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不语》 第1章 《刀不语》作者: lazy【完结】 内容简介: 有人问我,什么是江湖? 我想了想,想到的是桌前的一壶浊酒,是残阳下远去的身影,是月下的一座坟茔,是此时此刻手中燃烧殆尽的香烟。 那人又问,江湖在哪? 我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着无数个江湖。 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两个人便是一个江湖。 序章: 闰朝211年,冬。 这个国家已经在陈氏皇族手里度过了两百多年。虽然北边屡有北羌与瓦刺犯境,东海的倭寇也不曾消停,但总的来说还算国泰民安。 京城,相府。 “禀大人,关于昨夜鬼见愁分坛被灭门一案有眉目了。”一位身着鱼服的锦衣卫正跪在相府大堂上,双眼盯着地面。 坐在上方那人半边身子都藏在阴影里,端起手边的青花瓷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轻啜一口,“说说,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能耐,一夜之间能把这最大的刺客组织分坛给灭门了,更毋论这组织背后站的还是朝廷。” 跪在地上的男子额头上的冷汗滴在了地上也不敢伸手去擦,只得答道:“是,是何人所为暂且还不甚清楚,不过据下边人所查,当夜寻到的尸体人数和事发之前所在的人数确有不符,小…小的认为,鬼见愁分坛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于百数,其中更不乏‘江城子 ’、‘临江仙’这样的高手,能在一夜之间将这一百多人杀个干净的人,必不是无名之辈,想来要找出此人也不会太过困难。”锦衣卫这时从怀里掏出一页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纸来,“请大人过目,这便是当夜在场所有人的名册,没找到尸体的人的姓名已着人标记出来,凶手极有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 上面那人从下人手里接过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有几个名字被朱砂圈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随意的叠了起来,还顺手拿着擦了擦桌上倒茶时留下的水渍,吩咐到:“把这些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惊动了圣上,总得有人负起责来,要是没人负责…那你们锦衣卫就给我把这个锅背起来。” 明明是冬天而跪在下面的人的衣服却已被汗浸湿,俨然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咬了咬牙,良久才再次答道:“是,下官告辞。” 坐在阴影里的人没有搭话,只是挥了挥手打发他离开,便再次端起茶杯轻轻拨动着茶叶。 —————————————————————分割线————————————————————————— 这里作者交代一下本书背景。时代大概就是明朝 那会差不多背景的一个朝代,但肯定会有偏差的,毕竟是架空的,真想看明朝发生的事的应该去看历史书,所以读者看到哪有和历史不符的什么的别认真,我历史就没上过50分。 关于“鬼见愁”这个组织我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这名字是不是很俗?因为我说了这是个很俗套的故事。)鬼见愁,江湖上最大的刺客团体,组织内阶级分化严明,所有刺客从高到低分别为“天”“地”“玄”“黄”四个阶级,不过也有几个人例外,有几个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在这四个字号内,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都把这些人称为“无”字号。 其实这里之所以说这么多题外话纯粹是因为字数不够导致这章发不出来。 我就是一个爱说实话的人。 好,我们继续。 第1章 负刀乞儿 四川,嘉定州。 “哎,你听说了没?上个月鬼见愁在应天府的分坛被灭了满门!” 此时是在嘉定州外不远的一处驿站,一位看起来像是常跑江湖的大汉正在桌上给同伴唾沫四溅的聊着。 “怎么没听说?当时那叫一个惨呐,整个分坛上百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据说那场面是血流成河,断臂残肢满地,就连那在鬼见愁里排名靠前的天字号临江仙也惨死当场被人一刀劈成了两截!” “是啊是啊,不过那鬼见愁素来在江湖上声名不好,此事发生后也不乏拍手称快之人,听说那江南的大富商陈大富已经在家给这位侠士立了长生牌位了。”大汉煞有介事的说道,仿佛亲眼所见。 “这是为何?这事与那陈大富何干?难道…他与鬼见愁有仇?”同伴疑惑问到。 “唔…好像他家唯一的儿子在外与人起了冲突,结果被人花钱雇了鬼见愁的人给做了。” “哦——!怪不得。” 方定武听着隔壁桌上的闲聊嗤之以鼻,作为一位走南闯北的镖师,这一个月来已经听了无数次这件事了,各种说法都有,有说那位侠士使一口重九九八十一斤大关刀的,有说长八尺有余宽八尺有余,要真是这样这人岂不成方的了?甚至还有说此人三头六臂使六种兵器舞的密不透风的,怪力乱神一派胡言,方定武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镖师,自然不会去信这些。 方定武是这一趟镖的镖头,不过现在已经是在回镖局的路上,自不用再像拉镖去时那样警惕,何况在这嘉定州,长风镖局四个字说出去还是很有分量的。 方定武带着一众镖师几口刨完了碗里的饭,吆喝店家牵来了马,便准备赶了这最后一小段路回镖局交接,牵马刚走上驿道,驿道边一位歇脚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说这人手里抱的兵器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兵器似剑非剑,似刀非刀,似剑却不及剑长,似刀却又无刀刃弯曲,不过作为一个有见识的镖头,方定武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使的兵器——唐刀。《唐六典》卷一六武库令丞职掌条记载: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障刀,三曰横刀。此人怀中所抱的便是横刀,只见此刀长约三尺,刀柄长 ,便于双手抓握,柄上裹有红布,刀鞘全由精铁打造,不见任何花纹,通体光滑,只在中间处缠了几圈麻布便于拿在手上,与刀柄衔接处几乎没有缝隙,浑然天成,古朴大气。 ——好刀!这是方定武心中看到这把刀时第一个念头。出于武人的好奇,方定武下了马来走到这人手边,到这时才来得及好好大量这个人,只见这人盘腿坐在路边,怀里抱着唐刀,头顶戴着一顶已经稀疏到没法遮风挡雨的斗笠,身上衣服也已经破旧的不行,衣服和手上尽是泥土灰尘,唯一干净的东西便只有怀里那把刀了。由于斗笠遮住了视线,方定武看不真切对方的相貌年龄,便率先开口问到:“这位兄弟,你会使这把刀?” “…” 没有回答,方定武有点尴尬,又说:“兄弟我乃嘉定州长风镖局镖头方定武,此举并无恶意,只是见兄台如此风尘仆仆模样想必是还未吃过晌午,这些干粮就当赠与兄台了。”说罢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了的干馍递给路边这人。 拿着干馍的手悬在空中,抱刀人还是没动,就在方定武快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道:“…需要 我帮你做什么。” 方定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面前这人在说话,只是这声音略显清朗,原本以为会是个跑江湖遇到困难的汉子,竟没想到还是个少年郎。方定武开玩笑般说道:“哈,你能做什么?” “…”就在方定武快以为这少年郎又不说话了时,“…我的刀很快的。” 方定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尴尬的举着那块干馍咧嘴呵呵笑着。 眼前仿佛有东西闪了一下晃了晃方定武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便是少年郎将刀刃最后一截缓慢插入刀鞘将光芒隐没的一幕,而他手中的干馍只剩下了一半。 少年郎手中拿着另一半,斗笠下传来声音:“一半就够了。” ps:三寸约等于十厘米,三尺约等于一米,三丈约等于十米。 第2章 长风镖局 方定武拿着半块干馍的那只手悬在空中,背脊有些发寒——若是刚才那一刀是冲着自己脖子来的,恐怕自己已经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了吧。 身后镖局其他人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方定武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兄台这刀…果然很快。”咽了口唾沫,“观兄台此番,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所不嫌弃,不若跟兄弟我一道回去镖局,以兄台这身武艺,我再向当家的举荐一番,想必混口饭吃是没什么问题的。” “…”戴斗笠的人无声的啃着手上半块干馍,又是无声的尴尬,方定武抠了抠后脑勺,觉得自己快习惯了,等了片刻,地上的人才说出一个字:“…好。” 嘉定州,长风镖局。 “叶兄弟,那便是我们长风镖局,在嘉定州这一片地,长风镖局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咱们当家的吴 老爷子吴长风当年可是个走南闯北的大镖头,神镖吴长风说的就是他啦!”马上的方定武正在给和他骑马并行的斗笠男子如是说道,从城外到这,方定武已经了解到这男子叫叶北枳,至于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反正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能问出名字来方定武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 第2章 一行人骑马至大门出,有下人过来牵马,叶北枳抬头看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描金大字——长风镖局。门外两旁各立一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对着门前众人怒目而视。不久,有管事之人来开了大门,迎了众人进去,院内不时能见有男子赤膊捉对厮杀,也有数十人在一起扛着石磨石墩锻炼着体能。 这时,方定武转头唤来管事,低头吩咐几句,又对叶北枳说:“叶兄弟,你先去歇息洗漱一番,兄弟我去账房交接这趟镖,然后便去拜会吴老镖头,也顺便举荐你,叶兄弟就等我好消息吧!”叶北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自不谈叶北枳一路随引路的下人去往偏房。方定 武先去账房交接了事务,便来到一座小院,小院内种了几株桃树,此时正是隆冬自然也就只剩下了枝丫,一位老人一身短打衣裳,在桃树下将一杆大枪舞的虎虎生风。 老人远远见方定武过来,枪锋一转,斜斜指向方定武,老人大喝一声:“方家小子——看枪!”方定武只见老人手中那杆大枪脱手而出,像一只脱了束缚的大蟒,直冲自己面部咬来,下意识双手往腰间一探,抽出自己的贴身兵器——一副双刀,慌忙间用双刀堪堪架住大枪,使力往旁边一带,才将这股大力卸去一边,大枪贴着身侧擦过笔直插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远处老人正用毛巾擦着头上的些许汗珠,慢慢走过来,右手握住枪尾,右臂上肌肉膨胀,略一使劲,便将插入地下的大枪拔了出来,这时才说道:“定武小子,身手有退步啊,这一趟镖难道把力气都花在青楼那些水灵灵的小娘子身上去了?” 方定武整张脸涨的通红:“大当家!你——你知我为人,我方定武走镖向来稳重,岂会去那风月场所 !” “哈哈哈——莫慌,我与你说笑的,好了好了,此番过来找我这位老头何事啊?”吴老爷子笑着摆了摆手问到。方定武上前开始细说此番回来与叶北枳相遇一事。 “你的意思是你连他出刀都没看清?”吴老爷子左手捋着自己颌下的白须问到,“是的,当时只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然后看到的就是他收刀的动作了。”方定武沉思了一下说道,“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刀,虽然他自己说了他的刀很快,但是…但是也太夸张了,他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这般年纪便有这身武艺,怕是那些大门大派的关门弟子也做不到…” “嗯…确实不可思议,不过据你所说,你初见他时,他一身褴褛风尘仆仆,还沦落到没银子吃饭,我怕此人会不会是官府通缉的歹人…” 方定武见吴老爷子似是犹豫,忙接着说道:“我观此人目光清澈,一身正气沛然,料想应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吴老爷子摇了摇头:“是不是歹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官府说了算,你当非得是穷凶极恶之辈才会被官府贴在告示栏上吗?也罢,我就听你的,留下此人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们长风镖局也不差他一口饭吃。今晚与你的接风宴可带他前来,老夫要瞧瞧这位少年郎。” 第3章 接风宴(上) 方定武领了好消息来到叶北枳偏房,只见叶北枳已经洗漱完毕,一身黑色劲装打扮,应是下人找来的衣物,唐刀横跨于身后,洗干净后的面庞说不上俊朗,但也颇为清秀,只是眼神还是那样古井一般波澜不惊,此时正在烧水。 方定武走上前拍着叶北枳肩膀笑道:“叶兄弟,老镖头说了,今晚接风宴邀你一起,到时老镖头要亲自看一看你,其实在我看来以兄弟你的身手还看什么看,老镖头真是多虑。”叶北枳点了点头,方定武又继续自顾自说道:“就是叶兄弟你怎么就不喜欢说话呢?到时候老镖头问你话你可别不理他老人家,兄弟我知你不喜多言,但到他老人家那还是得答复两句的。” 叶北枳看了眼方定武,又转过头去:“好。” 得到叶北枳肯定得答复,方定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那兄弟我就先回了,晚上到了饭点再来接兄弟去吃席!”说罢转头大摇大摆的离去。 当方定武再来到叶北枳偏房的时候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人还未到便听见他的声音:“叶兄弟!我来接你了!”一进房便拉着叶北枳的手往外走去,一脸的通红,嘴里还嚷嚷着:“叶兄弟,今晚咱们好好喝几杯,给我讲讲你这刀法是怎么练的,怎么就能这么厉害!”——看来他下午就没少喝。 叶北枳一路被他拖着行至大堂外,此时大堂外的院子已经摆上了八九张桌子,正有下人在陆陆续续上菜,两人穿过院子来到大堂,大堂里只摆放了一张八仙桌,已经坐了些人,见方定武与叶北枳过来,一人站起来招呼“——定武,快来,酒已经给你满上了!” 方定武笑着回道:“郭小六就你那酒量两杯下肚就该缩桌子底下去了还敢与我喝?”桌上人听方定武此番接话都捧腹大笑,那位叫郭小六的被说的满脸通红,回骂道:“你酒量也好不到哪去!” 二人走进大堂,方定武挨着给叶北枳介绍,这位是孙松,是嘉定州有名的大镖头,这位是赵飞虎,是我们镖局的顶梁柱,等等等等,就连刚才那位郭小六也介绍了“这位叫郭图,家里排行老六,所以大家都叫他郭小六,叶兄弟你也叫小六就行啦!”然后又向在座的人介绍叶北枳,“这位就是我今下午给你们说的叶兄弟叶北枳。”众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叶北枳,叶北枳向着众人点了点头便坐了下来。 “定武哥!定武哥!听说你捡了个大活人回来是不是真的?在哪呢在哪呢?”大堂后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随后一道身影从大堂后绕了出来,着一身明黄色衣裙,像是一只雀跃的黄鹂。鹅蛋脸,齐刘海,眼睛似月下的湖泊一般动人,一小束头发从脸蛋右侧自然垂下,略显稚气——这是叶北枳对这女子的第一映像,此时这女子正站在叶北枳的桌子对面上下“审视”着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嘛,定武哥,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女子斜着眼睛看着方定武问到。方定武只得摆着手苦笑不知怎么回答。 “胡闹!厉不厉害岂是你个小女孩看的出来的?成天跑来跑去成何体统!”此时大堂后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桌上众人听得都站了起来,大堂后走出来一位老人,老人头发皆已花白,身体却挺的笔直,像一杆已经满是锈迹却还是不肯弯曲的铁枪。老人走进大堂第一眼便看见在桌上坐的稳如泰山的叶北枳,方定武悄悄在桌子下面拽着叶北枳的衣袖,叶北枳这才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眼神却还是盯着桌面。 “你就是叶北枳?被定武捡回来那个?”老人有点戏谑的问到。 叶北枳转头看向老人,看了良久才答道:“是我。” 老人咧嘴无声的笑了笑,走到上首坐下,然后示意众人落座,接着又问:“听说你会使刀?” 叶北枳眼神又落在了桌面上,点了点头:“嗯。”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病呀,怎么说话都不超过两个字的?”这是刚才那位女子发表意见了。老人 眉头皱了皱,瞪了一眼女孩,女孩撇了撇嘴看向一边。 见叶北枳没什么不悦的反应,吴老爷子又接着说道:“你这刀怕是出自名家之手吧,可否给老头子一观?”叶北枳盯着桌面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旁边那位叫赵飞虎的看不下去了,“磨磨唧唧半天崩不出个屁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说罢便要动手夺刀,手刚向叶北枳背后唐刀伸出一半,便被横空出现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赵飞虎只觉自己的手似被铁钳给夹住,使劲挣了挣却纹丝不动,抬眼看去正对上旁边少年郎看来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死水,赵飞虎“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桌上其他人现在才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放手——!” “竖子敢尔!” “你还敢动手?!” “我杀了你——!” 叶北枳右手抓着倒在地上的赵飞虎的手臂,听到这句话,猛的转过头去盯上那位口中说着要杀了他的那位,那位见叶北枳一潭死水的眼神望来,停了一停,片刻又似乎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怕了,便又恶狠狠的说:“看什么看!” 叶北枳盯着他,说道:“不行。” “什…什么不行?”那人和所有人都有点莫名其妙。 “你杀不了我。” “…”诡异的沉默。 “——狂妄之徒!” “竟敢如此戏耍我等!今日必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爷爷两刀便能剁了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老爷子一拍桌子,声如洪钟,“都给我坐下,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叶少侠,且把飞虎放了可好?他毕竟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叶北枳看了看吴老爷子,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的赵飞虎,松开了手。 第3章 赵飞虎揉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瞪了叶北枳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方定武感觉很无奈,好好的一顿接风宴,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转头看看叶北枳,他却还是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第4章 接风宴(下) 大堂里气氛有点尴尬。 “咳咳——”吴老爷子咳嗽了一声,“习武之人向来爱惜自己的贴身兵器,人之常情,大家都坐下,莫要因为些小事伤了和气。”然后转头对叶北枳说道:“叶少侠也勿要动气,家里人都是些粗鄙汉子,性子直了些,莫要见怪。” 叶北枳摇了摇头。 众人依言坐了下来,虽然还是对叶北枳没什么好脸色,但显然吴老爷子毕竟威信颇大,便都不再多言。吴老爷子见场面稳定下来,又接着说道:“此刀显然不是凡物,叶少侠整日随身佩戴显然也是爱惜得紧,不知可有名字?老夫早年也是有些见识,可能也是听说过的。”叶北枳听见吴老爷子如此说道,从桌面移开视线,看着吴老爷子道:“刀名…定风波。” “定风波?听都没听过。” “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名字?” “一把刀怎么取个这么文绉绉的名字?真是笑掉大牙了!” 桌上一直对叶北枳没什么好脸色的众人听到这名字都嗤笑起来。只有吴老爷子捋着胡须低头沉思着。 “定风波?吴爷爷,我记得这好像是个词牌名吧?”明黄色衣裙的女子转了转眼珠发话了,之前被发生的冲突吓得不敢说话,这话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吴老爷子点了点头“嗯…是词牌名。” “词牌名?莫不是你小子还会写诗作词不成?” “用词牌名当名字?看你年纪轻轻涉世不久难道是模仿那鬼见愁里的人?你听说过几位鬼见愁里的高手的?” “寥寥数人。”叶北枳接话了。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鬼见愁里高手数不胜数,还不乏使各式兵器的小宗师大宗师。看你毛还没长齐,才走江湖多久?破阵子秋水寒你可认识?据说此人早些年在鬼见愁里已经是地字号杀手,这些年说不定已经在鬼见愁升到天字号了。” 叶北枳看了看说话这人,摇了摇头:“不认识。” 这人露出个“早知你会如此回答”的表情:“呵,那我再说一个,鹧鸪天罗双雁你又可识得?此人轻功号称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虽是男子却将一双峨眉刺使得出神入化。”明明是抱着质问的心态,但此人已然是一副卖弄自己见多识广的态度了,但叶北枳还是摇了摇头,“并不识得。”此人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费劲口舌说了半天你怎么就没一个认识的? “那声声慢沈幔你可认得?” 叶北枳摇头。 “楚天遥薛广目呢?” 叶北枳摇头。 “采桑子刘磊?” 叶北枳摇头。 “醉花阴廖星?浣溪沙王云隐?江城子雷峻?一剪梅熊怀芳…” “额…这个我听说过。”叶北枳突然打断道。 “听说过?哪个?王云隐?” “江城子雷…峻?好像是叫这个?”叶北枳有点不确定的说道。听到这个名字叶北枳想到了一个月前那个手提关刀的高大身影和他那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某乃江城子雷——…峻。”然后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自己倒下,嗯,应该就是这个雷峻——叶北枳如是想到。 “什么叫好像!本来就叫这个!我还会记错不成?不过据说这江城子上个月死了,好像是在应天府鬼见愁分坛那边的事…”此人摸着下巴说 道。 “嗯,死了…我杀的。”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哈哈哈哈——小子你今天是来逗我们发笑的吗?”桌上众人听到叶北枳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开始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还想说上个月应天府那事是你做的啊!啊?” 叶北枳想说是,但看到这些人这个样子还是打算闭嘴好了。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先吃饭。”吴老爷子发话了,“有什么话下去说去,这次接风宴主要还是以给定武接风为主,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下来自己找叶少侠问去,莫要为无关紧要的事伤了和气。”众人见老爷子已经这样说了便都收敛了下来,接风宴上的气氛终于是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吴老爷子深深看了一眼盯着桌面的叶北枳, 第一个动了筷子,夹起一块黄瓜:“吃饭。” 第5章 吴老爷子 饭后,方定武送叶北枳回房。 “叶兄弟,飞虎哥脾气暴了点,你莫见怪,你不爱说话,又是初来乍到,大家不免对你生分了点,多相处几日就好了。”方定武拍拍叶北枳的肩膀如是说道。 叶北枳摇了摇头:“无妨。” 两人刚走到叶北枳所住偏房门前,有一人从后赶来叫住了二人。方定武打着招呼:“宋管家,这么晚了叫住我等,是有何事?” 宋管家笑了笑:“呵呵,定武也在这啊,无甚大事,吴老请叶公子前去一叙。” “吴老爷子?老爷子这么晚了还找叶兄弟干什么?”方定武抠了抠后脑勺,“不过既然吴老爷子约叶兄弟你一见想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要谈,叶兄弟你便去吧,吴老爷子很好说话的!” 宋管家伸手虚引:“叶公子,这边请。” 叶北枳点了点头,跟在宋管家身后而去。 一路无话,二人来到一座小院门前,宋管家停步转身对叶北枳说道:“叶公子,吴老在里面等你。” 叶北枳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对宋管家说道:“谢谢。” 宋管家笑了笑:“叶公子无需道谢,这是老奴当做的。” 叶北枳不再多言,推开木门走进小院。此时天色已黑,小院里挂了灯笼倒也不显得昏暗,晚饭时见过的吴老爷子正坐在一颗桃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杆铁枪,一个火炉,一瓶烧酒正在火上温着。 叶北枳走上前去站在一旁并未说话,吴老爷子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也未说话。二人就这样,一人站着,一人喝酒。 僵持了快有一刻钟,吴老爷子一瓶烧酒已经 见底,此时方才开口:“江湖皆知,鬼见愁旗下刺客皆以词牌名为自己武器命名,这词牌名同时也是自己假名,哪怕鬼见愁外也时常有人跟风也用词牌名给自己弄个好听的诨名,但以你的身手想必是不屑于去这样做的。”吴老爷子叹了口气,“所以…你是哪个分坛的?” 叶北枳摸了摸刀柄,说道:“应天府。” “呵,又是应天府,所以你是上个月应天府分坛惨案里逃出来的?” “不是。”叶北枳认真的看着吴老爷子回答道。 “难道你还想说应天府分坛的事是你所为?”吴老爷子低头再次把酒杯倒满,“鬼见愁内刺客以实力划分为天地玄黄四级,最次的黄字号人数最多,遍布大江南北各个门派,甚至听说朝廷内都有他们的人,这些人多负责细作,监视,以及搜集情报一职。往上玄字号放在江湖中独以身手论之已能算是一名好手,放在一些小门小派里 也能是座上之宾。若是在鬼见愁内能排上地字号,那此人武功必然已达小宗师之境,百人敌已不在话下。至于再往上的天字号,这种人皆是万里挑一,非天纵之资不可达,已然无限接近大宗师之境,甚至有人已经是大宗师境界,武功深不可测。之前应天府一事,你口中所说为你所杀的江城子雷峻?此人已是地字号小宗师之境,更别说这件事里死的人还有那天字号高手临江仙黎成堪!你是想说他也是死在你刀下的么?!那你!又是哪一级?地字号?!还是天字号?!嗯?!”吴老爷子说到最后俨然已经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口吻。 叶北枳摇了摇头,“临江仙黎成堪,接了我五刀。” “呵呵,口气真是不小。那你觉得…老头子我能接你几刀?”吴老手里把玩着小巧的酒杯。 叶北枳看着吴老的眼睛,想了想:“两刀,第三刀必死。” “嘭——!”陶瓷酒杯被吴老一掌拍的陷进石桌,操起桌上铁枪就朝着叶北枳刺来! 叶北枳身形往后飞退,吴老爷子手中铁枪顺势贴上,磅礴的枪势如有实质,直冲叶北枳面门而来!吴老爷子一枪枪砸出,力道愈发沉重,每砸出一枪便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你!说!什!么!” 叶北枳往左微微侧身,闪过吴老力巨势沉的一击,这一枪砸在地上就连枪头都深深插进土里,吴老爷子扶枪喘了口气,“你为何不出刀!” “我若出刀,你必…” “黄口小儿竟敢小瞧老夫!” “嘭——!”又是一枪砸来,叶北枳跳着躲开。 “老夫一杆铁枪!已纵横江湖四十余载!” 铁枪仿佛化成一条巨蟒向着叶北枳袭来。 “狂妄自大之辈,今日…定不能饶你!”说罢又是一式回马枪攻向叶北枳下盘。叶北枳向上 第4章 跃起,脚步虚踏,正好踏在吴老铁枪之上,只见他微微颔首,重心下移,手探向后腰,虚握刀柄! “来!——出刀!”吴老爷子话音刚落——蓄积已久的刀意席卷而来!吴老爷子眼前仿佛出现幻象,只见蹲在自己枪头的叶北枳背后整个天地都化作一把巨刀,就待从自己头顶将自己直劈而下!就在此时!叶北枳按着刀柄的手动了,好似从乌云里冒头的第一缕月光,吴老眼睛被晃的眯了一眯——感觉有风从耳边吹过。 吴老爷子回过神来,一丝丝白发从耳边缓缓落下,他伸手接住落发,看着面前的叶北枳正背对着自己,缓缓收刀入鞘。 “老夫…你…到底是谁?”吴老爷子喃喃道。 “定风波,叶北枳。” 此时小院外传来喧闹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听见打斗声赶了过来。 小院的门被人推开,进来的家丁镖师见得小院内一片狼藉,吴老爷子单手持枪正对着叶北枳。 “你这狂徒大半夜来此作甚!” “早就发觉你来路不明,必是那朝廷通缉的歹人!此番还敢来我长风镖局作恶!?今日定要你有来无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便给叶北枳定了罪,此时吴老爷子挥了挥手:“都住嘴。”众人看向吴老,“叶公子今夜是我叫来,我与叶公子只是普通切磋武艺,动静大了点,你们莫要大惊小怪。” 众人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小院和坑坑洼洼的地面——这真是普通切磋?不过既然吴老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拱手告辞。 待众人离去,吴老重新坐会石桌,挥手招呼叶北枳也过来坐下:“…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拿起酒瓶想要倒酒,却发现酒杯已经被自己拍进 了桌里,无奈又放下烧酒,“莫怪老头子多疑,老夫还是想确认一下,叶公子之前所说…全无虚言?” 叶北枳点了点头。 “老夫有一事不明,叶公子既是鬼见愁的人,又为何要将整个应天府分坛血洗一空,还…落得如此田地?” 叶北枳低着头想了想,从内衬里摸出一个一文铜板,脑子里想到的却是两个月前的那件事… 第6章 一文钱引发的血案 两个月前,陕西,凤翔府。 “你就帮我一个忙啦,大不了以后不叫你叶哑巴了嘛,以你的武功这件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啦!”一名男子正把手搭在叶北枳肩上嬉皮笑脸的说道,虽是拜托帮其办事却没有一点求人的态度在里面。“你知道我是菩萨心肠嘛,这次本来拿了别人钱就该收手了嘛,谁知道那两个短命鬼自己求死啦,我这不是坏了自己的规矩了嘛,传出去对我菩萨蛮的名声多难听啦!所以怎么也得补偿一下别人嘛,本来我是想自己去应天府分坛查查这单子是谁下的谁知道正好就遇到你在这里啦,你反正要去那边交接也就顺路啦,随手做掉个人对你来说还不是家常便饭啦!” 叶北枳低头看看正躲在菩萨蛮雪沏茗身后只露出头来的小女孩,小女孩约摸八九岁大小,一头齐耳短发,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上面打满了补丁,小脸脏兮兮的,一双乌黑的眼珠正怯生生看着自己。 “雇主?”叶北枳问道。小女孩“噌”的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身影全部藏在了菩萨蛮身后。 “哎别看啦——就当我拜托你还不行嘛,你今天一看见我就叫我要饭的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要帮我这个忙就算一笔勾销啦!”菩萨蛮掰回叶北枳的目光说道,“大不了把钱分你一半啦!”说罢拉过叶北枳的手,塞给他一个铜板。 叶北枳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菩萨蛮。 “…” “看什么看啦,这次的钱总共就两个铜板嘛,这就是你的那一半啦。”菩萨蛮一副生怕叶北枳不认账的表情,“你要讲规矩啦,拿了钱就得办事啊。总之这个活算是你接了,等你的好消息啦。” 叶北枳到最后也没理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接这个活,不过等他来到应天府分坛确实是去找人打听了。 鬼见愁应天府分坛,密司阁。 “我要上个月陕西的所有单子记录。” 密司阁当日执事抬起头看了眼叶北枳,没有理他,又继续埋头到当下的档案归类里去了。 “我要上个月陕西的所有单子记录。” 执事再次抬起头来:“你谁呀?谁允许你来查档 案的?不知道只有分坛坛主以上才能调阅档案吗?” “分坛坛主在哪?” “神经病!” “分坛坛主在哪?” “赶紧滚,别烦扰老子!” “分坛坛主在哪?” “你是不是不走?再不走老子叫人打断你双腿抬你出去!” “你打不断的。” “臭小子我看你是诚心来找事的!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人给我打死了扔出去!”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从外面进来,手中利器当即便冲着叶北枳身周要害招呼。 “镪——!”叶北枳脚下未移步半分,也不见有何动作,原本挂在后腰的唐刀却已然出现在了手中,左手持鞘,右手持刀,刀刃上一抹血线正顺着滑落,滴在地上。围过来的侍卫颈上浮现出一抹殷红,片刻后,鲜血喷涌而出! 众侍卫双手捂着脖子倒下,执事吓的一屁股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分坛坛主在哪。”叶北枳提着刀,盯着执事问 道。 “疯…疯子!来人!快来人!有——有人闹事!”执事边喊边双腿蹬地向外逃窜而去。 叶北枳看着执事逃出楼去,站在原地想了想,走进执事专属的隔间,翻着桌上的档案,却未发现有关陕西凤翔府的记录。 查找档案未果,叶北枳向楼外走去。 走出楼外,却被一群人拦住去路,领头的正是方才逃出楼去的执事,只见他身后站满了侍卫还有数十在鬼见愁挂名的杀手,见叶北枳走出便叫嚷着:“就是他!他是来闹事的!杀了他!杀此人者直接晋升一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执事话音未落便有人红着双眼杀了上来… 一刻钟后,叶北枳收刀离开密司阁,身后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此时整个分坛已被惊动,正有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赶来。叶北枳看了看天,太阳正带着余晖缓缓下沉,心想——看来这个任务是完不成了。 正欲离开此地,一道身影拦住了叶北枳去路,“此路不通!”叶北枳抬头看看,只见此人身形高大, 手提一把关刀,颇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叶北枳却未理他,径直向前走去,此人又道:“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还可留你一具全尸,若要如此执迷不悟就莫怪我手中关刀不长眼睛了!” 叶北枳仿佛没有听到,两人此时距离已不足五丈,见叶北枳仍未止步,高大身影觉得自己被无视了,提起关刀,平指叶北枳:“既是如此,记好今日杀你者姓名,待下去了莫在阎王爷那报错了名字!” 此话说完高大身影整个人杀意喷涌,“某乃江城子雷——…峻。” 余晖下好似夕阳迸发出了最后一缕耀眼的光芒,随着叶北枳缓缓收刀,这人话尚且只说出一半,高大身影便被拦腰斩成两截,败革般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最后一字才无意识的说了出来。 叶北枳已经不知道今天杀了多少人,从密司阁一路走来,赶来杀他的人越来越少,身后留下的尸体越来越多。 从分坛出来,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应天府城中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笼,叶北枳却不知去哪。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叶北枳停步回头,只见一身穿道袍的瘦高男子提剑走来,见叶北枳回头,笑着说 :“凭一己之力能将此地分坛杀了个干干净净,想必你也不是无名之辈,在下临江仙黎成堪,奉命来取阁下首级,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定风波。” “定风波?你也是鬼见愁的人?那你今日为何如此?” “…” “看来阁下是有难言之隐,恕贫道孤陋寡闻,贫道在组织内确未听说过阁下名讳,敢问阁下属哪座分坛管辖,又是哪一字号?” “未授字号。” “阁若是不愿告知也莫要用这种话来框贫道,众人皆知组织内最次也是黄字号,怎么会有没有字号一说…等等!”提剑道士突然脸色变得尤为古怪,“没有字号…难道你…是‘无’?” 叶北枳点了点头。 道士苦笑着说:“失算失算。早听说组织内有几位没有字号的杀神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道士扶了扶道冠,“也罢,既然你也是组织的人,规矩你应懂得,拿了钱就得办事,贫道习武至今已在小宗师境界盘桓数年,若今日侥幸不死,愿借阁下之手有所 领悟以此突破多年瓶颈。” 言毕,道士提剑之手一抬,一剑直取叶北枳面门! 叶北枳后退一步瞬间抽刀,右手握刀藏于身后,左手握住刀鞘尾端递出,正好将迎面而来的铁剑递入鞘中,藏在身后的右手提刀由下至上掠起,黎成堪双手连连舞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如穿花蝴蝶一般向叶北枳袭来——竟是以伤换命的手段。叶北枳刀势一变,朝着黎成堪双手斩去,黎成堪左手换拳为掌拍向叶北枳刀背,右手袖袍一搅缠住剑柄,往后一带,将铁剑从刀鞘里抽了出来,黎成堪右手重新握住铁剑,一个弓步前踏,整个人如同一把刚打磨好的利剑一般向叶北枳疾刺而来!叶北枳一刀被黎成堪打向左边,顺着被打偏的方向直接插入鞘中,面对疾刺而来的黎成堪,叶北枳左手提刀放于左腰,右手握住剑柄,微微下蹲,闭眼。就在两人将将接触那一刻——拔刀——横斩而出! 第5章 “叮——”半截剑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与之一起掉落在地的还有黎成堪的人头。 叶北枳收刀入鞘。隔着衣服摸了摸内衬里的那文铜钱,向着城外走去。 —————————————————————————— “真是的,这么穷了都还有人来花钱买你一家的命,这肯定是上辈子善事做少了才这么倒霉啦。”雪沏茗看着眼前破旧的木门在喃喃自语,“开门开门开门快点开门!这家人是不是姓蓝啊!是的话就快点开门啊!” “吱——”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位身穿布衣的男子正警惕的望着门外的雪沏茗,见只有雪沏茗一人,问到:“你…你找谁?”雪沏茗想了想:“你是叫蓝…叫叫叫那个什么来着?哦哦哦!蓝淳傅是吧?” “…是我,你找我有事?”门内男子有点疑惑,但还是没有开门。 “是就对啦,你这里还真他娘难找。”雪沏茗伸手一推,门应力大开,门内男子被门挤倒在地。 “你!你要做什么?!”倒在地上的男子大惊。 “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有人花了钱要你们一家的命而已嘛,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世上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多你们这几个啦。”雪沏茗拿起腰间的葫芦摇了摇,葫芦里空荡荡的,转头问男子:“你这有酒没?” “你!你这官府的狗腿!你们就非要赶尽杀绝吗?!”男子倒在地上大声喝骂。 “不要这样说嘛,严格来说我和官府没什么关系啦,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啦,我也得吃饭不是?”雪沏茗抠了抠后脑勺。 这时,房子里走出一位妇人,看男子倒在地上,忙跑了过来:“相公!你是谁?你何故出手伤人?!”最后一句却是对雪沏茗说的。 “我是来杀你们的人啊,诶?还不够明显吗?” “杀…杀我们?”妇人似乎是吓傻了。 “娘子你带玲儿先走,我与这歹人拼了!”男子在妇人搀扶下站了起来,把妇人拦在身后。 “相…相公!” “走——!”男子使劲推开妇人,见妇人泪眼婆娑的跑进屋后,大叫一声扑向雪沏茗。 雪沏茗右手掏着耳朵,眼见男子扑了上来,张开左手五指扇出,带起阵阵破风声。 “啪——!”这一巴掌重重扇在男子头上,发出的声响仿佛晴天打了个霹雳,男子直接被扇得横着飞了出去,身体撞破屋墙倒在废墟之中七窍流血,早已没了生息。 “你们真是…太让人感动了。”雪沏茗看了一眼男子尸体,嘴里嘟囔了一句。 说罢便又朝着屋内走去,屋内妇人听见巨大响动又探出头来,正好就看见倒在废墟里的男子和正向着里屋走来的雪沏茗。 “相公——!”妇人发出一声悲鸣,冲出里屋跑到男子身边,伏在尸体身上哭泣。 “哎,怎么就这么冲动呢,听我说完你也就不用死啦,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呀,都说了又不是我要杀你们嘛。”雪沏茗好像很无奈,“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杀你们啦,我这人还是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们能给我点…嗯,表示一下,也就没这回事啦!我要的也不多,一半就可以嘛。”雪沏茗搓了搓手指,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没有!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会给你!你这个杀人犯!官府的狗!”妇人双眼通红,恶狠狠的瞪着雪沏茗说道。 “哦?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我这就送你夫妻二人去地府团聚?”雪沏茗边说边走向妇人,妇人却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对着尸体说着什么。 雪沏茗走到妇人身边,举掌对着妇人天灵就准备 一掌拍下,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别…别杀我娘…”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里屋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我…我有钱。我给你钱…别杀我娘。”说罢从打满补丁的衣服里掏出两文铜板来,“这是我所有的了,都…都给你,只要别杀我娘…”小女孩双手托着两文铜板递向雪沏茗,雪沏茗伸出手从小女孩掌心捏起那两文钱,有些愣神。 “相公,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雪沏茗身后妇人悲鸣一声,说罢站起来,直冲着墙就一头撞了上去,一声闷响后,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娘——!”小女孩大喊了一声,一直忍耐到现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雪沏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于是走过去蹲下,对小女孩说:“既然我收了你的钱了却没有把事办成,那这钱就当是你雇我的钱吧,我帮你把想杀你全家那人杀了怎么样?” 小女孩眼睛哭的红红的,看了看雪沏茗,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你先跟着我吧,带你去看看其他的地方,其他的人。” 雪沏茗放了一把火,将房子连尸体付之一炬,火 焰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走远了,隐隐约约听见雪沏茗有点犹豫的声音传来。 “额…你喝酒吗?” 第7章 池家女 没人知道那晚叶北枳到底有没有告诉吴老爷子事情的原委,总之叶北枳是在长风镖局住下来了,并且吴老爷子还发了话,严禁任何人去找叶北枳的麻烦。 第二日,叶北枳起得早,正打了水在洗脸,方定武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子,正是昨日晚饭时见过的那女子。 方定武进来打了招呼,给叶北枳介绍道:“这位是池家妹子,是吴老爷子义女,你别看吴老爷子平时严肃,对她可是宠得很。今早听说了叶兄弟你昨夜和吴老切磋打了个难解难分的事便仰慕的紧,所以特来拜会。哎哟!好好好我不说了,哈哈哈——”女子被说得满脸通红从背后踢了方定武一脚。 女子红着脸抬头看了眼叶北枳,做了个万福,轻声说道:“小女子池南苇…见过叶公子。” 叶北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你好。” 三人来到偏房外小院一处石桌坐下,方定武又继续说道:“今日来还有一件事需与叶兄弟说清楚。” 叶北枳转头看着方定武,示意他继续说。 “叶兄弟既已在镖局住下,我看叶兄弟你武艺超群,不若就在镖局挂个名,有空就跟着跑两趟镖如何,想来有叶兄弟加入,我们走镖也会安全不少。”方定武俯下身子靠近叶北枳,“这也是吴老爷子的意思。” 方定武本来以为叶北枳会犹豫一下,没想到叶北枳听完就点了点头,“可以的。” “如此甚好,这样我也能回去交差啦,我还怕叶兄弟你会不答应!”方定武笑着拍了拍叶北枳肩膀。 “叶兄弟想必还未吃过早点吧?”方定武突然问到。 叶北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住的干馍,看了看方定武,正是前日方定武拿给叶北枳还没吃完那块。 “叶兄弟你这是打我方定武的脸不成?到了这里还吃这玩意作甚!”方定武眉头一皱,“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还会少了叶兄弟一口饭吃?等着!我去厨房找点吃食!”说罢便大步离去。 叶北枳看着方定武离去,看了看手中干馍,又把它揣进怀里。 “哎,你还留着它干什么?”方定武一走,池南 苇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靠了过来,忽闪的大眼睛盯着叶北枳。 叶北枳理了理衣服将干馍放好:“吃。” “一块干馍又不值钱…”池南苇小声嘟囔了一句,“哎,话说昨晚你和吴爷爷打架到底谁赢了?” 叶北枳看了眼池南苇,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池南苇也不介意,继续问着:“你是不是很厉害啊?听别人说吴爷爷已经是小宗师了,我还没见过吴爷爷打架输过呢!”池姓女子说到最后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虽说这些年已经很少见过吴爷爷和人打架了,不过应该没有退步才对,你能和吴爷爷打个平手,你还这么年轻,那你岂不是也很厉害?” 叶北枳:“…” “你怎么不说话呢?”池南苇又转过头问叶北枳,“你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吧?那你一个人到了外面找不到路了会不会去问路啊?” 叶北枳:“…” “说起来昨晚吃饭时也没见你怎么说话,只见你动手了,飞虎哥那么厉害的人被你一抓就摔到地上了,看来你真的很厉害?”池南苇看了看叶北枳腰间的唐刀,“你肯定很喜欢你这把刀吧,昨天飞虎哥刚想 碰它就被你拦住了。” 叶北枳这下有了回应,点了点头,:“嗯。” 池南苇见叶北枳有了回应,像得了糖吃的孩子般高兴起来:“你今年多大了呀?看起来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样子。” “…二十一。” 池南苇掰着手指算着:“二十一…嗯,比我大了两岁…” “…是虚岁。” “哦…虚岁…哇!也就是说你只比我大一岁?”池南苇突然大惊小怪起来,“你只比我大一岁就这么厉害了!你武功怎么练的啊?难道你就是说书先生说的那种万不存一的武道奇才!” 第6章 叶北枳有些脸红,视线笔直地看着什么都没有前方,还是点了点头:“…嗯。” “居然承认了…真不要脸。”池南苇以为叶北枳听不到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叶北枳觉得还是别理这与之前方定武在时判若两人的女子为好。 池南苇还待继续发问,此时远远传来方定武声音:“叶兄弟!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听见方定武声音池南苇原本靠在石桌上的身子缩了回去,在石凳上坐直了身躯,手放回了腿上,又恢复了之前大家闺秀的模样。叶北枳瞧着池南苇发愣,见叶北枳看来,池南苇瞪了他一眼,像是威胁一般。 方定武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笑着对叶北枳说道:“看看!叶兄弟!刚刚出炉的荷叶鸡!哈哈,来来来叶兄弟,给你碗筷。”说罢又递给池南苇一副碗筷,“池妹子,你也一起吃吧。” 池南苇摆了摆手:“不了方大哥,小妹早先已经吃过了,你和叶公子吃吧,小妹先告辞了。”女孩站起身来,冲叶北枳做了个万福,“叶公子别忘了之前我们说好的,待过几日得了空闲,小妹带叶公子逛逛这嘉定州,也熟悉下路。”说罢转身离去。 “什…”叶北枳茫然的想要说话,池南苇的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了门外转角处。 “诶?叶兄弟想在嘉定州逛逛吗?”方定武见池南苇离去转头向叶北枳问道,“早说嘛,这一片我多熟呀!嘿嘿,不过也是,佳人相伴总比我这个糙汉子陪着好。”方定武冲着叶北枳挤眉弄眼。 “这位池姑娘…”叶北枳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 去。 方定武放下手中鸡腿,说道:“池家妹子,也是个可怜人。” “嗯?”叶北枳疑惑的看向方定武。 方定武继续说道:“池妹子她父母与吴老本是莫逆之交,后来出了些事,被奸人陷害,死前将池妹子托付于吴老,那年池妹子才十岁。吴老可怜其身世,将她视若己出,凡事都宠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方定武叹了口气,“池妹子生性乖巧,性格颇为活泼,所以在镖局大家也都让着她,对她宝贝得紧。” 叶北枳看着池南苇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8章 桂花糕 京城,相府。 当朝右相戚宗弼正在书房阅览奏折,有下人来报:“老爷,东厂厂公岳公公求见。” 瘦高老人手中的毛笔顿了顿:“请他进来,我这就过去。”说罢将毛笔在笔架上放好,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相府外堂。 “戚大人,别来无恙啊!”说话者是一位身着便装的男子,长得高高大大身材略有些发福,面上却是白白净净没有续须。说罢向着瘦高老人拱了拱手。 瘦高老人抬了抬手示作回礼:“岳公公不必多礼,无事不登三宝殿,岳公公此番前来有何事相商?” “呵呵,右相大人是明白人。杂家今日来此确有要事。” “但说无妨。” “听说月前江湖刺客组织应天府分坛被人杀了个 底朝天…右相大人现在对那杀人凶手可有眉目了?” 瘦高老人抬眼看了看岳公公,表情没有变化:“锦衣卫那边已跟进此事多时,想来也快有眉目了。” 岳公公嘿嘿笑了笑:“戚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咱们都是伺候上面那位的。”岳公公向着头顶拱了拱手,“我们都知道鬼见愁背后站的是朝廷,说白了这所谓的江湖第一刺客组织其实就是陛下座前的一条狗,这次这条狗被人打断了一条腿,陛下有些不高兴。” 瘦高老人皱了皱眉:“岳公公今天来就是给我说这些废话的吗?如果是那我可要送客了。” “嘿,自然不是。只是杂家看陛下为此事烦郁不已实在揪心,便自作主张让东厂下面的小崽子去查了查,没想到这些小崽子办事还挺牢靠,竟然先戚大人一步查到了一点东西。”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你东厂竟敢插手锦衣卫的案子!”瘦高老人正欲动怒,却被岳公公打断。 “先前杂家心想能在应天府分坛做到这个地步的,极有可能是那几个不愿得授字号的那几个人,说到 这几个没字号的人杂家第一个本以为是那‘剑气近’百里孤城的疯病又犯了,他那疯病犯起来只要视线所及所有能动的活物都会杀个干干净净,但据后来所查,月前那剑气近还在敦煌一带,自不可能在千里之外杀人,所幸下面人查到当日所在之人名册,嘿,杂家看到了这个名字…”说罢点了点纸上一个名字。 瘦高老人顺着岳公公手指位置看去:“定风波…居然是他…” —————————————————————————— 叶北枳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方定武他眼中乖巧的池家妹子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许是懒得说,也许是其他原因。 池南苇自那日从叶北枳小院回来后观察了两天,发现并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心知叶北枳应是没有“出卖”她,便开始三天两头的去叶北枳的小院“串门”,似是已经将其当做了可以信任的人。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池南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叶北枳偶尔点点头或只言片语回应,池南苇也不计较,自顾自 说的自得其乐,俨然将叶北枳当做了一个最好的倾听者——反正他也不喜欢说话,也不会把我告诉他的说出去。 叶北枳已在镖局住了些时日,这日如以往一样,起了大早,打了水洗漱完毕,来到小院石桌坐下。不待片刻,一道身着绿裙的纤细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池南苇。 池南苇像往常一样把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开始拿出早点。 “今天厨房做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池南苇端出一个小碟递给叶北枳,“诺,你尝尝。” 叶北枳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池南苇一脸期待的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点了点头:“嗯。” 池南苇像得到了认同一般高兴起来。两人就在石桌边吃起早点来,这时池南苇突然说起:“诶,要不明天你陪我去城北看皮影戏吧,听说那边戏团排了新戏,演的可精彩了!” “皮影戏…”叶北枳疑惑的看了眼池南苇。 “诶?你不知道皮影戏吗?就是人躲在后面,控制着做出来的假人打来打去的那个!怎么可能还有人不知道皮影戏…”池南苇有点鄙视的说道。 “我…我好像知道。”听见池南苇的描述,叶北枳脑海里浮现出来一个人,一个“躲在假人后面打来打去”的人,想到这个人叶北枳心里默默给所谓的皮影戏下了定义——一个很危险的东西。 “知道了?”池南苇一脸的质疑,“那明天我们去看吧。” “不行。”叶北枳低着头。 “诶?为什么,不喜欢皮影吗?”池南苇第一次从叶北枳嘴里听到对自己的拒绝有点疑惑。 “明天…我要走镖。” “啊…好,好吧…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沉默了下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沉默,只是觉得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那…那我先回去了。”池南苇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道。 叶北枳一如既往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池南苇走后,叶北枳在石桌前坐了良久,伸手从食盒里夹出一块早已凉了的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其实有些太甜了——但确实很好吃。 第9章 走镖伊始 今天是叶北枳走第一趟镖的日子。 镖车旁,方定武正给叶北枳讲些走镖的规矩,此时有丫鬟走过来,递给叶北枳一个东西:“这是小姐赠与叶公子的。”一旁方定武投来暧昧的目光和玩味的笑容。 叶北枳接过东西,是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是摆满的桂花糕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哑巴,早点回来,陪我去看皮影戏。 南苇 方定武似乎看见叶北枳嘴角向上弯了弯,他好像是看见叶北枳笑了——也许是笑的不太明显,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叶北枳笑。 叶北枳认真的把木盒包好放进怀里。看了看池南苇小院的方向,又转头对方定武问到:“方兄,何时出发?”方定武看了看马车:“快了,装满就走。” 不多时,有两位身强力壮的镖师搬来一口大榆木 箱子,“咚——”的一声放在镖车后箱,方定武走上前去,摸出两把大锁,锁在箱子上,再把两把钥匙分别递给两位掌柜保管,最后才向叶北枳介绍道:“这榆木箱子是走镖必备之物,光是箱子就重一百多斤,贵重的镖全在里面,锁上两把,钥匙必须给随行的两位掌柜分开保管,走镖途中是不能开箱的。”说完从下人手中接过一面三角镖旗,将镖旗插在镖车顶上,被风一吹展开,镖旗上写了个“方”字。方定武大手一挥:“兄弟们!上路了!” 第7章 镖车缓缓向城外行去,这一趟镖共有十四人之多,对于一趟普通的走镖来说算是比较多的了,除去叶北枳和镖头方定武,还有两名掌柜和十名镖师。方定武给叶北枳使了个眼色,然后走进车厢,叶北枳疑惑的皱了皱眉,跟着后脚也进了车厢。 车厢内就方定武一人,见叶北枳进来也不说话,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叶北枳走近点。叶北枳过去在方定武身边坐下,方定武此时才轻声说道:“叶兄弟,我有一事需先与你说清楚。” 叶北枳偏过头看着方定武。 方定武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这趟镖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是趟暗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后展现在叶北枳面前的是一个巧夺天工的玉匣,方定武把玉匣捧在手心:“这才是这趟镖真正护送的东西——点睛石。” 方定武小心翼翼的打开玉匣,有毫光从玉匣微微照射出来,里面是一颗浑然天成的珠子,这珠子外圈透明,内部却是漆黑,透明部分有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星空一般繁烁,整颗珠子乍一看之下就似一颗眼珠。 方定武又咽了口唾沫:“传说这东西如果嵌在死物身上便可使其犹如活物一般,若是用在活人身上便可延年益寿,哪怕是将死之人也能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方定武再次小心翼翼的将点睛石装好放进衣服内层,“本来这东西是不能打开的,不过这是吴老特别嘱咐我要与叶兄弟说明白的,叶兄弟可能还不甚清楚,其实这趟镖邀你一起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吴老指名要你跟着走这一趟。若是平常只要这暗镖的风声不被泄露出去,只要我方定武 的镖旗挂在这镖车顶上,这一片的绿林山匪也都会给个面子放行,但最近不行了。” 叶北枳偏了偏头:“为何?” 方定武叹了口气,“天气越来越冷了,近日城外从外地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山里的匪徒捞不到油水,几十几百号人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这时候谁也没法保证他们还会不会讲规矩,若是有个万一,丢镖了事小,长风镖局的招牌就砸在我方定武手上了。” 此时已到城门口,车外的掌柜正在和城门守官交接过关文牒,方定武撩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再过几日就要下第一场雪了,虽说官府这几日已经开始在城外给流民布粥,但…还会死更多的人。” 叶北枳向着车帘外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流民搭起来的破烂帐篷,既无法遮风,更无法避雨。一个约摸五六岁赤着双足的小女孩正站在车下不远处,和叶北枳对视。 小女孩衣着单薄,在寒风中微微有些发抖,两只赤足相互摩擦了一下,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叶北枳把车帘放下,不再去看。 车身动了一下,是掌柜交接完文牒,镖车又开始继续前进了。 叶北枳突然站了起来,从车厢跳了出去。 “哎,叶兄弟你去哪?”叶北枳听见方定武在身后喊着自己。但他没有理会,快走两步来到刚才车下的小女孩身边,小女孩怯怯的退了一步,抬头看着叶北枳,叶北枳低头看着小女孩。 “…” 小女孩不敢说话,叶北枳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叶北枳从怀里把那盒桂花糕摸出来,看了眼盒子,然后递给小女孩,“吃的。” 小女孩表情有些犹豫,这时方定武从身后大步赶来,一把夺过桂花糕:“叶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叶北枳目光一凝,眉头皱了皱,看向方定武。 方定武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几块桂花糕,塞给小女孩:“拿去吃吧,快些吃。”然后直起身来,按住腰间双刀环视四周,与之目光接触的人皆低下头去。方定武见目的达到才拉着叶北枳往回走,边走边给 叶北枳解释:“叶兄弟,刚才方某鲁莽了莫要见怪,那会你若是执意要把那一盒桂花糕送出去,就不是救那孩子,而且害了那孩子性命。” 叶北枳眉头还是皱着,听方定武这样说疑惑的看着他。 “叶兄弟,你看看四周。” 叶北枳转头环视四周,放眼望去全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刚才得了桂花糕的女孩正把桂花糕捧在手里向着一男一女走去,应是那女孩父母,女孩父母将女孩护在怀里,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一边催促女孩赶紧吃了食物,而四周不时有流民向女孩一家投来贪婪的目光,却又不时转头看向方定武这边,见方定武一行还没走远又连忙转开目光。叶北枳眼睛眯了眯,伸手摸了摸刀柄。方定武忙拉住叶北枳手臂:“叶兄弟你莫冲动,这里可杀不得人,你瞧,那孩子吃完了,已经没事了,咱们走吧。” 闻言叶北枳看了看女孩方向,女孩嘴里包得满满的,见叶北枳望来,冲他挥了挥手。 叶北枳低下头,转身向镖车走去。 第10章 项上人头值百金 虎口山。因为山上有着这一片最大的一个山匪寨子,寻常百姓进去便似那羊入了虎口一般,由此而得名。 叶北枳一行人一路行来已是响午,此时正在这虎口山下。 方定武吆喝众人停下休整顺便吃些干粮,走到叶北枳身边,从怀里摸出个白面馒头啃着:“这山上有个寨子,被唤作山狼寨,里面养了两百多个山匪,在这一片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了。不过叶兄弟你不必担心,这山狼寨里头的大当家姓陈,外号陈老狗,我打过交道,想必会给我个面子放行。” 叶北枳看了方定武一眼,说道:“我不担心。”然后从怀里摸出装桂花糕的木盒,慢慢吃了起来。 “额…”方定武尴尬的抓了抓后脑勺,正想 说些什么。 “咻——”破风声传来,一支箭擦过方定武鼻尖,“笃”的一声插在了叶北枳的脑袋边的车厢外壁上,箭尾还在不停的晃动。