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节 本书名称: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本书作者:树栖客 作品简介: 上一世,宋枝鸾是京中最声名狼藉的天家公主。 为逼谢家那位小侯爷娶她,她遣散伶人,与他在寝宫耳鬓厮磨数日,换来一道圣旨。 嫁进谢家那日,宋枝鸾团扇掩面,悄望着丰神俊朗的心上人,心里满怀憧憬。 哪怕经年冷淡,她也想着好好弥补他,一身矜傲骨,也愿为他洗手作羹汤。 十年间相互帮衬有之,抵死缠绵有之,宋枝鸾以为,他总该有几分喜欢她的。 可谢预劲掌权那一日,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她禁足。 宫门缓缓合上时,谢预劲站在雪地里,对她说: “此生不复见。” * 圣人胞妹忽然香消玉殒,众人皆猜测是那位谢相所为。 谢预劲原以为他是恨宋枝鸾的。 可她身亡那夜,他亲手为她整颜敛骨,枯坐一夜,竟心悸而亡。 睁开眼,却回到了宋枝鸾逼他成亲的那一年。 他开始刻意出现在宋枝鸾面前,长发束冠,穿她最喜欢的衣裳。 原以为宋枝鸾会为了他,再度遣散伶人,去殿前求旨,待他如前世一般温柔细腻。 结果却是,一次次被视而不见。 眼睁睁看她对别的男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在宫宴上,他费尽心机,终于得她正眼看了一回。 “听闻谢家二郎俊美无俦,天人之姿,不知是哪位?” 有人生怕宋枝鸾起了兴致,想要强求。 谢预劲握着茶杯的手却无意识收紧,脊背都绷直。 直到宋枝鸾轻轻一笑。 “不过如此。” “莫醋了。”她看向身边的俊俏少年郎,笑着哄道:“我最心悦你,成不成?” *双重生+追妻火葬场+各类帅哥男配修罗场 *女主会登基 *双洁,1v1he。 排雷:含大量狗血设定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重生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宋枝鸾 谢预劲 一句话简介:禁欲权臣x天家公主 立意:世界没有真假 第1章 决裂“臣与殿下,此生不复见。”…… 后来的宋枝鸾,两世都未再见过,如顺和八年这样大的雪。 澌澌澎湃的雪浪糊住睫毛,瞳被淋冷,眼尾往两鬓却被脸颊边的白狐毛熨帖上温度,像是要将涌上泪时短暂的热意延长。 随行帝辇的文武百官在昨日抵达东都祁安,迁都后的禁苑只留有洒扫的宫女和太监,殿锁千门,他们在呼啸的冷风里奔走,身上攒了满衣的雪。 或许世上根本没有自由的鸟儿。 哪怕宋枝鸾是他们眼中最高贵的一只,还曾被给予一枝栖息之地,可终究还是被折断。 她坐上厌翟车离开谢府时,侍女拿来的靴子犹带几分熏笼的暖气,才下了车,不过略走了几步路,宋枝鸾就觉得脚下像踩着一块冰。 真冷。 这样的冷天让她离开,他是真的恨不得她旧病复发,就此一命呜呼才好罢。 “——谢将军到。” 当你曾对一个人足够熟悉,便能轻而易举的在脑海里想象出他的神态。 哪怕他现在只是从远处朝你走来,厚重的积雪还消去了部分脚步声,宋枝鸾眼前依旧能浮现出谢预劲站定在宫门前的模样。 宋枝鸾从前很喜欢趴在高墙之上俯瞰他,高入青云的宫墙是红色的,文武百官绷着脸皮踏上从龙路,在三重殿内丑态频出,而谢预劲站在其中,浑身冷态,抬眸望过来,那里却有深匿起的权欲。 他真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人。 这样一副冷淡禁欲的皮肉骨骼,该是长在不食烟火的神仙身上才对。 她明明看出来了啊,还是义无反顾的走向他。 如今想来,也许从一开始,早在那座破桥头,她的目光就不该在他身上停留。 也就没了后日因果。 “还请殿下放下执念——” 谢预劲的声音传来,本就凉薄的声调在风雪里一滚,像是化成了冷水,浇灭了宋枝鸾深远的思绪。 一路凉到心里。 “今日一别,臣与殿下,此生不复相见。” 冷风倒灌入喉,宋枝鸾加深了这个呼吸,她看向前方,却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映入她的眼。 心脏绞痛的滋味她已经尝的够多,至此已有些木然。 背对着谢预劲,她往前迈了一步。 腰侧环玉轻响。 幸而是早有了准备,宋枝鸾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 “好一个,此生不复见。” 她重新仰起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泪刺的她眼酸:“谢预劲,便当我此生看错了人。” 稚奴为宋枝鸾撑着伞,在鹅毛大雪中看去,青年的神情在落不尽的雪色里难以明辨。 周围宫人噤若寒蝉,金吾卫统领走上前:“将军,皇上口谕,命你即刻启程去往东都,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时辰耽误不得。” 大喜之日。 宋枝鸾偏过头,感到分外讽刺,她在期盼和惶恐之中看着谢预劲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却没想过,当这日来临,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与她划清界限。 少年夫妻,十年相伴,换来一句此生不复见。 舌根好似被泡在苦水里,她无声着呢喃这几个字,慢慢品出了解脱的意味。 也好。 也好。 “那便再也不见,”宋枝鸾轻声道:“谢预劲,我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 栖梧殿是宋枝鸾未立府前住的地方。 银炭烧在寝殿四角。 稚奴拿了一个小雪人进来,刚想说话,撑在织金软榻上的天家公主却朝她笑道:“稚奴,我听说凉州有一种冻梨,吃起来很爽口,你明日去为我寻来吧。” 稚奴呆住了,眼泪立即涌现:“殿下要赶稚奴走吗?” “怎么会……”宋枝鸾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稚奴快速打断,她左右抹干净泪,笑着说:“殿下看这个雪人,像不像殿下?” 宋枝鸾喜冷怕热,一会儿窗子打开,冷意扑面而来,病躯倒是更轻快了些, 她有了些精神,托起腮端详。 雪人头上有一块苍翠欲滴的碎玉,用绸缎挂住当面具。 稚奴看着眼前人黑白分明的眸,和怎么也掩饰不去的倦怠,在宋枝鸾眸子微微亮起的那瞬间,不知为何,想起了新婚时的宋枝鸾。 公主年少时最爱傩戏,每每进献傩舞娱神祈福,或是除夜驱傩,她总要戴着面具,混进人堆里凑热闹。 成婚后也是如此。 那年朱衣夜行,燃蜡炬,燎沉檀,荧煌如昼。 少女戴着面具,穿着广袖襦裙,在朱雀街的人群之中踮脚展臂,少年察觉到身侧的人没跟上来,站定回头,望见少女在起舞,眉梢轻挑,寻了个安静的地方盯着。 她一抬头寻他,就和他对上视线。 “你还记得皇兄送我的这块绸面。”宋枝鸾看着雪人发上那一块碧绿的叶,慢慢开口,“他总是喜欢将我装扮成一朵花。” 美则美矣,毫无用处。 稚奴明白话里的意思,宽慰道:“殿下莫要伤心,公主府长久不住人,修整需要费些功夫,过两日我们肯定能回府了。” 再也回不去了。 宋枝鸾看着她,捂唇咳嗽几声,拿起帕子,那帕上竟有鲜红刺眼的血。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节 她怔住。 大限将至了么。 她还这么年轻呢。 宋枝鸾的表情在稚奴的惊恸声里显得格外平静。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兴阳三年。 那是新朝的开始,父皇治下的第三年。 也是她嫁给谢预劲的那年。 如果那时她做了不同的选择,不是求人而是求己,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 除夕夜酒楼里觥筹交错,一壶壶美酒从店小二的托盘上放到桌上,街道两侧彩幌招招。 “诶,你们听说了吗?灵淮公主最近把府里所有的伶人都赶走了!” “假的吧?那些伶人不是面首么,个个貌比潘安的,这样的艳福,她舍得解散了?” 几人大声哄笑,东倒西歪的敬酒。 “艳福?谁的艳福?二公主的美貌名动京城,要我看还便宜了他们!她要是愿意,我也愿意自荐枕席!” “呸,灵淮公主是当今天子最为受宠的公主!太子殿下的胞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 饭桌上笑声渐大,聊到兴头上,个个扯着嗓子叫嚷。 宋缜也喝晕了头,睨着对座屈腿而坐的少年:“你听到了?我看灵淮这回可是真打算收心了。” 谢预劲正慢悠悠地往酒樽里倒着酒,月色在他的绛紫官袍上交织聚汇,混出些许淡色,按说该蕴出些柔和气息,但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月下横生的荆棘,有种渗入人心的危险感。 “与我何干?” “你这话说的,”宋缜凑近了笑:“我那小堂妹心在谁身上你又不是不知道,装什么糊涂。” 谢预劲斜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灵淮公主与许翰林青梅竹马,皇上也有意赐婚,她心在谁身上,重要吗?” 宋缜诶了声,“我说你就非要说的这么绝情?虽然说皇上和许家从前有过结亲的想法,但那都是打江山前的事了,现在怎么想的,还真不好说,要说青梅竹马,你和灵淮不也是年少 相识……” 宋缜的身影在他面前逐渐模糊。 脑海里似乎有石子砸碎湖面,泛起的涟漪飘着酒气,一点点隐去眼前的画面。 嘈杂声音被吞没在流转的光壶里,越来越小。 …… 谢预劲抬起手,想遮去灼眼的壶光。 下一刻,却发现是月光。 朦胧的画面结束,他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 周围已经不是酒楼,记忆断片在入夜时分,而现在月如圆盘。 过去了几个时辰,而他在女子的闺房。 整个姜朝也只有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谢预劲推开门。 眼前青石路通往的花苑澄澈如泉,左右两边种着数棵名贵的玉露梨花。 枝干璨月,玄金色长靴轻轻晃荡,往上是水碧色的裙摆,白皙的脖颈,少女坐在左侧第一棵梨树上,脸上戴着狰狞的獠牙面具。 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珠宫贝阙,万繁极彩。 听到动静,她向前倾身歪头,颈上的璎珞玎珰响,笑声轻灵,夹杂着疑惑。 “紫蟒袍,金鱼袋……你是父皇的哪位大臣?” 少女“惊慌”的捂住自己,“怎么从本公主的寝房里出来!” 谢预劲将门掩上,腰身抵在门框上,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声线微冷。 “殿下闹够了?” 面具里宋枝鸾笑出声,也没继续演了,扶着树干准备跳下来。 树不高,可她待在太乐署玩了几天,体力有些不支,差点一踉跄摔倒。 “我说谢大将军,你不是号称武功最高强吗,看我摔了你都不会来接一下的?” “殿下既知道下不来,为何要爬上去?” 宋枝鸾已经摇头晃脑地走到他身边,面具凶神恶煞,“你叫本公主什么?” “殿下。” “你既唤我一声殿下,那我想在你面前做什么就做什么,”少女摘掉面具,露出一张夺目面容,嘴角边的一个梨涡显得忿忿,“我以为你会进宫呢,父皇准了你的假,你居然跑去和我堂哥喝酒,让你的殿下等了你一天!你说你该当何罪?” 谢预劲敛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背过了身,嗓音疏冷:“臣没让殿下等。” 宋枝鸾闻言把面具一抛,“哦,那好,你也尝尝等人的滋味吧,本公主走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手腕被拽过去,她鼻子磕到男人的臂膀,有点疼。 但宋枝鸾的气神奇的消散了。 她盯着少年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笑着回:“终于不叫公主了?好吧,我要做什么过会儿你就知道了,等着我,我夜里会过来。” 走了几步,宋枝鸾背过手倒着回来,笑道:“别想着逃跑,你知道的,我府上的几百亲卫可都是你挑的精锐,谢大将军打伤了他们,若是传出夜袭公主府的事来,怕也不好交待吧?” 谢预劲皱起了眉。 指腹上留有少女身上的余温,他用力碾散在夜风里。 宋枝鸾走后,一道人影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将军喝茶,殿下还有些事要处理,您请先在殿下房中休息。” 宋枝鸾身边有两个得力女官,其中一个眼边有一块青色胎记。 另一名与宋缜同一军营出身,实为影卫。 “她什么时候回来?” 谢预劲站在门口,没有要碰这些茶水的意思。 稚奴收起盘子,那块胎记在月下竟发着些微异光,可放在她稚气的脸庞并不突兀,倒像是孩子玩闹画出来的色彩。 “回将军,微臣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日,如今百官休沐,将军在咱们公主府上住个几日也未尝不可。” “宋世子呢?” “世子在隔壁,比您早醒,玉奴已经送世子回府了。” 门童此时跑来:“稚奴姐姐,许翰林来了,说是想求见公主。” “三更半夜的,许翰林怎么来了。”稚奴瞧着纳闷,朝谢预劲道:“将军,那微臣就先退下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和微臣说一句,殿下说了,让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稚奴退出去,正好碰见许尧臣,带他往后院去。 谢预劲的视线在许尧臣身上停留几秒,在后者转过头来时,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 宋枝鸾有小酌的习惯,并不贪杯,可许尧臣到时,却看到她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 “你来了!” 许尧臣把宋枝鸾的酒放到桌子尽头,眉头紧锁,“你身子寒,饮酒伤身,太医说的话都忘了?” 宋枝鸾没所谓:“本就伤了底的,再忌讳也不能长命百岁,何必在意那么多规矩。” “古人云:山不辞土,海不辞水,日积月累仔细将养着,要想长命百岁也非难事。” 宋枝鸾一看他满脸严肃的样子就想和他作对,许是从小养成的毛病,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她还是脱口而出:“那古人还云: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呢,酒性寒,我这是顺应节气,小补一下。” 说完,在许尧臣开始讲大道理前,她立马接上一句:“好了小夫子,你今天怎么来了?” “谢将军在你这里?” “你怎么知道!” 宋枝鸾吃惊,“已经让人发现了?” “是宋世子告知于我,虽说此时知道的人少,可这事迟早会传到其他人耳朵里,”许尧臣道:“你好端端将人迷昏了抓来做什么?要是陛下知道,你如何交待?” 