩的溏心蛋之后,她的“不要”就吞回肚子里。 五条悟煮着东西,觉得很安静,回头一看樗萤已经握着筷子勺子乖乖坐好。 他发笑,等面煮好,规规矩矩地碗底一个蛋,顶上一个蛋,捧到樗萤面前:“吃吧。” 樗萤怕烫,却还是忍不住立马舀了一勺汤面放进嘴巴,果然烫得一哆嗦。 哆嗦之后,她尝到面的滋味,眼睛亮起来。 “像不像你爸爸煮出来的味道?”五条悟抽掉围裙带子,弯腰贴近樗萤,看着她问。 “像了八成了。”樗萤道。 她把面吹吹,一连吃好几口,又抬头看五条悟。 “小的时候,我吃了好几口,我爸爸会说,‘萤萤吃得真好,萤萤是我的骄傲,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樗萤道。 她说完,拿被水浸过一般软乎乎的眸子瞧着他。 五条悟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慢条斯理道:“别想了,面可以煮,话我是不会说的。” “为什么?”樗萤道。 “我要做你的老公,又不是做你的老爸。”五条悟道。 “你很想做我的老公哦。”樗萤道。 “当然。”五条悟叹了口气,情真意切地道,“如果不做萤萤老公的话,我的相貌我的身材,还有美好的品德和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毁了。” 樗萤扑哧一声笑出来。 “开心了?”五条悟道。 樗萤想了想:“一点点咯。” “那开心的话,把老公手机号码存一下?”五条悟道。 第53章 终于等来了撞柱的兔子。 这之后几天,樗萤又分别跟五条悟和夏油杰组队出了几次任务。 或许是在游乐园抱过挺长时间的缘故,【替】牌乖得很,好几天没有捣乱。 五条悟老想带樗萤出去玩,樗萤刚开始愿意,后来就不那么愿意了,因为她还要跟硝子和夏油杰玩。 “跟杰有什么好玩?”五条悟恨铁不成钢地捏樗萤的脸。 樗萤打掉他的手,怡然自得地道:“许你跟杰玩,就不许我跟杰玩?杰可好了,又很温柔,又很耐心。” 五条悟眸色渐深,半真半假地醋,摘下墨镜把玩,悠悠道:“那杰温柔又耐心地跟你玩些什么?” “不告诉你。”樗萤道。 她不告诉又怎么样,五条悟长着眼睛自己会看,一次单独出任务回到学校后,他发现三个好同学背着他聚在一起喝饮料。 他们三个窝在冷饮店的卡座里,硝子盯着邻座抽烟的不良少年看,樗萤和夏油杰坐在一起。 五条悟到来的时候,樗萤正在摆弄夏油杰的头发。 夏油杰留长的头发是她绝佳的玩具,他又果然那么耐心纵容,任由她将他随手扎的发揪解掉,改编脏辫。 樗萤纤细的指在夏油杰黑发间穿行,动作轻轻的。她乐在其中,嘴角噙着笑,偷偷给夏油杰的脏辫里缠一朵小花。 “好美哦。”樗萤道。 夏油杰知道她搞怪,他不在意,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道:“等会儿玩好了别忘记把花摘掉。” “嗯!”樗萤道。 她还拿了一枝花,想让夏油杰咬在嘴里,好给他拍照。 五条悟看他们玩看得怪躁的,过去把樗萤喝剩的半杯饮料喝了,对夏油杰道:“你这么惯着她,迟早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五十步笑百步,夏油杰看好友一眼,从容重复道:“对,老惯着她的话,会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五条悟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舔唇笑了一下,想邀请好兄弟出去干架,但这时候樗萤的注意力已经从夏油杰转移到他身上。 他喝了她的东西,她当然不干,扔了花站起来要他赔。 “我赔。”五条悟道,“请你吃芭菲。” 樗萤欣然同意,高兴地道:“我要吃草莓味的!” 她兴冲冲拉着五条悟去点芭菲,没忘了转过身来解下夏油杰辫子上的小花。 “谢谢你,杰。”她道。 夏油杰听她这声谢,无奈笑道:“不客气,你可以不用总是跟我说谢谢。” “有吗?”樗萤茫然,很快笑眯眯道,“说明我懂礼貌。” 她把五条悟拽走,狠狠敲了他一顿,点了一个超豪华的草莓芭菲。 但她就没有跟五条悟说谢谢。似乎他对她好和她接受他的好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自然不过。 夏油杰看在眼里,福至心灵悟了什么,倒也豁达,等店员把芭菲端过来,他大方地对樗萤道:“我也要吃。” 樗萤立马拿着勺子要分他,这时候硝子从不良少年那回过神,她也要吃,五条悟自然更要吃的,最后四个人分一杯芭菲。 “你老看他们干什么,看上哪个了吗?”席间,五条悟问硝子。 “怎么可能。”硝子道,“看他们抽烟而已。” 她也想抽抽看。 硝子很快躺倒下去,枕在樗萤腿上睡觉。 她盯着天花板,突然拍拍樗萤,道:“天花板上有只咒灵看着你噢。” 樗萤一听,立马捂住眼睛:“我们快走吧!” “哦,爬下来了,在墙边了,沙发上了,就在你旁边……”硝子轻轻拍了下樗萤肩膀,“在这里!” 樗萤顿时不管不顾地惊叫起来,抱紧硝子就想逃跑,等她抬起头,发现他们三个都不知道笑成什么样了。 她抱着硝子愤愤地道:“我再也不要跟你玩。” 硝子有恃无恐,她知道樗萤不是讲真的,果然翌日傍晚,她去樗萤房间一叫,樗萤就跟着她走了出来。 麻雀在樗萤肩头跳来跳去,它早养好了伤,一直不肯飞走,樗萤把它带上,边走边问硝子要去干什么。 她才洗了澡,头发还透着润润的湿气,暑气渐消,晚风一吹,身上温馨的沐浴乳味道就柔柔飘散。 “记不记得你说过帮你治好麻雀,什么都答应我?”硝子问。 “当然。”樗萤道。 “今晚有流星雨,我们到顶楼去看。”硝子道,“我还要做一件好玩的事,你帮我保密。” 樗萤顿时竖起耳朵:“什么什么?” 她们两个爬楼梯上了教学楼的顶楼,硝子早早地在地上铺了一大块干净的布。 她没有马上坐下,去角落的废弃桌椅堆里翻找,居然翻出一瓶酒。 不是啤酒,就是正经的酒,喝了会醉的那种。 樗萤很惊讶:“怎么弄来的?” 她知道在这里,她们这个年纪是不能买酒,更不能喝酒。 “不准做的事情多了,太死板会活得没意思。”硝子用力拧开瓶盖,坐到樗萤身边,“我现在就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她坐到樗萤身边,倒了一瓶盖酒出来,低头闻闻,对樗萤道:“楼梯间有被子,如果我醉倒了,你给我把被子盖上再回去睡觉。” “你怎么不让我把你搬回去?”樗萤问。 硝子斜乜她一眼:“你说呢?” 樗萤很有自知之明地不说话了,缩起双腿抱着膝盖,好奇地看硝子喝了一瓶盖酒下去。 硝子面无表情,“啧”了一下。 “怎么样?”樗萤问。 “不过如此。”硝子道。 她仰头对瓶吹了一口。 樗萤连忙道:“不要喝那么多!” 两口酒喝下去之后,两个人静静地等待硝子的醉意发作,但等了很久,硝子还是没事人一样。 “还敢号称第一次喝酒的人喝两口就会醉。”硝子道,“虚有其名。” 樗萤看硝子喝酒跟喝水一样轻松自如,起了一点求知的心。 她也没有喝过酒。已经活不到所谓的“最佳饮酒年龄”,那就无所谓在什么时间里尝试。 世间新奇玩意儿多的是,未必每个都能试试,但酒就摆在眼前,不尝一口味道,以后想起来也会觉得遗憾。 “我也要喝。”樗萤道。 硝子看着她:“确定哦?” “确定。” 硝子不说二话,倒了一瓶盖给她。 樗萤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麻雀也跳过来看,看见她皱起脸,露出一种不喜欢的表情。 “好难闻。”樗萤道。 她闭上眼,把酒喝了进去,随即捂着嘴痛苦地找手帕,不小心咽了一些下去,但大半的酒还是被她吐在手帕上。 “好难喝!”樗萤咳嗽着道。 “是吗?我觉得不错,就是这个酒没什么威力。”硝子道。 旁边突然响起五条悟的声音:“好啊,你们两个偷跑到这里来做坏事。” 硝子抬头,看见不请自来的五条悟和夏油杰。 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对好基友的眼睛,硝子道:“现在是女生的私话时间,想要加入先去自宫。” 第57章 “我自宫了,半个地球的女生都要伤心而死,杰自宫再死一半,全人类可要灭绝。”五条悟道。 “全人类就算死了也是被你烦死的。”硝子道,“快滚快滚。” 她这么说,五条悟和夏油杰反倒坐了下来。 五条悟坐在樗萤身侧,他靠近的时候,樗萤感觉空气里一股魔力的波动,不由得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 五条悟猫下来看她,琉璃般的眼一瞬不瞬:“怎么样,醉了吗?” “才没有。”樗萤道。 她一说话,五条悟就扇了扇空气:“酒气熏熏,你变大叔了。” “哪来的酒气!”樗萤气得要去拧他鼻子。 他们两个闹,夏油杰冲硝子伸出手:“给我来一口。” 硝子把酒瓶给了他,他仰脖倒了一口进嘴里,皱着眉咽下去。 眼前冒出两个脑袋来,五条悟和樗萤都跑来观察他。 夏油杰险些呛到,以拳抵唇,低声道:“不好喝。” 但他跟硝子一样,还想再来一口,便又仰脖喝了第二口。 这一口下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现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个酒……有点变味。”他道。 樗萤新奇地道:“杰,是不是你开始醉了?” 五条悟马上道:“银行卡密码报一下。” 夏油杰无语道:“就算我醉了,味蕾也不会坏掉,这个酒莫名其妙变得很甜。” “是吗?”硝子马上拿过来喝一口,惊诧地道,“真的很甜!” 樗萤看看夏油杰,又看看硝子,不是很相信,以为他们在合作骗五条悟喝酒。 五条悟果然伸手拿过酒瓶,他对酒没什么兴趣,对甜的东西有兴趣,结合一下,他觉得甜的酒还值得一喝。 他喝了一口,眉梢微挑:“这是酒?你买错了吧。” “千真万确,我刚打开时是正常的酒味。”硝子道,“喝了也是酒。” “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醉?”五条悟道。 “鬼知道,还给我。”硝子道。 五条悟不要,因为是甜的,他又喝了一口。夏油杰也喝了一口。硝子抢回来,喝了一大口。 樗萤被他们抢来抢去的行为勾得越来越馋,她的好奇心胜过对酒的讨厌,想看看酒是不是真的变得很甜,于是求着硝子,又得到一瓶盖的酒。 大家都看着她,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惊奇地睁大眼,把剩下的都喝了:“真是甜的!” 甜得很适口,好像喝饮料。 怎会如此? 樗萤身子弱,大家都不肯让她再喝,一瓶酒总共才没多少,剩下的那些,被硝子三人跟昨日分芭菲一样分掉了。 喝完,均神采奕奕,夏油杰说硝子买了假酒,硝子也觉得是,她决定明天就去举报那个卖她酒的无良商家。 说着说着,夏油杰和硝子发现只有他们两个在说话,再一看,樗萤出神地望着空气在发呆,而五条悟背靠防护网,居然睡着了。 夏油杰走到樗萤身边,叫她:“樗萤?” 樗萤没有看他,懵懵地道:“有一点奇怪……” 夏油杰又去看五条悟,推他推不醒,叫来硝子查看,硝子看了一下,震惊地道:“他……” 夏油杰瞳孔地震:“他死了?!” “他醉了。”硝子道。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五条悟醉了!这什么酒量!机不可失,快点拿水彩笔来给他画胡子!” 硝子找水彩笔的时候,樗萤还在发呆。 她没有醉,出神是因为越看那个被硝子随手一放的空酒瓶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有魔力的波,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樗萤不知道自己没有醉,自我解释说是醉了,直到看见瓶口冒出个小小的人儿,才倏然睁大眼睛,瞬间回神。 无人知道的时刻,樗萤爆发了有生之年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一把堵住瓶口。 小人儿掉进酒瓶底,蹦跳着抗议,踏破铁鞋无觅处,樗萤心跳得有点快,须臾,才低声道:“乖乖牌,变回原来的样子。” 酒瓶一阵摇晃,等她松开手的时候,一张纸牌从瓶子弹出,落在她手里。 借着月光,樗萤看清了库洛牌的名字。 是【甜】。 神奇噢,居然还有这种牌,还怪讨人喜欢的。 硝子满世界地寻找水彩笔,不死不休,楼顶没有,她就要到楼下去拿,夏油杰阻止不了,看她兴奋成那个样子担心是醉了,回头看樗萤目光熠熠,倒比硝子清醒。 他对樗萤道:“等我一下。”便起身去追硝子。 樗萤收起牌,这才注意到安安静静的五条悟。 他这么安静真是破天荒第一回,怪不得夏油杰以为他死了。 樗萤过去搡了搡他:“别装睡,硝子要给你画胡子了。” 五条悟还是不动。 樗萤在他跟前坐下,捧起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脸,全无反应,这才相信他真的醉倒。 这好玩。 樗萤一下子来了兴趣,挠挠五条悟的下巴给他搔痒,又撩撩他的睫毛。 冰白的睫毛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格外好看。 樗萤还想看看五条悟的眼睛,他固然有着无可挑剔的皮囊,处处上乘,但她觉得他全身上下最好看的还要数那双眼睛,蓝得纯粹,要是蒙了朦胧的水雾,一定很好看。 她戳戳五条悟的肩膀,叫他:“五条悟,五条悟。” 五条悟当然不会答。 樗萤想了想,又叫:“老公。” 还是不答。 那她就没什么趣儿了,捉起他的手,百无聊赖地玩他手指。 他的手真热,脸也很热,酒在血液里燃烧便发散成灼热的体温,又一阵夜风吹来,吹得樗萤好冷,她往他怀里偎了偎,满意地发现这是个很好的避风港。 樗萤又抬头看看五条悟。 她伸出手指,指尖点在五条悟眉心,慢慢描摹他的五官。 皮肤很软,线条也很流畅,嘴巴明明没有擦唇膏,却润润的,被月光映照出柔软迷人的色泽。 樗萤玩心大起,点点他唇瓣,小声道:“老公啵啵。” 余光里的天空突然闪烁起来,樗萤惊喜望去,发现果然是流星来了。 漫天流星明亮璀璨,安静又盛大地跳跃着,好像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雨。 樗萤看得高兴,双目放光,突然给一搂,脸颊旋即被柔软滚烫的双唇轻轻贴了下。 五条悟不知何时睁开眼睛,在看她。 他的蓝眼睛果然如她想的那样,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这让他的神情看起来纯真而懵懂。 但他分明又在笑。 好亲的唇弯起来,笑得颇为开怀,久候在木桩边,终于等来了撞头的小兔子。 “趁纯情少男酒醉骗吻,老公都记下了。”五条悟点点太阳穴,对樗萤轻声慢语,“可不许赖账。” 第54章 你可不许对我想入非非。 樗萤摸了摸脸上被五条悟亲过的地方。 按理来说,这时候女孩子要害羞一下的,但她是樗萤,所以她没有害羞,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五条悟:“可你不是纯情少男啊。” “我还不够纯情吗?”五条悟道。 “如果纯情的话,你亲完我,现在应该在哭。” “我哭什么?你又不是仙人掌。” 亲都亲了,樗萤也没有不乐意被五条悟亲,窝在他怀里揉眼睛:“老公,我困。” 五条悟也困。他不会喝酒,的确醉得厉害,要不是本能让他在浓浓醉意中硬打起一分精神,真会错过捡老婆的好机会。 现在被樗萤感染,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将她抱好,低声道:“睡吧。” 夏油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两个挤在一起睡得正香的一幕。 流星雨还在落,线线星光,星光底下极配的一对少年少女相互依偎,麻雀缩在樗萤肩头也睡得蛮好,这是在演什么偶像剧。 夏油杰百感交集地站在那里,如果可以,他真想来一支烟。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少顷,走过去抱起樗萤背起五条悟,召唤了个会飞的咒灵出来,任劳任怨把这两个不省心的送回宿舍。 小麻雀被咒灵惊到,扑棱棱扇动翅膀,竟飞了起来。 它飞离樗萤,看夏油杰一眼,自由地往天际飞去。 夏油杰拖家带口地坐在咒灵背上,低头对怀里的樗萤道:“你养鸟的任务结束了。” 樗萤迷迷糊糊睁眼看看他,揪着他的衣袖:“杰。” 背上的五条悟也动了动,大动作地把他一抱:“杰!” 夏油杰被这两个人前后夹击,好气又好笑:“给我消停一点!” 翌日五条悟宿醉,他平日那么吊儿郎当,难得有臭脸的时候,头顶冰袋瘫在沙发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樗萤跟硝子救人去了,她打绷带打得很好的才能又一次被发掘,硝子表示很需要这么个得力助手,于是樗萤头也不回地跟硝子跑走,压根没有空理她的便宜老公。 第58章 空气里兀自飞来一罐冰咖啡,在五条悟跟前停住。 五条悟看也不看,抬手摘下咖啡,懒懒道:“你今天也没任务?” “都出完任务回来了。”夏油杰在好友对面的沙发坐下,正色道,“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 他语气这么正经,五条悟不由得拿下冰袋看他,冰袋融化,浸得冰蓝双瞳湿漉漉。 “什么?”五条悟问。 夏油杰道:“我曾经对樗萤有过好感。异性之间那种。” 五条悟露出天崩地陷的震惊之色:“哇靠,你真勇。” 他表现得这么夸张,夏油杰很是无语:“装什么装,你大概也觉察到了吧。” 五条悟讶色顿消,平静地道:“怪我过分聪慧。” 他接着道:“你现在不喜欢了?” 夏油杰坦然:“还喜欢,只不过是朋友层面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打算瞒你这些,所以讲出来。” 五条悟架起胳膊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其实我不介意你一起追她。” “她现在可是你老婆了。” “我说之前啦!”五条悟道。他静默须臾,笑了笑,“谢谢你,杰。” 夏油杰道:“不客气,大恩不言谢。” 领受完夏油杰的大恩,五条悟就被叫去祓除咒灵。 咒术师这种职业高危又辛苦,但五条悟太强,做起来游刃有余,也正因为他太强,树敌颇多,多的是想弄死他的咒灵和诅咒师。 五条悟今天祓除完咒灵就碰到两个诅咒师,对方想偷袭,没成,被五条悟打飞八百米。 白发少年掏掏耳朵,神情散漫:“还爬得起来吗?我准备回去了。” 诅咒师趴在地上吐血,表示弟弟好厉害打得我好服气,等五条悟一走,他立刻面露凶光,恨恨道:“死小鬼……非给你点颜色看不可。”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我要花重金请人杀五条悟。请最好的杀手。” 五条悟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入夜,樗萤都睡了,他给她买了牛奶布丁,只好自己吃掉去睡。 睡到半夜,他被手机铃声吵醒。 五条悟睁眼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接起,放在耳边:“老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樗萤当然知道现在几点,她半夜惊醒,硬生生撕了梦,现在还有点儿困倦,咬字咬得软绵绵:“你过来。” “干什么?”五条悟问。 樗萤不答,挂掉电话,下一秒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她溜下床,光脚踩着地毯去开门,瞧见穿着整整齐齐睡衣的五条悟站在门口。 他一头白毛蓬乱,睡得东倒西歪,眼睛倒很亮。 樗萤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樗萤。 她的头发全散了下来,很长,浓密乌黑,越发衬得肤白如雪。她刚才势必做了好梦,睡得脸蛋粉粉嫩嫩的,颊边还有浅淡的压痕,可爱。 樗萤懒得跟五条悟废话,她过去抱住他,而他在短暂的一愣之后也明白估计是【替】牌的魔力又增强了,抱起她进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我就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是不是?”五条悟道。 “你愿意是吗?”樗萤问。 她打了个呵欠,眸子水润润的,把头靠在他颈弯,低声道:“老公,我要睡了,你不许打扰我。” “那老公怎么办?”五条悟道。 “你抱几个小时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樗萤道。 她说完,发现自己浮了起来,有五条悟的臂膀在底下托着,没有掉到地上,却也没办法再碰到他。 樗萤睁开眼,见五条悟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他可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巴软软,摆出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总有点儿淡淡的邪气。 现在又是晚上,他真像一个上门迷惑小姑娘的男妖精,还是正值少年最鲜嫩的那种。 樗萤终于想起是自己有求于他,一个翻身轻轻落地,爬到公主床上,拍拍床边的位置:“那床分你一半,你睡这里。” 五条悟立马躺到樗萤旁边。 他动作倒是利索,但实际不算上一次交换身体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睡女生的床,还是樗萤的床,于是他微不可察地赧了一下,随手摸到什么东西扔去“啪”地关掉灯,免得樗萤看见他的表情。 樗萤钻进被窝,抱住五条悟一条胳膊,道:“你不要对我想入非非噢。” “我说我绝对不会,你信吗?”五条悟道。 “不信。” “那不就得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五条悟静静呼吸着布满樗萤气息的空气,逐渐凝神静气,正打算入睡,旁边被窝一拱,樗萤探出脑袋道:“你真想了?你都想些什么?” 五条悟闭着眼道:“想我和你一起学习,做数学题。” “你又骗人。”樗萤道。 她本来很困的,说着说着就不困了,催问他:“到底想了什么?说呀。” 五条悟磨了磨牙,被她这么一问,他也不困了,转头去另一边,望着黑黑的角落道:“想我和你一起看夜光课本,然后你把我这样,我把你那样,满意了?” 樗萤鄙夷地:“你真坏!” 她又闹着让他讲故事,要听着故事睡,五条悟胡乱讲了一个,她还要听。 这么下去还睡不睡了。 五条悟又讲一个故事,讲到一半,突然道:“别动。” “什么?”樗萤问。 “有咒灵。”五条悟道,“就在你身后。” 樗萤才不信:“学校里面怎么会有咒灵?” 五条悟笑了:“谁告诉你学校里就没咒灵?那你回头看看。” 实际上就是没有咒灵,即便有,五条悟在这里,谁把谁生吞活剥了还说不定,但樗萤被戳中死穴,她不敢往后看,把头蒙进被子里,闷闷地道:“你坏死了,我要睡了!” 她再不肯把头冒出来,自然也不再问东问西,片刻之后果然睡着。 五条悟坐起身,把樗萤从被子里薅了出来,借着月光看她睡脸。 睡着的樗萤越发可人,睫毛软软耷着,樱唇微嘟,由于侧睡,一边脸颊挤得扁扁。 月光如轻纱将她当头笼罩,她便也浑身散发着淡淡光华,愈发像个小仙子。 五条悟挑起樗萤一缕长发,贴在唇边亲了一口,叹道:“真败给你了。” 这之后,樗萤跟五条悟在谈恋爱,逐渐成了高专一年级人尽皆知的事情。 说得夸张,其实一年级根本也没什么人。 班主任夜蛾正道终于也有了当普通老师的机会,听说学生早恋,他把五条悟跟樗萤叫来,看半天,觉得他们两个确实般配,只道:“不要耽误学习和工作。” “听到没有。”五条悟对樗萤道。 夜蛾正道指着五条悟:“我说的是你!” 硝子在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倒没有太大反应,毕竟樗萤跟五条悟互换身体的时候她就听过伪五条悟的表白,如今她只是淡淡道:“白菜还是被猪拱了。” 樗萤的生活也没太大改变,不过在出任务的时候,她胆子倒是大了许多,被咒灵环绕,她捂着眼睛道:“小心我老公哦。” 咒灵又听不懂她的话,它们仍要吃她,手伸过来,还没碰到她就被五条悟的普攻轰没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五条悟会拉樗萤出去约会。 樗萤坐在商业街一角吃冰。 她旁若无人,随性又自然,吃到有草莓酱的一块就会惬意微笑,甜甜的笑容吸引来几个其他学校的高中生。 小帅哥长得挺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一见樗萤就走不动道了,在朋友鼓动下,过来想跟樗萤打个招呼。 他笃定樗萤没有男朋友,因为她太美丽,她的男朋友必须是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人。 他虽然不至于自负到认为自己完全够格,但相信还是有勉强一试的资格。 所有的信心,都在那个牵着气球的白发少年出现之后瞬间消融瓦解。 小帅哥站住了,呆呆看着五条悟。 高个神颜,过强的实力铺垫出他举手投足间的淡然与傲气。五条悟觉察到什么,抬头轻飘飘往这里看了一眼,小帅哥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还以为,令*人望而却步的人很难找呢。 殊不知只要是相配的人,再如大海捞针,也一定会被彼此吸引相互靠近。 小帅哥怅然若失地走了,樗萤不知道,她从五条悟手里接过气球,高兴地道:“真是我想要的那个!” “你给我什么奖励?”五条悟问。 樗萤想了想:“我给你买礼物。” 她昨天发工资了。这才合理,祓除咒灵这么辛苦的工作怎么可以没有工资,夜蛾正道把装着钱的信封递到她手上时,她兴奋得脸都红了。 腰包鼓鼓,小富婆的底气就足起来,要去买一点东西。 樗萤逛着饰品店,在琳琅满目的发饰区停下,她想给夏油杰买一条好看的发绳。 第59章 五条悟道:“我也要。” “你又不扎头发。”樗萤奇道。 她挑了一根简简单单的蓝发绳,觉得好看,打算买下,五条悟伸手夺走。 “我的。”他道。 “那是杰的。”樗萤道。 五条悟道:“我偏要,我的头发长了。” 不知怎的,樗萤觉得他这话隐隐有点醋味,她悠悠道:“好呀,送了你你可要用起来。” “当然。”五条悟道。 樗萤于是买下发绳送给五条悟,当场给他撩起额发,扎了个小揪揪。 事实证明脸长得好看怎样都好看,五条悟撩起额发,脸部轮廓陡然锐利起来,竟添了点儿成年人的帅气。 他要是用发胶梳个背头,换上正装,真就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了。 “老公好帅。”樗萤道。 “当然。”五条悟道。 他也是个旁若无人的好手,一边牵樗萤,一边看手机,硬是顶着头上那个小揪揪跟樗萤逛完了整条商业街。 后来樗萤跟硝子出来玩,说起这一幕她就会笑。 硝子托腮看着她笑,懒懒道:“跟悟恋爱好玩吗?” “好玩。”樗萤道,“但我还是觉得他喝醉的时候最好玩了。” 五条悟无意发现自己这个弱点之后再没有碰过酒,可惜了,他第一次喝醉时没给他画成胡子。 两个人聊着聊着,硝子起身去上厕所。 樗萤低头看手机短信,几秒钟后发觉对面有人影落座,想说硝子动作那么快,抬起头却看见个黑发青年。 说是青年,他的气质却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浅浅的眼窝令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沉郁,唇边一道疤,很有故事感。 樗萤对上他的眼。 甫一对视,她便微微睁大眼睛。 好凌厉嚣张的眼神,目空一切,他整个人就像一把绝顶上乘的武器,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这位哥哥,你坐错位子了。”樗萤道。 “没坐错,我找的就是你。”那青年勾唇笑了笑,“你想乖乖跟着我走,还是被我打晕带走?我心狠得很,对小姑娘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樗萤想了想:“这是绑架吗?” “这是绑架。” “那我跟你走好了。”樗萤道。 她从桌子抽屉里拿出点菜用的纸和笔,给硝子留了句话,又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下来。” 她这么淡定,倒令对方唇边的笑容越发放大。 那青年往后一仰,摊开臂膀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下巴一点她,悠悠道:“伏黑。” “伏黑甚尔。” 第55章 帅气哥哥是我的保护神。 他告诉了也没有用,根本没给樗萤记下来的时间,说完就要她跟他走,还没收了她的手机。 “我的手机是新的,你小心不要弄坏哦。”樗萤道。 伏黑甚尔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真高真壮,站起来像一座巍峨的山,精炼到登峰造极的肌肉更是如山石一般遒劲,身材比例好得惊人,是值得拿放大镜好好欣赏还要啧啧称赞的程度。 这样好的身材,当个男模多好。 但男模恐怕又埋没了他。连樗萤这样战斗下水道水平的,都能感知到他的强大。 他不必亲自动手证明,甚至不必说,樗萤已经毫不怀疑他屈起两指就能把桌子来个对穿。 气场这个东西是很难讲的,它就是存在在那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伏黑甚尔的强劲,又如樗萤的淡定。 “你担心手机,却不担心我杀了你。”甚尔道。 樗萤道:“你会杀我吗?” “现在不会。”甚尔笑了一下,“但你要是再拿口红在桌底下写字,我会拧断你的脖子。反正不管你是死是活,对我都一样有用。” 樗萤眨眨眼,连忙把口红收起,狗腿地在甚尔眼皮底下把桌子底下的信息用纸巾擦了,乖乖道:“哥哥对不起,我错了。” 她跟着甚尔出了店子,看见一辆拉风的机车,不由惊奇地“哇”出声。 她以为按照电视剧里的流程,现在应该被塞进面包车里,居然还可以坐机车。 帅哥绑匪就是不一样,特立独行的。 甚尔扔给她一个头盔:“上车。” 樗萤戴好头盔,爬上后座坐好:“我们去哪儿?” “谁在乎。”甚尔道。 他一拧把手,机车便像风一般疾驰,闪电似的穿行在街道上。 他开得很快,交警在后面追都没能追上,这个速度太刺激,樗萤怕被甩出去,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角。 甚尔望着前路的眼睛往后斜了一眼。 樗萤一开始有点怕,但坐着坐着,她就习惯起来,眯眼享受疯狂流动的风,感觉每个细胞都要随风飞起,直至躯体流散在无边无际的空气里,化为万物。 机车飒飒飒地开了很久,景色辗转,从闹市来到山区,又从山区开到闹市,最后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樗萤都感觉出东京了。 甚尔终于停车,摘下头盔往机车上一甩。 这头盔不好摘,樗萤摘得很慢,一边摘一边道:“我们到了吗?要打电话给我家里人要赎金了吗?可是我爸爸不在这里。” 她果然见甚尔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却不是索要赎金的,不知道对面是谁,只听甚尔轻描淡写道:“马上过来接我,地址发你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轿车驶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见甚尔身边跟着个小姑娘,不由探头出来看。 “什么情况?”那男人问,“我以为你已经搞定五条悟了,怎么不务正业去把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倒真美,他情不自禁看了又看。 “上车。”甚尔对樗萤道。 樗萤才下车又搭车,好在她不晕车,顺从地跑到后座坐。 甚尔坐进副驾驶,对那男人道:“急什么?要钓鱼,先用饵。” 他们对话简单,却至关重要,樗萤听出这回绑架不是冲她来的,甚尔要的人是五条悟。 “我们只是同学,你抓我也没用。”樗萤道,“把我随便放在路边什么地方好啦,我自己回去,不会报警的。” 司机嗤嗤地笑起来,甚尔则道:“你这么说,你那个小老公不会伤心吗?”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调查得清清楚楚。 樗萤见瞒不过去,只好趴窗户看风景,见那辆机车被孤零零抛在路边,道:“车不要啦?” “反正又不是我的。”甚尔道。 “你们想勒索我老公多少钱?”樗萤问。 五条悟是很有钱没错,作为咒术界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少爷,他富得流油,穿衣用度是最好的,每个月高专给他发的那点工资充其量算作零花钱。 五条悟每次领樗萤出门,都极尽钱包带她吃好吃的,看来财不外露还是有道理,早知道就该不吃了又吃,樗萤想。 “不要他的钱。”甚尔道,“我要找他玩玩。” “玩什么?”樗萤道,“我老公很厉害,你小心被打得很惨。” 甚尔目空一切,不屑地笑了一下。 他这个笑容樗萤很熟悉,五条悟面对挑衅的咒灵和诅咒师时也会这么笑。 樗萤不知道,甚尔将不同于五条悟曾经的所有对手。 他不是专业绑匪,真实身份是杀手,有人在网上下单买五条悟的命,他接的单。 而在这之前,凡是他接下来的单子,完成率百分之百。 那个司机似乎并不想参与甚尔的犯罪过程,尽管他本身就是甚尔这一单的中介人,开车又开了几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他把甚尔和樗萤扔下车。 甚尔开始带着樗萤徒步。 樗萤坐车坐累了,居然还要走路,她走出一段,头晕眼花,巴不得甚尔赶快联系五条悟:“你是不是第一次当绑匪没有经验,害羞不敢打电话,不如让我来打。” 