叶北枳嘴里咀嚼着桂花糕,斜过眼看了眼耳边的羽箭——没有理会。 方定武却是出了身冷汗,转过头看向羽箭射来的树林喝到:“哪路英雄在此?!”随行镖师都是有经验的,见此都迅速的放下手中食物拔出了武器小心戒备着周围。 四周的树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定武心里一沉,后退几步对叶北枳小声提醒:“叶兄弟,小心点,听声音来的人不少。” 叶北枳拿出一块桂花糕继续往嘴里塞,点了点头。 树林里终于出现了人影,为首一人高高大大,身穿熊皮大袍,手提一柄大板斧,远远的就听见说话:“我道是谁,这不是方镖头嘛!”熊皮大汉身后还跟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向着镖局众人 走近,一直走到双方只距离十多米的地方方才停下,“方镖头别来无恙啊,这一趟又是去哪的镖啊?” 方定武皱了皱眉:“原来是陈大当家,幸会。方某此番去往眉州,途经宝地还望陈大当家行个方便。” 熊皮大汉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板斧放在手边,“放行可以,只是我手下这么多狼崽子可都指望着这条路吃饭呢…最近生意可不好做啊…” “这是自然,方某理会得,若陈大当家肯通融,稍后自有百两纹银奉上。”方定武拱了拱手。 “百两纹银…姓方的你他娘打发叫花子呢!?”熊皮大汉手中板斧在地上一跺,溅起一些碎石四射,身后众山匪皆“镪——”的一声拔出武器。“我陈措这颗脑袋在官府那就能抵三百两黄金,你用百两纹银就想把我打发了?方镖头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方定武眉头皱的更深了:“…那陈大当家觉得多少合适?” “嘿…我觉得?我觉得方镖头就把这趟镖留在这虎口山吧。”熊皮大汉冷笑一声。 “陈大当家,这恐怕是坏了规矩吧…”方定武握紧了手中双刀,“这趟镖里都是些锦缎布匹,陈大当家就算拿了也换不成钱财,还是方某赠些真金白银与陈大当家比较划算。” 熊皮大汉和方定武互相瞪视着对方,气氛已经无限凝重。 这时,方定武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却是叶北枳从车厢上跳了下来,然后旁若无人的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咕咚咕咚的喝起水来,再然后又一屁股坐在车辕上,继续从怀里摸出了桂花糕来吃。 “…”两边人马都看着叶北枳完成一系列工作,诡异的沉默。 “方镖头…你这是从哪找来的不懂规矩的镖师,新来的吧?还是看不起我等?”熊皮大汉先 开口了。 “这…”方定武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老子我大人有大量,你把这趟镖留下,老子就既往不咎了。”熊皮大汉一挥手说道。 方定武手中双刀握得更紧了:“陈老狗,你就不怕吃不下?!” 熊皮大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哦?你这是终于要和我撕破脸了么?方家小儿!老子把话给你撂在这,今天你若识趣就把镖车留下乖乖滚蛋!若是不识好歹,今天免不了还得把小命留在这!” 第8章 方定武抿着嘴,后退两步来到叶北枳身边,轻声说道:“叶兄弟,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你武功高,带着点睛石先跑,我们来拦住他们。”说罢悄悄的从身后把点睛石递给叶北枳。 正在吃东西的叶北枳抬起头来看了眼方定武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装点睛石的布包,正欲伸手接过。不料却被熊皮大汉身边一眼尖的山匪 看到:“别动!吃东西那个!偷偷摸摸的拿什么东西!” 熊皮大汉眯着眼看过来:“哦?方镖头这是做什么?莫非这东西…就是那点睛石?” “什么?!”方定武闻言大惊,“你!你是如何得知…!?” 叶北枳看了眼熊皮大汉,伸手接过点睛石塞进怀里,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 熊皮大汉见方定武如此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哈哈——和你打了这么久马虎眼,终于让我看到正主了,你也甭管我吃不吃的下,等拿这点睛石换了富贵,我这边几百号兄弟下辈子都不用愁了,谁他娘还来做这砍头的勾当?” 听见陈老狗这样说道,身后的两百多山匪皆欢呼起来。这时,刚才陈老狗身边那位眼尖的山匪看见叶北枳毫无紧张之意的还兀自吃着桂花糕,便抬起手中机弩:“你他娘的,老子今天让你吃!” “咻——”弩箭稳稳的射中叶北枳手中装桂 花糕的木盒,将木盒打翻在了地上。 桂花糕散落一地。 一箭得手的山匪冷笑一声,重新给弩箭上膛。 叶北枳低着头在车辕上坐了片刻,然后跳下来走过去捡起木盒,木盒被弩箭射穿,留下了一个破洞。叶北枳将地上摔碎了的桂花糕小心的装回木盒,最后把木盒放回怀里。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手拿弩箭的那名山匪。 “叶兄弟你…没事吧?”方定武走过来犹豫的问到,此时站在叶北枳身边他感觉身周有如针扎一般。 叶北枳向着山匪缓缓走去,“叶兄弟,别…”方定武想拉住叶北枳却还是没有伸出手去。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见叶北枳走近,手拿弩箭的山匪问道。 叶北枳却不说话,只是径直走去。 待叶北枳走到近前,山匪举起手中弩箭对准叶北枳额头,“老子问你想干什么!你他娘的是 哑巴吗?”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 “哟!原来不是哑巴?怎么?你还想让我赔你吗?哈哈!”山匪戏谑的问,还转过头去和身后的同伙开着玩笑,“快看,这傻子还想让我赔他东西,哈哈!”众山匪哄堂大笑。 “哈哈,你快问问他那东西值多少钱,可别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被你一箭射坏了!” “嘿!要不你给他一文钱算啦,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 持弩山匪猛的回过头来,恶狠狠盯着叶北枳说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能让你死?!” 叶北枳看着山匪认真的回答道:“不信。” “——你他妈耍我?!”山匪猛的扣动扳机! 突然,山匪眼前一花,弩箭就已经跑到了眼前那人手上,然后便感觉到腹部剧痛袭来——叶北枳一记膝撞将山匪顶得整个人腾空两人多高!然后叶北枳举起拿着机弩的左手,连扣扳机!“ 咻——咻——咻——”三支弩箭从腾空的山匪大张的嘴里射进再从后脑勺穿出。 “咚——”如败革一般的山匪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已没了生息。 剧情转变太快,这一幕仿佛在眨眼之间已经从开始到了结束,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楞楞的看着叶北枳随手扔掉手中机弩,又缓缓走到了坐在石头上的陈大当家身前。 陈大当家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正午的太阳被这人身影挡住,他面色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听见有声音传来:“——听说你的脑袋值三百两黄金?” 第11章 包围 方定武有些蒙圈。 此时距离昨天遇上山狼寨一事已经过去一天。 其实不止方定武有些蒙圈,随行的镖师和掌柜都有点如在梦中,不时将忌惮的目光投向一边骑在马上的叶北枳,马背上还挂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山狼寨陈大当家的脑袋。 每当视线扫过这个布包方定武就会想起昨天的那片刀光—— “——听说你的脑袋值三百两黄金?”陈大当家听见面前这个人说道。 陈大当家愣了这么久的神终于是反应了过来,手中板斧在地上一撑往后跳开:“没想到还有个硬点子。”陈大当家咧嘴一笑,“怎么?还想拿我脑袋去换钱么?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一挥手,“给我上!剁了他!” 身后匪众早就跃跃欲试,听此拔出刀剑就冲向叶 北枳。 不远处的方定武见叶北枳身陷险境不禁大急:“叶兄弟!快退!” 叶北枳却不为所动,似乎没看到直冲而来的匪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躲在匪众身后的陈大当家,就在刀剑就要加身的一瞬间,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匪众丢失了目标握着武器抬头望去,只见叶北枳在空中向着陈大当家直掠而去! 陈大当家惊的目呲欲裂,惊慌的向后退去,空中叶北枳将手伸向后腰握住唐刀,两人接触一瞬间!一片璀璨的刀光闪过——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叶北枳收了刀,过去捡起陈大当家人头往回走,众劫匪纷纷让出道来不敢挡路。 方定武咽了口唾沫,回过神来,冲前方劫匪大喝:“还不让路!?谁还想做刀下亡魂就来试试!” 众劫匪遂作鸟兽散。 方定武看着叶北枳在溪水边把人头清洗干净,然后又细细撒上石灰防止腐烂,最后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打结装好,见方定武看着他,疑惑的转过头来问道: “三百两黄金…够买这个盒子了吧?” “额…应该够了。”方定武顿了顿,“继续上路吧叶兄弟。” 叶北枳点了点头。 此时坐在马上的方定武每每想到昨日发生的都觉得像是做梦,当时本以为这趟镖应是保不住了,没想到还有如此峰回路转的一幕,想来吴老爷子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指名让叶北枳随行的。 暂且不提叶北枳一行人继续走在去往眉州的路上。 此时另一边,虎口山,山狼寨。 山狼寨内,陈大当家的尸身正摆在聚义厅中央,二当家尹万杰阴沉着脸坐在交椅上,昨日大哥带着兄弟去劫长风镖局这趟镖,自己负责坐镇山寨,没想到等回来的却是大哥被一刀枭首的噩耗,他与大哥关系素来亲近,两人如亲兄弟一般,此时心里自然是对长风镖局恨得咬牙切齿,这会正召集了寨子里所有人前来大厅共商为大哥报仇一事。 “大哥尸骨未寒…但寨子不可一日无主,所以现 在先由我暂代寨主一职。”尹万杰阴沉着脸说道。“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替大哥报仇雪恨。关于昨日之事我也不想再追究到底是谁的过错…你们一百多人居然被十几个人给吓跑了!”说到最后已经是愤怒至极,一掌拍在手边桌子上将桌子拍的稀烂。 周围坐着的大小山寨头目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大厅外本来窃窃私语的两百多号匪众也都噤若寒蝉。 尹万杰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从今以后,只要是长风镖局的镖,敢从虎口山经过就全给我杀个干净!待寻得机会,我定要把长风镖局全家灭门!” “嗯…有志气。”此时大厅内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大厅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位男子。 只见此人一头黑缎长发披在两肩,身着紫金相间的镂金云纹裳,左手抬着一杆玉石长杆烟袋,右手戴着一只金缕银线手套,正捉狭的看着大厅里众人。 “你又是哪路毛神?”尹万杰恶狠狠的看了眼这位男子,又转过头看向台下众人,问道:“谁他娘把他放进来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摆手表示 不知。 “没人知道吗?!他娘的见鬼了,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等会老子再来慢慢审问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尹万杰挥了挥手。 神秘男子背靠在大厅柱子上,抬着手中烟袋吐出一片白雾:“我只是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只要你们够友好的话。” “他娘的还是个疯子,赶紧把他给我弄出去,先把腿打断,免得待会跑了。”尹万杰不耐烦的说道。 被尹万杰唤来的两名山匪狞笑着走向神秘男子。 “离我远点…”神秘男子把烟袋在柱子上敲了敲,抖掉烟灰。 “咔——”一声异响传来,那两名山匪的脑袋就已经转了一个整圈,死的不能再死。一个突兀出现的女子正一手一个掐着这两名山匪的脖子。 “…肮脏的东西。”抖完了烟灰的男子后半句话这时才说了出来。 “你他娘的!”尹万杰“噌”的一下从交椅上跳了起来,“兄弟们亮兵器!敢来虎口山惹事老子今天 第9章 就废了你!” 两百多号山匪层层围堵把神秘男子围在了大厅内,男子闭着眼摇了摇头:“看来你们是真的还不明白?” 尹万杰提刀指着神秘男子:“嘿,你这人倒还有点胆气,到现在还面不改色,我倒想知道你还想让老子明白什么。” “还没发现吗,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男子睁开眼。 “被你…包围了?” “哈哈哈——你这人有点意思!”短暂的沉默后尹万杰捧腹大笑。 “二…二当家…”尹万杰感到身后有人在戳他,“干什么?!”尹万杰不耐烦的转过头去。 “二当家…你看,看周围。”身后小头目小声的对尹万杰说道。 “看什么…”尹万杰抬起头想周围看去,只见众山匪围出的包围圈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些人,这些人都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无声无息,这 些人有男有女,又老有少,有胖有瘦,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像是刚从坟墓里被拉出来。 “这…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尹万杰头皮有些发麻,轻声问着小头目。 “不知道啊…二当家,咱们不会是,不会是撞鬼了吧?”小头目小声回答道。 “撞个屁!依老子看就是面前这个人搞出来的!看老子先劈了他!”尹万杰恶狠狠的说道。 “我可是听到了…”靠在柱子上的男子嘴角翘了翘。“还真是执迷不悟呢。” “听到了你又能怎么样!吃爷爷一…”尹万杰正欲一刀劈下,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自己双脚就离开了地面——是刚才杀人的那女子,正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吊在空中。 此时被吊在空中的尹万杰离得近了,才看清楚女子全貌——这哪里是人?包括包围圈外面那些,分明都是被人用上好的工艺制作出来的人偶!眼前这女人偶身上每个细节都被雕刻的栩栩如生,若不是如此近 距离的观察还真分辨不出来,此时脖子被掐着的地方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力道正在慢慢缩紧。 尹万杰脸色渐渐涨红,想要求饶却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肮脏的东西,不要靠近我。”神秘男子吐出一阵浓雾。 众山匪静若寒蝉,只见这男人缓缓说道:“你们知道…如果遇见无法战胜的敌人时,该怎么办吗?” 两百多山匪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当遇见无法战胜的敌人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伏下身躯,握紧武器。”男子的声音有些空洞,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除了神秘男子,场上无人说话,安静的可怕,众山匪不知不觉的略微躬下身子,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屏住呼吸。” “嘶——”这是山匪们的吸气声。 “盯着眼前的敌人。” 山匪目不转睛。 “然后…杀了他!” 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弦绷断了。 “杀——!”所有山匪猛然暴起! 片刻后。 男子在柱子上抖了抖烟灰。 “最后,安静的死去。” 男子身前立着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偶,人偶的手上不时有鲜血滴落在地上。 “肮脏的东西。”神秘男子皱了皱眉,避过脚下的血迹走到唯一的活口——尹万杰身前,“现在你能告诉我了…点睛石在哪?” 尹万杰痴痴的看着面前这个魔鬼,似是被吓傻了:“在…在长风镖局方定武手上…他,他们去眉州了…别杀我!求你!” “嗯…眉州,方定武。”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抬眼看向眉州方向。 第12章 凤求凰,凤囚凰 方定武有些忧心忡忡,此时一行人离眉州还有两天的路程。那日众人虽然是有惊无险的过了虎口山,但有个问题却暴露了出来,这个问题随行众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很有默契的没人提起——内奸。没错,镖局里有内奸,这趟镖是趟暗镖这件事只有吴老爷子和几位大镖头知道,走镖众人里更是只有方定武和叶北枳知道,就连托镖的人也不会清楚他们所托之物会在这趟镖里被运出来。 内奸只可能在几个大镖头里了,会是谁呢?——方定武有些头疼,他现在甚至不确定现在走镖的这几个人里有没有那位“内奸”安插进来的人。他倒不是没有怀疑过叶北枳,但是叶北枳都是临出发了才由自己告诉他这趟镖的真相,况且山狼寨还是被他一人吓退,内奸自然不会是他,此时虽然离眉州只剩下两天的路程,但之前既然有山狼寨的前车之鉴,后面两日只怕也不会太平。 叶北枳这两日也很苦恼,他时不时就把池南苇赠的木盒拿出来,摸摸被弩箭射了个窟窿的地方,皱着 眉头,一脸的愁容,又转头看看装着头颅的包袱,见包袱还好好的挂在马背上才放下心来。以上都是方定武见到的,方定武一肚子的苦水都不知道该往哪倒,他算是看明白了,叶北枳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这趟镖上,他就没有在意过这趟镖能不能安全抵达。 “方头,方头。”这时一位随行的镖师把方定武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怎么?”方定武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位镖师问道。 镖师指了指道路前方。 方定武顺着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位女子正垂手站在不远处的大路中间。 方定武皱了皱眉,对随行镖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看看。 镖师将腰刀取下拿在手上,就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被横出来的一只手拦住。 是叶北枳。 方定武疑惑的看着叶北枳:“叶兄弟你这是…?”却只见叶北枳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去…我来。”叶北枳把镖师挡在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路中女人,“…很危险,你们不要插手。 ” 方定武就是再傻这时候也知道是有问题了,“镪”的一声拔出刀来,喝到:“小心戒备!”镖师们纷纷拔出武器,两位掌柜躲进了车厢。 方定武见前方女人并无反应,忍不住出声问道:“来者何人?” “…”没有得到回答。 方定武心里犯着嘀咕,别是自己草木皆兵闹了个乌龙吧,那可就丢人了。正这样想着,突然四周传来一个男声:“你就是方定武?长风镖局的?” 叶北枳合上双目,气息下沉,从后腰缓缓抽出唐刀,双手持刀,将刀横举在面前与双目齐平。 方定武转着头看了又看也没找到声音从哪里发出,只得回答道:“鄙人正是方定武,前辈可否现身一见?” “呵呵呵…肮脏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见我?”那个声音答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倨傲。 方定武气的脸色通红,正欲开口,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且问你,点睛石可在你这?” “嘿,真是可笑,在与不在,与阁下何干?”方定武抱着双臂冷笑。 “…”声音又没了,方定武向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小心戒备,在看向叶北枳时,只见原本一直举刀静立不动叶北枳突然脚步一错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唰——”的一声方定武就感到自己脸皮被刀风吹得生疼,身前仿佛原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不知死活!”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方定武后退一步,这才有时间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叶北枳一记上撩式正架住了一个人的肉掌,正是刚才路中那女子,这一掌本应是冲着自己天灵盖来的,自己竟全然没有发觉,若不是叶北枳给拦了下来自己想必已经… 叶北枳持刀上撩与女子肉掌来了个硬碰硬,却没有预想中的入肉声传来,而是发出了“噹——”的金铁交击之声。 叶北枳心底一沉,手臂青筋暴起再次发力,“喝——!”猛的架开女子手掌,叶北枳迅速将刀抽回,一个平突的起手式顺势而成! 趁着女子重心未稳,叶北枳双眼一眯,刀意迅速在刀尖汇集,向着女子席卷而去!如摧古拉朽一般,女子被一刀刺了个对穿!紧接着,叶北枳双手握刀,再横向一拉,女子腹腔便被开了个大口,漏出了破烂 衣襟里面的精巧机关。 “定风波!!…是你?!”这下声音的来源清楚了,是从众人头顶传来,叶北枳抬头望去,一个手里拎着烟袋的身影从树叶里闪了出来,正低头一脸肉疼的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一脚踢开倒在腿边的人偶,抬头看向此人:“凤求凰…唐锦年。” 唐锦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拍掉肩上的树叶,玩味的看着叶北枳:“呵,如今鬼见愁上下无数人想要你性命,你倒好,躲在这当起了镖师,我很好奇你还有几日好活?”目光投向倒在叶北枳脚边的人偶,“这是毁在你手上的第三具傀儡了,叶哑巴,你拿什么赔我?” 叶北枳看着唐锦年没有搭话。 唐锦年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着:“和你打个商量,要不你拿点睛石来换,我也就不追究了。” 第10章 叶北枳还是不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唐刀,笔直指向唐锦年。 唐锦年嘴角噙着冷笑,凝神盯死了叶北枳。 战意从二人身上如浪潮一般汹涌而出! “嘭——!”空气发出了一声爆鸣,却是叶北枳 先动了,由静到动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间就到了唐锦年眼前,叶北枳手中唐刀冲着唐锦年的脖颈就是一记横斩!唐锦年不慌不忙间用左手玉石烟杆架住迎面袭来刀锋,顺势而退,飞退间右手在身前虚虚一握,三具傀儡从天而降,双手合十就朝着叶北枳猛的砸了下来! “咚——”沉猛的一击使地面仿佛都摇晃了一下。灰尘被震得四散浮动,唐锦年在远处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看着这边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方定武等人心中的焦急快达到临界点时,一道刀光从灰尘中迸射了出来,“哗——”三具傀儡被斩得飞向空中,叶北枳的身影从灰尘中射出直掠向唐锦年! “来得好!”唐锦年后退半步,右手从手套抽出,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状,迎着叶北枳的刀锋便钉了上去! “——叮!”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秒,整个天地都回响着这一声,气流从双指和刀锋接触的地方向着四周席卷而去。 叶北枳被击退出去十丈有余,唐锦年连退几步后背抵在树上。 叶北枳杵着刀单膝跪地,压住胸中紊乱的气息,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开口说道:“一指截江…凤求凰,你精进了。” 唐锦年托着烟杆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浓烟,右手背在背后,两根手指正微微颤抖:“日后我得翻着黄历出门了,本以为势在必得却遇上你这煞星…今日算你们运气好,叶哑巴,有本事你守着这点睛石一辈子吧。” 唐锦年说罢,转身闪进树林,不见了身影。 叶北枳站起身来,将刀收入鞘中挂回腰后。方定武走上前来:“叶兄弟,你没事吧?” 叶北枳摇了摇头,对方定武说道:“继续上路吧,他不会来了。” 方定武点了点头,吆喝众人继续赶路。 车厢内,叶北枳正在调息抚平体内紊乱的气息。方定武坐在旁边,见叶北枳睁开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叶兄弟,那人是谁?你们是旧识?” 叶北枳看着方定武想了想,点头说道:“认识…凤求凰唐锦年,很厉害。” “那刚才你们谁赢了?你俩谁更厉害?”方定武又马上问道。 “…方才那场应是他略胜一筹,被拉开距离后我很难再近身。至于谁更厉害…”叶北枳犹豫了一下,“他与我是同一字号,寥寥交手的几次都是互有胜负,不过单论杀人,他却是比我厉害得多。” “哦?这是为何?”方定武有些好奇,“他很会杀人?” “与其说会杀人…不如说他眼里从没有人这种东西。”叶北枳摇了摇头,“在他眼里,人是最脆弱的。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他手中的人偶。” “——他是个被自己囚禁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方定武很好奇,不仅是因为叶北枳介绍这个凤求凰比介绍自己还详细,还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从叶北枳嘴里一次性听到这么多话,可以看出叶北枳对这个人确实很熟悉。 叶北枳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又摸了摸怀中木盒,心里想着回去了该怎么对池南苇交代,脑海里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池南苇气得鼓鼓的脸了。 第13章 买椟还“珠” 两日后,镖车终于抵达眉州。 一行人在城门处却引起了一些骚乱。 掌柜拿着通关文牒去与城守交接时,有位眼尖的官兵对叶北枳马背上的布包起了兴趣,原因是布包里鲜血渗了出来,于是喝令叶北枳打开布包,叶北枳依言将布包打开,这位年轻的官兵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城门前的官兵都围了过来,如临大敌。 方定武连忙从马上下来,赔着笑解释着这是悬赏犯的脑袋我们是过来领赏的。解释了半天,待城守过来确认了之后才放众人离开。 镖局众人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一朱漆大门前,方定武打发了这户人的管事前去通报,这才给叶北枳小声解释着:“这里面住的是眉州最大的布商,这次的镖就是他托的。” 叶北枳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大门内走出来一堆人,走在最前面一人是一大白胖子,一双眯眯眼里透着精明,十根指头戴了九个扳指,身穿大红稠衫,正腆着大肚子笑脸迎了上来,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商人”两个字了。 待白胖子走近,方定武冲他抱了抱拳:“周老板,幸不辱命。” 周老板笑呵呵的说:“方镖头言重了,你们长风镖局我是放一百个心的,来来来,接镖的事交给下人就行了,我们进去说话。”说着就拉着方定武进门。 方定武给叶北枳使了个眼色,叶北枳会意跟上。 三人一路走到内堂,周老板吩咐下人上了茶,然后挥手屏退了下人,见周围已无外人,这才一脸热切的看着方定武开口:“方镖头…东西可带来了?” 方定武点了点头,对坐在下方的叶北枳示意。没错,从那日遇上虎口山众匪后点睛石就被方定武放在了叶北枳身上,他知道这东西在叶北枳身上比在自己这要安全的多。 叶北枳见方定武给他示意,从怀里把放点睛石的小布包拿了出来,作势欲抛给方定武。 一旁的周老板脸色看的煞白:“哎哟我的亲祖宗!这宝贝可扔不得!”说罢急急忙忙过来一把抓住叶北枳手上的点睛石。 周老板小心翼翼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待看清了里面点睛石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只见周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拿出来一捆束好的银票递给方定武,说道:“方镖头,这是你这趟的辛苦费,不成敬意。” 方定武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收下放进怀里:“既是如此,那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站起身来对周老板拱了拱手,“周老板,方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 周老板又拱手客套了几句,镖局众人这才离去。 方定武领着一行人在眉州城里找了个客栈落脚,吩咐了众人不要走远,然后对叶北枳说道:“叶兄弟,咱俩去帮你把赏钱换了,你包里那坨肉都要臭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从背后把装着头颅的布包提在手上,率先朝门外走去。 —————————————————————————— 待二人从衙门出来已是正午,三百两黄金换成了银票也是厚厚的一沓,此时正装在叶北枳怀里。 二人还未吃过响午,此时方定武腹中空空,正饥肠辘辘,遂撺掇着叶北枳:“叶兄弟,我知这眉州有家醉花楼,里面的东坡肘子做的那可是世间少有的美味,不若咱们去解解嘴瘾?” “好。”叶北枳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二人转过街道,叶北枳目光被一家店铺给吸引住了,一家裁衣铺。 方定武还在给叶北枳介绍着眉州的风土人情,叶北枳就径直的走进了这家裁衣铺。 刚进门,一名像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哟!这位公子,看上哪件衣服了随便挑!”叶北枳却直接走到了铺子最里面的账台前,指着一个木盒说道:“这个怎么卖?”这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檀木盒,木盒里放着一双通体洁白的皮质手套,手套的手背到手腕处有着细细的雪白绒毛,戴在手上想必极为暖和。 “啊?这个…”掌柜有些犹豫,“公子好眼光,这手套出自眉州手艺最好的裁缝之手,材质更是用雪狐之皮所做,不仅极为漂亮,戴在手上保暖效果也是极好,可是…” “可是什么?”从后面跟进来的方定武替叶北枳问道。 掌柜面露难色:“可是这手套昨日已被照月 阁花魁宁彩儿姑娘订下了,我正打算下午就给送去…” 掌柜苦笑着看向叶北枳,就看到叶北枳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叠银票拍在账台上,转头问道:“够不够?” 这掌柜,看着这么厚一叠银票眼睛都直了,嘴里连连说道:“够够够,够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堆银票。 “够你二大爷!”方定武骂骂咧咧的拍开掌柜的手,“你还真敢拿,你这手套金子做得不成?能值三百两黄金?” 掌柜缩回手嘿嘿干笑两声,叶北枳想了想,从那堆银票里抽出个面值一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掌柜,问道:“这么多够了么?” 掌柜看了看人高马大的方定武,见方定武没什么反应,这才伸手接过银票,口里说着:“够了够了,看公子也是个识货的人,这手套我就卖给公子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端起檀木盒,然后把手套拿出来扔在账台上,转身就走。 方定武和掌柜看着叶北枳往门外走去都愣了,掌柜的发愣是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方定武发愣是因为他太明白了——叶北枳这是还想着赔池南苇木盒那事儿呢!这不是缺心眼吗? 第11章 掌柜看向方定武,张口想要说话。 方定武瞪了掌柜一眼,抓起账台上的手套追叶北枳去了。 方定武从后面追上叶北枳,对叶北枳说:“叶兄弟,你还想着那盒子呢?” 叶北枳看了眼方定武点了点头。 “不是兄弟我说你,你也太死脑筋了。”方定武一脸苦笑,“你想啊,你先别管池家妹子见那盒子坏了会不会生气,就算真要生气,你把这手套和盒子一块送她不也是更有诚意嘛!”说着,把手套递给了叶北枳。 叶北枳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从方定武手里 结过手套默默的装进檀木盒放好。 “嘿,这不就对了?”方定武嘿嘿笑着,一只手架在叶北枳肩膀上,“哄女孩子这种事,我老方可是很有经验的,就拿刚刚那掌柜说的照月阁来说,里面也有姑娘对我老方牵肠挂肚的,怎样?等会要不要兄弟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不去吃饭了吗?” “对对对,先去把肚子填饱才是正经事。” “…” 第14章 舞女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的来到了醉花楼前,当然,这有说有笑独指的是方定武。 方定武作为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镖头确实有着丰富的人脉,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这家醉花楼的小二都认识他。见方定武从门口进来,便有眼尖的小二迎了上来:“哟!这不是方镖头吗?又来眉州走镖?” 方定武笑呵呵的应着,带着叶北枳径直走上二楼,上了二楼,两人来到一个空桌坐下。 这桌子靠着栏杆,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正好可以看到一楼正中的一个大圆台,圆台后还摆着一扇很宽的屏风,方定武给叶北枳介绍着:“下面那台子,对,就是圆的那个,那是用来表演节目的,这醉花楼掌柜会做生意,隔三差五的就会找些说书的,玩杂耍的,吹拉弹唱的来酒楼表演,所以这生意一直很红火。” 叶北枳点了点头。 方定武唤来小二,开始点菜。 不多时菜就端了上来,方定武夹着一颗花生米,对叶北枳说道:“看来今天运气不好,没表演节目的,上次我来这的时候,看到玩杂耍的,好家伙,那嘴里能喷出火来,喷得能有七尺多远!” 叶北枳正在夹菜,突然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然后转头看向一楼。 方定武顺着叶北枳目光看去,正看到一群女子穿得跟蝴蝶似的从一楼圆台的屏风后面饶了出来,方定武一看乐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可不就是表演的吗?” 方定武摸了摸下巴:“看着样子像是要跳舞吧?” 叶北枳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这群女子中间一人,被叶北枳盯着的这女子身段姣好,手持一把华丽的雀羽折扇,面上围了块纱巾看不清容貌,身上的衣裙颜色明显和身边的其他女子不同,看起来应该是领舞之人,果然,这群女子在圆台上找着位置站好,这特殊的女子就站在了中间。 似乎是感觉到了叶北枳的目光,这女子心有所感 的转头向叶北枳看来,叶北枳与女子淡淡的对视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夹菜了。 女子有些疑惑的收回了目光,手腕一转,手中羽扇“哗”的张开,开始了舞蹈。 方定武在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叶北枳,叶北枳被他看的发毛,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 “嘿,叶兄弟,那女子可还入你法眼?” 叶北枳撇了他一眼,说道:“赶紧吃吧,吃了赶紧走。” “这么着急作甚?”方定武不解。 叶北枳夹了根青菜:“那女子身上有血腥味,应是才杀了人。” 方定武大惊,就要惊呼一声忙弯下腰来把这一声给咽了回去,低声对叶北枳问道:“叶兄弟你莫不是在唬我老方?这娇滴滴个姑娘哪像个才杀了人的杀人犯?” 叶北枳给了方定武一个“你爱信不信”的眼神,低头刨着碗里的饭。 方定武虽然嘴里在质疑,但心里还是信的,这趟 镖下来他已经是对叶北枳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二人匆匆扫光了桌上的食物,结了账就准备离去了,走出大门前叶北枳回头看了眼还在台子上翩翩起舞的女子,衣裙随着舞蹈摆动,像只大蝴蝶。 二人一路回到客栈不再细表。 第二日,镖局众人收拾了行囊踏上了归途。在出城门的时候,坐在马上的叶北枳再次感觉到了昨日熟悉的气息,转头看去,只看见一道隐没在斗篷里的身影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一闪而逝。 叶北枳不再理会,策马赶上镖局众人离开了这繁华的眉州。 —————————————————————————— 蝶恋花,这是饶霜在鬼见愁里的名字,所谓刺杀,应是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其性命,甚至目标在死的那一刻都不会认为自己是要杀他的人,最后悄然离去不留任何痕迹。在饶霜眼里这才是一名合格刺客的标准,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刺杀是一种手艺活,她最不屑的便是一通乱杀,最终闹得一场大乱后得 手离去,这也能算是刺杀? 饶霜觉得近几日是诸事不利,今天已经是她来到眉州的第五天,她还是没找到接近眉州首富周业的机会,作为一名鬼见愁天字号刺客,已经五天了还没完成任务,饶霜心里有些烦躁。 今日一早,饶霜又抓回了一个周府出来采购食材的下人,一番拷打,再次确认周业最常去的场所是醉花楼后随手拧断了这人的脖子,顺手将手中血迹在尸体衣服上擦拭干净,处理掉尸体,便出门向着醉花楼走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醉花楼的一名舞女,这是她了解到周业最常去的地方是醉花楼后决定的,只要周业能在醉花楼见到她一次,她就有信心能顺利接近周业。 刚走进醉花楼,饶霜便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草原上被猎鹰盯住的野兔。目光来自二楼,饶霜心里一惊,抬头望去,那是一道凌厉的目光,饶霜与那人对视一眼,只觉脸颊被刀锋刮过一般,但马上那人又转过头去收回了目光,像是刀锋入鞘隐去了锋芒。 饶霜也回过头来,心知那人应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愿多事,于是饶霜便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盈盈舞动起来。 蝶恋花在舞台上如穿花蝴蝶一般悦动着,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刚才那人,发现那人很快的吃完了饭,和同行的人直接离开了醉花楼,出大门前那人回头又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暗含警告的意味。 待饶霜从醉花楼回到临时住处,仍然对那一眼心有余悸。这人很危险——饶霜心里这样告诉着自己。 一夜辗转反侧,饶霜想了一整晚仍然不放心,她很讨厌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生自己掌控之外的事,任何掌控之外的事都有可能导致自己的任务失败。于是她套上宽大的斗篷,打算出门探探消息。 运气很好,在城门处正好就看到昨日那人跟着一队镖队正准备出城。这人难道是个镖师?——躲在一条巷子口的蝶恋花心底有些疑惑。正这样想着,那人突然驻马回头,朝着这边看来。饶霜心里一惊,忙闪身躲在墙后。良久,待饶霜再次伸出头去看时,那人和镖队已经消失在了城外驿道上。 真是流年不利,来一趟眉州也能遇见这种高手。——饶霜向着住处走去,脸色阴沉,烦躁感愈发的浓郁。 就在叶北枳一行人离开不久。 “眉州…没记错的话那山贼头子说的应该就是这吧?”一个手提一杆烟袋的身影正站在眉州城门前看着眼前这个城池喃喃自语。 第15章 庄周梦蝶 今天是饶霜来到眉州的第六日,心中的烦躁感终于淡了点,因为她找到进入周府的机会了——明日是周业的五十大寿,经人介绍,饶霜到时会去寿宴上献舞。只要按计划行事,待明日此时,想必自己已经在回去交付任务的路上了,饶霜想到终于就要离开这个恼人的城市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第二日。 周家身为眉州最大的布商,同时也是眉州首富,周家的当家人周业过大寿排场肯定是不能小了。 这一天,似乎整个眉州都热闹了起来,鞭炮声仿佛就没停过,周府朱漆大门前挂上了鲜红灯笼和长长的条幅。周府之前就放了话,只要能来祝寿说句好听话,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给份红包赏钱,所以今天前来祝寿的人是络绎不绝,周府财大气粗,也是兑现了承诺,有下人搬了一大箱白花花的纹银就垛在大门前,有来拱手祝寿的通通有份。所以今天从一大早,整个眉州百姓都在往周府聚集,就连全城的乞丐都在周府门前转悠。 饶霜也是早早的起了,她的演出是在晚宴上,但她得准备一些其他的道具,才能保证她的“表演”顺利进行。 饶霜收拾齐整出了门,她需要去药房抓几味药。 来到药房,饶霜将手中一份药方递给抓药的伙计,然后静静等待着,饶霜看了眼四周,药房里人不多,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一个男子站在另一边,正在将手里的药打包。 第12章 正想着,抓药的伙计手里拿着药方过来了,伙计对饶霜说道:“对不住姑娘,真是不巧,您要的这味曼陀罗我们这刚好卖完了,最近存货本来也就不多…”说着手指向另一边的男子,“呐,最后那点就是那边的公子刚要了。” 饶霜皱着眉头顺着伙计指的方向看去,正好那边的男子也心有灵犀的转头看了过来。饶霜这时才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人,发现这人倒是有些奇怪,右手戴了一只手套,左手没戴手套却提着一杆烟袋,此时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这边,右手手指在账台上百无聊赖的敲着。 奇怪的人——饶霜心里暗暗给这人下了定义,不过面上却挂上了一丝动人的微笑,款款的走了过去。 “公子。”饶霜对面前人做了个万福,“小女子方蝶,有礼了。” 这人用审视的目光把饶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才点了点头说道:“你有何事?” 饶霜被这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是娇滴滴的开口回答着:“不知公子可愿将手里一味药卖我…”饶霜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女子家中老母重病,急需公子手里这味曼陀罗救命…” “这与我何干?”这人手指敲着桌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饶霜心里咬牙切齿的把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却是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看着他。 结果这人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转头招呼着药房伙计过来,嘴里说着:“算账。” 饶霜把这人剁了的心思都有了,但这会却是拿这人毫无办法,心里寻思着只得再去城北那边的药房看看了。 想到这,饶霜移步向外走去。 前脚刚跨出药房大门,身后传来那人声音,“慢着。”那人手里提着扎好的药包踱了过来,“你若真急着要这药,我与你做个生意,回答我一个问题这药 就是你的了。”男子嘴里吐出一口浓雾。 饶霜皱着眉挥手扇了扇白蒙蒙的烟雾,说道:“公子请问。” “眉州布商周业的府邸,你可知道在哪?” 外地人——饶霜心里明白了,嘴里却说着:“这自然是知道的。公子你看,”饶霜伸手指向街尾,“穿过这条街转左,然后一直直走进入主街,穿过主街后再转右直行…”饶霜指的是自然是一条错误的路,照她说的走下去走到头就直接出城了。 这男子却是没有怀疑的意思,点了点头,把手中药包扔给饶霜便转身离去了。 饶霜抱着药包恶狠狠瞪了一眼这人背影,然后便匆匆向着住处走去,她急着回去配药。 —————————————————————————— 下午近傍晚时分,饶霜已经早早的来到了周府等待。关于此番行动饶霜已计划多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饶霜心里盘算着,待此间事了,便再也不来这倒霉城市。 此时周府宴客厅灯火通明,周业作为今日寿星自然是坐在最上首的中间,往下左右两边都摆好了桌子 ,中间空着。傍晚这场宴会人并没有中午时多,但现在到此的都是在眉州说得上话,有头有脸的人,就连眉州知府也正坐在周业的左边和周业谈笑正欢。 周业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笑呵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停下闲聊,都看向这边。 周业端起酒杯,继续说:“今天是周某寿辰,诸位肯赏脸莅临寒舍,实在是不胜荣幸,周某先干为敬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席下诸人也一起举杯虚敬,掩面饮酒。 周业喝完杯中酒坐下,挥了挥手招来下人,在耳边吩咐几句,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衣着鲜艳的舞女鱼贯而入。 饶霜便在其中,手持羽扇,衣着与身边舞女有着明显区别,今日她仍是领舞。饶霜自从大门进来就偷眼观察着四周,虽然她信心十足,但一个合格的刺客必然是谨慎的。人比预想中的还要少,看来这次任务应该会简单不少,饶霜心里冷笑着。 饶霜和舞女们在宴客厅中间站定,摇摆着腰肢开始了舞蹈。宾客们言笑晏晏的观赏,有人交头接耳评头论足,有人摇头晃脑,有人双手跟着舞步打着拍子 。周业坐在上首和眉州知府谈论着:“知府大人,这舞可还入得您法眼?”知府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特别是那领舞之人,顾盼生辉,舞姿灵动,不知这舞可有名字?”周业来了性质:“说来也巧,这人却是我昨日去醉花楼无意间看到,一眼便被这领舞的女子的舞姿给吸引住了,这才特邀其今日来在我晏辰上跳上这么一段,至于这舞的名字…据说是叫‘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倒是个好名字。”知府点着头赞赏,“嗯?什么味道这么香?” 周业吸着鼻子闻了闻:“还真是,什么味道?” 二人疑惑间,却见舞池中的舞女一个接一个的软倒在地,那领舞女子也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席下宾客还在疑惑,便也开始有人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周业和知府脸色皆是一变,正欲叫喊,却发现嘴里发不出声音了,下一刻,眼前一黑,都倒在了桌上。 此刻,宴会上再无一个能立能坐之人。 饶霜趴在地上,假意晕倒,自觉时间差不多了之后,饶霜睁开眼来,看到厅内除自己之外再没了清醒的人,心底暗笑,正欲站起身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饶霜连忙再次闭上眼睛软软趴在地上不动。只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 “…嗯?” 第16章 怪异男子 “…嗯?” 饶霜趴在地上,听着这声音很耳熟,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了,这会正在地上装死的她自然也不可能抬头去看。 脚步声传来,那人疑惑了“嗯”了一声之后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对此间景象的太多惊讶,直接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饶霜心里权衡着要不要在此人靠近自己时暴起将其击杀。门口到饶霜倒下的地方很近,念头还没转完那人半个步子已经跨过了饶霜倒在地上的身影,蝶恋花暗自一咬牙——机会难得,趁着此人没有防备,将其一击毙命! 这人此时正走到饶霜头顶,想到这,饶霜握紧了手中锦扇,就要暴起出手! 忽然!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一股寒意从尾椎一路蔓延上来。——饶霜感觉到自己被一道可怕的目光凝视着,一动也不敢再动。和前日醉花楼那人刀锋一般的目光不同,醉花楼那人给饶霜的感觉就像是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是一种天地之大无处可逃的感觉。而眼前这人,饶霜感觉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只在猫爪下瑟瑟发抖的耗子,稍有异动便会利爪拍下命丧黄泉。 饶霜趴在地上不敢再动,感觉这人在自己面前停了良久,看了自己好一会才继续往大厅里走去。饶霜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这人是谁?这人是要做什么?为什么来此?他与周业有什么关系? 感觉到那人走远了点,饶霜压下心底惧意,偷偷虚开眼睛观察着,此时她倒在地上,脑袋正好对着那人背影。 这眼一看饶霜就想起来——这不是药店那怪异男子是谁?此时就见这怪异男子站在大厅里环 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坐在最上首的周业身上,径直走了过去。 此时大厅内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淡淡香味,那是“梦蝶散”的香味,这是蝶恋花饶霜特制的一种迷药,虽然和蒙汗药的主药一样都是曼陀罗,但是药效可是强出不止一点半点,并且见效奇快,当人闻到香味时下一刻便已经不省人事了。饶霜在进来献舞之前就将“梦蝶散”置于锦扇内,舞蹈开始后,锦扇随着舞步一展,“梦蝶散”就已经散布到了大厅的每个角落。饶霜此时却很疑惑,这怪异男子已经进来了这么久,为何迟迟不见“梦蝶散”起效? 在饶霜视线里,男子来到周业身前,伸手拍了拍周业白白胖胖的脸颊,周业睡的昏昏沉沉,没有反应。男子皱了皱眉,抓住周业的后领子,右手略一使劲就将周业这两百多斤单手提到了半空中,然后转身拎着周业往门外走去。 饶霜见男子转身,急忙屏息闭眼。待男子从 自己身边走过才又偷偷转过头来看着。 转过头饶霜这才看清门外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大厅门外,横七八竖的躺了满地的尸体,不论是侍女,家丁,还是打手,甚至饶霜看到知府带来的两个守着大厅门口的侍卫也倒在了门前,但这些都不是让饶霜惊惧的原因,原因是院子里四下躺满了尸体,可是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全部是被一击毙命,这些人在同一时间,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被一击毙命! 饶霜自认也能做到这种程度,但那是需要一个完善的计划,大量的前期准备和复杂的工序。但这人?饶霜记得自己从大门进来献舞前还看到院子里人来人往,甚至门口的侍卫还偷眼瞄了自己一眼,这才多久?一刻钟?不仅大厅内的人没有察觉到大厅外的异象,就连自己也是一无所知。 第13章 饶霜心底的防线已经到了奔溃的边缘——这是怎么了?随便出来个人都是这样的高手了吗? 这不是应该只是个普通任务吗?自己身为天字号刺客现在执行一个普通任务都已经这么难了吗?是我退步了?还是世道变了? 怪异男子自然不会知道饶霜心里的波澜起伏,只见他单手拎着周业来到小院中的一个有着假山的池塘边,然后一把抓住周业的头发就摁了下去。 可怜的周老板,大冬天的,脸皮在和冰凉的冷水接触的一瞬间他就清醒了,吃惊之下刚想张开嘴大喊就被灌进一大口水,想抬起头来却又被头顶传来的大力压的直不起身子,只得手脚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慌乱间右手似乎抓到一个人的衣服,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往下拽着。 水池边,怪异男子腰间的下摆被周老板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的都快裂开了,男子眉头皱起,似是恼怒,于是左手抬起烟杆,用有着烟斗的一头在周老板抓住下摆那只手臂的关节处一敲。 只见周老板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然后水下 冒出了大片的气泡——应是疼的大声喊了出来,然后水又倒灌进了嘴里。周老板被敲的那只手臂此时正以一个奇特的角度扭曲着,已经是断的不能再断了。此时周老板脑袋沉在水里,已经不再挣扎,手脚都垂了下来软软的搭在地上,眼看是要没气了。 怪异男子将周老板从水里提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周老板翻着白眼,嘴里不时冒出水花,却是没有意识。怪异男子皱了皱眉,走过去一脚踏在周老板拱起的大肚子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差点没把周老板肠子给踩断了,周老板猛的从嘴里喷出一大口水射出去老远,身子弓着,像一只大虾米。周老板这下有了意识,此时正神志不清的躺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别杀我…别杀,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怪异男子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周老板的脑袋,周老板晃了晃头,终于算是清醒了过来, 此时抬头就看到一人正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只听这人问道—— “点睛石在哪?” “我,我…不知道。”周老板牙齿打颤。 “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你这?”这人玩味的看着周老板。 “不…不在我这,不不,不是…是我不知道。” “谎话也不会编。”这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你不知道,那你就去死吧。”说着对着周老板的脑袋抬起手来。 “别杀我——!” “住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来。 第17章 此物换你命 一个声音是男子脚下的周老板喊出来的,另一个声音却是从男子背后传来。 周老板也愣了一下,估计是他也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会为他说话。 手拿烟袋的男子转过头看去,只见饶霜已经从地上站起,手里握着锦扇看着这边。 男子吸了口烟,嘴里吐出白雾,似笑非笑的盯着饶霜说道:“方姑娘,令堂身体无恙否?” “…你到底是谁?”饶霜脸色有些尴尬,知道这人是在拿上午自己骗他那事调笑自己。 男子笑呵呵的,冲饶霜拱了拱手:“凤求凰,唐锦年。” “凤求凰…你也是鬼见愁的人?哪个分坛的?”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姑娘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吧,”说着陶醉的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这迷药可不是一般人能配的出来的,主药还 是用的曼陀罗,辅药有…丁香,嗯,当归…还有几样是什么?” 饶霜愈发的忌惮此人了,不过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这人你不能杀。” “为何?” “他是我的目标。” “呵,与我何干?” 又是这句话,而且还是同样的语气,饶霜眯着眼睛盯着唐锦年,身为一个天字号刺客的火气终于是被激发了出来。唐锦年却不为所动,还是似笑非笑的远远望着饶霜。 “敬酒不吃吃罚酒。”饶霜走出大门,嘴里噙着冷笑,“我蝶恋花也不是好相与的!”话音刚落,手中锦扇作势一甩,三片柳叶飞刀便从扇骨飞出射向唐锦年! 唐锦年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挥了挥,随手就打掉了冲着自己面门来的飞刀,云淡风轻。 同一时间,一道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径直向饶霜头顶踩去!饶霜没想到还有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 及,匆忙之下堪堪错身躲开这一击,那道身影见一击未能得手又立刻一击鞭腿抽向蝶恋花,蝶恋花轻身一跃跃起一人多高,足尖在此人额头一点,借势便飞身上了屋顶,双脚落在瓦片上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饶霜本以为被自己足尖一点那人定会摔倒在地,那一脚自己已经是用了暗劲,谁知那人只是晃了一晃便又稳住了身形。饶霜暗暗感觉出那人似乎下盘极为沉稳,却又有哪里不对。 “好俊的轻功!”唐锦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不远处赞叹了一声,嘴角又随即勾出一丝冷笑,“不过也只有这样了。” 饶霜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句话什么意思,只听身后有破风声传来,立马向前扑出一个驴打滚躲开了这一下,还未站起身,转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猛的跳向半空,双手高举冲着自己砸来!饶霜急忙往旁边又是一滚,只听“哗啦”一声,那女子这一下砸空却是踩破了屋顶掉了下去。 饶霜终于是得了空隙站起身来,刚喘息一下就又听见院子里唐锦年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还有时间放 松警惕么?” 什么?饶霜心里一紧,一只手突然穿破了瓦片从下面伸了出来!只见那只手一把抓住饶霜脚踝,然后向下猛的一拽! 半空中破碎的瓦片挡住视线看不真切,慌乱中蝶恋花凭着感觉伸出另一只腿,猛的向着抓自己腿那女子脑袋踢去,那女子被踢得头猛的向后一仰,但手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两人一起落下重重摔倒在大厅内。饶霜终于是挣脱了那只手,一个鹞子翻身正想拉开距离,那女子却快速揉身贴上,一拳轰向饶霜小腹,饶霜双手成掌堪堪抵住袭来的劲拳,不想那拳上力道远远超乎想象,瞬间突破饶霜防御狠狠的打中了她小腹,饶霜一口银牙紧咬忍住口吐鲜血的冲动,手中锦扇“哗”的张开,狠厉的向着女子颈部切了过去,扇子顶端和女子颈部一接触,立马带出一阵火星乱冒,饶霜在愕然中被这一记重拳打出了宴客厅的大门。 早先从房顶跃下那人此时就在门外等着,饶霜从大门飞出正撞在此人怀里,此人一把抓住饶霜手臂, 顺着来势,原地转了个半圈,然后便是一个沉猛的背摔! “咚——” “呃——”饶霜被这一记背摔重重掼在地上,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咳了出来,手中锦扇也滑落在地。 唐锦年不急不缓的走过来,脸上还挂着那一丝玩味的笑容:“蝶恋花饶霜…呵,我知道你,唯一那位以小宗师境界跻身进入天字号的刺客。” “咳咳…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饶霜手撑在地上想努力坐起来。 “死人是不用知道我的身份的…哈哈哈哈!”唐锦年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一把捏住蝶恋花的下颚,“再说了,你也不配!” “你想怎么死?”唐锦年深深吸了口烟,突然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嗯?这小玩意儿好像有点意思。”唐锦年弯腰捡起来落在地上的锦扇,拿在手里把玩着。 “还给我!”倒在地上的蝶恋花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唐锦年一把钳住了她的脖子,看了看吊在半空 的饶霜,又看了看手中的锦扇,“这东西,换你一条命,很划算了。”说罢随手一甩,饶霜被扔出去老远,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晕了过去。 唐锦年细细研究了一下手中的锦扇,发现里面精细零件不少,此时不便强行拆卸,于是收了起来转头又看向周老板。 周业见着二人打了许久,不知何时偷偷的站了起来,正欲逃走,此时见到唐锦年又转头看来,吓的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唐锦年有些不耐烦了,走到周老板身边,先是一脚踩断他的右腿,周业吃痛,正要惨叫,又被一脚踢中了嘴巴,鲜血混合着碎牙从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被踢飞了出去。 唐锦年走上前去,说道:“交出点睛石,你能活。其他要是有一句废话,死。” 这句话伴随着彻骨的杀意向周业身上蔓延过去,周业吓的两股战战,连连点头,竟是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待唐锦年从周府离开,周府已经淹没在了一片火海中。至于周业?他被唐锦年装进了一个大箱子里沉进了池塘。 不过有一件事超乎了唐锦年的预料,在他和周业进入内堂拿了点睛石再出来时,墙角的蝶恋花却不见了踪影。 这女人轻功确实不错——唐锦年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抛在了脑后。 第14章 第18章 缠斗 回客栈的路上,不时有举着火把的官兵从唐锦年身边经过匆匆向着周府的方向跑去。家家户户都站在屋外对着火光冲天的周府指指点点,场面颇为热闹。 回到客栈,关好了房门。唐锦年将点睛石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着,点睛石里星星点点的闪亮粉尘真如那浩瀚星空一般,唐锦年一时看的有些痴了。 此时周府大火已经扑灭,唐锦年窗外的街道上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零星的虫鸣和偶尔的犬吠声传来。 唐锦年正看得入神,突然心中猛然警觉,身子迅速向后一仰,一把匕首就贴着他的胸前衣襟飞了过去,“笃”的一声插进了身后的墙壁。唐锦年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来看,却只看到一道 灵活的身影如夜猫一般,在对面房上几个腾跃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知死活。”唐锦年摇了摇头,他知道来者轻功不俗,也不打算去追,关了窗户便打算入寝。 第二日。 唐锦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待他从客栈出来已经是晌午,唐锦年走进街边一间酒楼,在二楼靠窗边坐了下来,唤来小二上些吃的,然后便端着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杯刚端到嘴边,唐锦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唐锦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杯子还没放下。 “哗——” 一道身影突然破窗而入,双手举着一把短剑,对着唐锦年当头刺下!——不是那蝶恋花饶霜是谁?饶霜见唐锦年毫无防备,眼里喜悦一闪而 逝,手中凶器却未停顿,直直刺了下去! 唐锦年还保持着仰头喝水的动作,像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一切似的无动于衷。千钧一发之刻,又一道身影从房梁上“唰”的落下,一双有力的双腿正好猛的踏在饶霜背上!饶霜被这一脚踩了个措不及防,吃痛之下短剑也脱手掉落,整个人“咚”的一声落在了唐锦年脚下,而从房梁上落下那“人”正一只脚落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死死踩在饶霜腰间。 饶霜被死死压制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却动弹不得,唐锦年饮尽杯中水,看也不看一眼脚边的饶霜:“饶姑娘,你也来吃晌午吗?” 饶霜似乎昨日的伤还没好,此时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皙,她死死的盯着唐锦年:“你还我扇子!” “饶姑娘何出此言?你的扇子已经用来换你这条小命了,现在已经是我的扇子了。”唐锦年不以为意的说着,“就这样吧,饶姑娘,走好不 送。” 唐锦年话说完,踩在饶霜背上那人提起饶霜衣襟,手一挥,便把饶霜从二楼窗户扔了出去。唐锦年探头出去看了看,只见饶霜空中一个转身便已经轻盈的落地,站在楼下望过来,恨恨的瞪了自己一眼,转身汇进了街上的人流。 这顿饭花了唐锦年二十两银子,五两银子吃饭,十五两赔窗户。 武功再高打坏了东西也得赔钱——走在路上的唐锦年心里想着。此时已经出了城,唐锦年下一站要去浙江,路途遥远,但是不得不去,他要去拿一样东西。 为了节省时间,唐锦年并没有走官道,他脑海里的路线是一条直线。这条直线上多是群山,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丛林。丛林里少有人走,并没有路用来让人选择,唐锦年却不计较这些,一路行来如履平地,速度也不曾慢了下来。 唐锦年突然停了下来,疑惑的环视一眼四周 ,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抬脚将一颗小石子踢到前方路上,小石子一路滚着向前,突然,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只听见“咔哒”一声机括声发出,然后紧接着就是前方不远处数把飞刀从地下飞出。 “雕虫小技。”唐锦年嘴里这样评价着,但却是皱了皱眉头。这饶霜能以小宗师的境界跻身天字号果然也是有其出彩之处,各种暗杀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是夜,唐锦年挑了棵高点的树,跃上树枝,靠着树干和衣而睡。夜半之时又是破风声起,唐锦年瞬间惊醒,一个翻身就往地上落去。待唐锦年落地,抬头望去,饶霜站在刚才唐锦年睡觉的地方,正把手里的短剑从树干上拔出来。 “蝶恋花,你可知死字是怎么写的?”唐锦年眯着眼睛,已经是动了真火。 饶霜却不说话,从树上跃下,手持短剑再次朝着唐锦年刺来! “不知死活!”唐锦年大喝出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迎着饶霜就是一掌拍出,饶霜手中短剑一翻,向着唐锦年伸来的手掌削去,唐锦年不躲不闪,戴着手套的右手直接抓向削来刀刃,刀刃被唐锦年一把握住,擦出一串火星,然后往身前一带,饶霜来不及松手,整个人被唐锦年带进怀里!唐锦年右手夺下短剑,左手臂肘在饶霜后背重重一击! 从二人在空中交手几回合再到饶霜被一击制服,这一切却都只发生在短短几个眨眼之间。 “呃——”饶霜吃下这重重一记肘击,整个人就像流星坠落一般被砸向地面。 饶霜“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本就旧伤未愈,方才一番打斗更是雪上加霜,此时躺在地上鲜血不停的从嘴里涌出,唐锦年稳稳落在实地,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的看着饶霜,却发现饶霜也正一脸怨毒的看着他,嘴里满是鲜血。 唐锦年从怀里掏出锦扇,蹲了下来。 “你就这么想要这扇子?” 饶霜咬着被血染红的下唇不说话,一脸的倔强。 唐锦年用扇子勾起饶霜的下巴,歪着头问道:“没听见我在问你话么?” 饶霜犹豫的点了点头。 “呵,所以就连命都不要了?”唐锦年的语气像是在嘲讽。 饶霜迟疑了一下,随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坚毅,再次郑重的点了点头。 唐锦年正欲继续嘲讽两句,就见蝶恋花樱唇一张,一道银光从她口中飞出,迅疾的射向唐锦年面门! 唐锦年面色一变,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借着推力飞快向后退去!那道银光擦着唐锦年的鼻尖飞了出去。 待唐锦年躲过暗器,再看向蝶恋花那处时,蝶恋花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 唐锦年面色阴沉的快滴出了水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唐锦年不打算再睡,便直接开始赶路了。 饶霜在黑暗的丛林里快速穿行着,不时咳嗽两声。此时的她衣服前襟已经完全被血染红,右手手臂无力的耷拉在一边——刚才唐锦年夺剑那下她手臂被拉脱臼了。 饶霜知道自己现在的伤势不容乐观,再不妥善治疗只怕会留下暗伤。但是扇子必须抢回来——饶霜目光坚毅,那是恩师留下的遗物,也是自己的独门兵器,世间仅此一把。 可是,那人身手可怕如斯,要如何才能将锦扇夺回来? 第19章 欠我一条命 唐锦年已经在丛林里行走了两日,这期间那蝶恋花时不时便来“骚扰”,弄得唐锦年烦不胜烦。 这日起来,唐锦年估摸着今日应该便能穿过这片丛林到达徐州府了。 唐锦年昨夜宿营处不远便是一条小河,唐锦年来到小河,正打算梳洗一番,刚在河边蹲下,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一道身影从水里突然暴起,带起水花四溅!唐锦年抬头看去,只见饶霜浑身湿透,手持短剑对着自己直刺而下。这女子,这大冬天的也不知在这河底潜伏了多久,嘴唇都冻得乌青。 唐锦年这两天对这种刺杀早就见怪不怪了,手在饶霜刺来的手臂上一托,短剑就被改变了它刺来的位置,再一把抓住饶霜前襟,往后一扔, 饶霜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远远扔上了岸,撞到一颗树上停了下来。 唐锦年转过身去,这才有空仔细的打量了饶霜,这女人,早已经是强弓末弩,这两天来不断的刺杀不仅消耗了她的体力,并且每一次刺杀以失败告终后她身上都会添上新伤,时至今日,她身上早已经遍体鳞伤。刚才不过是交手一次,她便已经艰难无比,此时正想努力的用手撑着地想从地上站起。 “蝶恋花…”唐锦年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已经没耐心陪你玩了。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在唐锦年视线里,蝶恋花终于是扶着树干站起来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唐锦年眉头挑了挑:“哦?现在求饶会不会晚了点?” “求求你…”蝶恋花弯下身子额头叩地,给唐锦年行了个大礼,“…把扇子还给我吧。” 唐锦年皱着眉,不知道这饶霜又在搞什么鬼 。 饶霜这时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泪眼婆娑,见唐锦年没有反应,又急切的说道:“求求你了前辈!”饶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和膝盖着地在地上往唐锦年爬来,“这扇子真的对我很重要!” 饶霜来到唐锦年身前,双手抓着唐锦年衣襟下摆,小脸脏兮兮的仰头望着唐锦年。 唐锦年低头看着身下苦苦哀求的女子,只见她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脸上滑落。 第15章 “我还以为你会求我饶你一命…”唐锦年开口说道。 唐锦年话才说了半句,身下饶霜突然一把抓住了他带着手套的右手,死死的拽紧了不放开,然后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她袖口滑出,饶霜右手一把握住匕首,由下至上笔直的向唐锦年当胸刺来! 唐锦年又惊又怒!右手被死死拽住一时抽不 回来,只见他左手迅速回撤,食指中指并拢,正是一式一指截江蓄势待发!袖袍被体内气息鼓动着在空中连连舞动,就在匕首临胸的前一刻! “死来——!” 唐锦年大喝出声,一指正中蝶恋花眉心。 “嘭——”被一指点中额头,饶霜保持着跪在地上手持匕首刺出的姿势没有动弹,其身后的树林仿佛刮起了一阵飓风,整片的树林被风吹得向着同一个方向倒去。 “呃——”饶霜跪在地上,嘴里无意识的发出声音,漂亮的大眼睛里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咣当”,手中的匕首滑落在了地上,整个人也慢慢向后倒去。 唐锦年收回手,看了眼地上已经快渐渐没有生气的饶霜,冷哼了一声:“执迷不悟。”说罢便要抬脚离开。 刚走出一步,唐锦年便感觉有东西勾住了自己裤脚,低头看去,又是那饶霜,此时饶霜意识 已经模糊,一根小指正勾在唐锦年的裤脚,嘴里还隐隐约约的说着什么,唐锦年侧耳仔细一听,她赫然说的便是—— “你还我扇子…” —————————————————————————— 饶霜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的晚上,她醒来后还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待意识清醒后看清楚周围环境才发现自己还在那日自己藏身的河边,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衣服是那人身上穿的紫金色云纹裳。衣服下自己全身赤裸,小腹胸口等等受过伤的地方被缠着纱布,药味从绷带下传来。 饶霜转过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衣物正整整齐齐的摆在耳边,整齐的衣物上还静置一物,正是自己的锦羽折扇。 饶霜视线落向远处。河边,那个叫凤求凰的男人正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一个人静静的抽着烟,上身只穿了一件内衬,明月当空,月色洒在 河面上波光粼粼。这一幕仿佛是从画里走出。 饶霜撑着地想从地上坐起,却发现手上使不出力,坐到一半又摔了下去,牵动伤势,不自觉“啊”了一声,胸口盖着的衣服也滑落腰间,露出来白皙的肌肤。饶霜伸出手想把衣服提上来盖住,唐锦年却已经听见响动走了过来。 “醒了就起来,别赖在地上。”唐锦年冷冷的说道,然后一把从饶霜身上扯下衣服,饶霜这下是真的整个人都暴露在了唐锦年面前,而夺下衣服的唐锦年也不多看饶霜一眼,披上衣服又坐回了石头上。 饶霜脸红的快滴出血来,却也倔强咬着下唇不说一句话,默默的穿上自己的衣服——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上面的血迹也都不见了踪影。 “那日…你是怎么想到要死死抓住我的右手的。”石头那边传来了声音。 “咳咳…”饶霜咳嗽了两声才回答道,“前 几日打斗中我就开始怀疑了…你每次要召来傀儡时右手要不就藏在身后不在我视野里,要不就会做出一些其他的动作,再加上一直戴着那奇怪的手套…我断定你就是通过那手套在操纵那些傀儡。” “呵,倒是挺聪明。” 在饶霜拿起锦扇时,唐锦年说话了:“这扇子…还是我的。” 饶霜听此秀眉一皱,正欲说话,唐锦年开口打断了她:“嗯?你以为我救你是白救了?” 唐锦年转头玩味的看着饶霜:“你不会那么天真吧?天字号的蝶恋花?” 蝶恋花饶霜眯了眯眼睛:“那你为何把扇子给我?” 唐锦年笑了笑:“扇子只是借给你用罢了,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饶霜莞尔一笑:“以你的功夫还用我帮你办件事?” 唐锦年转头看向河面上的水光,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需要你去帮我拿一样东西…” 饶霜见他突然的发神知道此事必然不简单,不禁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嗯…一个葫芦,一个铁葫芦…” “铁葫芦?” “嗯…这铁葫芦可不是一般的铁,据说来自深海未知之处,坚固自不必说,而且这葫芦也就普通葫芦大小,中间中空,却足有三百多斤重…” 饶霜歪着头:“你要这东西作甚?这东西又在哪?” 唐锦年看了一眼饶霜,见饶霜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又继续说道:“提炼点睛石必须要用到这种铁,至于这东西在哪…自然是在一个人手上。” “谁?” “菩萨蛮…雪沏茗。”唐锦年语气带上了一 丝凝重。 饶霜被他语气感染,咽了口口水:“这人…很厉害?” “…比我…只强不弱。”唐锦年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好你个凤求凰!你这是要我去送死?!”饶霜突然炸毛了。“我连你都打不过你还让我找比你还厉害的去偷人东西?!” 唐锦年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气鼓鼓的饶霜:“呵呵,谁叫你欠我的呢?” 第20章 再遇赵飞虎 唐锦年和饶霜那边暂且不提。叶北枳一行人经过几日的跋涉终于是回到了嘉定州。 镖车停在了镖局大门前,有下人上前来牵了马下去。 叶北枳站在大门前突然有些犹豫,踌躇不前。方定武走过来一拍叶北枳肩膀,说道:“楞什么呢叶兄弟?还不进去?” “…嗯。”叶北枳点了点头,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檀木盒,这才迈步往里面走去。 “叶兄弟,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先去账房把这趟镖的相关事宜交接了。待晚上再来找你喝酒。”方定武冲叶北枳说道。 叶北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一个人独自往住处走去。 在路过一个分叉口时,叶北枳停下了脚步, 看了看通往自己小院的那条路,又看了看另一条——这条路通往池南苇住的地方。 终于,叶北枳还是拐进了去往池南苇住处的那条路。拐过几个弯,一个小院便出现在了眼前,几支梅花从小院的外墙上探了出来,显得有几分盎然。 叶北枳见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小院里并没有人,几株梅花开得正艳。来到屋檐下,叶北枳正欲敲门,一位侍女便开门走了出来,差点和叶北枳撞上,侍女一见叶北枳顿时惊喜,说道:“叶公子!你们回来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嗯…池姑…” 侍女紧接着又说:“池小姐自从你走了每天都念叨你呢,”说着偷眼玩味的看了眼叶北枳,“莫不是得了相思病?” 叶北枳还未说话,一个身影从侍女背后屋内窜了出来。 “好你个秀儿,居然敢背后嚼舌根,看我今 天不撕了你的嘴!”来者正是脸色通红的池南苇。 两人打闹了一会,秀儿跳着跑开,池南苇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理了理唇边有些凌乱的头发,发现叶北枳正看着她,脸愈发的红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小院里,谁也没先开口,偶尔有风吹过,吹落几朵梅花。 “…你回来了?”池南苇问出这句话时就想躲到地缝里去——这不是废话吗? “…嗯。”叶北枳好像并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 “…一路还顺利吧?”池南苇稍稍抬起头来看着叶北枳。 “顺利…就是这盒子…”叶北枳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对不住,盒子坏了。” 叶北枳从怀里把那个池南苇拿来装桂花糕的盒子拿了出来,上面那个被弩箭射出来的大洞格外显眼。 “遇到劫匪…不小心被弩箭射坏了…”叶北枳有些吞吞吐吐。 “你没受伤吧?”池南苇打断了叶北枳的话,把手放在他胸口刚刚拿出木盒的地方摸索着。 叶北枳把她的手从胸口拉着放下来。“我没受伤…我武功很厉害的。” 池南苇被他拉着手,本来就红的脸色此时快滴出血来了,嘴里却强作镇定的说:“真不谦虚,哪有自己说自己厉害的。” 叶北枳这时把手伸向自己怀里,又掏出一个更为精致的檀木盒子。 叶北枳递给池南苇:“这是…赔你的。” 池南苇带着些许好奇接过盒子,打开来看,不由得惊喜出声:“好漂亮!” “这是你给我带的礼物?”池南苇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看着叶北枳。 “不是…是赔你的。”叶北枳摇了摇头。 “…我就当是你送我的了。”池南苇气鼓鼓 的鼓着小脸。 叶北枳没有说话,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很开心的。 “池妹子,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怎么在这?!”一人从小院大门进来,见到叶北枳正和池南苇站在一起顿时变了脸色。 第16章 叶北枳转头看着这人,觉得有些眼熟,待细细想了想才想了起来,是刚来镖局那日被自己一抓就倒在桌下的那人,好像是叫…赵飞虎? 此时这赵飞虎正对着叶北枳怒目而视,指着叶北枳说道:“那点睛…你在这作甚?” 听见“点睛”二字,叶北枳不着痕迹的撇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池南苇皱着眉站了出来:“飞虎哥,你这是做什么,叶公子从眉州给我带了礼物回来,你这么凶做什么?” “礼物?”赵飞虎眉头一挑,一眼看到池南苇手里的檀木盒子,“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着一把夺过池南苇手里檀木盒。 池南苇被赵飞虎动作吓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差点跌倒。 叶北枳伸手扶了下池南苇,眯着眼睛看着赵飞虎。 赵飞虎被叶北枳看得心里发毛,嘴里却说着:“你,你看着老子作甚?” 叶北枳一伸手:“拿来。” 赵飞虎后退一步:“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老子看不得么?” 叶北枳也不想再与他多做言语,一个箭步上前,又是一把抓住了他拿盒子那只手,另一只手夺回了檀木盒。场面仿佛又像叶北枳初来镖局那日(祥见第3章 接风宴)的画面重演,赵飞虎疼的脸色涨红向着地上慢慢躺下去。 池南苇见此急了,连忙几步赶来握住叶北枳抓赵飞虎的那只手,嘴里急急忙忙说着:“叶公子!叶公子你赶紧松手,飞虎哥无意冒犯你的! ” 叶北枳看了看池南苇,见她确实是急了,才松开了手。 赵飞虎握着被叶北枳抓过的手,又是恨恨的瞪了叶北枳一眼,转身大步从大门离开了。 叶北枳目送赵飞虎离开,又转头看着池南苇,把手里的檀木盒递了过去。 池南苇接过木盒,叹了口气。 “叶公子,武功好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伤人吗?学会武功的目的就是为了伤人?”说罢,池南苇幽幽的看了一眼叶北枳,然后不待叶北枳回答,就转身进了屋。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 “叶公子旅途劳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明显的下逐客令了。叶北枳若有所失,但什么也没说,直接转头离开了。 在回去自己偏房的路上却遇上了刚从账房交接完回来的方定武,方定武一见叶北枳就叫住他 :“叶兄弟,今晚吴老爷子让我们去一趟,”方定武环视一眼四周,看没有其他人,才靠近叶北枳耳边,“…是关于暗镖里内奸的事。” 第21章 夜话 听方定武说完,叶北枳心中了然,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到了晚饭时间,有人来请,正是上次的宋管家。 “叶公子,吴老有请。”宋管家还是一脸的和善,“定武公子已经在路上了。” “我这就过去。”叶北枳说道。 叶北枳一进院门就看到吴老爷子和方定武坐在树下石桌旁,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人正不紧不慢的饮着酒。方定武眼尖,见叶北枳过来,忙招着手让他快点过来。 叶北枳走过去坐下,吴老爷子亲自替他满上一杯酒,说道:“听定武说这趟镖你是帮了大忙的。”吴老爷子敬了叶北枳一杯,“今日叫你们二人来老朽这的原因叶少侠可否知道?” 叶北枳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吴老爷子给自己酒杯倒满,接着说:“在虎口山触你们霉头的山狼寨也不知是犯了哪路太岁,那日你们才杀了陈老狗,回去没多久便又被灭了满门,除了 二当家尹万杰,整个寨子无一人生还。”吴老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据说当时场面那叫一个惨,满地的断臂残肢,就没一个完整的尸体。那天去的官兵很多一见那场面就吐了——嘿,这些官差也是越来越没用了。” 方定武来了兴趣:“这又是谁干的?会不会是因为那陈老狗死在我们手上后,那些狼崽子自己闹内讧了?” 吴老爷子没好气的撇了方定武一眼:“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内讧能无人生还?难道两百多号人都是尹万杰一个人杀的不成?” “是那个人杀的。”叶北枳说话了。 “哦?你说的是…?”吴老爷子转过头来。 “…凤求凰,唐锦年。”叶北枳点了点头。 “啊?是他?”方定武有些惊讶的说道,“确实…按叶兄弟你说的此人残暴不仁心狠手辣,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再加上武艺高强,若这件事是他所为,那也是合情合理。” “凤求凰…?”吴老爷子疑惑的看了叶北枳一眼,“这人就是定武给我说的后来劫你们镖那个?” “正是此人。”方定武替叶北枳回答了。 “那…这人又是哪个字号?”这句话吴老爷子就是冲叶北枳问的了。 叶北枳看了吴老爷子一眼,认真的说:“和我一样。” “嘶——天字号?”在吴老爷子眼里还一直以为叶北枳是天字号的。 叶北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见叶北枳没有作答,吴老爷子虽然心里疑惑却也没有再问。 “算了,既然镖已经安全送到了,就不提那些了。”吴老爷子这样说着,转头却看到叶北枳又摇了摇头,“叶少侠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周老板怕是活不过几天的。”叶北枳抬起头来看着吴老爷子,“唐锦年对点睛石是势在必得。” 吴老爷子和方定武都陷入了沉默,叶北枳也不说话了。场面就这样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吴老爷子不时夹颗花生米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 最终还是方定武受不了这种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吴老,那内奸一事…可有眉目了?” 吴老爷子“吸溜”一声喝了口酒:“我心里有数,此事你莫要拿出去说,也不要胡乱揣测。” “那是自然,我老方的口风您还怕不紧?”方定武拍着胸脯。 叶北枳眉头挑了挑,但并没有开口。 “但是…”吴老爷子突然把目光转向叶北枳,“老夫心中尚有一事不明。” 叶北枳点头示意吴老爷子继续。 “叶少侠,你说这些人是冲着我长风镖局来的呢…还是冲着叶少侠你来的?” “不知…不过,今夜这些人怕是来找吴老的。” “被发现了,撤!” 叶北枳话音刚落,就听见房顶传来衣袂飘飞往远处逃去的声音。 吴老爷子对着一个身影一把掷出手边铁枪,放生大笑:“哈哈——来了便留下罢!” 叶北枳唐刀出鞘,飞身一跃追上铁枪,在枪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 转眼间叶北枳已追上落在最后一人,那人听见背后破风声传来,手中利剑转身挥来,叶北枳用刀鞘格开,刀柄在此人脖子上一敲便将其制服。 片刻后,叶北枳提着这人回到吴老的小院,此时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此时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正 是被之前打斗声吸引过来的。见叶北枳回来,众人纷纷给叶北枳让出了一条路。 叶北枳走进小院,把被他敲晕的刺客往吴老脚边一扔,从刺客身上摸出一个铁牌子,只见上边一面写着:燕山亭。另一面刻着一个鬼头,鬼头嘴里衔着一个字,正是一个“玄”字。 “鬼见愁的人。”叶北枳将手机铁牌递给吴老爷子。 吴老接过铁牌面色严峻的端详了半天,院子里鸦雀无声,都不敢说话。 半晌,吴老爷子说话了:“今日之事都不许拿出去乱嚼舌根,待我查明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说罢环视众人,众人都点头应下。 叶北枳抬头看向周围众人,目光正和人群里的赵飞虎对上,赵飞虎见叶北枳看来,把脑袋偏向了一边。 叶北枳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言。 待众人散去后叶北枳也回到自己小院。此时已经是二更亥时(亥时:九点到十一点),正准备洗漱就寝,有侍女送来一封字条。 还在院子里沉思的吴老爷子此时也收到一封信, 信中写的是:眉州布商周业,全家灭门,凶手至今不详。 叶北枳送走侍女,在院子里籍着月光打开字条看着: 哑巴,明天陪我去看皮影戏吧——南苇 叶北枳嘴角咧了咧,抬头望天。 空中原本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探出头来,撒下了今夜的第一缕月光。 此时最北边,同一片月光下。 这里是荒凉戈壁里的一片小小绿洲,正有一位男子坐在屋外巨石上对着月光吹着长笛,一头银发随风飞舞。 —————————————————————————— 晚上戌时作为一更,亥时作为二更,子时作为三,丑时为四,寅时为五更。 前半夜11时至1时为“子时”,午夜1时至3时为“丑时”,后半夜3时至5时为“寅时”,早上5时至7时为“卯时”,上午7时至9时为“辰时”,9时至11时为“巳时”,11时至下午1时为“午时”,中午1时至3时为“未时”,晚上7时至9 第17章 时为“戌时”,9时至11时为“亥时”。 第22章 剑气近,虞美人 同一片月光下。 这里是荒凉戈壁里的一片小小绿洲,正有一位男子坐在屋外巨石上对着面前平静的湖面吹着长笛,一头银发随风飞舞。 只见此人身着藏青色长袍,袖袍宽大,只在袖口和前胸饰有白色浪纹,脚踏皂靴,头戴一顶头冠束住了齐腰的白发。 奇怪的是这人腰间的一把剑。 剑收在鞘里,斜挂在左腰。剑鞘上花纹复杂,由上到下镂空刻满了飞禽走兽,从龙凤虎豹到雀鸟虫鱼,无一不有。奇怪的是,在剑鞘和剑柄的连接处有一根小指粗的锁链紧密缠绕,锁链绕过剑鞘剑柄,还在剑柄两边的剑托上紧紧缠了一圈,最后用一把小锁锁住。小锁没有锁眼,这活脱脱就是一把拔不出来的剑。 笛声在广袤的戈壁滩上幽幽飘向远方。 悠扬的笛声还在继续,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绿洲边上,这个身影抬头看了看夜空,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 寻去。 不多时,这道身影出现在吹笛男子身后不远处,也不走近,就这样静静的听着。 良久,一曲终了。男子放下笛子,看着眼前的湖面开口道:“何事?” “呵呵…”身影掩嘴轻笑,声音如黄鹂般婉转,原来竟是一女子。 女子正欲提步走上前来,吹笛男子又开口了:“姑娘,我若是你,便不会再往前了。” 女子停下脚步,看了看前方背对着自己的男子,才说道:“世人皆闻百里孤城身周三丈之内剑气环绕,但凡有活物靠近这三丈以内,便立马横尸当场。素有‘三丈之内,举世皆敌’的说法,呵呵…”女子又是掩着嘴笑了笑,“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其实并非百里孤城刻意如此?又有几人知道所谓‘三丈之内,举世皆敌’其实是他走火入魔后控制不住体内剑气所致?就连他那一头雪发也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巨石上的男子,或者说百里孤城听女子说完。站起身来:“你若无事,便自行离去吧。”说罢向着屋内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女子一眼。 女子也不着恼,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一时间仿佛 整个夜空都没了光彩,月色也不敢与其争辉。只见这女子身着一件淡粉与白色相间的衣裙,腰间垂下的衣带正和裙摆一起随风飘动,睫毛忽闪,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总是带着笑意,小巧的琼鼻,樱桃小嘴抿成了一条好看的弧线,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一般垂在腰间。 此时夜空万里无云,这倾国倾城的女子却打了一把伞,伞面上点缀着几株开的正艳的桃花,素雅又不失干净。 女子紧走几步,一脚踏进了百里孤城三丈之内! 百里孤城眉头一皱,转头看来,就看到女子向着自己走来,手伸在空中感受着什么,嘴里还说着:“好凌乱的剑气…每天被这些不受控制的剑气在你体内肆虐你也不好受吧?”女子转头看向眼前男子,“嗯?剑气近…百里孤城。” 女子站在百里孤城面前,百里孤城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目光凌厉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女子微微颔首,做了个万福:“小女子杨露…扬州府分坛天字号,虞美人杨露。” 百里孤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屋,把杨露关 在了门外。 “百里孤城,你不想治你的病了么?”杨露在门外缓缓说道。 屋内沉默了良久,门打开了,百里孤城面色阴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露轻声笑着转身走到湖边:“你这病世间只有我能治。” 百里孤城跟在杨露后面,听她如此说,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杨露回过头来看了眼百里孤城腰间那把奇怪的剑:“你这病若治不好,你的‘藏剑术’一辈子也达不到巅峰,并且越往上练,你体内的剑气便会伤你越深。” 百里孤城盯着杨露不再说话。 “现在你信我了么?”杨露收了伞把双手背在身后,对百里孤城笑了笑。 百里孤城深深的看了眼杨露,开口说道:“之前你为何不惧我剑气,还能近我的身。” “呵呵…”杨露向前一步差点贴进百里孤城怀里,两人几乎面对面的站着,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百里孤城胸口缓缓打着旋,“…我不仅能近你的身,还 能…伤你于无形!”杨露伸在百里孤城胸前的手指上不知何时缠绕了一圈圈的剑气,一指点在了百里孤城的胸口! 百里孤城前胸衣襟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他连忙一掌拍出推开虞美人,自己向后飞退。百里孤城站定低头一看,只见在破碎的布帛下,自己胸口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正有一丝血珠渗出。 再看向远处的杨露,这女人正站在远处开心的笑着。 百里孤城剑眉皱起,从腰间取下连鞘佩剑,笔直的指着远处的杨露,身周凌乱的剑气迅速往剑身上汇聚,隐隐约约在剑鞘外侧凝聚出了一把剑刃的形状。 杨露见百里孤城似乎是生气了,连忙说道:“我跟你开玩笑呢…”百里孤城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先是一道剑气冲着杨露甩出,然后提剑就刺了过去。 杨露撑开伞,避过袭来一剑,身体像没有重量似的在空中飘飞,嘴里还说着:“…你这男人真小气,开不得玩笑么?” 百里孤城一剑拦腰劈向杨露,杨露笑着往后飘飞,银铃一般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 二人交手数个回合,百里孤城却连杨露衣角都没 摸到,心里烦躁愈甚。 杨露身子尚在空中,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然后就见原本散落在天地间的剑气疯了一般的朝着剑气近百里孤城涌去,百里孤城单手持剑站在地上,剑尖斜斜指着自己,一把巨大无比的剑正在其手中渐渐成型! “你不要命了!?”虞美人大急,向着百里孤城急掠而去! 百里孤城身周剑气环绕,已近失控边缘,不时有剑气划破他的衣襟,他却恍然不知一般,举起手中剑气组成的巨剑,对着杨露猛得劈了下去! “死——!” 迎着巨剑掠来的杨露衣衫被剑气吹的猎猎作响,巨剑从杨露头顶一举劈下穿过杨露身体重重砸在湖面上! “轰隆——” 杨露身后的湖面仿佛巨兽掀起了惊涛骇浪,水势冲天而起! 劈出这一剑的百里孤城躬着身子喘了口气,刚抬起头来。 “啪” 一只粉红色的绣鞋不轻不重地踏在了他的脸上,百里孤城还没缓过气来,措不及防之下被这一脚踢得向后倒去。 待摔倒在地,百里孤城这才看清,杨露正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你不要命了?” 月光洒在女子身上,女子一脸的嗔怒,是那般的好看,而百里孤城却只是发愣—— 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第23章 交易 我居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百里孤城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女人总是能避开自己的剑气,想不明白最后一剑明明已经击中她却为何还是安然无恙? 此时被最后一剑砸向空中的湖水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虞美人撑着伞朝着百里孤城走来,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洛神。 此时以百里孤城为中心,他身周散乱的剑气正在不停地肆虐着,渐渐形成了一个龙卷风的雏形,向着他走来的杨露头发衣带正在风中随意的飞舞着,百里孤城也不好受,他感觉体内剑气正在疯狂的流窜,不停侵蚀着自己的经脉。 杨露走到百里孤城面前蹲下,抓起百里孤城的一只手。百里孤城一把挣脱,瞪大了眼睛看着 眼前的女人。 “别动!”杨露一巴掌拍在百里孤城头上。“给你治伤呢。”说罢又抓起了百里孤城的手。 百里孤城此时内息紊乱,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却也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股暖流从被杨露握住的手腕处涌来,百里孤城感觉仿佛是一阵春风迎面吹来,他舒服的差点呻吟出来。这道暖流沿着经脉一路向上,途经所遇到的紊乱剑气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跟着这道暖流一起继续前进。 体内剑气渐渐安顺下来,百里孤城舒服了许多,此时才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位丽人。 “你这是什么功法?”百里孤城问道。 杨露理了理被风吹到嘴里的发丝,俏皮的撇了眼已经坐起来的剑气近:“你猜?” 百里孤城嘴角抽了抽:“…最后那一剑你是怎么躲开的?” 此时杨露终于是帮百里孤城理顺了体内肆虐的剑气,站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呼…好了。暂时是帮你压制住了体内剑气了。” “…多谢。”百里孤城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谢就不必了,剑气近,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看百里孤城从地上站了起来,杨露这才开口。 第18章 百里孤城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杨露:“何事?” “杀人。”杨露眼神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你帮我杀个人,我替你治好你的病。” “呵,”百里孤城冷笑了声,“我为何要帮你杀人?再说,你连我都能胜,何不自己去杀?” 虞美人掩嘴轻笑,媚意横生:“剑气近,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功夫比你还厉害吧?” 百里孤城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 “我能胜你只是因为我所习功法的缘故。这功法名叫《春风诀》,深谙控风之术,你的剑气再凌厉,归根结底也都只是厉害一点的风罢了,你若不拔剑,又岂能伤我?”杨露伸出一只手,四周的剑气就开始围着她伸出的手打着旋,像是在她手中跳舞,“所以,我能胜你不代表我就能胜了别人。这样说你懂了吗?” 百里孤城点了点头:“所以你要我去杀那人,我也就必须拔剑才杀得了?” 杨露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百里孤城却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就走。 杨露急忙跟上拉住百里孤城袖子说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别急着走。” 百里孤城转头冷冷看着她,杨露继续说道:“我知道的,你‘藏剑术’大成之前不可拔剑,若要强行拔剑,每出剑一次则损五年寿命…” “你既知道,那你还拉着我作甚?莫不是故 意害我?” “百里孤城!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世上可就只有我能治好你!你为我出一次剑不过是损五年寿命,其后修行道路便再无阻碍;你若不帮我,越往后修行就病得越重,最终控制不住体内剑气,这些剑气会将你的身体捣得千疮百孔…你会被你自己杀掉。”杨露死死的瞪着百里孤城。 百里孤城和眼前人对视着。 “那你为何不现在就治好我?”百里孤城开口了。 “啊?”杨露有些慌张的转过头去,“因,因为…还差几味药,而,而且…” “而且什么?”百里孤城疑惑的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有蹊跷。 “而且我…还未将《春风诀》练至大成…”杨露有些脸红,不过又立刻着急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治好你的病的!” 百里孤城终于是明白了,眼前这漂亮的女人 分明就是来空手套白狼的,冷笑一声,一甩手挣脱了被杨露拉着的袖子,转身往小屋走去:“走好不送。” 百里孤城身后,那女人突然大声喊道:“百里孤城!你若不杀那人,不止你会死,你身后那五万边关流民全都得死!” 百里孤城猛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说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杨露笑了笑,看着百里孤城的眼睛说:“呵呵…我对你确实知道的不少。” 百里孤城眼角跳了跳,走了回来:“那人到底是谁?” “…当朝宰相,戚宗弼。”杨露语气里杀意凌然。 听到这个名字百里孤城的眼角跳得更欢了,说:“…他的死活和边关流民有什么关系?” 杨露深深的看了百里孤城一眼才开口:“你若不答应,这件事我便不能告诉你。” 百里孤城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开口:“你为何不去找别人?为何就笃定了我会帮你?” 杨露在湖边巨石上坐了下来,看着眼前重归平静的湖面:“还能找谁?我知道的没有字号的人里就只有你和菩萨蛮,还有潼关怀古和骊歌一叠那几个四字的。”杨露把伞收了起来,继续说道,“那几个四字的都是行踪不定,去哪找去?至于菩萨蛮,一来我找不到他,二来我也只打得过你。” 杨露转过头对百里孤城展颜一笑。 “…我答应了。”百里孤城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对笑的很好看的女人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和边关流民有什么关系了。” 杨露收起了笑容,整理了一下心绪,才开口说道:“…要打仗了…这五万流民所居住的两镇,会被朝廷当做弃子…任由北羌吃掉…这条计策就是戚宗弼提出来的。” 百里孤城的瞳孔缩紧了。 第24章 女为悦己者容 天气越来越冷了。 叶北枳这日起来的很早,因为今天是之前答应了池南苇陪她去看皮影戏的日子。 推开门,寒风立马吹了进来,顺着脖领子往里面钻,叶北枳身体素质好,倒是不怕这严寒,顶着寒风便往池南苇住所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镖局里除了些许下人外就没几个人起来了,偶尔有下人与叶北枳碰见都是有些讶异的打着招呼,叶北枳点点头算是应了。 叶北枳一路来到池南苇小院门口。 “笃笃笃——”这是叶北枳敲门了。 小院里没反应。 “笃笃笃——”叶北枳继续敲。 “这么早谁呀?来了来了别敲了…”小院里传来女子的声音,应该是侍女听见敲门声了。 不久,门后传来拉门栓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侍女正透过门缝一只眼往外面瞟着,一眼就看到了叶北枳正大剌剌的站在门口。 “诶?是叶公子?这么早你来这做什么?站在门口我问了半天是谁你也不说话…”侍女嘴里虽然埋怨着却也打开了小院的门。 叶北枳点了点头,有些犹豫的问:“池…姑娘还未起来?” 侍女打了个哈欠,眼角晶莹——一个哈欠把眼泪都打出来了。听到叶北枳这样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还用说嘛?这才是哪个时辰啊?离小姐起来还早着呢…” 叶北枳神色像是有些尴尬,和侍女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才说道:“…那我再等等…” 侍女打着哈欠重新关上了门,关门之前还提醒叶北枳可以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叶北枳自然是没有再回去睡觉的打算,就在镖局内胡乱的逛了起来。路过厨房时叶北枳还顺 便拿了两个包子一路啃着。 再要经过一个转角时,叶北枳听见那边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确定是死了吧?” “嗯…已经仔细确认过…确实死了。” “…马虎不得…” 叶北枳转过了转角,正好与赵飞虎和另一位同行之人碰了个面对面。 寂静——很诡异的寂静。 赵飞虎二人脸色很是难看:“你…你在这做什么!” 叶北枳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面前的赵飞虎,没有说话。 两边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赵飞虎不知道叶北枳是不是故意在这偷听他们的谈话,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两边就这样僵持着。 “嗯…”叶北枳打破了沉默,他把拿着另一 个还没吃的包子的手递了出去,递给赵飞虎。 “…”赵飞虎看着眼前的包子,这包子在寒风中吹了那么久早就冷了,赵飞虎接过来,“呃…多谢…” “嗯。”叶北枳点了点头,绕过了赵飞虎继续往前走了。 赵飞虎从后面看着叶北枳的背影,还是有些愣神。 叶北枳听见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什么…” “…要不…找机会做了他…以绝后患…” “…再议吧。” 叶北枳耳力惊人,自然是将这些话全都听了进去,不过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叶北枳在寒风中晃悠了许久,自觉时间差不多了,又来到了池南苇小院前。 “笃笃笃——” 门开了,还是之前那个侍女。4。31 mb “叶公子?”风顺着门缝溜了进去,侍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快进来吧,天冷风大的…小姐还在梳妆。” 叶北枳点了点头进了门。 侍女在前面引路,叶北枳在后面跟着。 在路过池南苇房间时,叶北枳透过楣窗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铜镜前的池南苇。 坐在铜镜前的池南苇不施粉黛,一头黑缎柔顺的披在背后,那头墨丝,似一股黑色的泉顺着女子的香肩流下,而到那嬛嬛宫腰。玉指轻抚,柔而不腻,青丝萦绕着一股桂花冷香扑鼻而来,微微摆动,三千情丝拢人心。 叶北枳一时竟看得痴了。池南苇正拿着一支发钗在头顶摆弄,一抬眼,透过铜镜的反光正好就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叶北枳。池南苇对着铜镜里的叶北枳做了个鬼脸,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先去偏 房等着。 叶北枳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候在一旁的侍女正掩嘴偷笑,叶北枳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梁,主动往偏房走去。 到了偏房,侍女奉了茶上来,说道:“叶公子先等上片刻吧,小姐稍后便来。” 叶北枳点了点头表示明了。 一杯茶还未喝完,就有人从偏房门口进来,不过却不是池南苇,而是方定武。 “叶兄弟你果然在这,让我一番好找!”方定武一进门便嚷嚷着。 第19章 叶北枳抬眼看他,方定武在叶北枳旁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一杯下肚。 叶北枳待他喝完,才开口问道:“找我何事?” 方定武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昨夜抓到的那刺客…死了。” 叶北枳目光一斜,看向方定武,示意他继续。 “昨夜飞虎兄弟他们审了一夜,应是今早那会,受不了严刑拷打了,咬舌自尽…”方定武目光灼灼。 叶北枳眼睛眯了眯,想起了今早遇到赵飞虎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叶北枳端起茶水:“审出什么了么?” “好像没有,据昨夜审问的人说那人硬气得很,硬是强撑了一夜什么都没招。” “…吴老那边知道了吗?” “这会应该知道了…那会就已经有人去汇报了。”方定武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说起来,叶兄弟你在这作甚?” 叶北枳端起茶杯喝了口,有些结巴:“早先…早先与池小姐约好的…看皮影。” 方定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又开始冲 着叶北枳挤眉弄眼。 叶北枳没理他。 这是一个人影从门外进来,二人抬眼看去。 来人身着一袭亮白长裙,披着一条洁白的狐裘披肩,手上带着一副狐绒手套更显得手指纤细,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这人一进门便看到房内看呆了的二人,大眼睛转了转,问道:“好看吗?” 方定武喃喃道:“池妹子,以前咋就没见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过呢?难道这就是别人说的‘女为悦己者容’?” 池南苇脸红了红,跳过来作势欲打方定武,方定武笑着躲开。 池南苇红着脸来到还有些愣神的叶北枳面前。 “我们走吧。” 第25章 记忆碎片 寒冷的天气并没有阻碍到嘉定州百姓上街的欲望,街道集市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集市上人很多,池南苇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显得很开心,不知不觉间叶北枳的手便被池南苇握住了,然后被池南苇在人群里拖着到处跑。 “冰糖葫芦儿——冰糖儿多了哎咧——” “酸梅汤哎——喝嘴里凉嗖嗖哎——” “包子——烫手的肉包哎——” “糖包、小米糕、黑米糕、荞面糕、枣糕、包谷面发糕!” 四周络绎不绝的吆喝声里夹杂着池南苇银铃般的笑声,叶北枳有些恍惚——在他的过去里是没有以当事人的身份参与到这种场景来的记忆的。 从他能记起来事的时候开始似乎就已经在杀人了。 那是在战场上,已经记不起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 候了,只知道每天做的不是杀人,就是等着被人杀。 那时的自己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不过杀人杀多了也就麻木了,每天不停得重复着挥刀,砍人,挥刀,砍人。敌人倒下了,自己人倒下了。 然后呢?叶北枳记忆里的片段像跑马灯一般闪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所有人都倒下了,自己放眼看去全是尸体,自己就站在尸体中间,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倒下了… 那面上面写着一个“凫”字的营旗已经残破不堪的倒在了血水里,一个五百人的营最终只换做了一条冰冷的战报——“飞凫营全营五百人死战不退,仅一人生还,其余皆战死。” 从此再无飞凫营——当有人来问他要不要归进别的营队时,他想到的却是老营长,那个不爱说话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他每次打完仗都会清点人数,今天又是哪位兄弟没能回来?然后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的军饷还能留下多少——老营长每个月都会给战死的兄弟家里寄回自己的军饷。 叶北枳感觉有人晃了晃自己,回过神来。 池南苇正气鼓鼓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叶北枳问道。 “和我出来很无聊吗?”池南苇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没…没有。” “那你怎么老在发神?”池南苇柳叶般的眉头翘着。 “…”叶北枳不说话了,抱歉的看了眼池南苇。 好在池南苇也不深究,紧赶几步来到一家酒楼前,说道:“这家酒楼做的菜好吃,咱们就在这吃晌午吧。” 叶北枳这才发现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不过还是疑惑的问池南苇:“不是…看皮影吗?” “这会看什么皮影?皮影要下午才开始呢。”池南苇一脸的理所当然。 菜很快就上来了,在外面池南苇还是很有淑女的风范的,仪态得体。 叶北枳这时突然开口问道:“等会去趟民信局。” “民信局?”池南苇有些疑惑,“去那干什么?你要给别人寄信吗?” 叶北枳点了点头。 “给谁寄?”池南苇好奇了起来,“你还有朋友吗?” 朋友,听到这个字眼叶北枳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脑海里浮现出来两个身影。 池南苇见叶北枳似乎不想说也就识趣的不再多问。 二人吃完了饭从酒楼出来,池南苇领着叶北枳往民信局走去。 到了民信局,叶北枳买了几个信封,写好了地址,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沓银票,分别装进了这些信封。 “诶?你哪来这么多钱的?”池南苇看到这些银票凑了过来。 “嗯…”叶北枳想了想,“…别人送的。” “切…骗人,不说拉倒。”池南苇对着叶北枳皱了皱好看的小鼻子。 从民信局出来,池南苇说道:“差不多了,皮影戏快开始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 好在民信局离皮影戏那头不远,二人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皮影戏在一个大帐篷里演出,二人撩开门帘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叶北枳池南苇找了个位置坐下,演出便开始了。 直到这时叶北枳才总算明白了池南苇口中的皮影戏到底是什么,之前一提皮影戏他想到的总是手提傀儡的唐锦年。 此时前面的表演渐入佳境,讲的大概是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大战数十臭名昭著的鬼见愁刺客的故事,池南苇在一边看得是兴高采烈的,还不停得拍手叫好,而叶北枳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不时东看看西瞅瞅。 从大帐篷里出来,池南苇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池南苇逛了一天也有些乏了,叶北枳就陪着她不紧不慢的走着。 冬天的夜晚来的早。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街道上没有了白天时的喧闹熙攘,二人在只有寥寥数人的街道上走着,身后的房舍渐渐点亮了万家灯火。 “哑巴,你有事情瞒着我吧?”池南苇忽然开口道,“感觉很多事你都不肯告诉我呢…” 叶北枳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好看的橘红色,更衬得女孩美丽。 叶北枳没有回答。可能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叶北枳不知道从哪说起。 “其实我不是小孩子了…”池南苇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吴爷爷也是,方大哥也是,你也是…你们都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想把我保护得好好的,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池南苇笑了笑:“其实我都知道的啊…有些事我也能感觉得到…” “是镖局出问题了吧…”池南苇转头看向叶北枳,“从你们回来那天开始镖局就紧张起来了…我能感觉得出来,连一些下人都在私下窃窃私语了。” “嗯…”叶北枳看着脚下的路,“…会解决的。 ” 叶北枳忽然转头对池南苇笑了笑:“我很厉害的。” “嗯!”池南苇这是第一次见到叶北枳对她笑,惊讶之余也有些开心,“这是第一见你笑呢…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叶北枳又转头看着地面,黑暗里似乎脸有些红。 突然一丝冰凉在叶北枳有些发烫的脸上化开。 叶北枳抬头看去——漫天的鹅毛从天而降。 “下雪了…”池南苇喃喃着。 池南苇望着天空,伸出手想去接飘落的雪花。 叶北枳望着城外的方向,那里的城墙下还有数千的流民。 第26章 主仆 闰朝211年,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急,都要突然。 京城的夜晚,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大雪落下,簌簌有声。 皇城,如一头雌伏的巨兽坐落在黑暗中。 当朝皇帝陈开名已年逾六十,此时正躺在寝宫软榻上,微闭着眼,身上盖着厚厚的金黄色棉被。 一名身着宝石蓝绣仙鹤长袍,头戴孔雀羽高冠帽的太监正微微躬着身子,垂手立在一旁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这候了多久。 此人正是那岳窦岳公公。 第20章 “圣上…药该凉了…”岳公公突然开口轻声唤道。 “嗯…”过了良久,软榻上的老人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应了一声,“…端过来吧。” 岳公公弯了弯腰,服侍老人从软榻上扶着坐起,又将一个枕头垫在老人身后,这才从身后凳子上端起一个小碗,碗里乌泱泱的。岳公公用汤匙轻轻搅了搅,中药的苦涩和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岳公公舀了一汤匙,轻轻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软榻上老人嘴边。 老人闻到味道,皱了皱眉,喝了下去,然后说道:“下次记得让御医多放点冰糖。” 岳公公再次从小碗里舀起一勺来,轻声笑了笑:“圣上…老奴知道圣上怕苦,已经嘱咐御医那边多放了,可再多放就该影响药性了…圣上为了保重龙体还是忍耐一下吧。” “咳咳…”老人喝下这一勺,轻轻咳嗽了起来,似是有痰在嗓眼里咳不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岳公公急忙放下手中小碗替老人抚着后背顺气。 老人咳嗽停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说道:“阿窦啊…还是你最知我…从我还未被立为太子那时你便跟在我身边,快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二年了…圣上。”岳公公低垂着眼睑说道。 软榻上的老人笑了笑:“是啊…五十二年了…” 岳公公又舀了一汤匙的药递过来,老人低头喝了。 “阿窦…你说…我算是个明君吗?”软榻上老人看着房顶,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继位这么多年…似乎也未做成什么大事…” “圣上未免太妄自菲薄了,圣上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百姓也都安居乐业…这不就是最大的功绩吗?”岳公公继续给老人喂着药,轻轻笑着。 “阿窦…你莫这样哄我,你应是知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老人摇了摇头,推开了喂到嘴边的汤药,“不喝了。” 岳公公叹了口气,将手中小碗放下:“圣上…圣上最遗憾的就是…未能为闰朝开疆扩土…” 岳公公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说道:“太子天资聪颖,想必日后也会有一番作为的。” 老人摆了摆手,说:“勋儿是我儿子,我岂能不知他?勋儿毕竟性子太软了…日后你还得好好辅佐他才是。” 岳公公抽了抽鼻子,强颜欢笑道:“…圣上说些什么话…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哈哈…”老人笑了笑,三分像开心,七分似自嘲,“长命百岁…阿窦啊…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岳公公想陪着干笑两声,只是笑声像被石头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笑不出来。 “算了…不说这些。”老人一摆手,“对了,上次鬼见愁那事…可有个说法了?” “嗯…”岳公公正了正颜色,“已经查明了…是定风波干的。” “定风波?” “使刀那个…姓叶,叫叶北枳。”岳公公轻声提醒着。 “叶北枳?我记起来了,”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是飞凫营出来那个吧…” 岳公公躬了躬身子:“就是那个叶北枳…飞凫营唯一活下来那个。” 老人叹了口气:“还说国泰民安,边关每年却是大大小小战事不断,一到冬天,北边蛮子吃不上饭了就来我们边关打草谷…飞凫营那事也是那年冬天发生的吧…” 岳公公越发恭敬了:“…是的,三年前…飞凫营为大部队断后,死战不退,除了叶北枳以外,其余四百九十九人全部死绝,最终营号也不得不取消了…从此世间再无飞凫营。” “这些人…都是为了我闰朝而死啊…”老人再次叹气,“那这些人后事呢?抚恤金呢?都安排妥当的吧?” “这…”岳公公想了想,“当时这事并不是老奴经手的,是户部那边在安排。” “嗯…”老人点了点头,“你下去了去过问一下这件事,这些人为我闰朝而死,不能怠慢了。” “老奴记下了。”岳公公点了点头。 “不过就是想不明白,”老人疑惑的说道,“定风波不像是嗜杀之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老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已经安排人去追查了,戚大人也在跟进此事,想必也快有结果了。” “戚宗弼…”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哎…戚宗弼此人有能力,有眼光,就是功利心太重了,他已经给我谏言几次了,说要主动与北边开战…开战开战!他也不想想我们的将士受不受得了!他只知北羌冬天粮草不足,却又不曾想过北羌世代生活在北边早已习惯了严寒,我们的将士过去了怎么和人家打?!”说到最后,老人已经是气得用手使劲拍打着床沿,心火旺盛,老人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圣上息怒!息怒…”岳公公连忙替老人抚着后背帮老人调理气息,“圣上注意龙体才是大事…戚大人那边老奴会再去劝的,想来戚大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咳咳…他戚宗弼就是属驴子的!…就是倔!” 老人咳嗽还没停,又开始骂了。 岳公公替老人抚顺了气息,小心翼翼扶着老人躺下,老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似乎也有些乏了,眼睛微微有些闭着。 “阿窦…鬼见愁那边,日后你需多留意一下,不要再出这样的事了…你是知道的…它日后还有大用…” 岳公公听到老人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答道:“老奴晓得了…” 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岳公公对着闭上了眼的老人躬着身子弯了弯腰,倒退着退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的老人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嘴里却一直在轻声说着—— “江山…百姓。” 第27章 施粥 一夜之间嘉定州就被大雪盖上了厚厚的一层。 第二日方定武来找叶北枳时,告诉叶北枳城外流民已经过万了,不过官府也派了人去维持秩序,有专人负责发放食物。 “那御寒衣物呢?”叶北枳这样问道。 “城里的几个大的财主也购置了一些衣服发了下去。” 二人走在镖局内走廊上,方定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娘的…突然就这么冷了。” 叶北枳体质虽好却也能感觉到冷意,不禁想到了走镖那次遇上的那个小女孩,于是转头问道:“既然吃穿无虞…还会死人吗?” “…”方定武沉默了一阵,“死人肯定还是会的…虽说官府有发放食物…但毕竟那是一万多 人呐…聊胜于无罢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气氛有些沉闷。 方定武继续说着:“官府不可能直接开粮仓来养活这一万多人,一日能施舍一顿稀粥也就不错了…不过城内还是有不少商户施以援手的,呐,我们镖局也有在城外搭了棚子施粥。”说着一指镖局门外的两辆平板马车。 叶北枳顺着看去,只见马车上摆着好几个大桶,用绳索捆住固定在马车上,正有人坐在驾车位置上等着出发。 叶北枳紧赶几步,也上了马车坐了下来。 镖局的人大多也都认识叶北枳了,此时见叶北枳过来,都笑着打着招呼:“哟,叶公子也去城外?” 叶北枳点了点头,看到方定武也赶上来上了马车。 方定武一跳上马车就开始抱怨:“叶兄弟你也够急的,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没影儿了。” 叶北枳没搭理方定武,方定武就斜着眼瞟着叶北枳,又说道:“据说池妹子可是今早一大早就去城外施粥了…莫不是叶兄弟早就知道所以才那么急?” 叶北枳转过头看了眼方定武:“我并不晓得。” 方定武咧着嘴笑着:“嘿,天晓得。”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城外。 隔得远远的便看见了池南苇正站在一个简陋的大棚里替流民盛着稀粥,身边还有长风镖局的其他人也正在忙里忙外,棚子前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流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让——前面的!快让让——”驾车的小伙子挥着手嚷着。 “快让快让——长风镖局又送吃的来了——”有挡在前面的流民转头看到长风镖局的马车,冲着前面喊道。 池南苇听到喊声,转过头来正好和叶北枳的 视线对上,她冲着叶北枳笑了笑,理了理因为忙活了半天而有些散乱的头发,别有一番风情。 叶北枳正望着池南苇那边,忽然脚下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人——赏口饭吃吧!”叶北枳低头看去,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马车下对着自己跪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 见叶北枳低头看过来,妇人泪眼婆娑的又接着说道:“一点就够了!我不用吃饭的!只用给我一点点,够孩子吃就可以了大人!” 妇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看样子已经饿了很久,叶北枳看着妇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将其从地上拽了起来,问道:“为何不去那边?”说着指了指长风镖局的棚子。 第21章 妇人看了看棚子那边,咽了口口水,才苦涩的说道:“我…我挤不进去…” 叶北枳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确实,棚子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全是清一色的男子,个个 身强体壮。 叶北枳皱起了眉头,对妇人说:“等着。”说罢走到围堵的人群中去了。 只见叶北枳从后面伸手抓住一个正使劲往前挤的壮汉的肩膀,那人被人从后面抓住,正要回头来骂就被一股大力甩上了半空,远远的落到了后面去。 人群仿佛钻进了一头大象,不断有人从人群里被扔了出来,人越来越少,叶北枳终于来到最前面。 最前面还有三个壮汉拿着碗正眼巴巴的等着盛饭,却发现池南苇正捂着嘴巴一脸惊讶得看着他们身后,三人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叶北枳,叶北枳身后是一大片摔倒在地上的流民,正是刚才挤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 叶北枳劈手夺过了三人手中的碗,冷冷的说道:“去排队。” “你他妈…啊——”其中一个壮汉正欲开口 骂人就被叶北枳抓着脖子扔到了身后半空中。 叶北枳转头看着剩下二人:“…排队?” 二人忙不迭的点着头。 叶北枳点了点头,把碗还给了他们。二人连忙分前后站成了一列。 方定武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也弄明白事情原委,此时正和几个镖局的人一起组织着流民排着队,秩序终归是有了好转。 叶北枳拿起两只碗,满满的盛了两碗饭,两手端着走向之前那名妇人。 妇人看着走来的叶北枳,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正抱着孩子不停地给叶北枳磕着头。 叶北枳把碗放到她面前,只说了句:“吃吧。”然后便不再多看妇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进了大棚,池南苇已经将手里的工作交给了他人,看着叶北枳,小脸上写满了吃惊。 叶北枳走到近前,池南苇便在叶北枳肩膀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显得很是好奇。 叶北枳被她弄得浑身不自在,“啪”的一声打掉了池南苇不老实的手,说道:“…你这是作甚?” “你你你——你刚刚,那么壮的人!你你你,怎么给扔起来的?”池南苇语无伦次地说着,手里还不停地比划着。 叶北枳做了个提起东西来往后扔的动作,说道:“…就这样。” 池南苇终于有些冷静下来了,此时抚着胸口,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力气这么大的人啊…原来你真没骗我?” “…”叶北枳这才知道以往自己给池南苇说自己很厉害她一直以为是假的。 “呵呵…原来我一直以为你在吹牛呢…”池南苇掩着嘴轻笑。 “…” 寒风中池南苇头发有些乱,小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像两个月牙儿一般弯着,笑得很开心。 叶北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啊——快跑——!” “杀,杀人了——!” “官差杀人啦——!” 骚乱的声音打断了气氛。 叶北枳看了池南苇一眼,快步走出了棚子。 叶北枳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骚乱开始往这边蔓延… 第28章 骚乱 叶北枳从棚子里走出来时正好就看到方定武快步从那边走了过来。 方定武面色凝重,说道:“刚才我就在那边,大体是这样的,一个流民看到官府运送吃食的马车来了,许是饿得狠了,直接就要跳车上去抢吃的,被官差推了下来,后脑着地,当时就没气了。” 叶北枳转头看向那边,骚乱还在持续扩大,中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手持刀剑的官差。方定武继续说道:“…后来就乱起来了,那官差应是也慌了,一见流民开始乱了就把兵器拔了出来,这下好了,更乱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已经不时有流民从他身边匆忙的往后逃去。叶北枳转身进了棚子,拉起池南苇:“先回镖局吧。” 池南苇点了点头,跟着叶北枳往外面走去。 此时已经有镖局的人驾了马车过来,叶北枳扶着池南苇上了马车,回头看一眼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对池南苇说:“你先回去。” 池南苇看了叶北枳一眼:“…那你注意安全。” 叶北枳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方定武说:“照顾好她。” 方定武郑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方定武的答复,叶北枳转身往骚乱的人群中走去。 视线中,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大哭,不断有慌不择路的人从她身边跑过,时不时撞她一下,泪水混合了脸上的灰尘更显得小脸脏兮兮的。 叶北枳快走几步小跑过去,将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女孩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到抱着她的叶北枳,哭的更伤心了:“大哥哥——我找不到爹爹和娘了——呜…” 这小姑娘正是叶北枳走镖那日遇上的那个小女孩。 叶北枳点了点头,说道:“没事,我带你去找。”正说着,身后传来喧闹声。 “别,别过来!” “我叫你们别过来啊——!” “噗嗤——”刀剑入肉声传来。 “狗官!还敢伤人!” “杀了他——!” 叶北枳抱着小女孩转头看去,只见先前负责护卫官府马车的几个官差正被一群流民围在中间,战战兢兢地握着手中兵器,浑身像是筛糠一样不停的抖着,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别,别过来…”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会被…会被杀头的!” 流民们此时个个眼睛通红。 “老子不知道!老子只知道自己兄弟被你们杀了!” “还怕个卵的杀头,杀头也比饿死在这强!” “让这些狗官偿命!” “偿命!偿命!” 流民们此时已经群情激奋,纷纷喊声呐喊了起来。 叶北枳抱着小女孩转身离开,身后的官差终于决定不再任人宰割,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最后绝望的呐喊。 此时已经距离事发过去了不少时辰,城外的情况越来越糟,官兵最终还是被淹没在了流民的人海里,时不时还能看见身强力壮的流民抢夺弱势的流民仅存 的食物,城门处围了很大一部分流民,有的叫骂着,有的跪着哭诉祈求,也有人浑水摸鱼,目的却都是一样的——进城。 哭声喊声叫骂声响成了一片,交织着人间百态。 叶北枳还未帮小女孩找到父母,转头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城门缓缓关闭了。 城下的流民终于认清楚了现实,开始在城墙下破口大骂,也有人组织着人妄图推开城门。 不一会,城墙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皆身披甲胄,手持兵器。 一个穿着城守甲胄的人影站在城墙上,随意扫了眼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抬起了手—— “预备——” “嘎吱——”城墙顶上传来阵阵弓弦张开时令人牙酸的声音。 抱着小女孩的叶北枳瞳孔缩紧了。 “开什么玩笑…” “嘭——”叶北枳将小女孩死死抱在怀里,内息拼命的运转了起来,一个转身就往身后狂奔而去。 “…放!” 漫天的箭雨在叶北枳身后呼啸而来! 城下的流民大多数还未搞清楚情况,看到箭雨从天而降后还在愣神。 “噗嗤噗嗤”的入肉声不断传来,流民像割麦子一般大片大片的倒下,鲜血开始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叶北枳回头用刀鞘扫开零落的几支羽箭,往城墙下看去。这时叶北枳的位置已经很少有羽箭可以射得过来了。 城墙上官兵只射了一轮羽箭便停手了,刚才那轮箭雨覆盖下的区域已经没有几个还站着的人,城墙下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之前七嘴八舌的喧闹。 “谋杀朝廷官差,”城墙上的城守此时说话了,“其罪当斩,现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交出那几个参与了此事的犯人,否则…嘉定州将不再给你们提供粮食。” 叶北枳眯了眯眼睛——没有食物,再加上才下了大雪,道路被阻,这一万多流民也去不了别的城市,不然在路上就得饿死,可在这城外如果没有食物的话也是活生生地等死。 叶北枳怀里的小女孩早已被之前的景象吓傻了,此时正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叶北枳拍了拍她的背,往城门口走去。 要说运气最好的应该就是之前紧贴在城墙下的那波流民了,他们的位置正好不在羽箭的覆盖范围内,所以逃脱了一劫。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流民又渐渐喧闹了起来,现在他们讨论的则变成了—— “刚才杀官兵那些人谁认识?” “谁知道那些人在哪?” “不把他们交出去咱们都得饿死在这!” “把他们揪出来!” 叶北枳摇了摇头,不作言语。 这时怀里的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从叶北枳怀里跳了下去,一路小跑扑进了一位妇人怀里,妇人身边还站着一位男子,两人都比走镖那日见到时要瘦了许多。 第22章 小女孩在这对夫妇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知道又是叶北枳帮了忙,不禁千恩万谢。 叶北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抬头看了看城墙上,又摸了摸城墙壁,心里叹了口气——太高了,再加上才下了雪,城墙湿滑,轻功飞不上去…这下难办了,池南苇会担心的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城墙上一闪而逝,叶北枳眼睛眯了眯,似乎是那赵飞虎。 赵飞虎似乎是在城守耳边说了什么,城守往下朝着叶北枳这边看了一下,和叶北枳视线对了个正着,叶北枳不禁皱了皱眉头。 城墙上城守冷笑了一下,转身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城门后传来绞盘拉动的声音——城门开了,城守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的包围下出来了,他分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叶北枳,不过还是冷笑一声,高声喊道—— “谁是叶北枳?出来!” 第29章 刀下留人 “谁是叶北枳?出来!” 城守嘴里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一直放在叶北枳身上。 叶北枳皱了皱眉,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城守见叶北枳老实的走了过来,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叶北枳?” 叶北枳点了点头。 城守对着身后挥了挥手,说道:“给我拿下,就是此人在流民中带头闹事。” 城守一说完,便有官兵提着镣铐过来想要给叶北枳套上。 叶北枳没有言语,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守。 提着镣铐的官兵走了过来,旁边却突然的冲过来三个人,抱住了他的腿——是小女孩一家三 口。 那妇人一脸的焦急:“大人,大人您一定是搞错了!” “是啊大人,这位公子刚刚才救了小女一命啊大人!怎么会是歹人!”男子附和道。他的旁边小女孩正“嘤嘤”的哭着。 “走开,别妨碍公务,是不是歹人你们说了可不算。”官兵看得出来有些不耐烦。 “大人不要啊——”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官兵说着,作势就要一脚踢开这三人。 这官兵,脚刚抬到一半,一丝寒意却突兀的出现在自己脖颈处,手里拿着镣铐的官兵慢慢转过眼珠看去——之前尚在几步开外的那名歹人此时竟出现在了自己身前,手里握着一把似刀非刀似剑又非剑的兵器,正斜斜地指着自己的喉结。 一丝冷汗从官兵的鬓角滑落。 “…滚回去。”男子的声音仿佛冬夜里的一 泼冷水当头浇下,官兵只觉如坠寒窖,骨头都被冻的发脆。 官兵不由自主的倒退着退了回去。 叶北枳提着刀走上前去,城守急忙大声呼喊着:“侍,侍卫——拿下此人!” 众官兵拔刀出鞘,刚围了上去,只听一声闷响传来—— “啪——”就像冬天时孩童喜欢玩的陀螺被牛皮筋狠狠抽了一下的声音。 围上去的众官兵,刀还没举起,就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抽上了天!身体重重的撞在了城墙上,滑落下来时便已经不省人事,胸前的甲胄都炸裂开来。 城守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他的位置正好把刚才发生的看得清清楚楚,适才把众官兵打到天上的那下,是被眼前这人…左手握着刀鞘狠狠抡到天上的! 叶北枳还在接近着城守,城守踉踉跄跄的往 后退着,此时城守身边的侍卫也不再敢上前,刚才那下,他们自问谁也接不下。 叶北枳突然快走几步赶上城守,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城守措不及防之下吓了一大跳,嘴里哇哇叫着:“放——你放开我!” “来人呐——快来人!擒下此人!” “快来人救我——!” 叶北枳没理会他的大喊大叫,右手一提,刀尖便抵在了城守下颚—— “…你要抓我?”叶北枳歪着头问道。 城守附近的侍卫对着叶北枳刀剑相向,如临大敌。 城守要害被刀尖抵住,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汗如雨下,不敢动弹。听叶北枳这样问道,只得颤颤巍巍的摇着头,眼珠里透出丝丝哀求神色。 “…我带头闹事?”叶北枳语气愈发的冰冷了。 城守又微微的摇着头,磅礴的杀意笼罩了他 的全身,他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怎么…你也不喜欢说话?”叶北枳又问。 城守现在哪里还敢说话?只怕嘴巴一动,下颚便要被刀尖刺破见红了——城守都快急哭了。 叶北枳眼睛眯了起来:“既然你不说…”叶北枳握紧了刀… “刀下留人——!”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滑下,叶北枳放下刀,转头看去,吴老爷子骑着马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镖局众人,吴老爷子来到在叶北枳近前,一拉缰绳,马蹄便带起一片雪白。 吴老爷子从马上下来,看着叶北枳和被拎着脖领子的城守,叹了口气,说道:“叶公子…放他下来吧。” 叶北枳看了看吴老爷子,又看了看颤若筛糠的城守,然后随手把城守扔在了地上。 城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立马爬起来手脚并用的逃到了官兵身后。 吴老爷子顺着城守的方向看去,正好就看到赵飞虎带着怨恨的眼神在人群后一闪而逝,吴老爷子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吴老爷子转过头看向叶北枳:“叶公子,没事吧?” 叶北枳摇了摇头。 “你们长风镖局是想造反不成!?”那城守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又开始叫嚣了起来。 吴老爷子斜着眼看过去,说道:“今日之事我自会去知州大人那里给个交代,就不劳烦城守大人过问了。”说罢吴老爷子翻身上马,骑在马上来到众官兵面前,说道:“怎么?还不放行?” 城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气急败坏的一挥手:“…放他们走!” 叶北枳跟着吴老爷子后面来到镖局众人里,镖局的人都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开着玩笑—— “行啊叶兄弟!” “叶公子真是临危不乱啊——” 叶北枳点着头应付着。 有人给叶北枳牵了匹马过来,叶北枳翻身上了马,跟着镖局的人往镖局走去。 期间吴老爷子回过头看了眼叶北枳,眉间愁绪更甚。 待到了镖局,下人过来牵马时吴老爷子突然说道:“叶公子,稍后来老朽住处一叙。” 叶北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其他众人却聒噪了起来。 “老爷子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呗——” “就是——还有啥不能听的不成? 吴老爷子面色一板:“瞎咋呼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吴老拍了拍衣角的雪,才继续说道,“…我就是托叶公子帮我走一趟镖。” 叶北枳抬眼看了眼吴老爷子,发现吴老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 “啊——?这种天气还走镖?” “往年这个时候早就不走镖了——” “这么大的雪,路都被封了还怎么走镖?” 众人一听又七嘴八舌了起来。 叶北枳听众人这番说法,看着吴老爷子的眼神里透出了些许疑惑。 “无碍…就是一封信,托叶公子帮我送去罢了…”吴老爷子看着叶北枳的眼睛说道。 “嗯…就是一封信罢了…” 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镖局吃了晌午,叶北枳正准备去池南苇那报个平安。才出了院门便被人拦住了,是宋管家。 “叶公子,吴老有请。”宋管家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客气。 叶北枳想了想,点了点头,决定从吴老那出来再去拜访池南苇。 来到吴老爷子的小院,叶北枳推开门进去。 这次吴老并没有坐在院里石桌前,而是在正对着院门的大堂里,正捧着一盏铁观音喝着。 宋管家掩上门悄悄的退了出去,大堂里老人低下头轻轻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表情在蒸腾的热气里看不真切。 叶北枳迈进了大堂,吴老听到脚步抬起头来,放下了杯子,示意叶北枳坐在另一边。 “老朽…在泸州有一好友。”半晌,老人开口道。 叶北枳看向老人,等待着下文。 吴老吸溜了一口茶水,继续说着:“…李沐闲你可听说过?” 叶北枳想了想,摇着头:“…不曾听过。” “哼,”吴老冷哼了一声,“…孤陋寡闻。李沐闲李老,可是当世大儒,虽说未在朝堂为官,不过现在朝廷里的文官,直接或间接受过他教导的也不在少数,你可想而知他门下学生是有多少了。” 叶北枳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吴老看叶北枳一脸淡然,知道他没有在意这些,只好继续说着:“哼,对牛弹琴…罢了,这次这封信便是给他的…我与李老私交甚好,你见了人可莫要给我怠慢了才是真的。” “…嗯。”叶北枳应下了。 第23章 “嗯…”老人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下,“…把南苇带去吧…她也有些时日没出去玩过了,她应该会想出去走走的…她小时候也是见过李老几面的,这次去看望一下也好。” 叶北枳有些诧异,抬起头看向老人,发现老人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里蒸汽缭绕。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明早就出发吧…”这时,老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封用红漆封好的信封递了过去,看着叶北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大雪封山…道不好走,一路小心。” 从吴老爷子院子出来,叶北枳虽然有一肚子疑问,但是他一个也没问,因为他知道吴老爷子如果真的想说的话那么肯定会直接说出来的,没有说,那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池南苇住处。 叶北枳抬起头,几枝从小院里探出头来的梅花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树枝上累积的薄薄一层积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铮——”一道深沉委婉的琴声从小院里传来。 叶北枳就这样靠着院墙外面,侧耳听着,他记得这首曲子,似乎是叫《梅花引》。 琴声由缓慢渐渐变得有些急促,由沉稳变得稍显轻快;忽的又是一震,叶北枳眼前似乎看见一只玉手在琴弦上一压一拨,琴声就变得高昂了起来,几番起落以后才又渐渐变得轻柔平缓,如此反复三次,琴声才又重归了深沉委婉。 叶北枳推开小院虚掩的门,一进去就看到坐在屋檐下的池南苇,池南苇手指拨动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音寥寥,不绝于耳。 坐在屋檐下的弹琴女子还未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她一身雪白衣裳,脚边摆着个烧着炭的碳炉,与漫天的大雪相得益彰,寒风微微吹动着她的秀发和披肩上的绒毛,似一支在雪中盈盈孑立的寒梅。 “…你会弹琴?”叶北枳站了许久终于说话了。 池南苇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叶北枳正站在院门旁:“嗯…你回来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走了过来,低头看着面前的这架琴。 “听说城外乱得很…你没事吧?”池南苇从凳子上站起来,偷眼看着叶北枳。 “没事,”叶北枳摇了摇头,手在琴弦上拂过,“…第一次见你弹琴…” “啊…”池南苇俏脸飞上一朵红云,“弹得不,不怎么好…” “弹得好。”叶北枳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想了想,似乎是回味了一下,又确定的说:“真的。” 池南苇被说得小脸绯红,抱着琴转身跑进了里屋。 叶北枳站在里屋门口,对着池南苇背影说:“…明天要去泸州。” 抱着琴的背影停住了:“…泸,泸州?” “嗯…吴老托我送信。” “吴爷爷?”池南苇转过身来,“可,可是这么大的雪…” “送信…不是走镖。”叶北枳看着池南苇,他发现池南苇好像有些焦急,但不知道怎么劝。 “可,可是…” “你和我同去…”叶北枳突然打断了池南苇,“…吴老安排的。” “可是…诶?”池南苇一脸的诧异,指了指叶北枳又指了指自己,“你,我?同去?” 叶北枳认真地点了点头:“吴老说…带你散心。” “哈哈——”池南苇高兴地一蹦一跳的,束好的头发都散开了。 叶北枳看着面前开心的女孩,心里想到的却是吴老那句“路不好走”,既然“路不好走”,为何还要带上她? 叶北枳想不通便把这些抛在了脑后,对池南苇说:“明早出发…别起晚了。” 池南苇却似乎没有听叶北枳的嘱咐,正用指甲划着下巴考虑着自己要带些什么。 叶北枳站在原地看了会池南苇,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 吴老爷子,吴长风此时正坐在大堂内,手边的茶水早已经凉了许久。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断断续续的敲着,过了良久,吴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来展开, 赫然就是一张缉捕文书。 文书上的画像是谁倒是不认识,只知道是名男子样貌,不过下面写的字却能让人大吃一惊—— 朝廷钦犯,叶北枳,男,善使刀。嗜杀成性,十恶不赦。举报或缉拿有功者,赏银千两。生死不论。 吴长风叹了口气,点燃一支蜡烛,将文书放在火上点燃了。 文书渐渐被火吞噬,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整整一卷一模一样的缉捕文书正躺在驿使的包内,随着驿马快马加鞭地散布到了整个中原大地。 北风呼啸,雪更大了。 第31章 多事之秋 赵飞虎觉得自己最近是诸事不利。 前几日在城门处亲眼看到镖局当家的吴老爷子亲自来帮叶北枳那小子解围,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又失败了,便来了这翠微楼。 他已经在翠微楼待了三天了。翠微楼在嘉定州算排的上名号的青楼了,赵飞虎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是这翠微楼当红头牌小桃的恩客,他给小桃都说好了,待他娶了镖局千金池南苇,就来为小桃赎身,纳她为妾。 赵飞虎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小桃了。 翠微楼的一间屋子里,赵飞虎早早的从睡梦中惊醒了,他一只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一只手揉着额头,身上厚厚的棉被滑落到了腰间,漏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来。 “嗯——虎爷…”一只洁白的藕臂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环住了赵飞虎的腰,“…怎么醒这么早…”女子的声音显得很慵懒,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没事…想一个人。”赵飞虎把手伸进被窝,在 女子光洁的背上抚摸着,“…你要没睡醒就接着睡。” 女子在暖和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见她上身只挂着一个小小的肚兜,曼妙的身躯靠在了赵飞虎手臂上。 “是哪家的姑娘能让虎爷这样朝思暮想?”女子抱着赵飞虎手臂,腻声撒着娇说道,“比小桃还漂亮么?” “嘿…你个小妖精还会吃味了?”赵飞虎搂着小桃的腰缩了缩,让女子的身躯与自己贴的更紧的,听到小桃娇呼了一声,才又继续说道:“…是个令人生厌的人。”赵飞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个男的。” 小桃白了赵飞虎一眼:“这人做了什么让虎爷这么讨厌?” “哼,”赵飞虎面色阴沉了下来“他做什么都招人恨!” 小桃见赵飞虎似是真生气了,不敢再多问,靠在赵飞虎怀里不说话了。 “罢了…不想那么多,小桃替我更衣。”赵飞虎掀开被子,坐在床沿,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多日 没回镖局了,回去看看。” 赵飞虎脸色有点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这么久不回镖局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不愿意见到那招人恨的叶北枳,还是因为那日城下吴老爷子看自己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惑,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赵飞虎也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决定了回镖局,便立刻起了身。 从翠微楼大门出来,阳光有些刺眼,赵飞虎不禁用手挡了挡,他这才发现,原来雪已经停了。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专人清理了,不过在零星的角落里还是能看见厚厚的积雪,证明着就在不久前这个城市曾银装素裹过。 街上行人不多,虽然积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了,不过天寒地冻的确实也没几个人愿意出来。 转过一个街口,赵飞虎看到前方不远处围着人群,在行人不多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赵飞虎有些好奇,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探头张望着,看到好像是布告栏上贴了张榜文,却看不真切写了什么。 赵飞虎扒开挡在前面的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挤 了进去。 “哎,哎,别挤啊!” “谁他娘挤我!” 站在布告栏前,赵飞虎抬头看去,愣在了原地,对身后的斥责仿佛没有听见。 “朝廷钦犯…叶北枳…生死不论…”赵飞虎嘴里喃喃自语。 叶北枳…叶北枳…叶北枳…叶北枳… 赵飞虎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只剩下“叶北枳”三个字。 “哈…我…我果然…”赵飞虎脚步踉跄怪笑着往后退去,人们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让出了一条路来,“哈…哈哈…我是对的!我我…我果然是对的!”赵飞虎大声喊了出来,转身欲跑,没想脚下不稳一下栽倒在地上,他却像不知道痛似的,手脚并用往人群外爬着,嘴里还在边笑边喊:“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哈…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赵飞虎终于站了起来,撒腿就往镖局方向跑去。 赵飞虎一口气跑到了镖局,门口的家丁见是他,笑着迎了上去:“虎哥回来啦?您这急匆匆的是…” 第24章 “滚开——!”赵飞虎双目赤红,一把将家丁推开,冲进了镖局。 赵飞虎跑到吴老爷子住处,找了一圈却不见人,抓住一位路过的侍女,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涨红的脸几乎贴到了侍女脸上:“快,快告诉我!吴老在哪!?” 侍女被他这副神色吓得不轻,舌头打结地说道:“老爷…老爷在校场…在指导新来的镖师…” 赵飞虎不等侍女说完,一把丢开了侍女就绝尘而去。 来到校场,赵飞虎远远的就看到校场里几位镖师正在成对比武,吴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边上,间或点两下头。 吴老爷子看到了不远处的赵飞虎,笑着冲他招了招手,示意赵飞虎过去。 赵飞虎跑了不少的路,步子缓了下来,喘了几口大气,咽了口唾沫,快步走了过去。 赵飞虎来到吴老爷子近前,张口便说:“吴老,你可知那叶北枳是…” 吴老爷子摆了摆手,打断他:“飞虎,过几日有趟镖要去松潘,货物重要,路途还不近,我想你去的 话我比较放心,怎么样?要不你跑一趟?” “现在哪是说走镖的时候!吴老!你莫要被叶北枳蒙蔽了!他是朝廷钦…”赵飞虎梗着脖子对吴老大声喊着。 吴老面色不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次打断了赵飞虎:“这趟镖价值连城,你一路需小心谨慎,不过我对你还是颇为放心,需要注意的你也都清楚…” “吴老——!”赵飞虎急得耳根子都红了,一把抓住了吴老爷子的手臂,“吴老!叶北枳是朝廷钦…” “住嘴——嘭!” 吴老一声大喝之下,一拳打在赵飞虎肚子上,将他打出去老远。 赵飞虎被打飞出去,身子在校场上滚了几转,终于停了下来。赵飞虎腹部剧痛,但他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校场上的镖师都停了下来,看向这边。吴老爷子阴沉着脸,一挥手:“练你们自己的去!”众镖师又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吴老爷子走到倒在地上的赵飞虎身前,一把把他提了起来,赵飞虎捂着肚子在地上站好,一脸怨毒的看着吴老爷子,却只听吴老爷子声音低沉的说道:“…跟我来。” 二人一路来到吴老爷子的住处,吴老爷子挥手摈退了下人,待出去的下人关好了门,吴老爷子才开口:“…我本来在你身上抱了很大的期望…” 吴老爷子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我最初只以为你是年轻气盛…却不想你却是心胸狭隘到了这个程度!” “叶公子来镖局的时间虽然不久,虽然不喜言语,但他的为人如何,从镖局里诸人对他的态度便能看出一二…” “但他是…”赵飞虎瞪着眼睛大声说道。 “点睛石那件事…是你透露出去的吧。”吴老爷子突然转头看向赵飞虎。 “啊…?”赵飞虎听此脖子一缩,眼光不自觉的瞟向一边:“我…我不知…” 吴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继续说着:“还有上回我夜里遇刺…” 赵飞虎坐在一边,双手不自在地拽着裤子,坐立 不安。 “前几天流民闹事,叶公子蒙冤…”吴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你敢说…这些都与你赵飞虎无关吗?!” 赵飞虎被吴老爷子突然变重的语气吓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吴,吴老…我…那叶北枳不是好人呐!” 赵飞虎“咚”的一下跪在了吴老爷子脚下:“吴老你一定要信我啊!那叶北枳是被朝廷通缉的歹人!他,他没安好心啊!” 吴老爷子低垂着眼睑,摆了摆手:“叶公子的身份…我早已知晓。” “叶北枳是朝廷钦…”赵飞虎话说了一半才听明白了吴老爷子的话,“你…你知道?那,那你为何还…” “我怎么做事不用你教,你管好你自己便是…我自有分寸。” “吴老——!”赵飞虎大急。 “行了!你回去吧…”吴老皱着眉下了逐客令,“叶公子身份一事,你不许拿出去说,反正那告示上画的也不像,重名之人那么多…” 赵飞虎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微闭着眼的吴老爷子,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还重重地关上了门。 吴老爷子待赵飞虎离开,睁开了眼,手指漫无目的的在桌上敲着,良久才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第32章 叙州小事(上) “嗯…雪停了?”池南苇伸着懒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此时天已经大亮,叶北枳坐在车辕上已经架着马车赶路多时了。 今日是二人从镖局出来的第二天。 昨日出发时池南苇本来是闹着要骑马的,不过考虑到下过大雪后的道路不论是骑马还是驾车都快不起来,并且吴老爷子怕池南苇骑着马给寒风吹出病来,所以最终也就作罢了骑马这个想法。 “哑巴,我们到哪了?”池南苇撩开车帘走了出来,坐在了叶北枳身边。 “快到叙州了。”叶北枳握着缰绳答道。 积雪融化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马车行走在上面有些颠簸。 “你进去吧,”叶北枳拨了拨马头绕过一个水坑,“…外面风大。” 池南苇对叶北枳笑了笑,扶着车厢门站起来进了车厢,不消片刻又捧着个木盒出来了,笑着说:“嘻嘻——饿了吧?” 叶北枳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池南苇手里捧着的木盒正是自己从眉州买回来送给她那个檀木盒。 池南苇又在车辕坐了下来,打开檀木盒,拿出一块点心递到叶北枳嘴边,说道:“喏…桂花糕,吃吗?” 叶北枳看着嘴边桂花糕愣了愣,下意识的张口吃了下去。 池南苇看着叶北枳吃掉了桂花糕似乎很开心,眼睛笑成了两个月牙儿。 “这桂花糕可是我自己做的呢…”池南苇看着道路两边的还挂着残雪的树,“…味道还可以吧?” “嗯…”叶北枳点了点头。 “还有多久到叙州啊?”池南苇眉头可爱的皱起,“从昨天出发到现在我快两天没洗澡了… ” “快了吧…” “快了吧是多久?” “不知…” “那你怎么知道快了?” “…” —————————————————————————— “叙州好像没有我们嘉定府热闹啊…”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终于是到了叙州。池南苇此时正在车辕上东张西望。 “叙州本就不是什么大城…”叶北枳随口回答着她,他也正在左右张望着寻找可以下榻的客栈。 在镖局待了不少时日,走镖时要注意的事他也多少都了解了,比如此时对住店的要求便要跟着“陆路三不住”的规矩来。 所谓“陆路三不住”,第一便是不住新开的店。因为镖师一般都是走固定的镖路,对沿途客 店均很熟悉,对新开设的店由于不知道底细,为了保障安全,所以不会考虑下榻。 第二则是不住易主之店。老店突然易主,必定有其原因,在没有弄清之前,镖车对这种店总是敬而远之,怕老店易主之后,成为贼店,贼人埋伏在先,单等镖车到来。 第三就是不住娼店。所谓娼店,就是旅馆、妓院功能二合一的客店,这种客店门前总是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卖弄风姿,招揽客人,娼店的客人正经人少,歹人比较多,难免会有明者为嫖娼,实际上是来偷盗的贼人。 在靠城西的一个地方叶北枳终于选定了一家客栈。 客栈名叫福安,不算豪华,也不显得简陋,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头了。并且这家客栈离西城门不远,叶北枳他们明日便是要从西城门出城。 叶北枳把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池南苇立马跳了下去,有小二上前来,接过叶北枳手里的缰绳:“呵呵…客官,您是打尖儿呢,还是住店呢 ?” 叶北枳从车辕上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才说道:“住一晚。” “嘿,那您里边请,小的给您这良驹整点上等的草料伺候着。”小二把白布巾往肩上一搭,做了个请的动作。 叶北枳走进大堂,池南苇已经在账台处等着了。 “两间上房。”叶北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柜台上。 账台后站着的老板娘一见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手在柜台上一抹,银子便进了她的袖口:“好嘞——两间上房——” “还有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洗个热水澡——”池南苇补充道。 “没问题没问题,姑娘回房候着便是。”老板娘笑眯眯的对池南苇说着。 “准备些吃食…”叶北枳领着池南苇往楼上走着,回过头对老板娘说,“送到我房里来。” 叶北枳眼尖,回过头正好看见大堂角落里坐着一桌三位男子,一身毫不掩饰的剽悍气息和摆在桌上显眼位置的兵器,无一不显示着“江湖人”三个字。 第25章 此时这三个人正对着池南苇的背影指指点点,见叶北枳看过来还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叶北枳眼睛眯了眯。 叶北枳和池南苇房间相邻,叶北枳先送池南苇进了房,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后才把池南苇的包袱放下,对池南苇说:“梳洗完了就来我房里吃饭吧。” 从池南苇房间出来,叶北枳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楼下。楼下大堂摆着十多张桌子,是用来吃饭的地方,此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张桌子空着,叶北枳看着刚才那三个江湖人。 那三个江湖人也看到了站在楼上的叶北枳正盯着他们,交头接耳一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大声对客栈老板娘喊道:“ 掌柜的,给我开一间上房,嘿…就开到刚才那位漂亮的小娘子隔壁…”说罢还对着叶北枳狰狞的一笑。 “这…”老板娘这时还能不知道这三人心思?一脸为难的转头看向叶北枳,没想转过头却只看到叶北枳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老板娘叹了口气:“好…这位客官,楼上请。” “嘿…软蛋…”三个江湖人不屑的啐了一口,往楼上走去。 三人进了房,把酒水摆上了桌,围成一圈坐着。 “刚才那小子,我就冲他笑了笑,就给吓得躲进屋了去,笑死爷爷了。” “嘿,可不是么,就这怂样还敢一个人带着这么漂亮的女人出来…” 三人正说得开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叶北枳从门外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看你们说的很开心…带我一个好么?” “你,你他娘的…”靠门的那个江湖人大概是没想到刚才还正在调侃的那人就这样大喇喇的进来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呸!”靠门这人吐了口唾沫,站起身来,“地狱无门你自…” “咚——” 这人刚走到叶北枳身前,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北枳一把抓住脑袋按进了墙里,缓缓滑倒在地,不动弹了。 叶北枳在这人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走到桌前在刚才那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看着不敢轻举妄动的其余两人。 “怎么了?…继续说啊…” 第33章 叙州小事(下) “怎么了?…继续说啊…” 叶北枳坐在那,双手自然的放在膝盖上,像是真的在等着他们继续说。 剩下两个江湖人呆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腾”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北枳,摆好了架势,其中一人站起来时还不忘从桌上拿起了兵器。 “真是…太不友好了。”叶北枳也站了起来。 “你他娘的…呃?”手拿兵器那位江湖人用刀指着叶北枳,色厉内荏的打算说些什么,不过话才说出口,一道亮眼的光滑过,他就看到自己握刀的手臂从自己眼前飞过,越过头顶,最终落在自己身后。 鲜血喷涌而出。 这位江湖人转过头呆呆的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臂,手臂还紧紧地抓着刀,又呆呆看了看自己正不停喷涌着鲜血的小臂。他看向叶北枳,眼睛越睁越大,眼神渐渐变得惊恐。 叶北枳见刚被自己断了一臂这人正一脸吓坏了的表情看着自己,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嗬…嗬…我的手…”断臂人剩下那只手抓着断臂处,嘴里哈着气,盯着叶北枳不自觉的往后倒退,“我的手啊…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说了么…别太大声啊。”叶北枳将唐刀从这人颈子里拔出来,再看向旁边那人。 “只剩你了…”叶北枳脸上挂着几滴溅上去的鲜血,歪了歪头,“…还要继续说吗…” “我…我,别…”唯一的这个江湖人此时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双腿筛糠似的打着摆子。 “哦…”叶北枳从桌子后绕过来,在吓得不敢动这人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我忘了…你一个人已经说不了了。” 一股恶臭传来——这人失禁了。 “…你是在怕死吗?”叶北枳看了看这人打湿的裤裆。 “呜…嗯…”这人咬着下唇,不停地点着头,涕泗横流。 叶北枳收刀归鞘,伸手替他拭掉滑落在嘴角的泪水:“没事…”叶北枳的手滑落到此人脖颈处,缓缓收紧。 “不要…别,”此人一脸哀求的看着叶北枳,眼泪流的更凶了,小幅度的摇着头,“…求求你…别,别杀我…” “很快…一下就好。” “嘎巴——” —————————————————————————— 叶北枳从那三个江湖人的房间出来,轻轻替他们掩上了房门。手上脸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清洗了。 路过池南苇房间时,“吱呀——”,门开了。 “嗯?哑巴?”池南苇头发还未干,探出头来,她看了看叶北枳,又疑惑的看了看他身后,问道:“你…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打老鼠…”叶北枳不动声色的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打老鼠?”池南苇皱着眉头显得更疑惑了。 “嗯…三只大老鼠。”叶北枳越过池南苇往自己房间走去,“…已经解决了,准备吃饭吧。” “呃——好,好吧。”池南苇把头缩回去再次关上了门。 吃饭时,池南苇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叶北枳也换了衣服,不过他是因为原先那套衣服上有血腥气,怕池南苇闻出来。 “哑巴,我们明天多久能到泸州啊?”吃了饭后池南苇坐在叶北枳房间里问道。 叶北枳把在门外叫了小二进来收拾碗筷,答道:“天亮便出发,午时就能到。” “那么早啊?我肯定起不来啊…”池南苇苦恼的说道。 “你可以在车上继续睡。” “车上哪有床上睡得舒服…” 一夜无事。 第二天,鸡叫第一声时叶北枳便睁开了眼。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打成包袱跨在肩上。 先吩咐小二去把马车牵到门口,然后再去敲池南苇的门。 “咚咚咚——”没动静。 “咚咚咚——”还是没动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清早的叫魂啊!”这是其他房间里的客人被吵醒了。 叶北枳叹了口气,伸手在门上略一使劲,“咔哒”一声,屋内的锁便被压断掉在了地上。 叶北枳轻轻推开门进去,看到池南苇的外套披肩都挂在衣架上,而她本人穿着内衬正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睡得正香。 叶北枳替她把东西整理好打包,待全部收拾完了,才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池南苇肩膀。没反应。叶北枳又摇了摇她,池南苇翻了个身,面向床内侧,又继续地睡。 这时小二来催,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客官,马车已经给您放在门外了。” 叶北枳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小二下了楼去。 叶北枳坐在床边看了看熟睡的池南苇,然后弯下腰去将池南苇打横抱起,轻轻往楼下走去。 待把池南苇放进车厢,再用车厢里的被子给她盖好,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池南苇终于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看着眼前正给她蹑着被角的叶北枳,迷迷糊糊的喊着:“唔…哑巴…” 叶北枳刚想应,却才发现池南苇又已经睡着了。 池南苇睡醒后已经快到中午,她伸了懒腰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里。 正在驾车的叶北枳听到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池南苇起床在穿衣服了。 果然,不多时,穿戴好的池南苇一把撩开车帘,问道:“哑巴,我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车里了?” “我放你进去的。” 池南苇脸红了红,大概是想到了这个“放”是怎么个放法。 “那你不会叫醒我么!”池南苇脸红红的说着。 “叫不醒。” “怎么会叫不醒!” “就是…叫不醒。” “骗人,你肯定没大声叫。” 池南苇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房间明明是锁了的,你怎么进来的?” “…” 池南苇一把抓住叶北枳肩膀:“好啊你个臭哑巴!居然还会偷鸡摸狗那一套!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跑别家姑娘闺房里去!” “…没。” “你犹豫了!你肯定在骗人!” “…” 二人这样打闹着,远远的,一座城池渐渐浮现出来。 泸州城到了。 第34章 托付 泸州,对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来说它算是繁华的了。 今天是大雪过后难得的一个艳阳天,街上行人众多,与嘉定有区别的是,这座城市哪怕在大冬天也不会缺少挥舞着折扇的文人士子。 叶北枳池南苇二人进了城,找人问了路便朝着李府的方向前去。 七拐八折终于是到了李府,马车停在门口,有守门的家丁上来询问,待知道了是长风镖局的人便下去通报管事了。 第26章 在等人这会,池南苇坐在车辕上问:“哑巴,我们送了东西就回去了吗?” 叶北枳转过头看着她。 “要不…我们在泸州玩一天再回去?”池南苇瞪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没理她,把脑袋转了回去。 “再玩一天嘛——反正又不急。”池南苇拽着叶北枳的衣袖撒娇。 “哈哈——池小姐想玩多久就玩多久,还有人能拦着你不成?”一个声音从大门内传来。 叶北枳二人寻声看去,一个老者从门内出来,冲二人拱了拱手:“老奴李沛,是李府管家,池小姐,还有这位公子,里边请…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叶北枳拱手还了礼,和池南苇跟在李沛身后往里面走去。 李府很大,雕花门廊,假山池塘,随处可见,池南苇是看得目不暇接。 李沛见池南苇这样,转过头来笑眯眯的问:“池小姐,可还喜欢这?” 池南苇点了点头:“嗯…很漂亮。”在外人面前池南苇还是很有大家闺秀风范的。 “呵呵,没事,日后池小姐可以慢慢看。”李沛笑着。 叶北枳听此,疑惑的转头看了一眼李沛。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一个大的会客厅,走进去就看 到上首正坐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长袍,面容消瘦,颌下一缕灰白的胡子挂在胸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吴老爷子还要大上几岁。另一个女人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左右,身材略微有些发福,衣着华丽,头戴凤鸾金钗,手腕上戴着一个祖母绿手镯。 女人一见池南苇就忙从座位上站起,走了过来:“哎哟…小南苇都长这么大了!”说着便要去抓池南苇的手。 池南苇缩了一下,半个身子躲在叶北枳身后,打量着这个女人。 发福女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呵呵…南苇,我是你郁奶奶呀,你忘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 “…郁奶奶?你是郁奶奶?”池南苇似乎是想起了,有些惊疑的问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郁奶奶变丑了变老了就认不出来了?”发福女人佯装生气的问。 “没有没有,郁奶奶还是那么漂亮!”池南苇连忙摆手说道。 “咳咳…”坐在上面被冷落了半天的老人咳嗽了 一下,示意自己的存在。 郁奶奶回头白了老人一眼,然后拉住池南苇手,悄悄给她说:“待会我们再慢慢聊。” “东西带来了吗?”老人终于发话了。 叶北枳从怀里把信摸了出来,上前递给了老人。 老人拆开红漆封口,掏出信大致看了看:“嗯…” 老人转头看着叶北枳:“你就是叶北枳?” 叶北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老人见叶北枳点了头,也点了点头,继续看着信。 良久,老人大概是看完了,这才说道:“嗯…大致我都知道了,吴老前日也曾单独托信给我,我都已清楚,你们二人今后就在这住下吧,就这样了。” “…嗯?”叶北枳眉头挑了挑,“住下?” 老人见叶北枳这样看着他,说道:“怎么?吴老没给你说吗?” 叶北枳看着台上李沐闲的眼睛,摇了摇头:“吴老,只叫我送信…未让我久留。” “…”李沐闲皱着眉沉思了一会,把信递给叶北 枳,“你自己看吧。” 叶北枳接过信,只见上面写道:沐闲贤弟,见字如晤。愚兄镖局近日多事,为以防不测,特将小女南苇托付于贤弟,同行男子叶北枳,此人为我镖局镖师,武艺不容小觑,特嘱咐其照应南苇安全,也劳烦贤弟一并照看了… 原来这李沐闲比吴老还年轻,看起来比吴老要老,应是吴老常年练武所致。 叶北枳看完信后面色凝重——信上所说的和这一趟出来时吴老跟他交代的完全不一样…而且,这信里的语气简直就和托孤没什么两样。 镖局出事了。 叶北枳心里想道。 “怎么?叶少侠现在可是信了?”李沐闲见叶北枳半天不出声便开口问道。 叶北枳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被池南苇打断了,池南苇听这两人说了半天早就一肚子的问题,此时忙插口道:“信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我以后就要住这了!” “呵呵…南苇呀,”李沐闲刚才对叶北枳板着个脸,对池南苇却难得的露出了慈祥的一面,“南苇呀,这是你吴爷爷安排的,你的房间昨日就替你收拾好了,家具都是新买的,你一定喜欢,待会李爷爷亲自带你去看,呵呵…” “…我要回镖局。”池南苇听李沐闲说完,盯着他眼睛认真地说道,“南苇多谢李爷爷厚爱了,但镖局才是南苇的家。” “这…”李沐闲有些为难。 池南苇并不傻,此时从只言片语中大概也推断出了镖局肯定出什么事了,此时心里焦急得很。 “信已经送到了,李爷爷,我们这就告辞了。”池南苇对李沐闲做了个万福,拉起叶北枳的手就往外走,没想到一拉之下却没拉动。 池南苇转过头看着叶北枳,发现叶北枳也正看着她。 池南苇又拉了拉叶北枳,笑得有些牵强:“怎,怎么了哑巴…你还想在这再玩一天吗?” 叶北枳看着池南苇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我们,我们回镖局吧…吴爷爷肯定还在等我们…”池南苇拽着叶北枳的袖子。 “你不能回去。”叶北枳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池南苇的心上。 “你说什么呢哑巴…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池南苇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角,但还是笑着说道。 “…你留下。”叶北枳转头看向一边,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敢再看池南苇的眼睛。 “为什么!”池南苇终于崩溃了,眼泪决堤,“为什么我要留下!我也是镖局的人!我也要回去!” “镖局…出事了。” “我知道镖局出事了!”池南苇一把抓住叶北枳前襟,哭喊着,“就是知道出事了——所以我才要回去啊!” 池南苇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跑,李沐闲老爷子二人许久不好插话,此时见池南苇要跑,连忙叫人快拦住。 叶北枳紧跑几步一把抓住池南苇的手,将她抱住了。 池南苇脸上全是泪痕,在叶北枳怀里挣扎着:“你放开——放开我!你不带我回去我自己回去!你放开啊——” 叶北枳一把把池南苇按在自己胸前,紧紧抱住:“别闹…” “我回去。” 池南苇终于安静了下来,在叶北枳胸前轻轻抽噎着:“我——我也要回去…呜呜呜——” “你留下…在这等我,”叶北枳顿了顿,“…等我来接你。” 说着,叶北枳放开池南苇,从后腰解下唐刀,递给池南苇:“我一定会来接你…替我保管好它。” 池南苇红着眼眶抽噎着,看着面前的唐刀愣了愣:“你,这…”她知道叶北枳对这把刀看得多重,她都从没见过叶北枳让别人碰过这把刀,更别说拿给别人。 池南苇犹豫着伸出手接过唐刀,轻轻抚摸着刀身。 “我…我等你。” 第35章 雷声渐近 “他奶奶的…”雪沏茗看着面前的缉拿告示,眼睛有些发直,“只是要他帮忙去杀个人,怎么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来…鬼见愁在找他就算了,现在怎么官府也搅进来了?” 雪沏茗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烧饼吃着,抬头看了看他。 “该走了,雪娘。”雪沏茗像是对小女孩说的,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去哪?”小女孩把剩下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我想想…继续往北边走吧…”雪沏茗摸着下巴,“找个官府找不到的地方…别让叶哑巴把我俩给牵连进去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伸出手牵住了雪沏茗的大手。 两个月前。 “你想学武不?”雪沏茗和小姑娘坐在凤翔府的街边。 “…嗯嗯。”小姑娘看着面前走过的那位手拿糖 葫芦,身后跟着随从的小少爷,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雪沏茗顺着小姑娘的目光看去:“想吃?” 小姑娘又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等着!”雪沏茗撑着膝盖一下站了起来,紧赶几步追上了小少爷。 小少爷感觉面前像是飘来了一片阴云挡住了阳光,抬起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小山一样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子指了指小少爷手中的糖葫芦,“…好吃吗?” “呃…?”小少爷呆呆的点了点头,“…嗯。” “嗯…”男子忽然伸手一把抢了过去,“拿来!” 男子抢了糖葫芦就跑,小少爷和随从呆呆的看着这个身影消失在了街角。 “喏,糖葫芦。”雪沏茗在刚才的地方蹲下,把刚抢来的东西递给了小姑娘,“咱们继续…你想学武不?” 第27章 “嗯嗯…”小姑娘咬下一颗山楂嚼着,点了点头。 “嗯…”雪沏茗搓了搓手,“要学武,得先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以后出去混江湖了,别人问起就可以大声告诉别人,比如血手人屠某某某啊,残暴不仁某某某啊,鸡犬不留某某某啊…” “好难听…”小姑娘嚼着山楂,斜着撇过来一眼。 雪沏茗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既然你是跟我学武,以后也算我徒弟了,就跟我姓吧。”雪沏茗摸着下巴,“…你觉得叫什么好?” “…随便。”小姑娘这下看都不看他了。 “雪漫千山!这个好!”雪沏茗不禁为自己起名字的水平叫了声好。 小姑娘摇了摇头。 “雪里寻梅?” 小姑娘摇了摇头。 “雪花女神龙?” 坐在雪沏茗身边的一个老乞丐鄙夷的看了一眼雪沏茗,端着破碗走开了一点。 雪沏茗尴尬的摸了摸鼻梁。 “就叫雪娘吧。”小姑娘吃完了糖葫芦,开口说 道。 “呃…?好,好啊。”雪沏茗点了点头,“雪娘也挺好听的。” —————————————————————————— “都两个月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武功?”雪娘牵着雪沏茗走在路上,抬头问道。 雪沏茗咧嘴一笑:“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慢慢的你就会武功了。” 雪娘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相信,于是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算出师?” “出师?”雪沏茗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腰间,“什么时候你能一个人用它去帮我打酒了就能出师了。” 雪娘顺着他指着的看去,是那个灰不溜湫的葫芦。雪沏茗腰间缠了好几圈小指一般粗细的铁链,那葫芦就挂在上面。 雪沏茗从腰后把葫芦摘下来,把雪娘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示意她看好,然后把葫芦平举在前方,手一松。 “轰——!” 雪娘吓得一颤,葫芦一落地,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她没想到这不大的葫芦居然这么重。 雪沏茗随意的把葫芦重新捡起来挂回腰间,雪娘看到刚才葫芦落地的地方有个葫芦底座那么大的圆坑,圆坑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裂纹。 “嘿,”雪沏茗低头笑了笑,他把雪娘的头发揉乱,“想出师?还早着呢…” 雪娘不说话了,只是闷着不吭声跟着往前走。 “那个…”半晌,雪娘突然说话了。 “嗯?”雪沏茗低头看着她。 “那个,你叫哑巴的…他会死吗?”雪娘抬头正好和雪沏茗的眼神对上。 此时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被映得一片火红。 “啊…他啊…”雪沏茗看向远方的火烧云,“也许…呵,谁知道呢…” 雪沏茗知道,若是这件事里只有鬼见愁的话还好说,但此时朝廷插手了这件事,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朝廷里顶尖高手还是很多的…不过逃命还是没问题吧? 雪沏茗这样想道。 雪沏茗摇摇头抛开脑海里的杂念不再去想,低头问道:“你去过北羌没?” “嗯…?”雪娘疑惑的看向雪沏茗,“那个北方蛮子的国家?” “呵,没错。”雪沏茗笑了笑。 “没去过…我们要去吗?” “嗯…去看看吧。” 天色渐渐黑了,城里渐渐亮起了灯火,有饭菜的香味幽幽飘来,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 嘉定,府衙外。 赵飞虎手里攥紧了那张缉拿文榜,在府衙门外来回徘徊着,表情时而迷茫,时而狰狞。 又过了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咬牙,伸手敲响了府衙的大门。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泸州城门冲出,向着嘉定方向疾驰而去。 池南苇坐在陌生的房间床上,唐刀横放在膝上,青葱一般的玉指紧紧握着刀身,由于太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方定武心情阴郁了一天,因为白天上街看到了一张告示,告示上所说那人虽说画的不像,但他心里觉得可能就是说的叶兄弟。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老爷子吃了晚饭,照例在院子里练了几遍枪。 “轰隆——” 远方天边传来闷响,黑云翻滚,似有巨龙在云里搅动。 吴老爷子打湿毛巾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眼天边,目光深邃。 “要变天了…” 第36章 事端 大雨下了一整夜,天已经亮了很久,但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方定武是被喧闹声吵醒的,他皱着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是宿醉留下的余韵。他记得昨晚和郭小六一直喝到后半夜,至于自己怎么回到床上睡着的,他记不清了。 