宋枝鸾听了倒放下心,晕乎乎地往桌上一趴,“当然是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了,没传出去就好,我还没壮好胆呢。” 许尧臣清俊的眉紧在一处:“殿下,这太荒唐了,你可知你抓的是谁?平常胡闹也就罢了,谢将军追随陛下立下赫赫战功,谢国公两朝元老,身死后唯留有一子,他并非可以随意取乐之人,况且,殿下你是万金之躯,怎可……” “本公主当然知道绑的是谁,再说不是还没对他做什么嘛,好了,”宋枝鸾捂住耳朵:“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就别给本公主添乱了,我也是头回做这种事。”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题蓦然一转,“你应该不想娶我吧?” 许尧臣看着她脸上的红晕,顿住。 “父皇和我提了几次我的婚事,每回他都拐着弯的夸你,太明显了,虽然我们小时候他们聊起过婚事,可也没定下来,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能突然就赐婚呢,你说对不对?” 宋枝鸾醉醺醺的:“现在谢预劲在我这,等过几日,父皇肯定会为我们赐婚的。” “许尧臣,如果这件事真成了,那我以后肯定事事安分守己,你就帮我保密这一次。” “或者万一,被父皇知道了,你能不能帮我求个情呢,你别看我动作利索,其实我还挺发怵的……” 她喝多了,脸红的像抹了胭脂,喃喃道:“不用些法子,我永远都留不住想要的东西的。” 许尧臣后来似乎还说了很多话,还帮她挽起了鬓边的发。说的什么,宋枝鸾记不大清了,但记得他离开时拿起她喝酒的杯子,眼神近乎怜悯。 好生奇怪。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宋枝鸾头开始疼,然后清楚的听到一句。 “朝阳公主送你的,你还留着。” 宋枝鸾忽然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求表扬,“长姐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收着,一件!也没弄脏哦。” “不过,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她又去给阿鸾和兄长买酥饼了么……好大的雪啊许尧臣,你来的路上有看到我姐姐么,我好担心她。”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节 许尧臣目光复杂,枯坐犹豫许久,最终起身,走之前,帮她收好了酒杯。 再睁开眼,是玉奴端来了醒酒汤。 “殿下,到时辰了。” 这可是宋枝鸾变着法让钦天监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适合缔结良缘。 宋枝鸾由侍女服侍净了面,打起精神。 沐浴完,就该去见谢预劲了。 成败在此一举。 第2章 纠缠“喜欢吗?” “开押开押,今日初三,灵淮公主该去挑面首了,大伙都来押押灵淮公主今日带几个男人回去?” “我赌两个!近日灵淮公主春风满面的,心情好定然带的多!” “此言差矣,公主瞧着开心,定然是府上有了个称心的宝儿,我赌她一个都不带。” 因在公主府外出没 的才子佳人众多。 与昭仁坊咫尺之遥的长乐坊地价水涨船高,酒楼林立,眺望便可看到公主府门口的两只石兽。 众人乌泱泱下注,一旁说书人正用着茶小憩。 近些日灵淮公主时常出没坊间,府外挤满了俊俏郎君,水泄不通,热闹的很。 宋缜眼下乌青歪在席上,茶水干了,也没让人来续,像被家里轰出来的落魄公子。 好几日的功夫,灵淮竟然半步都没迈出过公主府,也不让任何人进,也不知她到底想对谢预劲做什么,若再过个一两日,便是他也糊弄不过去,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不过你们说啊,灵淮公主如此沉迷男色,这些人怎么还这样趋之若鹜,我瞧去年新科状元打马游街都拐着弯往公主府去,打的什么算盘,整个帝京都门清,真是有辱斯文。” 宋缜早觉得这些话听了不大舒服,碍于身份不便出口,便瞥了眼身旁侍卫。 侍卫揣摩着世子的意思,答道:“灵淮公主乃圣上的第二位公主,出生时四海战乱不休,圣上特意将龙兴之地灵淮郡赐予公主作乳名,即位后赐名赐府,极尽荣宠,便可知她多受圣上眷顾,公主纵然风流了些,但若能尚公主,也是天大的福气……” 话未毕,公主府的大门便缓缓打开。 宋缜立即坐正。 两名侍女从公主府里走出,“诸位公子请听好了,公主殿下吩咐下来,日后不会再挑伶人或是随侍入府,请诸位另寻他主。” 话毕,门外一片哗然。 - 在实施计划之前,宋枝鸾曾经犹豫过许久。 她和谢预劲的关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一些。 她当了三年的公主,人生中更多的时候在随着大军四海征讨,有一年春夏之交,军营扎在一座青山脚下,漫山遍野开满了花。 谢预劲手臂受伤,不被允许上战场,眼看大军南下,他一整天都冷着脸。 入夜时也不进帐,抱剑坐在树下,曲起一条腿假寐。 宋枝鸾给他重新包扎伤口,撕下来的绷带隐约见血。 少年避开她,懒声懒调地举起受伤的手。 “明天换也不会死。” 宋枝鸾仔细端详谢预劲的脸,盯得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才笑着说:“但是你会痛,换上药就不会了,忍一忍。” 包好后,她往他剑鞘流苏结里别了一枝海棠花。 “你也忍忍,晚点再同你主人上阵杀敌。” 他们或许是彼此为数不多的朋友。 所谓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都是近两年才有的。 宋枝鸾已经快忘记是因何而起,但却在这期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会伤心,患得患失,因为他一个眼神心跳加快。 她喜欢上谢预劲了。 - 谢预劲被关在公主府已有三日。 烟雾氤氲,入夜时分整座寝殿都弥漫着淡淡的梨蕊香。 宋枝鸾那夜没来得及做什么,夜深露重,她醉意正酣,只依稀记得当时她见了谢预劲,便醉醺醺地扑了过去…… 几个侍女方齐齐上阵才掰开她,好不容易沐浴完了,对后来的事却没了半点印象。 醒来便是第二日日出,宋枝鸾坐靠在床榻旁,衣衫凌乱,白裙外露了大半肌肤。 不用细究,定是她自己解开的。 抬头对上谢预劲平静无澜的目光,宋枝鸾更为窘迫,一时又对自身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梨蕊香燃了整夜,她是醉了没反应,谢预劲竟也没半点反应么? 假装淡定地整理好衣裙,宋枝鸾第二日抛下句“昨日累着你了,好好歇着,本公主今晚再来”便离开。 直到今日夜里,宋枝鸾才重整旗鼓,带了两壶酒来。 她的房里有许多皇家孤本,彼时谢预劲正握着书看,单手支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极出色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眼。 宋枝鸾没给他准备外衣,他穿的便是一件简单的寝衣亵裤,衣领敞开。 她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衣下分明的轮廓,顿时被呛到,这声音把男人的目光引来,胶着在她身上。 宋枝鸾一鼓作气把酒喝完,心一横,解去外袍,扶着谢预劲的肩膀,坐去他腿上。 总归他们两人之间总是她来主动,这种事她来主动也未尝不可。 谢预劲丢了书,静看着她。 宋枝鸾方才用了大力气,给自己坐痛了,这会儿眼里涌上一层薄薄水雾,刚沐浴过的皮肤粉嫩,寝衣松垮,分落在藕臂之间。 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就低头开始解开他的衣衫。 平时只要谢预劲看她,宋枝鸾就会紧张,此时身体紧贴,呼吸相融,她心头像涌着热泉,阵阵发热,手指碰到谢预劲亵衣下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肌肉,块块紧实,轮廓清晰,她指尖很轻微的打了个抖,无意间轻轻刮过。 一只修长的手扼住她的腕。 宋枝鸾仿佛受了惊,微微张开嘴,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眸子和鼻尖微微泛红,不像她心怀不轨,倒像是他要对她做什么。 谢预劲眯了下眼。 宋枝鸾想的则是,她在屋子里没待多久,这梨蕊香就让她手脚酥麻,谢预劲在这里住了两三日,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 她该再晚点来的。 这会儿宋枝鸾不管怎么用力,都不能挣脱他的手再近一步,看她脸都涨红了,谢预劲扯了扯嘴角,声调散漫:“何必做这些纡尊降贵的事,殿下也不缺面首吧?” 太近了。 近的他说话时流淌的温热气息都吐在她脖颈间,短暂清冷的气音更是加重了这份灼热。 宋枝鸾贴着他的半边身子都是酥麻的,软的使劲不上,她也不再费力,没受制的另一只手抱住了谢预劲。 谢预劲的衣衫被她脱去,她自己的也松松垮垮,这么个结实的拥抱,清晰的可以感受到对方细腻的肌理。抱过去的那瞬间,宋枝鸾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好像也不是像外表这样反应平淡。 不,本就该是这样的反应,他也才十八而已。 宋枝鸾冒出点期待来,在开始之前,她亲在谢预劲的侧颈,而后抬起唇,又俯身,轻轻含|住他颈上的淡色的青筋:“不是面首,是我的驸马,和喜欢的人做这事,怎么能算纡尊降贵?” 谢预劲双手往后撑,似是不信,但这个动作也只是短暂拉开了一点距离。 软烟纱散在他腰腹间晃动,宋枝鸾纤细的手指拨开衣襟上的盘扣,层层散开,细白光滑的腿紧贴着他的。 宋枝鸾强装镇定地俯下身,把手撑在他腰后,低头去吻他的眼睛,谢预劲不躲不避,敛眸盯着她。 “是不是舒服了一些?这是我命人精挑细选的香,你闻了这么些日,除了疏解出来,可没有其他解药。” 她抱紧谢预劲,拉着他的手,暗示性地放在她的后腰,“这几日我会日日与你同床共枕。” 察觉到男人绷着的高大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宋枝鸾暗暗吞咽了下口水,腰眼微微发麻,她想看谢预劲陷入情欲的样子,他凝视她的眸色越深越沉,越是讳莫如深,她就越期待即将发生的事:“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知道我们同处一室,就算说我们没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信的,你也清楚,所以才没有反抗,不是吗?” “从你被带进我寝房的那一刻起,我们这辈子就注定纠缠不清——” 少女没说完,声音便和身子一起跌进榻里,她表情有些懵,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柔软的衣裙凌乱挂着,露出纤细的腰肢和柔雪般的皮肤,手里还拽着解了一半的男人的衣带。 谢预劲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沉眸压制着她的双手,从她手中扯走,边解开衣襟边握着她的腿将她扯到身下,凑到她耳边的嗓音讥冷。 “殿下十二个面首,连男人的衣带都不会解?” 真到了这个时候,听到身后衣物落地声,宋枝鸾反倒趴了过去躲开他的视线,脸上热度一路烧遍全身,红的发烫,“为什么要解?我只是喜欢听听曲。” - 第四日,接连几日阴雨连绵,支摘窗下攀着簇簇藤萝,不知名的花儿吐出粉蕊,被雨水润泽过的风微凉,带着阵阵花香。 纱幔垂落,轻薄的盖在瑞金兽上,烟雾鼓起一角。 谢预劲缓缓睁开眼,余光一片白腻,那是少女细腻莹白的后背,两条细带刚松松系好,柳腰上数道淤青。 宋枝鸾正起身穿衣,听到动静,手指一顿。 她转身看到谢预劲坐直了身体,侧首垂眸,手抓起她的绣被掀开。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宋枝鸾心情很好,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他们也算有过肌肤之亲了。 “在找这个吗?” 谢预劲抬首,昨夜有些物件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收拾,少女穿着藕色肚兜站在一片混乱中,朝他扬起唇,轻妩的眼眸里像是含着雨露般水润。 宋枝鸾踩着空地的双|腿又细又白,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有意无意踩在他的亵裤上,雪白足尖轻轻抓了下,翘着唇道:“这件不能穿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在床头。” 少年好似没有看见她蓄意挑逗的动作,起身穿衣。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节 宋枝鸾坐去矮凳上使劲盯着他看。 她总是看不透谢预劲。 他有时候是真的寡淡,不会浪费任何不必要的情绪。 他们才刚刚有过肌肤之亲。 怎么还能做到跟之前一模一样的? 谢预劲当着她的面穿衣,把背上的划痕掩盖,神态从容的像是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人,甚至没说一句让她暂避的话。 或许是他知道她不会离开。 所以谢预劲到底是认命了还是将她当作透明的? 宋枝鸾不能忍受自己被谢预劲无视,在他穿好之后,从身后抱住他,思索道:“实话说啊,谢大将军,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连名带姓的叫你?” 昨夜香起了作用,宋枝鸾也主动,一切发展的水到渠成,但唯有最后一步他不肯给,她说了些话来哄他,可他半点反应都没有,身体是热的,眼却是冷的。 直到她叫了他名字,他才低头吻住她,用另一种法子解决了。 宋枝鸾有些脸热。 果然,谢预劲在听到这句话后,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喜欢吗,”宋枝鸾没漏过他的反应,有些高兴,“那我以后多这么叫你?” 谢预劲掰开她的手,声音不冷不热,从头顶传下来:“殿下想多了。” “不,肯定是的,谢预劲谢预劲谢预劲。” 宋枝鸾虽然懂的花架子多,可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初经情事,此时抱着心上人说情话,也是有些羞赧的。 说完,她悄悄碰了碰发红的耳垂。 心里软的不像话。 认了认了,只要这个男人以后是她的,父皇那边什么惩罚她都愿意受着。 不等宋枝鸾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稚奴的声音:“殿下,高公公来了。” “这么快,”宋枝鸾快速松开手,随手取了件外袍披着,道:“让他进来。” 门口侍卫朝稚奴点头,为两人让行。 高公公让两个小黄门在门外候着,自己则随稚奴进来,门一开,就嗅到了一缕异香。 