甚尔没理她,他看了一下天色,悠悠道:“你再不快点走,我就掰断你一根手指。” “我真的走不了了。”樗萤可怜巴巴地。 然后她见甚尔弯腰捡了个石头。那么大的石头块,他一捏就捏得粉碎。 樗萤立马提起一口气,站起身努力地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走到一个小旅馆,甚尔去前台开i房间,樗萤注意到,他只开了一间房。 领着樗萤去房间的时候甚尔注意到,樗萤神情警惕,努力跟他拉开老远的距离。 甚尔开门道:“进去。” “你只想见五条悟,对吗?”樗萤道。 甚尔知道她什么意思,他单手插袋,痞痞地将樗萤打量一遍,道:“我喜欢有身材的熟女,对小毛孩没兴趣,马上进去,别逼我揍你。” 樗萤进了房间,坐在角落里。这天晚上,她的晚餐是一杯泡面。 这生活档次,一下子降到地心。 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简单洗漱,出来见甚尔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看电视。 第60章 她坐下来,也看电视,不时偷看一眼甚尔,他却始终目不斜视,当她不存在,也没有要联系五条悟的意思。 这一天晚上,樗萤不敢轻易入睡,后来撑不住终于睡去,没有睡好。 翌日,甚尔继续带她辗转。今天没有在路上耗费太久时间,他下了车,带着樗萤来到一家赌场。 按理来说樗萤是不能进去的,但他好本事,居然把樗萤带了进去,开始下注。 “你这是干什么?”樗萤道。 甚尔道:“赚钱。” 然后他输了好多好多钱。 甚尔睥睨天下的气场终于暂时收敛起来,他本来就不友善的死鱼眼瞪了瞪,终于像个无能为力的凡人,一推筹码,恼怒地“切”一声。 他还剩一个筹码,无力回天不打算再下注,又一次买定离手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他仅剩的一枚筹码放到数字6那里。 樗萤放完,发现甚尔表情不善地看她,心虚道:“我看你没打算玩了,反正只剩一个。” 他不想玩,她想玩。恐怕她这辈子除了这一次,也不会有机会进入这种场合,玩所谓大人的危险游戏。 光把筹码移动一下,她就心满意足。 然后骰子一停,点数一出,樗萤得到了两枚筹码。 “啊,赢了!”樗萤有点高兴,把筹码拿起来,“我还能玩吗?” 甚尔没有说话。 樗萤觉得他这是可以的意思,又放了一下,她随后又得到双倍筹码。 甚尔微微坐直。 樗萤根本就是凭运气在乱玩,但她偏偏运气爆表,不停翻倍,最终居然把甚尔输的钱又赚了回来。 这时候,她把筹码一推:“不玩了。” 甚尔看着满堆筹码,道:“为什么?” “玩够啦。”樗萤道,“我爸爸说过,没有人会一直做赢家,人生贵在知止。” “大人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理吗?”甚尔道。 “我才不要管其他大人,反正我爸爸说的话一定是对的。”樗萤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老公打电话?” “不急。”或许是钱赚了回来,甚尔心情稍霁,死鱼眼大大改善,“先让他忙几天。” 他不急,樗萤急,这意味着她还得跟他待上好几天,她立马抗议:“哥哥,我不要吃泡面了,还要换洗的衣服,梳子,要香香的沐浴露。” 甚尔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跟你呀。”樗萤看看周围,“难道这里还有其他我认识的人吗?” 甚尔冷笑。 附近的赌桌上,老有人时不时伸着脑袋来看他们这边,确切地说,是看樗萤。 人的欲望如此之多,会醉心在此的不外乎些沉醉物欲的人,如今场子里闯进个比钱更具吸引力的少女,谁能不张望。 樗萤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她长得过分好看,还小,纯洁剔透,如深海明珠,可惜明珠暗投,居然被带来这里。 有人暗暗打起樗萤的主意,然而念头刚起,她身侧那个黑衣男人就转过头来望了一眼。 好可怕的眼神,犹如深渊爬上来的恶鬼。 于是再有什么脏污的念头,也当场萎掉。 只有樗萤无知无觉,还在撩虎须:“哥哥,今天中午我想吃寿司。” 甚尔道:“你想得美。”他站起身,“走了。” 樗萤看着桌上的筹码:“我想要一个当纪念,我第一次玩,就赢了好多好多钱。” 这真是戳心窝子的话,须知她身侧这个年轻无为的杀手投入进赌局的钱从来没收回过,遑论大赢一场。 甚尔没有理她,把筹码换回钱,从赌场后门离开。 赌场的后门是一条幽长昏黑的甬道,要走到尽头才能看见天光。 赌场前门进入的人络绎不绝,多时过去,却不见多少人离开。 很少有人舍得在钱包干净前离开。 樗萤跟在甚尔身后走,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捂住眼睛。 甚尔道:“怎么?” “有东西。”樗萤道,“长得很丑,我害怕。” 那是一个从人们倾家荡产的怨念之中诞生的诅咒,不能涩涩的咒灵尚且长得磕碜,这个更是鼻歪眼斜通体扭曲,使劲儿往可怕的方向长。 普通人是看不见咒灵的,自然也听不懂樗萤说的话,会以为她见鬼。 但伏黑甚尔不是普通人,他完全看得见咒灵,因为在成为杀手之前,他从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出身。 是术师世家里,最令人唾弃的存在。 如今他看看那不远处的咒灵,再看看樗萤,起了一丝真情实感的鄙夷:“你不是咒术师吗,怕这种东西?” “谁跟你说咒术师就不可以害怕咒灵了?”樗萤道,“而且我只是个辅助。” 她漏开一指,从指缝中看见咒灵不怀好意地挪动过来,越发紧张,往甚尔身后一躲:“哥哥保护我!” 孰料她这句话激怒了甚尔,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跟前:“你在求我?堂堂高专的学生,天之骄子,来求助我这种人?” 他偏要她面对咒灵,以一种不可违抗的姿态喝令:“去战斗!” “不要。”樗萤道,“我给你辅助,你去……” “别废话!”甚尔越发疾言厉色,“快去!出手!冲进咒灵堆里杀光他们,证明你自己的实力!” “我不行!” “你凭什么不行!生来就拥有别人没有的才能,有堂堂正正被承认的身份,你凭什么不上!” 他真凶,还有个咒灵也很凶,樗萤腹背受敌,终于不再淡定,眼见咒灵高高跃起,即将降落到跟前,她两眼水光闪闪,冲甚尔求助:“哥哥!” 甚尔无动于衷。 咒灵要落下来了,樗萤放在背后的手暗自捏了一张【盾】,但同时她很清楚地知道,她祓除不了咒灵,甚尔可以。 这个信念来得无凭无据,然而她就是坚信。 横竖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她打打下手也就算了,面对面刚咒灵是真的做不到,奈何甚尔不肯,明明那么强还假惺惺说什么“我这种人”—— 咒灵已至,腥味扑面而来,樗萤缩了缩脖子,不管不顾掷出牌,难过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呜呜,哥哥!” 她闭紧双目,等待咒灵砸在盾上的一声巨响,紧张思考着凭自己的力量,接下来出什么牌最保险。 但,没有声响。 须臾,樗萤听到咒灵垂死的呜咽。她睁眼望去,看见站在前头的甚尔的背影。 真是一副好背,背肌发达流畅,根骨绝佳,两条强有力的胳膊撕起咒灵来毫不费劲。 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钝刀,凭一把注入些许咒灵的钝刀,就将那么大只的咒灵一分为二。 庖丁解牛也轻松不过如此。 咒灵都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的,啪嗒掉在地上,两大坨。 樗萤收起盾,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仰着头努力地不去看地上。 甚尔将钝刀别在腰后,转头看着樗萤,神色轻蔑,似乎又有一点报复后的酣畅。 当然,一点点。 “记住这一天。”甚尔睥睨着她道,“记住你的弱小,记住你要仰赖我这种人才得以生存。” “我很弱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用刻意去记。”樗萤不以为意,“弱小是可以被接纳的,高专学生祓除不了咒灵,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作用,只是体现在不同领域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你一再指斥我的弱小,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强大。” “一直说‘我这种人’,你究竟是哪种人?”她问。 甚尔深深看着她,轻蔑之色渐渐转成她看不懂的郁色,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樗萤道:“你当然是坏人咯!抓了我,还要玩我老公,一点都不好。” 甚尔闻言嗤之以鼻,却又听得她道:“但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你救了我。” 樗萤认认真真地:“那个时候,你是我的保护神。” 甚尔讽笑微滞。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她,用那么凶的眼神,却完全没有杀气。 樗萤被他这么瞪着看,她自诩脸皮薄,抬手捧住了脸。 良久,甚尔道:“你倒比许多食古不化的老头子要来得聪明。” 樗萤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些老头子,她也不在乎,借坡上驴:“我这么聪明,是不是很让你高兴?你能放了我吗?” 甚尔道:“不能,快走。” 他绕过咒灵,大步流星往前走,樗萤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只好努力追赶他。 “臭大叔,你真讨厌!”她道。 她抱怨着,忽见前头飞来一个东西,是甚尔以指弹来。 樗萤伸手一接,接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红白色的,烫了金,亮闪闪。 是她想要的筹码。 第56章 说话不算数的人是小狗。 但是,坏人到底还是坏人,这一点是祓除多少咒灵、给多少个亮晶晶筹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第61章 樗萤双手抱膝坐在旅店的床上,黑发披散,水眸含怨,幽幽地看看桌上那杯冒热气的泡面,又看看顶着湿淋淋短发坐在那里晾干的甚尔,嘴巴撅得能挂个水瓶。 “你真的很坏。”她指责道,“你太坏了,大叔!” 这已经是她看到泡面之后重复的第十遍。 甚尔死猪不怕开水烫,随便她说。 这小东西的喜恶很是分明,她高兴的时候乐意叫上千八百句哥哥,声音又甜又软像泡了蜜糖,一旦不高兴,哥哥就变成了大叔。 其实叫大叔也没错,甚尔少说大她一轮,他高中的时候,她说不定还在吃奶。 年龄不会成为甚尔怜惜樗萤的理由,所以面对樗萤的不满,他只是横眉冷对,管她怎样,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 言语不管用之后,樗萤很快没了声音。 甚尔看看外面的天色,不知想些什么,想完要随手捞条毛巾擦头发,毛巾却像成了精,自动自觉出现在他眼前。 当然,毛巾底下还有一双白皙软嫩的手。 美丽少女一反刚才的不乐,乖乖猫在甚尔跟前,乌溜溜的眸子顾盼生辉,一时间连外头的月色也黯淡。 “哥哥,毛巾。”樗萤轻轻地道。 甚尔看她一眼,接了她手里的毛巾。 樗萤立马振奋起来:“我乖不乖?” “乖又怎样?” “我要吃寿司。” “没有。” “求求你了。”樗萤道,“哥哥最好了。” 甚尔斜乜着她:“你变脸速度真的很快,五条悟就是这样被你哄到手的?” “我老公自己要喜欢我,没有哄的必要。”樗萤不假思索,“而且我说的又没错,你固然很坏,却可以对我很好,将来法律会制裁你,而我呢,会原谅你。” “只要一餐寿司。”她竖起一根手指。 甚尔没有说话,又摆出那双软硬不吃的死鱼眼,任她求了半天,他也不松口。 樗萤默默坐了回去,半晌之后,甚尔发现她在哭。 她缩得小小一团,慢慢搅拌杯里已经坨了的面,面一定很咸,因为不时有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进里头。 樗萤含着泪,扁着唇,哭得无声无息,却又难以忽略。 或许真是这两天奔波吃不好的缘故,她半掩在乌发下的小脸清瘦可怜,不知刚刚在哪儿碰到了灰,颊上一小片黑蒙蒙的,真像无家可归的乞儿。 发觉甚尔在看,樗萤没有停止哭泣,拿泪眼瞪着他,问:“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五条悟让他过来赎我?我想他了。” 五条悟虽然老是喜欢逗她玩,故意拿走好吃的吊着她,可他到最后全会给她的,所有好东西尽着她先吃。 而且他还那么帅,头发软软的,白闪闪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樗萤很喜欢他过来将手臂撑在她身侧笼着她说话时,那手背上淡淡的青筋纹路。 人比人气死人,果然男人年纪一大起来就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更可气的是,甚尔看见她在哭之后,脸上没有丝毫内疚,反倒老神在在地看起了戏。 说实话,他本来以为等五条悟上钩的过程会很闷,或者很烦闷,但看着樗萤作居然还蛮有意思。 甚尔要看,樗萤却不打算继续做他的猴,她哭了一会儿觉得没劲,摸出【甜】牌,想要把她的矿泉水变得好喝一点。 【甜】牌一出,矿泉水变成了甜牛奶。 樗萤稍喜,想看看能不能把泡面变成蛋糕,可【甜】牌捣乱,只把她的泡面也变成甜的。 这样更不用吃了。 樗萤捧起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牛奶,拿手帕慢慢擦着脸上残留的泪水。 突然她眼前一黑,跟前笼罩了大大的阴影,抬头一看,甚尔正眯着眼打量她。 “这是什么?”他问。 “牛奶咯。”樗萤不客气地道,“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甚尔道:“我问你把水变成牛奶的东西。” “这是我的看家本领。”樗萤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是咒术,也不是咒力。”甚尔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力量?”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咒术师和咒灵还有好多人,物种多样性,大叔你的世界不要太窄小哦。”樗萤道。 这回终于轮到她不理他了,她吸吸鼻子,慢悠悠喝甜牛奶,不要跟他说话。 甚尔看她半晌,将一瓶新的矿泉水放过来:“变。” “我不。” “你变完,我带你去吃寿司。” “说话不算数是小狗。”樗萤马上道。 她用【甜】牌给甚尔变了一个,矿泉水顿时冒出许多小气泡,甚尔拧开喝了一口,尝到汽水的味道。 他勾唇笑了一下,似乎被取悦,果然遵守诺言带着她出去吃好吃的。 这下樗萤不哭了,也不赌气了,走在路上快快乐乐,浑然忘记自己其实是个人质。 说是吃寿司,其实一上路就开始买东西,看见卖章鱼小丸子的要,卖大阪烧也要,拿了东西就走,甜甜地跟摊主道:“哥哥会付钱。” 摊主姨父笑地瞧着樗萤,一扭脸却被那黑沉沉满脸厌世的“哥哥”吓得不轻。 最后樗萤果然也买了寿司,但她心大胃小,东西吃不下,全塞在甚尔手里:“哥哥不要浪费,你快吃了吧。” 甚尔不当她的垃圾桶,把东西扔在真正的垃圾桶里。 于是樗萤不要买吃的了,闹着去买新衣服,买护肤品,要擦得香香的。 甚尔跟在她身后进了服装店。 作为一个随时可能被五条悟和高专找到炮轰的人,他没有丝毫被制裁的紧张,只是提醒樗萤:“你现在是个人质,可不是公主。” “我知道,我好可怜,所以你更要对我好一点。”樗萤穿着新裙子转了个圈,“好看吗?” 她倒毫无芥蒂,前不久哭着说甚尔坏人的是她,现下绕着他问裙子好不好看的也是她,甚尔正在看其他女人的屁股,懒得看她,叼着牙签道:“要买快点买,再拖拖拉拉什么都别想有。” “可花的是哥哥的钱哦。”樗萤道,“你希望花钱买到不好看的衣服吗?” 甚尔这才看她。 裙子没什么特殊,中规中矩,被她一穿却鲜活起来,裙摆轻轻飘飞,好似纯白的花蕾。 “可以了。”他道。 樗萤却在这时候发现更加好看的衣服,一扭脸走开,完全忽略他的话:“哇,那件更好看!” 甚尔用力咬断牙签,很有种暴虐打人的欲望。 最后樗萤挑了好几条小裙子,还买了换洗的内衣裤,拎着袋子高高兴兴跟着甚尔走在游荡的路上。 穿过热闹的街巷,搭车又下车,渐渐走到道路坦阔的农庄。 樗萤走不动了,这次就算甚尔要杀她她也不走,铺了手帕坐在木桩上休息。 甚尔靠着一棵树,闭目抱臂休憩,突然睁开眼睛,双目放射出森冷的光。 樗萤见他这样,问:“是我老公来了吗?” “不是。”甚尔冷笑,“只是一些垃圾。” 过不了多时,三个衣着款款的男人走来,他们刚祓除完咒灵,身上还残留着咒灵的臭味。 甚尔没有说话,淡漠地看着他们经过。 要就这么毫无交集地擦肩而过倒是好事,可惜阴鸷青年和美少女的组合实在太打眼,男人们被无忧无虑乘凉休息的樗萤吸引了注意力,随即看到一旁面无表情的甚尔,表情就精彩了。 年长的那个谨慎又警惕地道:“是甚尔君。” “甚尔?”后面两个年纪比较小,当时不在本家,未亲临伏黑甚尔出走禅院家时的盛况——传说大家被他揍得很是凄惨——不由义愤填膺,“就是那个叛家的吊车尾禅院甚尔?!” “一脸破败相,其实是被家主赶走的吧!禅院之耻!” “喂!说你呢!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们在那里剑拔弩张,樗萤神色轻松地看来看去,一会儿看禅院家的人,一会儿看甚尔。 她大概能从昨天甚尔的表现和今天这几个人的态度里推断出一个悲情故事,天赋异禀却饱受歧视的天才在家族里苦苦挣扎,终于摆脱原生家庭pua出走,可喜可贺。 只是禅院家的人似乎有认知方面的障碍,明明甚尔很强,居然敢厚着脸皮叫人家吊车尾,很是欠揍,换了她是甚尔也要揍他们。 樗萤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男人要打架了,她赶快坐正,等着看好戏。 小年轻被樗萤专注的眼神看得臊眉耷眼——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有星星诶。 但他还是努力拒绝了小仙女的诱惑,转而去看家族耻辱甚尔。 甚尔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好像看到大便,这深恶很快又匿下,他道:“很吵,快滚。” “你说什么?!”小年轻们一下就炸,立马准备发动术式冲过来揍甚尔,被年长那位拦下。 第62章 “算了,别动手。”长者道,“我们走。” “一个卑贱的吊车尾都敢对我们口出狂言,这口气怎么能忍——”小年轻道,“我们可是替家主办事的人!” “算了!”长者喝道。 这一声喝令饱含愤怒,终于令小年轻安静下来。 他们不甘地互相对视一眼,不敢违拗前辈,决定忍下这口气。 这时甚尔突然开口:“我改主意了。” “了”字尚未落下,他身形如鬼瞬到那三位咒术师之间,术师们竟全然不能反应。 其中一个小年轻当即被甚尔踹飞。 这下不仅是年轻人,长者也勃然大怒:“禅院甚尔!” “谁是禅院啊。”甚尔吊儿郎当地,“我姓伏黑。”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了,三位咒术师展开术式同赤手空拳的甚尔打在一起,下手狠厉,半点不留情,地上顿时开了好多个坑。 樗萤看了两秒,点点头:“很好看。” 然后她拎起袋子快步离开现场,天不遂人愿,才走了几步,身后便一阵疾风,旋即有条坚实炽热的臂膀揽了她的腰,一下将她扛在肩头。 第57章 再厉害的疯批也怕撒娇。 “哎呀!”樗萤一惊,连忙去拉裙子防止走光,衣服袋子全掉在地上,“你干什么?” 三打一,伏黑甚尔该分身乏术才对,他真可怕,居然能从天罗地网里挣脱出来捕捉她这条漏网之鱼。 “你说我干什么?”甚尔道。 他面不改色气不喘,连心跳都没有变快很多,体力好得惊人。 “我不是要逃,我要帮哥哥找工具。”樗萤连忙道,“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吗?”甚尔笑了,侧目望向追击过来的咒术师,“那跟哥哥一起杀了他们。” 樗萤才不要杀人,她赶紧挣扎,挣扎半天没能逃脱,反倒被他借力调整了下姿势,牢牢固定在他臂膀上坐。 “不要,不要!”她低低惊叫,“我错啦,我再也不跑了!” 她是真怕,声音都有点颤抖,紧张地咬着唇,决定甚尔一逼她出手她就晕倒。 拽住甚尔肩头衣服的手凉凉的,他看她一眼,见她眸泛水光地盯着自己,心道她真是不中用。 然而她的不中用竟不让人鄙薄,甚至不叫人讨厌,他算心黑的了,却还是在她又一次惊叫起来之前跳上树,把她放到树枝上。 “别动。”他道。 樗萤哪里还敢动,她惊魂甫定,连连抚着心口,底下甚尔已与咒术师再度打了起来。 她看见甚尔张开嘴巴,吐了个小球出来。小球蠕动蠕动,竟然变成一条胖胖的蛇一样的咒灵。 咒灵绕甚尔的腰身螺旋向上,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吐了一把刀出来。 噫。樗萤嫌弃地皱起眉。 这场战斗其实没有什么悬念,咒术师很厉害,可三倍的厉害也敌不过一个疯批。 甚尔刚开始只是戏弄般的敷衍,可逐渐逐渐,他下手就开始不留情面,重得可以,脸上展露出樗萤从未见过的疯狂。 “啊!”小年轻痛呼出声,被甚尔硬生生折断一条手臂*。 年长的那位也没落到好处,被整整削去一层皮,血肉模糊。 樗萤赶忙捂住眼睛。 甚尔渐臻狂热,对手在惊慌哀嚎,他却开始狞笑,笑得越恣肆,出手越快,到最后咒术师们无还手之力,他也收了刀,开始赤手空拳地肉搏。 一拳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同族的躯体上。 甚尔出手的时候满怀愤怒,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他即便两败俱伤也要挥拳,打的其实已经远非眼前人,而是随时会割伤他的过去。 打断他们的骨头,打掉他们的牙,以绝对的胜利宣示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吊车尾。 他是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暴君,生来就在巅峰,非凡夫俗子可以比拟。 很显然,他赢了。 看不起他的禅院家人,狼狈地匍匐在地求他饶命,他的满足感应该攀升到极点,在那一瞬间,他会比所有登顶过咒术最高峰的咒术师都要狂傲。 然而没有。 甚尔垂眸看着那跪地求饶的咒术师,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樗萤鼓起勇气从手指缝里向下望了一眼,正好望见这幕。 她看得分明,甚尔眼里浓郁到挥不去的全是失望之色。 这种人…… 甚尔用舌头舔了舔锋利的犬齿。 他就是被这种不堪一击的渣滓否定、嘲讽、孤立了如此之久。 可笑。 甚尔嗤笑出声。 咒术师以为他要赶尽杀绝,竟然磕起头来:“甚尔大人,我们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 什么名门世家,风骨全无,不过一群活在盛名之下的蠹虫。 甚尔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他们,看向坐在树上捂着眼睛的樗萤。 他想得不错。 同样是认错求饶,樗萤比他们讨喜多了。 甚尔收起武器,交由咒灵吞下,那咒灵不仅吞了武器,也像贪吃蛇般吞吃着自己的尾巴,最终缩回拳头大小。 甚尔将咒灵重新吞回肚子,跳上树带走樗萤,离开之前没忘了捡起地上的商品袋子,毕竟他花钱买的。 至于苟延残喘的禅院家人,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甚尔大概想离他讨厌的人越远越好,难得没有让樗萤走路,而是像刚才一样单手抱了她,一路疾驰。 樗萤有免费新型人力车坐,按理来说应该高兴,但她没觉得高兴,拧紧的精致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难过地看着甚尔的手臂:“没有消毒……” 这手可是缠过咒灵的!还有他的腰,她贴着他腰腹的双腿也可以砍掉了! 樗萤拿出手帕,给甚尔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她这么嫌他,按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不耐烦地威胁说再抱怨就收拾她,但这次没有。 甚尔一反常态地安静,表现得像个深沉靠谱的大人,直到半晌之后,他才恢复厌世死鱼眼,用这对眼睛看着樗萤,因为樗萤已经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很久。 “有事?”甚尔道。 樗萤想了想,掏掏口袋,掏出两颗糖:“给你吃。” 甚尔眯起眼:“你当我三岁小孩?” 樗萤立马把糖收了回去:“我看你不太开心才给的,不识好人心,我自己吃。” 甚尔没有理她,继续赶路。 他嘴上不承认,其实根本就是心情不好。 樗萤关心被拒之后就无所谓了,因为她发现心情不好的甚尔比以前更好说话,她说想往东他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太阳晒得渴了,她想买一瓶冰冰凉凉的饮料,他随手抓了一把钱给她,让她不要罗里吧嗦地烦人。 樗萤为了报复他说她烦人,只给自己买了饮料,没有给他买。 今天的辗转在伏黑甚尔的沉默中过去大半,路上他们遇到小学放学,樗萤发现甚尔盯着那些小学生看了很久。 她戳戳他:“可不许对小孩子下手出气。” “我要是真的想出手,这群豆丁还活得到现在?”甚尔道。 他只是透过那些活泼小学生的身影在看另一个影子。 看完了小学生,甚尔心情更加不好。夕阳西下,樗萤蹲在小河边看鱼,他想把河炸了。 樗萤伸手轻轻撩动水波。 她想在外面待久一点,这样五条悟可能会快一点找到她。不过她也答应了甚尔,再看一会儿鱼就要去今晚落脚的地方。 平静的河面又一次荡开水波,甚尔在身后道:“走了。” 樗萤站起身,却就在这时魔力的气息滑过身畔,她随身携带的那一枚筹码弹跳出去,以流星般的速度蹦了三蹦。 她悚然:是牌。 樗萤睁大眼睛,小跑着去捉,哪里捉得住,附在筹码上的牌速度太快,她却跑得很慢,还被甚尔拦下。 “胆子越来越肥。”甚尔道。 “哥哥,那个。”樗萤指着远处,有点着急,“你送给我的筹码掉了。” 可恶的库洛牌,抢走什么不好,这枚筹码她可是很喜欢的。 “不要了。”甚尔道,“快走。” 筹码示威地在远处跳来跳去,樗萤挥出【砂】牌,砂子迅速卷起,试图包围,却被速度更快且更灵活的筹码逃脱。 一来二去没捉到,樗萤心急,而甚尔发觉她在用牌之后停止催促,看着她玩。 他在樗萤余光里杵着,樗萤忽然醒悟,甚尔体力这么好,可不就是个绝佳的帮手。 她看向甚尔:“哥哥!” 甚尔知道她想干什么,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哥哥,我要那个筹码,你给我拿一下,求求你了。”樗萤道。 甚尔道:“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不一样。”樗萤道,“那一枚筹码跟其他的筹码不一样。” 第63章 “有什么不一样?”甚尔道。 他看着她,还是不动。 樗萤又试着自己追赶了下,牌故意耍她,总是跳到她跟前,等她伸手来捉,马上跳远。 三番五次之后,樗萤生气了,也有点伤心,站在那里瞪地面。 “那是我第一次赢钱的纪念。”她对甚尔道,“而且是你特地留给我的。以后我每次看见,都会想起你人性的高光时刻。看在它的面子上,你落网以后,我说不定可以隔三差五去给你探监。你不帮我就不帮我,反正我一定要拿回来。” 筹码又一次跳到她跟前,她憋了一口气,佯装放弃,突然出其不意去抓,还是没抓住,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 没有摔。 甚尔身影一瞬,也没看清他怎么瞬的,下一秒出现在樗萤身侧拉了她一把。 樗萤站定,四处张望,发现筹码踪影全无正要失望,低头却见甚尔的大手伸过来。 他手里捏着那枚不停乱动的筹码,她大喜,伸手去拿,道:“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下筹码到手,牌也到手,她高兴得眼睛弯弯:“哥哥真好!” “我看你不是为拿回筹码高兴,是在为拿到牌高兴。”甚尔道。 “随你怎么说,我就是高兴。”樗萤道。 她举起亮晶晶的筹码,悠悠道:“现在这个筹码代表了你第二次人性高光时刻,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去给你探监。” 这话听起来真是欠扁,甚尔“啧”了一声。 但看樗萤珍而重之地将筹码好好装进口袋贴身保护,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第58章 几天不见认不出老公了? 樗萤收好筹码,也收好了牌。 抢她东西的库洛牌名为【跳】,牌如其名,是个过分跳脱的家伙。 然后她抬头看甚尔,尽管甚尔表情变化得很快,她还是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软和之色,歪头道:“哥哥,你心情变好了吗?” 甚尔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樗萤跟在他身后,悠闲地道:“你心情好的话,变个好玩儿的给我看看?就是把肚子里的咒灵吐出来,再吞进去。” 夏油杰能把咒灵吞进肚子已经很了不起,居然还有升级版的甚尔,不仅能吞,还能吐。 甚尔没理她。 但不理她是没有用的,小东西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拿许多问题来问,包括但不限于“咒灵饿了的时候会不会吃他胃里的东西”“肚揣咒灵是否跟怀孕同感”“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把咒灵一起拉出来怎么办”。 樗萤觉得自己提的都是一些好问题,越问越兴起,甚尔烦不胜烦,转过头瞪她,这一招刚见面时有用,现在没用了,樗萤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一点儿不害怕。 或许他就不应该给她追回筹码,不应该给她买衣服买吃的,最不应该的,还要数对她做出的第一次妥协。 一步错,步步错。 甚尔眯起眼。他想捏死她。 然而十分钟过去,樗萤还是好好的,甚尔人高马大,步子也大,她有些跟不上,伸手扯着他的衣服走。 “哥哥,你给我看看我就不吵了。”樗萤道。 她持之以恒地这么要求,但当甚尔真把手伸向喉咙,她第一时间捂住眼睛。 甚尔冷笑一声,他早知道她叶公好龙:“既然怕,为什么又要看?” “怕和想看又不冲突。”樗萤道。 没看到咒灵,她还是很高兴。毕竟比起丑丑的咒灵,他愿意满足她要求这件事本身就挺让人愉快。 “又怕咒灵,又怕砍人,你怕的东西这么多,怎么当咒术师?”甚尔道。 “我已经这么完美,再没点弱点太不现实。”樗萤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不过你说得很对,咒术师要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当比较好。” 甚尔道:“呵呵。” 他的“呵呵”没有抹杀樗萤的好心情,她果然遵守承诺不再问东问西,安分跟在他身后找今晚歇脚的地方。 事实证明,一个人要挑剔,怎么都会找出毛病来。 甚尔嫌樗萤走得太慢。 樗萤不仅慢,她现在还困了,揉着眼睛:“我实在走不动啦。” 她多希望面前有一张床,跟着甚尔真是吃苦,连觉都睡不好。 甚尔看着她。 他忽而凝神,侧耳听着什么,仿佛在风声中捕捉到等候已久的讯息,勾唇一笑,随即干脆利落地将樗萤背了起来。 他的背又宽又温暖,背肌强而有力,充满安全感,樗萤趴上去,睡意立马袭来。 “哥哥的背很好,但我还是比较想要我老公背。”她道,说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吧。”甚尔道。 暮色四合,天边居然还没星子,今晚会是个格外昏黑的夜。 五条悟在消散的暮色中瞬移。 夜风浅浅,他的速度比风还快,轻轻落在高塔之上,面色冷然地睥睨着脚下的土地。 万家灯火,没有任何一盏灯指向寻回樗萤之路。 自从硝子心急火燎回到高专说樗萤失踪到现在,几天几夜,他一直在寻找樗萤,不眠不休,从未止步。 高专一年级师生全部出动寻人,遍布各地的咒术界耳目“窗”也在积极留意,然而至今没有樗萤的消息。 五条悟要做的事情远比寻人更多。 这几天,他屡屡遭到诅咒师的伏击,当然他们一个个都弱得很,根本不足为惧,但苍蝇多了实在很烦,何况苍蝇一波一波地上,解决他们费了他一点工夫。 第二次遭人袭击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看出这里头有猫腻。 他活捉了那上门送死的诅咒师,五花大绑,蹲在对方跟前笑吟吟道:“有人雇你杀我?” “老子想杀就杀!” 五条悟面不改色掰断了诅咒师一根手指,诅咒师当即哇哇大叫起来:“老弟饶命,是我错了!的确有人发了悬赏令要你的命!” 他一边吃痛,一边心有不甘地看着五条悟。 