屋外,大雨敲打着屋檐噼里啪啦作响,间或伴随着几声远远的争吵声,大概是镖师切磋武艺动了气又吵了起来——他这样想着。 方定武忍着头痛从床上坐起,左顾右盼的寻找着自己的衣物。 “啪——”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方定武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帮兔崽子,吵就吵,怎么还摔起东西来了。披上衣服,方定武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头疼的厉害,打算先去厨房弄碗姜汤喝。 方定武把衣服顶在头顶,一路小跑到厨房,却发现平时热火朝天的厨房此时却一个人也没有。 “搞什么名堂…”方定武嘟囔了一句,自己在灶台边摆弄起来。烧水的空隙,方定武找了只隔了夜的鸡腿啃着,边吃边做着姜汤。 待煮好了姜汤,方定武刚找了个碗盛好,吵闹声又开始了,方定武这次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 “他娘的…没完没了了。”方定武骂骂咧咧地端起姜汤,一只手把已经半湿的衣服再次顶在了头上,向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前院,吴老爷子正带着一众镖师与一群人对峙着——是一群官差。 “吴老镖头,我可是看在你在这嘉定州还有几分脸面才没叫手下人用强的…”对面为首那人一身捕头装,腰配弯刀,面色阴鸷,“…若是待会那些大人们来了,可就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 “呵!鲁捕头这话未免托大了,”吴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当我长风镖局是你家后花园?岂是你想进便能进的!” “吴长风!你果真如此不给面子?我等只是奉命前来抓人,本无意与你长风镖局交恶,若你今日当真要…” “你是哪根葱?你哪点值得让我镇蜀铁枪吴长风给你面子!”吴老爷子根本就不待鲁捕头说完,手一挥便打断了他的话,“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你他娘的…”鲁捕头被气得怒目圆睁,正欲开口大骂,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人,还未看清楚,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就被砸在了鲁捕头头上。 “你他娘的骂谁呢?!” 两帮人本来分别站在前院前后的屋檐下,一个人影突兀的从前院旁边的月门后闪了出来,一手端着姜汤,一手托着外衣挡雨,看起来颇为狼狈,姜汤就是这人扔的。 方定武刚从月门走出来就看到一个穿捕头衣服的人正对着吴老爷子骂娘,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东西砸了过去。 鲁捕头被姜汤烫得直跳脚,嘴里“嘶嘶”吸着冷气,身边的捕快也帮着用袖子在他头顶脸上胡乱擦拭着,一众官差对方定武怒目而视。 方定武也毫不客气,铜铃般大小的牛眼一瞪,给顶了回去:“看!看你姥姥看!再看爷爷削死你!” “定武,不得放肆,给我回来。”吴老爷子此时终于说话了。 “欺,欺人太甚!”鲁捕头终于擦干了头顶的姜汤,脸上被烫的白一块红一块,此时更是气的全身都在发抖,“你们长风镖局!欺——人——太——甚!你们给我等着——走!” 说罢,鲁捕头一挥手,带着众官差转身离去了。 方定武头顶的外衣已经湿透,此时索性拿下来搭在了肩膀上,屁颠屁颠的来到吴老爷子身边:“嘿,老爷子。” “嗯?”吴老斜着眼撇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方定武也不着恼,摸了摸后脑勺:“嘿,我就问问…那些狗腿子来干什么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老爷子一挥袖,“说我们镖局窝藏逃犯,要进去搜人——哼,无中生有,依我看就是来找事儿的。” “逃,逃犯?”方定武瞳孔缩了缩,心中那不好的预感似乎更清晰了。 “嗯?”吴老爷子皱了皱眉,“…你紧张什么?” “哈,哈哈…没,我哪有紧张?”方定武干笑着,连连摆手。 吴老爷子盯着方定武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背着手离开了。 那些人是来找叶兄弟的! 第28章 吴老爷子走后,方定武无措的站在原地,双手下意识的在衣摆上蹭着。方定武心里算着,叶兄弟已经离开快五天了,算算日子这两天也是该回来了——不行,得想办法通知叶兄弟让他不要回来,快点逃走! 心里下了决定,方定武便开始了行动。回到屋里大概收拾好细软便准备出发。他带上了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大部分积蓄,打算拿给叶北枳让他远走高飞。 方定武从后院牵了匹快马,没有知会别人,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镖局。 叶兄弟他们如果从泸州回来,想必还是会走官道——策马飞驰的方定武心里这样想到。 —————————————————————————— 京城,东厂。 “厂公,锦衣卫那边好像有定风波的消息了。”一位身着便服,声音尖细的男子跪在堂下。 “…嗯?什么时候的事?”岳公公岳窦坐在椅子上,逗弄着怀里一只白猫。 “呃…”跪着的那名男子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从我们得到消息的时间来看…应该是已经过去一天…而且,而且…”男子额上有汗。 “嗯?…而且什么?” “而且据说锦衣卫此次去的人里有三名万户长…”男子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岳公公抚摸着猫背的手微微紧了紧,指甲扣进了白猫背上肉里,白猫不适的扭动了一下,“喵”了一声,只听岳公公沉声道:“戚宗弼…” 岳公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猫灵活的跳到了地上,只见岳公公皱着眉说道:“戚宗弼在发什么疯…锦衣卫总共就五个万户长,这次一下就派出去三个,下这么大血本去杀定风波…他到底图的什么?” 岳公公在堂内来回踱着步,终于,他眼睛眯了起来:“吩咐下去——立刻派人前去,务必保下定风波性命,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要他性命的便是当朝宰相!” “呃?”跪在堂下的男子惊讶的抬起头来,似是不敢相信,“厂,厂公…您,您这是要…” 岳公公猛的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盯死了堂下男子 ,说道:“怎么…听不懂我说的么?” 男子顿时汗如雨下,忙低下头去:“是,是…小的明白。” 第37章 镇蜀铁枪吴长风 卫南山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面无表情。 抄家,杀人。 身为一名锦衣卫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轻车熟路。 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 这次光是出动的锦衣卫就不下百人,而且据说从京城下来了三名锦衣卫万户来一起执行,这在他的所知里是第一次。 不过这也只会让人更觉得心安罢了——卫南山没想过出什么纰漏,这只是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中的一次而已。 不过…一个镖局为什么值得弄这么大阵仗呢?卫南山看了看身边其他的同僚,又抬头看了看朱漆大门上的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描金大字——长风镖局。 卫南山看了看周围同样面无表情的其他锦衣卫,身边的伍长对他点了点头。卫南山颔首,走上前去,一脚踢开了大门。 午后的阳光静静的洒在描金牌匾上,烨烨生辉。 “你们是谁!”大门后的家丁惊讶的看着门外黑压压一大群人,拦了上来。 “镪——”卫南山面无表情的拔刀,挥斩,鲜血喷涌而出。 —————————————————————————— “老爷——老爷!”宋管家敲响了吴老爷子的门,语气急促。 吴老打开门,看着门外头发有些凌乱,气喘吁吁的宋管家,吴老爷子有些讶异,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宋管家这样惊慌了。 “出什么事了?”吴老爷子眉头皱了起来。 “门外,门外闯进来一帮人,说是捉拿朝廷钦犯,看衣着像是,像是,”宋管家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的看着吴老爷子,“…锦衣卫。” 吴老爷子瞳孔缩了缩。 “他们人多,只要有人反抗他们就杀,说是阻碍办案…已经有好几个镖师死在他们手下了。”宋管家继续说着。 吴老爷子转身回房,不多时,再次提着铁枪出来了:“走,去前院。” 吴老爷子刚从后堂绕出,便看到郭小六正和一名锦衣卫战在一处,此时郭小六已经半身染血,明显是处在了下风。 吴老快走几步,一脚踢在那名锦衣卫肚子上将其踢出老远,那名锦衣卫被踢出去,软软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吴老!”郭小六抬头见是吴长风,不禁叫了一声,“吴老…梁勇被他们…”说到最后已经是声音沙哑。 梁勇是长风镖局一名镖师,和郭小六关系素来不错。吴长风看着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一具尸体,不禁摇了摇头,只得拍了拍郭小六肩膀聊作安慰。 “吴老!快去前院,他们还有好多人,大多数镖师都在那里。”郭小六出声提醒吴长风,说着就率先往前院跑去。 前院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吴长风一出来,看到的就是众镖师连手组织起来的防线在锦衣卫的围攻下节节败退,地上已经倒了不少的人。 “够了!”吴老爷子一声大喝,声如洪钟,整个前院里的人只觉脑子被整的嗡嗡作响。 “阻碍锦衣卫办案者,杀无赦!谁说也不管用! ”一位锦衣卫千户从锦衣卫人群中走了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吴老爷子抓住身边郭小六肩膀一撑,整个人便如一只大猿般飞身上了半空。 “老子看今天谁敢杀我!”半空中的吴老爷子手持铁枪,怒目圆睁。 院子里众人皆抬起头来看向吴老爷子,半空中吴长风身影挡住了阳光,只有铁枪折射出的幽幽冷光可见。 “我乃——”吴老对准了身下的锦衣卫人群,铁枪重重砸下! “镇蜀铁枪——吴长风!” “轰——” 院子里凭空多出来一个大坑。锦衣卫人群里几个倒霉的锦衣卫正倒在大坑里呻吟。 吴老爷子正杵着铁枪从坑中站起,一双虎目环顾四周:“锦衣卫…你们欺我镖局无人吗?!” 周围的锦衣卫为他气势所慑,不禁都倒退一步,一时间竟无一人敢接话。 啪啪啪—— 鼓掌的声音从锦衣卫人群后传来。 “镇蜀铁枪吴长风…我听说过你。”锦衣卫人群 分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一个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吴长风杵枪而立,不卑不亢。 来人却并不答话,自顾自的继续说话:“只是一个小宗师境界…你有何本事自称镇蜀?”此人一双丹凤眼,斜斜瞥着吴老爷子。 “哼,”吴老爷子怒极反笑,“有没有本事,你且自来试试!” “哈哈——狂妄之辈!”丹凤眼前踏一步,整个人气势猛涨,身形带起数道残影向着吴老爷子急掠而去! “来的好!”吴老爷子铁枪一挥,朝着丹凤眼直直撞了上去! 铁枪对着丹凤眼虚点,丹凤眼侧头避过,右手成爪抓向吴老爷子咽喉,吴长风右手握枪腾不出手,只得左手仓促去挡,左手和右手一搭,斗了几个来回,吴老吃了个暗亏,挥枪逼开丹凤眼,后退一步。 丹凤眼却得理不饶人,丝毫不给吴长风喘息机会,堪堪避开枪尖就又立马揉身贴近。 吴老爷子现在看出来了,此人便是以手脚功夫见长,招式连环间如行云流水,不见迟滞,可见已在此 道沉浸多年。自己本就是使铁枪这种长兵器,一旦被其贴身,难免束手束脚,十成功夫能用出来的便不到七成了。 时间却不容吴老爷子多想,此人出手毒辣,招招式式不离要害,吴老爷子已经没时间想别的。 “哈哈——吴长风,你不是很厉害吗!”丹凤眼似乎很亢奋,吴老爷子在他狂风骤雨的攻击下似乎只有招架之力。 “你怎么不还手啊——哈哈——” “你不是镇蜀铁枪吗——还手啊——” “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迟暮之年的——” “——病虎罢了!” 吴老爷子一直没有还口,此时用枪身架住此人冲着自己心窝来的一脚,眼神里精光一闪。右手当机立断的放开了铁枪,一把稳稳的抓住了丹凤眼右脚脚踝! 丹凤眼心里一紧,只觉自己脚踝似被铁箍箍住,低头看去,只见吴老爷子右手青筋暴起,抓住自己右腿猛得抡了起来,重重砸向地面! “你说我是什么——!” “咚——”地面上被砸得震起阵阵灰尘,二人身 影隐藏在灰尘里看不真切,只传出来吴老爷子的后半句话。 “呵——病虎?” 第38章 迟暮之虎 丹凤眼被砸落在地,立马一个后滚便消失在了烟尘里。 “咳咳…有点本事…” 第29章 丹凤眼的声音从烟尘里传来。 尘土弥漫,吴长风警惕的注意着周围。 “镇蜀铁枪…现在你连枪都没有了——” 一个身影从烟尘迅速的后向吴老爷子扑来。 “——你怎么和我打!” 吴长风和袭来身影对拼了几掌,匆忙间手腕被丹凤眼擒住,吴老肩膀连动,手臂如出洞大蟒顺着丹凤眼擒来的右手缠了上去,五指如蟒蛇獠牙一般死死咬住丹凤眼右肩。 丹凤眼反应也是极快,右肩被制却不慌张,身子一矮,左肩对准了便朝吴老爷子当胸撞来,却是一记很辣无比的铁山靠。这一下若是撞实了,便是一堵石墙也得当场倒塌。 吴长风无奈只得放开丹凤眼右肩,侧身避过这一记铁山靠。还未退出两步距离,丹凤眼刚刚脱险的右 手却得理不饶人,再次一把擒住了吴老左手手腕,顺着手腕一路向上,五指死死的扣进了吴长风左肩,竟是和吴老先前使的一样的招数! 吴老当胸铁山靠撞来,左肩被擒,一时间竟然避无可避! 好一个吴长风,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右手死死按住了丹凤眼擒来的右手,左手在丹凤眼肩膀一撑,整个人便一个后空翻腾空而起,从丹凤眼头顶越过落在其身后! 丹凤眼右手被死死按住,此时整个右臂被反曲在身后,动弹不得。 丹凤眼一记铁山靠打空,右手被反曲在身后,战况由优势转变为劣势只在这么一瞬间。 吴老死死的制住了此人,此时开口:“黄口小儿,吴某走江湖时,你还在…” “咔。” 一声脆响传来,吴长风脸色急变! 劲风袭面而来,吴长风急忙后撤。 “哈哈哈——吴长风——” “垂死病虎——你还不服老么!” 丹凤眼双眼赤红,一只左手舞的密不透风,速度 却更胜之前数倍,一只右手耷拉在身侧。吴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正苦苦支撑。 原来此人之前被制,竟拼着使力拉脱臼了一条胳膊,然后迅速转身对吴老爷子发起了狂风骤雨的进攻。 吴老爷子瞅了个间隙,与丹凤眼对拼一掌,借力后退了一大步。 丹凤眼也后退一步,这次没有追上来。只见他抓住自己右臂,往上一搭:“吴长风…如果你只有这种水平了…” “咔。” 丹凤眼活动了一下右臂,无碍如初。“如果你只有这种水平的话…我已经玩腻了,准备好赴死了吗?” 吴老爷子没有搭话,趁着这个间隙赶紧调息着内力,他心里明白,其实丹凤眼说的没错,他毕竟是个迟暮之年的老人了,之前一番打斗看似他占着上风,但其实体力消耗极快,再这么纠缠下去,自己迟早落败。 丹凤眼戏谑的看着吴老爷子,说道:“怎么?休息够了么?” “哼,你来便是。”吴老走回院子,再次捡起了铁枪,枪尖一抖,摆开阵势。 “一盏茶…”丹凤眼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然后直冲吴长风而来。 “——杀你只需一盏茶的时间!” “你且来试试!” 吴长风面对冲来的丹凤眼,朝着相反方向回跑两步,然后猛然一个转身,铁枪单手递出,一记角度刁钻的回马枪朝着丹凤眼面门刺去! “吴长风——太慢了!”丹凤眼一侧头避开这一枪,右手伸出,一把抓向吴老落在后面的右腿!吴老铁枪改为横扫,右腿急忙躲避。 丹凤眼低头避过横扫而来的铁枪,右爪落空,转向抓向铁枪枪身,此时正是吴长风旧力用老之际,枪身被抓了个正着!吴长风心里暗暗着急,双手握枪往回猛带,欲夺回铁枪。 不想,此人死死握住铁枪不松,顺着吴老回带的力径直扑进了吴老怀里! 吴长风人高马大,此人也是瘦高身材,此时蜷缩成一团扑进了吴老怀里就像是母亲抱着大号的婴儿一般荒诞。 不过却没人笑得出来,丹凤眼和吴老一贴身,便是“砰砰砰”的闷响传来,如在击打败革,吴老虎躯连震,死死咬着牙不让鲜血喷出! “啊——” 吴老一脚踢开丹凤眼,铁枪高举当头砸下! “哈哈——吴长风!” 丹凤眼避开铁枪,枪头砸在地面溅起石块四射,丹凤眼一把抓住吴老爷子衣角,如一只大蝙蝠一般在空中绕到了吴老爷子身后! “还不承认你老了么!” 吴长风握紧铁枪,一个转身便把铁枪投掷射出,丹凤眼堪堪避开射来铁枪,一把抓住了吴老前襟。 吴长风左手格开丹凤眼抓着自己前襟的手,右手也抓向其脖颈。 “垂死挣扎!”丹凤眼冷哼一声,一弯腰躲过吴长风右手,抓住吴老爷子衣摆迅速绕到其身后,双手一环一锁,紧紧箍住了吴长风双肩! 吴长风双手往后探去,只抓住丹凤眼衣襟,正欲使劲,整个人却被丹凤眼抱住腾空而起!吴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天灵便与地面狠狠撞了个结实! 抱摔! 吴长风头晕眼花,有热流顺着头顶流了下来。眼前人影重重,依稀看到有人对他伸出手来,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挡。 “还不老实!”吴老爷子刚听清楚这是丹凤眼的声音,伸出的手臂就是剧痛传来,竟被丹凤眼硬生生踩断了。 “哈哈!吴长风,你老了,以后这双手不用再握枪了,我帮你废了罢!”丹凤眼神经质的大笑起来,“——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吴老!” “当家的!” “朝廷狗官,老子和你们拼了!” 吴长风在镖局素来受人爱戴,此时镖局众人见比试胜负已分,此人还下此毒手,终于是再也按耐不住,纷纷欲冲上来拼命。 郭小六当先越众而出,直愣愣的朝丹凤眼冲来。 “不知死活!”丹凤眼噙着冷笑,郭小六还未沾到此人衣角便被一脚踹翻。 丹凤眼从旁边一名锦衣卫腰间抽出刀来,走向倒在地上的郭小六,刀尖对准了他:“我问你——叶北 枳呢?” 郭小六睁大了眼睛,心里惊骇——他们是冲着叶少侠来的? “不认识!”郭小六咬了咬牙,说道。 “噢?不认识?”丹凤眼歪着头,一刀钉入了郭小六肩膀,握着刀柄转动:“现在呢?还不认识么?” 郭小六疼的直翻白眼,却咬着牙苦苦撑着不喊出来,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不——认——识!” “呵——有骨气…”丹凤眼笑了笑,走向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吴老爷子,刀尖对准了吴老爷子额头,“…那这样呢?” 郭小六瞳孔缩紧了。 第39章 殷红 “咳…咳…” “长风镖局…”倒在地上的吴长风不知何时清醒了,断断续续的说道,“长风镖局…没有此人。” “我让你说话了吗!”丹凤眼大怒,一刀将吴老爷子肚子刺穿,插在了地上。 “哇——”鲜血从吴老爷子口里不停的涌出。 “哼,什么镇蜀铁枪——不堪一击!”丹凤眼一口唾沫吐在吴老爷子身上,“死不足惜。” 说罢便要抽刀出来痛下杀手。 “大,大人——”一个人影从镖局众人中踉踉跄跄的跑出。 是赵飞虎。 “大人,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啊——”赵飞虎脸色很苍白,眼神里有三分无措,七分惊慌。 “你又是谁?”丹凤眼眉头皱起,似乎已经不耐 烦了。 “我是,我就是报案的那人——”赵飞虎跑到丹凤眼身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哦?你是长风镖局的人?” 赵飞虎忙不迭的点头。 “你是报案的人?” 赵飞虎又连忙点头。 “你报案说你家镖局窝藏朝廷钦犯?” 赵飞虎冷汗打湿了背襟,他感觉不管是锦衣卫还是长风镖局,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 “哈哈哈——笑死我了!”丹凤眼抹了抹眼尖,似乎是眼泪都笑出来了,“吴长风,你看见了没?” 赵飞虎偷偷抬起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吴老爷子,发现吴老爷子也正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恨意,只有浓浓的失望。 赵飞虎不敢再和吴老爷子对视。 “大人!大人——”赵飞虎看向丹凤眼,“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啊——” “什么不是这样?”丹凤眼鄙夷的看着赵飞虎。 “之前!之前不是说只抓逃犯——”赵飞虎情绪有些激动,一把抓住了丹凤眼裤腿。 “滚——”丹凤眼一脚把赵飞虎踢倒,拍了拍自己裤腿,一脸的厌恶。 “你来告诉他,窝藏朝廷钦犯是什么罪。”丹凤眼随便点了个锦衣卫说道。 “灭门连坐之罪。” 灭门。 赵飞虎张大了嘴巴,脑海里嗡嗡作响,“灭门”这个词的声音不停地环绕作响。 第30章 “知道了么?”丹凤眼走近,居高临下的看着赵飞虎,“今天你们这里的人…都得死。” 丹凤眼笑了笑:“不过这一切还得感谢你…没有你的帮忙,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人,嗯…真是——感激不尽。” “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赵飞虎面色茫然,眼神空洞, 听见丹凤眼如此说,抬起头看去。 入眼处,只见丹凤眼缓缓抽出刀来,对着自己狞笑。 “哗——” 破风声响起,绚丽的刀光闪过。 赵飞虎感觉自己好像是飞起来了,天旋地转,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躯,看到了身躯上正喷涌着鲜血的大洞,又看到了不远处郭小六大张着嘴巴正对着自己这边大声叫喊着,却听不清喊的什么,还看到了另一边的镖局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人在哭,有人眼神落寞,有人转过了头去。 阳光洒在脸上,赵飞虎觉得有些刺眼,他想把眼睛闭上。一张俏脸从脑海里闪过,赵飞虎突然想起了翠微楼的小桃,自己还没有为她赎身,还没纳她为妾,她会不会还在等着自己?赵飞虎突然有点后悔了。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爱上那个青楼里的女孩了。 头颅落在了尘埃里,尘土飞扬。 “砰——”丹凤眼一脚将头颅踢出去老远。 “我再说一遍——”丹凤眼目光凌厉,环视镖局众人,“叶北枳在哪!” —————————————————————————— 嘉定州外,一匹快马绝尘而来。 叶北枳已经不眠不休赶了两天的路,身下的坐骑不是什么良驹,此时已经大口喘着粗气,不时打着响鼻,喷着唾沫星子。 天寒地冻,出城进城的人不多。 城守正在城门上打着盹,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大人,醒醒大人!”突然有下属摇醒了城守:“快看,那不是流民暴动那日那个人么…” 城守迷迷糊糊的醒来,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便看到一骑快马绝尘向着城门奔来,顿时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城守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因为兴奋正不自觉的抖动——他知道自己时来运转了,拿下朝廷钦犯是个 多大的功劳?他已经算不清楚了。 “给我拿下此人——生死不,不对!给我抓活的!抓活的!拿下人人有赏!”眼见叶北枳就要跑到,城守从躺椅上一下蹦起老高,扯着嗓子嚷道。 城门处热闹了起来,官兵们纷纷拿起武器从城墙下来,还有人搬来了许多年不曾用过的拒马桩挡在城门前。 叶北枳对城墙那边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心底一沉,此时愈发确定镖局出事了。 叶北枳眯起了眼睛。烦躁,开始在心里蔓延。 双方距离此时已不过五十米,叶北枳却看不出来有任何要减速的样子,一人一马,笔直的向着拒马桩撞了上去! “轰——” 拒马桩被撞的七倒八歪,往后滑了好几米。那匹早已经是强弓末弩的灰马发出疼痛的悲鸣,此时正倒在一堆拒马桩中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几次都没有成功,它已经脱力了。 叶北枳在撞上的一瞬间就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宽大的白色袖袍展开,如一只展翅大鹤正欲冲天而起。 还未落地,一众城守便围了过来,刀枪朝上对准了还在空中的叶北枳! 只见叶北枳在空中一个扭身,一手伸出抓住冲着自己心口来的一把刀的刀背,略一使劲,便夺下刀来,然后立马一个横斩,官兵伸过来的枪便只剩下了一排枪杆——枪尖被齐齐削断。 “快上快上——都给我围上去!”城守躲在人群后,把自己身边的官差往前推去。 “嘭——”一股猛烈的气流迎面吹来,城守被吹的睁不开眼睛,话也被打断。 待城守睁开眼时再看去,城门前叶北枳颔首持刀而立,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以他为圆心,身周五丈之内,躺满了不省人事的官差。 其余官差此时把叶北枳围了一个圈,却无一人敢再上前。 叶北枳举起手中这把刀,平放在眼前,只见刀刃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口,刀身上还有些许裂纹。 叶北枳摇了摇头,随手扔掉刀,向着城门走去,走到第一个挡在面前的官差身前时,叶北枳抬头看了看他,只见这人双手握刀,腿却不停地打着摆子。 叶北枳伸出手,握住刀柄,轻轻把刀从官差手中抽了出来,冲他摆了摆手:“…让开。” 官差“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茫然无助地看着身边其他的同僚。 “他是朝廷钦犯——”城守回过了神来,站在人群后大声喊了起来,“抓住他你们就发了!” 金钱的诱惑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小。 众官兵再次咬紧了牙,举起了手中兵器对准了叶北枳。 “——抓住他!”城守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洪水的闸门。 “杀——!” 近百官兵红着眼冲向了叶北枳。 叶北枳低着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是——” 他伸出左手揉着额头,嘴里好像说着什么。 “他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远远的,城守指着叶北枳疑惑地问着身边的人。 “听不清啊…” “镪——” 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这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 “…烦躁。” 叶北枳手中的刀片片碎裂。 整面城墙,由南到北,多出来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城守看到,他前面的那些官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全部被拦腰斩断。 他感觉自己再往下落,低头看去,视野被一片殷红占据,那是血的颜色。 第40章 怪兽 城门处一片死寂。 叶北枳把手中仅剩的刀柄扔掉。向着城门内走去。 “滴答。” 一丝凉意在叶北枳脸上绽开,他抬头看去,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填满了,豆大的雨珠正争先恐后的落了下来。 下雨了。 长风镖局。 “嗯?下雨了?”丹凤眼摸了摸额头,抬头看天。他的身下是已经被斩去两只小臂和半边脚掌的郭小六。 郭小六已经整个人都倒在血泊里,此时已经不省人事,应该是痛晕了。 “妈的——都下雨了你们还不招!”丹凤眼一脚踩在了郭小六脚掌的断裂处! “啊——”郭小六猛的被痛醒,双目圆睁,几乎要脱眶而出,眼角布满了血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有…有本事,你杀了我…”郭小六声音已经很虚弱了,长时间的出血让他很难再保持清醒。 “报告大人——”一名锦衣卫从前厅跑了进来,神色很急。 “呸——”丹凤眼一口唾沫吐在郭小六身上,转过头问跑来的锦衣卫,“什么事?快说!” 二人此时正贴墙站着,与前厅就隔着这一面墙,丹凤眼隐隐约约能听见打斗的声音传来。 丹凤眼疑惑的皱着眉问道:“你们前面在搞什么?” “有人闯进来了!”这个锦衣卫眼睛睁的大大的,语气很急。 “谁闯进来了?你们前面少说有近百号人吧?谁能闯进来?”丹凤眼显然是有些不信。 “就是那…”锦衣卫正要开口。 “轰——”墙碎了,一只手从墙那边挥出,一拳打在了这名锦衣卫的太阳穴上,颅腔变形,眼珠暴出,碎骨,牙齿,鲜血,脑浆,这一切在丹凤眼惊骇的目光里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甚至清晰的看到半空中还算完好的那半边脑袋上的眼珠还在看着自己。 一个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听说…你们在找我。” —————————————————————————— 卫南山觉得这次任务有点小题大作了,一百多名锦衣卫,十名千户,三名万户。这个阵容,去清剿个山林匪寨都是绰绰有余了。 现在光是和卫南山守着进门这片区域的就是将近二十个锦衣卫。 “哎哎,兄弟,你知道咱们这次到底是来干啥的吗?”卫南山蹭了蹭和他一起站在门外的另一人。 那人看了眼卫南山,说道:“上头不是说了 么——捉拿朝廷钦犯!” “嘿哟——”卫南山不屑的撇了这人一眼,“兄弟,这话你真信呐?”卫南山指了指头顶的镖局牌匾,说道:“看见没?这就是个镖局!你也不想想,一个镖局而已,值当我们来这么多人?” 卫南山见那人似乎若有所思,凑过去得意的说道:“你自己想想,以往我们就是去那些个什么首富啊,豪绅啊什么的家里去抄家,那也不过就去了十几二十号人,哪怕是锦衣卫百户都见不着一个,哪像这次?万户都下来了三个!万户诶——还有比万户更高的不?再往上就只剩指挥使了吧?” 第31章 “可这次不是说是抓朝廷钦犯嘛?”那个锦衣卫似乎还想辩驳一下。 “嘿哟——还朝廷钦犯,”卫南山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也不想想,一个镖局能有什么样的朝廷钦犯?刚刚没听里面的兄弟说?他们镖局的头头儿,叫什么镇蜀铁枪的,据说是最厉害 的了,就连他都已经被姚千户给撂倒咯——万户大人们都还没出手,你说,这里能有多厉害的朝廷钦犯?” 那人摸着下巴,不自觉点着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那你说我们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呃——”卫南山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地说,“咳咳——我,我也不知道…” “切——诶?你看那人…那人是朝着这来的?不会吧…”这名锦衣卫突然拉住了卫南山说道。 卫南山疑惑的看过去,果然远远的有一名男子正笔直地朝着这边走来,看似在走,但速度似乎并不慢,转眼间就连男子脸颊上的血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诶!你是谁!这里锦衣卫办案,无关的人快走开!”卫南山提起刀站直了,远远的冲着那人喊道。 “我是…叶北枳。” “…叶北枳?好像有点耳熟啊…”卫南山转过头去疑惑的看着刚才那位锦衣卫,想从他那得到答案。 “好像是在哪听过…”那名锦衣卫也摸着下巴想着。 “喂!你是…”卫南山一转过头去就看到叶北枳正和他面对面站着,被吓得差点直接拔刀了,“干!你他娘怎么走得这么快!” “你是不是和我们打过交道?怎么你名字这么耳熟…” “我——我想起来了!”一边的那名锦衣卫忽然尖声叫了起来,卫南山转过头去,“想起了就想起了,你叫这么大声作甚!吓死爷爷了!” “他他,他就是那个…”那个锦衣卫突然结巴了起来,卫南山疑惑的问道:“你他娘抽什么风了?” 一个声音在卫南山耳边响起。 “好像…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什么我们要找的人?少侠你在说什么?” 卫南山转过头来,好像很疑惑的看着叶北枳。 下一秒,卫南山猛得拔刀斩向叶北枳! “…”叶北枳后退一步,刀锋擦着叶北枳鼻尖落空了。 卫南山一击没有得手,立马又是一个横斩拉向叶北枳腰间,这一下势大力沉,竟是想将叶北枳拦腰劈成两截! 另一边的锦衣卫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抽刀一个跳斩便对着叶北枳当头劈下。 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叶北枳一矮身,右手握拳,如出闸的猛虎一般重重的击中了还在半空中的锦衣卫! “砰——” 锦衣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狠狠的撞在了墙上,没有了生气。 不过此时卫南山的的横斩已经快要击中叶北枳,卫南山一声大喝:“给我死来——!” 叶北枳一把接住空中另一名锦衣卫落下的长刀,同样也是一击横斩拉出! 后发先至! 卫南山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他先是看到自己握刀的手飞上了天空,然后是自己的鲜血喷洒了出来,再然后是自己的肠子…最后,他看到自己也飞了起来,下半截的身子却还站在地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在黑暗袭来的前一刻,他突然就知道这次派来这么多人的原因了,原来他们要抓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朝廷钦犯,而是—— 一只怪兽。 第41章 圈套 “听说…你们在找我。” 墙后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不带一丝感情。 “叶——叶北枳?!”丹凤眼脸上满是鲜血,趋于本能后退着远离墙壁。 墙后没了声音,不多时,叶北枳的身影从院子的月门后走了出来。 叶北枳抬眼看了看院子,镖局众人聚集在角落里,郭小六倒在血泊里没有生息,也不知是死是活,吴老爷子脸色苍白虚弱,见叶北枳看来,正好和他视线对上。 “叶,咳咳——叶少侠,你不该回来的…”吴老爷子微微摇了摇头。 叶北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丹凤眼。 丹凤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了刚才的惊吓,然后开口厉喝:“叶北枳!你还不束手就擒——” “这是你做的?”叶北枳把手摊开对着院子,开口了打断他。 丹凤眼眉头一挑:“呵——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么?” 叶北枳低头看着脚尖,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 “嘭!” 气流被震得发出了刺耳的尖鸣,丹凤眼只觉得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不远处的叶北枳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在哪?! 丹凤眼心里刚冒出这个疑问,然后便感觉到头皮一紧,紧接着便是一股让人无法抵抗的拉扯力从头顶传来!丹凤眼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天旋地转间,叶北枳胳膊抡圆了抓住丹凤眼头发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狠狠扔了出去! “轰——” 又一面墙在激烈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咳咳——”丹凤眼撑着地在废墟里坐起,“什么怪物…唔?!”丹凤眼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叶北枳左手紧紧捏住了丹凤眼颚骨,将他缓缓从地面上提起。 “你不是很能打么…”叶北枳歪着头看着半空中 脚不沾地的丹凤眼。 丹凤眼只觉得嘴巴被一只铁钳钳住,双手下意识使劲掰着捏住自己的这只手。丹凤眼下颚被捏住说不出话来,听见叶北枳如此说,眉头一竖,一记膝撞狠狠撞向叶北枳小腹! “咔擦——”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传来。 面对撞来的膝盖,叶北枳同样也是一记膝撞迎了上去,膝撞对膝撞后,丹凤眼右腿呈反方向扭曲着。由于被叶北枳捏住了嘴,一声惨叫被紧紧关在了嗓眼里,只有“唔唔”声传来。 “其实你很弱。”叶北枳再次说道。 丹凤眼额头浸满了汗珠,此时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叶北枳气得。 “唔——!”丹凤眼一拳直捣叶北枳面门,叶北枳右手微微一抬便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左手往左,右手往右。 撕扯的力道从肩膀上传来,丹凤眼眼里惊恐之色越来越明显,到最后已经歇斯底里的挣扎了起来,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和左腿疯狂的在叶北枳身上击打着。叶北枳却不为所动,任由雨点般的攻击落在自己身上,继续将双手缓缓张开,拉向不同的方向。 “太弱了…”叶北枳摇了摇头。 “嘶啦——” 滚烫的血液喷溅到了叶北枳脸上,左手提着丹凤眼,右手提着一只正滴落着鲜血的手臂。 随手把残破不堪的丹凤眼扔在了地上,叶北枳转身看向镖局众人。此时叶北枳浑身鲜血,俨然就是一只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与他目光接触的人无不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叶北枳微微低下了头,把目光藏进了头发的阴影下,慢慢走到倒在地上的郭小六身边。 “借…”手指接触到郭小六身体,叶北枳停顿了一下,他发现,郭小六身体已经僵硬,温度正从他身体内缓缓消逝。 “…借刀一用。”叶北枳顿了顿,从郭小六腰间抽出了那把长刀。 叶北枳抽刀站起,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郭小六…自己似乎只知道他叫郭小六,他的真名叫什么?叶北枳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记得起了,似乎依稀好像方定武替自己介绍过,是叫郭嘉还是郭图什么的…其实这些人都不用死的吧,甚至这种事都是不用发生的…是因为自己么,如果不是自己在镖局…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叶北枳眼神再次变得没有感情,似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丹凤眼废了一腿一手,此时正用一只脚蹭着地面挣扎着想逃离这个地方。叶北枳提刀缓缓走过去,一刀插进他的小腹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你要去哪?” 丹凤眼心知自己是逃不掉了,此时反而硬气了起来:“哈——叶北枳,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丹凤眼大口喘着粗气,“你跑不掉的——今天在这的人都会死!这些人…哈,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不过今天,这都是因为你!” “是你——!”丹凤眼仅存的一只左手猛得抓住了叶北枳领子,“…害死了他们!” “我没觉得自己厉害。”叶北枳从他小腹抽出刀来,刀锋对准了丹凤眼心口:“…是我本来就厉害。” “万户大人!”丹凤眼突然睁大了眼睛,高声大喊,“就是现在——杀贼!” “噗嗤——” 丹凤眼主动用心口迎向了刀锋,死死抱住了叶北枳,刀毫无阻碍的插进了丹凤眼心脏。 “叶公子小心!” 最后一刻,叶北枳听到背后传来的破风声和吴老爷子的大声提醒,还有死死抱住他的丹凤眼的最后一句话。 第32章 “定风波,你完了。” 叶北枳终究是被丹凤眼拖住了片刻,正欲回头,就感到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打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便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不由自主的喷了出来。 半空叶北枳睁开眼想努力看清敌人到底是谁,谁知破风声再度袭来,抬头看去,只见一条钢鞭正朝自己迎面抽来!叶北枳只来得及扭身避过要害,便又被钢鞭抽向了另一个方向。叶北枳感觉到背上被钢鞭击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应该是钢鞭上镶满了刀片,想必背上此时已经皮开肉绽了。 到底是谁?! 叶北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忍住伤势在空中扭身调整平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定风波——吃我一掌试试!” 叶北枳迅速抽刀,寻着声音反手一刀便朝身后劈去! “乒——” 金铁交击之声传来,借着反震之力叶北枳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叶北枳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四下打量着,一共是三个人,三个高手。 面前这人看上去约摸五十岁上下,剃个大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颗的念珠,明明是个和尚打扮却又穿着锦衣卫的官服,看上去很是怪异,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双手,双掌蒲扇般大小,还隐隐有金属光泽闪过。 左边那人瘦瘦小小,却偏偏使一柄大铜锤,铜锤比他整个人都高了,也不知道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挥动这柄大锤的。 右边房顶那人一身罩在斗篷里,身材相貌都看不清楚,不过手中的钢鞭正有血迹缓缓滴落。 “你们…也是锦衣卫?”叶北枳皱着眉,有些犹豫的问道。 “呵呵…奉上峰之命,借你首级一用。”开口的是使钢鞭那位。 叶北枳没想到的是,此人声音软软糯糯,竟然是名女子。 第42章 棘手的猎物 此人声音软软糯糯,竟然是名女子。 “…上峰?”叶北枳斜眼瞥着这名女子,“你上峰是谁。” “呵呵…”女子掩嘴娇笑,“公子还是莫要问太多不该问的,你只需知道奴家三人是来取你性命的便是。” “…” 叶北枳沉默一阵,转身面向女子,右手缓缓将刀提起,刀尖正对女子。凌冽的寒风呼啸,吹起了叶北枳衣摆。 叶北枳和三名锦衣卫万户所在的这片区域仿佛自成一片天地,战意在这四人身上沸腾般飙升起来! 战事一触即发。 镖局众人远远的观望着这边,被这严峻的气氛所感染,大气也不敢出。 首先打破这份肃然的是那怪异和尚,叶北枳此时背朝着他,只听他一声大喝。 “呔——给我死来!” 破风声急袭叶北枳后脑,叶北枳迅速矮身闪避,堪堪躲过这一掌。和尚一招落空也不着急,立马变招手掌往下压去,直直落向叶北枳天灵盖。原来这和尚本就没想过前一掌便能建功,所以第一式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乃是这一招“翻天印”,这一掌要是落实了,天灵盖非得给打进肚子里不可。 叶北枳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这怪异和尚看起来五大三粗肚大腰圆,没想到身手竟然如此灵活,措不及防之下躲闪的颇为狼狈。此时头顶蒲扇般的手掌落下,叶北枳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得举刀朝头顶架去。 “乒——” 剧烈的撞击声从头顶传来,叶北枳一把架开和尚手掌,抽身跳开到一边,手中的长刀还在兀自不停的颤抖。 叶北枳低头看着手中长刀,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他使刀多年,一把刀的好坏用手一摸就能了解个七八分。这把刀是郭小六贴身兵器,比上那些制式批量生产的刀自然要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但若要放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使用,就显得相形见拙了,更不用说和自己相伴多年的那把唐刀相比了…方才若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叶北枳也不会用刀身去硬架那一掌, 更没想到此人一双肉掌竟然坚硬如斯,仅仅一掌刀身就已经有承受不住的架势。 “你还有功夫分神吗!” 暴喝传来打断了叶北枳思绪,叶北枳抬头一看,就见一双大手正拍向自己太阳穴。叶北枳眼睛一眯,身子一侧,前踏一步不退反进,双手反握刀柄,刀锋朝着和尚当胸刺去,竟是一式短剑的招式——荆轲献匕。 和尚神色大骇,他一双肉掌硬如坚铁可不代表他全身都是如此。之前交手叶北枳一直都在躲闪,他不免有了一丝大意,这才被叶北枳找到递出这一刀的机会,这一刀拿捏的又狠又准,直取心口而来! 吾命休矣——! 直到此刻,和尚这才想起,定风波叶北枳,他终究还是一个杀手,讲究的是寻找机会,一击毙命! 然而一切都晚了,和尚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来自刀锋的凉意了,和尚心里暗探,认命的闭上了眼。 “砰——”一声重物撞击之声在耳边响起,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和尚急忙睁开眼,正看到叶北枳被打飞出去,一口鲜血咳出洒在半空。手持巨锤薛铁匠正站在自己身边。 和尚高高大大,又矮又瘦的薛铁匠站在他身边就像一颗白菜旁边立了根豆芽。和尚低头看去,正好就看到薛铁匠脑袋仰得高高的看过来,一脸的鄙夷的笑,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叶北枳被打得在尘土里滚了两转,晃了晃头,杵着刀从地上站起。 “哈哈哈…”房顶上那女人见叶北枳站起,突然笑了起来,“公子好功夫,差点就杀了那个憨和尚,让奴家看得好是尽兴——不过公子可别忘了,我们可不止一个人…” 女子话音刚落,手突然的一抖,那柄钢鞭便如一条毒蛇向着叶北枳噬来!叶北枳提刀跳开,钢鞭重重打在地上,溅起石块乱飞。 叶北枳刚跳在空中,四下无处着力,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手中巨锤狠狠抡到了身后,作势欲挥!叶北枳刚要转身还击,头顶却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叶北枳急忙抬头看去,正见那和尚从头顶一掌拍下! 无处可逃! 叶北枳心底一沉,心里不停计算着最合适的应对方式。 时间却不等人。 只见叶北枳在空中猛得扭身,一记鞭腿后发先至的抽中了薛铁匠小腹,薛铁匠本就瘦小,下盘不稳,吃全了这一记鞭腿,整个人被抽得倒飞了回去!叶北枳来不及再看薛铁匠的情况,头顶已经能隐隐感觉到劲风吹来的压力! 只见叶北枳一提气,居然再次在空中扭身,整个人打横开来,改为面朝袭来大掌。 叶北枳与和尚二人在半空中视线对了个正着,叶北枳此时还保持着反手握刀的姿势,只见他握刀的手一紧,眼睛一眯,整个人的气势骤然猛涨! 和尚看到叶北枳眼睛一眯不由得就打了个冷战,刚才叶北枳一眯眼睛他就差点成了刀下亡魂,此时居然又眯眼睛… 叶北枳右手反握长刀,一往无前的上撩式! “嘭——” 以叶北枳为中心,平地忽得刮起一道巨大的龙卷,二人的身影在风里若隐若现,伴随着的还有阵阵败革被割裂的声音。 斗篷女子的面巾被龙卷带起的余风吹落,露出一张娇艳的俏脸,只是此时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什——什么情况…”斗篷女子眼角有些抽搐,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虽然来之前就被告知了不可轻敌,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目标会这么棘手,锦衣卫加上她一共也就五名万户,要是在这里折损了一名…女子看着龙卷里和尚的身影,不敢再想下去。 女子焦急的转头看向薛铁匠,薛铁匠正好也看过来,女子郑重的冲他一点头,薛铁匠一颔首表示明白,然后便直冲龙卷而去。 “哈呀——” 薛铁匠大喊一声,手挥巨锤砸向龙卷中叶北枳身影! 巨锤堪堪将要触碰到龙卷那一刻,薛铁匠只听一声低沉的声音从龙卷传了出来。 “滚回去!”紧接着薛铁匠便感觉到自己胸口中了沉猛的一击,被打得倒飞了回去,砸落到一片废墟之中。 “呼——”龙卷挣扎着扭曲了几下,终于消失了,若不是留下一地的狼藉,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叶北枳提着刀走出来,看了一眼远处正捂着胸口站起来的薛铁匠,又看了看刀柄尾端——原来刚才将 薛铁匠击退那一击竟然是用刀柄打出。 叶北枳看起来有些狼狈,一身白袍沾满血迹,布满了裂口,胸口位置还有一个深深的掌印——这是拜刚才怪异和尚那全力一掌所赐。 不过那和尚显然更加不堪,此刻正躺在龙卷留下的狼藉中间,身上大大小小的裂口密密麻麻,胸膛正中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格外显眼,鲜血正源源不绝的渗透出来,只有手脚不时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叶北枳握刀一甩,一排血迹被甩在脚下,目光森然,看向斗篷女子。 “下一个。” 第43章 死不死 第33章 “下一个。” 叶北枳冷冷的盯着斗篷女子,目光森然。 斗篷女子见叶北枳望来,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娇笑道:“公子果然厉害——不过奴家倒是很担心公子的还能否再陪奴家玩下去,呵呵…你的伤势真的没事吗?” 叶北枳低头看了看掌印,阵阵的痛楚从心口传来。 叶北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斗篷女子从屋顶一跃而下,迈步向叶北枳走来,叶北枳转头看向另一边,薛铁匠也已经从废墟中站起,将铁锤抗在肩上走了过来。 “唾!”薛铁匠走到叶北枳不远处站定,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铁锤,“刚才那下打得爷爷真疼!”说罢,挑衅的看向叶北枳。 叶北枳在薛铁匠看过来一瞬间便动了,跃上空中一个下劈就冲着薛铁匠脑门而去,薛铁匠反应也是极快,嘿然一笑,手中铁锤向半空中平直递出,冲着叶北枳怼了过去。 薛铁匠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手中兵器头重柄长,一寸长一寸强,叶北枳手中长刀长度不够,面前又有铁锤拦路,这一式下劈已然被破,只得用长刀在锤头一磕,借着反震的力道落向一边。 身后斗篷女人把钢鞭挥的舞舞生风,见叶北枳落地,钢鞭迅疾的对着叶北枳背后袭来。 叶北枳落地后便听见身后破风声,也不回头,收刀在腰,脚在地上一蹬,身子便向着前方的薛铁匠俯冲而去! 二人距离迅速拉近,转眼间叶北枳与薛铁匠只隔了一个身位,叶北枳右手已握在了腰间刀柄上,薛铁匠铁锤沉猛却有失灵巧,此时铁锤还举在半空,眼看已经躲避不及! 拔刀——平斩! “乒——”长刀与锤柄重重撞在了一起。 原来那薛铁匠在千钧一发之刻,双手握住铁锤往下一带,用锤柄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长刀被锤柄弹开,兀自颤抖个不停。叶北枳一击没有得手,一个后跳正欲拉开距离,身后破风声却接踵而至,紧接着便感到背后被重重击中,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传来。 叶北枳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落地后一个翻滚还未站稳,薛铁匠大锤又至,叶北枳正要翻滚躲开,胸口却突然剧痛,之前受的伤竟在此时发作!一瞬间脚下慢了一步,半边身子被巨锤狠狠砸中! “咳——” 叶北枳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不由自主的咳了出来,全身仿佛骨头都断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呸——总算报仇了!”叶北枳听见头顶传来薛铁匠的声音。 “小心点,别大意被宰了。”不远处斗篷女人出声提醒着薛铁匠。 “嘿——这小子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现在我不宰他都是好的了。”薛铁匠用铁锤戳了戳叶北枳的身体,叶北枳软软的没有动弹。 “你小心点,我去看看和尚。”斗篷女人的声音离得远了。 叶北枳闭着眼不动弹,抓紧调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他察觉到薛铁匠似乎蹲下来了。 “唔——这就是定风波?”薛铁匠抓起叶北枳头发把他头抬起来看,小声嘟囔着“看起来不像个杀手啊…” “我也这样觉得——” 璀璨的刀光由下至上划过,薛铁匠眼睛猛然睁大,紧接着他看到自己本来抓着叶北枳那只手飞向了半空。 “我,我的手!”薛铁匠连退了好几步,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臂,他的左手此时齐肘而断, 发出了阵阵惨叫,“啊——我要杀了你!” 斗篷女子刚为和尚服下秘药,听见惨叫转过头来便看到了这幅景象,心里暗骂一声“蠢货”,急忙抓起钢鞭跑了过来。 叶北枳杵着刀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此时他半边身子都已经被血染红,混着鲜血和灰尘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斗篷女子此时再也没了之前轻佻的口吻,人还没到便是一记钢鞭朝着叶北枳甩了过来。叶北枳握刀的手一挥,将钢鞭弹开,抬起头看向女子。 “还剩…一个半。” “你——”女子被气的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定风波——!”不远处的薛铁匠突然暴喝出声,右手单手握锤,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通红,死死的盯住了叶北枳,眼里的恨意几乎快溢了出来,只听他一声大喝:“定风波——我必杀你! ” “你,咳…你杀不了我。”叶北枳语气虚弱,但这句话依然说的无比肯定。 “找死——”看来左手被断让薛铁匠很受刺激,叶北枳话一说完大锤便狠狠的向他当头砸来。薛铁匠看似来势汹汹,但此时他心境不稳,叶北枳刀身在袭来铁锤上一带二人便错身而过。 嗯?一丝异样的感觉从手中传来。叶北枳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目光从刀身扫过,不知何时,刀身上多出了几条裂纹。 叶北枳心底沉了沉。 “纳命来——”劲风扑面而来,叶北枳再来不及想太多,此时薛铁匠跟疯魔了一般,铁锤单手也舞得密不透风,一旁使钢鞭的女子还不时偷袭,一时间叶北枳只有招架之力。 “咚——!” 一杆铁枪从天而降插在了叶北枳和薛铁匠之间的地上。三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转身看去。 “一打二算什么本事——”吴老爷子不知何时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此刻缓缓走了过来,“叶公子,老朽来助你!” “吴老…”叶北枳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吴长风一只手耷拉在身侧,伤势看起来不容乐观,整个人都呈现出来一种萎靡之势。此时他一站出来,远远角落里的镖局众人都焦急了起来。 “吴老不可啊!” “当家的你伤势太重了!” 吴老爷子一挥手:“我长风镖局从来没有躲在朋友背后的孬种!你们不要再劝——”然后转头看向斗篷女子,目光坚毅,“不管叶少侠是不是朝廷钦犯,今日,我长风镖局与叶北枳同进同退!” 斗篷女子冷笑一声:“可笑,难道你还以为长风镖局还有活路可走…” “吴老!算我一个!”一个声音打断了斗篷女子的话,角落里一名镖师走了出来。 “我孙松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又一个人走了出来,叶北枳对他有映像,是个镖头。 “还有我!” “我,我也是!”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在叶北枳和吴老身后站定。斗篷女子脸色阴沉了下来:“好好好!好一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你们今日都把命留在这罢!” “锦衣卫何在!”斗篷女子一声大喝,小院外便陆陆续续走进了身着锦衣卫制服的人,显然是早就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女子转头看向叶北枳,一脸的狞笑。 “定风波——今日你死是不死?!” 第44章 余晖 冬季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得一片橘红。 整个嘉定州都笼罩着一股怪异的气氛。其实大多数居住在嘉定州的人都知道了,一向鼎盛的长风镖局出事了,今天还看到大批大批的锦衣卫从街上跑过。罪名据说是窝藏朝廷钦犯,这可是要抄家连坐的大罪。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长风镖局完了。 镖局前院一片狼藉,倒塌的围墙,断裂的门柱,在夕阳的余晖下愈发衬托的荒凉。 此时前院又进来几十号锦衣卫,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北枳听见身后传来吴老爷子的声音:“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叶少侠,这里只有你功夫最好,最有机会逃走,我那南苇孙女…就托你照顾了。” 叶北枳猛得回头,就看见吴老爷子铁枪一举,高 声喊道:“诸位,这些狗官不给我们活路——随我杀出去!” “杀出去——”身后众人也高声应道。 “蜉蝣撼树——”斗篷女子手中钢鞭一挥,“锦衣卫!给我拿下这些人——生死不论!今日我要血洗长风镖局!” “活捉叶北枳!爷爷我要亲自炮制他!”薛铁匠也出声提醒道。 “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镖局众人的冲锋与锦衣卫重重撞在了一起,就像是浪潮撞上了漆黑的礁石,水花被拍碎,散落。 锦衣卫作为一个特务机构,成员素质自然不低,再加上人多势众,镖局众人一个照面便吃了重创,本来拧成一股绳的镖师们此时被锦衣卫众人分割成了好几块,被众多锦衣卫围剿。 叶北枳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仿佛事不关己。 “定风波,还不死心么?”斗篷女子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走过来看着叶北枳问道。 叶北枳并不搭话,看着斗篷女子一刀劈了过去。 斗篷女子钢鞭一抖,迎上去与长刀撞在一起。 “咔擦。”一块碎片擦着叶北枳的脸颊飞过,留下一丝血痕。 长刀片片碎裂。 叶北枳举起手中只剩一个刀柄的长刀,静立不语。 第34章 钢鞭再次袭来,叶北枳看着直击面门而来的钢鞭却不闪不避,转过头看向镖局众人。那边已经倒下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镖师,剩下的人被围在锦衣卫中间负隅顽抗,就连吴老爷子也正在薛铁匠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长风镖局真的完了。叶北枳心里想道,也许这女人说的对,如果没有自己,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不会认识方定武,不会来到镖局,也不会…遇上池南苇。 “叶少侠——小心!”远处的吴老爷子见叶北枳正看着自己这边,全然不顾袭来的钢鞭,忍不住出言提醒,手中铁枪朝着这边奋力一掷! 叶北枳心里一紧,眼睛骤然睁大。 “砰!”耳边传来铁枪和钢鞭碰撞的声音,叶北枳眼里却看到,吴老爷子朝自己这边掷出铁枪后,胸口立马便吃了重重一锤! 吴长风感觉自己被击中了,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鲜血从口中不由自主的喷了出来,然后自己腾空了。他低头看去,看到自己胸口整个被打得凹陷了进去,骨头被打碎有的插进了肉里,有的飞了出来。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有点不甘心呐,还未看到南苇嫁人…吴长风视线模糊了,他努力的抬起头来,看到了正呆呆看着这边的叶北枳,吴老爷子想抬起手来,却只有手指动弹了一下,他想让叶北枳替他给孙女带句话,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太阳下山了,吴老爷子眼睛里倒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是一片绚丽的金黄。吴老爷子好像笑了笑,闭上了眼。 天黑了。 叶北枳嘴唇微张,眼睛一直看着吴老爷子直到他死去。叶北枳觉得心里酸酸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斗篷女子也出奇的没有攻击,此时说道:“呵呵…看到了吧,多好的一个老头啊——为了救你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我猜他一定不知道他救的人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哈哈哈哈——” “闭嘴。”叶北枳头也没回的说道,径直走向吴老爷子。 “你说什么?!”斗篷女子大怒,她大概没想到都这个局面了定风波还敢这样和她说话。 叶北枳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没理她。 “我在问你话!”女子钢鞭一挥,抽向叶北枳背后。 “啪——”钢鞭击中皮肉的脆响带起一阵血雾。 叶北枳一个踉跄,却又站稳了身形,继续往那边走着。 “不知死活——”女子再度挥鞭狠狠抽了过去,叶北枳被抽得一下跪倒在地,然后站起来继续走着。 叶北枳走到吴长风跟前,缓缓伸出了手。手指在颤抖,有些畏缩不前。吴老爷子脸上全是鲜血,胸口血浆还在往下流淌,一只手扭曲着摊在地上,一只手 放在小腹上。 叶北枳不知道伸出手来能干什么,但他觉得触摸这位老人的身体也许能让他找到一个答案,能找到一种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身后有劲风呼啸而来,叶北枳知道是攻击又来了,但他没打算躲了。叶北枳跪在地上,把手颤抖着伸向老人的尸体,像是在朝圣。 “定风波——去死!”薛铁匠的大喝从身后传来。 叶北枳的手就与老人只差了一丝丝距离,然后被打飞了出去。 叶北枳倒在地上,看着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老人,终于失去了意识。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薛铁匠踢了叶北枳两脚,确定他晕了过去,然后转头对女子说道,“打他不躲也不避,就是个活靶子。” 女子瞥了薛铁匠一眼:“这样还不好么?免得再费一番手脚…”女子低头看着叶北枳:“倒是没想到这老头的死对他打击这么大,早知道直接杀了这老头 就省事多了。” “谁?!啊——” “敌袭——”一声厉喝传来,锦衣卫那边突然起了骚乱。 斗篷女子和薛铁匠急忙转头看去,月色下不停有身着劲装的蒙面人从墙头窜出。 “锦衣卫办案!什么人敢在此作乱!”女子钢鞭挥向一名黑衣人,黑衣人被打得倒飞回去。不过这也吸引了一众黑衣人注意,瞬间所有黑衣人都朝着斗篷女子这边扑了过来! 这些黑衣人身手都不弱,女子和薛铁匠措不及防之下被围攻一时颇为狼狈。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斗篷女子率领着锦衣卫终于是占据了主动,远远的却听一声尖啸传来,然后所有黑衣人便同时跳出了战圈,翻墙的翻墙,逃跑的逃跑,不多时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斗篷女子无名火乱冒:“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定——定风波!”薛铁匠突然一把抓住了斗篷 女子,惊骇欲绝,“定风波不见了!” “什么?!”