绕过几座屏风纱幔,稚奴停下,高公公亦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站定。 能在公主寝房里侍奉的男人不多,大都是样貌绝佳,他也见过几位,可眼前这一位只穿着里衣的男人身姿样貌虽皆在前人之上,却长着和谢小将军一样的脸。 宋枝鸾叫了稚奴过来给她穿衣,神态自若:“高公公今日怎么来了这儿。” 高公公笑回:“回殿下,皇上命奴宣殿下进宫,御膳房今日得了新花样,皇上想同殿下一道用膳,奴来的匆忙,未曾想打扰了殿下……与将军,万望殿下恕罪。” “知道了。” “容老奴多嘴,殿下还是即刻动身的好,皇上就在养心殿等您呢。” 宋枝鸾见这老秃头脸上半点惊讶也无,就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已经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但这是她早就料想到的事,父皇若不知道,她还得让他知道,如今也算省事。 宋枝鸾想得开,行事更肆意了些,懒洋洋的回:“行了,你先退下吧,本公主还有事和谢将军说。” 高公公:“喏。” 稚奴也跟着退下,将门关上。 宋枝鸾走到谢预劲身前抱住他,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男人的心脏蓬勃有力的跳动着,笑说:“为了庆祝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想不想看看?” 少女还没有梳洗上妆,一身柔肌雪肤展露无遗,身上满是梨香,与他身上的气息纠缠相融,昭示着两人昨夜有多亲密。 谢预劲却只看了她一眼,就系好腰带:“不想。” “嘴硬。” 宋枝鸾埋头咬了他一口,正是谢预劲心口处的位置,可是她没舍得咬重,瞧着像吻上去的。 “不想也要看,你要是不看,我今晚就去国公府坐在你腿上亲自让你看。” 宋枝鸾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四方镶嵌着绿松石的匣子,拖过谢预劲的手,握住:“本公主说到做到,好好收着。” 随即几名侍女进来服侍她起身。 谢预劲走出寝房时,两名侍卫本想挡住,但剑鞘相撞的声音没得到宋枝鸾的半分注意,两人相视一眼,让开了道。 宋缜正在马车里打瞌睡,侍卫推了推他,他眼皮睁开就瞧见好友从公主府里走出来,大喜过望。 “终于出来了,可让我好等!” 宋缜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灵淮没对你怎么样吧,也没缺胳膊少腿,我以为她求而不得,想冲你撒气呢。” “这是灵淮给的?” 宋缜看向谢预劲手里的匣子,还有匣子上的锁,“什么好东西,你打开看过了吗?” 谢预劲漠然地看了匣子一眼。 下一秒,他松开手,匣子从他手上掉落,滚到一侧的墙角。 他收回视线。 “没有。也不需要。” 宋缜看得诶了两声,“灵淮她年纪小,平时又被宠惯了,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从前不管灵淮做什么,谢预劲都是视若无睹,避不开也不会情绪外露,就像上回灵淮穿着士兵的衣服混进校场见他,要同他共乘一匹马,他都没有半点要生气的迹象。 好似天生不近人情,好的坏的情绪都不强烈。 今天却是个例外。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坐上了马车,只剩下车帘下的流苏微微晃荡。 宋缜赶紧催着侍卫去把盒子捡起来。 侍卫刚到地方,忽地不知从哪冒出个姑娘,先捡了起来。 那动作比他还快上不少。 侍卫惊诧看去,眼前的年轻姑娘穿着女官制式,面如瘦月,时下帝京女子酷爱挑圆的新月眉,她却天生长眉,直且利,那股英气教人不敢逼视。 “大人,这东西……” “玉奴!”宋缜顿时收了笑,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你还敢出现在本世子面前!” 玉奴皱着眉头检查完匣子,拿开他的手,“世子该回了。” “回什么回!你敢在本世子的酒里下药,还药倒了本世子和谢预劲!”宋缜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送了酒来道歉,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玉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世子多虑了,玉奴从没做过错事,为何要道歉。” “你这土包子还说得出这话来,执迷不悟!” 宋缜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往上冒,直接就想将人捉过来,玉奴反应很快,不仅躲开了他的手,还借力将人踹开几步。 侍卫眼疾手快扶住宋缜,宋缜疼的倒吸一口气,怒道:“你的眼力见呢,没看见这女人动手吗,你就光站着!” 不等侍卫回答,玉奴先开了口:“半年没和世子过招,世子似乎更弱了。” “你找死……” “微臣还要去面见公主,失陪。”玉奴拿着匣子进了公主府。 - 养心殿内,宋枝鸾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那说要与她一同进膳的父皇,现在还没个影儿。 四下无人,她偷偷坐了会儿,脚步声却自身后响起,宋枝鸾直起身子,挤出几滴眼泪。 “小鸾。” 第3章 赐婚“让谢预劲亲自出来接我。”…… 宋枝鸾欣喜回头,杏眸清又亮,“皇兄!” 步入殿内的青年身着四爪金龙袍,长相与宋枝鸾有五分相似,连眉宇萦绕着的三分病气也神似。 宋怀章将手放在妹妹的肩上,声音透着无可奈何:“起来吧,父皇让你去御花园。” 宋枝鸾惊讶:“皇兄,你帮我求情了?父皇让我起来?” 宋怀章蹲下身,看着她的脸 道:“小鸾,我知道你喜欢谢将军,但用的手段过了些,到了父皇面前,要好好向他认错,不要忤逆父皇,记住了吗?” “管用的就是好法子,”宋枝鸾把头偏开:“皇兄说要帮我,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只能按自己的办法来了。” “你这性子,”宋怀章貌似无奈:“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急不得,一急便有万万人等着你犯错,小鸾,这宫里只有你是我的血亲,便是为了皇兄,你也要珍重你自己。” 宋怀章胸口处曾中过一箭,侥幸痊愈后也时有发作。 这样半蹲着容易牵扯到伤口,宋枝鸾扶着他站起,膝盖往下有些痛,她走了两步坐在玉席上,顺带理了下裙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广袖之上金纹繁复,宋怀章站起后,慢慢从里翻出宋枝鸾的手,两人身子都不好,一个是旧伤未愈,一个是亦是后天伤了根,体温总不相上下,此时相握着,宋枝鸾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像握着一方清凉的砚台。 她握紧了,有些担心:“这些日御医为皇兄请脉。可有说些什么?” “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话,没什么好听的,”青年口气不以为意:“弱冠之年便有太医说我的脉象十动一代,乃危症之兆,如今又过了三年,我不也好好站在你面前。” “一群庸医,”宋枝鸾哼了声,眸底隐约划过一丝晦意,“皇兄和皇姐都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我们兄弟姐妹里,有我一个不长命的也就罢了,若个个身子不快,岂不是因人作孽,使我们这一脉受咒了不成?” “小鸾。”宋怀章温声打断她。 宋枝鸾把手抽回袖子里捂着,安静一会儿,笑道:“那些法师不是说了吗,我们宋家是天生的天潢贵胄,这些小口业怎会灵验,皇兄不必紧张。” 窗牖外翠鸟飞过,她瞧着它门的尾羽,问起正事:“父皇竟只让我跪了两个时辰,我以为起码要跪两三天呢,皇兄,你是怎么和父皇求的情,也授我些经验?日后我也好学个样。” 两三日还算轻的,宋枝鸾很少见到父皇发怒,这次她绑了谢预劲,她甚至不敢往细想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处。 宋怀章闻言,头疼的走到案台旁,吩咐人取了暖壶,药油,倒上热茶来,慢道:“我方才并未求情,只是问父皇,西夷内乱在即,何时能出兵接皇姐回来。”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节 宋枝鸾下意识屏住呼吸,“父皇说要接长姐回来吗?他亲口说的?” “当年若无西夷出兵牵制住西北方,父皇难以入主中原,和亲乃是国契,如今西夷王权将要更替,我们姜朝南北皆有敌,所有人都在等待时机一统天下,”宋怀章说到这,顿了几个呼吸,只道:“有些困难,但我会尽力相劝。” 宋枝鸾道:“父皇疼你,定然会答应的,姐姐那般钟灵毓秀的人,父皇不会舍得让她留在那处野蛮之地的,对吗?” “父皇分明疼你更多,皇姐若能回来,定是你的功劳。” 宋枝鸾笑容里多了些奇怪的情绪,“哦,那皇兄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宋怀章从宫女手里拿了药油,吩咐人替她上药。 “自然。” - 夜里宋枝鸾听完了训,领了旨,宫门已经落锁,子时三刻才去了栖梧殿歇下,二日起来,又在殿里抄了半日经文,戌时方才放她离去。 这个惩治结果让她喜出望外,生平第一次老老实实抄了满满一沓佛经。 元日佳节,寻谢预劲的人只多不少,他不在府中,也不知去处,纵然有宋缜在其中周旋,也早有许多流言蜚语。 父皇赐婚的又突然,若罚她狠了,朝堂内外免不得要生出许多猜测来,于是便只禁足了一日,待日后再来清算。 日后是如何光景,宋枝鸾向来不会去想,今朝有醉今朝醉,一出了宫门,连宋怀章的嘱咐也忘了,趁夜直奔谢国公府。 月色正浓。 谢国公府外有两名侍卫,见了公主的翟车行仗,不敢怠慢,远远地便差人去通禀。 公府管事前来相迎,“灵淮公主万福,将军已经歇下,请您稍等片刻,先去正厅歇息。” 宋枝鸾握着侍女的手出了帘,却没有下辇,低头环胸道:“你可以去歇息了,叫你们谢将军亲自出来迎我。” 公府管事头顶冒汗,心道世子又不知怎么惹了这娇蛮的二公主了,这场面并不是他们能应付来的,遂点头答了是,又催派两人去寝房请人。 约莫一盏茶后,谢预劲走了出来,淡眸向坐在翟车上不肯下来的少女投去一眼。 仗着宵禁路上无人,宋枝鸾躺在软垫上,把玩着左手的珠串,轻纱之下一截藕臂雪白惹眼。 听到侍卫喊人,她才坐起来,找准了方向道:“怎么这么慢?” 面色冷淡的俊美少年只着一身中衣,在台阶之上静看着她,腰间系着一条素带,松系着,也能看出肩阔腰窄,晚风鼓起他的双袖,他的声音里也有凉意。 “殿下闹够了没有?” “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话,”宋枝鸾脸上的笑容已经扬起,“站门口做什么,快快来扶本公主下辇!” 国公府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个个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圣人最疼爱的灵淮公主,见了谁都行事不羁,只在他们世子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偏还乐此不疲,三天两回的来招惹世子。 众人浮想联翩时,谢预劲已经走到了辇车旁,不等他伸手,宋枝鸾就跳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被稳稳抱住。 宋枝鸾得逞了,脸上笑容越发开心,偏还要卖个乖,“谢预劲,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不喜欢抱我抱这么紧?” 谢预劲当即松了手,往府内走。 “你等等我!” “圣旨你接到了吧?我现在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就这样自己走了吗?” 宋枝鸾从稚奴那里拿了匣子,朝他背影念道:“你还生气了,你把我送你的礼物丢了我都没生气。” 谢预劲从未丢过她送的东西。 从前她送过他一只水葫芦,他有回喝水,嘴上见了血,宋枝鸾才发现葫芦口上有个豁口,想拿去扔了,谢预劲却夺过去,淡瞥她眼,说:“用惯了,懒得换。” 这次定是她做的太过分了。 宋枝鸾愧疚难当,提着裙摆追上前,抓住谢预劲的衣摆说:“父皇允诺了,成为我的驸马不会影响到你的仕途,只是让你搬到公主府里,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信我。” 谢预劲把衣摆从她手里拽走,除了冷淡外,也有了些其他的情绪,宋枝鸾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讥讽意味。 “如此天恩,公主想要臣如何道谢?” “不用……不用道谢!我看你府上种了好多海棠树,你喜欢海棠吗?我已经在我府里种上了,过几年就会枝繁叶茂。” 少年走的毫不留情,宋枝鸾忙去拉他,脚下一个不稳撞到他的背,宋枝鸾忍着鼻子上火辣辣的痛,快速的说:“你要是不喜欢我那处,那我搬来国公府?等成婚后你先在我府上住几日,免得遭人口舌,那些言官最爱多管闲事了,等过阵子我便长住在这里。” “不,是我们!我们一起住这。” “我知道我们的婚事是我用不光彩的手段强求来的,但我日后定会弥补你,我会对你很好,比对任何人都好。” 说话间,谢预劲已经走到了寝房前的庭院。 看样子他并没有请她去正厅坐下喝茶的打算。 宋枝鸾思考片刻,指甲在匣子上轻划了一下,道歉的话还留有余响,可她马上就又要惹他生气了,语气有些无力,“谢预劲,我能进你寝房吗?” 周围的温度顿时变得更凉。 宋枝鸾赶紧道:“你别误会,我没有要和你睡觉的想法!只是这份礼,我不好意思在外面送出来。” 谢预劲脸上浮现一抹冷意:“见不得光的礼,臣无福消受。” “不是……也是,”挣扎和羞耻如同两条绳子拧在一块,让她心绪混乱,但谢预劲没等她说完,就推开了寝房的门。 庭院内在这时传来开锁的动静和匣子落地声。 接着宋枝鸾的声音着急的响起—— “陈情书!这是我写给你的陈情书!” 谢预劲的动作停下,侧过半个身子,盯着她的眼神不冷不热。 满月之下,少女穿着荔色广袖襦裙, 双环髻系着红色发带。 月光被身旁的海棠树筛落。 光影在她低下的眉眼间缓缓浮动。 起风了,从树下飘落的绿叶拂过她手上的信笺,滑落在地。 月色也遮不住宋枝鸾红彤彤还强装镇定的脸。 一看纸上她的字迹,宋枝鸾一口气险些没吸上来。 一刀杀了她吧,她前日是怎么写出这些酸掉牙的话的! 实在太羞耻了。 要是读出来,日后她还如何在谢预劲面前做人? 信笺快被捏烂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宋枝鸾闭了闭眼,视死如归的挑着话念道:“见字如晤,成婚在即,鉴于以往诸多错事,我愿许下一诺,聊表决心。” “我发誓,不会再不择手段对你迫之,在有心上人的情形下,还找些伶人听小曲,绝不再收一个面首。” “我会真心待你。” 