瞧啊,这么年轻,这么狂,还长得这么帅,满脸都是胶原蛋白,皮都展开了。 五条悟嘴上在笑,轻声细语,然而望向诅咒师的眼已转成危险的幽蓝。 “这么巧,这时候悬赏杀我啊。”他道,“樗萤在哪里?” “什么樗萤?”诅咒师问。 他只知杀人,不知樗萤,虽说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但还是来杀五条悟了,谁让悬赏金额那么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生活很快以残酷的方式告知他,配不上的钱,还是不赚为好。 诅咒师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说不知道樗萤,到最后痛哭流涕求着五条悟相信他真的跟樗萤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期间付出了十根手指的代价。 五条悟把诅咒师的十根手指都掰断之后勉强相信对方的说辞,起身离开。 诅咒师流了满地的汗,确认他走后才敢破口大骂,诅咒他不得好死,永失所爱。 五条悟的思路在找寻过程中逐渐明朗:显而易见,是咒术界的人绑了樗萤,挂出悬赏令杀他,不外乎拖延时间,怕第一时间被他找到。 五条悟笑了笑,兴味盎然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淡定。 他诸多的对手却可以用血一般的经验教训说明这位天才少年绝非看起来的那么悠闲,他出手一次比一次重,瞬移的速度也一次比一次快,身上的术式更是从来没有解开过。 终于,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五条悟觉察了蛛丝马迹。 他从高塔跃下,坠入风中,在一个偏僻村落的旅店里找到了樗萤。 等待他的,还有一名精通体术的诅咒师。 五条悟踏入旅店的时候被对方从背后偷袭,偷袭的速度倒不慢,可惜在六眼面前再快的速度也会秒成渣渣,五条悟抬手接了对方的刀,弹断刀刃,轻松展开术式将对手打飞出去。 “怎么会!”诅咒师很是诧异,“不是说你连日作战,已经不剩多少体力了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记住这一点你下次才不会吃亏。”五条悟道。 他随后以泄愤一般的方式将诅咒师打得妈都不认。 旅店老板娘听见外头一阵好诡异的动静,忐忑不安地出来看,却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帅气高中生走来。 好帅,老板娘一下子就直了眼。 五条悟推门而入时,樗萤正在睡觉。 外头的战斗喧嚣她一概不知,拥着被子蜷缩成婴儿的姿势,睡得很是香甜。 五条悟先是加快脚步,觉察她在熟睡之后便轻了手脚,悄无声息来到床边,又是恨又是笑,情绪的五味瓶倒到最后,他只是坐在床畔,伸手轻轻抚了抚樗萤的脸。 “全世界都在找你,你倒睡得挺香。”他道。 樗萤睡梦中觉得脸上痒痒,以为是蚊子,不乐地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谁料蚊子可恶得很,居然得寸进尺来捏她的脸。 樗萤转念一想,蚊子哪儿来这么大的钳子,吓得猛然睁开眼睛。 第64章 屋里亮着小灯,守在床边人赫然改头换面,不再是黑发青年,男高中生白发蓝眼,漂亮得要命。 樗萤看五条悟一眼,卷着被子过去埋进他怀里睡。 五条悟抱了她,任她舒适地依偎。 怀里的少女香香软软,小脸儿滋润,显然没有吃什么苦,半梦半醒间伸手揪着他的衣角,轻声叫:“老公。” “嗯。”五条悟道。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一下就松脱了。 樗萤安静几秒,突然又睁开眼睛,这次睁得很大,双眸圆圆似猫,震惊到坐了起来:“老公?!” 五条悟道:“几天不见难道认不出老公了?” 樗萤摸摸他的脸,确认这是真的,顿时喜上眉梢,亲昵地凑过去蹭蹭他:“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接我?” 她环顾四周:“绑我的大叔呢?” “大概只剩一口气了吧。”五条悟淡淡道。 樗萤为甚尔叹息三秒,毕竟他后来对她还是不错的,三秒过后她就忘在脑后,高高兴兴梳头换衣服,要跟五条悟回去。 她换衣服的时间,五条悟给大家发信息说人已经找到了。 夏油杰和硝子同时打电话过来,夏油杰快一点点,五条悟先接到他的。 “樗萤怎么样?”夏油杰问。 “她没事。”五条悟倚在桌边看樗萤梳辫子,顺带瞥一眼茶几上的零食,“吃得挺好。” 夏油杰在电话里笑。 神经紧绷这几天,大家总算都松了一口气。 五条悟结完账,带樗萤走出旅店。 三更半夜,外头黑乎乎的,树又多,不太好瞬移。 五条悟牵着失而复得的老婆,心里舒坦,问她:“这几天有哭吗?” 樗萤点头:“我想你的时候,眼泪会自己跑出来,没有办法呀。” 五条悟又笑,道:“那啵啵。” 他点点唇:“这里,可以吗?” 樗萤眨了眨眼睛,一口拒绝:“不要。” “为什么?” “这里黑灯瞎火,一点都不浪漫。”樗萤道。 她从来都没有亲过男孩子的嘴巴,才不要初吻发生在这么个昏黑的夜里。 五条悟懂她意思,扬眉道:“那脸上。” 这个樗萤倒是愿意的,她踮起脚,朝低了头的五条悟凑去,却就在这时颈后一痛,似被硬物击中,脑袋发晕地软倒下去。 五条悟本能地托住她,随即在短短的零点一秒内反应过来不对,刚要开启令接触减速的停止之力,一柄长刀却以破风之势戮来,在他反应的同时自身后贯穿。 稳,准,狠。 此刻五条悟即便不回头,也知道他身后站了一个身手不俗的人,只这一下,他就明白了:“绑架樗萤的其实是你吧。” 甚尔看一眼樗萤,才望向五条悟的背影,悠悠道:“六眼小鬼,从今天起,你将成为‘谈恋爱死得快’的最佳范例。” 第59章 就算天下第一坏他也爱。 发动停止之力就无法拥抱樗萤,解除停止之力就会被捅,进退两难,恋爱的恶果不外乎是。 刀刃真冷,五条悟自出生到现在被人这么捅肾还是头一次,震惊过后疼痛由身体内部丝丝蔓延而出,的确不好受,难怪被他揍的人会叫得那么惨。 “不好意思。”五条悟不怒反笑,“你惹错人了。” 他单手抱稳樗萤,抬起另一只手,并拢双指于眼前,开始念咒。 甚尔没有马上退开,他知道五条悟念的是什么。 由暗而出。 比暗更暗。 清净污秽。 祓除污秽。 五条悟在放“帐”,遮蔽凡人耳目,以迎接稍后的战斗。 可以预想战斗会很惨烈,因为五条悟没打算放过甚尔。 巧得很,甚尔也是这么想。 五条悟念完咒后,甚尔利落抽刀,飞快隐没进树林的阴翳中。 五条悟将樗萤安放在树下,给夏油杰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应,随后循着空气里淡淡的咒力残秽追去。 疼痛令他肾上腺素飙升,反应更加迅猛,掠至咒力残秽最浓郁的地方,瞬间判断对方所在的方位,崩天裂地的咒术“苍”便气势汹汹发动。 如山倾颓,轰轰烈烈,响彻四野。 等到尘嚣尽去,五条悟定睛一看,掉了满地的蝇头。 是障眼的幌子。 他顿悟,遽然回头,停止之力大开,竟毫无用处,敌人放大的眉眼骤然贴近,他又一次被袭来的利刃穿透胸腔。 这次扎得更狠,更深,完全是要命的力度。 换作平时就算被转移了视线,五条悟也未必会落入圈套,但—— 他实在疲惫。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寻人,找到樗萤后精神陡然松懈,令他再度慢了反应,踏进死路。 通身咒力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五条悟瞪大眼睛,错愕让他失去表情管理能力,一开口,热血上涌,先咳出殷红的血来。 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甚尔残酷地旋拧着手中造型奇特的刀具,见这少年惶惑,他却觉得痛快。 天之骄子在顶峰站得太久,眼高于顶,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甚尔在禅院家长大,晓事时第一次听族中长辈用厌弃的语气称呼自己为“废物”,也是这种表情。 从前别人拿利刃对着他,经年累月,他终于同样成为了一个对别人利刃相向的人。 “特级咒具‘天逆鉾’。”甚尔道,“为了对付你,我可是下足血本。” 天逆鉾可以解除正在发动的术式,只要武器入体便不可逆转,甚尔的拳头挥来时,五条悟只能抬手格挡。 因为有六眼,他挡得很快,也知道往哪里躲避,但两人身体强度相差太多,数次硬碰硬之后,五条悟折断了腕骨,被甚尔的刀穿透咽喉、肩胛、腰腹,血流如注。 甚尔抬腿一脚踢飞五条悟。 那少年如同断线纸鸢颓然栽倒,身下晕开血泊,一头白发被血染得斑驳狼狈,气若悬丝,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世人称颂六眼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他会死不瞑目吗? 甚尔缓缓走到五条悟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你得天独厚,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最强。”他道,“你自己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没把别人放在心上,也没想过会死在半点咒力都没有的我手里。” 他收起咒具,吞掉咒灵,冷笑道:“那些自视甚高的咒术师听到你的死讯之后表情一定很精彩。” 甚尔说着转身离开,在这大获全胜的时刻,他唇畔的笑容不过维持须臾,很快消散殆尽。 他只有在打败五条悟的前几秒感到高兴而已,到头来竟还是失望更多。 五条悟死了,甚尔微微分神去想樗萤的反应。 她一定哭得很伤心,还会恨他。 这恨或许会随着刻骨铭心的初恋相伴一生,或许时移世易,不过几年就被她抛在脑后。 无论哪一种都好,她不可能再笑着叫他“哥哥”或者“大叔”了。 甚尔心想,他无所谓。 拳头却用力握了一握。 夜色渐深,枝头的叶子微微晃动起来。 甚尔眉心一动,悚然回头—— 咒术膨胀的巨大能量瞬间侵吞了他,威力之恐怖,如同行星坠落。 人在星球面前,不过尘埃。 五感被完全剥夺前,甚尔看清远处的身影。 死而复生的少年立于旷野,那双冰晶般剔透璀璨的蓝眼睛有着可怕的穿透力,直直望来,与他视线碰撞。 五条悟在笑。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没半点后怕,笑容倨傲而轻蔑,如果说从前只是眼高于顶,那么从此刻开始,众生将真正匍匐在他脚下。 生死关头,五条悟突破自我,登入全新境界。 无论是“苍”的反转术式“赫”,还是将“苍”与“赫”组合而成的虚式“茈”,他全部可以信手拈来。 至于“赫”和“茈”又有多强呢? 无人能敌。 而这远非五条悟进阶的终点。 五条悟双唇翕张,缓缓道出一句话。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按理来说甚尔不该听清,但他的的确确听到了。 五条悟道:“你不配。” 不配又怎样? 咒术界最强,居然是他这个“无用之人”催生出来的。 甚尔放声大笑。 樗萤醒来的时候,五条悟跟伏黑甚尔的战斗已经结束。 她是被冷醒的,悠悠睁眼发现自己坐在树下,脖子后面好痛。 周围真黑,而且没有人,仿佛一觉醒来进入寂静岭的里世界,随时会有怪物出现。 她这么想着,果然听见沙沙的声响,一道黑影走来,吓得她往后瑟缩,手忙脚乱拿牌:“别过来,我很厉害的。” 那怪物开口了:“不过来,老公怎么带你回家?” 第65章 原来是她的便宜老公。 樗萤顿时松懈,起身拍拍裙子,过去牵他的手:“你去哪里啦?我的脖子好痛,有人打我。” 五条悟道:“跟打你的人打了一架。” “你赢了么?” “宝宝,我们节省一下口水不要问这种理所应当的问题。” 他讲话变得好慢,声音很低,樗萤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凉凉的。 樗萤道:“你没事吗?” 五条悟“嗯”了一声:“我们回家。” 他牵着樗萤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身后便留下几滴血迹。 身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五条悟如今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凄惨,生死关头他还开挂参透了只有硝子才会的反转术式,现在凝神屏息,继续治疗自己。 樗萤乖乖跟着他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她突然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怎么了?”五条悟道。 他很快就知道怎么——久违的暖流铺遍全身,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居然要跟樗萤互换身体。 五条悟大骇。 被甚尔连捅数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有大骇,如今交换身体,他忽然感到一种难言的慌张。 樗萤怕疼。 他的伤口还没复原,对于她来说一定很疼。 怎么办?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下一秒头晕目眩,再恢复清醒已占据了樗萤的身体。 出乎意料,樗萤很安静。 她在五条悟的身体里,用五条悟的肺腑浅浅呼吸着,互换身体之后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坚定地握好五条悟,轻声道:“我们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五条悟也沉默,陪她坐下。 少顷,他道:“疼吗?” 樗萤点点头,慢慢道:“好疼呀。” 她从地上捡了一片树叶,一点一点撕着玩,转移注意力。 五条悟心里很不好受。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挫败感,明明就在刚才,他的实力达到最强,再来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咒灵或者诅咒师都无所谓。 面对敌人他轻描淡写,樗萤的隐忍和体贴却在一瞬间令他溃不成军。 月亮出来了。 至暗之时过去,月光好亮,不愧叫做“月亮”,清明地洒落下来,于是五条悟看清了樗萤,樗萤也看清了五条悟。 樗萤发现五条悟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 她又低头看着五条悟身体上的伤口,嚯,真可怕,那么多道,脖子也疼,难怪他说话那么奇怪。 她不会反转术式,伤口自然停止快速痊愈,现在血倒是止住了,但红红的一片,她赶快抬起头来不要看。 五条悟掏出手机,打电话让夏油杰务必回头把硝子一并带上,动作越快越好。 “你受伤了?”夏油杰马上问。 五条悟道:“嗯。” 夏油杰二话不说挂电话找硝子去了。 樗萤继续撕树叶,撕得没劲,抬头发现五条悟还在蹙眉。 她忍不住道:“你不要用我的脸做出这么难看的表情。” “你说过你无论怎样都不会难看的。”五条悟道。 “也是哦。”樗萤道。 五条悟低头看地上,想紧紧握拳,但手是樗萤的手,不能捏红了,想死死咬唇,但嘴巴也是樗萤的嘴巴,水水润润的樱唇最是好看,不可以留下咬痕。 他道:“对不起。” 樗萤看不清五条悟的表情,她想弯腰去看,可身上好疼,只好维持原样板着。 她完全没想装什么坚强伟大,要是指头划了一道早哭了,现在也很想哭,因为很疼,但五条悟伤得蛮重,哭泣只会雪上加霜,所以她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树叶没能转移注意力,蔫巴的五条悟倒是很好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五条悟很可爱,也很好玩。 五条大少爷从不低头,瞧他现在脑袋垂得多低。 樗萤道:“只要你最爱最疼我了,什么要求都答应我,做梦也要梦到我,一百年不许变,我就原谅你。” “宝宝。”五条悟垂着头道,“我说过了,节省口水,不要说这种理所应当的话。” “我想吃手撕鸡。”樗萤道。 “好。” “嗯……还想看无人机告白。”樗萤道。 她想看无人机在天上拼字,有点土土的,可是土得可爱,她蛮喜欢。 “好。”五条悟还是道。 夏油杰和硝子到来之前,樗萤许了好多好多个愿望,五条悟一个“不”字都没说过。 硝子到来后,震惊于五条悟的战损程度,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时候她发现好朋友樗萤咬牙切齿地在瞪她。 “马上,给她,治。”樗萤一字一顿。 “放心啦,悟皮糙肉厚,不会死的!”硝子道。 会的。五条悟在心里道。 再拖下去,他会痛死的。身体不痛,心里很痛。 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樗萤到这种程度,他一向认为“伤在你身痛在我心”这种事情很扯淡,但这种事情就是发生了,并且樗萤是替他受过,想想他就要疯掉。 夏油杰在旁边看了樗萤好几眼。 他再看受伤的五条悟,若有所思,随即深深拧起眉,对硝子道:“硝子,快治。” 硝子不愧是硝子,等夏油杰的咒灵载着他们四个人回到高专的时候,五条悟身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 樗萤好困,拽着五条悟回去闷头睡大觉,等漫长的觉睡完了,身体也换回来了。 五条悟的手很疼,因为樗萤在咬他。 她一睁眼就捉了他的手,白白的牙用力咬合在虎口上,是报昨天痛得要死的仇。 她毫不留情,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咬,五条悟一声不吭任她折腾,等她气散了,他拿出手机查手撕鸡的食谱。 樗萤坐起身,对五条悟摸索来摸索去,非要揪出这个讨厌的【替】牌。 摸索着摸索着,她发现五条悟的身材真的很不错。 肩宽腰窄,六块腹肌生得也很好,穿制服的时候看起来瘦,该结实优美的地方一点儿没落下。 “老公,你给我做饭的时候围个围裙吧。”樗萤道。 “可以啊。”五条悟道。 “这个不要。”她点点他上身的睡衣。 “那你想我穿什么?” “都不要。”樗萤嘻嘻地笑起来,“围围裙,我想看。” 五条悟懂了,他一挑眉,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蛮坏的,是不是?” “我天下第一坏。”樗萤把脸埋到枕头里笑,“可是你喜欢。” 五条悟挠她痒,跟她闹作一团。 末了,他趴在她身旁,抚抚她的脸,认认真真道:“对,我喜欢。” “我最喜欢了。” 第60章 都怪他惯得她无法无天。 五条悟后来果然履行承诺给樗萤做了一餐手撕鸡,穿着她喜欢的着装——皇帝的新衣——下厨。 他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樗萤坐在床沿全神贯注地看。 圆溜溜的水眸盯过来,他这么厚脸皮,与她四目相接时竟也会微赧,放开领扣,欺身过去捏她的脸。 接触到她凉软的肌肤,他才觉察指尖酝酿出多么滚烫的热意。 “知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五条悟道。 “这有什么好害羞。”樗萤扭脸躲开他的手,理直气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袒露有目共睹。你快点呀,我还等*着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了,她都不怂,五条悟更不能怂,反正他身材好得很,她爱盯着看就盯着看好了。 事实证明男人就是一种善变的动物。 五条悟没有以色悦人的经验,起初难免生涩,但当他真贴身系上围裙,被樗萤甜甜夸上一句“老公真的好帅呀”时,他虽然转过头去不看她,嘴角却已经无声上翘。 樗萤像个最挑剔的评点家,目光慢慢滑过五条悟的肩、颈、背、腰,青春嘛,怎么都不会难看,何况他的肌肉线条那么结实,腰窝那么漂亮,视线所到之处无不赏心悦目。 他很好,她喜欢。 可惜男高中生青春躯体的吸引力没有持续太久,樗萤欣赏一会儿就去玩手机游戏了,她被伏黑甚尔收缴去的手机没能拿回来,五条悟又重新给她买了一个。 手机误人,五条悟在做饭的间隙里频频转头看老婆,老婆却一门心思扑在游戏上,后来一盘手撕鸡端上了桌,樗萤眼里转而只有手撕鸡,依然不知五条悟为何物。 她用筷子一条一条地夹手撕鸡吃,大快朵颐不亦乐乎,吃得很快却很斯文,小嘴油光光,一样那么可爱。 五条悟在旁边看着她吃,看得心热,过去在她脸上啵了一口。 软滑水嫩,齿颊留香。 他亲就亲,樗萤忙于吃东西,没有理他。 他报复心起,过去再亲两口,用力得樗萤脸颊都扁扁,害她不能好好地吃饭。 第66章 “哎呀,讨厌!”樗萤伸手去推五条悟的脸。 “为什么不理人?”五条悟道,“老公不香吗?” 樗萤道:“老公好香,可是手撕鸡更香。” 五条悟磨了磨牙。 樗萤知道他有点儿醋,她就是喜欢看男生吃醋的样子,歪头托腮笑嘻嘻瞧着他,还伸手指点点他的鼻子。 五条悟一把捞起她放到柜子上坐,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笼罩,半真半假道:“老公生气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霸道地铺洒下来,樗萤鼻端萦绕着的便全是他的味道。 近距离欣赏,她发现他的腰真是精劲,围裙的带子收了挺长一截呢,他围着一点儿不显得勒肉。 樗萤看了又看,听得脑袋顶上一声咳,才想起五条悟正虚张声势地要跟她算账。 不过被她这么一分神打量,他五成的真火也快消耗到所剩无几,何况她一下子仰起头来,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好惹人疼。 “老公别生气。”樗萤道。 她嘟起嘴亲了五条悟满头满脸,那个嘴油的,弄得五条悟脸上也全是油。 她越发咯咯地笑,果然像夏油杰说的那样,老婆太惯就会惯得无法无天。 五条悟气得也笑起来,捉起她手咬了她指尖一口,正待训话,听见门响,只好先过去开门。 夏油杰站在门外,看见五条悟吓一跳:“都说人到中年才油腻,你成长得够快的,提前油腻,脑袋钻油桶里了?” “没那么夸张。”五条悟道。 夏油杰是过来找五条悟玩的,往里面一看,没想到樗萤也在。 “我们玩我们的。”五条悟破罐子破摔,“反正她不理我。” 樗萤吃了一餐好吃的手撕鸡后良心发现,决定好好对待她的空巢老公。 长得帅的男高中生遍地都是,长得帅又强大还会下厨的倒真没几个,这么一想她就疼惜他了,第二天是星期一,她一大早起来,主动给他送早餐吃。 五条悟打开餐盒,厚蛋烧小香肠还有三明治,丰富得很。 “宝宝,我对你真是天下第一好。”樗萤道。 五条悟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是喔。” 他打开筷子夹起一块厚蛋烧准备吃,放到唇边,见樗萤趴在桌边看他。 “好吃吗?”樗萤问。 五条悟道:“你没吃早餐?” 樗萤慢吞吞道:“一个学生的饭卡一天早上只能刷一次。” 好一个可歌可泣的奉献精神,五条悟何德何能找到这样了不起的女朋友。 他道:“需不需要给你发个奖牌?” “奖牌就不用了,你给我吃一口。”樗萤马上道。 五条悟将厚蛋烧喂了她。 吃完厚蛋烧,樗萤还要吃小香肠,吃完小香肠她还要三明治,五条悟予取予求,一便当盒的早餐,最后有大半倒进了她的肚子。 便当剩三分之一的时候,樗萤捂住嘴巴不要吃了。 她现在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眼睛眨得忽闪忽闪,把便当盒往五条悟那里推了推:“你吃。” 五条悟淡定道:“你吃吧,我随便就行了。” “随便是怎样?” “随便点个豪华寿司套餐吃吃。” 樗萤不干:“我也要吃。” “不给。” “呜呜,老公!”樗萤扑过去抱他,“我也要!” 她擦擦嘴巴,给了五条悟一个香甜的亲亲,五条悟存心逗她,怎样都不松口。 适逢夏油杰又来找五条悟,推开房门一看那两个闹得正欢,哭笑不得:“别玩了,出任务了。” 樗萤停止玩五条悟,走过去跟夏油杰告状:“五条悟不肯跟我分享豪华寿司,咱们两个做完任务出去吃吧?” 五条悟幽幽地:“你小心把杰吃穷。” “我才不会。”樗萤道。 夏油杰被他们两个带偏画风,挑眉,对樗萤道:“我带你去吃,你给我做老婆?” 五条悟托腮看着樗萤,樗萤想了想,还是摇头:“杰很好,但不要。” 五条悟顿时失笑。 “为什么?”夏油杰问。 樗萤一抬下巴,理直气壮地道:“我还是很喜欢我老公的,他虽然小气,可我不嫌弃。” 这下夏油杰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们三个出任务去。 这次遇上的是只速度很快的一级咒灵,说是咒灵,其实更像鬼,因为它喜欢悄悄地出现在别人背后,又悄悄地闪走。 樗萤最怕这种出其不意的类型,选择把盾加给自己,时不时用【砂】或者【树】牌辅助一把,同时使用两张以上的牌力量消耗太大,她不一会儿就累了,坐在角落抱着双腿看两个男生跟咒灵打架。 夏油杰看起来是个纯纯的法师,实际上近战也是一把好手,何况还有五条悟配合,高专最强们混合双打,咒灵刚开始还笑,后来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右边,杰。”五条悟道。 夏油杰看也不必看,抬起右手给了咒灵当头一拳。 他随后往五条悟身后瞥一眼,淡淡道:“七点钟方向。” 五条悟凝起咒力向后一指:“收到。” 那么大只咒灵被打得破破烂烂,好像泡了水的麻布袋。 再这样下去非死掉不可,它决定绝地求生,看中了一旁无忧无虑哼歌的樗萤。 咒灵成长到一定程度可以拥有智慧,懂得思考,制定战术,比如在处于战斗弱势的时候挟持人质。 它聪明,但不完全聪明。哪怕挟持一下五条悟呢,说不定五条悟还会因为好玩多容忍它一会儿,选樗萤就没办法了。 樗萤只觉笼罩着自己的【盾】震颤了一下,随即见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掠过来,战斗状态的男生果然比较帅,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美色当前,即便知道咒灵就在身后也不觉得害怕。 夏油杰制住咒灵,五条悟把咒灵轰成灰。 战斗终了,五条悟把樗萤从地上拉起,悠悠道:“瞧,我们又赢了。” “我们会一直赢吗?”樗萤道。 五条悟没发话,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道:“当然。” 他含笑看着樗萤跟五条悟牵手,樗萤注意到他的目光,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把他也牵上。 反正她有两只手。 但等三个人走出“帐”,樗萤看见等候在外的硝子,当即把两只手一甩,哪个也不要了,快乐地过去跟硝子讨论昨晚看的漫画的剧情。 “小气”的五条悟没有忘记樗萤想吃豪华寿司这件事,当晚四个人寿司店一聚,满桌寿司由五条公子买单,樗萤吃得很高兴,回到宿舍,特别允许五条悟今晚跟她睡一张床。 算算日子,又该到【替】牌魔力增强的时候。 “我好像该感谢这张牌。”五条悟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任劳任怨地拿梳子给樗萤梳头发。 樗萤刚吹干的长发香香的,软软的,这么一吹,他满怀也全是她的香气。 五条悟不说娇生惯养,至少在本家只有被人伺候奉承的份儿,到樗萤跟前却不知不觉把各种活都做了一遍。 做就做好了,他不介意把她惯成个小公主。 樗萤却不同意这话。 她往脸上抹着晚安面膜,把脸蛋抹得润润,理所当然地道:“我本来就是公主,宠我是你的天职。” “怎么成我天职了?”五条悟道。 樗萤把晚安面膜给五条悟也抹上,细细地抚过他的眉心,他的鼻梁,他的唇角,笑眯眯道:“因为你是我的王子嘛。” “难道我不应该跟你一样,打从开始就是王子?” “才不是。”樗萤道,“王子是遇到公主那一刻才变成王子的。” “那没有遇到公主的时候呢?” “是臭男生。”她道。 这话颇有几分歪理,五条悟听得好笑,纠正道:“除了你老公。我可从来不是臭男生。” “你当然是。”樗萤道,“你还对我想入非非来着。” 于是为了当个正人君子,五条悟决定今晚都不要跟樗萤说话。 山不就我我就山,偏偏樗萤今晚睡不着,老要找他讲话,凉凉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轻轻揪他的衣服。 “老公,老公。”樗萤道。 五条悟闭着眼:“嗯?” “如果我变成面包狗,你还会喜欢我吗?”樗萤道。 “你变成马桶狗我也喜欢你。”五条悟道,“快睡吧,十一点了。” 樗萤拿出手机一看的确是的,觉得遗憾,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时间过得真快,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她往五条悟怀里缩了缩,五条悟抬手替她掖好被子,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一口:“怕什么,未来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你想问多少个问题就问多少个问题。” 樗萤闭上眼睛,睡意上涌,她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个梦,看见一个大大的时钟,钟面上的指针不断逆时针回转,当时针重新指回十二点,大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67章 当,当,当。 这声音如雷贯耳,仿佛就在耳畔,樗萤骤然睁眼,发现已是第二天清晨。 床上只有她自己,床头日历显示今天星期一,上头还有她做的记号,写着今天要去给五条悟送爱心早餐。 樗萤下了床洗洗漱漱,特地比谁都早去打包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厚蛋烧、小香肠还有三明治,厨师知道她打给男朋友的,还给她一个很好看的便当盒装着。 樗萤送去给五条悟时他刚起,一头白毛乱蓬蓬。 五条悟本来打算睡个回笼觉,一听樗萤来送早饭,觉也不要睡了,坐在桌边打开便当盒。 樗萤捧着脸道:“宝宝,我对你真是天下第一好。” 说完她愣了一愣。 不知怎的……她感觉这话很熟悉。好像曾经说过一次似的。 第61章 都快尝腻老公的脸脸了。 五条悟却无此感,自然而然道:“是喔。” 随后他开始吃东西,樗萤肚里空空,从未觉得那块金黄金黄的厚蛋烧如此诱人过,趴下去眼巴巴盯着他瞧。 她知道五条悟一定会给她吃的,并且她还有种莫名笃定的预感,觉得他会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餐,还要为她饿肚子给男朋友准备爱心便当的感人行为颁发奖牌。 果然,下一秒五条悟就问:“你没吃早餐?” 樗萤道:“一个学生的饭卡一天早上只能刷一次。” 五条悟又气又笑,道:“需不需要给你发个奖牌?” 预想中的对话一一实现,樗萤觉得后背有点毛,毛完她还是张开嘴把五条悟喂过来的厚蛋烧给吃了。 好吃。果然还是别人碗里的饭最香。 后来发生的事情无不是似曾相识。五条悟使坏拿豪华寿司吊她胃口,她扑过去亲他,夏油杰出现,一起打咒灵,都像昨日已经经历了一遍似的。 海马效应这种东西樗萤是知道的,现实里经历的场景仿佛曾经在梦里亲历,但……梦会清晰深刻到让她几乎可以预见所有的细节吗? 又是什么时候做了这样一个梦? 樗萤开始思考。 此时正值咒灵扭转目标奔她而来的时刻,咒灵一边快速奔袭一边纳闷:那少女看起来格外悠闲,还有心情用手撑着下巴发呆,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 纳闷过后咒灵开始愤怒,感觉非常不被尊重,发誓要把樗萤撕成两半。 愤怒没有让它变得更厉害,只让五条悟和夏油杰出手的速度变得更快,它灰飞烟灭的时候,樗萤还无知无觉地在那儿发呆。 因为没有头绪,她早已跳过了海马效应的问题,此时此刻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昨晚看的漫画情节,为什么女主的三姨妈的二舅舅的外甥女死了,男主要哭得那么伤心呢? 她沉浸在思考里,忽然觉得脸被轻轻掐了一把,回过神来一看是五条悟在掐她。 “把我的防晒霜都抹下来了哦。”樗萤鼓起脸颊。 五条悟蹲在樗萤跟前,头一低,墨镜从鼻梁滑到鼻尖,他那冰晶瞳仁中明晃晃的戏谑一览无余:“还思考呢?死去的咒灵都要转世重生来吃你了。” 这一段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全新剧情,樗萤道:“我才不怕。” “是吗,那我跟杰先走了。”五条悟道。 他佯装起身,还没等直起腰樗萤的手就牵过来了:“带我一块儿走。” 夏油杰仍是看客,说实话看他们两个谈恋爱还是挺好玩的,一个比一个幼稚,比小孩过家家成熟不到哪去。 看着看着,樗萤的手伸到他跟前来。 “我也要牵?”夏油杰道。 “来吧,别磨磨唧唧。”樗萤大方地道。 她遵从本心做出的选择总是相同,故事的发展方向于是没有改变,接下来仍充满了她可以预见的情节,大家一起吃寿司,晚上【替】牌魔力涌动,她和五条悟睡一个房间,他不必宣之于口,她都能知道即便变成马桶狗他也会喜欢她。 “老公。”樗萤往五条悟怀里缩了缩。 五条悟用被子把她包得更严实。 她不知道厉害,他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能承受得住几次软绵绵的“老公”,闭上眼睛不去看她,沉声道:“别说了,也别再变狗了,老公会永远喜欢你的。” 