斗篷女子瞪大了眼睛,“那些人…” “大人…”一名锦衣卫千户走上前来,低声喊道,“刚刚那些人抓住了几个…” “抓住了他们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定风波!”女子大声骂到。女子喘了喘气,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才又开口问道:“抓住那几个人问出什么来了吗?有什么线索?” “这…”这名锦衣卫千户额头冒汗,“这些人明显都是死士,一被捉便当场自尽了…” “什么?!那你跟我说什么!”女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不过还是有个线索。”千户连忙说道。 “嗯?快说!”女子挑了挑眉头。 “这些人全都是…阉人。” “…阉人?”女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咬牙切齿的念道,“一群杂碎…东厂!” 第45章 伤,记忆,马家村 那天夜里。长风镖局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将嘉定州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整个镖局内无一人生还,全都随着这场大火被付之一炬。 夜色下的官道上,方定武提缰驻马,拨转马头望向嘉定州的方向,心里没来由的有些茫然。 池南苇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摸向枕边,待摸到唐刀才心安下来。她将刀紧紧抱在怀里,侧头望向窗外,月光迷人,池南苇怅然若失,一丝泪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长风镖局终究只成为了一片废墟,成为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了文书上的寥寥数字,成为了一件故去之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渐渐不再提起它,直到将它彻底忘却。但对有些人来说,它却是记忆深处的一道伤疤,总会在夜里伴随着阵痛袭来,提醒着它的存在。 叶北枳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 是一间里屋,门帘就在不远处,屋子不大,墙角还散落着几袋红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身上盖着棉被,叶北枳揉了揉脑袋,撑着床板坐起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低头看去,胸前裹着层层的纱布,显然自己在昏过去这段时间被照料得很好。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身麻布衣服,有着几个补丁,不过却很干净。 叶北枳坐起来发了一会神,然后穿起衣服从里屋走了出去。前屋比里屋大点,但也大的有限,叶北枳撩开门帘一走出来,入眼处便是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此时她正坐在门边打盹,旁边摆着一个药罐,在火炉上咕噜冒着热气,药香就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面床,一个柜子,墙边立着一个木质的架子,上面摆放了一些锄头镰刀之内的农具,然后就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桌子,瘸的那条桌腿下垫了几块石头。叶北枳没有打扰打盹的小姑娘,自顾自的在屋里转悠,不时拿起一把农具打量着。 “啊——你,你醒了?”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过 来,一眼便看见了叶北枳,语气有些吃惊。 叶北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啊!我的药!遭了遭了…”小姑娘在药罐边手忙脚乱起来,一边忙着还一边埋怨着叶北枳,“你都不说叫醒我,药都快糊了…” “这是哪?”叶北枳打断小姑娘的絮叨。 “这?这是马家村。”小姑娘头也没回,随口答道。 叶北枳点了点头没了回应,半晌才又问道:“…我昏了多久?” “三天吧…嗯…算上今天该四天了。”小姑娘掰着指头算着。 “我怎么会在这?”叶北枳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我怎么到这的?” 小姑娘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叶北枳一眼,说道:“你这人还奇怪,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你不是被你朋友送来的吗?你朋友还给了爹爹好多银子嘱咐我们好好照料你来着…不过你怎么会伤那么重?” “…朋友?”叶北枳愈发疑惑了。 “是啊,他说是你朋友,看衣着好像还是大户人家哩…你不会是失忆了吧?”小姑娘抬眼望着屋顶,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对了——你朋友还给你留了信的。” 小姑娘熄灭了火炉,把药凉着,走到床边翻了起来:“我找找…我记得爹爹好像是放在这边来着…在这!” 第35章 小姑娘把信递给叶北枳,又继续忙活去了。 叶北枳拿信端详,信封平淡无奇,只写了“定风波亲启”五个字。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白纸黑字,只见上面写道: 定风波,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你无须管我是谁,你只须记得,要你命的人,灭长风镖局满门的人,是当朝宰相,戚宗弼。不管是鬼见愁还是锦衣卫,都是他的手段。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你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最后奉劝你一句,外面风头正盛,锦衣卫还在找你,你若要自寻死路我也不拦你。马家村地处偏远,锦衣卫短时间内找不过来,可护你一时周全。 叶北枳看完静默无语,将信收好放进了怀里。 小姑娘从里屋出来,正好看到叶北枳把信收好,便问道:“怎么样?想起什么了没?你朋友给你说什么了?” 叶北枳转头看着小姑娘,问道:“这里离泸州多远?” “泸州啊…没去过,不知道。”小女子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想了想,“不过爹爹肯定知道,你等中午爹爹回来了你问他。” 叶北枳沉默了,小姑娘摆弄着药罐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在桌子两端,都安静了下来。 “喏——把药喝了。”小姑娘拿来一个碗把药倒了进去,递给叶北枳。 “呃…多谢。”叶北枳愣了一下,接过碗喝药。 “喂,”小姑娘把手撑在桌子上,瞪着大眼睛好奇的向叶北枳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叶北枳。”叶北枳一口把药喝干。 “叶北枳?”小女孩用手指蘸了碗里残留的一点药汁,在桌上写着,“是南北的北吗?” 叶北枳点了点头。 “哪个枳啊?”小女孩又问,“是一只两只的只吗?” 叶北枳摇了摇头,也用手指蘸了药汁,在小女孩写在桌子上的那个“只”字旁边添了一个“木”字。 “这个字认‘枳’啊…以前都没见过。”小女孩又在桌上写了几遍这个字,像是把它深深的印在了脑中。 叶北枳看着小女孩,小女孩还低着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只听她继续说着:“我认识的字不多,有些是在私塾外边听先生说的,还有些就是马二蛋告诉我的了…马二蛋说他认不住字天天被先生打手心儿,我觉得我要是去念,肯定比他厉害…就是爹爹不同意,爹爹说,姑娘家家的念什么私塾——以后嫁不出去!可我还是挺想去的…” 叶北枳默默的听着,这时开口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女孩抬起头来,给了叶北枳一个大大的笑脸,“嘻,我叫马秀秀!” 第46章 黄酒微醇 马秀秀。 叶北枳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这时一个粗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哈哈——秀秀!快来看爹爹今天打着什么了——”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背上背了把大弓,腰间挂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手上还提了一条鹿腿。 这男人一进来就看到坐在桌边的叶北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哟,你醒了啊?” 叶北枳冲他点了点头。 男子把鹿腿拿给了秀秀,吩咐道:“秀秀,去,把这鹿腿拿去洗了,今天咱们加餐。”然后才又对叶北枳说道:“你伤势怎么样?这么快就能下床了?嘿,你不知道,你被送来时我都吓了一跳,心说这人还能活?没想到你还真挺过来了!” 叶北枳向男人拱了拱手:“多谢。” 男人摆了摆手:“不必言谢,咱也是受人所托,再说了,你朋友也是出了钱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叶北枳低着头不说话。 “嗨,不想说也没事——谁还没个难言之隐不是?”男人见叶北枳面有难色便不再多问,“你这段时间便在这安心住下,咱家也不缺你一口吃食。” “多谢…”叶北枳点了点头,“我想知道…这离泸州有多久的路程?” “泸州?你问这个干什么…泸州可不近呐。”男子拿了个碗倒了碗开水喝着。 “…”叶北枳神色有些黯然,眼神深邃,等了一会才说道,“…有人在等我。” “哦?”男子听叶北枳这样说,诧异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哈,是这样啊…泸州的话,离这里怕是有不下百里呢…” 男子仰头喝干净碗底的水,接着说道:“你现在伤还未好,就先别想别的,要去哪也先把伤养好再说,我既然受人之托,若是让你就这样走了我也过意不 去。” 叶北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嗨,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男子笑着拍了拍叶北枳肩膀,“我叫马宏,就是一猎户。看面相我比你虚长几岁,你今后叫我马大哥便是!” “马大哥…”叶北枳拱了拱手:“我…我叫叶北枳。” “嘿,你这名儿可比我好听多了。”马宏笑着说,“走走走,今天尝尝你马大哥的手艺,正好今天和彪子他们上山打到只鹿,分了条后腿肉,你运气好,有口福了!” 两人来到门外,马秀秀已经把那条鹿腿给清洗干净了,马宏走过去从秀秀手里接过鹿腿,对她说:“剩下的爹爹来,你去陪你叶叔叔聊会天去。” “…”叶北枳眼角跳了跳,他比马秀秀大不过十岁,这才一会功夫就成了叔叔辈了,但他与马宏确实又以兄弟相称,这个便宜叔叔看来是当定了。 叶北枳坐了不大一会,肉香味便从门外飘了进来 ,看来马宏手艺确实不错,对烧饭做菜显得是得心应手。 开饭了。桌子上的菜很简单,一碟萝卜丝,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烧鹿肉。简单的饭菜却是极为可口,鹿肉鲜嫩爽口,叶北枳也不禁点了点头。 “怎么样?你大哥的手艺可还过得去?”马宏看到叶北枳吃下一块鹿肉,侧过头来问他。 “很好吃。”叶北枳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补充道,“比酒楼里还好吃。” “嘿,那就好,”马宏招呼着叶北枳,“快吃快吃,好吃就多吃点。” “马大哥经常自己做饭?”叶北枳夹了根青菜随口问道。 马宏从里屋端了一小坛子酒出来,回答叶北枳:“嘿,没办法…孩子她娘走的早,只能自己弄这些…”马宏伸出大手在正在吃饭的马秀秀后脑勺摸了摸。 马宏拍掉酒坛子上的封土,又递给叶北枳一个碗,给他满上。一股醉人的酒香味顿时弥漫开来了,叶北枳低头看去,只见那酒颜色褐黄,醇馥幽郁,在碗 里荡漾倒映着诱人的颜色,还有着些许杂质。 “自家酿的黄酒…别嫌弃。”马宏冲叶北枳笑了笑。 叶北枳忙道不会,就要去端酒碗,一只手却横空插了过来。 是马秀秀,只见她把手挡在酒碗上,对马宏不满的说道:“叶叔伤还没好你就让他喝酒,他能喝吗?” “不碍…”叶北枳刚想说句没事,又被马宏打断了。 马宏眼睛一瞪,对马秀秀说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就是喝了酒才好得快!再说了,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马秀秀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你这是歪理!” “哼,歪理也是理!”马宏酒坛子一放就要去抢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把叶北枳晾在了一边。叶北枳挠了挠后脑勺,轻轻拍了拍马秀秀手背,马秀秀看过来,叶北枳说:“不碍事,我的伤我自己清楚… 可以喝。” “可是…”马秀秀还想劝,叶北枳却摇了摇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好酒量!”马宏双眼放光的赞道,“怎么样叶兄弟?这酒可还合你口味?” 叶北枳咂摸着嘴,浓郁的酒香在齿间流连,他不禁点了点头:“好酒…” “哈哈——叶公子识货!”马宏开怀大笑,很是开心,“我这酒在马家村可是出了名的香,村里那群糙汉子没事就来我家讨酒喝。” “确是好酒…上次喝到这么好的酒已经是…”叶北枳喝着酒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无时无刻都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的人。“我有一朋友也爱酒如痴,在他那总能找到好酒。” 这酒后劲不小,叶北枳连喝几碗后脸有些微红,话也多了不少。 “哦?那我倒想和你那朋友认识认识了!”马宏端起碗和叶北枳碰了碰。 “有机会的…”叶北枳又是一口喝干,“他若知 道这里有这种好酒肯定会趋之若鹜。” 一席饭吃的是宾主尽欢。 饭后,叶北枳带着微醺的醉意走到屋外。阳光懒洋洋的洒在了他脸上,也洒在这个被群山包裹其中的小村庄里。 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第47章 你的责备 京城,相府。 书房里,当朝宰相戚宗弼正慢条斯理的对着桌上一份墨宝临摹,斗篷女子安静跪在书桌前。 第36章 戚宗弼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字,小心的把毛笔放在了笔架上,直起身看向斗篷女子:“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斗篷女人咬了咬牙,这才说道:“是…下属办事不利…让大人失望了。” “嗯?”戚宗弼瞥了跪在地上的斗篷女人一眼,“没抓到?” “不,不是…本来已经生擒他了,结,结果…”斗篷女人额头冷汗直冒。 “结果怎么?”戚宗弼语气愈发的严厉了。 “结果被…被东厂给横插了一脚…”斗篷女人愈发的诚惶诚恐,“他们,他们把定风波掳走了…” “东厂——”听见这个词,戚宗弼一掌拍在了书 桌上,桌上笔墨纸砚被震得一跳,“东厂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小…小的不知。”斗篷女人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上了。 “也就是说…”戚宗弼目光寒意更甚,“你们三名万户去抓一个定风波…废了一个,残了一个,剩下一个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的!?” “小的不敢!”斗篷女人浑身抖如筛糠,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大人息怒!实在是那东厂可恶…若不然,若不然那定风波此时已经在锦衣卫大牢里了!” “哼!”戚宗弼怒哼了一声,大袖一挥,“滚!” “是是…小人,小人告退。”女人一边磕头一边倒着爬出了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戚宗弼胸口一起一伏,面色阴晴不定,显然是气得不轻。忽然,他一把抓起自己刚刚临摹好的作品,唰唰几下撕得粉碎,又一把掀翻了书桌,笔墨纸砚在书房里散落得到处都是。 “东厂,该死的东厂!”戚宗弼咆哮骂道,“岳窦!你这该死的阉人!屡次坏我好事!我迟早把你们东厂——全部杀光!” 此时此刻,皇宫。 东厂厂公岳窦正陪着当今圣上在御花园散着步。 陈开名,这名一代君王此时已经垂垂老矣,除了那一身黄袍,与一名寻常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行走间步履虽然还算稳健,但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歇息一阵,不时咳嗽几声,呼吸时胸口总有杂音传来,像是在拉风箱。 “圣上——”岳公公落后老人半个身子,此时小声出言提醒道,“圣上,我们回去吧…外边天凉。” 老人微微摆了摆手:“无妨——趁着我这身子还走的动…再多看几眼。” 岳公公嘴角扯了扯,干笑了几声:“圣上,圣上这是说的什么话…圣上可是会长命百岁的人…” 老人摇了摇头:“哎…阿窦啊…已经给你说了好多次,莫要再说这些了,你我都很清楚…我走不了多远了…”老人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宫殿上的飞檐,“而 且…勋儿他娘也该等不及了。” “圣,圣上…”岳公公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皇后娘娘她…她也是盼着您长命百岁…” “哈哈——咳咳…”老人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岳公公忙走过去替他拍着后背。 老人理顺了气息,重新把腰杆挺直了,看向远处的宫殿,笑着说:“呵呵——她才不会这么说…”老人虽然笑着却眼角晶莹,他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角,“她啊…肯定会骂我的…骂我都快死了还使劲折腾自己,骂我天这么冷还不肯回屋,骂我不肯喝药,骂我这么大个男人还怕苦,骂我…呵,她哪像个皇后…”老人声音有些哽咽。 “哈——”老人抬起了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阿窦,你可知…我有多想听她再骂我几句么…” “圣上——!”岳公公老泪纵横,不禁喊了一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圣上别说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她若是看到了也会怪罪老奴的,我们回去吧…老奴求您了!” 老人把岳公公扶了起来,说道:“不说这些了…对了,上次鬼见愁那事…” “据说戚大人那边已经派过人去捉拿了…不过好像被叶北枳给跑了。”岳公公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那人宽大的背影。 “跑了…?”老人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罢了,跑了就跑了吧,看在飞凫营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你下去给戚宗弼说一声,让他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是…”岳公公应道。 “说起戚宗弼…那件事他还是不肯妥协吗?”老人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岳公公也忙停下了步子,对老人说道:“是…戚大人仍旧主张开战,而且说动了朝堂上很大一部分武将和言官…无一例外都是那套说辞,待今年北羌如往年一样再来打草谷时,便让出边关三城,北羌吃下这三座城后必派重兵把守,然而这三座城易攻难守,再加上天寒地冻粮草不足,只要我们同样派出重兵,将这三座城里的北羌军队一网打尽,北羌必定元气大伤 。至此,我朝北部已定,取北羌犹如探囊取物。” “哎…”老人叹了口气,“戚宗弼此人…”老人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了下文,只是摇了摇头。 “先不说打不打得过…”老人沉吟了片刻,“就算打得过…难道边关三城里的百姓便不是朕的子民了吗!?” “圣上…只怕朝堂上主战的声音不会太小…”岳公公在身后小声的说道。 “拉帮结派!结党私营!这些我还没找他算账…我看戚宗弼是不想要脑袋了!咳咳——”老人气急之下又咳嗽了起来。 “圣上!”岳公公走上前去拍着老人后背,“圣上息怒…圣上息怒,戚大人虽说过于激进,但他心还是好的,也是为了闰朝…” “咳咳——”老人瞪了岳公公一眼,“这我当然知道,不然他还有命在吗!” 老人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胸前有些皱褶的衣襟,说道:“走吧…回去。” “诶!”岳公公立马笑了起来,连忙跑过去把老 人扶住,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圣上,回去该喝药了。”岳公公小声提醒道。 “不吃了——那药太苦。” “圣上您这——”岳公公苦着脸。 第48章 谈婚 午后的太阳慵懒的把阳光洒在这个小院里,给寒冷的冬季带来了一丝丝暖意。 此时离镖局出事已经过去了有半个月。 池南苇搬了藤椅坐在门前,双目没有焦距,显然正在出神,不知想着什么。她膝上横放着唐刀,阳光在洒在她身上,把她笼罩在一片金黄里。 “小姐…”一名侍女从小院门外走了进来,“老爷夫人请你过去。” 见池南苇迟迟没有回应,侍女疑惑的抬起头看去,只见池南苇还呆呆的发着神,便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小姐…小姐!” “嗯…啊?”池南苇恍惚着回过神来,看着侍女,“怎么了?” “老爷和夫人找你…”侍女说道。 “啊,好的…”池南苇拢了拢头发,轻声应道,“我这就过去。” 池南苇已经在泸州李府住了大半个月了,从池南苇在李府住下的第一天,李沐闲便与下人交代清楚了,将其以李府大小姐的身份待之。之所以这么做李沐闲也有自己的考虑,李沐闲自己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尚在朝堂任职,自己一直想要个女儿却未能如愿。再加上半月前故友吴长风信中似有托孤之意,他便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了。果不其然,不出几日便传来噩耗——长风镖局满门被灭,无一人生还。至此,李府便多了一位千金。 但李沐闲仍旧不放心,长风镖局被灭门的原因他已经托了很多关系去打听了,却一直没有音讯传来,甚至还有人在言语中暗暗提醒他莫要继续追究此事。李沐闲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朝堂上一位大人物做出的这个决定,推动了镖局惨剧 的发生,至于这位大人物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而李沐闲现在最担忧的是,目前池南苇从身份上来说还算是长风镖局“余孽”,若是这事被人给查出来了…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恐怕不止池南苇留不住小命,李府也会撇不清关系。所以当务之急是给池南苇另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确保她安全的身份。 李府宴客厅内,李沐闲和他的妻子郁夫人正襟坐在上首位置,堂下坐着一位身着貂皮大衣的年轻男子,几人气氛融洽,显然已经聊了很久。 李沐闲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说道:“哈哈——周公子年少有为,小女南苇能嫁给你是她的福分呐。” “呵呵——李老抬爱了,您是当世大儒,想必南苇妹子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年轻男子,周公子顿了顿,“只是…南苇妹子怎么还没来?” “快了吧,”郁夫人抬眼看了看门外,“之 前已经嘱咐下人去唤她了,想必快来了。” 刚说完,一名侍女进来,说道:“老爷,夫人,小姐到了。” “甚好,快让南苇进来。”李沐闲摆了摆手。 侍女下去通知,不多时,池南苇从门外进来了,只见她身着一身明黄色连衣裙,裙摆盖住脚背,将将拖到地上,头发挽在肩后,一柄唐刀挂在腰侧。她先冲李沐闲和郁夫人施了个万福,然后才转头看向那名不认识的年轻男子,冲他点了点头。 第37章 周公子从池南苇一进来两只眼睛便直勾勾的盯住了她,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惊艳之色。池南苇只觉得这人眼神滚烫,像是烙铁一般如有实质的在自己身上游走,不由得眉头微微皱起。 男子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冲池南苇笑了笑。 “南苇,我给你介绍一下,”李沐闲开口了 ,“这位是我们泸州知州大人府上公子,周逸周公子。” 池南苇看了周公子一眼便低下了头去,冲他做了个万福,说道:“见过周公子。” “免礼免礼,”周公子连忙伸出手去扶她,“南苇妹子与我平辈,不用这么多礼。” 池南苇缩了缩身子,躲开周公子扶来的双手,站直了身子。 李沐闲自然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看似无意的说道:“哎——南苇啊,你怎么还把这刀带着?” 池南苇抬起头看了眼李沐闲,才出声答道:“故人所托之物,不敢离身。” “哎…”郁夫人叹了口气,“南苇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这样是没用的,叶公子一个人回去,和那些人一样,他不会回…” “他会回来的。”池南苇突然打断了郁夫人 的话,她看向郁夫人,眼神里那满是倔强,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亲口给我说过,他会回来的。” 池南苇左手在刀柄上摩挲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会回来的…他的刀还在我这。” “哎…你这孩子。”郁夫人懊恼的看了李沐闲一眼。 李沐闲咳嗽了一声,正欲说话,周公子却出声了,他打了个哈哈,说道:“哈——没想到南苇妹子原来喜欢这些东西。” 池南苇抬头看向他,表情有些疑惑。 “愚兄不才,”周公子笑着指了指池南苇腰间的唐刀,说道:“武艺自认还算精通,刀枪棍棒也均有涉猎,若是南苇妹子对这些有兴趣,我们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哈哈——” “不过这把刀嘛…”周公子捏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你认得这把刀?”池南苇有些好奇的问道。 “嗯…”周公子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这应该是一把倭刀,在中原用这种刀的人不多,多是扶桑的武士喜欢用这种兵器。” 池南苇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哈哈——”李沐闲鼓掌笑道,“周公子果然大才,我本以为周公子只是文采斐然,想不到在武道上也有如此深的造诣,既然如此,老夫便自作主张安排了,就弄个比武招亲如何?” “甚好!甚好!”周公子大喜。 “什么比武招亲?!”池南苇大惊。 池南苇和周公子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嗯?”李沐闲诧异的看了眼池南苇,又看向郁夫人“怎么?你没知会南苇吗?” 郁夫人歉意的对周公子笑了笑,才转头对池南苇说:“是这样的南苇,我和老爷看你也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便寻思着给你找个好人家, 思来想去便也只有周公子配得上你了,你看,周公子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而且至今尚未婚配,你嫁过去便是正室的位置,正是夫君的不二…” “我不嫁!” 周公子正被夸的飘飘然,不住的点着头。池南苇突然的一句“我不嫁”打断了郁夫人的话,周公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 “不嫁?!”李沐闲皱起了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吴兄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代为行使你父母之责,这事哪能由你做主?” 池南苇定定的望着李沐闲,眼神里满是倔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只见她冲李沐闲鞠了一躬,说道:“…南苇不嫁。” 然后,她又转向还在发呆的周公子,指了指腰间兵器:“这是唐刀…” “…它叫定风波。” 第49章 虎患 当池南苇的身影消失在宴客厅大门外以后,回过神来的周公子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鄙视了? 周公子脸色不太好看。 李沐闲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气哼哼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定是吴老头把她宠坏了!” 郁夫人也是陪着笑对周公子说道:“就是就是!周公子你莫生气,什么唐刀不唐刀的,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懂什么?” 李沐闲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转头看向周逸:“贤侄,你毋要担心,南苇小孩心性,又对你不了解,才会刚才那番,你别往心里去。” 周公子摆了摆手,说道:“呵,自然不会,我倒是挺喜欢南苇妹子那性格的。” “周公子大度,”李沐闲捋了捋下颚胡须,“贤侄放心,这门亲事我替南苇做主了,今日回 去,我挑个良辰吉日,把日子定了!” “李老莫急,听小侄一言。”周逸冲李沐闲拱了拱手,“我观南苇妹子似乎对武艺比较有兴趣…不若就办个比武招亲如何?” “哈哈——”李沐闲大笑,“难得贤侄对南苇如此上心,既是这般,便依了贤侄罢。” “哈哈——那就多谢李老了。” —————————————————————————— 此时叶北枳还懵然无知的坐在马家村村口的一块大石上发着呆,丝毫不知池南苇已经被李沐闲擅自许配了出去。 马秀秀站在大石旁边,不时踮起脚尖向村外张望着。 “叶叔…你说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马秀秀已经不知道第几遍问叶北枳这句话了。 叶北枳转头看了看马秀秀,每次被马秀秀叫“叔”,他总觉得别扭。 “不知道。”叶北枳摇了摇头,看着马秀秀 有些焦急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应该快了。” “爹爹也真是的——”马秀秀嘴里嘟囔着,“最近已经很多人都在说山里出了大虫,他还要去打猎…肯定是彪子叔他们撺掇的!” 叶北枳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昨晚马宏和彪子那帮人吃夜宵时,他就听见他们商量这事了。 “这都快晌午了…”马秀秀在原地踱着步。 “唔…回来了。”叶北枳看到远处一道身影慢慢浮现了出来,出声提醒道。 马秀秀定睛看去,果然是马宏没错。 待马宏走近,马秀秀小跑过去,一脚踢在了马宏小腿上:“下午不许再上山了!” “哎哟——”马宏假装吃痛,捂住小腿,“不上山哪来的肉吃?嘿嘿,乖囡,看这是什么?” 说罢,马宏把手里的东西提了起来,是两条又大又肥的兔子:“走!回家,中午爹爹给你烧兔子肉!” 马秀秀瞪了他一眼,提着兔子率先往家里走去了。 叶北枳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马宏身边,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 “呃…?”马宏愣了一下,“你的伤…” “已经好了。”叶北枳看着前方马秀秀的背影。 “好吧…什么时候走?”马宏叹了口气。 “…就这两天吧。”叶北枳犹豫了一下说道。 “嗯…”二人沉默了下来。 中午吃饭时,马秀秀又提起了下午打猎的事,态度很坚决。 “你下午不许去了!”马秀秀把碗重重的顿在桌上,“不对,山上大虫没被捉到之前,都不许去!” “嗨——哪来什么大虫。”马宏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就算有,这么冷的天也不情愿出来了。”说着,就夹起了一块兔肉往嘴里送, “啪——” 马秀秀筷子一伸,把马宏刚夹起的兔肉打落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马宏:“不许去!我听先生说过,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信…信那个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叶北枳低头刨着饭,冷不丁插了句嘴。 “没错!就是这个!”马秀秀小脑袋一昂,志得意满,“下午不许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马宏撇了撇嘴,“所以说不让你去念私塾,都教些什么玩意儿?” 马宏又重新夹了块兔肉,说道:“我不上山打猎去,咱家哪来的肉吃?这眼看着又是一年到头了,总不能饭桌上连点荤腥都见不着吧?” 马秀秀正欲反驳,马宏将夹起的兔肉塞到了她嘴里,又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不考虑我你也得考虑你叶叔呀?他伤刚好,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 马秀秀低着头不说话了。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 叶北枳看了看马秀秀,又转头看了看马宏。他摸了摸自己鼻梁,说道:“我下午和你一起上山吧。” “嗯?”马宏疑惑的看向叶北枳。 “不行!”马秀秀抬起头来大声喊道。 “叶老弟你会打猎?”马宏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点了点头,说道:“会点。”然后又拍了拍秀秀手背:“我会武功,和你爹爹一起去多少有个照应。” 第38章 “哟——没想到叶老弟也会拳脚?”马宏大感兴趣,“之前怎么没听你说呢?” 马秀秀也好奇了:“那你武功怎么样?厉害吗?” 叶北枳想了想:“…厉害。” “嘁——肯定在吹牛!”马秀秀冲叶北枳可爱的皱了皱小鼻子,“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厉害的!” 叶北枳晃了晃神,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有 个女孩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该离开了。 “那行,就这样定了,叶老弟下午与我同去!”马宏笑着说道,“对了,叶老弟你会使弓箭吗?” 叶北枳摇了摇头,说道:“给我一把刀就行了。” “刀?”马宏挠了挠后脑勺,“我这只有柴刀…行么?” 叶北枳点了点头,他见过那把柴刀,刀身不长,只比小臂长点,刃口因为常年打磨,很是锋利。 马秀秀还想说点什么,叶北枳拍了拍她的手背,暗示她放心。 “那你们…小心点。”马秀秀嘴里虽然这样说着,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第50章 密林虎踪 吃过饭不久,彪子便带着一帮人来唤马宏上山了。 彪子全名马三彪,在家排行老三。此时他身后跟着的一帮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背着各式各样打猎要用到的家伙什。 马宏背上大弓和箭囊,靴子里插着柄匕首。他找来柴刀,递给叶北枳,问道:“叶老弟,真不要别的了?” 叶北枳接过刀来,顺手挂在了腰间,冲马宏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屋去,正在洗碗的马秀秀小跑着跑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喊道:“爹爹!你们小心点…” 马宏冲她挥了挥手,回应道:“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上山了…回去吧。” 马秀秀看着众人走远了才忧心忡忡的回屋去了。 路上,彪子他们见到跟在马宏身后的叶北枳,都挺好奇。 “宏哥,这不是你家那位病人吗?他怎么也跟来 了?”彪子指了指叶北枳问道,其余人也看了过来,都很好奇。 叶北枳在马家村也待了段时日了,所以众人也都知道马宏家有这么一位“病人”。 马宏看了眼叶北枳,见他没有反应,才说道:“这是叶老弟,他的伤已经好了,知道我要上山便跟来看看。” 马宏拍了拍叶北枳肩膀,继续说着:“我寻思着叶老弟天天闷在屋里也不是事儿,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众人都笑着点了点头。 彪子龊狭的一笑:“嘿,叶兄弟,这几日山上可是在闹大虫,你还敢去?” “去你的——”马宏笑骂着推了彪子一把,“哪来什么大虫,少吓唬人!” “没事,”叶北枳摆了摆手,“我不怕。” “嘿——好胆色!”彪子冲叶北枳竖了个大拇指。“就凭叶兄弟这句话,到时候别说有大虫,就是他敢来,我们也宰了这畜生拿去卖钱去!” “呸——就你能吹!”旁边一人听彪子这样说不禁笑着啐了他一声。 “不过…”马宏身边一名猎户脸色却不太好看,“听说山里好像是真的出大虫了,前几日总有人在山里发现被撕咬过的动物尸体,看牙印确实像是大虫留下的…” “嗨——”彪子拍了他一把,“说的什么话,兴许就是野狗。” 马宏也点着头附和道:“没错,我们在这山上打了多少年猎了?要有大虫早该见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叶北枳摸了摸刀柄,没有说话。 说着话,一行人不知不觉便已经进了山。 这些人毕竟都是常年打猎的,此时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讨论,偶尔的交流也放低了声音,怕惊扰到了猎物。 到了一处地方,叶北枳注意到这里有着篝火的痕迹,应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马宏冲众人打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都两三人为一组的分头散开进了树林。叶北枳这边只有他和马宏二人,马宏再次检查了大弓和箭囊,冲叶北枳招了招手:“走吧叶老弟,咱们今天争取整只大的。”说罢,率先钻进了树林。 叶北枳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在丛林里穿行许久,谁也没说话,树林里只有脚步的簌簌声和缓慢的呼吸声传来。 突然马宏指着一个地方对叶北枳说:“看见那个地方没?” 叶北枳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什么都没有。 只听马宏继续小声说着:“上次那条鹿子就是在这打到的…那个地方再往前走有一条小溪,那地方经常有畜生出没,咱们就是要去那儿。” 叶北枳不着痕迹点了点头。 二人又继续走了不一会,便听见有潺潺流水声传来。 “嘘——”马宏把手停在空中,向叶北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 叶北枳定睛看去,只见一头山猪正把头伸在小溪边喝着水,不时抬头环顾四周,显得十分警惕。 马宏眼睛里闪着精光,满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只见他弯弓搭箭,箭矢反射着冷光对准了还毫无察觉的山猪。 “嗖——” 羽箭带起一阵破风声疾射而去! 听见破风声山猪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本来冲着山 猪脑袋去的羽箭一下插在了它背上。山猪吃痛,撒腿就跑! “追!”马宏一箭没有得手,此刻也顾不上再隐藏身形,大喝一声就率先冲了出去。 叶北枳立马跟上,马宏此时一马当先,不愧是多年的老猎户,此时边跑还能边弯弓搭箭射向前方的山猪,速度一点也不显得减慢。 山猪显然对地形是极为熟悉,四条短腿撒着欢跑在前面,在树林里左冲右突,不时改变着方向,好几次身影都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里,不过却总能再次被马宏这名老练的猎户给找出来。 二人不知追了多久。突然,马宏神色一禀,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叶北枳也就跟着停下了脚步,山猪渐渐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嗯?”叶北枳转过头疑惑的看着马宏。 马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往树林另一侧走去,在一个地方蹲了下来。 叶北枳走上前去,才看清,是一只山猪的尸体,尸体上全是爪印和被利齿咬过的痕迹,此时已经被撕扯的不像样子。 马宏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用刀尖在山猪尸体上拨 弄着,神色越来越难看。过了良久,他站了起来,对叶北枳说:“叶老弟,我们回去,召集众人离开。” “嗯?”叶北枳还是疑惑的看着他。 “山上真的出大虫了,”马宏边往回走边给叶北枳解释,“事情大条了…我看了刚刚那山猪身上的伤口,还是新鲜的,没有腐烂迹象,应该是才被杀死不久。” 说着,马宏加快了脚步:“我们要赶紧把他们叫回来!这下可不是闹着玩了。” 叶北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很快,叶北枳二人又回到了最开始大家分散时的那个临时落脚处,不过此时一个人也没有,按照平时来说,应该是在太阳落山前,众人才会回到这里来汇合,此时还太早了。 叶北枳转头看向马宏,看他有什么主意。只见马宏将大拇指和食指捏在嘴里,吸气一吹。 “咻——”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彻在了林间,带起阵阵回音。 不一会,又是一声口哨声从树林深处远远传来。又过了一会,口哨声便此起彼伏了起来,都是从不同 方向传来的。 马宏一脸的严肃,默默的数着声音,待全部数完,脸色才好转了起来,对叶北枳说:“还好,人数是齐的,看来都没事,他们听见了信号,就快回来了,我们等着便是。” 叶北枳点了点头,看向密林深处,目光深邃。 第51章 虎王 二人等了不多时,便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个年岁看起来和马宏差不多的猎户走过来,问道:“大宏,这么早把人都叫回来,咋啦?” 马宏正色,把密林中的所见徐徐道来,听者无不变了脸色。一个年纪轻轻的猎户更是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说道:“要,要不…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说些什么混账话!”马宏呵斥道,“大家一起出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我们走了,他们回来见不到人,肯定还得去林子里找我们,遇到大虫怎么办!”其余猎户都点头附和。 年轻猎户嘴唇怯懦的动了动,不再言语。 说话间,又有猎户断断续续的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马宏默默地清点着人。 “只剩彪子那一组了…”马宏和之前那名与他差不多大的老猎户交流着,“彪子和谁一起走的?” “好像是耗子,”老猎户想了想答道,“耗子才 上山没几次,彪子说跟着照应他。” 马宏点了点头。 此时所有猎户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等待着,场面上静得可怕,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林的声音簌簌作响。 第39章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马宏众猎户都警觉的抬头看去,脚步声是从众人正前方一处林子里传来,也是离众人最远的林子。 “嘭——”两个身影从一片灌木中撞了出来。 “是彪子!”马宏他们都笑了起来。 远远的,只见彪子他们正朝着这边挥手,马宏这边也举起手来远远的呼应着:“这边——彪子!这边!” 叶北枳眼睛眯了眯。 彪子在前,耗子落后他一个身子,两人都往这边狂奔着,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 此时众猎户终于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们…”马宏犹豫的拍了拍身边的老猎户,“他们…怎么了?” 远远的,只见狂奔中的彪子仰头向天,一声大喊 嘶吼了出来。 “快——快跑!” “吼——!” 大吼声传进了众猎户耳朵,还未有反应时间,又是一声贯彻整个山林的啸声将彪子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下去! 两个如小山一般大小的老虎从林中跃出,两只老虎一大一小,皆是吊睛白额,端的是威风凛凛。 这两只畜生,虎目朝这边睥睨一望,四足一迈便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此时众猎户已经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两股战战,更有甚者甚至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正是之前那位年轻猎户。 马宏也是面色惨白,叶北枳在他身边,听见他嘴里说道:“是,是虎王…这下玩大了…” 叶北枳见他还在喃喃自语,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推,他才回过神来。 马宏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了,一清醒过来,立马便是一声大喝。 “是虎王——大家快跑!” 众人听此大喝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都忙不迭的往下山路上跑去,就连之前因为腿软倒在地上的年轻猎户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了,此时跑在第一个的便是他。 马宏面色上满是惊慌和焦急,他冲着那边大声喊道:“彪子!耗子!再跑快点!” 彪子和耗子此时离这边已经不到百米,不过身后的大虫也是紧追不舍,并且还在逐渐拉近距离。 马宏见大虫距离这边已经不远,他咬了咬牙,拉了把叶北枳,说道:“叶老弟,我们快跑——再不跑一个也跑不掉了!” 一拉之下却没拉动,马宏抬头正看到叶北枳怔怔地看着老虎的方向。此时老虎已经快到这边了,马宏几乎已经可以闻到老虎身上的骚臭味了,他语气中都带着颤抖:“叶老弟!走啊——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北枳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冲马宏笑了一笑,然后又转头看向虎王那边。 见叶北枳这样,马宏此时一脸的绝望,直当叶北枳已经被吓傻了,他咬了咬牙,终于一声叹息,转头往山下狂奔而去。 耗子此时已经快哭了。没记错的话这才是他的第三次上山,没想到就要成为自己的最后一次了。脚下地面的震动和身后沉重的喘息声都在提醒着他——只要一回头就能和大虫来个面对面。 耗子看着正跑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身影,那是彪子哥,他此时还在挥着手,嘴里大声喊着让那边的人快跑。耗子看向那边,那边的人早就跑完了,此时就剩下一个人,好像就是宏哥家里那个病人,此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应该是被吓傻了。 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了,他俩离那个吓傻的“病人”也越来越近了。 ——说不定这个被吓傻的人能帮我们拖延片刻? 耗子心里忽然邪恶的想道。还是不行,这有两只老虎,他就算拖延了一只,还有一只谁来拖住…耗子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跑在自己身前的彪子。 我…我还不想死! 耗子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跑在他身前的彪子的衣领,使劲往后一拽!彪子失去平衡,加上惯性的作用,摔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 耗子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低头看去,正好就看到彪子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看了过来。耗子几近疯狂的大喊着:“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就这样,耗子越过了叶北枳,风一般的往山下跑去了。 彪子翻滚了长长一段距离,终于是停了下来,此时他离叶北枳不远,一停下来就连忙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一爬过来就对叶北枳说道:“你你,你不会是被吓的跑都不敢跑了吧?” 叶北枳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其实彪子也吓的够呛,说话打着结巴,嘴唇不住的颤抖。 叶北枳转头去打量着两只老虎,这两只大虫确实都比平常所见的要大上不止一号,其中最大的那只更是像座小山一般。此时两只畜生都停了下来,小点的那只围着两人转悠,大的虎王就坐在二人前方,戏谑地看着他们。 从一只畜生的眼神里能看出戏谑这种情感来,叶 北枳也觉得很好奇。这时,彪子又凑了过来,小声的对叶北枳说道:“你,你听着…等我我冲上去,你就跑…记,记住,别回头…” 彪子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死的话,你替我给我家那口子带句话,就说…别替我守寡,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这话…你自己去说吧。”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彪子转头看去,却只看一柄柴刀带起的阵阵残影。 “吼——”一声凄厉的虎啸传来。 围着二人转悠的那只大虫应声而倒。 彪子看着叶北枳将柴刀从老虎眼眶里抽了出来,一脸的惊恐。 “我记得你说…”叶北枳被溅了一脸的虎血,转头看向虎王,浑身杀气已经如有实质,令人窒息,“你说…老虎可以卖钱?” 彪子楞楞的点了点头。 虎王低声咆哮了一声,上身伏低,警惕地看向叶 北枳。 它闻到了一种令它心惊胆战的气味,这种气味叫做死亡。 第52章 神明 马家村乱了。 跑得快的猎户已经回到马家村将山上出了虎王的消息带了回去。 原本宁静的马家村顿时便乱了起来,有人回家紧闭大门,有人收拾着行囊打算去城里亲戚家避避,也有人商量着去通报官府,请官府出面清除虎患。 听说了消息的马秀秀焦急的跑了出来,揪住一名刚跑下山来的猎户便问:“我爹呢?我爹回来了吗!” 猎户刚跑下山,此时正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冲马秀秀连连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马秀秀一见这人摆手,小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眼见就要哭了出来,此时猎户才缓过劲来,开口说道:“我,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马秀秀抓住这人衣襟使劲的摇着,“他不是跟你们一起去的吗!” 猎户被摇得心烦,一把推开马秀秀:“说了我不知道——你冷静点!” 马秀秀被吼得一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只听她喃喃自语道:“爹爹…我要去找我爹…”说罢,便向着村口走去。 “秀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 马秀秀猛的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正是刚下得山来的马宏。 “爹爹——!”马秀秀一把扑了过去抱住这个高大的身影。 马秀秀把整个脸都埋在了马宏的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不时抽噎一下。马宏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爹爹——叶叔呢?”马秀秀忽然想起来了,还有一个人没见着。 马宏看着秀秀没有说话,良久,却只是叹了口气。 马秀秀抬起了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马宏:“叶,叶叔…他人呢?” “他…你叶叔他…”马宏转头看向山的方向,“…他没回来。” 马宏感觉到秀秀拽着自己衣服的手猛得缩紧了一下。 “怎…怎么会…”秀秀喃喃自语着,“他不是,他不是会武功吗?” 马宏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看着山里的方向。 乡民们都陆陆续续的回了家了。山上出了只虎王,这可不是一般的虎患了,对于老虎来说,一只虎王俨然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妖怪,若是被它下了山来,整个马家村只怕都得成了它的盘中餐。此时与其站在这等死,不如回家收拾行李跑路。 马宏二人也准备往家里走了,远远的一个身影又从山上跑了下来。马宏眼尖,眯眼一看便认出来了。 “耗子?!”马宏语气中惊疑不定,紧赶几步上去扶住耗子,“耗子——你这…你…”马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你怎么活着?”还是说“你居然 逃出来了?” 似乎怎么说都不对。 耗子喘着粗气,神色慌张,此时被马宏扶着,缓了缓,终于冷静了一点,楞楞的看了看一脸惊疑的马宏:“是,是你…” “你怎么逃掉的?彪子呢?叶老弟呢?”马宏抓着耗子的肩膀摇着。 第40章 “彪,彪子哥…啊,”耗子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结结巴巴的说着,“彪子哥…对,还有叶兄弟…他们,他们没跑掉…” 马宏的双臂颓然的放了下来,神色里有些掩饰不住的疲惫:“这,这样…果然…”马秀秀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不住呜咽着。 “行了…”马宏拍了拍耗子的肩膀,“你也回去吧…去外面避一避。”说着,揽住了马秀秀的肩膀,往家里走去。 耗子站在后面看着马宏二人的背影,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他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整座山都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 彪子只觉得一生中的冷汗都在今天流完了。 就在不久前,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柄柴刀将一只老虎一击毙命,然后又是一道眼神便将那只虎王吓得仓皇而逃。 然后他看到这年轻人居然朝着虎王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疯了,这世道真的是疯了。 这可是虎王!不是普通的大虫!彪子从没想过有人能把虎王吓跑,更没想过还有人敢对虎王穷追不舍。 临时的落脚点,叶北枳追虎王而去,此时便只剩了彪子一个人站在原地。冷风吹过,被汗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愈发的冰凉。 彪子打了个冷颤,他望了望下山的方向,又看了看叶北枳追去的方向,他想逃下山去,又觉得不等叶北枳回来显得不够仗义。脚边不远处还躺着那只最先被一击毙命的大虫,鲜血淌地满地都是,彪子咽了口 唾沫,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像是怕惊醒了沉睡中的凶兽。 他用刀捅了捅老虎,没有动静,看来确实是死透了。彪子终于放下了心,他蹲了下来,仔细查看着伤口,伤口只有一处,位于老虎的左眼,当时叶北枳似乎就是一刀从老虎的左眼插了进去,直至没柄。此时想来,应是一刀直接插进了脑子里,然后搅烂了脑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 彪子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以为是虎王又回来了,急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山般的黑影从林子里跃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面目狰狞的虎头,彪子吓得肝胆俱裂。 “咚——”地面震动了一下,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密林中钻了出来,正是叶北枳。 “你,你,你——”彪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指着叶北枳,也不知想说什么。 叶北枳在虎皮上将柴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看向 彪子那边时发现彪子正指着自己,疑惑的问道:“嗯?怎么?” “嗬…”彪子喘了口气,表情似哭似笑,“没,没事了…” “你坐在那作甚?”叶北枳走过来。 彪子从地上一咕噜爬了起来,伸出手来似乎想拍拍叶北枳肩膀,刚伸出去却又悻悻的把手缩了回来,表情有些尴尬。 叶北枳又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柴刀在老虎身上比划着,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有说老虎可以卖钱?” 彪子忙不迭的点着头。 “哪些部位?” “嗯?什么哪些部位?”彪子也有些纳闷。 “哪些部位值钱?”叶北枳说得详细了一点。 “哦——”彪子这下听懂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大虫全身是宝…都挺值钱的…”彪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只虎王,说道:“那只虎王就更不用说了…虎王难得见着一只,简直可以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了… ” 叶北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把柴刀收了起来——他之前还想着把这些老虎给肢解了来着。 “那只有都拖回去了。”叶北枳喃喃自语。 “什么?”彪子有些没听清。 “绳子。”叶北枳对彪子伸出了手。猎户上山是肯定会带绳子的,方便捆绑猎物,此时彪子腰间便挂了一捆。 彪子虽然不知道叶北枳要干什么,还是把绳子递给了他。只见叶北枳走过去,先将绳子在老虎脖子上绕了几圈,然后再穿过它的两只前肢,最后再绕回来在脖颈处打上一个结,绳子便紧紧地绑在了老虎身上。两只老虎都这般捆好,叶北枳一手一只抓住了老虎脖颈处的绳扣,双臂青筋乍起,便将两只老虎提了起来。 叶北枳稳了稳,舒了口气,才回头对另一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彪子说:“走吧,回去了。” 彪子一脸茫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位神明。 第53章 过客 下山的路上彪子一直浑浑噩噩,如坠云雾里,走在前面的那个一手拖着一只老虎的身影总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下了山,二人来到村口。 整个马家村此时死一般的寂静。寒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更显得萧瑟。 彪子挠了挠头,疑惑的说道:“这…什么情况?” 叶北枳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不过他也没想管那么多,直接往马宏家里走去。彪子也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叶北枳这时问道:“一只老虎能卖多少钱?” 彪子苦笑了一下:“不说那只虎王,光是这只大虫拿去卖掉,在马家村这地方都够花一辈子的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到了马宏家门口,大虫因为扛不进去,就被叶北枳扔在了门前的路边上。 “咚咚咚——”叶北枳敲响了门。 “谁?”门内传来马宏的声音。 “我。”叶北枳应了一声,然后就听见门内传来乒乒乓乓杂乱的声音,过了良久才又有人声传来:“叶…叶老弟?” “嗯。” “你——你是人是鬼?”门内声音有些犹豫的说道。 “…”叶北枳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梁,“…是人。” 门打开了一条缝,马宏的目光小心的探了出来。叶北枳和他对视了一眼。 “真是你叶兄弟!”马宏惊喜的叫了出来,把门打开。马秀秀从房内跑出来一把抱住了叶北枳。 叶北枳冲马宏点了点头,拍了拍马秀秀的后背示意她放开。 “宏哥——”彪子站在路边冲着马宏招着手。 “哎!彪…”马宏转过头去看见彪子,正要挥手回应,然后举到半空中的手便停住了,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看到了彪子身边的两个小山般大小的东西。 “这,这…”马宏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两只老虎,说道:“哦,彪子说可以卖钱…就打回来了。”说罢,还像是在确定似的冲马宏问道:“是可以卖吧?” 马宏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只得点着头:“是,是,可以卖…” 这时彪子也跑了过来,和马宏狠狠地拥抱了一下,才问道:“宏哥,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马宏此时的疑惑只怕比彪子还多。 “村子啊——大家都跑哪去了?”彪子又环视了一眼四周,还是见不着人。 “啊!对了——”马宏顿时醒悟过来了,转身对同样在发愣的秀秀说,“秀秀,你去叫大家都别收拾东西了,出来吧,告诉他们大虫已经死了。”然后才对叶北枳二人解释道:“大家都以为你们俩死定了,所以躲家里的躲家里,打算外出避难的也都回去收拾东西了——不过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彪子听马宏这样问,转头看了眼叶北枳,见他正低头拍打着衣摆上的灰尘,便眉飞色舞的讲起了之前的事。 马宏听的是目瞪口呆,看着叶北枳的眼神像是在 看一个陌生人。叶北枳在他家住了这么久,从未表现出过有功夫傍身的痕迹,就算上山之前他自己说了会功夫,马宏也只以为是会点防身手段,断没想到会是如此夸张。 马宏嘴巴张得大大的,指指叶北枳,又指指那边的老虎,说不出话来。 此时陆陆续续有村民出来了,都围在两只老虎的尸体边指指点点,不时偷偷的朝叶北枳马宏这边望上一眼,窃窃私语。 叶北枳突然拍了拍彪子,然后朝着人群后指了指。彪子顺着叶北枳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一闪而逝,正是耗子。 “诶,那不是耗子吗…”马宏自然也看到了,此时疑惑的对二人问道,“…他跑什么?” 彪子咬牙切齿,眼眶发红:“这狗东西,之前在山上阴老子!” “到底怎么了?”马宏脸色严肃了起来。 “那时你们都先下山了,他从背后拉了我一把把我绊倒,然后自己跑了,留下我和叶兄弟给他当替死鬼!”