开了个头,她的语调也逐渐平缓下来,“除此之外,我还要认一还未发生之错,驸马纳妾虽未明文禁止,但我做不到让你身边有别的女子,所以,尽管谢国公一脉子嗣单薄,但你也只能同我延绵子嗣,不论我是否有所出。” 宋枝鸾念完,便察觉到谢预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罕见的没有回看过去,只是摸着发烫的脸,将信笺折好了,郑重其事的放进匣子里,声音比之前低了好几个阶:“我说完了,你好好收着,再丢了我真的会生气。” 树影婆娑,她踮起脚,把匣子放在树杈上,接着平复过快的心跳,原路返回。 那身襦裙流光溢彩。 一开始是走着的,后来越来越快,到门口那一段路,变成一路小跑。靴上的金铃随着风蹁跹作响,发带飘扬。 没有往后看一眼。 谢预劲听完,分明已经迈开腿要进门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转身过去捡起了匣子,进屋之后,他随意放在书案上,想的是待明日再寻个地方搁置。 未曾想这一放便是十年。 这一夜宋枝鸾明火执仗的闯进府来,谢预劲静静听她说个不停,只当她在他面前放了一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吵闹过后转瞬便会忘,可没想到,零星余火会将这个雪夜点燃,残烬吸进了他的肺腑,她的声容早不知何时根植于他的灵与肉。 所以多年以后,在一个无她的月夜下,他的心脏也停止跳动。 。 。 第4章 绮梦“怕我掉下去吗?” 宋枝鸾出府时街道安静如水,只有不远处有几点火光,那是在坊间巡逻的金吾卫属兵举着油毡火把。 她走过很多条这样的路,更死寂,夜风更冷,冬天的雪永远下不干净,铺子的彩幌卷在尸山血海里,糊目的风里尽是微弱的求救声。 姐姐心软,从瓦砾里救出人来,但被救出来的人抢走了姐姐留给她的食物。 那一天宋枝鸾差点饿死。 醒来的时候她嘴里塞着草饼,姐姐双眼通红,瘦弱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宋枝鸾小心翼翼的捧起姐姐的手哈气,假装没有看到男人的尸体和她脸上的血迹。 那只是一年里极为寻常的一天。 但她的每一天都是姐姐用命换的。 宋枝鸾捏着红珊瑚珠串,道:“可惜出来的晚了,不然可以给稚奴你买些吃食,我记得你喜欢吃这家的蒸饼。” 稚奴眼巴巴:“那明天公主还给我买吗?” 玉奴拍她脑袋,“出息。” 宋枝鸾抿着唇笑:“买!想吃什么买什么,玉奴你的鞍辔也旧了罢,明日我让人一起买了。” “谢谢殿下!”稚奴像乳燕一样依念的靠在宋枝鸾的腿边,“殿下放心,太子殿下答应你会将朝阳公主接回来就不会食言的,很快朝阳公主就能回帝京了。” 宋枝鸾笑容稍颓,看她们两人同时投来的目光,哑然片刻,道:“你们两个是亲姐妹,心有灵犀也就罢了,怎么我的心思你们也猜的这么准。” 稚奴挺直胸。脯回:“因为稚奴也是公主的蚌壳。” - 新婚大吉。 武阳帝请人为子女启蒙,主张的是因材施教,宋枝鸾成了公主后,有阵子觉得宫里的琵琶音美技雅,便请夫子过来,学了一个春夏,有时想作画了,也会前去国子监寻人赐教,不过总是学不了多久便失了兴趣。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节 她似乎永远不会对一件事物长情。 但这已是她喜欢谢预劲的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 在与谢预劲相熟之后,她养了一只雀儿叫啾啾,军营之中太过无趣,那雀儿被她养的膘肥体壮,整日叽叽喳喳。 谢预劲烦的很,提溜着它的尾巴扬言要把它炖了。 她赶忙把雀儿救下来,好生养在屋子里。 有日笼子打开,雀儿却不见了,她左右找不见,去寻谢预劲,发现他正在喝鸟汤。 她当时哭的直喘气。 谢预劲绷着脸,有些别扭的蹲她面前解释:“吵死了,这不是啾啾。” “我不信,分明就是,”她更伤心了,收拾起爱宠的遗物就恨恨走了,“谢预劲,我不要和你做朋友了。” 后来一连两日,宋枝鸾都没见到谢预劲,她将羽毛带在身上,又把遗骨带到一个小山坡上,准备给啾啾埋了。 正要挖土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 “鸽子和麻雀都分不出来,宋枝鸾,你真是没救了。” 宋枝鸾回头,看到谢预劲食指勾了一只崭新的笼子,里面正是啾啾。 它在外流浪了两日,看上去和谢预劲一样脏兮兮,不知钻进了哪个山沟沟里。 她高兴的丢了铲子,也知道自己错怪了人,于是踮起脚给他拨去头发上的杂草,不太自在的说:“你……这两日就是去找啾啾了?” 谢预劲低着头让宋枝鸾拂完,才直起身体,脸上带着一点血丝,应当是被草割伤的,抬着眉道:“没那么闲,我路过瀑布,这鸟嗓门太大,好认,顺手抓回来,省的你整日板着脸,叫你也不应。” “你什么时候叫我了?”宋枝鸾有些心虚。 谢预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提起鸟笼就走,淡淡道: “你心里清楚。” - 做了半年的新妇,宋枝鸾开始还能做个样子管家,敷衍谢家的族老,没得个把月也没耐心了,只安排几个聪颖的侍女去宫里学了段日子,就撂挑子给了稚奴掌眼,她想起来便瞧一眼,比校之前清闲的多。 这段日子宋枝鸾很少出公主府,但谢预劲常有公务在身需要外出巡营,宋枝鸾能去便去,不能去则进宫里同几个皇妹玩,四皇妹三岁的年纪,乖巧的很,见了她便要她亲亲抱抱,若非父皇不答应,她真想将明善抱来国公府养几日。 新朝刚立这些年,许相常常请同僚去城外马球场赏玩,关北的世家子弟喜欢打马球,建朝没多久,打马球的风气便传遍朝堂内外,宋枝鸾也打过几回,因她的身份,无人敢打重了,她觉得无聊,很少凑热闹。 这次谢预劲要去,宋枝鸾觉得不无聊了,于是准备换上骑射服,同他一起去。 侍女为宋枝鸾贴了妆,拿起口脂时宋枝鸾看着镜子摇头:“不用上了,口脂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侍女和宋枝鸾年纪相仿,在公主府也算见过大世面,但听了这么一句,也还是反应了一会儿,脸逐渐红透。 稚奴拿着暖玉过来,给宋枝鸾配上,嘟囔道:“稚奴要是驸马,见到殿下就会忍不住亲了,哪还要殿下主动。” 宋枝鸾半点不燥,她其实挺喜欢在这事上主动的,谢预劲越是冷淡,她越是得劲,但稚奴比她还小两岁,她不方便说太多,只轻嗯了一句。 出府时谢预劲端坐在青骢上,府里人给她备的是辇,公主出行皆有仪制,每回都大张旗鼓,彩风环佩的,宋枝鸾有些倦了这规矩,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则走到谢预劲那:“我不着辇了,我也要骑马。” 谢预劲低头看她:“殿下要骑马,可命人去牵来。” 宋枝鸾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不,我要和你坐一匹马。” “大庭广众之下,殿下该端庄些。” 话毕,谢预劲没有让她上来的意思,扯过缰绳掉转马头。 “端庄,你夜里怎么不让我端庄?” 此话一出,身旁近侍齐齐低头。 谢预劲目光深沉的看她一眼,眉宇间似乎笼罩 着一股冷意,写满“无可救药”的字眼,高大的背影策马离开。 宋枝鸾笑眯眯的。 玉奴想去挡他,却被阻止,少女跨上马,俯身摸着马儿的鬃毛,笑道:“马儿啊马儿,辛苦你载我一程了,你家大将军呢,不喜欢我在外面黏着他,待会等人少了再说,不然真生气了我又得想法子哄他,你说是不是?” 玉奴和稚奴见宋枝鸾并无不虞神色,也骑马跟上,几个会骑马的侍女收拾好用具,也跟着离开。 闹市不得纵马,宋枝鸾很快便赶上了谢预劲,又走马了半个时辰才到城门口。 一出城门,宋枝鸾就扯过马绳,堵住谢预劲,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探道:“城外人少多啦,我想和你坐一匹。” 谢预劲不言,宋枝鸾趁他没动作之前跳下马,一爪子攀住马身,翻身而上,动作一气呵成。 她靠着他的胸膛坐稳,觉得很心安,“就这样,谢预劲,你看着我点,别让我栽下去了,我闭眼睛休息一会儿。” 谢预劲略一低头,下巴就碰到了宋枝鸾的发顶。 他抬高,语气平淡:“困了就去坐辇。” “你行军打仗这么些年,马儿还没骑够么,又为何不和我一起坐轿?” “……” “你不说我也猜的到,你就是不愿意同我亲近。”宋枝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谢预劲目光微凝,缓缓移到她身上。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你,为何你入了帝京,穿上那套官服,就对我越来越疏远,让我觉得从前的事都像是我的一场梦。” 哪怕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她公主的身份对她好呢。 宋枝鸾颓丧的时间很短,笑容来的很快:“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谢预劲看着她的笑颜,仿佛这世上什么事都不能让她灰心。 “不是困了?”上方传来男人的清淡的嗓音。 宋枝鸾学他挑挑眉,有点调戏人的意思在里面,好像在说嗯,然后呢? 接着宋枝鸾感觉到腰间横了一条胳膊,将她往身后结实的胸膛上压,谢预劲松开缰绳,只用一只手牵着马。 “那就好好睡。” 宋枝鸾反着头靠在他肩膀上,打趣道:“怎么还抱着我了谢预劲,怕我睡着了摔下去?嗯?” 谢预劲漆眸垂下,贴在腰上的手刚松了两根手指,宋枝鸾就闭上眼睛,信誓旦旦:“不说了,我睡着了。” 她不放心地用双手压着他的手。 手臂像压着一层酪,细腻软润,一不小心就会从马上滑下去。 谢预劲将人往自己身上又提了提,暗暗蹙眉。 宋枝鸾比以前更麻烦了。 第5章 夜谈“真是块木头啊。” 官员们聚在马球场比试,打的都是人情世故,宋枝鸾看谢预劲打球,总觉着不过瘾。 谢预劲这样的人,在沙场里浴血奋战历练出来,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拿起武器就该不留余力,可这里并没有人能接住他的球,一场下来,他竟还不出汗,赢得毫不费力。 用饭时宋枝鸾走到马球场上,牵着谢预劲的手就走。 一众官员假装看不见,谢预劲没拒绝,也没有握住她的手。 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宋枝鸾才和谢预劲隔出了一点距离。 他们落座之后,其余官眷也跟着坐下,几行侍女端着酒菜上桌,许相长歌善舞,不时有人去敬酒,官家小姐们想去到宋枝鸾那,却被一道月白色身影抢先一步。 “殿下,这是我上月刚得的一壶好酒,殿下喜欢喝果酒,这次听说殿下要来马球场,我特意带来想献给殿下。” 谢预劲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 宋枝鸾看着眼前眉目清俊的少年,想了一会儿,眼睛亮起,“你是安定侯府的小侯爷?” 江渚生脸红的很快,“殿下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前两日是你往我府上送了几坛子酒对不对,可好喝了,我喝完之后想着派人去买都寻不见,你今日若不来找我,明日我都要去找你了。” 江渚生连连摆手:“不用殿下来找,日后殿下要是想喝,我隔段时间就给殿下送过去,这是我亲手酿的,用的是早春三月里的桃花,殿下喜欢就好。” “我喜欢。”宋枝鸾接过他的酒,对他笑了一笑。 江渚生被这笑晃了晃神,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不等他回味,就有家里姐妹过来,偷瞧了一眼正在用膳,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的谢将军,朝宋枝鸾行礼,将人带走了。 宋枝鸾打开酒坛,往杯子里倒酒,完了起身来到谢预劲跟前,笑着道:“你来试试是不是这个味?上回你不是说还不错么?” 谢预劲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水,“放着。” 宋枝鸾放下了,却不是因为他的话,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筷子上夹着的东西落在碗里,“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夹这么多做什么。 她也提起一双筷子,从谢预劲碗里夹了一块送入嘴中。 “想不到许相家里的厨子还挺有一手的,明日我问问许尧臣,让他把今日做鱼的厨子送来,让我府上的人学学。” 宋枝鸾边喝着果酒边吃着鱼。 也不知谢预劲已经放下筷子,看着她愉悦的表情,和因为美味眯起来的笑眼。 “很好喝?”他问。 “嗯,”宋枝鸾举起手里的杯子放到他唇边,却被躲开了,她纳闷:“这个味道你真应该尝尝,我觉得江渚生的手艺比一些酒楼的都好。” 谢预劲点头,起身离开。 “多吃点。” 宋枝鸾:“?” - 用过晚膳,宋枝鸾才和谢预劲回了公主府。 谢预劲沐浴完出来,寝房里一片漆黑,侍女提前熄了灯。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7节 他站在原地没动。 没过几个瞬息,珠帘里的宋枝鸾先等不及点了烛。 看到帘外站着个人,像堵墙似的,宋枝鸾吓的后退半步,心口噗通噗通的跳,又有些心虚,“你……你沐浴好了不上榻,站这做什么?” 谢预劲瞥了她眼,从她手里夺过烛台,迈步离开,“我没时间和你玩这些幼稚把戏。” 宋枝鸾踩他的影子,“什么幼稚把戏,你回头看我。” “谢、预、劲。” 谢预劲眉心下压,视线压迫感十足,连空气仿佛都凝滞。 宋枝鸾没心没肺的抱住谢预劲的腰,迎着他的目光期待道:“你今天没有发现我有地方不一样吗?” 她还没有沐浴更衣,穿的是骑射服,露出白玉般的脖颈。 谢预劲敛起眼皮。 “没有。” “真的没有吗?”宋枝鸾踮起脚,在他唇瓣碰了碰,“本公主再给你一个机会仔细看看。” 谢预劲凝视她一会儿,似乎被缠的无法,慢慢抬手,握住她的脖颈。 指侧不轻不重的一刮。 宋枝鸾在他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就颤了下,被他箍着的腰也软了。 可视线还是不躲不避,手沿着男人壮硕的腰腹去解他的衣带。 谢预劲的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 “这里?” 宋枝鸾有些意乱情迷:“什么。” 谢预劲举起手,轻晃着的烛光下,宋枝鸾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上沾着的碎蕊。 ——那本是她额间的。 宋枝鸾:“……” 谢预劲神色如常的取了张白帕擦拭手指,宋枝鸾一把松开他,对着铜镜一通打量,她额间的皎梨妆少了一点蕊,不知道是何时掉下来的,恰好黏在脖子上。 过了会儿,宋枝鸾把铜镜倒在案上,不死心的问:“除了这个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本公主还有哪里不同吗?” “没有。” 宋枝鸾鼓起腮帮子,像是嘴上真抹了口脂般,擦了一下,接着沮丧的把衣衫脱了,命人进来伺候沐浴。 什么破眼神! 及至上了榻已是半个时辰后。 