樗萤捶他一拳,对于他来说就像被棉花掸了一下:“什么呀,我想说今天过得真怪,可是真有趣。” 五条悟到底没忍住,还是睁开眼来看她,瞧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禁不住凑下去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我也觉得。” 跟她在一块儿,他的每一天都怪有趣。 樗萤小声笑起来。 “笑什么?”五条悟道。 “我以为你会亲我的嘴巴。”樗萤道。 上次,他从伏黑甚尔手里找到她,就想跟她亲亲嘴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亲。 “我有大把时机。”五条悟道。 他不管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亲,总之现在就是不行,再闹下去就出事了,他伸手捂住樗萤的眼睛:“睡吧,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樗萤乖乖闭上眼睛。 她又梦见了巨大时钟,猛然惊醒发现是闹钟在响,按掉闹钟起床,瞥见床边日历写着星期一。 樗萤穿鞋的动作迟疑起来。 她拿起日历,看见自己在上面做的标记——给五条悟送爱心早餐,再按亮手机屏幕一看,依然星期一。 是世界欺骗了我,还是我欺骗了世界。 她在思考中慢慢吞吞来到餐厅,看见熟悉的厚蛋烧小香肠和三明治,厨师说:“我给你个便当盒装起来。” 樗萤道:“你会给我一个粉色的。” 厨师很是惊奇:“你怎么知道!” 接下来,樗萤度过了与昨日一般无两的一天。跟五条悟吃饭,亲五条悟,打咒灵,晚上她都不说话了,把被子一盖把五条悟的胳膊一抱就闭上眼睛睡觉,睡醒睁眼,还是星期一。 事情发展到这里,她完全笃定自己陷入了时间循环。 很显然,不是咒灵,因为在高专的结界内出现陌生咒力会触发警报,更何况五条悟就在身边。 她直觉是牌。但很奇怪,没有感觉到牌的气息。 樗萤有点儿消极怠工的意思了。厚蛋烧很好,但她一连吃了三天,就算饿肚子也没有想跟五条悟分一杯羹的想法,趴在那里看他。 五条悟看得出樗萤食欲不振,道:“带你去吃寿司。”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樗萤该亲他,然而鲍参翅肚胡吃海塞是要腻人的,五条少爷艳冠群芳帅到没边,可是再帅的脸每天都要亲也会累,樗萤觉得嘴巴酸,勉勉强强过去贴了一下。 至于打咒灵更是折磨。 一张可怕的脸要连续看四次,还不得不看,因为任务是一定要出的,人间酷刑莫过于此。 为了快点打完,樗萤连盾都不给自己套了,战斗果然结束得很迅速,因为她安全意识不到位,还被五条悟和夏油杰联合起来说了一通。 晚上,樗萤和五条悟躺一块儿也不能专心,绞尽脑汁想到底牌会藏在什么地方,究竟什么牌这样诡诈,想着想着睡过去,沉浮于梦的罅隙时还在想,做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人果然很难受,讲出来也没意义,当时间循环又一次开始,其他人的记忆都会被昨日覆盖。 只有她一个人觉察昨日时光永无止境,真是孤独。 五条悟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变化——他居然也有词穷到难以形容的时候——毕竟感觉这种东西只能自由心证,没有真凭实据。 比如今天早上,他感觉樗萤应该亲他一口。 命中注定他今早应该得到一个吻,然而樗萤怕是命运女神亲女儿,根本没打算亲他。 她倒是凑到了他跟前来,抬手抚他的脸,流露出一种吃腻了的惋惜表情,连寿司也不要了,转过身去一点一点啃她额外买的小面包。 又比如晚上樗萤该是亲昵地挨着他跟他说话,她向来喜欢听故事,如今也不缠着他讲故事,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俨然进入自己的小世界。 五条悟简直被她气死,侧身将她一抱,低声道:“老婆。” “嗯?”樗萤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脑回路,鬼使神差地问:“如果我变成面包狗,你还会喜欢我吗?” 樗萤听了这话立马坐起来看他:“你想起了什么?” “我该想起什么?”五条悟道。 樗萤不由有些失望,随即释然:“不管想起什么,天一亮你就会忘啦。” 她学他的样子,在他额头亲了一口:“睡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对你来说会是崭新的一天。” 五条悟眉心一动:“对你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樗萤道。 她往被子里一缩睡觉去了,五条悟先时闭眼,然而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分明清醒得很,哪里像睡着的样子。 第68章 他看了樗萤很久。 樗萤再度醒来,仍是昨日光景。 她有点生气,把饭卡和纸条塞到五条悟的门缝里让他自己去吃饭,满校园地转,寻找库洛牌的气息。 当然,以她的体力没一会儿就累了,抱着腿坐在长椅上生闷气。 脸颊突然一暖,是什么东西贴了过来。 樗萤抬头去看,瞧见从天而降的一盒小牛奶,以及拿着小牛奶的手,还有手的主人五条悟。 五条悟不仅拿了牛奶,还拿了一盒甜甜圈。新鲜出炉,是去她爱吃的那家面包房买的。 樗萤缓缓眨眼:“你怎么在这里?” 按照规律,这个点儿五条悟还没起床,但他突然起来了,还跑出学校买了早餐才过来。 “想你吃腻了餐厅的爱心早餐,给你换个口味。”五条悟道。 “什么爱心早餐?”樗萤道。 “是厚蛋烧没有吃腻,还是小香肠没有吃腻?”五条悟反问,颇有些磨牙地捏了捏樗萤的鼻尖,“想来品尝得最腻的还是老公的脸,是不是?” 他不意外地看见樗萤睁大眼睛。 “你怎么……”樗萤道。 走出了循环。 五条悟想了想:“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 时间倒流如海浪淘沙,所有产生过的痕迹都会抹去,记忆也会重置,但感觉是不会忘的。 至少他的感觉随时间循环一次次刷新,他感觉得出樗萤蛮苦恼,只有她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经历同样的事情,她大概也蛮孤单。 她被循环烦扰得甚至都不要亲他了,这简直不能忍。 五条悟不太想樗萤苦恼,至少要同她站在一起,在无限回溯的时光里握住她的手。 于是他凭借一己之力走出了循环。 而就像他说的,他是天才,这其实不太难。 不过是把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翻来覆去记住个千百遍,直到融进骨血,一睁眼就能回想起罢了。 第62章 是不是做梦都会笑出来。 樗萤有点感动,抬手搂住五条悟的脖子,亲昵地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五条悟故意道:“不是感到腻烦,连亲也不要亲了吗?” “那我都亲了好多次了嘛,嘴巴酸。”樗萤甜甜地一点脸颊,“喏,你亲我好了。” 她现在很开心,讲话都娇声娇气,坐下来好好地吃完早餐,拉着五条悟看校园风景。 “那只鸟在这片天空上飞了好几天。”樗萤指着天空,又指着树,“还有修剪树枝的伯伯,来来回回剪了好多遍,白剪,第二天树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五条悟托腮看她:“怎么样才能恢复正常?” 樗萤认真地想了想:“到处都没有牌的气息,现在唯一古怪的就是我的梦。” 在无限循环的星期一里,每个夜晚她都会梦见巨大时钟。 时钟敲十二下,敲完她就醒,醒来已经又是一个星期一,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樗萤本来没觉得库洛牌会藏在她梦里,然而想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都能够穿梭时空,梦里藏牌也没什么奇怪。 她决定今晚在梦里一探究竟。 在那之前,还需要继续度过已经被剧透到烂的一天。 一个人被剧透没意思,两个人就好玩了。 对于夏油杰来说这一天很奇怪,因为他发现五条悟和樗萤这一对好像在玩他。 他接到任务动身去找五条悟,结果五条悟和樗萤早早就等在门口,笑嘻嘻地,一见他就兴高采烈地扑过来。 “杰!” “杰终于来啦!” “杰杰!” 他们两个一人一边把夏油杰的胳膊抱住,弄得夏油杰满头雾水。 这两个人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抱得这么紧他热死,皱起眉头嫌弃地对五条悟道:“你有病啊。” 五条悟道:“你怎么不说她?区别对待得不要太明显。” 夏油杰转头看樗萤一眼,对上那笑意盈盈的小脸,神色顿时柔和,再看五条悟,嫌弃之色更浓:“量级能一样吗?你这么大只自己心里没点数。” “走走走。”五条悟扳着夏油杰的肩,“出发。” “去哪里?” “不是要出任务吗?” 五条悟看夏油杰微讶的眼神,点点心口:“不用说,好兄弟,懂你在心里。” “神经病。” 虽然不知道在没有其他人通知的情况下五条悟和樗萤怎么知道的任务内容和地点,夏油杰还是跟他们一起出发了,到地方之后,五条悟道:“给你看个厉害的。” 夏油杰问:“什么厉害的?” 五条悟示意他看樗萤:“她,咒术高专新晋最强。” 樗萤眨眨眼睛:“我有八眼哦。” 夏油杰道:“什么是八眼?” “比六眼还要厉害一点,当然就是八眼咯。”樗萤道。 夏油杰笑了笑,跟五条悟一样乐于惯她:“这么厉害。” “嗯嗯!”樗萤点头。 夏油杰夸完则矣,没把樗萤的话放在心上,但他随后被现实打脸,樗萤真的表现出了很强的样子。 她还是一样不敢看咒灵,可闭着眼睛都能快速说出那只咒灵的移动方向,说左边,咒灵下一秒真的出现在左边,说右边就真的在右边,要不是她身上仍旧没有半点儿咒力,夏油杰简直有理由怀疑她背着大家偷偷练了咒灵操术。 他震惊的表情让五条悟笑死当场。 樗萤也笑,笑着笑着她身前就落了个影子,夏油杰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好整以暇地瞧她:“跟悟一块儿逗我玩呢?” 他伸手指一戳她额头,她半点没有恶作剧的心虚,也不怕他,理直气壮地道:“那我就是很厉害嘛。” 她笑眯眯地补充一句:“杰也真的很可爱。” 夏油杰不由跟着笑了,转头看五条悟:“到底怎么办到的?” “你问我?”五条悟道,“问她。” 夏油杰又看樗萤。 樗萤道:“你当我短暂地拥有了预知能力好了。” 她说着扯淡的内容,表情却那么认真,夏油杰本来不信的,被她盯着看,不由得也信了两分。 “虽然不清楚你从哪儿来的怪能力,但你说是,那就是。”他道,漫不经心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上一次,跟悟互换身体,也是你的能力?” 樗萤惊奇地:“你怎么知道我跟五条悟换了身体?” 夏油杰点点眼眶:“我长着眼睛,看得出来。” 樗萤很崇拜:“果然还是杰最聪明,高专最强称号让给你啦!” 夏油杰又笑起来。 五条悟走出时间循环,今晚就不必再吃寿司了,改吃牛排。 四个人挤在卡座里,牛排肉煎得很嫩,樗萤吃得很开心,吃着吃着想起正事,凑到五条悟身边咬耳朵:“快点吃完回去。” “怎么,不好吃吗?”五条悟问。 “不啊。”樗萤道,“我想我们早点回去一起睡觉。” 五条悟正喝水,听了她这话一口水堵在喉咙眼险些英年早逝,咳嗽得脸颊微红:“谋杀亲夫啊你。” “什么什么?”硝子伸长耳朵,“樗萤义举未遂?你说了什么?” 樗萤坐回她的位置,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他胡思乱想才会这样。” “是是是,我天生龌龊。”五条悟道。 “不容易!”硝子惊叹,“五条悟说出了有生以来第一句明白话!” 除五条悟外的三个人都鼓起掌来,樗萤一边鼓掌一边笑,末了她想,这样美好的回忆,要是第二天大家都不记得了实在太可惜。 她决定今晚非找到牌不可。 到了晚上,樗萤早早地洗香香钻进被窝,摸出一本故事书给五条悟念。 五条悟看着手里的《安徒生童话》,谑道:“你三岁?” “那我这么早睡不着。”樗萤道,“你给我念。” 高富帅老公躺在身边,小仙女却只想要听故事。 五条悟认了他工具人的命运,摊开书给樗萤念童话故事,念了半个小时,转头一看,樗萤不仅睁着眼睛,而且比躺下之前精神百倍。 “怎么不念啦?”见他停下,她意犹未尽地坐起身看他手里的书,非把已经熟知的故事结局看完不可。 “我看这样吧,我给你念个更有用的。”五条悟道。 他掏出手机在网络上找了几道数学题的答案,才念两道,樗萤就窝在他怀里香甜睡去。 数学,造物主的宠儿,人类的睡眠之光。 樗萤沉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睡前反复给自己做的心理暗示果然有用,黑暗中赫然出现一轮巨大时钟时,她不一会儿就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梦。 拨开意念迷雾,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时钟的原貌。 钟倒没什么特别,但时钟之上坐着一位摆弄沙漏的老人。 钟面显示十一点。 第69章 老人原本认认真真盯着沙漏里的流沙,觉察到樗萤的视线,转头来看,四目相对时赫然睁大眼睛,大概是一种“卧槽怎么被你发现”的表情。 错愕之后,他将手往沙漏上一扫,强烈的魔力气息扑面而来。 错不了,果然是库洛牌。 樗萤随即见时钟的秒针和分针加速移动,时间飞快迫近十二点。她想起前几夜敲完十二点的钟声后就回到了昨日,断定十二点便是时间重置的节点,连忙用【跳】牌一跃而起,落到老人跟前:“变回原来的……” 不料这老人老当益壮,没等她念完咒语,他猛然纵身一跳,竟跳出梦境逃往现世。 樗萤大吃一惊,心急之下也从梦中醒来,刚醒就听见嘭的一声。 小夜灯暖黄的灯光里,她遽然坐起,惊疑未定地看着声源处。 只见五条悟站在床头,床头冒着烟,她的小闹钟被他炸了,黑漆漆的一团。 觉察她醒,他低眉来看,道:“这个钟突然走得飞快。” 如同樗萤梦中所见,现世里钟表上的时间也在飞快地追赶着十二点。 人与时间赛跑或许不自量力,但五条悟太快,弹指一挥,连时间也来不及反应。 樗萤瞧着炸黑的闹钟,感受着闹钟里颤抖不已的气息,觉得这牌也是蛮可怜,爬到床沿,朝它伸手:“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魔力升腾而起,汇聚成形,一张【时】牌颤巍巍飞到她手里。 “这就完成了?”五条悟道。 樗萤点头:“完成了。” 明天终于可以吃到食堂的新菜,倒霉的咒灵也不用翻来覆去死好几遍,园丁辛苦修剪的树冠也得以保住。 “令人讨厌的星期一终于要过去了,高兴吗?”五条悟道。 “前几个星期一或许很讨厌,但今天这个不。”樗萤道。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五条悟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开心地道:“这一天的一切,是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的小秘密,我很喜欢,我要一直记在心里。” 她那柔软的睫毛在暖黄的光里扫出淡淡的令人心颤的影儿,轻声软语,简直令人不得不爱。 五条悟看得心热,低下头去怜爱地亲她的头发。 “老公。”樗萤道。 他温声地:“嗯?” “你把炸坏的闹钟收了好不好?好臭,熏得我都不能睡觉啦。”樗萤道。 她真会*在好时候说些令人下头的话,五条悟不想亲她了,他简直想狠狠咬她一口,然而想归想,想完了他也只有去收拾。 不然怎样,樗萤是不会收的。等他收拾完了闹钟,再去收拾她。 五条悟收拾完闹钟回来,樗萤已经坐在床上小鸡啄米地点头瞌睡。 她今晚控了梦,还在梦里使用库洛牌,精神力消耗格外大,还强撑着等他回来再睡,看她这样,五条悟哪里还能做出什么来,把她包进被子,低声道:“继续睡吧。” “嗯。”樗萤睡眼惺忪地道。 她还是要偎进他怀里睡,柔柔的黑发散了他满肩。 五条悟道:“真像做了一场梦,是不是?” 他还要说话吵人,樗萤努力撑开眼皮,困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呓语一般:“或许我其实就是你的一场梦呢?” “那我永远都不要醒。”五条悟道。 这次时间循环风波之后,樗萤很是过了一段平静日子。 当然相对于其他学生的日常来说肯定还是不平静,因为他们时不时就要出去打咒灵。 都市人真可怜,生活压力那么大,赚的钱只有一点点,负面情绪多到爆表,咒灵没完没了地衍生,有些还很难打。 “这其中还有悟的一重关系吧。”硝子道。 天冷了,樗萤请大家吃烤红薯,她和硝子分食一个,喷喷香的烤红薯包在锡纸里,好烫,她不得不交替着手拿,指尖烫得红红,最后选择放在五条悟手里,因为五条悟有停止之力,红薯既不会掉下去,也不会烫到手。 “跟他有什么关系?”樗萤问。 她低头在五条悟手里咬一口红薯,头发滑下来,五条悟伸手给她别到耳后。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悟很强,又带了六眼,一出生就打破咒术界的生态平衡。”硝子道,“他太强,所以咒灵也会变强。” “唔……”樗萤道。 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吧。 不管怎么说,日子过得很有规律,除了潜伏在五条悟身上的那一张【替】,再没有其他的牌出现过。 天气持续地冷下去,先是下秋雨,刮冷风,随后下了第一场雪,一夜之间整个东京变得雪白,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临近年关,高专放了寒假,学生们收拾东西回家,有任务的时候再集合。 夏油杰已经回去了,硝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樗萤悠闲地趴在她床上玩手机。 “你怎么不紧不慢?”硝子道,“坐什么车回家?” “我不回去。”樗萤道,“我的家不在这里。” “那你的家在哪里?”硝子道,“很远吗?” 樗萤想了想:“我的家在有熊猫的地方。” 她决定就在这里过年。 硝子很吃惊:“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悟呢,他没叫你跟他回家?” “他一大早就不在学校啦。”樗萤道。 硝子气死,大骂五条悟,要樗萤收拾东西跟她一起回家。 樗萤笑道:“不要,你快点回去吧。” 可送别硝子之后,一转头她的唇角就耷拉下去。 她不喜欢一个人过年。 一个人在学校怪闷的,关了灯之后宿舍也很黑,想想就好凄凉。 樗萤吸了吸鼻子,低头用靴子踢着雪,她想家,想爸爸。 死五条悟,丢下她走了,她要跟他分手。 樗萤今天用白蕾丝掺进头发带编成辫子,在制服裙外面套了雪白软糯的外套,脚上的雪靴也挂着两个雪白的绒球,冰天雪地里,她莹莹的肌肤比雪更白,真像个纯洁无垢的小天使。 但此时此刻,小天使不乐,走回宿舍的步子慢似蜗牛。 白发少年于是靠着墙在她门外很是多等了一会儿。 樗萤走出楼梯口,抬眼便瞧见这么一幕。 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冒出头,白皑皑的雪映着金灿灿的光,顶顶好的那一抹光却尽数落在少年冰蓝的眼瞳里。 他等候在那里,耐心,笃定,活力四射,像一个王子,等着他命定的公主到来。 然后他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毫无疑问,她就是他的公主。 然而王子一开口,说出的话真是煞风景。 五条悟道:“你再走慢一点,看见的就是一具冻僵的尸体了。” 樗萤道:“你怎么在这里?” 五条悟奇道:“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 “你不是回家了吗?” 五条悟的脸裂开了,随即很有些咬牙切齿。这是一个樗萤很熟悉的表情,一般她作起来惹到他无可奈何的时候,他就会是这种表情。 “今天早上是谁闹着说早餐不好吃,硬要刚出炉的烤玉米?”五条悟道,“是你吗,小姐?” 他从怀里掏出两根包裹得严严实实热热乎乎的玉米。 樗萤一见玉米,双眼放光,抛在脑后的记忆瞬间苏醒,雀跃地走过去要玉米吃:“是我。” 她理不直气也壮:“我忘得精光!” 五条悟给她剥了一根玉米,看她小兔子似的慢慢啃,想起她刚才的问话,眉梢一挑,道:“你以为我独自回家去了?” 樗萤忙着吃东西,含糊地道:“嗯。” “以为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 樗萤闻言瞪他一眼,声音大起来:“嗯!” 五条悟望着她大笑,意思很明显,是在嘲笑她,樗萤气得把另外一根玉米也抢过来,一粒都不让他吃。 “我,把你,扔在这里,孤苦伶仃地过年?”五条悟边笑边道。 笑完之后,望着垂眸剥玉米粒的樗萤,他想起她曾经在游乐园说过的,回不去家,她当时哭得那么可怜,他的笑意便遁去了,抬手替她摘掉唇边的一点玉米渣,认认真真道:“那个场景想想就要命哦,宝宝,是会把我刀死的程度。” 樗萤道:“我才不要管。” “你不管我管。”五条悟道。 他站在那里等,等她吃好了,才郑重其事邀请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过年?” “你家里人会对我好吗?他们同意你早恋吗?” “当然,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五条悟道,“这还算早恋?你要是幼儿园时期就转学到我的幼儿园,我们还可以再早个几年恋爱。” 樗萤打他一下,抿着唇想了想:“好吧,我去。如果坐新干线回家的话,我要吃列车便当,还要吃大福。” 第70章 “好好好,走走走。” 由于樗萤动作太慢,是五条悟给她收的行李。 樗萤坐在旁边看他,忽然道:“老公,你很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笑。” 五条悟摆出一张冷漠的脸:“并没有。” “你胡说。”樗萤伸出手,指尖摸在他的眼睛上,鼻子,嘴巴,还有喉结,最后点在心口,“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笑。” 她捧着脸道:“能把我带回家,你做梦都会笑出来吧。” 就没见过这么臭美的人,可她是真美,臭美起来也那么可爱,五条悟掌不住弯起唇角,想捏她脸,最终只是捉起她的手亲了一口:“小聪明蛋。” “嘻嘻。” 第63章 她怕会是他一生的软肋。 樗萤知道五条悟家里蛮有钱的,但不知道他家里那么有钱。 他家的房子那——么大,不,不应该叫房子,而应该叫建筑群,黑压压的一片,进了这个门,还有那个门,穿过这个庭院,还有那个花园,连人都那么多,到处走来走去。 “这里是本家。”五条悟道。 樗萤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五条悟觉得搞笑,问:“怯场怕生了?” 樗萤才不会怕,她转过头来,露出颇为苦恼的表情:“你家的人这么多,我该怎么叫呢?” 该不会要从大伯一直叫到十三伯,还有这个亲戚那个亲戚,一连串叫下来出本书都够字数了。 “大部分人都不用你叫,至于要叫的人,我会教你的。”五条悟道。 他开门下车,朝樗萤伸出手:“来。” 五条家这一天的气氛格外活跃。 作为与禅院家、加茂家齐名的咒术师家族,五条家自然而然地有种沉郁端肃的氛围,大人们很严肃,一个个端着架子,弄得底下的年轻一辈也不敢活泼,连小孩都要板脸板得老头老太太一般。 然而,再端再装的人也会八卦,何况从今天早晨开始,一丝关于未来家主的八卦之风不胫而走,悄然席卷了整个本家。 “五条少爷要回来了。” “听说他准备带个女朋友回来!” “漂亮吗漂亮吗?” “叫什么名字?” 小辈们都很兴奋,底下侍奉的家下人也很兴奋。 毕竟那可是五条悟欸!五条家的高光,咒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五条少爷长得很帅,从小就被女孩追,可是性格很臭屁,从来没听说他打算交女朋友,大家心里想,或许以后就是家族联姻了吧,谁知道居然找到女朋友,还要带回家。 非掌握第一手八卦不可! 因此,樗萤看见的到处走来走去的人,他们平时是不这样走来走去的,今天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走来走去,主要是为了看她。 樗萤下车的时候,门口洒扫的下人握紧了扫帚,门里面的小年轻们也睁大眼睛。 他们的眼睛随即睁得更大。 哇靠,好好看! 那精致的五官雪捏一般,水眸澄澈,流转生辉,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小姑娘一垂眸,再一抿红唇,娇娇的表情叫看客们心都软了。 樗萤等了一下。 她等完五分钟,大家还是在看她,她于是问五条悟:“他们怎么还不转开眼睛,是不是没有见过美少女?” 五条悟闷头直笑,牵着她进了门,去见现在的家主也就是他爸爸。 五条爸爸是典型的大家长形象,穿着传统的和服坐在那里,一眼扫过来,很有威严。 他威严,樗萤却不怕他,坐下来乖乖叫人:“叔叔。” 五条妈妈也在,她真是一位美人,比起爸爸,五条悟显然长得更像妈妈。 大人们没有叫樗萤不自在,简单打过招呼樗萤就可以玩了,并且她是奉旨玩耍,因为家主叔叔开了口,让她在五条家的这段时间玩得开心。 樗萤在五条家的房子与房子之间走来走去。 和另外两个大家族一样,五条家有专属的由咒术师组成的护卫队,队员大多挺拔精壮,不像禅院家的,尽是老头和大叔。 樗萤不一会儿就跟护卫队的小哥哥混得很熟,他们给她一袋糖果。 她拿着糖果继续走,发现有几个女孩子躲起来偷看她,她把糖果跟女生们分享,于是跟女生也混得很熟。 一个害羞的家下人胜太默默站在角落看樗萤和女生们玩耍。 他很喜欢樗萤,一见她就觉得她可爱,怪不得五条少爷要把她拐到家里来过年。 胜太不经意一抬头,看见五条少爷站在廊下。 五条悟已经把高专的制服换了,穿上一身常服。挺拔如玉地站在那里,阳光晃眼,胜太看见他抬高的下颌,却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了,这高傲的姿态,还是记忆中的五条少爷。 他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能轻易打败比自己岁数大上许多的敌人,遇上诅咒师也好,咒灵也好,从不畏惧,目空一切,有的时候一个眼神扫过来,连家里人都会有些心里发怵。 那么强大……那么强大的人,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即便同在五条家,也不过隔着云端看他罢了。 胜太很好奇,樗萤跟五条少爷谈恋爱,究竟怎么个谈法?是不是经常要哄着少爷,还要努力地为了少爷变强? 毕竟五条悟不喜欢太弱的人,而樗萤看起来就很柔弱。 樗萤不知道旁人心里饱含同情的猜测,她只是无忧无虑地玩,发现一个女生的发夹好漂亮,欢欣地问她在哪里买的。 五条悟瞧着如鱼得水的樗萤。 他算是白担心了,以为她会害羞不适应,谁知道她比谁都适应,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 不过……这样挺好。 天上有云飘来,遮蔽了阳光,适逢五条悟因樗萤低眉浅笑,这笑意恰好落进胜太眼里,看得胜太有些发呆。 好温柔好怀春的五条少爷哦。 啊,不对。胜太想起来了,五条少爷骨子里其实一直很温柔。 少爷看起来的确很高傲,也很臭屁,但曾经,他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很累,五条少爷经过,抛给他一罐可乐。 “注意休息。”少爷如是说。 真好。胜太心想。多亏樗萤,联想到了从前美好的回忆。 天真的胜太没料到,他对他们家少爷的刻板印象还多的是。 五条少爷的确不喜欢太弱的人没有错,樗萤的确是蛮弱没有错,下完了雪,她想在院子里堆雪人玩,才滚了小小一个雪球就气喘吁吁,缠着五条悟让他给滚一个又大又圆的雪球。 五条少爷会生气的吧,胜太想。 他完全看走眼,五条悟非但没有生气,他还很配合地用咒术给樗萤滚了一个雪球。樗萤玩累了,看旁边没有什么人,撒娇叫五条悟背,五条悟也肯背。 至于什么恋爱中樗萤常常要哄着五条少爷的猜想,简直天方夜谭,樗萤不哭得眼泪汪汪害五条悟哄已经好死,要她哄五条悟,等母猪上树的吧。 然而母猪偶尔也是会上一下树的,就像樗萤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哄一哄五条悟。 五条家有很多保守的大人,俗称老顽固,所以在五条家住了几天,樗萤跟五条悟很少牵手,不会亲亲,至于晚上盖被纯聊天这种事情更是想都不要想。 五条悟敢想,他也敢做。 新年一天一天地靠近,五条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樗萤也会帮忙做一些小事情,剪剪纸摆摆装饰品什么的。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整理贺卡,窗户轻轻地开了,她以为是风,然而下一秒怀里就钻来个带着寒气的人。 外头下着雪,五条悟冰白的头发上沾着晶莹雪粒,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躺下去,把头枕在樗萤腿上,随手拿起她整理的一张贺卡看。 “要写给杰和硝子吗?”他问。 “嗯。”樗萤道,“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身上真冷,她用手给他捂了捂脸颊。房间里有棉被炉,还开着暖气,所以她的手暖洋洋的。 “刚开完家族会议。”五条悟道。 樗萤的房间里到处暖融融的香香的,他感觉舒适,眉间有着猫一般的慵懒,放轻声音道:“想老婆,冒雪过来。” “你好肉麻哦。”樗萤道。 在自己家里偷偷闯入老婆的房间,他还真敢。 “年关事情多得要死,要是都处理完了,该拜访的人也提前拜访了,过年的时候我就有时间带你出去玩。”五条悟道。 “真的?”樗萤喜笑颜开。 她起身拖来一床被子,给五条悟盖了,自己也缩进被子里,两个人面对面望着,她眨眨眼睛,道:“老公真好,我给你啵啵。” 五条悟有点困,一听这个他就不困了,饶有兴致地道:“要亲哪里?” “亲脸。”樗萤道。 她说着亲脸,可朝他挨近时却方向一偏,在他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第71章 五条悟蓦然睁大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坐起,转过身去。 “干什么?”樗萤问。 五条悟不答。 他不答,也不要看她,樗萤偏要从被窝里探出身来,半趴在他腿上看他的脸。 五条悟也有今天,他脸红得耳朵都在滴血,见她唯恐天下不乱地来看热闹,他没好气地瞪她:“睡你的觉。” “老公,你装纯情。” “胡说八道,老公是真纯情。” “我不信,你一定看过那种书了,还有那种电影。”樗萤道,“那你现在在害羞个什么?” 五条悟越发后悔今晚一个没忍住过来找樗萤,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是知道,现在还会脸热成这样吗?” 他冷静下来之后,决定把亲嘴巴这件事情再往后推推。 亲个嘴角都这样,亲到嘴巴还得了。 他重新躺下去,跟樗萤说话。问:“在家里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樗萤道,“大家都很好,东西也很好吃。” “以后还要不要来?”五条悟问。 “以后的事情好遥远。”樗萤道,“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很愿意来的。” 五条悟不知想什么,望着她出了神。须臾,他道:“当然会有机会了。”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走路的声音。 这种老式的房子都是纸门,很古朴,但不隔音。 五条悟闭上嘴,樗萤也闭上嘴,听得外面两个女孩道:“看见五条少爷了吗?” “没呢,他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或许出门了吧。” 女孩们的脚步声又逐渐远去。 樗萤和五条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起来。 樗萤捏住他两边脸:“你真坏。” 五条悟觉得被她这样扯脸他就不帅了,遂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低声道:“睡吧,我等你睡了就回去。” “说好了,过年要带我出去玩。”樗萤道。 五条悟跟她勾勾手指,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情没办到过?” 他这么说,接下来的两天果然很忙碌,老是跑来跑去,不见踪影。 世人为六眼所慑,将这个携带六眼而生的少年捧得高高在上,却又要将他卷入尘事俗务,这个想见他,那个也想见他,而五条悟除了天才术师这个身份之外,还是未来家主,他不喜欢虚情假意的交往和繁文缛节,但在长大成人真正掌权之前,他不可避免地要去接触所谓的“处世之道”。 两天过去,新年就到了。 樗萤早早起来,换上新衣服,女孩们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末了,女孩们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你们笑什么?”樗萤好奇地道。 她凑过去,也要听笑话。 “我们在想你这么漂亮,等会儿出去给五条少爷看见,他会不会看呆?”女孩们道。 “五条悟来了?” 樗萤眼睛一亮,走出去一看,果然见五条悟等在外面。 他今天也换了一身崭新的和服,底色浅淡,绣着低调的金线,十分好看。 五条悟看见她,愣了一下,很快伸出手:“走吧。” 樗萤不是很满意:“你都没有感到惊艳。” “我惊艳啊。”五条悟道。 “可是你连发呆也没有发呆。”樗萤道。 “宝宝,我会惊艳但不会痴呆,我知道你有多好看。”五条悟道,“你想纠结这个,还是想搞钱?” “什么钱,哪里搞钱?”樗萤道。 她一下子高兴起来,把刚才的问题抛诸脑后。 五条悟说得对,她这么漂亮,换了新衣服会更漂亮,本来就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五条悟带着樗萤在五条家走来走去,到处拜年,每到一处每见一个人,樗萤都会得到压岁钱。 没有人会不愿意给樗萤压岁钱,她那么可爱,又是五条悟的女朋友,将来说不定还会做五条家的女主人。 五条悟带着樗萤转了一个上午,樗萤赚得盆满钵满,用来装压岁钱的布包都塞不下了。 家大人多的好处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樗萤快活得很,为了感谢五条悟带她发财,她给了五条悟一个硬币当压岁钱。 “你真大方。”五条悟道。 樗萤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表示她真的很大方,她又给了五条悟一个硬币。 拿完钱,两个人就把和服换了,换上方便出行的衣服。 五条悟带着樗萤离开家,到街市上去逛。 今天是新年,街上也到处都是人,大家都穿着新衣服、提着大包小包,个个喜气洋洋。 纵使人潮汹涌,这一对颜值极高的小情侣依旧在人群中引起频频回头。 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半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掩在厚厚的羊毛围巾下,鼓着脸颊在啃一个糖苹果。 她旁边站着个戴墨镜的男朋友,一头白发梳到脑后,帅气得很,等他墨镜一摘,围观群众不由得要直呼美人。 樗萤吃两口糖苹果就吃不下了,推给五条悟吃,又去看棉花糖。 五条悟低头在她脸上吮了一口,亲掉粘在那嫩颊上的糖渣,笑话她:“你在脸上也做了个糖苹果?” 樗萤被他亲得脸上黏糊糊,扑到他跟前用他衣服擦:“讨厌!” 棉花糖店长笑呵呵看着他们两个:“今天出来约会吗?” “是哦!”樗萤道,“给我一个特大号棉花糖,我老公付钱。” 她也够可以的,平时提一桶水没力气,跑两步就喊累,今天还能兴致勃勃地逛那么久。 两人一直逛到下午,五条悟带樗萤去坐车。 “要回家了吗?”樗萤问。 “早着呢。”五条悟看了看时间,“今天的正式活动才刚刚开始。” 他要和樗萤一块儿去山上的寺庙祈福,等到晚上跨年,山上会敲一百零八下钟,等听完钟声才回家。 山上祈福的人也很多,樗萤摸出硬币,扔进钱箱,虔诚地许了一个愿。 旁边的人在祈求永远。 要永远健康,永远幸福,永远在一起。 樗萤却知道,永远不可靠,至少她是没有永远的。 当下越美好,她心里的奢望反而越少,所以只希望这一刻的美好时光可以延续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点,就行。 暮色四合,夜渐渐深了,像打翻了墨水一样晕染开黑暗的天幕开始下起小而密的雪花。 樗萤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雪上画画,五条悟在旁边给她撑着伞。 怕她冷,五条悟的围巾和外套全加在她身上,她原本就穿得很暖和,如今更是圆滚滚似球。 轻轻踹一脚的话,会从这个坡上滚下去吧。五条悟心里恶趣味地想。 他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还是要老婆的。 他凝神去看樗萤。她垂着眸,一声不响地画高专一年级的全部人,画风极其幼稚,画家本人则安静得可爱。 五条悟忽然想到第一次见樗萤。 那时候她在哭,也是安静得可爱。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在哭?”他问。 樗萤抬头道:“什么时候?” “你没来学校的时候,在甜品屋里。”五条悟道,“一边哭一边吃蛋糕,吃撑了又没有钱买单,十分搞笑。” 樗萤想了一下。她忽然沉默,沉默须臾,才用轻松的语气道:“会哭当然是因为遇到伤心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些,是杰告诉你的吗?” 五条悟不解:“为什么会是杰告诉我的?” “因为我跟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啊!”樗萤高兴地道,回忆罐子打开,她滔滔不绝,“杰给我付钱,还给我买了消食片,我都忘了跟他道谢,本以为再没机会见面的,结果在高专遇见……你怎么这样的表情?” 樗萤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现在一整个“你在逗我”的状态,脸黑得像锅底。 “你以为那是杰做的?” “不是吗?店员都指给我看了。”樗萤道。 五条悟搓了搓手指,忽然眯起眼,话题一转,道:“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杰很帅又很好?” “当然。”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愿不愿意给杰做老婆?” 樗萤道:“愿意啊。” 五条悟伞柄都要捏断,阴恻恻道:“好个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店员难道没有告诉你,为你买单的那张卡,持卡人姓五条?” 樗萤很是惊讶,惊讶到画都不要画了,深深品出一种“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子狸”的戏剧感。 “原来是你。”樗萤道。 她高兴地笑起来,将五条悟一抱:“真好,老公!” 五条悟却有些吃味,蹲下来拨开她的手:“老公不好,老公对不起你,抢先追你,耽误了你做杰的老婆。” “你说这话酸溜溜的。”樗萤道。 “是吗?”五条悟道,“杰应该更酸溜溜,毕竟我失去的是一顿饭钱,杰失去的可是一个老婆。” 第72章 樗萤越发被浸泡在醋缸里的五条悟逗笑,一连乖乖地叫好几声“老公”,见他还是摆出那种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姿态,刚要继续撒娇,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要哄他,老公不能惯,一惯就会变成臭男生。 她一下子站起来:“好吧,那我去给杰做老婆……啊!” 樗萤恶作剧变悲剧,她蹲那么久腿发麻,一下子起猛,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栽。 身后是个小矮坡,五条悟刚才胡想的“樗萤圆滚滚滚下去”的一幕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实现的时候。 那样的高度,一般人滚下去还能爬起来拍拍雪笑,樗萤就不一定了。 五条悟知道这一点,于是在她往下倒的时候本能地捉住她的手,想将她拉进怀里。 然后两个人都滚了下去。 樗萤只觉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头上已经没有五条悟给她撑的伞,只有黑漆漆飘雪的天空。 这么摔下来,一点儿也不疼,因为她身下垫了个五条悟。 她趴在五条悟胸膛上,撑起脑袋看他,他也看着她。 五条悟道:“有哪里伤到吗?” 樗萤道:“我一点事情也没有。” “是吗。”五条悟仰面望天空,“老公有事,老公的心碎了。” “老公,我有个问题。”樗萤道。 “什么?” “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随便用个术式救我,要这么不帅地跟我一起倒在这里啊?”樗萤问。 五条悟愣住了。 这几天他愣了挺多次,被樗萤亲到嘴角的时候发愣,瞧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樗萤也发愣,但没有哪一次愣怔的时间像这一次这么长久,仿佛樗萤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让他反应不过来。 那双冰蓝的漂亮眼瞳木木地转下来,将樗萤看了又看。 良久,正在樗萤打算拍拍他的脸看他是不是摔傻了的时候,五条悟终于又有了动作。 他先是眨眼,随后闷声忍笑,渐渐地实在忍不住,干脆放声大笑。 “对。”他一边笑一边道,“是好傻。我大概是天下第一傻的咒术师。” 樗萤有点吓到,她现在真的觉得五条悟摔坏了脑袋。 对于五条悟来说,这的确也是一种比摔坏脑袋聪明不到哪里去的事情。 他欸,天之骄子,那么厉害,一个术式可以摧毁一片森林,却在樗萤遇到危险的时候,想也不想地用最笨的方式给她当肉垫子。 那是他的本能反应。 他只想着保护他,却忘了自己有多厉害。 真是完蛋,完了。 关心则乱,她怕会是他一生的软肋。 第64章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新娘? 五条悟被这个事实打败,干脆摊开手脚,呈大字躺在雪地里摆烂。 他漂亮的白发凌乱散开,混着细雪,单薄锋利的下颌线让人想啃上一口。 樗萤专注地看着他,觉得他自暴自弃的样子有点可爱,嘟唇过去亲了亲他下巴,又觉得像他这么平摊好玩,也在旁边躺下,任由雪花静静地飘落在脸上。 五条悟道:“你上来。” “上来哪里?”樗萤问。 “躺我这里,等下你感冒了拖着鼻涕老公可要嫌弃。”五条悟道。 樗萤这个身子骨是真经不起折腾,反正已经当了一回垫子,他无所谓再当第二回。 樗萤呼哧呼哧爬到五条悟身上,心安理得地躺好,觉得他怀里宽敞又暖和真是舒服。 四下静寂,飞雪漫天,好像全世界只剩了这一角,冰天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直到零点来临,寺院钟声骤然敲响,浑厚悠长,与钟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人们潮水般的欢呼和新年祝福,从不远处此起彼伏地传来。 五条悟抱着樗萤坐起。 一百零八下钟声终了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樗萤,轻声道:“新年快乐。” 这红包很有些厚度,樗萤打开,看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万元钞票。 她惊奇地看向五条悟,五条悟也正歪头看她,不无愉悦地道:“压岁钱。” “好多好多。”樗萤惊叹。 这小财迷果然当即弯了眼睛,眸光亮亮的,如同见到至亲一般。 “是啊,多给一点,希望你快高长大。”五条悟道。 “这么快长大干嘛?”樗萤道,“赶着给你当新娘子?” 五条悟抬手刮了下脸羞她:“你真不害臊。” 樗萤不知害臊为何物,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套在五条悟手腕上。 五条悟只觉手腕一凉,低头去看,是块表。 他一眼看出那块表价值不菲,不由道:“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 樗萤不假思索:“我有很多压岁钱。” “今早得的那些?”五条悟道,“全花了?” 樗萤连连点头。 他们俩今天逛街的时候,她趁五条悟不注意买的东西,该大方的时候她大方得不得了,将荷包里满满当当的压岁钱花个精光。 她把眼睛睁得圆溜溜,凑到五条悟跟前,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要寻找他感动的表情。 感动的表情没找到,倒是见他笑得很畅快。 笑完之后,五条悟道:“宝宝,你对我真好。” “当然咯,我爸爸说,一个男人首先要有一双好皮鞋,然后要有一块好表。”樗萤就很高兴,得意地道,“你傍到个富婆。” 她随即难过,后来为了给她治病,爸爸的好鞋和好手表都没了。 五条悟瞧着那水灵灵的小脸,好笑地想,幸亏又给了封利是,否则富婆为他买表倾家荡产岂不是太过可怜。 然后他见樗萤低落的模样,猜她大概回忆起什么难过的往事,揉揉她的头发:“我很喜欢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夜深了,回家去吧?” 樗萤点点头。 这么晚已经没有电车坐,是五条家的专车来接。要从高高的山上走下去,一直走到山脚,才能坐上车。 樗萤走着走着就犯困,五条悟抱了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雪已经停了,夜风又细又长。 樗萤不觉得冷,她愿意这段路再远一点。 当下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她像个最最吝啬的铁公鸡,一丢丢一丢丢地消费着当下的温馨时光,明明很困,硬是撑住眼皮不要睡觉。 五条悟给她讲了个老套的龟兔赛跑故事,她还是不要睡。 “为什么不睡?”五条悟调侃她,“想当老公的新娘想得睡不着吗?” “少*臭美。”樗萤拧他的脸。 “说真的,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五条悟问。 他像是无心之问,可话落了,在樗萤看不见的时候,他很是用力地抿了下唇角,泄露出一点对自己莽撞的懊恼和紧张。 即便是五条悟,在樗萤面前也不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樗萤不假思索:“愿意啊。” “我愿意是现在的事情。”她接着道,“可结婚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情。” 五条悟道:“难道你以后就不愿意嫁给我了?” 樗萤不答,悠悠唱起歌来,却将他抱得很紧很紧。 高专学生的寒假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寒假,除夕才过去,大年初一,高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咒灵显然是不会因为过年就不搞事的,根据“窗”的情报,有个一级咒灵在游乐园一角作乱。 樗萤倒是很高兴,她本来以为要到开学才能再看见硝子和夏油杰。 夏油杰还带了新年礼物给她,一对亮晶晶的耳夹,不算便宜,但他知道樗萤喜欢。 果然樗萤一看就爱上了,立马戴好,将头发都别到耳后,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给你这个。”樗萤礼尚往来,往他手里放了一封红包。 “我不要钱。”夏油杰道。 他打开红包一看,里面哪里是钱,是樗萤手写的三张捶背券。 “稀奇,你对杰也这么小气。”五条悟探头过来看见捶背券时道。 樗萤可是送了硝子一整套制作精良的法医解剖工具。 樗萤道:“才不呢,我知道杰会喜欢这个。” 夏油杰笑了,将三张捶背券好好装起:“我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樗萤快乐地道。 夏油杰的制服是宽松款的,但她知道他的身段相当好,跟五条悟不分伯仲各有千秋,她很乐意给夏油杰捶捶背捏捏肩。 没等捶上,樗萤就被五条悟一把抱走。 一年级生到场的时候游乐园里已升起“帐”,游乐场很大,又是新年,游客很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帐只圈了咒灵出没的区域。 辅助监督也没能过个好年,任劳任怨地出来给一年级孩子们开车。 他倒没觉得太辛苦,车里空气还蛮快活的,这四个凑到一起总有耍不完的宝,即便将要面对危险的咒灵都还有心情喝奶茶。 第73章 樗萤捧着奶茶杯子喝得很认真,她怕等会儿去到看见咒灵的样子就没有心情再享受奶茶了。 “任务结束后我们在游乐园玩一圈再回去,今晚住在悟家。”硝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樗萤,“你上次不是想玩过山车没有玩到吗?” “好哇!”樗萤高兴得一下子坐直。 由于开心,她居然敢头一个进入帐,看见咒灵也不躲,这次不捂眼睛了,把五条悟的墨镜拿来戴上。 一级咒灵已经是很危险的级别,整个高专的一级咒术师才几个,更何况一级咒灵其实是需要特级咒术师来打的。 而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区区一级咒灵实在不算什么,早点打完早点结束,还可以赶上游乐园放的第一波烟花。 樗萤今天表现特别好。 她把盾给了夏油杰,坐在安全区域辅助,手上的【砂】和【树】都可以用来远程辅助,【时】消耗的力量太多,在已经用了【盾】的情况下用不出来,只得作罢。 “她越来越上手了。”夏油杰对五条悟道。 五条悟想着第一次出任务,他不打算让樗萤参加战斗反被樗萤教训一通,笑道:“其实她真的蛮厉害。” 有自知之明,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还有勇气,已经比好些人强了。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一级咒灵很快被制服,夏油杰走过去,准备吸收它为自己的式神。 “打完啦?”樗萤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向五条悟。 然而就在这时,看似被制服的咒灵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避开了夏油杰的收服,宁为刀下鬼不为术师奴,它是一个有智慧有尊严的咒灵,绝不肯这么屈辱地被吸收。 “不要小看老夫!”咒灵一声狂啸。 电光石火间,它竟参上新的境界,周身迸开深海一般汹涌的咒力,那咒力围拢成铜墙铁壁,一下子将樗萤吞了进去。 咒灵也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 它还看得出来樗萤对五条悟很重要,在战斗的时候,五条悟的余光会时不时落在樗萤身上,确认她的安全。 情之一字,真是人类最大的破绽。 咒灵讨厌五条悟,如果杀掉樗萤,五条悟会癫狂吧? 想到这里,还没等五条悟癫狂,咒灵已经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 “请问你还要笑多久?”一个男高中生的声音问道。 “再等一下,等我看到五条悟跪在地上痛哭的样子……”咒灵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它发现这就是五条悟的声音。 它瞪大眼望去,五条悟居然就站在那里。 “我没想把你拉进来啊!”咒灵大惊。 “我知道。”五条悟扬起一个微笑,“我自己赶上关门时间进来的。” 领域开的瞬间他就站在了樗萤身后,樗萤的力量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得七七八八,勉强张开【盾】也支撑不了多久。 他不用她勉强支撑,她有他就够了。 “这里好可怕。”樗萤环顾四周,揪住了五条悟的衣角,“是什么地方?” 阴森森的,到处淌血,她不该喝奶茶,就算喝下了肚,此时看见这一幕也很想把奶茶再吐出来。 “是‘领域’。对展开者绝对有利的空间,在这里它的实力会大大提高,发出的攻击将百分之百命中。”五条悟没事人似的给樗萤解释,“听说咒灵的领域不会太好看,果然如此。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什么嘛,听你的语气好像还没学会开领域。”咒灵放下一半的心,“感谢我,让你在临死前开了眼界!” 它飞快释放出一大片类似蝇头的微小咒灵,小咒灵并不是独立个体,只是它的力量碎片。 它要打“人”海战术,单只小咒灵不足为惧,就像人不会因为被一只蜜蜂叮了就死。 但在领域之内攻击从不落空,众多小咒灵围攻如同群蜂狂蛰,再厉害的人也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五条悟的术式和反转术式很厉害,速度也很快,但在咒灵的领域内他无法做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御,尤其还要保护樗萤,衣袖很快被挂破好几处。 樗萤被五条悟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她起初有些惊慌,抬头看五条悟,却只捕捉到五条悟悠闲的表情。 他甚至还有心情低下头来同她对视,没有墨镜的遮掩,他冰白的眼睫真是又长又翘,造物主要怎样妙曼地一挑笔尖才能画出这样的睫毛。 “不是让你闭上眼睛?”五条悟问。 闭上眼睛只会徒增害怕,因为樗萤的想象力很丰富。 她不说自己害怕,只嘴硬道:“我也想看看你害怕的表情。” “那你怕是永远都看不到了。”五条悟道。 大敌当前,他们两个居然还旁若无人地聊天,咒灵气得眼睛里直冒火。 愤怒催生强大的爆发力,一瞬间小咒灵的速度更快,攻势也更加疯狂,五条悟要抱樗萤没办法开停止之力,跳跃到另一边,还是被擦过耳际的小咒灵割断两根头发。 五条悟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害怕,他是感到兴奋。樗萤想。 “老婆,看这个领域多好玩。”五条悟道。 他舔了舔唇:“我还没有开过领域。” 他不必言尽,樗萤就知道他想的什么,握紧他的手,也兴奋起来:“要弄得酷一点噢!” 没有人问“能不能”“会不会失败”,这固然是出于保险的忧虑,但当问询的对象是五条悟时,就变成了蠢问题。 五条悟是不会失败的,一如他自己所说,五条悟也从来不会害怕。 更多的小咒灵涌过来,这次连咒灵自己都放手一搏,冲刺过来要在混乱中给五条悟一击必杀。 拽上天的黄口小儿,它要将他撕成碎片! 咒灵是在靠得很近的时候,才看清五条悟的动作。 五条悟没有攻击,没有防御,静静地等在那里,面色淡然地牵好樗萤,仿佛已然做好殉情的思想准备。 姿态很好,颜值也很好,就是那对藏谑的玻璃蓝眼珠子特别碍眼。 咒灵尖笑着朝五条悟伸出手去,它要首先挖出五条悟这对讨厌的眼睛! 差一点。 故事的结局是,它差一点点就碰到五条悟。 其实它可以碰到的,但在指尖戳进那对眼球的前一秒,五条悟动了。 千钧一发,这个令无数咒灵疯狂的咒术界新星悠然抬起右手,以弯曲的中指搭了食指,结出个简单的印。 万物希声。 “领域展开。” 近似净化的沉寂中,唯有五条悟轻柔又清晰的咬字悄然落下: “无量空处。” 仍是静寂。 然后山呼海啸奔涌而来,如有行星穿魂而过,巨大磅礴的知识瞬间涌入脑海,千言万语纠缠点拨,刹那咒灵成了智者,无所不知,无所不感,无可知之,无可感之。 直到一切归于混沌。 咒灵忘了它是谁,它只是供信息窜进又窜出的容器,即便五条悟来到跟前刀刃相向,它也躲不了。 这就是一个高中一年级生第一次开的领域。 五条悟。 五条悟! 五条悟!!! 咒灵好害怕,它想求饶,可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五条悟来到眼前。 五条悟弯下腰来,他的眼瞳里倒映着它僵硬的表情。 咒灵只听得五条悟道:“多谢你,我玩得很尽兴。” 然后它的眉心便被五条悟的一根手指抵住,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要对我做什么”,已神魂俱裂于无尽的信息浪潮之中。 至少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樗萤把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结束战斗,解除了领域。 她不想捂眼睛的,谁让五条悟非要凑咒灵那么尽,他倒是不嫌咒灵磕碜的脸。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错过五条悟一击必杀的精彩瞬间。 诅咒祓除,空气清明,巨大的“帐”自天空徐徐落下,世界又与世界相互融合,欢声笑语骤然从四周涌来,显得那么真实可爱。 能够不被诅咒所扰所害,开开心心地生活,真是太好了。 五条悟发现樗萤无比崇拜地望着自己,明知故问地道:“老公帅吗?” “老公好帅!”樗萤道。 她抱住他,往他脸上香了一口。 夏油杰从空中降落,跳到他们两个身边,问五条悟:“你开领域了。” “杰,你都不知道!”樗萤特兴奋,拉着夏油杰讲述刚才紧张刺激的一幕,“刚才悟他——” 天空骤然炸开巨大的声响。 今晚没有下雪,漆黑的夜幕爆裂出硕大的火花,从火花中又接连开出许多的彩色烟火,霎时间姹紫嫣红,此起彼落,璀璨绝伦。 原来已经到了新年首场烟火燃放的时间。 万象升平,再什么没有比这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更适合做战胜曲。 第74章 夏油杰抬头看了一下烟花,没注意烟火绽放的一瞬间,樗萤的脸色突然有了变化,说到一半的话也无疾而终。 她先是欣喜,随后吃惊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去看五条悟。 等夏油杰收回望向天空的一眼重看樗萤,樗萤已经离了他,默默走到前头去,仰头看烟火。 巨大的烟火盛放得如此热闹,她的身影却倏然清冷下来,明明站在眼前,不知怎的,倒比隔着天堑还要遥远。 五条悟走到樗萤身边,与她并肩看烟花。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很。 等烟花落了,他弯腰看向她,问:“喜欢吗?” 樗萤闻言看他。 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很高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精神奕奕道:“好喜欢,真好看!” 可话音刚落,她眼睛一眨,眼眶里积蓄着的亮亮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五条悟没能看见,樗萤另一只手里握了一张崭新的库洛牌。 那是她追逐已久的【替】,五条悟天纵英才,领域一开,在他的主场之内连咒灵都受不了,更何况躲藏在他身上小小的一张牌。 【替】被逼出了五条悟的身体,落到樗萤手里。 大家都说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响,好似天裂,其实樗萤没有听见。 她认真地看着五条悟,像第一次见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他,铭记他。 她的耳边清晰回响着死神熟悉的话语。 “库洛牌已集齐,请随时准备离开,前往新世界。” 第65章 等你跟我结婚就知道了。 未被咒灵干扰的游乐园里,到处亮着大大的灯,有如白昼。 放完烟花,差不多就要闭园,过山车已经不营业了,游客们等着看完第二场烟火就回家。 也有人无心于烟火,悄悄用余光去看坐在游戏屋内的美丽少女。 好家伙,长得真甜! 那么甜那么美的小姑娘,周围还堆满了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玩偶,非但一点儿不会不和谐,还可爱加倍,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睛。 要是她腿上没有趴着那么个讨厌的一米九大帅哥就好了。 五条悟抬抚了抚樗萤眼下那片柔嫩的肌肤。 还软软的,泛着蔷薇般的潮红。 他又戳了一下樗萤鼓鼓的脸肉。 樗萤正在吃蛋糕,嘴巴里塞得满满,被他这么一戳,不由得瞪眼去看。 “到底为什么哭?”五条悟问。 “你好啰嗦,我感动嘛!”樗萤道。 硝子和夏油杰在旁边瞧他们。硝子手里提着还有余量的蛋糕袋子,夏油杰则又摸了个游戏币,投进娃娃机。 对于樗萤的回答,硝子是不怎么相信的。 任谁在胜利时刻好好地看着烟花,回头一看却发现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一边哭还一边说被烟花感动也会觉得很诡异。 樗萤已经很久没用哭的方式来作了,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才会这样,大家赶紧来哄哄她,牵着她离开了有咒灵残秽的那一角,给她买好吃的,还给她夹了许多娃娃,终于哄得她不再哭,可问及原因,樗萤还是说,看到烟花开得很好,觉得很感动。 硝子感觉这理由太扯淡,五条悟却像是已经相信了的样子,深深看樗萤一眼,把樗萤手里的蛋糕咬掉一大口:“出息,以后是不是要看一回烟花哭一次?” 樗萤的蛋糕没了,她很生气,伸手要打五条悟,五条悟溜得飞快,她追不上,便站在原地发狠说今晚要跟夏油杰一起睡。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夏油杰怡然道。 最后樗萤当然没有跟夏油杰一块儿睡,但她成功争取到了让大家都睡在一个房间。 难得有共同在五条家借宿的机会,又是大过年的,她不想错过一起打地铺这么好玩的事情。 五条悟跟樗萤睡在中间,夏油杰跟五条悟一边,硝子跟樗萤一边。 当晚樗萤很是快活,跟硝子玩枕头大战,玩得气喘吁吁还要继续,要不是五条悟按住,真会疯玩一晚上。 樗萤捧着五条悟塞给她的水杯喝水,意犹未尽道:“明天硝子和杰就要回家去了,我想玩个够。” “开学以后见面的时间多了去了,还不够你玩?”五条悟道。 “那不一样。”樗萤道。 无论如何,她都得躺下睡觉了。 可四个好朋友躺一块儿怎么轻易睡得着,一定会开夜谈会。 “硝子以后要做医生。”樗萤道,“杰做什么呢?” 夏油杰道:“大概会留在高专吧。” “是老师吗?”樗萤想了想,意外地觉得很合适。 “悟说不定也会留下来当一名老师。”夏油杰道。 “不不不。”五条悟连连摇头。 “不不不。”樗萤和硝子也连连摇头。 硝子道:“杰你没事吧,是今天的咒灵戳瞎了你的眼睛吗?五条悟哪里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他以后戴个墨镜去当神棍给人算命我还比较相信。” “算,现在就算。”五条悟道,“硝子你算什么东西?” 硝子的枕头扔过去:“你再骂。” 笑闹一阵后,五条悟问樗萤:“你呢?” 樗萤听他们吵架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道:“什么我呢?” “你以后要做什么?”五条悟道。 樗萤小小声道:“我没有想诶。” 硝子翻了个身面对她:“现在想想,以后能干的事情太多了,随便说一样你想做的。” 樗萤认真思考许久,道:“我可能依然会做个美女吧。” 夏油杰笑出声。 “如果可以,我想要做一个健康的普通人。”樗萤道。 “你现在不是吗?”硝子道,“虽然体力不好,但蛮健康。” 樗萤恍然:“你说得没错!”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又埋。 夜谈会进行到半夜,樗萤终于撑不住说要睡了,大家便也各自睡去。 半夜又起大雪,鹅毛飘飞,可是小小的房间暖意烘烘,四个被窝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地挤在一块儿,连梦都相互碰撞。 风雪声里,樗萤悄然睁开眼睛。 借着一点点月光,她看五条悟的脸,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睫毛,心里想,或许有个问题,她一辈子都得不到解答了。 正这么想着,五条悟睁开眼睛。 他眼底一片清明,显然也没睡。 樗萤吓一跳,好在及时捂住嘴巴没有叫出声来。 她看着五条悟,五条悟也看着她,彼此都不愿意先说话,良久,樗萤先把目光垂下去。 “没什么跟我说的?”五条悟低声道。 樗萤问:“说什么?” “今天为什么突然哭了?”五条悟道,“你很伤心,我知道。” 他的眼睛真明亮,仿佛深海里永不熄灭的明珠,她果然还是最喜欢他的眼睛了。 樗萤道:“我想到了你给我讲的,龟兔赛跑的故事。” “怎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兔子,输的时候可能不会那么伤心。”樗萤说话轻轻的,“既然可以看很多风景,没有那么快到达终点也没关系。” “这就让你伤心了吗?”五条悟盯着她。 “女生本来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伤心。”樗萤道,“刚好你醒着,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五条悟道。 樗萤咬了咬唇,看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五条悟跟前凑了又凑,听呼吸确定夏油杰和硝子都睡了,才附在五条悟耳边,问出了这个得不到答案终将困扰她为数不多的余生的问题。 “老公……”樗萤道,“你真的,每个地方的毛毛都是白色的吗?” 五条悟狠狠噎了一下。 他的脸势必以相当凶猛的速度快速红起来,虽然在这样的光线下樗萤看不见脸红,但是靠得那么近,她感受得到五条悟脸颊上蒸腾的热度。 就这个热度来说,一定很红,很红。 他脸皮那么厚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竟无从答起,偏偏樗萤这个小混蛋还那么认真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窒息多时之后,五条悟忍耐地道:“等你以后跟我结婚就知道了。” “不嘛,我现在就要知道。”