彪子冷哼了一声,“等他逃回村子里了,我和叶兄弟已经命丧虎口,也就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了。 哼,若是没有叶兄弟恐怕还真让他得逞了!” 马宏听得是睚眦欲裂,气得七窍生烟:“竟有如此小人!” 此时有今天同行的猎户过来了,有的拍了拍彪子的肩膀,有的抱了抱他,显得亲热至极。 第41章 一名猎户笑着给彪子打着招呼:“之前听耗子说你回不来了我还伤心了一阵,看来我是白担心了!刚才看到耗子还在往家里走,应该是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我已经叫人去唤他过来了!”说着,手往那边一指,“喏!那不是来了!”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年轻猎户一左一右的驾着耗子往这边走来,耗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使劲挣扎着,众人还以为他在和那两名猎户打闹,都笑了起来。 “狗娘养的——”彪子啐了一声,迈开步子就大步走了过去。 耗子眼见彪子过来,挣扎的更剧烈了:“救,救命!放开我——快放开我!” 两名年轻猎户莫名其妙,从过来时耗子就一脸的不情愿,此时更像是抽风了一般。 彪子撸起了袖子,蒲扇般的手掌张开举起老高, 冲着耗子的脸就扇了过去! 耗子满脸绝望,一个巴掌在他眼里迅速放大。 “啪——”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在整个马家村。 所有村名都静了下来,把目光放向这边。 猎户们都跑向这边,过来拉住了还欲动手的彪子。 “彪子你怎么了!” “你这是做什么!” “彪子,到底怎么了?” 彪子一把甩开众人,气哼哼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耗子,不再言语。马宏走上前来,把之前的经过娓娓道来。众人都沉默了,看向耗子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时马宏注意到叶北枳一个人默默的走回了屋里,他跟了进去,发现叶北枳正在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叶老弟…你这是…”马宏心里知道原因,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北枳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整理着东西:“我该走了。” 马宏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 “那两只畜生你拿去卖钱。”叶北枳突然说道, “…彪子说很值钱。” “这怎么使得!”马宏大惊,“那是你打的,理应…” “我带不走。”叶北枳淡然的说道。 马宏又想说些什么,再次被叶北枳打断:“你卖了钱,让秀秀去念书吧。” 叶北枳低头把柴刀取了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刀身,然后递给了马宏:“多认得几个字也是好的…秀秀聪明。” 马宏接过柴刀,默默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这便走了。”叶北枳把扎好的包袱背在肩后,“就不知会秀秀了…不然她又该哭了。” 马宏想送送他的,却被叶北枳劝回去了。他看着那个身影在夕阳下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了远方。 此时马家村的人都围在虎王的身边,谁也没注意到,在夕阳下,一个在马家村逗留了半个月的过客,悄悄离开了这片土地。 第54章 北羌小镇 就在叶北枳踏上去往泸州的路途时,有两个人同时也越过了国境线,踏上了北羌的土地。 雪沏茗摘下帽子取下围巾,抖落了一堆的风沙。他蹲下身去,替雪娘抖搂着衣领子里的沙子,嘴里抱怨着:“早知道这边这么大的风沙就不来了…这不是折腾人么。” 雪娘看了他一眼,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拍打着,没有说话。 “不过总算是穿过戈壁了…”雪沏茗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应该是个靠近边境的北羌小镇,人不多,也不显得萧条,甚至还有许多行商的马车在此停留。 “先找吃饭的地方吧…”雪沏茗把帽子扣在了雪娘脑袋上,随手拉过一名路人,“诶,大哥,这哪可以吃饭?” 这人从服饰上看应该也是中原人没错,此时被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拦住也不着恼,上下打量了雪沏茗几眼,问道:“闰朝来的?” 雪沏茗点了点头,冲那人拱了拱手。 这人回了一礼,指了个方向对雪沏茗说道:“这就是个小镇,没什么好吃的,你往那边走,有个驿站,先随便吃点垫下肚子。” 雪沏茗笑着道了谢,就打算离开。这人又突然一把拉住了雪沏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雪沏茗疑惑的看着他:“兄台…还有事?” 这人看了几眼雪沏茗,问道:“看你模样,你不是行商吧?” 雪沏茗摊开双手,诧异的说道:“当然不是——怎么了?” 那人叹了口气:“看在你我都是闰朝人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无朝廷颁发的行商文牒,还是别往北羌跑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雪沏茗二丈摸不着头 脑,“为什么这个时候就不能去北羌?” 那人左右环顾一下,见四周无人才凑近雪沏茗,低声说道:“每年这个时候,边关上都是大大小小战事不断,能自由来往两国间的只有持有两国朝廷都盖了章的行商文牒的商人,若是在没有这文牒的,都以细作论处——是可以被直接杀头的!”这人眼珠子瞪得老大。 “是吗?”雪沏茗撇了撇嘴,“那我没有咋办?” “你来北羌做什么?”这人问道,“若是没有急事你可以等来年开春了再来。” “这…”雪沏茗挠了挠脑袋,低头看了眼雪娘,“不行,我还是打算去北羌看看。” “也罢,那我就不多言了,”此人再次冲雪沏茗一拱手,“你好自为之。”说罢,兀自走开了。 “饿了吗?”雪沏茗揉了揉雪娘头发,低头问道。 雪娘摆着脑袋晃开了弄乱她头发的大手,指了指刚才那人:“其实我们可以和他一起的。” 雪沏茗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正好看到那人上了一辆行商的马车。然后便听到雪娘说:“他就是一名行商,我们和他一路就没事了。” “啊…”雪沏茗看着马车走远了,“好像还真是——算了,不管他。” 雪沏茗低头发现雪娘正看着他,他冲雪娘一笑:“没事,反正我们要去哪也没人拦得住。” “咕噜~”雪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看了看雪沏茗。 “呃…饿了?” “嗯…” “走吧,”雪沏茗牵起雪娘的手,“找地方吃饭去。” 二人在小镇里转了转终于找到了那名行商所说的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一个茅草屋加上一个马厩,几匹瘦马正悠闲的吃着草料。 雪沏茗带着雪娘在屋外找了个桌子坐下,敲着桌子喊道:“掌柜的掌柜的——这破地方到底有没有人啊?” “大白天的鬼叫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茅草屋里传了出来,“吃饭就吃饭,嚎个屁嚎!” 一名干瘦男子从屋内走出来,拿着抹布在桌上随便擦了擦,看着雪沏茗:“吃什么就说。” “先整半斤熟牛肉。”雪沏茗敲了敲桌子。 “没有。” “那羊肉?” “也没有。” “猪肉总有吧!” “哼,要是有肉吃我还会瘦成这样?” “…那随便炒个青菜吧。” “不好意思客官,也没有。” “他娘的你莫不是在逗我?”雪沏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干瘦男子。 男子掏着耳朵,不慌不忙地说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要不吃就请便,反正方圆十几里就我这一家店。” 雪沏茗愣了,他低头看了看雪娘,发现雪娘也正望着他,他咽了口唾沫,再次问道:“那你这到底有什么?” “米粥泡菜煮鸡蛋,爱吃不吃。”男子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雪沏茗。 “那你看着上吧…”雪沏茗坐了下来。 男子转身进了屋里准备吃食去了。 雪娘取下帽子放在桌上,突然问雪沏茗:“我们要是被当成细作给抓了咋办?” “嘿,怎么会?”雪沏茗握住雪娘的手搓了搓,雪娘的小手冻的通红,只见他咧嘴一笑,“有我在,谁也抓不了我们。” “万一有很多很多人来抓我们呢?”雪娘歪着头问道。 “那我就把他们都打趴下。”雪沏茗把女孩 的手放在嘴边哈着气。 “你有那么厉害?”雪娘任由眼前男子握着她的手,“就没人能打赢你吗?” “唔——”雪沏茗顿了顿,“也许…有吧。”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头雪白的银发。 若是那人肯拔剑出鞘,恐怕还真没人敢说能打过他。 “嗯…是那晚那人吗?”雪娘继续问着。 “那晚?”雪沏茗疑惑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了,“哦——你是说叶哑巴,呃…他不算。” “为什么不算?”雪娘歪着头。 “他不会打架…只会杀人。” 雪娘听后,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那在北羌有人能打得过你吗?”雪娘又发问了。 “我之前又没来过,我咋知道。”雪沏茗不屑的撇了撇嘴,“不过应该没有吧…” “嘁——”一声戏谑地声音从旁边传来,原来是干瘦的掌柜端着两碗稀粥出来了,只听他说:“你就哄小孩吧,也不怕牛皮吹破了。” 第42章 雪沏茗转过头去不欲与他争辩,不想掌柜又自顾自继续说着:“就你这样的,岐黄社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捏死你。” “岐黄社?” 第55章 岐黄社 “岐黄社?” 雪沏茗眉头一挑:“那是什么东西?” 掌柜把粥放下,斜眼瞟着雪沏茗:“嘿,闰朝来的行商吧?看你样子也知道了,我们北羌人哪有不知道岐黄社的?” 雪沏茗嘿然一笑,不搭他的话,拿了筷子在碗里搅着。 掌柜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们闰朝人说起我们都是北羌蛮子,我们北羌看你们又何尝不是些只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嘿——你们这些蜜罐里长大的闰朝人哪里知道我们北羌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们的剽悍?” 雪沏茗撇了撇嘴打断他,说道:“得了,你还是给我说说那个什么岐黄社吧。” “行,既然你愿意听,那我就给你说叨说叨。”掌柜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在雪沏茗对面坐了下来。 雪沏茗把手一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岐黄社,是我王耶律解甲麾下最神秘的一股力 量,它代表了我们北羌最厉害的一群人,里面更是高手无数…” 雪沏茗笑道:“哈,还最神秘,连你这一个小小驿官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我看也神秘不到哪里去。” 掌柜瞪了他一眼:“还听不听!” “行行行,”雪沏茗摆了摆手,“你继续。” “咳咳——”掌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岐黄社,只授我王耶律解甲之命,可以说它就是我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宝剑,所向披靡…” “嘿,不就是东厂和锦衣卫嘛…” “不说了不说了!”掌柜怒视着雪沏茗,“你这人真不会聊天!不与你说了!”说着就要起身。 “哎哎,别呀,”雪沏茗忙拉住了他,“当我不好,你继续,我保证不打断你了。” 掌柜气哼哼的坐下:“哼!孤陋寡闻,你们闰朝的锦衣卫良莠不齐,岐黄社里可都是些高手!毫无可比性可言…” “是吗?多高的高手?”雪沏茗又忍不住插嘴了。不过这次掌柜的却没有生气,带着一脸的得意回答道:“多高?你想象不到的那么高!你可知岐黄社为何叫这个名字?” “哦?为何?” “岐黄社这个名字取自岐黄之术的意思,寓在治国救世,”掌柜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不论是谁,只要是入了岐黄社,便都得抛弃从前的姓名,取一味药材为名。社里高手以自身武艺高低为评判,由低到高划分为:明目,安神,通络,续命四等,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还有几个最为厉害的人,他们有一个独立于这四个称谓之外的阶级。”掌柜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们被称为…回天。” “噗嗤——”雪沏茗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就是…” “你笑什么!”掌柜眉头皱得老高。 “哈哈——没…”雪沏茗发现这个所谓的岐黄社和鬼见愁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岐黄社是个国家机构,而鬼见愁只是个刺客组织,或者说这岐黄社其实就把鬼见愁和锦衣卫合在了一起罢了。 “罢了,给你说了也不懂!”掌柜气哼哼的转身进屋去了,看得出来,这岐黄社在北羌人心中确实有 着很重的地位。 “你在笑什么?”本来一直在低头吃饭的雪娘突然抬起头来问雪沏茗。 “嘿——”雪沏茗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只是嘲笑一下有些人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嗯…”雪娘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吃饭吧,填饱了肚子我们就继续赶路,”雪沏茗端起了碗,冲雪娘一笑,“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北羌高手到底有多高。” “哼,你就在小孩面前可劲儿吹吧!”掌柜不知何时端了一碟泡菜又出来了。 “哎,我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怎么尽和我抬杠?”雪沏茗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又不会少你银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掌柜把那碟泡菜重重顿在桌上:“就你这样的,岐黄社随便出来个明目高手就能把你打的满地打滚——” “嘿——爷爷我从十四岁那年能拿得起这葫芦到如今已经八年有余!”雪沏茗腾得站了起来,从后腰抓过那只灰不溜秋的葫芦,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就没人敢说能把我打得满地打滚!” “轰——”那桌子本就只是普通木材所制,此时被压上那丑葫芦,不堪重负之下轰然倒塌。桌上碗筷散落一地。 葫芦落在地上弹都不曾弹上一下,直接就在地面砸了个大坑出来。 “你,你——”掌柜惊骇之下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指着雪沏茗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雪沏茗看着掌柜,一脸玩味的笑容:“怎么?” 雪沏茗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低头看去,雪娘正拽着他的衣摆,抬头盯着他。见雪沏茗看来,雪娘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望了望雪沏茗:“…我还没吃完。” “呃…抱,抱歉…” 雪沏茗和雪娘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听雪沏茗犹豫的声音传来:“要不…我们到下个城了再吃?” “…嗯。” “那就这样。”雪沏茗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女孩,雪娘在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叠银票,仔细数了几张后递给了雪沏茗。 雪沏茗接过银票扔在了掌柜怀里,在驿站挑了匹不算太瘦的马,抱着雪娘翻身上了马,对尚在发愣的 掌柜说道:“这钱就当是赔你桌子和买马的钱了。”说罢,策马绝尘而去。 马上,雪娘侧过头看着雪沏茗,说道:“那是饭钱…不够买马的。” “嘘——我知道…不然我跑这么快干嘛。” “哦…”雪娘看了怀抱着自己的男子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更清晰的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 “对了。”雪娘突然问道。 雪沏茗低头看去:“嗯?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武功?”雪娘抬头看着他。 “啊…随便吧,什么时候都可以,”雪沏茗替女孩理了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不过你想过你学武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回答传来,雪沏茗在马上低头看去,发现雪娘也正望着他,目光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呵——”雪沏茗笑了笑,“放心,我会教你的。” 第56章 望北关 闰朝国境线以南,一片戈壁之中,两个身影正在徒步跋涉。 “所以说你这人就是麻烦,”虞美人杨露撑着伞轻快走在百里孤城身边,“和你一路连马都不能骑。” “我身边本就没有活物可以接近,去哪给你找马?”剑气近百里孤城一脸不愉之色,“实在不行你自己去找匹马先行。” “呵,这可不行,”杨露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轻笑一声,“万一你跑了我又该去哪找你?” 此时距离剑气近与虞美人那晚月下之战后以过去快一个月。百里孤城那晚被自身剑气反噬受伤不轻,修养了大半个月,期间杨露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至于是发自内心还是为了监视他防他逃 跑就不得而知了。 百里孤城伤势还未全好,便决定出发了。不过却并不是直奔京城完成与杨露的约定,而是先去一座城。 一座边关流民城。 “我可提醒你,你现在伤势未好,切不可擅自运功。”杨露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百里孤城,“你体内紊乱剑气此时全靠我渡给你的内力压制,若是强行运功必然前功尽弃。” “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剑气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一路上杨露嘴巴就没停过,让一直以来习惯独来独往的他烦不胜烦,“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百里孤城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杨露看了眼百里孤城,不再说话。她其实早就发现了,从二人出发那日算起,随着走的路越来越远,百里孤城似乎也越来越烦躁了起来。这不仅是他越来越沉默而表现出来的,而且他已经 连续两晚都从睡梦中惊醒,或者经常无意识的望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这些杨露都看在了眼里,但她并没有去点破。 杨露觉得这可能和他们离那座城越来越近了有关。她只知道那五万流民对百里孤城很重要,重要到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却并不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她并没有问百里孤城——不该问的不问。这就是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聪明的地方。 远方,灰蒙蒙的风沙里,一座城池缓缓浮现了出来。 虞美人转头看向身边人。百里孤城长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理了理身上的素白衣衫,拍了拍衣摆上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一头雪白银发随风飞舞。 “到了,走吧。”百里孤城轻声说道,轻到几乎杨露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也许他本来就是对自己说的。 第43章 说这是一座城池也许都太抬举它了,常年的战乱和戈壁的风沙在它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就连城墙都只是用戈壁最常见的乱石堆砌而成,东一块西一块,还不足一个正常城墙的一半高。城墙上就连一个像样的箭垛和女墙都没有,只有一个低矮的翁城,城门也只够四马并行而过。若不是亲眼看见,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国家最接近边关的一座城池。 城门前只有一名官兵守着,此时正靠着城墙打着盹。 百里孤城在离城门还有二十丈距离时停了下来,深深的凝望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城池。 杨露看了他一眼,没有管他,抬头看去,城墙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望北关。 “望北关…”虞美人轻声念着,“好大气的名字。” “这三个字是很多年前当朝皇帝亲自题的,”百里孤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望北望北,这 里再往北边就是北羌了,它的意义就是开疆拓土。”百里孤城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陷入了回忆。 杨露也不多问,走近了城门。这名城守轻声打着鼾,杨露轻轻喊着:“大哥——大哥醒醒。” “啊!谁——谁!”城守从睡梦中被惊醒,手忙脚乱的抄起身边的长枪,匆忙之中头盔遮住了眼睛,又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把它扶正。 “咯咯——”杨露掩着嘴轻声笑着。 城守定睛一看,就见一名美的不像话的女子正掩嘴笑得花枝乱颤,不由得看得痴了。 “这位大哥——大哥?”杨露把手在这名城守眼前晃了晃,城守还是一脸痴迷的盯着她没有反应。 “城守大哥——”杨露提高了声音。 城守此刻终于回过了神来:“啊——啊?怎,怎么?你有何事?” “我?”杨露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没事——呵,是他找你们有事。”说罢,指了指身后二十丈外的百里孤城。 城守歪着头看向虞美人身后,首先看见的便是那一袭雪白的银发。城守顿时脸色就变得煞白,结巴的说道:“是,是那个疯子!”说罢,转身便往城门里逃去,边跑还边大声喊着:“快!快关城门——那疯子回来了!” 城门内安静了一下,便立马忙乱了起来,本来都偷着懒的官兵们像是有谁下了命令一样,不约而同忙乱了起来。 城门缓缓关闭,百里孤城和杨露被关在了外面。 杨露带着一脸的疑惑回头看向百里孤城,只见他微微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不一会,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影,穿着武官服饰,看官服应该是一名校尉,年龄五十岁左右 。此时正带着一众官兵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 “百里孤城…果然是你!”校尉看到二十丈外的雪发男子,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齐叔…”百里孤城上前一步。 “站住!”齐姓校尉大喝一声,“停在那!不许靠近!” 百里孤城一句话被喝止在了肚里,默默的收回了脚。 百里孤城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齐叔,我此次…” “我不是你叔!”齐校尉再次喝道,“望北关没有一人与你有关系。” 百里孤城噗通一声跪在了尘土中,额头贴地:“齐叔,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求望北关的原谅。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告知,望诸位听罪人百里孤城一言!” 齐校尉冷冷的看着跪在城门前的百里孤城没 有说话。 百里孤城见齐校尉不再打断他,才继续开口说道:“天气愈寒,不久便是北羌来犯之日,若是与往年一样,百里孤城尚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前来烦扰望北关。只是今年不同…”百里孤城将杨露所说一一和盘托出,“…望北关如今已成朝廷弃子——齐叔,你听我一言,带着大家往南走吧!” 齐校尉冷冷的看着百里孤城说完:“呵——说完了?” 百里孤城默然的点了点头。 “哼——且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齐校尉双手环抱在胸前,“望北关乃边关第一城,朝廷岂会弃之不顾?实乃可笑,当今圣上爱民如子,我望北关五万边关百姓在此,圣上断不会做出如此愚昧的决定!况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只要北羌蛮子敢来,我望北关的儿郎们也不是吃素的!” “齐叔——!”百里孤城急了。 “莫再多说!”齐校尉大手一挥,“你从哪来的就滚回哪里去,望北关不欢迎你!”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虞美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修眉一皱,指着齐校尉骂道,“你们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住口!” “住口!” 两个声音一起传来,一个是齐校尉发出的,另一个也是从杨露身后传来。 杨露诧异的转头看去,发现百里孤城正怒视着她,杨露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你在说我?” 百里孤城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上尘土,对齐校尉拱了拱手说道:“齐叔…孤城这便走了。” 齐校尉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走吧。”百里孤城轻轻的对杨露说了句。 杨露闷哼一声没有理他,不过还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了,望北关的影子被藏在了戈壁的风沙里。 “说吧,现在去哪?”杨露气哼哼的说道。 百里孤城沉默了片刻,回答了她。 “京城,杀人。” 第57章 十年望北 再往南走,入眼处可见的绿色便渐渐多了起来,已经到了这片戈壁滩的边缘。 剑气近和虞美人走在路上,不约而同沉默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像是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 “对,对不住。”百里孤城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一说出来便立马被风吹散了。 杨露耳朵动了动,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你说什么?我可没听见。” “…”百里孤城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身边这位女子,“没什么,听不见算了。” “嘁——”虞美人嘴角一撇,“小气的男人。” 不待百里孤城发怒,虞美人又立马问道:“诶,你和望北关到底有什么过节?你把他们看得 那么重,他们怎么还这么不待见你?” 百里孤城神色一黯:“你不是知道的很多么,问我作甚?”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虞美人撇过脸去,“哼——不说拉倒。” 百里孤城看着脚下的黄土,又回头望了望望北关的方向,嘴唇发苦。 —————————————————————————— 望北关的一个小院里。 “为师问你,”一个身着麻布短发的中年人将一柄木剑递给面前的少年,“习剑一道,什么才是最厉害的?” 少年接过木剑,爱不释手的轻轻抚摸着剑身。片刻后才回答中年男人:“我知道的,是人剑合一!”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对,再说。” 少年想了想有道:“那就是世界万物皆可为 剑!” 中年男人皱起了眉头:“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让你少去听那些说书先生乱说,尽胡说八道!”说着就要拿起手中藤条鞭打少年。 少年抱头鼠窜,边跑还边说着:“师傅莫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中年男人停下了追赶,气哼哼的说道:“知道了?那你说!” “是无招胜有招,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少年双眼放光,一脸的向往。 中年男人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后把手中藤条使劲往地上一摔:“你都在说些什么玩意…他娘的你能做到你说的这什么有剑无剑的老子拜你为师!” 少年静若寒蝉,他看出师傅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师傅你说什么样的剑才是最厉害的剑?” “能打得过别人的剑就是最厉害的剑!”中 年男人瞪了少年一眼。 “…就这样啊?”少年大失所望,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不然你以为呢!?”中年男子捡起藤条,又欲抽向少年。 小院门外一个人走了进来,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着说:“哟——老郭,又教训徒弟呢?” 中年男人老郭寻声看去,也笑着答道:“哈哈——齐队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进门来的是个穿官兵服的人,看起来刚四十岁出头,只见他摆了摆手,说道:“没,我就路过听见你这边闹腾,就进来看看。”说着又指了指少年,问道:“怎么?小城又惹你生气了?” “嗨——这臭小子,不好好练武,成天就知道跑去听说书先生乱说,一回来就给我胡说八道,欠收拾!”老郭又瞪了一眼少年,“还不叫人!” “齐,齐叔…”少年低着头,轻声喊了一声。 第44章 “哎——听话,”齐队正笑眯眯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听你师傅的话,好好练武,以后这望北关还得靠你们来守护。” “嗯!”少年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的坚毅。 “喂——”杨露使劲推了一把百里孤城,“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百里孤城从回忆里惊醒,看向杨露,发现她正嗔怒的看着自己:“什么?怎么了?” 杨露双手叉腰,绣眉皱起:“我问你我们该怎么走!” 百里孤城沉吟了一会才说道:“先去凉州府分舵。” “嗯?”杨露疑惑的看着他,“去鬼见愁分舵做什么?” “去查一个人的下落,”百里孤城抿着嘴唇 ,“有他帮忙,我们把握也更大一些。” “谁?” “定风波…叶北枳。”剑气近眯起了眼睛。 “定风波…”杨露想了想,“我听说过这人,不过据说这人好像不太好说话吧…你怎么确定他会帮我们?” “呵…他欠我人情。” “师傅——这《藏剑术》真有那么厉害?”少年半信半疑的看着老郭。 “那是自然!不厉害我能教你?”老郭看着少年,目光里流露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那你为什么不练?”少年又问。 老郭愣了愣,半晌才摸了摸少年脑袋:“为师太笨…练不了这藏剑术。” “师傅你那么厉害都练不了…那我,我能行吗?” “你必须行!”老郭看着少年,目光深邃,“你必须练成…” 少年被师傅眼神吓了一跳,木讷的点了点头。 “你要切记,藏剑术大成之前,不可拔剑,”老郭面色严峻,“拔剑一次,自损五年寿元不说,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有性命之虞。” 少年咽了口唾沫,郑重的点了点头。 老郭走回屋内取出了一个长条布包,在少年面前轻轻打开。 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镂空刻满了各种飞禽走兽,花纹精致。老郭拿起长剑递给少年:“这把剑是我一位故人所留,今后它便属于你了。” 望北关从此多了一位腰负长剑,却从不拔剑出鞘的少年。 “师傅,这藏剑术好难啊!” “怕难你还练什么剑!” “师傅——这一句我看不懂。” “这种问题也要问?朽木不可雕也!” “师傅,今天和城西也学剑那个张大牛比武比输了…” “丢人现眼!滚回去继续练!” “师傅!今天和张大牛比武我把他打赢了!” “沾沾自喜不求上进!滚去练剑!” “师傅——我感觉到剑气了!” “还不够,再练!” “师傅——我能将剑气外放了!” “还差得远…再练吧。” “师傅,这就是以气御形?” “嗯…有点样子了。” “师傅,我可以气贯全身了。” “嗯,再练!” “师傅……我赢了。” “能打过我算什么?比你师傅我厉害的多了去了,你还差的远。” 百里孤城默然的点了点头,一头齐肩的黑发 轻轻摆动,默默地提着剑继续练剑去了。 百里孤城走后不久,老郭静静地坐在小院里。 “呵…”老郭突兀的笑了起来,渐渐地越笑越大声,最终已经变成了放声大笑。 一滴老泪滴落在老郭的膝盖上,再看去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放肆的笑容,不知何时却已经泪水纵横。 老郭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嘴里念叨着:“藏剑术没有断根——藏剑术没有断根!哈——苍天有眼!此生无憾矣——主人,老郭终于不负所托…哈哈——谁?!” 一个黑影从门后闪了出来:“你就是郭天凤?” 老郭郭天凤眯起眼睛:“鬼见愁——果然神通广大,郭某隐居在此都能被你们找到。” “看来没找错人,”黑影声音低沉,“既然如此,你的小命我就笑纳了。” “呵——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郭天凤话音未落便一跃而起,身在空中长剑利然出鞘,带起一片彩华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闪不避,伸手在剑光袭来之处一挡。 “哐——” 铁剑劈在硬处,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雕虫小技。”黑衣人放下手臂,被劈开的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上,从手掌到小臂都覆盖着一层密不透风钢甲。 “钢爪…”郭天凤眼角跳了跳,“我记得你,你是…” “呵,天字号一剪梅,熊怀芳…”黑衣人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就是十年前杀掉你亲弟弟的那个熊怀芳…” “狗贼——!”郭天凤睚眦欲裂,一剑刺向熊怀芳,“给我死来!” 熊怀芳轻描淡写的拨开刺来长剑:“十年前 你就是这种水平,没想到如今你还是没有长进…”熊怀芳一掌正中郭天凤心口,将他打出去老远瘫倒在地,“你们的结局早在你们叛出鬼见愁时就已注定了,也是鹤问仙死得早,不然我倒是想领教一下他的藏剑术到底有多厉害…” “哈——就凭你?”郭天凤鲜血染红了衣襟,“杀你何须我家主人动手,你在他眼里比之一条野狗也不如…” “你也就逞口舌之利了——”一剪梅也不生气,“待杀了你,鹤问仙一脉便再无人知晓,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最后一字说出的同时,一剪梅手一抖,一抹绿光迅疾飞出,正中郭天凤心口。 老郭低头看去,一柄飞刀插进自己胸口直至没柄,飞刀淬毒,黑色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涓涓流出。 老郭笑了笑,力量开始流逝,缓缓向地上倒去。 一剪梅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郭天凤,飞身上了房顶。 “师傅——贼人休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正是百里孤城。 倒在地上还有气息的老郭一听这声音立马变了颜色,剧烈挣扎起来。 一剪梅在房顶蹲了下来:“哦?郭天凤,你还有个徒弟?” “师傅——”百里孤城一把扑在郭天凤身上,拼命用手捂着他的伤口,泪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师傅,这,你这是怎么了!” 郭天凤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百里孤城小臂,声音沙哑:“徒,徒儿…快走…” 百里孤城拼命的摇着头:“我不走!师傅——我还没出师,你,你别…” “走?呵,今天你们谁走得了!” “你闭嘴!”百里孤城一指房顶上的一剪梅 ,厉声喝道。 “徒儿…快走,你…你出师了,咳咳…”郭天凤瞳孔开始溃散,脸上却还带着笑容,“为师…为师很欣慰。” 抓着百里孤城衣襟的手滑落在了地上。 “嗬…”百里孤城低着头,一口气像是卡在了桑眼里呼不出来。 “余孽——!”一剪梅从跪在地上的百里孤城头顶一跃而下,“你去陪你师傅罢!” “嘭——”钢爪被一柄铁剑架住了。 “你——”百里孤城持剑而立,目光里满是恨意,“到底是谁!” “废话真多!”一剪梅一击未得手,再次揉身而上,百里孤城也不闪躲,剑气凝聚在剑鞘上一个下劈挥出,一剪梅轻巧避开,左手一把抓住百里孤城,右手一爪便在他胸口留下了四条深深的血印。 一剪梅轻轻嗅着钢爪上的鲜血的味道:“你 就这点本事?看来你师傅也没教会你什么,若是只有这样…那我们就可以结束了!”说罢,飞身扑向百里孤城! 百里孤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看着扑来的熊怀芳,右手颤抖着握向了剑柄,只见他牙关一咬,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握剑,出鞘。 百里孤城闭上了眼睛,脸上瞬间没有了任何表情。 天地间仿佛一瞬间没有了声音。 当他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半空中扑来的一剪梅那一脸惊恐的表情。 一剪梅看到面前这人,一双眼睛血红,那头黑缎般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色变成了雪白。 一剪梅听到了风声从耳边吹过,然后,一股磅礴的风压以前方那名少年为中心迸发了出来! 不对,这不是风! 是剑气。 一剪梅出于本能的伸出双臂护住了头脸。下一个瞬间,无数的剑气从身边掠过!熊怀芳连滚带爬的往后边逃去,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逃。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熊怀芳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只伤皮肉,有的深可见骨,就连套在两只小臂上的钢爪都已经满是剑痕。一剪梅回头看去,那名发了疯了少年正紧跟着自己,以他为圆心的十丈以内全是穿梭不停地剑气!他甚至看到一只狗不小心进了少年十丈以内后瞬间便被疯狂的剑气斩成了几截! 此时百里孤城眼里只有前方那个身影——跟上他,杀了他! 第45章 这一天是望北关永远不会忘记的噩梦。一剪梅带着百里孤城在望北关饶了大半个城,所过之处全是被剑气所害的断臂残肢,哀嚎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那夜之后,望北关再也没有黑发的百里孤城,却多了个独来独往的雪发百里孤城。 “这就是你要给我说的故事?”蝶恋花饶霜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抽着烟的男子。“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 “呵——因为熊怀芳…”凤求凰唐锦年吐出一口青烟,“…是我杀的。剑气近欠我个大人情,我们去找他,让他帮我们从那要饭的手里抢葫芦。” 第58章 风起 应谷通坐在马车里,神色藏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身为闰朝的三军大元帅,他其实并没有太拿得出手的战绩,当然这也和没有太多的大型战役要打有关,毕竟这不是百年之前闰朝刚建立政权那会了。小的战役倒是没少打,每年都会和北羌起摩擦,不过两边都持比较暧昧的态度,从不会将战事扩大。 应谷通如今已经年逾六十,正是耳顺之年,现在看来也是满头的白发苍苍,只是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剽悍之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作为一名臣子他是成功的,国家和百姓并没有受到太多战乱的影响。再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卸甲归田,带着数不尽的财富和名誉荣归故里,安度晚年。 但是心里的躁动却提醒着他——他并不甘心。因为作为一名军人,更作为一名元帅,他是失败的。他要的不是功成身退,不是财富名誉…而是名留青史,哪怕是自己战死沙场,也奢望着留下身后名。 所以他需要一场战役,一场能让后人记住他的名字的一场战役。 所以今天戚宗弼找到他时,他答应了那件事。 想到戚宗弼,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赶车的下人以为有事,侧过头来等待着吩咐,应谷通无声的摆了摆手,下人便又回过头去了。 其实戚宗弼的心思不难明白,应谷通在脑海里细细回忆着这位当朝右相所说的每一句话。战争的最终目的还是和平,至于最终会胜还是会输,应谷通不敢断言。但这个极力主张着开战,甚至几乎已经是在明目张胆的在忤逆圣上的这个男人,不管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他的结果却是已经注定了的。 应谷通低垂着眼睑,如果说自己是为了留名青史才答应的开战,那戚宗弼又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应谷通只想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却又很荒诞的理由——为了国家与和平。 你可以不喜欢他,但却由不得你不去尊敬他。 能做到右相这个位置,戚宗弼也不是傻子,想必他也正是看出了自己想要留下身后名的欲望和决心,才会选择找上自己。 听闻圣上的病情也是不容乐观,已经连续一周没上过早朝了,再加上文官之首与武将之首的一起推动,现在看来,这一战已经是无可避免了。 应谷通嘴角勾起一抹弧线,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里面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车停了,赶车的下人轻声提醒道:“大人,到地儿了。”说着,替他将车帘捞开来。 应谷通从车里下来,头顶上,元帅府三个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烨烨生辉。 —————————————————————————— 泸州城今天很热闹,原因是当世大儒李沐闲府上嫁女,嫁的是李沐闲养女,姓池名南苇,据说是少有的美人。 奇怪的是,一向喜文厌武的李府嫁女却用的是比武招亲这种方式。不过也有小道消息称,这事其实就是李府和知州府一起做的一场戏,只是给知州公子周逸一个名正言顺抱得美人归的理由。 不过泸州百姓却不会管你是不是做戏,只要有热闹看,谁会在意那么多? 擂台就摆在李府门口,此时,知州公子周逸正站在擂台上,风度翩翩的冲擂台另一边的那名正倒在地上呻吟的壮汉一拱手:“承让了!” 只见这周逸面若冠玉,一身白衣飘飘,气态俨然 ,浑然就是一代宗师的形象。壮汉被人抬着下了擂台,台下顿时便响起了一片叫好之声。 李府内,一名丫鬟轻轻推开了池南苇的房门,见池南苇还呆呆的坐在床边,大红嫁衣就放在床尾不曾动过。丫鬟不禁开口说道:“小姐,水给你烧好了,你快点沐浴更衣吧,不然老爷夫人该责罚我了。” 池南苇看了丫鬟一眼,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你让他们莫急,我一会便过去,你出去吧。” 丫鬟施了一礼,替池南苇关好了门,轻声退下了。 丫鬟一走,池南苇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先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精干的衣服,从床底翻出了一个早就打包好的包袱,抓起床边的唐刀,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阵,然后顺手插进了包袱里。池南苇走到窗边探出头去望了望,三层楼的高度看得她直眼晕。只见她大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了床单上。 池南苇把床单搓成长条,丈量好了距离,小心翼翼的将床单顺着窗口放了下去——距离不够。 池南苇只得把床单又拽了上来,懊恼的坐在了床边想着对策。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丫鬟在外面 喊道:“小姐,水快凉了,你好了吗?” “啊,好了好了,”池南苇一阵手忙脚乱,将床单和包袱塞回了床底,“这就来,别催。” 门外没了动静,池南苇长舒了一口气,只得又换回了之前的衣服,理了理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无意中看到了摆在床尾的大红嫁衣,心里又有了打算。 王二虎是泸州本地人,手上有些拳脚把式,此时他正一语不发的看着擂台上的打斗,不屑的撇了撇嘴,与身边那些不住喝彩的泸州百姓泾渭分明。 “兄台…”王二虎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拍他肩膀,回头看去,是一名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这…是在作甚?”年轻人指了指擂台,看着王二虎。 “这?”王二虎瞥了一眼擂台,“还能作甚?打擂呗!” “打擂?”年轻人疑惑的抓了抓耳朵,“可…为何要在李府门前?” “嘿,你是外地来的吧?无怪你不知道,”王二 虎拍了拍年轻人肩膀,“这是在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 “没错,”王二虎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其实,说是比武招亲,其实就是为知州公子迎娶李府千金找个噱头罢了,你看上面,那就是知州公子周逸,他那两下子,也就能骗骗不会功夫的寻常百姓了,只要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来,那些上台跟他打的,都是知州府上找来的托…” “呃…”年轻人愣了愣,“可是…好像未曾听说李公膝下有女…” “哦,这就是另一码事了,”王二虎似乎知之尽详,“那李家千金其实就是李公养女,姓…嘶——叫什么来着?哎,我想起来了,姓池名南苇,池南苇!” “什么?!” 第59章 池南苇的刀 池南苇要嫁人? 叶北枳眼角跳了跳。 身边的那个汉子一点也没发现叶北枳的异样,还继续兴致勃勃的说着:“这知州公子周逸,说什么文武双全,这都是被溜须拍马的人给捧的臭脚。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就是文不成武不就,就连拿去哄青楼姑娘开心的诗文都是知州府上的食客给他写的,武艺就更别说了,看那小子文文弱弱的样子,老子上去一脚就能给他踢趴下,平时就只会带着恶奴横行市里…诶,你去哪?”王二虎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叶北枳转身欲走,忙开口问道。 “我去把他踢趴下。” 王二虎看到叶北枳往人群里挤去像是要上擂台,连忙把他拉住了:“不行,你不能这样上去 。” “为何?”叶北枳转过身来,皱着眉头。 “要上台得先去那边登记,”王二虎指着擂台后面一条巷子,不屑的冷笑了一下,“嘿,那里有人专门负责登记名字和上场顺序,不过也全是知州府的人在负责…你可懂?” 叶北枳没有搭话,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走。 王二虎又连忙拉住了他。 叶北枳皱着眉疑惑的看着王二虎:“你又拉我作甚?” 王二虎瞪着叶北枳:“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叶北枳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你以为过去登记了就能上台?”王二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能上台的全是被安排好了的托!要是有局外人想上去打擂,去那边登记了就别想回来,那边有知州府安排好的恶仆,只要有人过去登记就是一顿暴打,打到再没力气上 台打擂为止!” “嗯…”叶北枳点了点头,又转身往那边走去。 王二虎见他点头还以为他已经懂得,没想转眼又过去,遂不愿再管他死活,本就是萍水相逢之人,话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第46章 叶北枳走进巷子,巷子深处可以看到一个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个师爷模样的人,四周零落的站着几个家仆打扮的壮汉,此时正懒散的闲聊着。 这些人一见叶北枳朝他们走来,都楞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进来。 离叶北枳最近的那个家仆走上前来拦住了叶北枳去路,阴阳怪气的笑着问道:“嘿,报名啊?” 这家丁快比叶北枳高出一个头来,此时挡在叶北枳身前仿若一座小山,叶北枳抬头看了看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走去,打算绕过此 人。 “嘿,就你这小体格还报名?上去找打不成?”壮汉往旁边跨了一步,又拦在了叶北枳身前。 叶北枳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看什么看?”壮汉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再看老子弄死…” “砰!” “轰——”小巷左边的墙塌了一截,壮汉右侧的胸腔凹陷了进去,倒在废墟里生死不知。 “我赶时间,让一让。”叶北枳看了眼倒在废墟里的壮汉。 “咕咚…”其余几名家仆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反倒是那名师爷最先冷静下来,声音尖利的叫了起来:“一起上——你们一起上!” 几名家仆互相看了看,一咬牙,冲着叶北枳扑了上去。 小巷外再次传来了震天响的叫好声,似乎是 周逸又打赢了一局。 叶北枳不耐烦的揉了揉额头:“我说真的…” “我赶时间…” —————————————————————————— 叶北枳放下笔,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师爷问道:“这样就没错了吧?” “嗯嗯嗯嗯嗯嗯——”师爷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只盼着这个煞星赶紧离开才好。 “嗯…那我现在可以上台了?” “嗯嗯嗯嗯嗯嗯——” “哦,多谢。”叶北枳冲师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巷子。 师爷长舒一口气,瘫倒在了椅子上,汗水将他全身湿了个尽透。他放眼看去,巷子里一片狼藉,除了倒塌的墙壁,还有横七八竖倒在地上的 家仆,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头破血流。 “哈哈——诸位见笑,见笑了。”周逸一脸谦逊的笑容,冲着台下的人环顾抱拳,“下一个——下一个谁来?”周逸大声喊着。 叶北枳从梯子上缓缓走了上来。 王二虎眼睛都看直了——他是怎么上去的?怎么没人拦他? 周逸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人我怎么没印象?昨天安排的人里有这人吗?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忘了。只见周逸冲叶北枳一拱手,说道:“某乃周逸,使剑。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叶北枳随意的摆了摆手:“叶北枳,使…”叶北枳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兵器,四周看了看,一眼便看到了台下正在发愣的王二虎,冲他喊道:“兄台——借刀一用!” 王二虎闻言愣了愣,不过还是取下腰间佩刀扔上了台去,叶北枳一把接住,握在手里随意的 挥了挥,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然后才对着周逸把手一摊,意思不言而喻——你看,我使刀。 对面的周逸却是一脸阴沉:“这位叶兄弟莫不是看不起我?随意借了把刀便说自己使刀?那我要借个板凳岂不还可以说自己是使板凳的?” 台下顿时一片哄笑。 “叶兄弟如此未免太过随意了,”周逸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武功?上来哗众取宠?” 台下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不会就下来嘿!” “就是!快下来,让会打的上去!” “跳梁小丑还敢拔周公子虎须?” 周逸抱着剑,噙着冷笑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无辜的眨了眨眼,看向对面的知州公子,举起刀,指向周逸。 “哟呵!这小子还真敢打!” “有意思——周公子!教训他!” 台下顿时一片嘈杂。 周逸眼里寒光更甚,抽出剑来便向着叶北枳冲去,边跑嘴里还边说着:“既然叶兄弟执意如此,那莫怪周某不讲情——” “唰——”刀光闪过。 周逸的声音戛然而止,持剑的右手飞上天空,带起一条血线。 台下的人本来都还在喊着“周公子高义”,此时半句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抓住了脖子的鸬鹚。 “啊——我,我的手——!”周逸惊恐的喊了出来,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捏着断臂,看向叶北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谁?!”周逸看着叶北枳。 叶北枳缓缓走向周逸,听他如此问道。 叶北枳想了想,看着周逸说道:“我是…” “——池南苇的刀。” 第60章 叶北枳的刀 “开,开什么玩笑?”周逸握着断臂说道,此时他断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疼得嘴角直抽抽。 此时已经有李府负责秩序的家丁反应了过来,纷纷从台下往擂台上爬着,想要阻止叶北枳继续靠近周逸。 看热闹的百姓也回过了味来,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纷纷推搡着往外面逃窜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叶北枳看到借给他刀的王二虎也在人群中间正往外面挤着,连忙喊他:“你的刀——” “不是我的刀!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王二虎头也不回,挥着手跑远了。 李沐闲和郁夫人此时正在李府大堂内安逸的商量着池南苇成婚之事,全然不知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老爷——”一名家丁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不,不好了!” 李沐闲皱起了眉,呵斥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今天是府上大喜日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家丁咽了口唾沫,缓了口气说道:“周公子在门外与人比武…” “废话,”李沐闲一挥手,“我自然知道他在外面与人比武。” “…被人砍断了手!”家丁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竟敢冲我大呼小叫——”李沐闲眼睛一瞪,正欲发怒才听清了家丁所说,“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李沐闲嘴唇都在发抖,指着堂下的家丁:“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 叶北枳慢慢走到倒在地上的周逸跟前,身后躺了一地不住呻吟的李府家丁。 只见叶北枳他将刀尖抵在周逸喉结上,歪着头问道:“池南苇怎会嫁你这种人?” 周逸浑身打着颤,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汗水不住的从他额头顺着脸颊滑下,结巴的说道:“我,我是知州长子,你,你怎敢如此…你可知你这是死罪…” 叶北枳皱了皱眉,刀尖又往前递了一寸,顿时刺破了周公子皮肉。 周逸吃痛,吓得叫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猫:“我说我说!别杀我——” 叶北枳点了点头,示意周逸继续。 “是,是李沐闲主动找我爹和亲的——”周逸一脸的惊恐。 “李沐闲要求的?”叶北枳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不知道啊——”周逸断臂处的血流个不停,他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晕,却被眼前 这人拿刀抵着喉咙,不敢直接昏过去,“要不,要不你把我放了,这亲我不结了还不行么!” “你若,你若放了我,我保证日后不追究此事——”周逸顿了顿继续说着,“否则这样下去我们谁也讨不了好,我爹要是知道我出事了,知州府肯定对你不死不休…到时候你恐怕都走不出这泸州城就得…” “不会的,”叶北枳看了脚下这人一眼,打断了他,“你们留不下我。” 周逸被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一时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是你!?”一个声音从李府大门里传来,原来是李沐闲听完家丁所述,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郁夫人。 “你还不放人!你可知你刀下这人是谁?!”李沐闲一出来就指着擂台上的叶北枳大声喝到,他身边跟着不少李府家丁,只是叶北枳刀下便是周逸,都不敢轻举妄动。 叶北枳看了看李沐闲,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周逸,冲李沐闲点了点头:“嗯,知道。” 李沐闲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颤抖的指着叶北枳:“你你你——你知道还不放人?!” 叶北枳想了想说道:“不放。” 说着还用刀在周逸脖子周围比划着,似乎在找哪个角度比较合适。 李沐闲听叶北枳如此说道,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不禁破口大骂:“你这该砍头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池南苇在哪。” “南…南苇?”李沐闲愣了愣,“你问她作甚?” “我来接她。”叶北枳双眼看着李沐闲,认真地说道。 “接她?”李沐闲气极反笑,“她在我李府锦衣玉食,你一个小小镖师,能接她去哪?再说了,长风镖…” 第47章 “老爷!”郁夫人在李沐闲身上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 “咳咳——”李沐闲自知失言,此时周逸和许多外人在场,自然不能多提长风镖局之事,“总之南苇不可能跟你走的,你快把周公子放了!” “池南苇此时在你府上?”叶北枳看了看李沐闲身后的李府大门,门上还挂着个牌匾,上面写着四个气势恢宏的大字——德高望重。 “这是自然…”李沐闲冷哼了一声。 叶北枳点了点头,举起刀来。 周逸神色大骇,只当自己就要人头落地小命不保,李沐闲一行人也是脸色惊变:“快住手——你要作甚?!” 叶北枳一言不发,刀锋笔直的指向了李沐闲一行人,汹涌的刀意向他席卷而去! 李沐闲被风吹的简直快睁不开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巨刃当头劈下 ! “轰——” 狂风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李沐闲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张老脸像是抹了石灰一样煞白。 “…你李府当不得这四个字。”叶北枳淡淡的声音传来。 李沐闲闻言脸色一变,缓缓转头看去——只见李府那恢宏的大门被人从当中一刀劈成了两半,只剩一片废墟,正不住的往下落着瓦片。至于那块气势磅礴的牌匾自然也没逃过噩运,只剩下“望重”二字还挂在上面,有着另外两个字的那一半却安静的躺在地上。 叶北枳从李沐闲身边走过,未曾再看他一眼,一脸踩在“德高”二字之上,穿过大门往李府内里走去。 —————————————————————————— 池南苇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之前在浴室洗澡时听见外面似乎很热闹,就连浴室门外的走廊上都不时有人跑来跑去,不一会却又没了声音,像是都往楼下去了。 看样子似乎是擂台快打完了,需要抓紧时间了。——池南苇心里暗暗想到。 池南苇胡乱在身上擦了擦,穿好衣服从浴桶里出来。打开门看了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悄悄窜回了自己房间,从床下再次把床单和包裹拖了出来。 池南苇一把抓起床尾的大红嫁衣,也不细看,直接拧成了一股,再在条状的床单上打了个结,把嫁衣和床单接成了一个整条的粗绳。抱着这一大堆东西,池南苇来到窗边,将床单给扔了下去,她探出头去看了看——长度正合适。 闭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池南苇抓着窗沿骑了上去。此时她半个身子都在外面,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看了看,池南苇顿时感觉浑身汗毛都竖 了起来——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池南苇掌心冒汗,在身上擦了擦。 只见她咬了咬牙,将包裹捆在胸前的结又紧了紧,双手死死的抓住床单,一寸一寸的往下缩着。 滑了还不到一半,池南苇突然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池南苇吓了一跳,顿时停下手脚,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那人似乎在房间里走动,不急不缓,却也不出去。就在池南苇双手都快要麻木的时候,一个脑袋从上方的窗口探了出来,二人的目光顿时对了个正着。 池南苇咬牙切齿。 