宋枝鸾躺榻上听着谢预劲均匀的的呼吸声,转身闷闷道:“没有涂口脂,就是等你亲我啊,你这个男人真是不解风情,无趣的紧,老天保佑我下辈子千万别喜欢上你。” 嘴上这么说,还不忘拿起谢预劲的手放在她腰间。 闭了会儿眼睛,宋枝鸾往他怀里贴了贴,抱 着他沉沉睡去。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海棠树在窗前攀长了一枝头的花,蒙着雨滴的花瓣垂落在案上。 谢预劲睁开眼睛,视线在宋枝鸾的唇上停下,眸底一派清明。 …… 公主府的玉露梨熙熙攘攘熟了三次,就在宋枝鸾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和的过下去时,宫里来旨,命谢预劲率兵前去平定岭北叛乱。 叛军来势汹汹,打着“诛逆党”的旗号,不到半年的功夫就得多方响应,在边境集结了数万大军。 夔城战败,武阳帝遂点了谢预劲和秦大将军的将,令这两日即刻整军北上。 宋枝鸾召了文武待诏,听了有关叛军的来历,越是了解越是心惊,这两日紧跟着谢预劲。 叛军头领乃是姜朝的一位将军,官品不高,宋枝鸾知道他,还是因为他有一对玉雪可爱的女儿,在一次战役前夕,他怕这双女儿出事,跪在她营帐前求她庇佑她们几日,她待的地方紧邻父皇主帐,更为安全。 后来不知怎的犯了事,被流放岭北,再有消息传来就成了叛党首领。 因为他对朝中诸位将军很熟悉,也导致几战下来,姜朝无一胜绩,若再失地,只怕盘踞在西南和东北之地的北朝余党和乾国,又会卷土重来,届时双拳难敌四脚,局势会更为混乱。 所以谢预劲这一战需得搏命。 可再担心也总有出征的那日。 人一旦焦急起来,十二个时辰就在弹指一挥间,转眼间父皇便命太子为谢预劲等人践行,行伍沿着道路北发。 老太监为宋怀章倒了一杯酒,他举起,面朝谢预劲:“愿将军早日凯旋,父皇与孤在皇城静候佳音。” 谢预劲举杯,一饮而尽。 宋枝鸾站在边上,看到谢预劲即将出玄武门,她眼皮一阵猛跳,捞起裙摆便往下走。 宋怀章咳嗽几声,看到宋枝鸾翻身上马,追了过去,那抹绯烟一般的身影穿过重重铁甲,挡住了谢预劲的路。 她下了马,手紧抓着他的马鞍,眼眸微润,“谢预劲,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谢预劲没有下马,视线在宋枝鸾耷拉下的眼角划过,她眼里的害怕有如实质。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语气有种安抚意味,“嗯,知道。” 马儿蠢蠢欲动,在原地跺脚,飞扬的马尾带起一阵热风,周围前来相送的官员都在盯着宋枝鸾,她浑不在意,眼里只有谢预劲。 手松开马鞍,宋枝鸾抬手,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握住了谢预劲腰间的玉佩,“这个给我留个念想。” 岂料谢预劲却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冷了下来,“放手。” 宋怀章本在一旁,带着温和的笑意与人交谈,目光触及宋枝鸾手里那块玉,轻微的顿住。 宋枝鸾很早之前就注意到这块玉的特殊,谢预劲从不离身,连夜里休息也要放在枕边,因此对于他的反应,她并不意外,宋枝鸾任他握住,另一只手抵在马鞍上,挪下她带在身边的红珊瑚手串。 “这也是我爱惜之物,”她说完,已经解下玉佩,将珠串放在谢预劲身前,“它护了我很多年,以后也会护佑你的。” 宋枝鸾最后看了一眼那一串殷红的珊瑚珠,眼里有些不舍,但还是将谢预劲的玉佩紧握着。 “想要回你的玉佩,就平安回来见我。” 眼见陷入胶着,与谢预劲同行的秦将军笑着打破沉默,“公主与驸马当真是鹣鲽情深,谢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太子殿下身子欠安,也不易在夜风里久站。” 川流不息的将士们从玄武门走过,汗潮热浪生扑在脸上。谢预劲骑马在高处,状况算好,宋枝鸾肤白,尘土落在面上尤为明显,还有些灰尘进了眼。 她说话时不断的揉眼睛,漂亮的杏眸泛起血丝,还在坚持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在李将军的再三催促下,谢预劲深看她一眼,放开手。 宋枝鸾握着玉佩,宫人牵过她的马来。 行伍继续前行。 宋怀章目送谢预劲的背影。 站在宋怀章身边的许相叹道:“太子殿下,皇上圣体欠安,您身子亦未好全,这时让谢将军离京,可并非良策。岭北贼寇作乱,天子脚下却也是危机四伏。”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掉转马身,由宫人牵着绳回来,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牵着她走在河边的。 母后死后,这世间他的亲人唯有小鸾,即使如今嫁作人妻,性子也同以往一般纯善。 如若可以,他希望她可以永远坐在灵淮公主的位置上,永远不要参与到这混乱之中。 许相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宋枝鸾孤伶的身影上。 - 出宫前,许相望见长子尧臣散值,切切唤了人来,又吩咐小厮从轿里拿出一檀木箱子,约莫一尺长。 许尧臣:“父亲,这是何物?” 许相捋着短须,“这是一套皮影戏,灵淮公主自幼爱这些物件,谢将军远行,权当让她解个闷,你且送去,莫提我名。” 许尧臣并非第一回替父亲送东西给宋枝鸾,可这次他没有让人接过。 许家与宋家乃是近邻,祖传的交情,灵淮幼时更是喜欢去他家荡秋千。父亲和母亲待她很好,却也对宋家姐弟一视同仁,没有偏颇。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常常提起灵淮,吃食玩意不知让他送了多少,却从不让提他名,许尧臣从前以为,灵淮得宠,父亲这是投武阳帝其所好,如今想来却不能细究。 只是看向许相道:“父亲,上月您才让我给灵淮公主送去陶器,怎么今日又送?” 暮色四合,许相面色未变,扬手让小厮离开,叫了许尧臣上马车。 车轮滚动,许尧臣为许相斟茶。 “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何待灵淮公主如此特殊吧?”许相整理衣冠,长叹道:“我儿,告诉你也无妨,这并非什么绝密之事……虽然如今,朝堂上也只有那几个老泰山知道那件事了。” 许尧臣目露深思。 许相提到另一件事:“你对长白坡一役了解多少?” “长白坡一役是极有名的险役,敌军得了内应,在长白坡设下埋伏,意要突袭,幸而圣人有上苍庇佑,在距长白坡五十里的地方听了探子的消息,逃出生天。” 许尧臣回忆着史书所载,“当时敌我兵力悬殊,敌方十万兵马,去了四万设伏在长白坡,为首的将领,是北朝的胡赛罗,监军的是臭名昭著的冯瑛太监,手下将士对战虏和百姓的手段极为残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剥皮斫骨无有不为,而我方兵力不足两千,大半兵力在与北朝其余残部厮杀,无可用之兵马,北朝将军见我方遁走,便据长白坡安营扎寨,圣人辗转年余,直至命谢将军出兵才再度收复。” “书上所言非虚,”许相道:“可也隐匿了些事。圣上是得了探子的消息不假,但那‘探子’,实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是灵淮公主派来向圣上求救的。” 许尧臣僵住。 好半晌方才道:“灵淮不是一直在圣人身边吗?” “灵淮公主当时年幼,素来体弱多病,事发前夕,乳母见她熟睡,不忍她经受车马劳顿之苦,便禀告圣上,留了她一个在长白坡里将养。圣上带着太子殿下和朝阳公主,去的是百里之外的城池,意在结盟,若不出意外,一日便可来回。可偏偏这须臾功夫就出了意外,反叫敌军趁虚而入,设下埋伏。” 许相拿起茶杯,休息片刻,道:“北朝人知道灵淮公主在长白坡,叫人画了画像,挨家挨户搜寻,圣人留下的百十个侍卫很快便被杀尽,连信鸽都传递不出,也不知灵淮公主是如何躲过了排查,买通了百姓前去求救的。” “圣上得知灵淮公主命在旦夕,悲痛欲绝,可无奈,我们这些人去,也只是白白受死。” 许尧臣脊背逐渐涌上寒意,“所以……” 许相摸着木箱,“所以,你父亲我,向圣上进言,既得了信,知其危,便是天命,灵淮公主的性命是小,唯有圣上的性命不可断送在此……应该掉转方向,尽早离去,为今之计,只有弃了灵淮公主南下。” “圣上允了。” 许尧臣紧紧握着茶杯,忘了放下。 许相苦笑道:“当时朝阳公主只有九岁,自幼温顺,从不曾违逆过圣上,可那 一次……她却孤身去找灵淮公主去了,说来也羞人,我们一行千人,竟还无一人的胆魄比的上朝阳公主。”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8节 “前去追她的人苦寻无果,又恐敌军追来,到时一刀斩了都算爽快,便也逃了。自此往后一年多,朝阳公主与灵淮公主都杳无音信,恐怕已经蒙难,我时常想着她们二人年幼时叫着我叔父的时候,每每想起,都是泪流不止。” 许相说到此处,眼中已有泪花,“也是灵淮命不该绝,我多补偿她些是应该的,只是可惜朝阳公主,一日公主的福都没享到,便去了西夷和亲。” 第6章 噩梦“是谁杀了她。” 宋枝鸾敲了敲面前的檀木箱子,好奇问:“这是?” “你打开看看。” 稚奴上前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皮影戏,小人做的栩栩如生,勾画的极为精美,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好久没见着这玩意了,”宋枝鸾陷入回忆两秒,笑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了?” 许尧臣抬手拂箱面的雕花,“怕你在谢将军走后无聊,玩些旧物许能有点新鲜。” 无论是西域各邦,还是塞上江南,凡有奇珍异宝都有各州官员奉送,宋枝鸾最爱享乐,世上叫她有兴致的东西少而又少,近些天谢预劲也走了。 “无聊倒是真,那我便收下了,”宋枝鸾吩咐道:“先别收着,带去后院,一会儿我过去。” 侍女齐声道是。 许尧臣见她收了,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若是你得闲,可命人知会我一声,我可来陪你解闷。”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随叫随到。” 宋枝鸾愣了一下,才上下打量他笑道:“太阳今日打西边出来了,从前我往府上收集美人的时候,你不知在我耳边念叨了多少次,让我莫要失了清誉,怎么如今自己倒搅进浑水来?” 许尧臣一本正经回:“‘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我们清清白白,自由心证,与你过的好不好相比,我的清誉没那么重要。” 宋枝鸾装作颇为难办的模样,摇头咂嘴道:“可惜,可惜!我早就和我家那位赌咒发愿,再不找其他男人寻|欢作乐,不然我定答应了。” 许尧臣闻言,面色难掩失落。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只是为了委婉的拒绝。 他从没拿自己和谢预劲比过,这一刻,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落差。 若他有灵淮一半的勇气,是否得她誓愿的便是他。 许尧臣兀自想入了神,只看见宋枝鸾红润的唇上下开合,全不知说了什么。 她拿起案上的玉如意,敲了下他的手,他才醒过来:“怎么呆了,我刚才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你说说,这帝京你可有心仪的姑娘,”宋枝鸾笑着说:“我为你保媒,你觉得如何?” - 送走许尧臣,玉奴正要进去,忽地侧过身,一粒石子砸在地上。 她瞧见那辆眼熟的马车,本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走掉,可那马车上的人却掀了帘,吊儿郎当的道:“玉奴姐姐,你瞧这是什么。” 宋缜故意学着侍卫说话,玉奴听多了他的阴阳怪气,半点不动气,定睛看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破烂的红布。 平平无奇,玉奴却眼神微变,紧紧盯着宋缜手上的东西。 那猩红的颜色如同飘在北淮河上的人血。 玉奴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 她望向宋缜,看到的却是风涛掀天,江水尽沸,数不尽的楼船倾入火海。 热浪与人声遥远。 “被包围了。”刺骨般的痛侵入五脏六腑,她看到自己呛出一口血,脸色森然道:“前有狼后有虎,这里就是他们给我们选的葬地。” 话未说完,忽传来几声巨响。 玉奴回头,看见巨浪炸开,可容数十人策马的楼船被炸出窟窿。 血沫碎肉溅在她血色尽失的脸上,可这仅仅只是开始,俄顷,立刻传来第二声,第三声……密叠的声音爆破在她耳边。 “方才,殿下和稚奴上了船。”莫澈握紧拳头。 一股恶寒从脚底以不可抑制之势迅速攀上头皮。 玉奴仿佛看见了恶鬼,紧紧攥住他,“你说稚奴和殿下在船上!” 周围陷入死寂。 玉奴握着剑,手盖在脸上,震颤的瞳孔却映出碎木烹油中朝他们驶来的小船。 小船上只坐着一个少年,他左臂被炸的血淋淋,稚奴和小殿下互相依偎着取暖。 …… 玉奴将视线移开,再回头时心神已稳,朝马车走去。 到了宋缜跟前,她道:“我当日撕下衣袍,允你两个心愿,今日|你带着我的东西来寻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宋缜拿着大爷架子,笑容痞气,“本世子不缺什么,只是近些年啊头疼脑热,夜里失眠,四处求仙问卦,昨日才得了一副良方。说是要取惊蛰时金秋蝉的蝉蜕三两,普陀山新月的新茶二两,收岳山庙外百年菩提叶上积攒的香灰一两,新月潭里活鱼儿吐出的口津半斤,入药服用,三年方得痊愈。” 玉奴越听,拳头握的更紧,“世子娇贵,情有可原。” 宋缜竟然不恼,继续笑道:“本世子可不是故意折腾你,只是为着这事,本世子是茶饭不思,冷暖不知,你去本世子收集药引,本世子吃了也许就好了呢。” 玉奴朝红布投去视线,又看着宋缜分明调笑的俊脸,似乎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假,一时没有回答。 路上人来人往,她耳边却稀清。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我今日请示殿下,明日启程。” 宋缜今日对她少有的心平气和,翘着二郎腿道:“本世子觉得,你大可以同灵淮一道去,公主并非不能离京,这些东西都在北面,谢将军又在那端,寥解他们相思之苦,本世子也得个善果。” 玉奴未答,径直离开。 宋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逐渐淡去,竟像抽了魂般,喊道:“走什么,都听清楚了吗?” 玉奴的背影消失在公主府前。 侍卫提醒道:“世子,眼下特殊时期,王爷知道您来了这儿,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宋缜合上眼,“如何,你要去告一状?” “属下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宋缜无所谓道:“回了府上拿着我令牌去库房拿两封金子去,把话给我咽进肚子里。” - 玉奴进了公主府,却看到稚奴坐在园子里,思绪似乎飘远了。 