樗萤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五条悟牙都快要咬掉,把手伸出被窝,摸索到樗萤的手,在她手里写了答案。 樗萤狡黠地道:“哦~” 翌日夏油杰和硝子启程回家,樗萤十八相送,一直把他们送到车站,直到他们坐上车,她还伸着脖子依依不舍地张望。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是五条悟的手。 “再看你的魂就跟他们回家了。”五条悟道。 “不会的。”樗萤道,“我比较想跟你在一起。” 她突然的直球倒是让五条悟心情很好,见她因好友远去有些低落,他许诺今天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第75章 樗萤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她从前能一口气给他提出好多要求,如今坐在那里想半天,只是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问我?”五条悟道。 “嗯嗯。”樗萤点头,“我是世界上最体贴的老婆,所以你想做的事情、想实现的愿望都可以告诉我。” 五条悟道:“我嫉妒杰的捶背券,我也要。” “没问题!” 回到家,樗萤果然给他捏肩捶背,粉拳一握捶得有模有样,就是力气小了点,就是捶的时间太短,因为她很快就累了。 五条悟又道:“那我还要你的小金库。” 樗萤把藏在小猪扑满里的工资和压岁钱都拿出来,那么厚一叠,放在五条悟手里。 五条悟大笑,刮了下樗萤的鼻子,叹道:“你真的很喜欢我,老婆。” “我本来就喜欢你。”樗萤道。 “给你订的新衣服到了,你不去试穿看看?”五条悟道。 “哪里哪里?”樗萤欢天喜地地找衣服去了,在漂亮衣服和漂亮老公之间,她想先短暂地爱一下漂亮衣服。 她走后,五条悟把钱一张一张地塞回小猪扑满里,他塞得很慢,也很耐心,仿佛能够维持这么个动作到地久天长。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新年的几天过后,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 五条悟本来也应该很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老有空陪着樗萤,樗萤在房间里摆弄东西玩,他在旁边给她的手机游戏通关。 樗萤找来一个很漂亮的盒子,将五条悟给她装压岁钱的红包袋放进去。 夏油杰送的耳夹,也放进去。 她还摸出一个亮晶晶的筹码。这个筹码是伏黑甚尔给她的,她当时跟他说很喜欢,并不是假话,她现在还带着,这象征她的好运气,也能够代表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大概的确是死了,与五条悟一战之后,没有发现他的尸骸,那么大的威力,树都风化掉,何况血肉之躯。 樗萤还往盒子里放了好些东西,都是她很珍惜的,末了将盒子锁好,放在高高的架子上。 五条悟过来,将通关的手机界面给她看。 “老公,我想吃好吃的。”樗萤道。 “想吃什么好吃的?”五条悟问。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甜品屋吗?他们家的蛋糕好吃,我想吃。”樗萤道。 左右无事,五条悟乐得带樗萤多出去转转,于是两个人一起去了当初那家甜品屋。 甜品屋一点也没变,想来也是,樗萤到这个世界都还没满一年。 樗萤点了好多东西,犹嫌不足,看见门外有买美式热狗的餐车过去,还想吃个美式热狗,催着五条悟出去给她买。 “现在吗?”五条悟道。 “当然,再不去热狗车都要走啦。”樗萤道。 五条悟在喂老婆吃东西上向来不会含糊,摸摸樗萤的头,让她待在店里不要乱跑,起身去买。 他离座时,樗萤叫了他一声。 “还想要什么?”五条悟回头看她。 “暂时没有什么。”樗萤托腮道,“但不管我有什么愿望,你都会答应的,对不对?” 五条悟笑笑:“当然。” 他走出了店门,没有回头。 五条悟离开之后,樗萤在座位上留了一封信,也离开甜品屋,往跟五条悟相反的方向走。 她挺胸抬头,走得很快,走出一段路之后,脚步渐渐慢下来,后来头也低了,走得足够远之后,她惶然回头,只看见陌生的人群。 再也不会看见她想看见的那个人了。 樗萤心中酸楚,狠狠捏了下手心,想要忍住眼泪,转念一想陌生的街头没有人认识她,她于是小声哭起来。 她甚至忘了跟他说再见。 樗萤一边哭一边转身,想要继续走,一回头却撞到人。 她说了对不起,想要绕开,却听见对方道:“不是说要吃热狗?” 樗萤满溢的泪便顿住。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站在眼前的五条悟。 他说要去买热狗,可是手里没有热狗,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封信,正是她放在甜品屋那一封。 四目相对,五条悟脸上蒙着她从未见过的阴翳。 他在生气。甚至于更严重些,他在愤怒。 “只是买个热狗,就收到一封分手信。”五条悟道,“解释解释?” 樗萤后退一步。 她避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喜欢的东西全部束之高阁,收到钱那么高兴,却毫不犹豫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五条悟道,“信上说你要回家所以要跟我分手,你回哪里的家?” 他往前一步,樗萤赶紧又后退一步。 她有点慌,心里的难过比慌张还要多,怕一个绷不住就要没形象地大哭出声。 “不要你管。”樗萤道。 她绕开五条悟继续走,见五条悟朝自己伸出手,连忙躲开,但哪里躲得开,还是被他轻轻捉住手腕。 “为什么不看我,不要说话,也不再肯让我抱了?”五条悟深深看着她,冰蓝瞳孔中暗影沉浮,又认真,又危险,“不爱老公了吗?” 第66章 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他对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 五条悟聪明绝顶,他知道大年初一那个晚上一定有什么变了,或许从樗萤落下眼泪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要不告而别。 明明在那之前一天,两天,甚至更早些时日,樗萤还是好好的,一如既往造作撒娇,提出些任性又可爱的小要求,得逞之后会抱住他,认认真真地说“我好喜欢你”。 喜欢是真的,如今要走也是真的。 他看得出来,并且清楚地预感到,她如果真的走了,恐怕不会再回来。 五条悟不懂樗萤为什么要走,在樗萤没觉察时他刻意捕捉过细节,也寻找了方方面面的原因,依旧不得其解。 对于要离开这件事,樗萤选择隐瞒,从来没打算告诉他。 “说。”五条悟道。他逐渐收拢五指,在她柔弱的脉搏里残酷地压下几分力道。 樗萤并不看他,噙着泪花看着地板,也不作声。 她有些发抖,手腕在他掌中轻轻战栗,仿佛他手心有着熔岩一般的热度,肌肤相触,就会将她毫不留情地灼伤。 五条悟执着地等樗萤一个回答,樗萤却只是努力转了转手腕,试图往后退,好离他远一点。 他并非一个不理智的人,可以毫不夸张地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恐怖至极的咒灵逼近,连睫毛都不会颤动一下,因为他很强,强大到足以生出空前绝后的自信。 但他毕竟年少,也没经验,从未领受过将失所爱的滋味,这使他有些迷茫,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樗萤这么一个小小的逃避动作就可以伤害到他,令他情绪失控,以至于厉声喝出:“樗萤!” 樗萤吓得一抖,终于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时,五条悟发现樗萤的眼睛已经憋得通红,她的伤心并不亚于他的,他还这么凶,她简直蒙受天大委屈。 五条悟大恸,遽然松些手劲,舔了下唇,无所适从:“对不起,我……” 他惶惶然,低声道:“萤萤,你不要我了吗?” 樗萤一听这话,努力兜住的情绪瞬间决堤,不管不顾大哭起来。 旁边人来人往,诧异的视线那么多,可她连形象也不要顾了,抬手捂住眼睛,单薄的双肩耸动着,温热的眼泪淌出指缝,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很快被寒风吹得冰凉。 “我、我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利索,“要你……” 一口冷风灌进喉咙,樗萤给呛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埋进五条悟怀里,紧紧揪住他的外套不肯放手。 五条悟牢牢抱住她,心脏痛得厉害。 他松了钳制着樗萤的那只手才发现,自己用力过度,将她肌肤抓握得发红,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对不起。”五条悟将樗萤的手往脸上贴了又贴,“我永远不会再凶你了。” “我不想和、和你分开……还有,写……”樗萤拼命摇头,用泪糊糊的眼睛看他,难受得表情达意还要用手势,点着心口告诉他,“写分手信的时候……我也好难过……” “我知道。”五条悟连做几次深呼吸,将那要命的分手信揉作一团塞进口袋,抱起樗萤,低头亲亲她脸颊,“我们回家,好不好?” 樗萤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点头。 回程的路两个人走了很久,五条悟始终没有放下樗萤,而樗萤树袋熊般窝在他怀里,也终于渐渐止住哭泣,受大哭的余劲儿影响,还在轻轻抽噎。 这么冷的天,又这么哭法,她鼻头成了胡萝卜,两腮也红通通活似涂了胭脂,看着越发可怜。 “老公。”樗萤垂着湿乎乎的眼睫毛,轻轻道,“我刚才在甜品屋点的东西没吃完,剩了好多好多。” 第76章 “没关系。”五条悟低头看她,温声道,“老公有钱,再给你买。” “浪费呀。”樗萤道,“我一定会遭报应的。” “谁舍得报应你?”五条悟道,“就算真的有,也只会报应在我身上。” 他拿起她的手看看手腕:“还痛吗?原谅我吗?” 樗萤摇摇头,又点点头,被他苦大仇深的表情逗笑,仰头亲亲他的脸,瓮声瓮气道:“老公,我想吃菠萝。” 大冬天哪儿来的菠萝? 但五条悟带着樗萤回到五条家之后,竟真给她弄来了菠萝。 菠萝很甜,樗萤吃了几块,自觉地放下签子不要吃了。 “菠萝会打人。”她戳戳脸蛋,“吃多了脸里面痛。” 五条悟接过樗萤的盘子把剩下的菠萝全吃掉,然后他就被菠萝打了,坐在那里含盐水,眉头紧皱。 樗萤看得直乐,拿手机拍他,过去趴在他腿上,打开手机游戏哒哒哒地玩。 接下来几天,五条悟一直陪着樗萤,寸步不离。 大家悄悄地说少爷变得恋爱脑,格外黏人,樗萤也笑他。 五条悟没有笑。他后来又问了樗萤:“为什么要走?” 樗萤低头抠着手指:“时间到了,就要走。” “什么时间?”五条悟道,“去哪里?” 这些都是樗萤不能够告诉他的。 “宝宝,谁在威胁你吗?”五条悟抚抚她的脸,认真道,“别怕,我给你解决。” 他总是能解决许许多多的难题,也无惧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些出格的事情,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住他。 然而他忘了,这个世上有很多*事可以去抗争和勉强,唯有一件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死亡。 一别即成永别,樗萤是在死神手里欠了命,也许分开后某天,五条悟一睁眼,她就已经不存在任何一个世界。 别人都会继续长大,樗萤不会再长,这种话真是残忍,叫她怎么跟五条悟说。 问到最后,五条悟也不问了。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固执又耐心地守着樗萤,看她开心地玩闹,给她弄来所有她想吃的东西,满足她一切要求,只有一条,一定要跟她待在一起。 家族里的事情五条悟全推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没有谁能管他。 樗萤半夜醒来,看见五条悟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不睡觉,默默消耗着咒力来维持精神,像一只守护宝藏的猫头鹰。 三天三夜之后,又一个雪夜,五条悟坐在樗萤的床沿,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樗萤渴醒了,想喝水,见五条悟脑袋一点一点,很有些心疼,怕将他吵醒,刻意放轻手脚下床,不料才转身,就被五条悟从身后抱住。 “你去哪里?”五条悟道。 他的声音因困倦而低哑,人却迅速精神起来,越发将她抱紧。 樗萤立马转过身来反抱他,摸摸那柔软的白毛,撒娇道:“我想喝水,你给我倒?” 水壶就在桌上,五条悟捏捏鼻梁,去给樗萤倒了一杯。 樗萤喝着水,小心翼翼道:“上来一起睡吧?” 五条悟摇头拒绝:“我不能。” 樗萤道:“只是一起睡,又不是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你真坏。” 五条悟笑了,拿手帕给她擦嘴角:“我可没想什么额外的事情,你自己坏不要赖上我。” “那为什么不要?” 五条悟想了一下,望着天花板道:“大概因为我在害怕。” 不可一世的五条大少爷,他曾经说过永远也不会害怕的。 对于他来说,害怕不仅仅是种新奇的体验,或许还是件颇为丢脸的事情,只有敌不过,人才会害怕。 但他坦率地承认了。 由于心内发慌而指尖颤抖的时刻避无可避,五条悟看着樗萤,看见樗萤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狼狈的自己。 冬天很快就会过去了,冰雪消融,将到处开满好看的花。 过完新学期,他们就会升上二年级,成为新生眼里厉害的前辈,高专东京分校和京都分校将举办姐妹校交流会,很好玩的,樗萤一定喜欢。 她变得越来越勇敢,不再那么害怕咒灵,做了许多可贵的贡献,跟大家一起打了胜仗的时候,她总是很兴奋,快乐得蹦跳起来,校服裙摆与洋溢的青春气息一同散在悠悠的春风中。 一切都赶在最好的时候。 他从未想过会在最好的时候失去她。 所以……他害怕。 他不能不害怕。 樗萤听到五条悟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哎呀一声转过身去摸索床铺:“我的发绳落在哪儿了?” 发绳好好地系在她腕上,根本没丢,只是从她眼睛里悄悄落下眼泪来。 等转回头面对五条悟,樗萤却又已经是笑嘻嘻的模样。 她靠在五条悟肩头,抬手去触他的眉心:“老公不怕,你害怕就不帅了,而且我不是在这里吗?” 五条悟道:“你不害怕?” 樗萤安心闭上眼:“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于是五条悟的害怕就销声匿迹。 他看见樗萤把那些束之高阁的宝贝重新拿出来满心欢喜地展示把玩,伸手去拿起那个她说代表着幸运的筹码。 五条悟心存侥幸,猜想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连樗萤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离开,或许他与她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时日。 漫长到升了一年级,再升一年级,他们一起毕业,再去读大学。读完大学,各自寻找喜欢的工作,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等结婚年龄一到,五条悟就要娶樗萤为妻。 “你好。”他想问她,“你愿意成为我的毕生挚爱吗?” 即使这根本就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她已然是他毕生挚爱。 未能成眠的第四天,五条悟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乌青。 樗萤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五条悟,做出很嫌弃的表情道:“熊猫眼,好丑!” 五条悟偏往她跟前凑,闹得她一边笑一边叫,一边叫一边躲,五条家的人都跑出来看这两个小的今天又作什么妖。 今天五条悟带樗萤出门,又是去游乐园,这次专门坐一趟过山车。 上次没坐成,上上次也没坐成,非得给她过瘾。 樗萤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抱着五条悟瑟瑟发抖,可心里很畅快,又怕又爱,直呼好玩。 “明天还有更好玩的。”五条悟道。 樗萤竖起耳朵:“明天干什么?” “之前不是想说看无人机告白?”五条悟道,“给你包了很多很多无人机,一次性看个够。” 樗萤喜出望外:“好耶!” 她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缠着五条悟,非要他提前说出无人机告白做的什么样子,是拼她的名字呢,还是做一个爱心? 五条悟硬是不给她剧透,要她快点睡,明天起来自然知道。 樗萤耍赖非跟他一起睡。 “你就上来躺躺。”她扯着他,“不然我也不睡了。” 五条悟拗不过,和衣躺在樗萤身边,给她讲故事。 这么多天下来,他真的太困。他毕竟不是铁人,讲着故事,眼皮便逐渐沉重。 “睡吧。”樗萤道。 “不用。”五条悟道。 樗萤想了想,拿起手机按来按去,将屏幕给他看:“我给你设了闹钟,就睡五分钟,五分钟后我早睡着啦,那时候你醒来,继续守着我。” 五条悟微眯着眼看她,他眼前雾蒙蒙,是困意闹的。 就五分钟,他想。 明天……明天还要早起给樗萤弄无人机。 他于是将樗萤搂了搂,低声道:“睡吧,晚安。”便一秒入了梦。 那是个很长,很好的梦境。 梦里,樗萤亲他的脸,亲好多好多下。 怎么还闹腾不肯睡觉?五条悟问她。 樗萤并不回答。这时闹钟响起,他猝然睁开眼。 身侧已经空了。 一点痕迹、一点气息都没有。 关于明天的许诺仍在耳边,雪还在下,外头仍是其乐融融,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 唯独没了樗萤。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第67章 威风凛凛的白色小柴犬。 这已经不是死神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人,尽管他真的不是人,但此时此刻,他拿着大镰刀愁眉苦脸站在时空隧道里,看着将脸埋进臂弯里默默哭泣的樗萤,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真踏马不是个人。 “我对不起你。”他蹲在樗萤身边道。 樗萤没作声。 她这次没有大哭,不过一如既往地不理他,脸一埋埋半天,好容易抬起头来,老天,哭得满脸湿漉漉,眼皮红红,活像要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 “祖宗。”死神唉声叹气,“求求你了,不要哭了。” 他也只能这样求,而无法许以更好的愿景,“明天会更好”之类的好话根本不适用于樗萤,说出来反而雪上加霜。 第77章 毕竟她的未来不会更好,只剩一段短暂的死亡之路。 人家死就死了,樗萤还在帮他找库洛牌。 想到这里,死神越发愧疚,伸手指在地上画圈,忽然把镰刀递到樗萤跟前:“不然你砍我吧。” 樗萤拿手帕擦眼泪,越擦眼泪越多,伤心太过,哭到最后她都麻木了,眼泪不是从心里流出来,单纯因为泪腺功能失衡而自己在淌个不停。 她看死神一眼,才不要那么野蛮,虽然她的确很想打他:“我又拿不动。” 死神想了想:“对了,上次害你吃甜品没钱付账,这次不会了。我拼死跟上头争取到了活动经费,可以兑换成现世的钱,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买。” 樗萤说出很多好菜的名字。 死神道:“买不了,我只有十块钱。” 樗萤这下又真心实意地大哭起来:“没钱你跟我说什么!” 十块钱到底也是钱,聊胜于无,最后死神跑到现世给樗萤买棉花糖去了,叮嘱她在时空隧道里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我很快就回来。”他道。 然而樗萤等了好几天,等到伤心之情终于能够淡去,身心不再遭殃,死神还是没有回来。 时空隧道里的时间是停止的,她不会饿,也不会觉得困,但一个人困在幽闭的空间里终究不舒服,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走向时空隧道里唯一一扇可以打开的门,那是她要去的下一个世界。 人总要走出来的。走进流动的时间,被命运推动着,做这样那样让自己鲜活起来的事情。 走出悲伤,放过自己,重新开始。 樗萤推开门,缓缓踏入。 很幸运,她这次没有从天而降,脚踏实地,从双脚传递来土壤湿润柔软的触感。 由于是睡觉时离开的上一个世界,她现在甚至都没有鞋。 好在睡裙是很好看的,纯白色,软糯糯,当作常服也不会太奇怪。 樗萤敞开肺腑,深深呼吸,广阔汹涌的绿意扑面而来。 好一片新鲜的林海! 到处都是树,小鸟轻快的啁啾从头顶传来,风吹叶动,四周发出浪一般沙沙的声音,等将风吸进鼻腔,便觉神清气爽,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样干净凛冽的味道洗涤一遍。 这是一个原生态的世界,至少这座山是。 它让樗萤想起那个遇见猪头少年的夏天,这里也真的挺像她住了许久的那座山,她心跳停了一瞬,轻声道:“伊之助?” 没有人回答她。 樗萤自嘲地笑笑,低头踢着叶子,慢慢吞吞往前走。 有了在山里生活的经验,这次再来到类似的环境,她不那么害怕,一边走一边看能不能找到下山的路,安全的树洞,以及可以吃的果子。 有小动物接近。 一只小松鼠探头探脑地接近樗萤,与她并肩而行,大概它明白她是善意的,并且它也有审美,很乐意跟这个香香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一起觅食。 樗萤走了一会儿,想找的三样东西全没有找到,但她在一片高高的灌木丛里发现毛绒绒的东西。 那很像一团毛球,有着令人喜爱的白色,很无害的样子,像是白兔屁股。 樗萤好奇心起,捡了根树枝去戳,谁料一碰,竟从灌木丛里“腾”地窜出条巨大的蜈蚣! 樗萤吓得惊叫出声。 她真衰,那竟不是普通蜈蚣,长得跟成年男人一样高大,张牙舞爪,张开臭气熏天的嘴乐道:“人类!” 是妖怪。 而且是……长得特别特别丑的妖怪! 小松鼠早跑了,樗萤在心跳加速的一秒后也转身就跑。 她根本跑不快,而蜈蚣它有那么多条腿,趴下来百足并用,咔嚓咔嚓地爬,光听声音就令人胆寒,更不要说那恐怖的声音还飞快靠近身后。 蜈蚣妖怪即将一跃而起扑倒樗萤,这时它看见这个鲜嫩可口的人类小姑娘惊惶转头,扔了个纸片过来。 它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纸片很快变作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一下将它送上天空。 樗萤有些庆幸,在高专出任务出得频繁,她在对库洛牌的使用上有了很大进步,虽说受限于自身孱弱的力量注定达不到多么强劲的效果,但使用时间已经比以前长了很多。 【浮】牌可以再撑一会儿,她一边想,一边奋力地奔跑。 她倒是努力的,也努力过了,可惜妖跟人在实力上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对等,等【浮】牌力量耗尽回到她手里,她已经气喘吁吁跑得很吃力,而掉下来摔了个倒栽葱的蜈蚣乘胜追击,又一次赶上她。 死神真是天下第一讨厌神,没钱给她买好吃的,还又把她送到恐怖世界! 樗萤恨死那臭大叔了,背靠大树看着逐步逼近的蜈蚣,害怕得手都在抖。 蜈蚣是想吃樗萤来着。 但在它离樗萤还有三步路的时候,它警惕地抬起头,望着樗萤背后那片幽暗的林荫。 它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力,是纯妖的,以它的实力恐怕敌不过。 树林的阴翳里传来一道视线,沉默地盯住了它。 它能感觉得出来,那股纯粹妖力的主人并不想要它靠近,再走一步,神秘的纯种妖怪无疑会出于捍卫领地的本能撕碎它。 蜈蚣看了一眼樗萤。 这个无知无觉的人类少女,靠得那么近,她注定要死了。人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它也不挑食,何必为了一个好吃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蜈蚣一转身,呲溜消失在樗萤诧异的视线里。 它居然走了。 樗萤劫后余生,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脏站在那里。 她腿酸了,缓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敢再往蜈蚣离开的方向走,只能朝蜈蚣忌惮的那片林翳里走去。 那是唯一的路。 樗萤没有走太久,因为她紧接着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她。 大大的树墩上,坐着一个纯白的、粉妆玉琢的小男孩。 他一头浓密柔软的银白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垂拢在身后,眨着冷漠的金瞳,长了一对尖尖的精灵耳,小脸儿可爱极了,甚至还有一点点婴儿肥。 头发白,皮肤白,穿的衣服也白。 最别致的还要数他眉心处,那里有一轮淡紫的月印,月亮弯弯的,是新月的形状。 樗萤与这小男孩对上了眼。 她对小孩子没有太特别的感觉,她自己本身都还很孩子气,但是这个小孩…… 他真的太漂亮,太可爱。 可爱到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很诡异,要么他是天使,要么他也是妖怪。 视线接触片刻之后,樗萤看见小男孩蹙起眉。 他不喜欢被别人平视,他不高兴。 樗萤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小白团子虽然不高兴,但他没有伤害她。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见他的手时,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打算伤害她。 他的左手手背上透出一道大口子,在流着殷红的血。 一个受伤的漂亮小男孩。 樗萤想了想,朝他走近。 她一靠近,小男孩的眉头皱得更紧,然而他就算是在眉心皱出一座山来,她也是要靠近他的。 樗萤在那对金瞳放射出的锐利目光里无伤地走到小男孩身侧,蹲下去,袖手看着他手上的伤口。 “疼吗?”她问。 白团子开口了,嗓音泠泠,怪好听的:“走开。” 樗萤偏不走开,她不是一个会让小孩的人,尤其这小孩还傲得很,容易激起她的反骨,又尤其,多半是这个小孩让刚才的大蜈蚣停止的攻击。 “你是妖怪吗?”她又问。 白团子道:“你说呢?” “好酷哦!”樗萤托腮看着他,不能怪她外貌协会,同样是妖怪,蜈蚣多么难看,他多么可爱,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他。 她垂眸看着他的伤口:“你是妖怪的话,为什么伤口没法儿自动痊愈?” 没等白团子回答,林翳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只蜈蚣妖去而复返。 蜈蚣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它感受到的妖力虽强,但同时它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只纯妖身上有伤。 那怕个鸡毛啊,纯血妖怪可是大补,而且还有樗萤这份甜点,诱惑加倍,蜈蚣毅然决然走上回头路,从不去想这会不会是一条不归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之前,白团子的耳朵已经极其敏锐地动了一下。 他听力极好,对蜈蚣的再度出现毫不意外,樗萤却很怕。 知道蜈蚣要冲进来,她一个激灵,躲到白团子身后:“小朋友保护姐姐!” 姐姐做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好在樗萤的身体很有说服力,她身形单薄,力量孱弱,刚才跑进来还喘了半天,的确是很需要保护。 白团子没说话,扭头看了她一眼。 樗萤道:“你救我,我会报答你的。” 没等她跟他讨价还价,大蜈蚣已经咆哮着冲了过来,冲到白团子跟前,它蓦然发现不对—— 第78章 这小鬼……啊不,这小公子,不是西国那位犬大将的长子吗? 想到犬大将恐怖的实力,蜈蚣从灵魂深处战栗起来,转身想逃,可哪里来得及? 只见白团子抬起手,指间抽出条莹绿的长鞭,随意扬来,鞭子瞬间将蜈蚣打散,蜈蚣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他再一扫,就把蜈蚣的身段扫了出去。 还挺有洁癖。 见识了小东西杀妖如切菜的厉害手段,樗萤很高兴,然而那冷冰冰的金瞳又一次找上了她。 白团子看着她,第二次下逐客令:“走开。” “我不,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樗萤道。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狡辩。 “想不想看‘听我说谢谢你’的手语舞?我给你唱跳一个。”樗萤道。 白团子面无表情。 樗萤整个垮掉,叹口气坐在他身边,认真去看他的伤口:“你的性格真是不可爱。” 她身上没有药,她也不是大夫,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这不妨碍樗萤做个聪明人,她拿出【树】牌,虔诚地道:“请给我可以治愈伤口的叶子。” 库洛牌落到地上,变成一株散发清香的绿植,小白团子鼻尖动了动,不必樗萤说,自己就伸手去摘叶子,将叶子揉出汁液敷在伤口上。 真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 樗萤却明显地力不从心。她刚才又是用牌又是逃跑,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又强撑着再用了一次牌,已经软绵绵地趴下,比身边这个伤口深可见骨的小伤员还要严重。 她还是关心小朋友的,见叶子简单地敷在白团子伤口上容易掉,热心地道:“我给你包扎一下。” 她手上没有绷带,犹豫一下,将手伸向自己的裙子。 电视剧里,主角都会豪迈地将衣服撕成布条给伤员包扎。 但樗萤伸向裙子的手突然一个转弯,搭去了白团子衣服上,想在他袖口撕下一圈。 他显然生在一个非富即贵的家庭,衣服料子很好,右臂上还缠了一圈毛绒绒的白皮草。 见团子冷眼看着自己,樗萤解释道:“你的衣服薄,好撕,而且你的爸爸妈妈肯定还会再给你买新衣服的,姐姐只有这一身,撕坏了就没有啦。” 她去扯他的袖子,没有力气扯不下来,还是他自己扯了一条。 樗萤用那一条好布给他轻轻地包起伤口,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她道。 白团子瞪她。 樗萤休息了一会儿,回复点体力,也找回更多的理智。 她已经来到新世界,这是无可逆转的事实,肚子快饿了,外头可能还有妖怪,大山危险重重,她又手无缚鸡之力。 目前来看,唯有这个小朋友最可靠。 她要跟他搞好关系。 樗萤在睡裙口袋里掏了掏,居然幸运地掏出一个随手放的糖果,将那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粉红草莓糖果放到白团子手里。 “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吃了你就不疼了。”樗萤道。 “我不吃人类的东西。”白团子道。 “你给我收下,这是姐姐的心意!”樗萤倚老卖老,“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了,再也没有了,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白团子闻言摊开手心,看着那颗糖。 “我对你多好。”樗萤道,“你不要再赶我走了,姐姐是仙女,对仙女不好会遭报应的,我们以后就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吧。” “我们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白团子道。 “人生就是要挑战不可能哦。”樗萤道。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赖在他身边。 他伤口没好,暂时没打算挪动,她也就堂而皇之霸占了他身边的位置。 不知不觉夜晚降临,樗萤不敢独自去找食物,扯团子又扯不动他,只好挨饿将就一晚。 木墩很大,是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的遗迹,樗萤将上头擦了又擦,才躺下来,跟白团子挤在一起,又饿又困地睡着了。 她以为这是一个平静的夜,其实不然。 