那人一脸茫然,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呃——好巧…”叶北枳说了声。 “巧你个头——臭哑巴,快拉我上去!”池南苇破口大骂。 叶北枳把池南苇拉了上来,二人面对面一时 有些尴尬。 “呃——你这是在干什么…”还是叶北枳先开口了。 池南苇脸红了红:“不许问!” “…” “本来我马上就可以跑掉了…”池南苇小声嘀咕着,“倒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叶北枳张了张嘴。 “嗯?”池南苇好看的秀眉一挑,瞪着叶北枳。 “我,我来取我的刀…” “…和你。” 第61章 那一刀的温柔 “嘁——”池南苇脸似乎是红了红,嘴上却说着,“取刀就取刀,带上我作甚…” “呐——你的刀。”池南苇把刀从包裹里抽出来,扔在叶北枳怀里,“早就不想给你保管了,这么沉,也不知你是怎么使的…” 叶北枳接过刀来,在刀身上仔细的摩挲着。他注意到,精铁所铸的刀鞘上一尘不染,原先自己为了便于抓握,在刀鞘中间部位胡乱缠了几圈麻布,此时麻布也被拆了下来,被人重新缠上了细密的红绸。刀柄原先握手处的红布也被条状红绸给重新缠了,古朴中添了一丝细腻。看得出池南苇对它很上心,并不是她说的那样早就不愿保管了。 叶北枳看着池南苇,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 “抱…抱歉。”叶北枳握着刀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 “嗯?”池南苇侧过头看向叶北枳。 “镖,镖局…吴老…”叶北枳一时语噎,不敢去看身前女人的眼睛。 “嗯…我知道了…”池南苇神色黯然,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你不用道歉,我未曾怪你。” 这句话说完,二人不约而同的又沉默了。 这时,楼下传来喧闹,间或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和东西打碎在地的声音。 “楼下怎么了…”池南苇疑惑的问道,说着就要开门去看,“…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叶北枳拉住了她,挠了挠头发:“应该是来找我的…我进来的不怎么友好。” “不怎么友好?”池南苇挑了挑眉毛,“…那现在怎么办?” 叶北枳看着池南苇,认真的说道:“…你要留下来成亲吗?” 池南苇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这名男子,说道:“我若是不想留下来…你要带我走么?” “…嗯。” “那就走吧。” —————————————————————————— 泸州知州周坤信很生气,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儿子大喜的日子里,竟然有人敢在自家的地盘上砍了自己儿子的一只手。 “抓!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周坤信气得头发都快根根立起。他周家只有只有周逸这一棵独苗,如今被砍断一只手,无异于是在他知州大人脸上重重扇了一耳光。 钱飞达在泸州总捕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五年了,自己这个名字是取自飞黄腾达之意,然而 这么多年连滚带爬这么多年,也只混到了一个总捕的位置,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往上爬了,直到今天出了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知州公子被人当街行凶砍断一只手臂,这件事在泸州可是十足的大事。所以在知州大人的命令下来之前他就已经整顿好了人马。命令一到,整个泸州的捕快和官差就都动了起来,各个城门布下了重兵把守,所有出城的人一律严查,而他自己更是亲自带了一队精兵前往李府,准备亲自捉拿歹人。 这可能是自己有生之年最后一个往上挪的机会了,一定要抓住了——钱飞达在心里暗暗想到。 带着这队精兵来到李府门前时,钱飞达看到了一向高高在上的李沐闲李公,此时他正双目无神的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再也不见往日那清高不染红尘的风度。 只见他面容枯槁,裤腿上满是灰尘也不去理会,抱着断成两截的牌匾席地而坐,对身周的一切都是视而不见。郁夫人站在他边上抹着眼泪,不时劝他两句。 钱飞达自然了解事情经过,心底暗叹,今日之后李家必然也是声名大落,再无往日风采了。不过他现在没功夫想那么多,此时最重要的事还是捉拿歹人——这关乎自己以后的前途。 “来人,把李府给我围了!”钱飞达大喝一声,身后的官差纷纷动了起来,将李府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郁夫人见这些官差不闻不问就把自己家围住,不由得方寸大乱,连忙拉住领头的钱飞达问道。此时李沐闲正“神游物外”,对这些仿佛看不到一般,只能是由郁夫人站出来了。 “朝廷办案,闲杂人等走开!”钱飞达甩开郁夫人抓着他袖子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冲着 身后一挥手:“搜!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都不准放过!” “这是李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你们不能进去!你们给我站住——不许进去!”郁夫人见众官差陆陆续续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李府,伸手去拦却被两名官差给架到了一边,“你们这群挨千刀的——李家迟早叫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钱飞达对郁夫人的话置若罔闻,提刀进了李府大门。 李府的侍女家丁都被赶到了院子里集中排查,官差们正一层楼一层楼的往上搜着。钱飞达站在院子里,目光从家丁侍女的脸上一一扫过,想要看出什么线索来。 一个捕快正在对一名侍女审问:“这么说来…那歹人是冲着你家小姐去的?” 第48章 “我,我也不知道啊差爷,”侍女满脸的泪痕,看来被吓得不轻,“只是那人既然也是来打 擂的,想来定是觊觎我家小姐…” 钱飞达目光一凝,插嘴问道:“你家小姐现在何处?” 正在问话的捕快转头一见是钱飞达,忙拱手行礼:“钱大人…” 钱飞达摆了摆手,继续看着那名侍女,等着她的回答。侍女一听是一名“大人”在问她话,更加紧张了,打着结巴说道:“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下来的时候小姐还在沐浴,她,她的房间在三楼…” “派人去三楼找…”钱飞达立马吩咐着身边的官差,话还没说完,变故突生! “你,你是谁!快来人——”大喊声从楼里传来。 钱飞达脸色一变,急忙转身看去。 一男一女从主楼里走了出来。只见那男子一手提刀,一手拉着女子。那名女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紧紧的靠在男子身后。 二人闲庭信步,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钱飞达甚至还听那男子对身后的女子问道:“你不怕?” 那女子很随意的说道:“嘁——这有什么怕的?我从小在镖局长大,打打杀杀的事见多了。” 之前的喊声将所有官差都引了过来,此时都密密麻麻的将二人围了起来。钱飞达分开人群走了进去,站在叶北枳对面:“你就是伤了知州公子的歹人?” “嗯?”叶北枳想了想,“是我。” “呵,伤了人还如此理直气壮,你也算是异类了。”钱飞达冷笑一声,“今日你插翅难逃,我若是你,便乖乖束手就擒,你看这个办法可好?” “你们拦不住我。”叶北枳看着钱飞达,很认真的说道。 “你——”钱飞达鼻子都气歪了,“你叫什 么名字?” “叶北枳。” “叶北枳?”钱飞达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怎么如此耳熟…叶北枳…是你!”钱飞达突然脸色大变。 钱飞达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缉拿文榜上的那个赏金千两的朝廷钦犯就是叫这个名字,当时的缉拿告示还是自己亲自经手的。 “你认识我?”叶北枳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 钱飞达没有回答,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兴奋引起的——若是能抓了比人回去,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当时那份文书是直接从京城下达的,这样的朝廷钦犯…怕是想换个骠骑将军来当都绰绰有余了吧? 叶北枳感觉到池南苇掌心有丝丝湿润,她嘴上说不紧张恐怕还是假的,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她毕竟也只是个女人。叶北枳握了握她的手,转 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放心,池南苇微微点了点头。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像是一根已经绷到了极限的绳子。 叶北枳收刀入鞘,右手放在后腰虚握刀柄。 池南苇听见叶北枳突然轻声问道:“知道这把刀为什么叫定风波么。” 池南苇感觉身边这人身上的气势变了,整个人突然锋芒毕露了起来。 池南苇笑了,微微摇了摇头。 “上——活捉此人!!!”钱飞达暴喝出声! “杀——”所有官差飞扑而来! 叶北枳大拇指顶开半寸刀鞘,闪出一抹寒光。 下一刻——浩瀚的刀意从天空海啸一般倒灌而下!笼罩了这个院子。 整个天地仿佛都失去颜色,只剩下无数绚丽 耀眼的刀光。 “镪——”收刀入鞘。 殷红的鲜血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迸发了出来,没有惨叫,没有哀嚎,也没有对这一刀的惊叹,只有尸体摔落在地的声音溅起阵阵尘埃。此刻,院子里除了一男一女再无站立之人。 叶北枳站在池南苇跟前,伸手拭去溅在她脸上的一滴血珠。 “走吧。” 一刀风波定。 第62章 —千夫所指与我何干 “我们现在去哪?”池南苇冲走在前面的叶北枳问道。 二人此时已经是走在了泸州城外的山间小道上。 “嗯…”叶北枳沉吟了一下,“京城。” “京城?去京城做什么?”池南苇很诧异。 叶北枳没有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她,正是在马家村那位自称是救了他的那人所留的那封信。 池南苇展开书信细细看完,眉头微皱没有说话,良久才又说道:“无凭无据的…你怎么就确定这信上说的是真的?” “我不确定。”叶北枳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着。 “那你还…而且这写信之人明显是欲将祸水东引…”池南苇像是有些着急,“他是在拿你当 枪使!” “我知道的。”叶北枳从包里拿出了一些干粮递给池南苇,二人走到现在都还水米未进。 池南苇不去接吃食,而是继续焦急的说着:“就算…就算镖局的事真和宰相有关,就凭你一个人去了又能做什么?” 叶北枳见她不接,自顾自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就算和他无关,他也应知道这信是何人所留,若是真是他干的…那就更简单了。” “更简单了?”池南苇冷笑了一声,“先不说你能不能见着他,难道你觉得你还能杀了当朝宰相不成?叶哑巴——你是不是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去送死?!” 叶北枳抬眼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不会的…京城有个朋友,他应该知道镖局一事的前因后果——我们去找他。” “当真?”池南苇挑了挑眉毛。 “…嗯。”叶北枳递给池南苇一个包子。 池南苇不再说话,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细 细咀嚼着。 包子早就凉了。 ——————————————————————————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剑气近会帮我们?”饶霜看着面前的唐锦年,不解的问道。 二人此人在湘西一座小城的酒楼上,唐锦年悠闲的端起茶喝着,听蝶恋花问来,遂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的杀父之仇是我给他报的。他这人从不欠人情,大不了去的时候给他带点好吃好喝的,他一准答应。” “一个堂堂剑道高手会被你一点吃食收买?骗小孩子呢?”蝶恋花明显是不信。 唐锦年也不着恼,端着被子看向窗外:“你懂什么,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深受剑气之苦,连人多的地方都不能去,平时哪能吃上好的?” “这么说…”饶霜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他也是个可怜之人。” “呵——可怜?”唐锦年冷笑一声,“望北 关那数百亡魂可不这样想。” “那不过是他…”饶霜似乎是想辩解几句。 “不过什么?不过是他无心之失?还是说是他无意为之?”饶霜话还没说完便被唐锦年打断了,“可笑!杀了便是杀了,既然已经无法改变,还不敢承认有什么意思?蝶恋花,这点你可比不上他,他至少不会去争辩什么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不过,他却又比不上我,若是我,杀区区几百人又算什么?呵——没有能力,死了便是死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过弱小…抱怨?责怪?不过是那些虫子的祈求罢了。” 饶霜看着眼前这人,神色复杂,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已经很明显的感觉出来此人某些性格方面是有问题的——他对人性太漠视了。或者说没有人性?饶霜说不上来。 眼见再让他说下去不知又会说出什么来,饶霜只得找个由头岔开了话题:“既然你说我们要去北边找那剑气近,那为何我们此时要绕路来湘西?” “来求一味药。”凤求凰嘴角一提,勾起一抹冷笑。 蝶恋花见他这样一笑背脊就起了鸡皮疙瘩,她可不确定待她帮唐锦年偷到葫芦后,会不会被卸磨杀驴。 “那…是什么药?”饶霜试探性的问着。 “锁魂葵你可听过?”凤求凰放下了茶杯,把旱烟袋拿了出来,在身上摸着火折子。 “锁魂葵?这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是湘西五神锋一派镇派之宝…不是吧,你是想?!”饶霜捂住了嘴,压低声音凑近唐锦年,“你要去偷别人镇派之宝?!” “偷?说出去多难听?直接抢吧——”唐锦年找到了火折子给烟枪点上,舒服的吸了一口,“这锁魂葵我是志在必得,是提炼点睛石的必要材料之一,所以…呵,五神峰,什么五神?五鬼还差不多,其实就是一群捣鼓死人的人。其宗源始自百年之前湘西赶尸一门,精通控尸之术罢了。”唐锦年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都舒服的窝在了 太师椅里,十足一个多年的老烟枪,只听他继续说道:“大多江湖人谈五神峰色变,无非是因为五神峰一门的门人多与死人打交道,身上死气森森令人惊惧,再加上人们对死人的忌讳,才造成了这种情况。” “可是也听说五神峰控尸之术实属精妙,尸体不惧水火,不惧伤痛,着实难缠得紧。”饶霜小心翼翼的说给唐锦年自己的见解,还打算使他改变主意。 第49章 “这有何难?”唐锦年笑了笑,目光颇有意味的扫了眼蝶恋花,“把他们全变成死人不就行了?” 饶霜只觉得被这一眼一扫,自己那点小心思顿时被洞察无余,只得直接了当的说道:“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去夺人镇派之宝,先不说你一个人能不能抢得过来,就算抢过来了,你就不怕在江湖被千夫所指吗?” “千夫所指?”唐锦年一口青烟全喷在了蝶恋花脸上,“与我何干?” “咳咳——你!”饶霜顿时一阵咳嗽,厌恶的挥散青烟,怒瞪着眼前男子。 凤求凰唐锦年对女子瞪来的目光视若无物,在桌子腿上磕掉烟灰,站起身来,只听他说道:“走吧,该上路了——去跟我见识见识…这五神峰的控尸之术,到底是有多精妙?” 第63章 会咬人的土豺 北羌,越过国境线漫漫的戈壁之后,便有星星点点的青绿色出现在了视野中,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开始初露峥嵘。也只有这样狂野的一个国度才养的出这种剽悍的民风——北羌,一个生于马背死于马背的民族。 “真是没想到——这北羌除了冷了点倒也还是挺漂亮的,”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走进了一家酒楼,男子嘴里絮絮叨叨着,“这趟来的不亏,嘿——我之前一直以为这边还过着吃肉都不会煮熟的日子。” 来人正是菩萨蛮和雪娘。二人加上一匹瘦马,穿过了戈壁,一头扎进了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当视野中能看到这座城池时,那匹瘦马终于是不堪重负,直接卧倒在地,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可怜这匹老马,常年在国境线上风吹雨淋食 不果腹,本来就瘦的皮包骨头,现在载着这一大一小不说,还得加上一个重得不像话的铁葫芦,也难为它跑了这么远。 雪沏茗站在酒楼门前,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牵着雪娘,四下张望打量着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摆摊小贩的叫卖声,店家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声音,络绎不绝,和闰朝并无二致。只是来往的行人服饰粗犷,人人佩刀,就连女子也不例外,北羌民风剽悍,由此可见一斑。 “女人都随身带着刀…”雪沏茗目光有些发直,喃喃自语,“谁敢娶这么一位过门啊…” 此时有酒楼小二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雪沏茗,说道:“这位客官,南边来的吧?” 雪沏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您可算来对了,我们店里也经常接待闰朝过来的行商客人,后厨师傅有几个拿手的闰朝名菜,口味正宗,包你吃了就不想走!”小二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将缰绳接了过来,将雪沏茗二人引了进去。 二人刚一进去,雪沏茗就感觉雪娘拽了拽自己,低头一看,雪娘正指着酒楼大厅一个角落。雪沏茗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边境小镇遇到的那名行商。 “嘿——真巧,又遇到你了!”雪沏茗走过去在那人肩膀上一拍。 这行商回头来一看,也愣了愣:“是你?这可真是巧——”说着,冲着雪沏茗拱了拱手,“之前还未介绍,鄙人韩诚,闰朝山东人氏,是来往于闰朝北羌两国的行商。” “哈——幸会幸会,我叫雪沏茗。”雪沏茗也笑着拱了拱手,“真是缘分,刚才看见还以为认错人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韩诚站了起来,指了指同桌的其他人说道:“这些都是我们商队的人——看你样子应该也是来吃饭,不如就一起吧。” “如此甚好!”雪沏茗拱手谢过,便带着雪娘坐了下来。 不一会,菜便上了上来,桌上相谈甚欢。雪 沏茗突然插嘴问道:“韩兄,你可知道岐黄社这个东西?” 邻桌一桌上坐了四个人,看服饰应是北羌人无疑,此时听见“岐黄社”三个字,情不自禁转过头来望了一眼这边。其中一人看样子应该地位不低,似乎是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另外三个人这才把头又转了回去,不过耳朵还是朝着这边,侧耳倾听着。 “岐黄社?”韩诚疑惑的看了一眼雪沏茗,“你问这个干什么?” 雪沏茗不慌不忙给雪娘碗里夹了块羊腿肉,才说道:“就是听人说起过,说这岐黄社里的人厉害得不行,给吹得天花乱坠,嘿——想去见识见识。” “这可不能乱说——”韩诚瞪了雪沏茗一眼,压低了声音,“岐黄社在北羌人眼里可是重要的紧,若是被人给听到你这般言语,非找你麻烦不可!” 雪沏茗撇了撇嘴。 韩诚见雪沏茗一脸不以为然,又继续说着:“你可别不上心,我比你年长几岁,厚着脸皮自称一声老哥,哥哥我现在给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莫要听不进去。” “多谢韩兄提醒,我自有分寸,”雪沏茗见韩诚一脸的诚恳,便坐正了身子:“只是我习武多年,见猎心喜之下所以才有这般想法。” 韩诚叹了口气,正欲再说些什么,旁边桌上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呵——闰朝土豺什么时候也敢于挑战草原上的狮子了?” 雪沏茗虽然不太明白他说的土豺是什么,但也猜的出来是不太好的话,他瞥了旁边桌上那几人一眼,脑袋转回来对韩诚问道:“土豺?土豺是什么?” 韩诚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把雪沏茗拽住:“别看他们——我们只是做生意,不惹是生非。” “不惹事不惹事——”雪沏茗摆了摆手,“不过土豺是什么?” “哎——”韩诚叹了口气,“土豺是北羌特有的一种野狗,看到人就使劲吠,但只要人们举起拳头做出要打它的样子就会夹起尾巴跑掉…北羌人习惯用这种动物来称呼闰朝人,意在讽刺闰朝人全都只会动嘴皮子,一打起来就焉了。” “哦?这称呼倒有点意思,”雪沏茗眼睛一亮,笑了,“那他们就没遇到过会咬人的土豺吗?” 韩诚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眼这个男人,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刨着碗里的饭。 众人匆匆吃完了这一顿饭,从酒楼后面牵出商队的马车便准备上路了。 韩诚拍了拍雪沏茗肩膀:“你…真的不和我们一道吗?” “不了,”雪沏茗嘿然一笑,“我这人惫懒惯了,又爱惹事生非,和你们一起怕给你们惹上麻烦。” “那好吧…”韩诚叹了口气,郑重的说道,“雪老弟——保重。” 雪沏茗拱了拱手,目送着车队远去。 雪娘就站在他的身边,待车队已经看不见影子了,这才拉了拉他的手,抬起头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雪沏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望向身后,身后的小巷里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只听他说道。 “嘿——去惹是生非。” 第64章 雪娘的第一课 “嘿——去惹是生非。”菩萨蛮嘴角翘起,目光森然。 雪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小巷空无一人。 雪沏茗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是想学武吗?今天就教你第一课。”说着,牵起雪娘的小手往回走去。 小巷很深,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也看不到人影,雪沏茗就这样牵着雪娘径直走了进去。 二人走了不久,小巷深处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赶上…没事的…你们护好情报便是…”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只言片语传来。 不一会,小巷深处走出三个人,正是之前吃饭时坐在邻桌的那几名北羌人,唯独少了领头的那个。这三人看到牵着女孩的雪沏茗也愣了愣,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与雪沏茗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转头冲他森然一笑,漏出尖利的牙齿,然后用肩膀重重撞了雪沏茗一下。 菩萨蛮斜过眼瞅着这三人走出了小巷,一脸的无辜,他抠了抠脑门,牵着雪娘继续往小巷里面走。 不一会就看到领头的那个北羌人,这人此时也正往外走,见雪沏茗就这样走了过来,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惊讶:“嗯?你…来的倒快,也罢,省的我再出去找你。” “是嘛——这样大家都方便。”雪沏茗抓了抓后脑勺,笑得很真诚。 “呵——倒是有几分胆色,这会还如此镇定,”这人冷笑一声,“我且问你,你打听岐黄社作甚!” “呃…就这个事啊?嘿嘿…”雪沏茗一脸的憨厚,“也没啥大事——就是想把他们打趴下罢了。” “你们这些闰朝土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大话的本事比谁都厉害…”这人双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了出来,两只手中皆握着一物,只见此物约摸十寸长短,前后两段尖利无比,寒光森森,竟是一对峨嵋刺。 “像你这样口无遮拦的闰朝人我杀过太多,今日也不差你这一个。”这名北羌人微微低着头,声音低沉,语气中似乎不带一丝感情。 “嗯——你脾气看起来不是很好,以后要改改。 ”雪沏茗点了点头,认真的对这人说道。 第50章 “你是在怕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人把双刺在巷子墙壁刮过,带起一阵火星,“实在抱歉,按你们闰朝的习惯,我还没自报姓名。” “岐黄社,通络,夜明砂。”此人语速平稳,像是怕雪沏茗没听清楚。 “什么!?”雪沏茗脸色大变,指着夜明砂,“你,你是——夜明砂!?” 夜明砂似乎很满意眼前男子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听说过我?不过现在求饶也…” “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蝙蝠屎!?”雪沏茗后退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雪娘一脸的茫然,拽了拽雪沏茗袖子:“夜明砂和蝙蝠屎有什么关系?” 雪沏茗偷眼看着前面那个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的北羌男子,掩着嘴低声对雪娘说道:“你别那么大声,他脾气本来就不好,听到该生气了…我给你说啊,夜明砂就是蝙蝠拉的屎…很恶心的…” “找死——!”夜明砂听着二人窃窃低语,再也忍不住,一声大喝扑向雪沏茗,双刺直取菩萨蛮前胸! 雪沏茗抱住雪娘后跳一步躲开,嘴里还说着:“你看你看,我说你脾气不好吧,说你两句就生气了,你这得改——” “鼠辈——死来!”夜明砂此时早已怒发冲冠,见一击没有得手,迅速揉身而上。 雪沏茗一手抱着女孩,只余一只手左挡右闪,将夜明砂的攻势一一化解,其间还抽空替雪娘理了理因为闪避而弄乱了的头发。 “岐黄社的通络就只有小宗师水平吗…”雪沏茗撇了撇嘴,“就算如此,以你的年纪达到小宗师的水平也不算太厉害啊——脾气还这么差,以后也难有更大的作为啊…” 夜明砂没有搭话,他此时已经有些喘气,但雪沏茗抱着一个人还如此气定神闲,不禁有些急了。 失算了,没想到遇到个硬点子,得想点办法了,不然今天要栽在这了。 夜明砂心底思绪流转,目光左右一扫,突然停在了雪沏茗怀里抱着的女孩身上。 夜明砂眯了眯眼睛,嘴角再次勾起了冷笑。 只见夜明砂在巷子墙壁上一蹬,飞身跃起,双刺并拢,从空中俯冲而下直刺菩萨蛮头顶,雪沏茗迅速 侧身避过这一式,刚一低头,就看见一把峨嵋刺在夜明砂手心打着旋由下至上划来! 雪沏茗急忙仰头,峨嵋刺堪堪擦着他鼻尖滑过! 前胸突然一紧,那是雪娘小手抓着他前襟的位置,此时突然的握紧了。 雪沏茗低头一看,顿时吓得三魂皆冒——夜明砂左手的峨嵋刺如一只迅捷的蜂鸟,飞快的向着雪娘斜掠而去! “嗤——”利器入肉声传来。 夜明砂抬头看去,本来满脸的笑意渐渐消失殆尽——雪沏茗正歪着头盯着他,目光森冷,右手臂上插着一柄峨嵋刺,血流如注,只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笑容,语气像是来自万年冰川:“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你…”夜明砂张了张嘴,被眼前这个怪人死死盯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升了上来,夜明砂如坠寒窖。 “本来还说你得改一改脾气,”夜明砂话还没说口便被雪沏茗打断了,“…现在看来不必了。” “唔!”一只大手在夜明砂眼里迅速放大,然后一把覆盖了他整个面庞,夜明砂只觉得像被铁箍给箍 住,然后便感到一股不容他抗拒的大力从上方压了下来! “…你没机会改了。” “轰——”巨响传来,地面猛得一震!巷子两边的矮墙轰然倒塌,尘土滚滚浮动。 尘埃散尽,雪沏茗背对雪娘站在当地,脚边夜明砂的脑袋被深深按进了地里,四肢已经停止了抽搐,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深深裂纹。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雪沏茗的声音传来。 “…能一下打死的敌人不要留到第二下。” 第65章 二人游 北国的的阳光似乎要比南方要来得炽热。 雪沏茗伸出左手挡在额前,眯缝着眼睛望向这异国的天地。右手放在雪娘膝上,女孩正低着头细心的替他裹上一层层纱布,沉默不语。 “…雪娘?” “嗯。”雪娘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雪沏茗试探着问着,右手挪了挪。 “别动。”雪娘抓着男子的手腕,再次按在自己膝上。 二人不约而同的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 女孩替男子包扎好受伤的小臂,一语不发的替他打上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雪娘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呃,谢谢。”雪沏茗觉得雪娘像是在闹情绪, 有些不知所措,“那个…你被吓着了?” 雪娘摇了摇头,低头收拾着脚边的伤药。 “好胆量——”雪沏茗讨好似的冲女孩竖起大拇指,“走江湖就得这样,遇到点事就哭哭啼啼的,还不如回家奶孩子。” “我没有家,”雪娘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面露尴尬之色的男子,“…爹爹和娘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呃…我,我们上路吧。”雪沏茗转过头去不敢看女孩的眼睛。 “嗯,现在去哪。”女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雪沏茗目光望向北方,那是北羌的腹地。 “那三只北羌小猫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雪沏茗低头冲女孩笑着,“你就不好奇么?” 北国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身前这个男子宽大的后背上,替她挡住了那刺眼的光芒,男子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她能想象到他的笑脸,一如既往的让 人感觉到温暖和踏实。 然而现实却不尽人意。 “老板,你这有能跑的马不?”雪沏茗站在城外的一家卖马的店子门前,眼睛往马厩里瞟着。 “嘿,你这是说些什么话?”马商老板走了出来,只见他指了指马厩,“你就看看,我这那匹不是千里良驹?” “呃——那你给我挑匹好点的出来。”雪沏茗不自觉的摸了摸挂在腰后的葫芦,咽了口唾沫。 不一会,老板便牵出来一匹大马,只见此马生的高高大大,一身棕色的毛发油光水滑,可见是经常被打理,就连那对眼睛里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 “嘿,就这匹马,不是我给你吹,”老板拍了拍马背,得意的说道,“方圆五十里,你再找不出比它能跑的了…” 雪沏茗没理会老板的絮絮叨叨,径直走到棕色大马身前,摸了摸马脖子,脸上的神色复杂,像是担心,又像是抱歉。 棕色大马侧着头看着这个男人,不屑的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圈白雾。 “我这马,虽说不是什么汗血宝马,但是也差不了太多,不仅能跑,一次驼三四个人跟玩儿似的…”老板还在继续说着。 雪沏茗先把雪娘抱上了马背,然后纵身一跃,跨上了马背。 “咔——”像是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就见这匹棕毛大马原地打了个趔趄,四条腿微微打着摆子,任雪沏茗怎么催促着也不往前一步了。 “它就算驼三个人也跑得跟飞似的,呃——”马商老板看着眼前的两人一马突然的愣了,良久后才听他说道,“你…你还是另寻良驹吧。” 雪沏茗从马背上爬了下来,一脸抱歉的看着马商老板:“不好意思啊掌柜的…” 老板像见鬼了似的看着雪沏茗,半天才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认了。”说罢,牵着马往回走,这马被马商牵着,这 会走起路来就跟扭秧歌似的,再也不复刚才的不可一世,看这样子以后是没法再跑了。 雪沏茗垂头丧气的牵着雪娘回到了大街上,拿着葫芦在手上不停的掂着,一脸的无奈。 雪娘拽了拽他的衣摆,指着大街上。 雪沏茗顺着看去,顿时笑了。只见一名卖柴的老汉正坐在车辕上赶着一辆牛车,缓缓地在街上行着。 雪沏茗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边挥手边嚷嚷着:“哎——老乡!老乡等等!” 老汉从车上回过头来便看见一名穿着闰朝服饰的男子跑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用手中驱赶牛车的鞭子止住了雪沏茗:“你干啥?叫什么叫?谁跟你老乡?老子是土生土长的北羌人!” 雪沏茗笑笑:“是是,那个,你这车卖不卖?” 老汉眉头一竖:“卖了我喝西北风去?我还指望着它吃饭呢!” “大爷,通融一下,”雪沏茗把手伸向雪娘,雪娘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数了几张递给雪沏茗,“大 爷你看,这么多够么?” 卖柴老汉偷眼瞄了下雪沏茗手里的银票,撇了撇嘴:“这些?就够买我这一车柴火的。”说着,挥起鞭子就要继续赶路。 “哎,别呀大爷,”雪沏茗连忙拉住了他,又从雪娘手里接过一叠银票,塞到老汉手里,“这样吧大爷,我连你的车和柴一块买了,你行个方便。” 第51章 卖柴老汉不动声色的把那叠厚厚的银票揣进了袖子,把鞭子塞到雪沏茗手里,说道:“行吧,那我今天就吃个亏,赔本卖你了。” 雪沏茗笑得跟哭似的。 “你被宰了…”雪娘默默的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雪沏茗苦笑着把牛车赶到路边卸下那一车柴火。 “买这车用了一百五十两银子…”雪娘看着雪沏茗忙前忙后,继续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着。 “我…我知道。”雪沏茗一脸的肉痛,眼角直抽抽。 “不过我们有车了…”雪沏茗摸了摸车前这只牲口的背脊,似乎是找到了一丝安慰。 这是一只水牛,就这样站在地上都快齐雪沏茗一样高了,壮实得不像话,一身黝黑的毛发加上那一对粗壮的牛角,也是颇有气势。 “行了,至少不用靠走的了——”雪沏茗把雪娘抱上牛车,抓起老汉留下的那顶斗笠扣在自己头上,“…上路了。” 男子甩开鞭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手臂上的蝴蝶结随风舞动。 第66章 上朝 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很晚。 清晨的薄雾像一面轻纱笼罩了整个京师,天色微明,皇城的城墙上还亮着火把,隐隐约约中有身着铁甲的禁卫军走过。 翰林郎苏亦落后一步跟在前面那名老者身后,皇城的城墙渐渐在薄雾里显现了出来。 “老师,路滑道湿,慢点走。”苏亦低声提醒到。 “嗯。”走在前面的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言语,不过脚步也慢了下来。 “立之,翰林郎虽是个闲职,你也莫要有怨言,”老人突然开口了,“在翰林院任职,切记少说多看,少听多做。” “立之省的,老师教诲不敢轻忘。”苏亦躬了躬身子。 “你以状元之身却只谋得这一个翰林郎的职务,我是怕你心中有怨言才多说几句。不过你既有此番心性我也就少了几分担心,不枉我对你这么多年的教导。”二人此时已经快到了皇城城门下,老人停下了步子,开始整理着衣冠,“待会到了朝堂上莫要再叫我老师,得称我礼部尚书顾大人。” “学生理会得。”苏亦弯下腰拱了拱手。 “吁——”有车夫喝住马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苏亦和礼部尚书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薄雾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拉停了马,转头低声对马车里说了句什么。不一会,车帘拉开了,一名蓄着长须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 “——是右相戚大人。”礼部尚书顾大人轻声给身后的苏亦说道。说着,就要走过去打招呼。 戚宗弼这时也已经看到了这边的两人,看样子也正准备走过来。 “嗒嗒嗒——”薄雾里又是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苏亦二人离得远暂时还看不清楚,只听见有声音传来。戚宗弼一转头看见马车模样,不禁愣了愣,转回头来冲二人歉意地拱了拱手,然后往马车来的方向走去。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车夫轻轻唤着车里的人。戚宗弼几乎是小跑着的走了过去,就站在马车边侯着。 车帘从里面被撩开了,一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约摸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弯着腰走了出来。只见他睡眼惺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刚才就是在车厢里打着盹。 老人揉了揉眼睛,正准备从车辕上下来,然后就看到了戚宗弼站在车边,正伸出手来要扶着他。 老人笑了笑:“戚大人——别来无恙啊。”说着,把手伸过去任由戚宗弼扶着他,晃晃悠悠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樊翁客气了,”戚宗弼微微一笑,“倒是您,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怎么今日想起来上早朝了。” 老人摆了摆手,顺势也就摆开了戚宗弼扶着他的手臂,只听他说道:“也无甚大事,只是听说最近朝堂上吵的厉害,我来看看热闹。” 戚宗弼脸色变了变,尴尬一笑:“哈——樊翁好雅致…其实都是寻常争论,定是下面人以讹传讹了。” 老人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面色尴尬的戚宗弼:“哦——既是如此那再好不过,我就怕有人趁着圣上染疾之时做些龌蹉勾当。” “哈哈——,”戚宗弼的脸色此时已经再次恢复了自然之色,说道,“樊翁说笑了,要真有这人,我戚某第一个不放过他。” 老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开城门。 不远处的二人将一切尽收眼底。苏亦指了指 那名老者,轻声向礼部尚书问道:“那位可是…?” 顾大人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人——两朝元老,左相樊少霖。” “可是学生听说樊翁早就不上早朝了…”苏亦微微皱了皱眉,今天虽然是他第一次上朝,但他已经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味了。 顾大人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眼身边这名学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樊翁位即左相,虽说现在年事已高,一切实权和决策事宜都交到了右相戚宗弼手上,但他要来早朝还有人敢拦着他不成?” “不是,学生的意思是樊翁今日为何…”苏亦情不自禁的说道。 “不该问的别问,”礼部尚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少说多看,不是才教了你么?” 苏亦愣了一下顿时就回过神来,再次弯了弯腰答道:“学生明白了。” 顾大人伸出手拍了拍苏亦后背:“别这么拘谨,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风骨。莫忘尊卑固然重要,但也得有自己的脊梁。” 苏亦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老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听顾大人继续说道:“好好干吧——樊翁当年也是从你现在翰林郎这个位置爬上去的。” 顾大人说完,便不再管苏亦,往前面二人那边走去了。 “老师…”苏亦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看着前方那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神色复杂。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薄雾也开始缓缓散去,城门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也越来越多,都围拢了过来。 苏亦站在人群中,偶尔和人拱手打着招呼。他目光一扫便发现,人群不约而同的就分成了三个大的圈子,人最多的便是以右相戚宗弼为中心的那堆人,多是文官和六部的一些大臣。另一个 稍大的圈子便是以三军元帅应谷通为首的武官集团。闰朝百年来一直重文轻武,武人和文人之间素来不睦。剩下的一个圈子人就最少了,只有六部其余的大臣们围在一起,自己的老师赫然也在其中。 苏亦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嗡——”宏伟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本来还在扎着堆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都停下了讨论,按顺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开始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衣冠。 戚宗弼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的站到了排头第一个的位置上,抖了抖长袖,昂首挺胸站好,戚宗弼转了转头,就发现三军元帅应谷通正一脸古怪的给自己打了个眼色。 戚宗弼微微皱眉,疑惑的回头看去,就看到樊少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咳咳——”戚宗弼尴尬的咳嗽起来,顺势就往边上让开了,他这时才想起,今天自己不是 最大的那个,只听他说道,“樊翁快请,戚某冒昧了,竟没发现自己挡着了樊翁的路。” “无妨无妨,”樊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见他摆着手说道,“我老了,走不动了,要不今日还是戚大人你来排头吧?” “不敢不敢——”戚宗弼哪敢答应,弯腰朝老人拱了拱手,“樊翁莫要再折煞戚某了。” “嘿——”老人笑了声,不再言语,站到了排头的位置。 这时,森严的皇城内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旨声: “宣——百官上朝!” 第67章 逼谏 宏伟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只洪荒猛兽在这个清晨张开了巨口。 穿过城门甬道,顿时豁然开朗,巨大的皇城便展现在了眼前。广场上,持枪禁卫军分站两排,目不斜视,肃穆俨然,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的淡金盔甲上烨烨生辉。 文武百官此时无一人交谈,文官持节,武将披甲,都默默地往前走着。 穿过广场,越过长长的阶梯,排头的樊少霖第一个踏进了大殿。 樊少霖年事已高,此时走了这么久已经微微有些气喘,跟在他身后的戚宗弼伸出手替他抚着后背,说道:“樊翁,您还好吧?” 樊少霖摆了摆手,缓了口气才回道:“无妨,劳戚大人挂念了。” 这时大殿正中的屏风后绕出来一人,此人面上白净,神色肃穆,手持一柄拂尘,正是岳窦岳公公。 只听岳公公清了清嗓子,出声喊道:“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同时撩袖匍匐在地,异口同声的喊道:“恭迎圣上——” 随着声音,一名身着大黄龙袍头顶珠帘金冠的老人从龙椅后走出,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坐在了龙椅上。 第52章 老人身形消瘦,面上也无红润之色,一副将行就木之相。他手里还捏着一块金丝手帕,不时用它捂住嘴咳嗽两声。 来者便是当今这个天下的主人,闰朝皇帝陈开名。 陈开名挥了挥手,说道:“平身吧。”然后陈开名一眼又看到了跪在头前第一个的那名老人,樊少霖。陈开名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也立 马吩咐道:“来人——给樊翁赐座。” “谢陛下——”樊少霖站起身来,又朝坐在龙椅上的陈开名弯腰拱手。 “免礼——”陈开名摆了摆手,“倒是樊翁,今日你怎么想起来上朝了?朕记得早在五年前朕不是就允许了你可以不必上早朝了吗?” 台下老人笑了笑,目光在文武百官身上随意的扫了扫,才说道:“老臣许久不见圣上,心底挂念,所以特来一窥龙颜。” “哈哈——樊翁这说话的门道还是不减当年。”陈开名难得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自己都快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樊翁,待会早朝完了来朕书房,我们好好叙叙旧。”陈开名对台下老人说道,气色似乎也好了许多。 “遵旨。”此时已经有力士替老人搬了椅子过来,老人拱了拱手便坐下了。 “好了,诸位爱卿,”龙椅上的陈开名坐正 了身子,“今日可有事要奏?” 台下众臣都偷眼看着身边的人,谁也没说话。应谷通悄悄看了眼身子斜后方的戚宗弼,发现他正低垂着眼睑,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要站出来的样子。 “陛下,臣有事要奏。”一名持节的文官站了出来,是吏部的一名参政,只听他说道:“天季愈寒,大雪封山,南方多地出现流民。路有饿殍,实乃不忍视之。年前多地干旱,颗粒无收,诸多城镇尚无法负担如此之多流民,只得任其自生自灭。臣恐再如此下去,只怕出现易子而食也不无可能。臣早先递过奏折,诸多计划事宜已在奏折里写明,望陛下过目。” 陈开名点了点头:“嗯,你的奏折我下朝便去批阅,此事不能再拖。” 陈开名低头沉吟,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消息,半响后才看了看大殿下的百官:“还有何人要奏?若是无事,那便退朝了。” “陛下,臣有要事禀奏,”又是一名工部的参政又站了出来。 “你有何事?”陈开名有些疑惑,工部一般要事不多,这名大臣此时站出来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臣要奏的是…”这名工部参政顿了顿,“转眼又近年关,距北边北羌来犯的日子已不久,还望陛下早做考虑…” “好大胆子!”陈开名一声怒喝,手重重拍在了龙椅扶手上,“你一工部参政安敢对军事指手画脚?!” “臣——不敢!”这名大臣立马匍匐在地,只听他说道,“陛下明鉴,此事不仅仅是兵部之事,更是国家之事,闰朝之事,千家万户百姓之事。微臣一片拳拳之心,问心无愧!若是陛下要治臣之罪,微臣愿意以死明志!” “你!咳咳——”陈开名气急,“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臣死不足惜——”趴在地上的参政头也不抬,语气沉稳,“但此事乃千秋之计…陛下,出兵吧!” 参政最后一个字说出,像是发出了一个信号,整个大殿上超过半数的文臣武将,顿时齐刷刷的跪了一地,一齐说道:“此乃千秋之计,臣等恳请陛下出兵!” 陈开名猛然变色,转头看向戚宗弼,只见这位右相大人施施然站在跪倒在地的百官之前,眼睑低垂,傲然孑立,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好好好,好一个戚宗弼!好一个百官齐谏!”陈开名脸色阴沉不定,“好啊!咳咳——呃…”龙椅上的老人气急,只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陈开名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有人谈话。 “陛下身子大不如前…最近才见有些好转… 没想到就遇到今天这事…”这似乎是阿窦的声音。 “岳公公费心了…你侍奉陛下多年…陛下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你莫要辜负了…”这像是樊翁在说话。 “樊翁言重了…这是阿窦应该做的…倒是陛下心病愈发严重了…哎…自皇后娘娘走了后,陛下便有了这病…”岳公公深深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呵…罢了,那是她的命…”樊翁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陛下最近总是发呆…也常常提起皇后娘娘…前些还给我说老是梦到娘娘,说…说娘娘想他了。”岳公公语气无奈,言语中透着苦涩。 “是啊…几十年了,几十年不曾见过她了…”病床上的陈开名突然开口了,“——我也想她了。” “陛下你醒了——”岳公公急忙走了过来,就看到这位苍老的帝王正望着床顶,眼角泪痕犹 在。 “咳咳——”陈开名一手撑床想要坐起来。 岳公公急忙把他扶了起来,伸出手替他抚着后背。 “陛下——先吃药吧。”岳公公走到一边,端过一碗药来。 这时坐在一边的樊少霖走了过来,对岳公公说道:“岳公公,我来吧。” “樊翁,你这…”岳公公见樊少霖接过了药碗,疑惑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垂手站到了一边。 这名快八十岁的老人捏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对病床上的陈开名说道:“陛下,今日老臣侍奉你服药。” “樊翁…”陈开名愣了愣。 “陛下怕苦,老臣还记得的…”老人笑了笑,“记得上次给陛下喂药,陛下还未及冠…呵——”说着,舀起一勺药递到陈开名嘴边。 陈开名不再言语,微微低头喝下,皱了皱眉头,不知是苦的,还是愁的。 “樊翁…今日朝堂之事不知你怎么看?”陈开名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 老人微微一笑,又舀起药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听他说道: “陛下,出兵吧。” 第68章 夜半密旨 “樊翁——你?!”病榻上的陈开名瞪大了眼睛,“你也觉得戚宗弼没错?” “倒是和戚大人无关…”老人低垂着眼睑,将药碗放在了一边,“圣上,你可知你和先帝最大的区别在何处?” “先帝…”陈开名喃喃自语,“若是先帝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先帝戎马一生,杀伐果断。”老人轻轻地娓娓道来,“他一生中,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可为的时候…” “先帝与圣上最大的不同便是,先帝更敢赌,”老人替陈开名蹑了蹑被角,“拿几十万的将士去赌,拿江山去赌,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陈开名看着眼前的老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圣上你的性子沛然中正,不喜剑走偏锋,一切以大局为重。但是…”老人抬起头来,看着病榻上这 名君主的眼睛,“…今日,圣上你敢赌吗?” “朕…”陈开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樊翁…”良久,陈开名说话了,只是声音干涩,“你这是要朕拿边关那好几万人的命去赌啊…朕若是这样做…真的对吗?” “老臣倒是有一计,可解陛下之忧。”樊姓老人微微一笑说道。 “樊翁明言。”陈开名抬起眼睛望着眼前这名老人。 “戚宗弼计策里说是以边关三城为饵,不如说是以这三城里的几万百姓为饵。”樊少霖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苍老的身影里竟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味道。“若是城中没有这几万百姓,北羌必不会中计。在戚宗弼的计策里,这几万百姓已是必死之人,是他手中弃子。这同时也是圣上和戚宗弼的矛盾所在。不过圣上,你可颁发一道圣旨,密令戚宗弼将三城百姓悄悄转移,命军中将士身着寻常百姓衣物替代之。在北羌攻打过来之时,让将士们佯做抵抗后,便后撤让出三城 。由此,戚宗弼之计便可如常实施。至于接下来是胜是败——胜则北羌已定,败则…圣上,你可敢赌?” 陈开名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老人在病榻上人的腿上拍了拍,说道:“圣上,老臣话已至此,剩下的就看陛下的定夺了…老臣告退。”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带上门离去了。 岳公公垂手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语不发。 当天夜里,一道密旨从皇城递出,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右相府。 戚宗弼将前来送旨的公公送走,关上门,就这样站在院里,面无表情。 月色当空,戚宗弼像是一尊雕塑般伫立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位妇人披着衣服从房里走出,看到静静站在那的戚宗弼,忍不住出声喊道:“老爷…怎么了?” 戚宗弼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屋檐下的妇人,半响后才摆了摆手:“无事…外边凉,回屋吧。”说着,走过去搀着妇人往屋内走去。 “老爷可是有心事?”妇人看着身边这位陪着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神温柔。 第53章 “呵…瞒不过你。”戚宗弼轻笑一声,“…那件事,圣上同意了。” “嗯…”妇人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要打仗了…”戚宗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夫人…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呢…那毕竟是好几万的人命…” “老爷自己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妇人伸出手,抚摸着男人已经灰白的鬓角,“老爷若是觉得该做,那便就去做了。老爷心系的是闰朝,妾身是最清楚的。” “夫人知我…”戚宗弼看着眼前这张已经日渐苍老的容颜,微微笑着,“若是有机会,不当这宰相,再好好陪你一辈子。” 妇人开心地笑了,率先走进了屋子:“呵呵,老爷说些什么话,待你功成身退,辞官归田,妾身自是与老爷过完这一世的。” 戚宗弼站在门边看着屋内那个妇人,笑得有些苦 涩。 只怕我没有那一天了——这一世欠你太多。 —————————————————————————— “看来圣上是做出决定了。”武官之首,三军元帅应谷通坐在自家大厅里,厅下还坐着一名身穿文官官服的中年男子,那是兵部尚书徐晨龙。 徐晨龙端起茶杯浅酌一口:“那道密旨的内容不甚清楚,不过大致还是猜得出来的——看来是要开战了。” 应谷通默默地点了点头:“戚宗弼…是个不得不让人佩服的人呐…” 徐晨龙脸上没有表情,不过却也赞同的点了点头:“是了…不管这一战是胜是败…结党逼谏,他终究是难逃一死的…” 应谷通低头看着在杯子里打转的茶叶:“之前听了他的计策,我只道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数万人性命说杀就杀了,现在看来,他不仅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是狠…” “…他是真的为了闰朝。” “嗯…” 皇帝深夜一道密旨递到右相府。这条消息像是瘟疫一般在京城的官员圈子里传开了,谁也看不见的暗流在阴影里汹涌。 苏亦在翰林郎这个位置才上任不久,还只能算半个圈外人。他谨记着自己老师的话,少听多看,少说多做,每天兢兢业业的完成着自己的事。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事,翰林郎很清闲。翰林院其实就是,京城里王公大臣们家里年幼子女上书塾的地方,而翰林郎的职务就是帮助翰林院里的先生大儒们处理一些杂务,要做的事不多,苏亦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发呆。 对于最近在官员里传的沸沸扬扬的事,他大概只知道是要打仗了——其实每年这时都在打仗。所以他并没有太上心。 但是慢慢地连翰林院里的先生大儒都开始议论了,再然后甚至那些公子小姐郡主少爷也开始议论了。 苏亦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了。光是从别人的只言片 语中听到的什么“几万百姓的生死”就已经够骇人的了,但毕竟是道听途说,于是他决定去问问自己老师。 战争之下,受罪的永远是百姓。 第69章 天下剑主(上) 闰朝北方的国境线往南,待穿过了戈壁,入眼处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凉州城不像它的名字那般冷清,反而显得很热闹,作为一个边关城市,这点已经很难得了,闰朝的繁华由此可见一斑。 “我可提醒你,”城门下,一个好听的女声从面纱下传来,对身边的男子说道,“千万千万不要使用内力,不然这城…” 这名男子一柄长剑悬于腰间,同样带着一顶垂下幕帘的斗笠,一头雪发全部藏在斗笠下。此时听身边女子聒噪,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只听他说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 “消停?”女子脸上蒙着面纱,只余一双美目露在外面,只见她秀眉一挑,“我可先给你说清楚,你现在的经脉就是一个满是破洞的管子,我的内力在你体内只是一个塞子,防止你剑气外 泄。若是你强行运功,呵…我倒是不怕,就怕这凉州城今日便要血流成河。” 男子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不过却也知道女子说的没错,冷哼一声便不再搭话。 戴着面纱的女子也不在意。在街道上左右瞧着,显得很是开心。 “不是说好了去分坛吗?”百里孤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分坛在城外,你进城做什么?” 虞美人杨露转过头白了他一眼,只听他说道:“自然是找两匹好马,难道你想这样走着去京城不成?” “咳咳——”剑气近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他常年剑气环身,活物不得近身,已经很多年没骑过马了,自然没想到这一出。 “…你似乎对我知之甚多——谁告诉你的?”百里孤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此时杨露已经在街边找到售卖驽马的商家,正在询问价格,听百里孤城问来,只见她微微一 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说来话长,你可知我为何要杀戚宗弼?”虞美人的神色突然有些黯然。 百里孤城眼睛抬了抬,看着眼前这位美丽女子,示意她继续。 “家师与你这藏剑术上一任传人鹤问仙颇有渊源,当年…”杨露缓缓开口说道。 “鹤问仙?”百里孤城眉头皱了皱,“——那是谁?” “你不知道?”杨露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此时马商已经牵了两匹马出来,交付给了女子。 杨露思索着翻身上马:“你居然不知道鹤问仙…那你藏剑术从何习来?” “这有何奇?自然是我师傅所传,”百里孤城也上了马,看着杨露,“不过这鹤问仙到底是谁?” 杨露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整理着思绪:“天下剑主鹤问仙…是曾以一人之力剑挑整个鬼见愁之人…不对——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他叫郭天凤。”百里孤城咽了口唾沫。 “呵——原来如此…”杨露眼睛一亮,露出释然之色,“竟然是他——凤鸾双剑。” “凤鸾双剑?这又是谁?我怎么未曾听过?”百里孤城脸上疑窦更深。 “你师父郭天凤还有一兄弟,名为郭天鸾,”杨露像是在背诵典籍一般娓娓道来,“此二人是最早叛出鬼见愁,追随在鹤问仙左右的那一批人之一,被江湖人称凤鸾双剑。不过…在和鬼见愁的最后一役里,郭天鸾身陨,郭天凤失踪…没想到他竟是跑到了边关教起了徒弟。” 百里孤城神色愈发疑惑了:“这些事我未曾听他提起过…你说详细点。” “呵——”寒风吹起了这名女子的面纱,露出那倾世容颜,只是这幅容颜的主人似乎是在苦笑,“…你可知现在鬼见愁背后站的是谁?” “鬼见愁的…背后?”百里孤城眉头挑了挑,“什么意思?” “如今的鬼见愁,明面上仍旧是那个已经延续了数百年,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但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它就已经被朝廷暗中掌控了。”杨露声音低沉,诉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百里孤城目光一凝:“这种事情…你又是从哪得知?” “家师曾经是鬼见愁一名执事,专属负责记录典籍。”杨露面无表情,似乎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也是在那时,朝廷使用诡计,收买人心,而对于那些收买不了的,便暗中杀之!鬼见愁也是从那时开始了分裂。” 杨露咬了咬牙,继续说着:“我师傅当时也是那些人的暗杀目标之一…那时,以鬼见愁为中心,整个江湖都掀起了腥风血雨,大门大派,只要在这江湖中的,无不人人自危,生怕受了这鱼池之央。” 杨露突然看向了百里孤城:“也就是在这时,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谁?” “天下剑主…鹤问仙。”虞美人一字一句道来,“他出现在江湖上时已经是年近七旬,自称苦寻剑道五十余载,至今一无所获。” 杨露叹了口气,“他虽说自称在剑道一无所获,但他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未输过,甚至没人见过他拔剑。”杨露看向百里孤城腰间那柄华丽长剑,“他一柄长剑从未出过鞘,无论何时,只用剑气败敌。” “就是你现在用的这柄…”杨露指了指百里孤城腰间,“这柄剑是鹤问仙当年只身闯入赫连剑宗取来。当时赫连剑宗宗主,率全派弟子前去阻拦都拦他不住,鹤问仙所过之处,赫连剑宗数万宝剑的剑身,齐齐下弯折断,竟像是对其俯首叩头一般。鹤问仙径直走入赫连剑宗剑阁,取下这柄他们的镇派之剑。” “至此…天下剑主鹤问仙,一战成名。” ps:嘿,这章主要讲了下数十年前的那个江湖的故事,也提起了一下百里孤城藏剑术的渊源。不过还没讲完,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 ?觉得我没说清?虞美人的师傅和鹤问仙什么关系?鬼见愁最终又是怎么被朝廷完全掌控?鹤问仙又是怎么死的?容我卖个关子。 嘿,我们明天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