她道:“不去殿下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稚奴忧心忡忡:“姐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一直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么。” “嗯。” “昨天我又梦见了,”稚奴抱紧自己,惊惧道:“我梦见殿下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玉奴皱眉道:“是谁做的?” 稚奴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钦天监几次三番来向殿下要人都无果。 她的话,玉奴从来不会当做玩笑。 稚奴沉默半晌。 “谢预劲。” …… 玉奴眉心紧皱,“稚奴,你看清了吗?” 稚奴抱着头。 她小脸皱成一团,竟也怀疑起自己的梦来,但她梦到的事从未出过错。 可驸马有何理由要杀殿下呢,莫不是还记恨殿下设计嫁他,殿下这些年待他千般万般好,却也不能相抵吗。 玉奴看出了稚奴的为难,伸手拉她起身,“或许只是身形相似之人,安心,除非杀了我,只要我在殿下身边,便会拼上性命保护她。” - 国公府后院,余晖倾洒在少女粉妆玉砌的脸上,翻腾而上的火舌连着霞光万丈。 檀木燃烧时发出一种沁凉的幽香,稚奴有些不解:“殿下,为何许翰林送您的东西,您总是留一半,烧一半?” 宋枝鸾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胡说,我从未烧过他的东西。” 玉奴看着的系着蹀躞玉带的少女,沉默不言。 稚奴好似没懂,撑着脸看木箱子被烧的哔啵作响。 火势忽明忽暗,宋枝鸾眸底兴味盎然:“只是若不烧了,我总会想起一张脸。” 玉奴道:“许相?” 稚奴回玉奴:“怎会是许相,许相待殿下那么好,殿下从前还叫许相为叔父的。” 宋枝鸾拉过稚奴的衣袖,笑着轻抚过去:“我只是觉得,这样叫他, 父皇和许清渠的表情会很有趣。” 背弃过她的人,何止是‘叔父’。 玉奴和稚奴同时噤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宋枝鸾怕热,火烧的旺了,她就不想待了,走进廊庑,玉奴道:“殿下想见驸马吗?” 宋枝鸾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玉奴在开口前,眼前不断闪过宋缜说话时的神态,语气。 宋缜此人,向来是闲事十分力,玩笑三分真,提到让公主同她一起去寻驸马,或许并非偶然。 殿下留在帝京,恐有危险。 她停顿稍许,“去岁殿下说想去周穆台看枫林,这个时节枫叶已经红了,殿下可以去看看。”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9节 宋枝鸾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话,可也没让她的话落地上,心照不宣地挑起唇边的梨涡:“你正提醒我了,帝京我早就待腻味了,是该换个地方找点乐子,玉奴,你这就吩咐人准备吧,我们尽快动身。” 车马渡船收拾妥当只花了一日。 公主仪仗离了原野,一路北上,进了一幢宅子里歇脚。 宅子外是一片浩瀚的枫林,落日熔金,数不尽的红叶散发出朦胧的光。 稚奴夜里没睡着,心里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手刚挨上床沿,紧接着窗户嘭的一声被推开,她回头一望。 她以美貌闻名于世的公主殿下抹黑了脸,换了一身男装,青丝用白玉簪起,笑起来牙齿在晚上白的晃眼。 “……” 稚奴眼前一黑,痛心疾首的跑过去:“殿下,是谁给你抹成这样的!” 玉奴看样子颇为满意:“我,有什么问题?” “……” “太夸张了!换了谁都能认出殿下是女人的,”稚奴在宋枝鸾身边随侍的多,见不得宋枝鸾身上有任何瑕疵,仔细一看,宋枝鸾脸上一坨一坨没化开的小黑疙瘩,稚奴又是眼前发黑,“殿下,你怎么能让玉奴这么糟蹋你的脸!” 玉奴:“?” 宋枝鸾照过镜子,糙是糙了点,但也还行,可看稚奴反应这么大,她也有些不自信了,遂让玉奴抱她跳窗进去。 宅子里还有巡逻的侍卫,她们三人在自家府上弄的鬼鬼祟祟,像是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点灯,稚奴对着月光,动作快且娴熟,很快就处理好了突兀的地方,宋枝鸾脖子里也没忘了抹。 完成后稚奴皱起的秀眉总算舒展开来:“这样就好多了。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 宋枝鸾站起来,左手搭上玉奴,右手拉过稚奴,“去军营。” - 谢预劲摩挲着手中的血玉,丝丝缕缕的血丝沁在玉髓里,煞是好看。 “几个人?” 小兵回:“三个。属下看他们衣着鲜亮,其中一位穿着袍子的公子又让属下将这块玉给将军您,说您见了定会让他们进来,属下怕耽误要事,便让他们先在外营等着,前来通禀。” “将人带过来。” “是。” 第7章 奔赴他会留她一命,仅此而已。…… 很快宋枝鸾三人就被押送到了帅帐,她让玉奴和稚奴先去用膳不必管她,自己兴奋地掀起帘进去。 帅帐很宽敞,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极为详尽的舆图,谢预劲坐在虎皮椅上,正在擦拭自己的剑,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把剑横在腿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枝鸾环视一圈,优哉游哉的走到他身边,笑道:“当然是来见你的,一月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她像在公主府一般自在,抽了他的剑插入剑鞘,换自己坐上去。 “宋枝鸾,”谢预劲没能躲开宋枝鸾的亲吻,攥着她手腕:“来这里你不要命了?” “我又不是第一回进军营,我在军营里带的时间比你还多呢,”宋枝鸾料到他会生气,一早做好了哄人的准备。 她不由分说的捧过他的脸,很响亮的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怎么,你担心我啊?” 谢预劲别过头,“没有,下来。” “成婚好几年了都,你还害羞,”宋枝鸾见着了日思夜想的人,哪舍得放手,像八爪鱼似的抱着他,黑乎乎的脸往他铠甲上蹭,“让我多抱一会儿,我想你了。” “你有没有受伤?让我检查一下。” 谢预劲的衣袍刚被解开,就有人掀帘进来,看见将军怀里躺了个男人,青年抱着他背过身去,那瞬间目光如炬,他吓得立马转头,面对着帘子罚站。 “将军,郭副将想给这三位公子安排营帐,命属下来问问您的意思。” 谢预劲顿了两秒,“安排吧。” “是!将军!” 郭副将。 宋枝鸾在脑海里过了过这个称呼,谢家军营里的长官与她熟识的人不少,这个郭副将不知是哪位? 宋枝鸾打了个哈欠,搂紧谢预劲道:“你让人做几个菜送来吧,我好饿,骑了一晚上的马。” 谢预劲的视线慢慢移到宋枝鸾的手心。 现在还有很明显的红痕。 他眉心皱的更深道:“传饭。” 小兵点头,“是。”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又听到将军下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遵命。” 宋枝鸾佯装惊讶,搂紧自己,“谁也不准进来,你想做什么?” 谢预劲瞥她一眼,不答。 “……” 宋枝鸾看见他就想逗逗他,也不知是哪来的毛病,嘴上过了把瘾,才感觉被勒久了的胸|脯隐隐作痛。 当着谢预劲面伸手脱掉了束胸,宋枝鸾想倒茶水洗脸。 只是要洗的时候,谢预劲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提起茶壶,往她手上浇茶水,“准备什么时候走?” 宋枝鸾的手被他握着,下意识就与他十指相扣,闻言,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第二个问题居然是问我什么时候走?” “第三个。” “……” “这不是重点,”宋枝鸾气笑了,想甩开他的手,“不解风情的木头!” 谢预劲没放,似乎非要她给出一个时间。 她那点力气根本就不够看,宋枝鸾放弃挣扎,压根就没想过离开的事,叫她怎么回。 将军们戎马半生,她也在马上漂泊了很久,军营和她的家并没有什么区别,尤其是谢预劲还在这儿。 但谢预劲这么执着,宋枝鸾只能应付着:“兴许过个半月一月的,我玩腻了就走喽。” 她又问:“我的血玉呢?” “你的?” “我们交换了信物,”宋枝鸾也不管信物是不是她抢来的,言之凿凿:“那就是我的了。” 宋枝鸾开始搜身。 没想到谢预劲还真的带在身上。 宋枝鸾摸进他的衣衫里,一下就摸到了熟悉的圆润珠子和一块冰凉的血玉,眼里都有了光。 “随身带着本公主的手串。”她习惯挑高唇笑,其实浑不在意,真高兴的时候唇边才会像现在这样浮现两个梨涡。 “没想到谢预劲你这么喜欢我,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就看着我的手串睹物思人?” 谢预劲的话说的毫不留情,“丢了你的就拿不回玉。” 说完,他不知从哪拿出了药膏,拉过她的手给她上药。 目光沉的像要把勒伤她手的绳子大卸八块。 但涂抹的力道却很轻。 “乱扯,睹物思本公主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宋枝鸾感到一阵凉意盖住伤处,畅快了许多,笑容也更为清甜:“本公主就准你想我,别人想我还不乐意呢。” 谢预劲似乎没有兴趣再就这个问题聊下去。 伙头兵架着锅进来,宋枝鸾让谢预劲抱她去饭桌上。 她使唤起人来很顺口,有事无事都喜欢缠着谢预劲做这做那,以至于谢预劲将她抱过去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军营里的饭菜有些糙,宋枝鸾在他怀里调整好姿势,吃的很香。 “你怎么不吃?” 宋枝鸾夹起一块鱼肉塞他碗里,“我看你都瘦了好多,下巴刚才都硌到我了,快吃快吃。” 谢预劲饭盛的不多,光挑肉放在宋枝鸾碗里,很快就堆满了。 宋枝鸾看菜都快掉下来了,手上那一筷子伸到了谢预劲的嘴边,他看也不看,很自然的咬住吃下。 用完晚膳,宋枝鸾没回郭副将准备的地方,沐浴完便进了帅帐。 夜黑风高,她没再抹黑粉,堂而皇之点了蜡在榻上等谢预劲。 谢预劲见到她在他的榻上,丝毫不意外,神色如常的上榻,靠着床沿睡下。 宋枝鸾凑过来扯他的亵裤,忿忿不平:“你怎么睡觉还穿衣服,防着谁呢?” 谢预劲压住裤头,瞥她一眼。 那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枝鸾轻咳了声,假装没懂,牵起他的手放在她的锁骨下,悄声说:“但我没穿兜衣。” 谢预劲指腹温热,手背上鼓着青筋,虎口处有些薄茧,她平时就很喜欢把玩他的手。 宋枝鸾靠的更近了,红着脸咬他的耳廓,轻轻呵气,“束胸太紧了,感觉都肿了,你快帮我揉揉。” 第二日,宋枝鸾悠悠转醒,看到的不是谢预劲,而是玉奴和稚奴。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看去。 亏的是穿着衣服的,只要眼前情形不至于尴尬,是谁帮她穿的就不必想了。 稚奴指着旁边:“殿下看。” 宋枝鸾扭头,看到她们的行李竟然已经被挪到了这。 她不认为谢预劲会让她光明正大的搬进帅帐,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0节 漱口起身,宋枝鸾穿好衣裳,就在营地附近看到一辆马车。 谢预劲正要前去操练将士,见她醒了,走过去捏了捏她穿的衣裳,薄的让他脸色不太好看,“你的东西我让人收拾好了,会有人送你去附近安全的地方,在叛乱没被镇压之前,不要再来寻我。” 宋枝鸾想回他,可下一秒,她手压在心口,扶着帐面喘了一口气。 谢预劲不为所动,“装病装多了,就不管用了。” 玉奴已经接住了宋枝鸾:“稚奴,快拿药。” 不等玉奴说,在听到宋枝鸾哼气的时候稚奴已经在身上翻找。 她话音未落,稚奴已将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宋枝鸾的嘴里。 她的演技做不到这么逼真。 宋枝鸾额前开始冒冷汗,身子一阵阵的打哆嗦。 谢预劲拧眉,快速握住她的手,冻的像从雪里挖出来的。 他眸底狠狠一怔,当即将人抱起,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为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稚奴挡在他面前:“将军,交给微臣便好。” 稚奴个子矮,长得也像稚气未脱的孩童,但有一手精妙无双的医术,所以小小年纪就成为女官。 谢预劲看她一眼,抱着宋枝鸾进了帅帐。 玉奴紧随其后,稚奴在身后道:“将军,殿下是犯了旧疾,照常服药便可,只是药丸吃下会嗜睡,殿下许要夜里才醒来。” “臣要为殿下施针,请将军回避。” 青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宋枝鸾昏过去的脸,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她是我的妻,我避什么?”谢预劲不仅没走,还坐在了床头,握住宋枝鸾的手,视线凝在她紧阖的双眼上。 稚奴坚持道:“这是殿下的吩咐。” 谢预劲眸色几经变化,抬手握了握宋枝鸾的脸,起身去营帐外等着。 “怎么会这样?”谢预劲一离开,稚奴就解开了宋枝鸾的衣领,喃喃:“殿下的病分明已经见好了。” 宋枝鸾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稚奴将身上的银针取下,玉奴握住她微颤的手,示意她冷静。 稚奴竭力稳住心神,从药箱里找出几个药罐,将银针蘸水。 银针迅速变黑,稚奴对准穴位扎下。 玉奴将宋枝鸾的鬓发拂去一边,思索道:“冬日还未到,殿下的病怎的发作的这么急。” 稚奴给宋枝鸾扎完,出了一身汗,摸着趋于稳定的脉象,她眼眶里蓄了泪。 “是我无用。” 宋枝鸾咳嗽几声,脑海被咳的清醒了一点,慢慢睁眼。 听到这话,她勉强反握住稚奴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还挤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这回玩大了。我本来是想装病,但手放上去,不知怎的就发病了,不关你的事,稚奴。” 稚奴看着她,泪水涟涟:“殿下。” “嗯。”宋枝鸾道:“稚奴已经做的很好了,若非因为我,稚奴的天地本该更大些的。” 稚奴道:“我只要殿下好好的,跟在殿下身边,什么天地,都没有公主重要。” 宋枝鸾眼里也开始发热,“傻稚奴。” 玉奴握上她们两人的手。 - 宋枝鸾生下来就有体寒之症,谢预劲一直知道。 