白团子没有睡觉,坐在那里仰头看月亮。 樗萤的药很有效,他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痛了,这是在父亲的试炼中受的伤,他还不够强大,势必追求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忽然,他看向树林一角。 那幽暗的地方藏着好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 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振翅的声音,是一群毒蜂。 如蜈蚣妖怪所想,樗萤是道绝佳的食材。 她比普通人类更具诱惑,通身散发着新鲜甜美的气息,又长得那么漂亮,对于妖怪来说是最上乘的食物。 捕食者悄然靠近。 它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却又纷纷在最后关头望而却步,因眼前所见不自觉地颤抖。 樗萤仍然安心睡着,她的身侧却已没了白团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威风凛凛、毛发流光的白色巨犬。 大狗安静又危险地盘踞着,其实以它现在的体型,在犬妖界只能算小狗,但对于妖怪们来说已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大家都认出这是犬大将的儿子,未来西国的继承人,纷纷退去,不敢犬口夺食。 威胁解除,大狗压制住血脉里撕碎敌人的本能冲动,又变回白团子的模样。 他身上一暖,是樗萤依偎过来抱住了他,将他当作一个软绵绵的热水袋。 热水袋果然很暖和,樗萤心满意足,继续睡去,团子的眉心却已经能够夹死苍蝇。 他讨厌人类。 他并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新找了个柔弱卑微的人类公主,生下一个半妖。 他从此有了一个半妖弟弟。 他于是更加讨厌人类。 白团子抬起手,想把樗萤推开。 抬手时他看见手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忽然想到,樗萤那么怕妖怪,他也是妖怪,但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会被他吃掉这种致命的问题。 他的手又放下去,纠结出一张幼年老成的老头脸。 樗萤平平安安睡到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看见白团子在静心打坐。 她饿得受不了了,扯扯他的皮草放下姐姐的尊严拜托道:“你对这里熟吗,可不可以带我去找点吃的,我好饿。” 她又想想:“不然,带我回家也行。” 她说出这句话,发现白团子又在瞪她。 他瞪人的时候其实很有意思,下巴抬得高高的,很傲的样子,不是那种凶凶的瞪,而是决意做出一种平静的嘲讽姿态,用眼神质问她“听听你说的什么傻话”。 如果是一张少年或者青年的脸,看起来可能会有模有样吧,小孩做来只剩可爱。 樗萤爱极,伸手去挠团子的下巴,他拿掉她的手,跳下树墩,带她穿过树林,找到一种红色的果子。 樗萤摘了一个放进嘴里,很甜。 她惊喜地看着团子,正要给他也摘一个,忽然从草丛里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拽,她就跌了进去。 下一秒竟掉进时空隧道里,死神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好险。”他道。 他抓起身后的披风,披风竟断了一截,是刚才把樗萤从异世界拉回来时,白团子迅如疾风过来一把抓掉的。 好可怕的速度。 “这么短的时间,你招惹了个什么样的妖怪?”死神道。 樗萤道:“他多可爱呀。” 她又道:“为什么把我带回来?不用找牌了吗?” 她眼眶里很快又有了泪花:“我要提前死了吗?” 死神招架不住,连忙叫停:“没那回事。不是叫你乖乖待着别乱跑吗?你还没到该去的时间,库洛牌不是从那个世界现在的时间节点进去的。” 他把辛辛苦苦得来的棉花糖给了樗萤,樗萤吃了糖,还闹肚子饿,那他也没有办法,早知道用十块钱买饼干。 樗萤在隧道里又等一天,才重新进入那个世界。 她以为会回到那个遇见白团子的树林,结果并没有。 她轻盈地从半空落下,踩在一片光光的地上。 周围有喧哗的人声,人声因为她的出现,霎时间变成鸦雀无声。 樗萤抬眼望去,看见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那是两队人马,一路乡民,一路武士,正在起冲突。 但现下,谁都不愿再冲突。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一个顶顶美丽的少女落进眼帘。 她那样鲜明,美丽,胜过他们从前所见的一切美好,一个饱含好奇的眼神望来,世界黯然失色。 尤其那被武士簇拥着的显贵,更是呆呆地直了眼。 第68章 从记忆中走出的小新娘。 这是荒芜纷乱的战国时代。 战争频仍,妖邪遍地,人类在恐惧与贪婪中掠夺与被掠夺,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过纯粹的美。 至少正瞠目结舌盯着樗萤的这群男人是这样。 第79章 乖乖,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看上一眼,后半生都会魂萦梦绕,难以忘怀。 她那么美,却又那么柔弱,穿着奇奇怪怪的裙子站在那儿,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小腿。嫩嫩的脚丫光着,连双鞋也没有,肯定跑不快。 纯白的小羊羔落进大灰狼堆里,男人们看着樗萤,惊艳的目光渐渐转为邪念与占有欲。 樗萤不喜欢这样的目光。 她生在文明社会,就算如今在有鬼、有咒灵的异世界里穿梭,也都是被美少年悉心爱护着的,很少会受这么如狼似虎的视线骚扰。 臭男人真讨厌! 她面上淡定,抬头望望天,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转身离开。 “站住!”身后传来高声呼喝,武士们冲过来,瞬间将樗萤围拢。 为首的武士得意洋洋:“我们城主看上你了,要娶你为妻。” 樗萤转头看看他口中的城主,也就是那个自始至终都看着她流口水的显贵。 他真老,都是大叔辈的人了,看着比她爸爸年轻不了多少,老不正经,竟然垂涎美少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樗萤道:“不要。” 武士们纷纷拔刀,寒凉的反光在太阳底下好晃眼睛。 樗萤想了想,她打得过吗?她打不过。 “我已经有老公了哦。”她道,“我老公超级厉害,知道你们欺负我,会把你们大卸八块的。” 那中年城主踱步到樗萤跟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凑近看,他更觉这小丫头美到毫无瑕疵,或许是哪里跑出来的公主,但真是公主他也不怕,把她藏好就是了,他愿意为她付出点代价。 “那你老公呢?”城主桀桀笑道,“别说你捏造谎话来骗我,就算你真有,我也要定你了。” 于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樗萤遇到了妖怪,第二次进入这个世界,她被中年油腻男抢去做老婆。 “我真的好惨。”樗萤趴在窗台上看牛吃草,幽幽叹道。 她当然没能逃脱城主的魔爪,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又没有靠山,孤零零的一条胳膊要怎么拧过大腿。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前来服侍樗萤的农妇一进门,就听见樗萤伤怀的叹息。 她有些如鲠在喉。 的确,城主是很蛮横没有错,但这小姑娘也是厉害的,三言两语,能哄得城主回去大肆铺张准备婚礼,而且循规蹈矩地将现在这户农家做了她的“娘家”,让她在这里好吃好喝一天,明日再按照标准流程风风光光出嫁。 昨天樗萤出现时,乡民正因为交不出足够的粮食要挨打,如今沾了樗萤的光,被城主免去责罚,他们倒是挺感激樗萤的。 比如这个农妇就把樗萤照顾得很好,给她最好的衣服穿,还给她准备了一双奢侈的布鞋。灰扑扑的布穿在樗萤身上,竟瞬间变得好看起来。 “吃饭吧。”农妇把托盘放下,在桌上摆了几样菜。 碗里有肉,是城主让送来的。 农妇抿了抿唇,干巴巴地道:“城主对你还是挺好的。” 樗萤闻言,离了窗台,坐到小桌子前看着她:“说谎的人鼻子会越变越长。” 农妇顿时也叹气:“对不起。” 她说的当然是违心话,只不过想让樗萤感觉好受一点。换作是她,也不愿意嫁给城主这样的人。 “你会放我走吗?”樗萤道。 农妇摇头,又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敢。” “我想也是。”樗萤淡定地道。她夹了一块肉,对农妇道,“一块儿吃吧。” 农妇歉疚不已,哪里还吃得下肉,到了晚上也没能睡好。 全村的命握在她手里,她必须得看着樗萤防止她逃跑,樗萤倒很乖,要了好几床褥子当床垫,垫得软软的,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给樗萤打扮的人就来了。 她们要用粉把樗萤浑身上下都涂得白白的,樗萤觉得这好像僵尸的颜色,不愿意,只愿意洗个香香的澡,再画一下眉毛,抿一点口红。 “要涂的,不然不合规矩啊。”大家劝她。 樗萤道:“我不要就不要,不然我不结了。” 劝阻的声音立即消失。 所有人都当这是郑重其事的婚礼,只有樗萤在过家家,看见那一套漂亮的婚礼装扮“白无垢”还觉得挺开心,配合地换上,结果彻彻底底没有人拿她的淡妆说事——光是穿上那身衣服,她已经好看死了。 樗萤的长发被挽成发髻,女人们再给她戴上雪白的棉帽子。 打扮完了,樗萤从农家走出,在众人惊艳的目光里坐上牛车。 武士们将护送着牛车,直到进入城池,抵达城主的宅邸。 “没有人要抢亲吗?”樗萤进入车厢前,期待地环顾四周。 这可把武士们吓得不轻,赶紧驱赶她进入车厢,立马启程,毕竟对象是她,抢亲这种事情说不定真的有人做得出来。 牛车很晃,特意布置的车厢也不舒服,樗萤坐在里头头晕脑胀快吐了,想透透气,武士们不准她出来,探个头也不可以。 “可以唱歌吗?”樗萤问。 “不许说话!”武士道。 未来的城主夫人嘴巴甜着呢,一不小心就会被蛊惑,他们可不够胆带着她逃婚。 樗萤坐回原位,压下涌到胸腔的不适,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声音,开始静静等待。 牛车驶出村子,人声平息下来。 她拿出【时】牌。 她的力量不足以维持这张库洛牌太久,拼命发动,还要逃跑,肯定跑不远,不过没关系,她找个草丛躲好就行,等他们走远了再继续跑。 车厢里安安静静不会显*得奇怪,因为是那些武士叫她不要说话的。 樗萤将【时】牌一握,便要发动。 发动前一秒,她忽然觉察,不仅车厢里安静,外头从不知何时开始也安静得诡异。 蓦地,有武士爆发了第一声喊叫:“什么东西飞过来?” 很快第二个人惊慌地道:“妖怪!好多妖怪!” 黑压压一群魑魅魍魉从天而降,发出刺耳的呼啸,瞬间裹挟了护着牛车的武士。 它们被很香的食物气息吸引而来,武士们奋力搏斗,但他们那几下三脚猫的工夫实在不够看,没过两招,就被妖怪咬掉了手臂,或撕去一条腿。 婚礼的路,突然变得异常惨烈。 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四面八方满溢着妖怪熏天的臭气。 妖怪们吃得不爽,觉得到口的食物跟闻到的香气很是不符,仔细观察,终于发现香气是从封闭的牛车车厢里传来。 牛当然也被吃掉了,可怜的牛。 妖怪们撞向车厢,却撞上一个透明的结界。 它们十分愤怒,卯足了劲儿再撞,咚咚咚,打雷一般震耳欲聋。 樗萤在车厢里紧张地思考着。 诚然她保护自己的念力很强,【盾】牌会相应地变得十分结实,奈何她力量有限,妖怪们群起而攻之,又持之以恒的话,她迟早撑不住。 怎么办,怎么办? 樗萤想了又想,这时她听到结界裂开缝隙的声音。 再来两下,结界就会土崩瓦解。 但—— 妖怪们奇迹般停止了攻击。 樗萤看不见外头,所以她不知道妖怪在下一秒齐刷刷扭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从路的另一边,缓缓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他的到来,所有妖怪都感觉到了一股精纯浑厚的妖气。 绝非它们这种喽啰可比,是可分山海、可破日月的强大。 来者再走近些,妖怪们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个清冷俊美至极的少年,身段颀长,白发金瞳,额上一道淡紫的月印,两颊有着犬牙般的妖纹。 他穿了一身肩绣梅纹的白衣,外罩漆黑护甲,腰配长刀,不知走过多少路,身上却始终一尘不染。 天生的贵公子。 他缓缓走到这惨烈的案发现场,垂眸淡淡扫了一眼粗鲁的妖怪们,简洁地道:“走开。” “蛤?”妖怪火大,“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我们抢食物?滚一边去,否则连你一块吃!” 白发少年仿若未闻,重复一遍:“走开。” “你是瞎的吗?”妖多势众,妖怪们虽然有些忌惮,但并不完全怕他,见状更是离开了樗萤所在的车厢,合体成一条庞大的蛇,高高在上看他,“找死!” 见这不速之客始终不挪一步,也没有跪地求饶的意思,恼羞成怒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朝他咬去。 蛇头即将逼近的时候,白发少年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从右手指间抽出一条莹绿的长鞭。 “等、等等……” 组成大蛇的妖怪里,有一条重新修炼百年的蜈蚣妖,它总觉得这一幕十分眼熟,仿佛曾在前世见过。 或许是临死之际所有动物都会变得格外聪明的缘故,它一下子觉醒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在迟疑的嗫嚅之后,立马大喊大叫起来:“快逃啊!那是西国斗牙王的儿子——” 第80章 就是他!百年之前,就是他挥鞭打来,轻描淡写地把它打得四分五裂!那时候他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蜈蚣妖害怕极了,拼命想要挣脱集体,然而它的声音淹没在同伴的吐息中,在那夺命的长鞭扫来时,它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呐喊出对方的名字这一件事。 “请您饶命!杀生丸——殿下——” “啪”地一声,第一鞭打下,大蛇瞬间爆裂,妖怪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第二鞭打下,未能及时解除合体形态的妖怪们立马碎成一块一块。 造化弄人,好事不上门,坏事轮回不止,蜈蚣妖哭死在自己的坟头。 妖怪们尸横遍野,杀生丸明明站得那么近,却连滴血也没沾到。 他收起妖力化成的长鞭,冷漠地道:“挡路。” 谁要跟喽啰抢吃的啊,这位殿下分明只想好好走路。 但凡妖怪们懂一点借过的美德,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杀生丸跨过地上的残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微风拂来,掠过他鼻端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车厢。 他蓦然想起,这股味道他曾在百年之前闻过。 时过境迁,熟悉的味道竟再度出现,在这个时间,在这样的场合。 在杀生丸的注视中,车厢动了动,须臾,车门缓缓打开,一个作新娘打扮的少女从里头钻了出来。 双颊如桃,明眸皓齿,赫然是记忆里的模样,完全没变。 樗萤看了外头的惨状,赶紧捂住眼睛,打得真是激烈,都没全尸了。 她很快注意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把手放下些,朝杀生丸看来。 遍地血污里,唯有他们干干净净。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纯白的贵公子,纯白的小新娘,隔着百年时光安静对望。 突然,杀生丸收回视线,抬腿继续走他的路。 樗萤想了想,跳下牛车。 她摘去碍事的棉帽子,抽掉发簪,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在风中自由地轻扬。 她随后提起裙子,小心翼翼越过地上的脏东西,跟上了他。 第69章 她怕一切,唯独不怕他。 普通人的逃婚之旅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充满艰难险阻。 樗萤不是这样。 她穿着漂亮的礼服,精灵般自由漫步于森森绿意之中,将刚才那血流成河的一幕飞快抛诸脑后,当她伸出手指,遇到一只在指尖停留的蝴蝶时,她甚至新奇地笑出声来。 樗萤双眼瞧着蝴蝶,余光却悄然捕捉前方那个出尘绝俗的背影。 长身玉立,说的就是杀生丸这种款。 他的头发真长,又白又浓密,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透出冰山般的冷光。 杀生丸自顾自走他的路,目不斜视,耳无旁听,并不理樗萤,仿佛她不存在。 樗萤无所谓,她跟她的,他不驱赶她更好。 但很快她就有所谓了——杀生丸走得太快,而且脚力极好,一个小时过去,他没有丝毫降速或者停下休息的意思。 山路难走,樗萤累了,开口叫道:“诶——” 杀生丸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我走不动啦,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樗萤道。 杀生丸闻言,将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彻底跟她面对面。 金瞳里映着樗萤甜美的脸。 她是好看的,就算用妖怪的眼光来看,也是少有的美人。 这还只是少女时期,等长开更不得了。 面对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美少女,杀生丸的眼神却平静淡漠,毫无波澜。 “没有。”他道。 樗萤不解:“什么没有?” “没有‘我们’,只有你。”杀生丸道。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随后继续走他的路,步子迈得更大,速度更快。 樗萤一路小跑,才又赶上他,拦在他跟前,郁闷地道:“你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杀生丸比她高,人在跟前时,他得居高临下地把目光放下来看她。 他的眼睛真漂亮,而且居然自带眼影,眼皮上一抹妖异的红,与妖纹的颜色是相同的,一点儿不显得媚气,只让他瞪人的时候眼神更凌厉,有朝一日他露出温柔的表情,这撇红也会让他的温柔更温柔。 后者可能只会发生在梦里吧。 听到樗萤提及小时候,杀生丸脸上没有诧异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他表现得冷情也好,冷性也罢,平心而论对待樗萤他态度算蛮好了,想想这么一个走路都不耐烦绕路的大妖怪,短短的一段路途里几次三番因为樗萤停下脚步,居然没有像对其他妖怪一样拿鞭子将她大卸八块,实属不易。 樗萤也意识到这点。她眨了眨眼,轻轻道:“我知道你是你,也知道你知道我是我。” 从车厢里出来时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就明白,小白团子和姐姐的初见,他并没有忘记。 “当时为什么消失?”杀生丸问,“为什么百年过去,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樗萤心里已经打算好了,要抱紧杀生丸这条大腿。他小时候都那么厉害,现在一定更厉害,跟他待在一起就不会被妖怪吃,也不会被油腻男强娶。 最重要的是,长大以后的杀生丸好帅,冷若冰霜的大美人眉目如画,每天看着赏心悦目,心情也会变好。 然而杀生丸小时候已经会那么臭屁地说什么“我们不会一起生活”,现在肯定更难搞,樗萤决定拿出一点姐姐的威严,认真道:“不是跟你说了姐姐是仙女吗?当时临时有急事不得不回天上去,可是心里想着你,所以特地挑你在的时候又出现哦。” 听见这话,杀生丸终于有了表情。 他挑了一下眉峰,那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神色暌违多年,终于又浮现在脸上。 “你的味道是人类的味道。”他道,“人类每个年龄段的味道都不一样,你没有变化,现在的你就是当时的你。” 他甚至说出一句让樗萤毛骨悚然的话:“或许你穿越了时间。” 樗萤低下头去玩手指:“好吧,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小仙女,是睡美人,我沉睡了一百年,现在才醒。” 杀生丸看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意思是让她再狡辩狡辩嫁人的由来。 “我这么好看,刚醒就被坏人惦记上了!”樗萤这时一肚子委屈倒是真的,“那个猪头欺负我,威胁我,一定要娶我。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就完蛋啦。” 她满怀希冀地仰头,水眸里闪烁着璀璨的小星星:“我们还在一块儿,好不好?” 杀生丸不打算同意。 他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停下的次数也太多,淡淡看樗萤一眼,便又继续赶路。 这次步子倒是没有方才大,樗萤借由方才对话的时间休息了一下,继续跟,倒也勉强跟上。 夜幕降临,杀生丸在树下烤火。 “我能坐在这里烤烤火吗?”樗萤指着他对面的位置问。 杀生丸不说话。 就让他高冷去吧,樗萤决定今后凡是杀生丸不表态的一律为好,她往地上放一张手帕,坐在手帕上。 杀生丸闭上眼睛打盹。 妖怪是没有穷讲究的,顺应自然,就连杀生丸也是天为盖地为床,樗萤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只好跟着凑合一晚上。 娇生惯养的日子过久了,一下又返璞归真,还真有点不习惯。 樗萤抱住双膝,把下巴拄在手臂上,光明正大地看杀生丸。 帅哥看久眼睛酸,她不经意地把视线往下一放,脸色刷地白了。 有虫朝她爬过来。 樗萤不喜欢虫子,退一步说,她不喜欢不可爱的虫子。 萤火虫很好,蝴蝶也很好,可是蟑螂、蜈蚣一类,还是轻易能够惹起她的尖叫。 更不用说这个有妖怪的世界,连虫子都变异,蚂蚁长得那么大,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软体昆虫钻来钻去,蜘蛛不是昆虫,但也来凑热闹。 樗萤害怕。 她发现虫子根本不靠近杀生丸,想跑到杀生丸身边,刚一动,杀生丸就睁开眼睛。 樗萤望着他,紧张半天,哆哆嗦嗦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杀生丸道:“杀生丸。” “好的,我叫樗萤……我能离你近一点儿吗?”樗萤道。 不等杀生丸首肯,她已经拖着手帕坐到了他的侧边。 虫子们穷追不舍,又朝她涌过来。 樗萤更加害怕,又问:“我能再近一点儿吗?” 她边问又边坐近一点。 虫子不识时务总是逼近,樗萤于是不得不逐渐缩短跟杀生丸的距离,再近些,再近些,她就该坐杀生丸怀里。 她谈不上介不介意,她不想被虫子爬腿、爬进衣服里,别说杀生丸的怀里,老虎的怀里也要豁出去坐一坐。 第81章 杀生丸投来一个凌厉的眼神,樗萤不敢动了。 她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有虫子要咬我,我怕!” 杀生丸将手放在草地上。 他的手型很好看,指骨像竹节一样修长,指甲也很长,尖锐无比。 他手心泛起绿莹莹的微光,随即有轻薄的毒气扩散开来。毒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不多时,他们所在的这片草地以及草地中的栖息者就被杀灭殆尽。 弱肉强食,何况只是蝼蚁,杀生丸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不能理解樗萤为什么要怕成这样。 人类与妖,毕竟不同。 他不喜欢人类。 杀生丸这样想着,转头去看樗萤。 樗萤竟睡着了。 她走了许久,又饿,又被吓到,现如今杀生丸为民除害,她精神一下子松懈,窝在他身畔安心地一秒入睡。 这一点倒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怕虫子,怕妖怪,怕人类,唯独不怕他,明明他比前三者都要来得危险。 原来她叫樗萤。 杀生丸不觉已看樗萤半晌,收回视线时他想,他独来独往惯了,不需要一条尾巴跟在身边。 翌日,樗萤闻到一阵甜香,一睁眼就看见有红彤彤的果子摆在旁边。 她惊喜地睁大眼,坐起身找水漱口,末了一手一个果子,吃得不亦乐乎。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吃饱了干什么都有劲儿,樗萤继续跟着杀生丸赶路。 在地里待了一个晚上,杀生丸还是干干净净,凑近他时,连他身上的味道都是好闻的。 今天的路途结束得比想象中更早。 樗萤光顾着踩杀生丸的影子,杀生丸驻足时,她才抬头,发现前面是一片人类的村庄。 “怎么不走啦?”樗萤道。 她随即吃惊地:“你想进去吃人吗?” 杀生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会吃人的妖怪。 杀生丸看看村庄,再看看她,淡然道:“你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生活。” “你要抛弃我?”樗萤道。 “我不需要人跟。”杀生丸道。 他说的是陈述句,但樗萤感觉得出来,他说出口就是下了决定的。 她想了想,道:“好吧。”遂提起裙子,慢悠悠朝村庄走去。 杀生丸看着她走进村口,她低下头,抬手在脸上擦着什么,似乎又哭了,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哪怕就一眼。 他亲口驱赶了她,是这场伤心的始作俑者,这令他心里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杀生丸努力去分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竟始终无以名状,这在他优秀的前半生里是未曾有过的怪事。 他蹙起眉,转身离开,不再探究。 杀生丸远离村庄,穿行过绿油油的稻田,脚步很稳,本该坚定不移,然而随着路程的推进,坚定不移的脚步逐渐缓慢下来。 终于,他停驻在路旁,下一秒身形一瞬,再度现身时,已是在偷偷摸摸的少女身后。 樗萤正探头看人去哪儿了,忽觉背后气息一暖,转头看见杀生丸目光深沉地盯着她。 “你说谎。”他道。 第70章 让人想要将他拉下神坛。 樗萤捂住心口,大眼睛水汪汪,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控诉道:“你好坏,为什么故意躲起来吓我,还要凶凶地瞪我?” 杀生丸一怔,面色稍缓,仍坚持道:“为什么说谎?” “我没有说谎呀。”樗萤吸了吸鼻子,“你让我去村子里,我去了,只不过又跑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跑出来?” 樗萤把头低下去,指尖搓着裙子,像做了坏事挨罚的小孩。她轻轻道:“因为我就想跟着你。” “全天下,我只认识你,也只相信你。”她难过地扁了扁嘴巴,“别把我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不认识的村子里,我害怕。” 杀生丸看着她:“你是人类,我是妖。” “那又怎么样?你不要自卑,我不会嫌弃你的。”樗萤不假思索。 被“自卑”了的杀生丸本来想直白地告诉她,他不喜欢人类,一念之差,到底没有说出口。 樗萤跟其他的人类不太一样。 或许是她长得太好,又或许她太自来熟,展现出的对他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赖让他偶动慈悲,没有将她列入“讨厌的人类”范畴里。 “求求你了,带上我吧。”樗萤十指交扣,将虔诚的祈祷姿态展示给他,小心翼翼地咬字,“我会很乖、很乖的。” 杀生丸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板着脸的时候真的很像个老头,或许是刚才被樗萤投诉了凶巴巴很吓人的缘故,他再没有用凌厉的眼神瞪她。 直到樗萤眼睛一眨,泪珠子直直坠下来,杀生丸才松了口。 “走了。”他道。 樗萤立马破涕为笑,还没掉的眼泪瞬间收回,灿烂笑容已经明媚地高挂眉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挺好看的。 未来的许多天里,杀生丸或许会为这次松口后悔。 因为樗萤从来……从来就不是一个令人省心的人。 而对于樗萤来说,这是她和杀生丸拉锯战的第一次胜利,并且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胜利。 他让步了。 让步代表他在听,他在看,他在感受和理解她的心绪,搞不好到最后会演变成他在乎。 谁又知道呢,冷冰冰的杀生丸,他的心却很柔软。 樗萤雀跃地笑出声,在杀生丸身边绕来绕去,甜甜地道:“杀生丸,你真好。” 杀生丸恢复高贵冷艳,不吃她的彩虹屁,一昧赶路。 他是一个总在路上的妖怪,路途没有目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直到历练成最强大的妖怪为止。 强者之路,本该漫长而孤独,孤独的表现就是安静,但自从樗萤跟上来,杀生丸耳边没有安静过。 她喜欢哼歌,或者采花,采了花就编在辫子里,高兴地问他好不好看,当然,最常说的一句话还是“我累了”。 对于这种没有营养的话杀生丸惜字如金,很少回答。 樗萤摘了花要送给他,或者求他拉一把,他也没有动弹,因为他不喜欢跟别人有身体接触。 不久前的让步似乎是幻象,他又变成空谷幽兰,孤傲,独立,高不可攀。 尤其到了晚上,他在月下独眠,月光爱他,镀给他神圣的皎洁,明明是妖,居然显出两分超然物外的仙气。 小的时候长得那么可爱,完全没预料到长大了会这么仙。 太仙了也不好,容易让人生出将他拉下神坛的欲望。 他眸光发颤、理智全无的时候,一定更漂亮。 樗萤托着腮,一边看杀生丸一边胡思乱想。没办法,她太无聊了,杀生丸又不陪她玩,他除了赶路就是睡觉,也不追求吃的,饮露餐风——这不是赞美,她是真看见过他喝叶子上的露珠,就刚才。 杀生丸喝水的时候也很好看,微微仰脖,优美的下颌线清晰绷直,吞咽的时候喉结微动,等喝完了水,他薄粉的唇会染上一层润泽的水光。 樗萤正想着,忽然有个小石头“哒”地弹到跟前,打断她的遐思。 她抬起头,发现杀生丸在看她。 被她无意识地盯那么久,他不舒服,简洁地道:“睡觉。” 樗萤溜到他身边,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坐下。 一条手臂以内是杀生丸的亲密距离,越界他会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亲密。 “我睡不着。”樗萤道,“你陪我玩嘛。” 杀生丸重新闭上眼睛。 亏她还生得出心思来玩,今天才走那么一点路,喊累喊了足足有七八次,现在到了休息时候倒精神起来,作息不调好,往后赶路更要哭天抢地。 杀生丸要耳根清净,他道:“一。” “没有人跟我讲话,我要寂寞死了。”樗萤道。 杀生丸道:“二。” “肚子也饿,想吃好吃的。”樗萤道。 杀生丸道:“三。” 数三下定律,不仅人类知道,妖怪也知道。不知道这个对妖怪适不适用,但对人类是适用的。 杀生丸数到三下,樗萤条件反射不敢再说话,乖乖闭上嘴巴,抱着自己在树下躺好。 过了一会儿,她都要睡着了,忽然听得杀生丸道:“明天给你找吃的。” 樗萤“嗯”了一声,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他知道她在笑。 是有点点心满意足的偷笑。 地上很硬,入了夜樗萤脚冷,没有睡好,翌日清晨晨露一打,她就醒了。 杀生丸还在睡,她悄悄起床,找了一片大大的叶子,去采摘晨露。 她来到一片草木繁茂的地方,将草叶上晶莹的露珠一点一点收集到叶子容器里。 草叶太细软,露珠老掉,树叶阔朗,积蓄的晨露也多,樗萤想了想,掏出【树】牌,道:“带我上去。” 大树生长出有力的旁枝,托起樗萤,将她送到枝叶间。 第82章 樗萤无忧无虑地晃悠双腿,这下真成了林间精灵,随树枝上下游移,运转随心地采集着露珠。 眼见清甜的露珠满满当当盛了一捧,体力也被【树】牌消耗得差不多,她慢慢降低高度,预备回去。 却在这时,树上飞起一片鸟。 在安静的树林里突然有成群的鸟起飞通常不是好事发生的兆头,樗萤瞬间生出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转头望去—— 树底下趴着一只鬼。 鬼不是第一个世界那样子的鬼,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个世界的鬼好歹可以进化成美型的模样,底下那只却青面獠牙、头顶生角,是很标准的恶鬼长相。 