在她还未过上金尊玉贵的公主日子时,她的营帐里经年累月的萦绕着一股药草清香。 他查过很多医书,大雪的日子不准她出去玩。 但宋枝鸾一直喜欢玩雪。 谢预劲和宋枝鸾大多时候能待在一块,都是因为他受伤不能上阵杀敌,留在营寨里养伤,有时候是胳膊,有时候是腿,最严重的一次,他多症并发,烧了一日一夜,差点英年早逝。 醒来的时候,宋枝鸾已经把谢预劲的枕头哭湿了,看到他睁眼,少女哭的更厉害,简直是在嚎,“谢预劲,你终于醒了,你不会死了对不对?” 谢预劲难得不与她呛声,哑着嗓音道:“别在我这里这躺着,风寒可能会传染。” “那你快传染,传染给我一点,也许你的病就没那么重了。” 他清冷眉眼浮上一丝笑意,“哪学来的歪理?” 宋枝鸾在谢预劲的被窝里藏了一整天,亲手喂他汤药,所幸她被谢预劲管教的大雪日很少出门,也没有人起疑。 两人已经是少年人的身量,宿在一起难免有人说闲话。 但奇怪的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大夫来为谢预劲换药,他还会咳嗽着帮她打掩护。 直到夜里,烛火照亮营帐,油灯映着谢预劲眼瞳里,宋枝鸾灼灼的眼,他才想起了一句话。 男女授受不亲。 宋枝鸾在天暗下来,侍卫点了灯,说请将军休息的时候,两只耳朵就变得通红。 听着谢预劲的呼吸声,安静了会儿后,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撩拨的气氛,掀开被子就准备回去。 谢预劲抓住她的手,抬眉道:“去哪?” “回我帐里,你,你好好休息吧,我睡觉不老实,一会儿碰到你的伤口。” “你原来还打算在这睡觉?” 宋枝鸾的脸蹭的一下烧起来,“没有的事,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吗?” 谢预劲挑了下眉。 随即,他的手指像抚摸啾啾的羽毛一样,蹭抚过她的腕,“雪太大了,容易着凉。” 宋枝鸾不敢回头,少年压着她腕上的力道让她有些心惊肉跳,“没事,很快的,我跑回去,不会在雪里停很久的。” 接着整个人被捞进了怀。 脊背靠到谢预劲的胸膛,那余烧未退的温度一触即离,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宋枝鸾慌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被圈在谢预劲的臂膀之间。 谢预劲抱着她歇了一会儿,似乎刚才拉她入怀已经用了很大力气,旋即,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用被子将她连头都包住,只露出一条小小的用来呼吸的缝隙,然后打横抱起。 宋枝鸾动了两下,发现被裹的很严实,四处都是暖和的被褥,还有少年身上的清香,觉得有些好玩,笑道:“你做什么?” “送你回去。” “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吗?” “发现就发现。” 是啊,发现了就发现了。 宋枝鸾被问的愣了一下,心里又诡异的想,他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她这么紧张干什么。 “不对,等等,你的伤!” “伤在背上,无妨。” 宋枝鸾拗他不过,也不敢乱动扯到伤口,老老实实让谢预劲抱着回去。 那夜的雪很大,在被子里仍能听到风声寒彻,少年踩在雪里簌簌响,他走的不快,可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宋枝鸾视线里一片漆黑,连紧挨着鼻子的被褥都看不清纹路,身子暖的生汗,那晚她发现自己和谢预劲营帐之间的距离。 四百一十八步。 到了地方,谢预劲把她放在床上,翻出她的头来。 帐外大雪纷飞,烛火下少女脸蛋红润,唇色嫣红,气色很好,望着他问:“谢预劲,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被她注视着的少年一怔,但很快恢复一贯的懒散声调,因病的缘故,显得有些哑:“困了就睡,说什么梦话。” 宋枝鸾默默捂住了脸,把被子丢给他带 走。 也是从那一夜,谢预劲意识到,即使他最后注定会杀尽宋家人,以血偿血,也没法对宋枝鸾下杀手。 或许将来他会留她一命。 营帐里传来脚步声,宋枝鸾身边的两个女官走出来,走在前头的那个道:“将军,殿下醒了,想见您。” 有雪落在他的肩膀,积攒了一小堆。 谢预劲抬手扫去,语调平稳:“不了,让她休息,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第8章 喂药“甜的。” 宋枝鸾顺理成章在帅帐住了下来,午间她吃了药,夜里才醒过来。 稚奴掐准了时辰,分毫不差,她一掀帘子,宋枝鸾刚好睁开眼。 烛火轻晃,宋枝鸾撑肘,给稚奴使了个眼神,稚奴朝里间虚瞧了一眼,会意点头,放下药碗就离开。 宋枝鸾其实已经好多了,稚奴的药一直很见效,她吃完后睡得浑身舒畅,一舒服,她就又想往谢预劲身前凑,看他从盥室出来,她把声音压的有气无力,“咳咳,谢预劲,拿我的药来。” 谢预劲端着药,送到她面前。 宋枝鸾睁开一只眼睛,觑了眼药碗就闭上,“好痛,我拿不起来了,需要人喂我。” 谢预劲看着宋枝鸾的脸,她眉间的病气还没褪去,唇色也白,他看到就有些抑制不住动气。 在这种时期乱来。 宋枝鸾看青年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过来,她挪开脸,伸手环住他的腰,“玉奴她们给我喂药都是抱着喂的,你这样我喝不下。”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1节 谢预劲淡道:“我叫她们来。” 宋枝鸾快速起身将他举着的一勺喝完,二话不说翻到他腿上,搂着谢预劲的脖颈道:“我都病了,你就不能顺着我吗,分明哪里都碰过亲过了,抱一抱我喂个药又怎么了!” 谢预劲连名带姓的叫她:“宋枝鸾。” 宋枝鸾不想惹他生气,好歹谢预劲没把她放下,就搂着她喂,但她老实不下来,喝了两口,就把勺子抢过来,也给谢预劲喂了一勺,好奇的问:“这药苦吗?” 他表情没什么起伏,“苦。” 谢预劲说完,宋枝鸾就抿了一点药汁在唇上,亲在他唇边,笑眯眯的说:“错了,是甜的。”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亲着他道:“现在是什么味道的?” 夜风习习,宋枝鸾看着他的眼眸比月色还要亮,似乎能把人的眼睛灼伤。 他挪开视线,捂住她的眼睛。 宋枝鸾顿住,似乎有些不解。 半晌谢预劲才道:“甜。” “甜就甜,遮我眼睛做什么。”在宋枝鸾抗议之下,谢预劲把手拿开,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像揉碎了夜的黑。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宋枝鸾抵挡不住谢预劲这样深沉的看着她,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一口气将药碗里的全喝干净了,然后亲上他的眼睛,笑道:“快抱我去沐浴,给你尝个更甜的。” 通红的耳垂暴露的她的想法。 宋枝鸾在谢预劲怀里不安分的蹭着,忽然腰被搂紧,耳垂被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厮磨力道像是在调|情。 她微微愣住,居然忘了反应。 心脏飞快跳动,好似马上就要跳出胸腔。 谢预劲在吻她。 “嗯,尝到了。” - “失策了!” 宋枝鸾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庄子,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她说昨夜谢预劲为何突然吻上来,成婚这么多年,他还是头回那么主动!宋枝鸾被美色所惑,极为配合,来不及沐浴就和谢预劲滚到了榻上。 然后就在她想解开谢预劲的衣袍时,他却抱起她,往盥室去。 接下来宋枝鸾头脑渐沉,没了意识。 再有知觉人已经上了马车,据玉奴和稚奴说,谢预劲一早就率兵赶路了,派了将士送她们去最近的村子。 两排侍卫分工明确,宋枝鸾看他们轻车熟路的把她带到一间农房里,闷闷道:“他肯定一早就想赶我走了,早就安排好了屋子,这窗户还漏风,不能寻间好点的吗。” 玉奴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人,她对这方面的直觉比宋枝鸾强了不少。 谢将军为主帅,去的是西面,带走了全部兵马,说明大战在即,这个村子在东边,南北都有天险,是目前来说最安全的去处,让将士换上麻衣,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打开门,稚奴先将包袱放在桌上,“殿下,我一会儿去隔壁寻些米糊,将窗户糊一糊,这屋子虽然小,但是挺干净的,应该是打扫过的。” 宋枝鸾其实并不关心屋子干不干净,她住过更脏的,只是被谢预劲用美人计摆了一道,她有些不大开心。 成婚快五年了,她以为他终于对她动心了。 说来也有些窘,她们床笫之事少的可怜,她虽然爱玩,可谢预劲总是冷冷淡淡,极为克制,甚至中途有事他也可以随时起身离开,时间久了,她也有些要面子,便装作不热衷。 是以昨日谢预劲主动吻上来时,她真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紧张的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没想到他只是想让她走。 所以谢预劲用了个绝对不会出差错的法子——她忍不住不和他亲近。 用自己做诱饵,药倒了她。 “知道了。”宋枝鸾闷声。 北方的天气已经转寒,树木光秃,站着黑色不知名的鸟,枯黄的叶子落在皲裂的土壤里。 夜里风声吹响脆黄的草,一路响到宋枝鸾耳畔。 空气里有种腐烂,枯萎的味道。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 月色太蓝了,看久了眼里像下了一场雪,看什么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 周围的景物不断变化,像是她的记忆在穿梭。 她在记忆里找到了一座桥。 那座石桥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修建的,厚厚的青苔滑的宋枝鸾跌了好几跤,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河边,大雪塞满了她的新鞋。 “有没有见到过长这样的小孩!” 她蜷缩在桥底,惊恐的透过长草看着他们血气腾腾的刀。 从前她不听话,父亲总是拿北朝旌旗上的虎来吓她,她做了许久的噩梦。 现在噩梦成真了。 好在他们没有发现宋枝鸾,这里阴暗潮湿,狭小的不像能藏人,但六岁的宋枝鸾能勉强藏进去。 天色越来越晚。 宋枝鸾在躲进石桥之前遇到了一个商贩,她大概认出了她,非常惶恐,下意识想要叫出声,宋枝鸾赶紧拉住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取下来,举起来送给她抱着的小女儿。 她一向嘴甜,那时却有些木讷,小声说:“姐姐,请你救救我。” 商贩又惊又怕的看着她,宋枝鸾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可她最后一把把她推进车里。 “孩子,你快躲进木桶。” 宋枝鸾躲了进去。 “谢谢姐姐。” 但城门口守卫森严,连北朝的商贩都被仔仔细细的盘查。 她知道自己藏不下去了,对商贩说:“我出不去了,姐姐你帮我把这串珠子交给我父亲,我父亲就在隔壁邺城,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他看到这串珠子就会来救我的,我在河边等他,他知道是哪条河。” 距今已经过去两天了。 宋枝鸾喝了两天的雪水,昼夜在她眼里也没有什么区别,白天的太阳和月亮一样冷,有一天,她掬起河水,忽然觉得很暖和,仿佛浑身筋脉都舒展了。 她知道她的身体可能快坏掉了,但宋枝鸾还是忍不住把小半个自己浸到了水里。 然后整个躺下去。 这样暖和的死去,会比被老虎撕裂要好吧。 可是她再次睁开了眼睛,还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子底下是纤瘦的身子。 “姐姐。” 宋和烟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也许是声音太虚弱,宋枝鸾叫了几声,宋和烟才听见,她忙把她放下来,用手去碰她的额头,喜极而泣,双手颤抖的抱着她。 “阿鸾,你吓死我了。” 宋枝鸾也抱紧她,好像宋和烟是一场梦。 她终于小声哭出来。 宋和烟连忙擦去眼泪,安慰她说:“别怕,姐姐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宋枝鸾捂着嘴哭,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她有些害羞,宋和烟从怀里拿出一张饼来。 已经冷 掉了,还有一点馊掉的气味。 但在宋枝鸾眼前,这块饼比任何佳肴都美味。 “是秦姨做的饼,”宋枝鸾欢喜的咬了一口:“姐姐,父亲他们回来了是吗?” 宋和烟没有回答,等宋枝鸾吃完了,她才沉默的背起她,向前走了几步。 宋枝鸾看她要去的地方,忙道:“这几天他们总是在这里搜,很危险。” 宋和烟抬头看了眼黑魆魆的林子和村庄,忍住害怕,艰难开口:“好,那我们进林子里去。” “父亲他们在林子里吗?” 宋和烟没回,豆大的泪滴滴在宋枝鸾手上。 “父亲不会来了,阿鸾,”宋枝鸾听到她说:“但是我们会活下来的。” 宋枝鸾似懂非懂:“那父亲什么时候会来接我们?” 听着妹妹稚声稚气的话,宋和烟没有再说话,背着她,忍着悲伤,踩着漫天大雪,走进了树林。 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晚上,宋枝鸾和宋和烟依偎着取暖。 她才明白,不会来了的意思。 她们被父亲放弃了。 在这个漫长的噩梦里。 - 宋枝鸾抱紧自己,透过窗棂,看向西边泛白的天际线,那种难以描述的恐惧和被抛弃的绝望也伴随她许多个在帝京的冬夜,只有彻夜浮华的声嚣与热闹能饮鸩止渴。 又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父亲说为了她的安全,将她留在长白坡,谢预劲也是为了她的安全,把她送到这个村子。 为什么总是要将她留下,哪怕是在危险的地方受死,也比这种折磨人的恐惧好上百倍,除了姐姐,她不信还有其他人会不顾一切的来救她,谢预劲也不信。 说的再好听,在他们身边,她才是最安全的。 “谢预劲那个混蛋,”宋枝鸾喃喃自语:“又要害我失眠了。” 她起身,想去找稚奴要两丸安神药。 推开门,天边已经泛起金光。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2节 谢预劲骑坐在马上,一眼就望见了她。 宋枝鸾瞳孔逐渐聚焦。 日光朦胧,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铺洒而下,编织成一场巨大的美梦。 