樗萤手一抖,露水洒出些许。 她这次没有惊叫出声,心知叫出声只会惊动恶鬼让场面变得更糟,暗暗运力,试图让树枝将她托举得更高些。 孰料鬼立马看穿她的意图,她一动,鬼就顺着树干飞速攀爬,一晃神便到她近旁。 樗萤心如擂鼓,努力远撤,鬼纵身一跃,伸长舌头朝她扑来—— 樗萤将牌一收,树枝瞬间消失,她从半空掉了下去。 掉了,但没有完全掉,娇臀即将着地的时候,凭空拂来一条蓬松软白好似云朵的东西,卷了三卷,将她稳稳托住。 等她坐定,那东西立马撤走,最终樗萤还是摔在地上,没有摔得太疼而已。 到手的美食飞了,鬼很生气,蹭蹭蹭爬下来再抓,却有道雪白的身影动作比它更快,力道比它更狠,一鞭子过来,鬼就茫然地成了两截。 樗萤下意识望过来时,杀生丸落在她跟前,将将好挡住了死不瞑目的鬼。 她看见他,露出一丝笑容,刚要说话,却听他冷冷道:“为什么乱跑?” 是她说要跟他的,他也许诺了她食物,她却连说都不说一声悄悄跑开。 其实这也没什么,杀生丸听力过人,樗萤离开他知道,有鬼出现他也知道。 他也没有要动怒的意思——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但不知怎的,问出口的话听起来那么冷硬。 樗萤也觉得冷硬。 采摘一早上的露水洒了,她没有哭,被鬼吓到,她也没哭,轻轻摔个屁股墩,虽然不痛,但是对于一个小仙女来说这是多么没面子的事情,她甚至也忍下来。 然而杀生丸这没感情的问话将她积攒起来的委屈戳破,她装个屁的坚强,于是眼睛一红,就开始哭。 “你欺负人!”樗萤道。 她泪盈于睫,指着树叶道:“我才没有乱跑,我想你为我找食物,是对我很好的,我也要对你好,一大早起来给你采露珠喝。我采了好多好多,手都酸了。鬼一来,倒得精光。” 提到鬼,她眼泪更大颗地落:“我也不知道有鬼,鬼很坏,可是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没想到你更坏,还要凶我。” 她越说越起劲,干脆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在一天最好的开头,杀生丸就把樗萤弄哭了。 刚兵不血刃杀了一只鬼的贵公子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挺,气质仍然清朗,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女委屈地哭泣。 她这么一跌,头发散了,衣服也弄脏了,看着真是怪可怜。小小的手捂着眼睛,手上还沾着泥。 杀生丸是不知道负罪感为何物的。 世间万物又何德何能,敢让他生出负罪感。 但此时此刻,看着樗萤,他滚了下喉头,觉得喉咙很是有些干涩。 第71章 好可惜,我比较喜欢猫。 樗萤哭了好一会儿,杀生丸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倒也没走,身形一低,坐了下来,在她身边打坐。 清风过山岗,吹走了鬼带来的紧张气氛,山林恢复和平宁静,他喉头的涩意却始终没有消散。 樗萤没有注意到杀生丸就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以他那么喜欢隔开亲密距离的习惯来说,现在这状态四舍五入就是贴贴了。 她只看见杀生丸在旁若无人地打坐,哭声为之一顿,哭花了的脸上现出十足错愕的表情。 有没有搞错……旁边可是有女孩子正在哭诶! 错愕须臾,她猛地握紧拳头,毅然决然不要哭了。 少女轻声的抽泣突然停止,杀生丸耳尖微动,睁开眼睛,看见樗萤在用手帕一点点擦着手上的泥污。 发觉他在看,她转过头,投来依赖的眼神,不同于刚才的控诉,轻声述说着烦恼:“衣服都脏啦。我只有这一身裙子,怎么办?” 她扯着裙子给他看。 受伤之后选择坚强,倒比可怜巴巴更加动人。 杀生丸将视线放在樗萤那白裙子的脏处。 就在前两天,她还是干净漂亮的新娘子,现在搞得这么狼狈,连身替换的衣服也不能拥有。 弄脏的地方顿时显得很刺眼。 樗萤被杀生丸提溜到了一处温泉边。 池水很温暖,散发着硫磺的气味,她伸手进去探了探水温,很遗憾这时手边没有鸡蛋。 不然,煮个温泉蛋多好,补充蛋白质,精神一整天。 “进去洗。”杀生丸言简意赅地道。 他说着转身准备离开,樗萤连忙叫住他:“你去哪里?” 杀生丸皱了皱眉:“不是说没衣服吗?” 看这意思,他是要给她搞衣服去。 樗萤一喜:“哦!”弯腰掬了一捧水净脸,雀跃地道,“那你快点回来,我等你!” 杀生丸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就拿到了一身女孩子穿的衣服。 不得不说,他衣品真的很好,眼睛也很毒,堇色的衣料剪裁缝制成时新的过膝裙,穿上去显肤白,还十分舒服。 这些优点在杀生丸将衣服抛给樗萤时,她用手一捻就知道了,饶有兴致地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给钱了吗?” 总不会打劫了哪位大户人家的小姐。 看杀生丸那高岭之花的姿态,他是做不来这种事情。 他也不觉得拿着姑娘衣服飞来飞去害羞,需要就去获取,光明正大,仅此而已。 杀生丸没有回答樗萤的话,看着她道:“你没有洗。” 他离开的时候樗萤什么样,回来还什么样。 樗萤认真点头:“嗯!我不敢。” “不敢什么?” “我怕有色狼偷看我洗澡,虽然很想洗,可是一定要等你回来才放心。”她机灵地道,“你看,我这次乖乖听你的话,没有乱跑!” 杀生丸道:“那现在洗。” 他又一次要转身离开温泉池子,又一次被樗萤叫住。 “杀生丸!”樗萤道,“我怕。” “没什么可怕。”杀生丸道。 “你能不能就站这里?”樗萤道,“转过身去背对我就好。你不在,我心里始终毛毛的。” 杀生丸转头看她。 他眸光有些冷,是打算看透一切的沉静,樗萤却不怕,抱着裙子期待地跟他对视,把眼睛眨来眨去。 温泉水汽沾湿她的眼神,投过来的期待都是湿漉漉的。 良久,杀生丸收回视线,把头转回去。 他居然真的没走,站定在原地,垂落的衣袖随穿林的微风轻轻摇曳。 樗萤捂着嘴巴在他背后偷笑,已经要笑死。 她现在觉得杀生丸好玩,真的好玩。 他不会道歉——像他这样从小强到大性格又那么高冷的妖怪,恐怕从来也没道过歉,这没有关系,因为他拥有比会说“对不起”更珍贵的品质。 他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歉意。 而且作为一个强者,当被全身心依赖的时候,他是会有责任感的。 喏,现在他不就扛起责任,在守卫她身心的安全。 尽管杀生丸和樗萤都知道,他只需要待在附近就行,受清晨那漂亮一战的威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妖怪不自量力地跑过来。 他还是默默站在那里。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樗萤憋笑憋得脸都粉了,今晨的委屈早烟消云散。 这时,她听见杀生丸冷声道:“再笑就别洗。” 樗萤悚然立正,这下乖了,放下衣服道:“马上洗!” 一山更比一山高,杀生丸有着和责任感一样多的聪明。 他看穿樗萤,却还由了她的心意,这已经不在可爱范畴里。 根本就是太迷人。 樗萤为着好玩,故意求杀生丸守着她,可真要在他背后洗澡,她还是有点赧意的,咬着唇洗得飞快,杀生丸听得脆生生的一声“好啦”,回头看她时,她头发都还湿哒哒。 樗萤继续跟着杀生丸赶路。 走出这片树林,窜出来一条人身蛇尾的人蛇。 “我当是谁闯进我的地盘,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杀生丸殿下。”人蛇声音粗粝,也没有女性性征,像个公的,嘶嘶吐着信子,目光越过杀生丸,在樗萤身上遛了一圈,“殿下也开始食人肉了?我愿为您效忠,替您搜罗食物。” 第83章 等杀生丸点头同意,他就要杀生丸把背后那个娇娇的小美人赏给自己。 他最喜欢吃美人了,滋补养颜,人间绝味。 杀生丸看都没看人蛇一眼,径直前行。 樗萤跟在杀生丸身后,与人蛇擦肩而过时,她看见人蛇震惊的表情。 他大概从来都没有被妖怪这么无视过,一定很生气。 “站住!”果然,人蛇的声音一下子尖厉起来,二话不说就偷袭杀生丸后背,一点儿不讲武德,“小崽子敢无视我!” 杀生丸还是不看人蛇,连头也没回。 人蛇逼近时,他肩上那蓬软的皮毛活过来般自发卷向樗萤,将她带到一边,然后他才伸出爪子,接住人蛇全力一击。 樗萤亲眼见证杀生丸的第三场战斗。 战斗过程大同小异*,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人蛇的实力比青鬼强,却没有好过成群结队的魑魅魍魉,更不用想匹敌杀生丸。 没打几个回合,人蛇就人、蛇分离,蛇尾在地上啪嗒啪嗒弹跳,人的那部分则是在呜呜求饶。 杀生丸目空一切,打的都是小妖怪,他没有半点成就感,收爪鸣金,继续走他的路。 他的武器除了利爪,还有腰上别着的一把长刀。 樗萤注意到,迄今为止的每一场战斗里杀生丸都没有拔过刀。 是敌人太弱不值得用刀吗? “杀生丸,杀生丸。”樗萤在杀生丸身边绕来绕去。 杀生丸是减了速度在走的,否则以她的龟速,无论如何不能与他并肩而行,遑论绕来绕去。 樗萤叫他,他没应,她无所谓,知道他肯定在听,因为他耳朵尖尖动了一下。 “刚才那个妖怪为什么叫你殿下?”她好奇地道,“你是皇子吗?” 真是稀奇,妖怪里也有皇族。 杀生丸还是没答。 樗萤还有问题:“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妖怪。” 按照一般逻辑来说,妖怪都会有原型。 其他的妖怪千奇百怪地丑,应该是道行不够,没有修出人身,像杀生丸这种修出绝美皮囊的就很强。 美是很美,强是很强,但也有弊端——不容易看出原型。 杀生丸看樗萤一眼。 樗萤兴致勃勃地猜他原型:“你是兔子?狼?嗯……雪豹……还是猫?” 他那么白,肯定就是白白的动物,头发又那么多,应该是多毛的哺乳动物。 樗萤列举前几个可能,杀生丸都没什么反应,讲到猫的时候,他瞪了她一眼。 反应这么大,肯定不是猫。 “好可惜哦。”樗萤叹了口气,“我喜欢猫。” 她问来问去,杀生丸都不告诉她他究竟是个什么动物,问到后面樗萤不问了,因为不知不觉中天色又晚,新的一天即将过去,她盯上了杀生丸的皮毛。 他从小带到大的除了一身贵气和冷意,恐怕就是那条缠绕在右臂的皮草。 那皮草看着就是真皮,根根雪白,柔软如云,被风吹拂的时候纹路顺畅极了。 ……一点都不环保。 戴已经戴在杀生丸身上,樗萤不打算做个卫道士,夜风习习,她晚上脚总是很凉,有时候被风吹着也冷,要杀生丸抱着她睡是不可能了,所以她很眼馋这一条保暖神器。 用膝盖想,都很暖。 而且杀生丸用皮草来卷她的时候,她看得一清二楚,这好东西还可以舒展伸长,说不定能够摊成一张毯子。 樗萤指着皮草跟杀生丸求,连敬称都学来了:“殿下,我想要这个。” 杀生丸这次没有用沉默应答,他干脆利落地道:“不。” “晚上冷,我想要这个毛毛盖。”樗萤道,“你借给我,我不会弄脏的。” 好说歹说,杀生丸就是不肯把皮草从手臂摘下给她。 他渐渐提速,走得飞快,樗萤为了追赶他不得不小跑起来,跑累之后,她也就没力气提这件事了。 杀生丸信守承诺给樗萤弄来吃的,不是果子,居然是人类的饼。 饼很好,用的是白面,樗萤在农家吃的那几顿都未必有这样好的白面。 杀生丸真是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又怎样,他小气。 樗萤小口小口咬着饼,不要理他。 当晚睡觉前,她在火堆旁暖了好一会儿的脚,半夜醒来,脚又冰凉冰凉。 樗萤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搞到杀生丸的皮草,到时候不仅要一把搂住,要抱着睡,还要拿来垫屁股,气死他。 第72章 她把他的尾巴踩了又踩。 或许是因为没有借到皮草的缘故,第二天,杀生丸发现樗萤明显沉默许多。 她一向是活泼的,叽叽喳喳,嗓音又甜,没完没了地说话,像小鸟啁啾。 他身畔安静惯了,自从她来,耳边很是热闹,一连几天竟没有冷场的时候。 今天不是这样。 樗萤默默跟在杀生丸身后走路,他走,她跟着走,他停,她也停,停下来的时候坐得离杀生丸远远的,低头看脚,无精打采。 这么走了半天,杀生丸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怎么了?” 樗萤正用力揪着衣角,听见他问,轻轻道:“没怎么呀。” 杀生丸难得主动打开的话题就这么冷了,他不再问,举步继续走。 又过半晌,正在樗萤煎熬地咬着唇时,杀生丸突然停下,看着她,眉目沉静道:“说谎不是好习惯。” 樗萤道:“我哪说谎了?” 杀生丸看向她的脚。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在杀生丸不容置疑的凝视中,樗萤找块大石头坐下,脱了鞋袜,露出双脚。 她的脚很好看,纤细白皙,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袒露在眼帘中时,杀生丸下意识往旁边移了一下视线。 那么好看的一双脚苦于连日行走,娇嫩不堪折磨,磨出水泡,水泡随后破了,就开始出血。 现在樗萤终于忍不住,眼泪滴溜溜打转:“呜呜,好疼。” “为什么隐瞒?”杀生丸看一眼她的伤,又移开目光,“这就是说谎。” 看女孩子的脚是很私密的行为,杀生丸渊清玉絜没有邪念,但他到底还是不习惯。 “那我怕耽误了你的行程嘛。”樗萤道,“本来因为我,赶路速度就够慢的了。” 她手指转来转去地绕着裙子上的带子:“而且,我也不想你担心。” 杀生丸眸光一滞。 那种跟负罪感一样莫名其妙的情绪又来了,却又跟负罪感不同,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微微地痒麻。 偏偏这时樗萤还滑下石头,一跳一跳地跳到他跟前,仰头好奇地道:“杀生丸,你会担心我吗?” 她的话与她周身的香气一同柔柔地萦绕过来。与他形影不离这几日,她身上已有了他的气息,就像盖了个戳,打上他的记号。 杀生丸面色一凛,沉声道:“不知所谓。” 他说完就走了,樗萤脚痛,强撑着走了这么半天,现在她才不要走,坐回石头上,让微风吹着她的伤口,带来丝丝舒服的凉意。 跟上杀生丸之后,她受的苦真多,吃不好,被鬼吓,弄伤脚,细数下来连自己也要怜爱自己。 但樗萤没有后悔。 她很懂得先苦后甜的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头的好儿多着呢。 杀生丸不见踪影,樗萤一点儿不害怕,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的。 果然不到半小时,纯白清冷的身影就回落到樗萤跟前。 杀生丸抛给樗萤一盒什么东西,樗萤连忙把手一缩,盒子掉在地上。 哎呀,抛空。 杀生丸:“……” 樗萤很无辜的样子:“我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万一爆炸了呢。” 她弯腰,伸手,没捡着,隔着那么一段距离,要走过去才行。 她又抬头看着杀生丸,眼波粼粼:“怎么办,捡不到。” 杀生丸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受伤了,爱娇,要人疼一疼哄一哄。 但他没有弯腰去捡。 西国大殿下的头颅是高傲的头颅,不会轻易低下。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站在那里等待片刻,有只狐狸惊慌失措地跑来,叼起盒子送到樗萤手中,又惊慌失措地跑走。 樗萤打开盒子,发现是一盒药膏,散发着清新微甘的药香。 她高兴地曲起双腿,将药膏涂抹在脚上磨破的地方,药膏清清凉凉,不一会儿,伤口就没那么痛了。 “你果然担心我。”樗萤心满意足地道。 见杀生丸又要拉下脸,她抢话道:“这是很丢脸的事情吗?你担心我,我好开心的。” 她双眼亮晶晶:“你果然是世界上对我最好最好的妖,那我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杀生丸想反驳,忍了又忍,没有理她。 樗萤脚受伤,不能穿鞋,也就走不了路。 她对杀生丸皮草的心始终不死,晚上一边用叶子盖住脚,一边伸着脖子看杀生丸手臂上的毛毛。 第84章 “我的脚好冷。”她道。 杀生丸闭目休憩,闻言道:“别想了。” “很冷就没办法痊愈,不痊愈明天怎么继续赶路?”樗萤道。 当然了,如果杀生丸要背她,她没意见。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杀生丸搞不定的事情,他不借樗萤皮草,也不背她,一样解决了赶路的问题。 他猎回来一只双头龙妖兽。 双头龙妖兽,顾名思义就是有两个头长得很像龙身体又像马,浑身覆满锃亮的褐色鳞片的一种生物。 那么大只,看起来像小型恐龙。 双头龙妖兽可以走长途,还会飞,飞的时候腾云驾雾,很帅。 双头龙妖兽被杀生丸带回来的时候已经佩好鞍鞯和缰绳,看见樗萤,它将头晃了晃,知道自己是要被这个小姑娘骑的。 小姑娘很漂亮,所以它没意见。 “哇!”樗萤双眼放光,踩着石头努力爬到双头龙妖兽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许多。 她玩疯了,这一整天都赖在鞍上不肯下来,也算过了一把骑马的瘾。 过度骑马的后果是她下来的时候,双腿内侧又红又肿,痛得不得了。 “呜呜呜!”樗萤抱着双头龙妖兽的腿黯然神伤。 伤上加伤,杀生丸深深蹙起眉头,眉心淡紫的月亮显得格外凝重。 他忽然发现,樗萤跟着他,他就要养她,而她又娇又弱又爱作,并不好养。 在艰难的旅程中,樗萤的腿伤和脚伤到底还是养好了。 途中,他们路过一个人类的村子,樗萤独自坐在路边,遇到一个出来看诊的赤脚医生。 年轻的男医生脸红红地送给樗萤很多草药,还邀请她去他的医舍养病。 “你真好。”樗萤笑眯眯地,“不过不用了,有人会爱护我的。” 医生走后,樗萤看见隐在暗处的杀生丸。 他靠着树站,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标准的农民揣姿势,居然也能给他做得那么优美。 看来只要长得漂亮,哪怕抠鼻屎也是会漂亮的。 樗萤发现杀生丸在看她。 她想了想,告诉他:“那个人只是一般般好,只有你是天下第一好哦。” “无聊。”杀生丸道。 或许真如他的评判,樗萤在养伤期间不能乱动实在太无聊,所以伤一好,她就想到处转转。 她提前跟他报备:“我到附近逛。” 杀生丸任她逛,她走不远,山林也静,以他的听力,完全可以捕捉到她在干什么。 他听到樗萤摘叶子的声音,听见水声,还听见什么东西陆陆续续从树上掉下。 他并未苛待她的肚子,这几天她是饱的,结果伤一好,还是想着吃。 杀生丸这么想,但随便她。 她是自由的,想吃就吃。 他坐在树下看双头龙妖兽吃草。这几天樗萤跟她的坐骑混熟了,给两个龙头分别起了名字,一个叫芋圆,一个叫西米,一边起一边笑。 这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杀生丸永远都不要叫。 芋圆和西米在争一朵花吃,嗷嗷啃咬对方,这时樗萤回来了。 杀生丸没有看她,她却自发凑到他跟前——送上一叶清澈的山泉水,还有几颗成熟的果子。 “什么意思?”杀生丸道。 跟她在一块儿,他说话语调虽然总是冷淡的没什么声线起伏的,但也总是发问。 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或许连杀生丸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在一点一点了解樗萤的世界。 “反哺。”樗萤道。 她眼睛弯成月牙儿,甜甜道:“谢谢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 她刚才一去,不光给杀生丸找吃的,还好好打扮了下自己。 山里开着粉粉白白的小花,她摘了一些戴在头上,乌油油的发上点缀着生动的装饰,小脸儿配合着花的颜色,也是粉粉嫩嫩的,越发清甜可人。 杀生丸看了樗萤三秒,道:“不必。” 然后他把她取来的山泉水喝了。 樗萤是个不忘初心的人。 她的反哺出自真心,同时也是甜蜜陷阱,晚上,她又一次提出想要碰一碰杀生丸的皮草。 “我就碰一下,一下下,十秒。”樗萤双手合十,对着火光中眉眼出艳的杀生丸请求,“真的好喜欢这个毛毛。” 她都做好又一次被拒绝的准备了,但苦心人天不负,杀生丸这次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代表不同意,也代表不拒绝。 樗萤大喜,连忙扑在他身侧。 杀生丸失算了。 他可以预见,樗萤会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信号大着胆子来碰他的皮草。 但他没有想到,她不是用手摸的。 杀生丸只觉一凉一软的触感传来,抬眸一看,樗萤居然把两只脚放进毛里! 蓬蓬软的毛一下子涌过来,她的脚就陷了进去,被蓬勃的暖意包围。 樗萤爱极,踩了又踩,蹭了又蹭,却没注意杀生丸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成拳。 有一件事,她不知道。 这个为杀生丸所钟爱、从小装备到大的奢华皮草,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 这是杀生丸身体的一部分,是连接着他灵敏感官的传导迅速的尾巴。 她的脚有多小,多软,多么淘气地在嬉戏,他全感受得清清楚楚,从尾巴到尾椎,那种细微又真实的触感每一秒都清楚地传递到每个神经。 更不用说樗萤的双足在尾巴里逐渐温暖起来,这观感,根本就是他用他的体温暖了她的体温。 樗萤无忧无虑,玩性大起,觉察这个皮草居然在轻微颤动,还有要移开的趋势,连忙踩住—— 这时她听见杀生丸深吸一口气。 随后她脚腕一凉,是他的手握住了她。 “不要。”樗萤听见杀生丸声音里隐隐有些神奇的咬牙切齿,“动。” 第73章 她就像个香香的花骨朵。 这是他第一次碰她。 那么冷峻的一只妖,还以为他皮肤也会是冷的,结果不对,他非但不冷,手心温度还炙热得令樗萤惊诧。 仿佛再握久一点,就要将她灼伤。 樗萤知道杀生丸长大了,百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受了伤独自窝进树林的小白团子,却从未有一刻这么直观这么彻底地感觉到他已经长成,他的手真大,五指轻轻松松环握住她的足踝,将她尽控于掌中。 这么近看他,他皮肤真好,鼻梁真挺,连唇角强压下的一丝隐火都格外动人。 樗萤不懂,杀生丸好像有点别扭,他有什么好别扭的? 她轻轻往外挣了挣,杀生丸才松脱她,将尾巴往身后一带,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去旁边坐。” 原来是心疼皮草。 樗萤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再看看毛毛。 “今晚不碰啦,以后还可以碰吗?”她问。 杀生丸看清她眼中俏皮诡谲的笑意,冷颜道:“不可以。” 樗萤道:“哦。” 想得美哦,杀生丸小气也好毛绒控也罢,他竟然因为她玩了他的皮草而失态,那么她以后还是要继续觊觎那团雪白的。 毛毛好玩,会失态的杀生丸更好玩。 杀生丸叫樗萤坐远一点儿,并未明言将她赶出自己的亲密距离。她非赖在自己近旁睡,他也就懒得管她,赶快睡去无法继续作妖最好。 夜深了,万籁俱寂,唯有火堆不时噼啪作响,爆裂开一颗一颗小火星。 杀生丸没有睡。 或许受今晚被樗萤触碰时那一点点难以抗拒的悸动影响,他时不时会把目光投向她。 月下,少女睡得很熟,长睫耷着,樱唇微嘟,静美得像个小天使。 突然樗萤动了一下,杀生丸移开视线。 她没有醒,不过是在睡梦中冷了,无意识把自己抱得紧紧。 杀生丸垂眸,微微失神地看着那一丛不甘寂寞的火。 随即,在樗萤不知道的时候,那条雪白的尾巴受主人驱使靠近她,展开绒绒的毛铺盖在她身上,匝匝实实抵去寒意。 樗萤想得不错,杀生丸的皮草果然可以摊开当毯子盖。 幸好已经睡下,真叫她亲眼证实了这一点还得了,更要赖皮抱着不肯松手。 樗萤睡了到这个世界后最踏实的一觉,醒来发现杀生丸对她的态度一朝回到解放前,竟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冷淡。 在待遇上,杀生丸一样给她吃的,让她跟在身边赶路,但他明显沉默,不理睬她,步伐更快,遇到不知天高地厚挡路的妖怪,下手也更狠绝。 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成了闷葫芦,问十句倒不出一句话,连个眼神也懒得给。 樗萤有些郁闷,因为她好无聊,不撩拨杀生丸,撩拨花花草草很容易腻的。 双头龙妖兽倒是会回应,但它们不会说话,长得也没杀生丸好看。 第85章 她完全不觉得杀生丸的冷淡是自己的问题,毕竟是妖怪,杀生丸偶尔缺失情感,可以理解。 在杀生丸重新理睬她之前,她要给自己找找乐子。 樗萤认真地找起库洛牌来。 她可不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想着正事的,无奈要立业必须得先生存,而且库洛牌一直没有显现气息,她根本无从找起。 这下好了,杀生丸不理她,她也不理杀生丸,凝神静气,时刻眼观鼻鼻观心,留意着空气里每寸异常的流动。 真心要做成一件事,冥冥中便有回应,第二天,樗萤在休息的时候,感应到十分强烈的牌的气息。 “我出去玩!”她对杀生丸道。 不等他回答她就骑上双头龙妖兽腾空而去,反正他不搭理她。 樗萤飞在半空,不多时就发现了牌。 没办法,那张牌的化身实在太显眼,是振翅翱翔于天幕的一只巨鸟。 神话里有说,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那鸟虽没有鹏那么夸张,个头却也着实不小,樗萤骑着妖兽贴近它肚皮飞,只觉遮天蔽日,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巨鸟体型的压迫下沉降。 这是一只和平的鸟。 它没有在搞事,静静享受翱翔天际的自由。 但当觉察樗萤靠近,并且发现樗萤要收了它时,它立马享受不起来,愤怒振翅,要将樗萤从半空掀下去。 芋圆和西米机警,在空中灵巧地一转弯,避开库洛牌的攻击。 樗萤想了想,指挥芋圆和西米飞到鸟的头顶。 大风猎猎,吹得她长发翻涌。 或许是与杀生丸待久了的缘故,这么喧嚣的战斗环境里她依然能够保持沉静,想了想,掏出两张库洛牌。 樗萤利用【跳】牌跳到鸟的头上。 巨鸟发觉上头有人,大惊失色,飞得更快,风使劲儿朝樗萤灌来,她努力抓住鸟的翎毛,才不至于掉下去。 事不宜迟,她缓了口气,捏紧第二张牌。 无论是【砂】还是她用惯了的【树】,都不适用于高空作业,而她并没有可以用来束缚的卡牌。 樗萤不慌,她有智慧,思来想去,居然真找出另一张合适的牌。 樗萤催动了【力】,要【力】牌助她一臂之力,字面意思就好。 她随即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精力充沛过,举起拳头,给鸟来了个温柔的爆栗。 鸟哪里想到会有人捶它的头,当即晕头转向,飞不起来,在空中掉了个个儿,直直坠向大地。 樗萤抓牢它,在风中努力大声:“变回原来的样子!” 鸟渐渐消去身形,具象成一张轻飘飘的卡牌,飘到樗萤手上。 樗萤定睛一看,是【飞】。 她高兴地笑起来,然而这高兴也只不过一秒。失去依托,直直坠落的成了她。 刚才用了两张库洛牌,她没有力气再用【飞】,眼见双头龙妖兽还在远远的地方,她终于有点儿慌张,下意识伸手,想要在空气里抓住些什么,流窜到唇边的那个名字,更是控制不住地要叫出声:“杀生丸——” 下一秒失重的感觉戛然而止,她落进了个冷香满溢的怀抱。 樗萤身子一稳,被有力的臂弯围拢,乌油油的长发还在空中散乱,像被潮水托起的海藻。 她扭脸,透过阻隔的长发,看见杀生丸的脸。 混乱半空中,他是最安定的一股力量。 樗萤所有的慌张与恐惧都随杀生丸的到来消失殆尽,她想对他笑,却很快发现杀生丸眉目含霜,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连他托住她的臂膀都显出格外僵硬的力道。 杀生丸抱好樗萤,徐徐降落。 他仍是那张清贵淡然的脸,心里却不如面上表现的那样平静无波,与前几回捉摸不透的奇怪感觉不同,他可以确定,此时此刻,自己的确不高兴。 不高兴的原因是过来接住了樗萤。 杀生丸知道,根本不用他出手,双头龙妖兽会来接的。 但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下落的少女,他眼力很好,清楚看见她惊慌无措的表情,更在一瞬间就辨出她说话的口型。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杀生丸下意识动了一下。 对于一个大妖怪而言,下意识的动作往往威力甚大,在他自己堪堪觉察时已然跃在风中,也已经把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抱个满怀。 杀生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如会因樗萤的触碰而微微心悸,都是他无法自控的证明。 他是要开拓大业的妖怪,绝对不可以无法自控。 他当机立断,在不理睬樗萤的这几天里强行斩断这些未经允许擅自滋生的情绪,但正如事实所证,没有成功。 杀生丸更加不高兴。 于是樗萤落地之后,看见的就是杀生丸无比臭屁的表情。 他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天地良心,须知她唯一做得过分的事就是太过可爱而已。 樗萤鼻子一皱,本来想要甜甜地给杀生丸吹几个彩虹屁感谢他救她,现在看来不用了。 “你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我?”樗萤道。 她气鼓鼓地反瞪回去。 杀生丸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好看,她的眼睛也不差,瞪起人来眸光滴溜溜,自带三分娇俏,倒把怒意减去不少。 杀生丸收回视线:“下去。” “下去就下去,又不是我要待的。”樗萤道。 她扭了一下,尴尬地发现呛声早了,杀生丸的胸甲勾到她衣服,根本下不去。 樗萤她气呼呼去解,身子一缩,没奈何地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脑袋都快靠在他颈弯。 杀生丸屏气而立,靠得这样近,已经不是他嗅觉灵敏不灵敏的问题,每一次呼吸,都会不可避免地将樗萤身上的甜香吸进胸腔。 她那么喜欢戴花,自己本身也是个香香的花骨朵。 樗萤解了半天没解开,还被杀生丸胸甲上犬牙状的倒钩扎了手。 她顿时泄气,想让他来解,一抬头却惊叫出声,伸手搂住杀生丸的颈,将他抱得牢牢:“有妖怪!” 明明她自己抱着的也是个妖怪,还是特级的那种。 不怪樗萤这么害怕,杀生丸背后现出两个硕大的眼睛,足足有两个井盖那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任谁被突然出现的大眼盯住也会吓到,更何况那对大眼睛还说起话来。 与吓死人的高压视线不同,它一开口,竟是激动又崇拜的语气,嗷嗷叫着:“杀生丸殿下!” 樗萤在惊吓中找回一丝理智,轻轻道:“杀生丸……殿下?” 那大眼兴奋地眨来眨去,犹自对着杀生丸说话:“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已经娶妻了,啊,真是美丽的新娘!” 说着,那对大眼睛的主人从阴影里窜出来。 是一只圆滚滚的大脑袋狼。 第74章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你。 杀生丸没有理那头狼,他又一次对樗萤道:“下去。” 她搂得那么紧,他听见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心跳声由她的胸腔转进他的胸腔里,带动得他血液流速加快,她温热的呼吸就吹在他颈上,浅浅的,柔柔的,每一次不经意的轻拂,都会激发隐藏在皮层深处的热意。 “又不是我不想下去。”樗萤累了,将头歪在杀生丸肩膀,拽拽那勾连着胸甲纹丝不动的衣服,“这个。” 杀生丸抬手给她解。 就算不习惯被樗萤紧贴的感觉,他还是理性的,并未因为想要让她远离而野蛮地拽破衣服,一手抱着她,一手飞快挑开勾在犬牙上的线。 樗萤从杀生丸怀里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他救了她,怀抱很宽阔,体息很好闻,垂眸给她解着衣角的时候,那丰神俊朗的侧脸也很是好看。 没有人会永远生一个美人的气,何况樗萤是心胸最最宽广的小仙女。 落地之后,她觉察刚才那头狼的视线还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大眼睛狼一会儿看看樗萤,一会儿看看杀生丸,很是欣慰:“老爷知道您有了新娘一定会非常欣慰……” 虽然新娘是人类,但很好看呢!果然男人都逃不过一个色字,连素来讨厌人类的杀生丸殿下也一样。 仿佛读出他心中所想,杀生丸突然开口:“狼野干。” 短短几个字,竟是饱含杀机,名为“狼野干”的狼妖被杀生丸话中冷锋刺中,狠狠抖擞:“是!杀生丸殿下!” “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去死。”杀生丸道。 狼野干惊悚地捂住嘴巴:“我再不说了!” 他紧张的大眼睛依然动来动去地打量这一对璧人,猜测杀生丸为什么这么生气。 难道殿下不喜欢那小美人?不应该啊,杀生丸抱女生,还对人家动手动脚,这可是从未曾有的事情。 一定是还没有把人追到手,所以恼羞成怒。狼野干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