她想起很久以前,少年也是这样坐在高头大马上,若有所思的,从桥上的乞儿堆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时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母亲说,她是枝上的青鸾。 “宋枝鸾?” 宋枝鸾仿佛被定在原地,眸底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发生了变化,她该笑的,但此时一种更恢宏的宿命感让她呆住。 她也变成木头了。 “你怎么回来了?” 谢预劲下了马,来到她面前,眼底复杂,“怕死吗?” 宋枝鸾摇头,又点头。 谢预劲也不知道懂了她的意思没有,抬了下眉道:“怕死的话,就跟紧我。” 宋枝鸾逐渐反应过来,她尝试去掌控自己的身体,抱住谢预劲,眼睛一眨掉出了泪。 她轻轻道:“好。” 如果说这世上,她可以还有人能信任,信他会飞蛾扑火般为她而来。 那她希望这个人是谢预劲。 她同样愿意为他奋不顾身的爱人。 第9章 刑台“可是我怕。” 夜里行军,宋枝鸾依旧精神抖擞。 就地扎营之后,她在帅帐外等着谢预劲出来。 不知道他是怎么交代她身份的,总之这里的将士对她的态度都很恭敬,一口一个宋公子,或许是把她当成了皇室旁亲。 将军们议完事,陆续出来。 宋枝鸾等人走完了,才掀起帘进去。 谢预劲背对着她,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按捺下躁动的心,喝了两杯茶冷静,才见他把纸塞进信筒,吩咐人进来。 做完事,谢预劲的眼神才落在她身上。 宋枝鸾走到他身边,途径的烛火剧烈的晃了晃,她在纱罩灯下看他:“谢预劲,你是不是听到过一些奇怪的传闻?” “没有。” 谢预劲面色如常,单手虚撑,另一只手写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宋枝鸾坐在椅子上,明眸映着各处烛台,玉簪在黄昏色的晕染下变成了金簪,不论什么年龄,她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孩子气,像是被养的很好的珍珠,什么时候瞧去总是光彩照人。 但眼前青年的注意力全在纸上。 宋枝鸾直起身给他研墨,盯着他清贵的五官,“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跟着你们一起走了,还改道来接我?” 谢预劲看她一眼,放下笔:“改道并非我一人的决定。” “你与秦将军决定的?”宋枝鸾像是守在草篮下,静候鸟儿啄食的猎人,如今好不容易鸟儿进了篮,她自是追着不放,“那你同我说‘怕死就跟着你’,总不是有人逼你说的?” 谢预劲拿起手边的镇纸,本想放置在左角,闻言慢慢转过身,靠着桌案,边抛边与宋枝鸾对视。 帐面似乎有风悄悄流过,引得室内的烛火迅速跳了跳。 宋枝鸾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他握着,随着那方镇纸忽上忽下,“你为何要同我讲这些话?” 静默。 她耳边能清楚听见原野上的虫鸣。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小将,“将军,刑台准备好了。” 宋枝鸾等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呼吸。 深吸几口气,她佯装好奇看去:“什么刑台?” 外边的呼喊声越发高昂,她来时以为今夜军营里许是要行宴,外头热闹的很。 但刑台,这好像不是什么好热闹啊。 谢预劲的视线一直落在宋枝鸾身上,在听小兵的话时也不曾移开,言简意赅:“抓了几个奸细,今夜用来祭旗。” 他看着她:“怕吗?” “不怕,”宋枝鸾从谢预劲手里抢走镇纸,放在手里抚玩,那镇纸还是她给他收拾进去的,一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狼头,她很满意他用上了,笑着道:“既跟你上了战场,我难道还怕见几个死人么?” 谢预劲不置可否,宋枝鸾便当他默许了,等谢预劲将这里的事务安排好了,就同他一起出了帐。 临时搭建的行刑台周围,高大的骏马扬蹄踱步,充当刽子手的士兵也脱了上半身的衣裳。 死犯在高台上跪成一条直线,面色麻木,惶恐。 篝火升腾而起。 宋枝鸾和谢预劲一起站在台前。 在嘶吼声里,持刀的将士拔下死犯颈后的插标,在长刀砍下的那瞬间,有死犯怒喊:“你们才是逆党,叛徒!宋定沅的走狗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鲜血四溅,刑台人头滚落,其中一颗滚到了谢预劲的长靴旁。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热,令人作呕。 血腥的场面却消失在眼前。 有一只柔软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四周嘈杂,这些奸细的尸骨无人来收,旗上血红,恨声哭声不断,而谢预劲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黑暗里唯有怀里宋枝鸾的声音,“别看。” 谢预劲视线僵住,眸底闪过一丝极轻的颤动。 “你在害怕吗?”宋枝鸾去找他的手握住,另一只手小心的掀开,盯着他暗如夜色的眼底,表情担忧。 一旁的郭副将大笑道:“公主,我们将军是什么人啊,他怎么会怕?这种程度对我们来说太寻常了。” 宋枝鸾没理他,握着谢预劲的手更紧了。 郭副将讪讪收了笑,跟着其他军官谈笑着离开。 她看着谢预劲平静的神色,他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她。 但那仿佛是宋枝鸾的错觉,因为谢预劲的语气好似就如郭副将所言,没有半点异样,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尾调,“怎么想的,怕死人我还上什么战场?” 这样鲜活的少年气宋枝鸾在入京之后,就很少在谢预劲身上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手往下牵住他的,目光移到篝火之上。 “哦,可我突然发现我有点怕,以后少来刑台可以吗?” 谢预劲没了声音。 宋枝鸾动了动手,与他十指相扣。 在刀落下之前。 谢预劲仿佛也成了高台上的死犯,他握着她的手,在那一刻略微收紧了一点。 那一点动作瞬间收紧了她的心。 宋枝鸾下意识不想让他看见人头落地这一幕,身体比意识反应的更快。 他的身体在抗拒。 或许连谢预劲自己都没察觉。 但她能感觉到。 第10章 失踪” 月神啊。” 看完行刑,宋枝鸾一直心事重重。 稚奴来替她请脉,她还在想谢预劲从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见过的死人无数,竟还是会有这样的反应,想必当年谢家没落,他也过的很难熬。 宋枝鸾有些心疼。 谢预劲倒像无事发生一般,夜巡议事,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稚奴,我有件事想问你。” 稚奴说:“殿下有什么事?” 宋枝鸾放下手,看向她道:“这么些年了,我的肚子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这辈子都很难怀上了?” 玉奴也看向稚奴。 稚奴思考了一会儿,说:“殿**寒,受胎不易,但并非不可能,寒症发作起来尤为折磨人,这些年好好将养着,身子大好了,不是没有希望。” “我这些年只要不受刺激,便很少发作了,已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上许多了。” 稚奴不敢打包票,但也没浇灭宋枝鸾的憧憬:“嗯,我最近从行军大夫那得了一本古书,那古书里记载的法子可以一试,如果那个方子有效,也许没过多久殿下你的病就能痊愈了。” “当真?” “自然。” 宋枝鸾的心沉了一夜,又开始活蹦乱跳,迫不及待想去告诉谢预劲。走了两步,忽的想到,谢预劲并不大喜欢孩子。 她有时抱着明善一块玩,谢预劲都不会说两句哄孩子的话。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3节 兴许自己的孩子或许会不一样? 夜里,宋枝鸾再一次清晰的感觉到,谢预劲有些反常。 她总爱在榻上说些荤话撩拨他,可今夜宋枝鸾只是说了一句: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 想要孩子,她可以自己生,不需要经过谢预劲的同意。 但她想要他们的孩子,是在父亲和母亲的期待下降生的。 事情便往着不可控的地步发展。 谢预劲和她的床笫之事向来克制,但今夜她都有些挨不住。 他这么想要孩子的吗。 宋枝鸾昏过去之前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翌日起身,宋枝鸾破天荒在榻边看到了谢预劲。 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皂角香味,显然是刚沐浴过。 宋枝鸾周身清爽,昨夜也餍足,怪不得古人用销魂蚀骨,抵死缠绵这两个词来形容房事呢,有那么一刹那失魂的时刻,她真觉得自己会死在榻上。 “谢预劲,你昨天怎么突然那么……” 谢预劲取下头盔,打断她:“茶凉了。” 宋枝鸾嗓子是有些不舒服,喝了茶,却也没接着问下去。 她突然有些紧张了。 真是奇怪。 晨光倾洒进帐,也将宋枝鸾周身镀了一层金色,她喝完茶,对他笑道:“谢预劲,你说昨晚我肚子里会不会有孩子了?” 谢预劲本快跨出营帐,听到这话,脚步顿住。 他偏过头去,恰见宋枝鸾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婉神色。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微笑着道:“快些来吧,爹爹和娘亲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你的,不要让我们久等了。” - 玉奴从信鸽脚下取了一封信, 稚奴坐在石头上,问:“姐姐,谁给你的信?”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字迹倒是玉奴熟悉的,宋缜的来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留在军中,不要回京。 玉奴道:“果然,找那些药就是幌子。” 亏她已经找了大半。 稚奴问:“什么药,什么幌子?”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稚奴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道:“我才不是小孩,小孩在冯瑛的军营是活不久的。” 玉奴说:“殿下要有危险了,你害怕吗?” 稚奴道:“不怕,阿鸾姐姐需要我。” “我收回那句话。” “哪句?” “说你是小孩的那句,”玉奴亦是无畏,目露欣慰,“稚奴长大了。” - 在军中的日子超乎寻常的好消遣时间。 也许是在文臣眼里来势汹汹的叛军,在谢预劲眼里并不成气候,一路行来几乎摧拉枯朽的胜利,并没有遇到意外的境况。 向着北方一路收复失地,原地安营休息,宋枝鸾就和谢预劲一起看兵书。 她虽然有那么一丢丢吵闹,但也知道分场合。 大都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宋枝鸾咬着毛笔睡着了,谢预劲还将她抱上了榻,中途被她逮住,他却说她占了他的地方。 宋枝鸾想到这就忍不住笑出声。 她真想问一句,这么多地方,他怎么偏偏就看中了她坐的地方,找理由怎么都不会。 等一块木头开口她可真难。 一晃便是半月。 今夜营地里隐隐有些骚动,谢预劲清早带着一队人马,和李将军一同前去截杀敌军,戌时还没回来。 宋枝鸾拄着脑袋又等了一个时辰,却听到了玉奴的声音:“殿下,上马。” 接着马蹄声动,厮杀混战。 宋枝鸾和营中大夫和伤员被送到安全的地方。 好在敌军的突袭并没造成太大伤亡,李将军去而复返,打退了敌军。 但谢预劲还是没有消息。 他在与敌方交战时失踪了,属下那一行人都没有半点风声。 宋枝鸾帮着稚奴给伤员包扎伤口,夜半才得清闲,营地里痛嚎声不止,悲悲戚戚,她想到谢预劲现在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受伤了没有,要是受伤了有没有人给他处理伤口,想哭又憋住。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能动不动流眼泪。 一轮满月挂在黑色的夜幕中。 宋枝鸾双手合十,对着谢预劲离开的方向默默祈祷:“月神啊,请你保佑谢预劲平安无事,无忧无怖,让他平安回到我身边吧,信女日后定会为你开寺建祠,广积善缘。” 玉奴和稚奴守在宋枝鸾身后。 稚奴看着宋枝鸾,心里默念几句,丢出一卦。 玉奴对卦象不甚了解,便道:“这是什么卦?” “火天大有卦,”稚奴道:“这是好卦,但要小心盛极而衰。” 她想到了那个令她不安的梦境。 思毕,稚奴又丢出一卦,抬头看向漫天星辰。 玉奴道:“你在看什么?” 稚奴一眨不眨的盯着夜空,“殿下的命格和谢将军的牵扯不清,我担心他会影响殿下。” “那你看到了什么?” “太白星,”稚奴收回目光,语气不明:“主兵变。” 第11章 危险她竟然真的爱他。 就在这时,军营里燃起篝火,一路火花,径直蔓延到帅帐。 宋枝鸾猛地站起来。 玉奴和稚奴听闻动静也转头看去。 有通禀的将士高叫道:“快去禀告秦将军,有谢将军的消息了!” “玉奴,稚奴,我们走!” 宋枝鸾拿起火折子往营地跑,山坡路陡,玉奴怕她跌倒,上去抱起她,“殿下小心。” 宋枝鸾有些心神不宁:“肯定是月神听到了我的祈祷,谢预劲会没事的吧。” 玉奴说:“会没事的。” 到了营地,将领们正聚在一起,听来报信的小将回话:“谢将军在莨菪山遇到敌方主力埋伏,权宜之下往聚沙河方向去袭击敌营,那群逆党中枢空虚,轻易就被我等杀穿了,谢将军说眼下敌军必将撤军围堵,让秦将军您与他配合,他会在靺鞨谷提前设下埋伏,将敌军一网打尽。” 秦将军闻言大喜,和众将领相商一番,靺鞨谷距他们这里只有三百多里,决定即刻命人前去支援,先锋营骑兵开路。 宋枝鸾听到这话,稍稍放下了心。 稚奴手搭在宋枝鸾的脉上,道:“殿下忧思劳累了一日了,今晚还是在这里休息一晚,再去同他们会合吧,不然恐怕伤了身子。” “无妨,”宋枝鸾得了谢预劲的消息,一刻都等不了了:“玉奴,你快把我的马儿牵来,我们现在就走。” 玉奴有些犹豫,又听到宋枝鸾坚持道:“我们先赶到靺鞨谷,就在旁边看看他也行,只要看到谢预劲安全了,我也放心了,不然我还得伤神一日。” 语罢,玉奴道:“好,我这就去。” 夜里行路也是难的,宋枝鸾她们去的快,轻骑行动方便,没过两个时辰就将后边的大军甩在身后。 她眼皮跳的厉害。 在出树林,到河岸边时,宋枝鸾问玉奴:“ 还有多少里?” “这片林子过了是一百三十里,还剩八十里,”玉奴思考片刻:“靺鞨谷附近有一处高地,殿下若要观战,可以去那山上,那便只有七十里。” “好,”宋枝鸾看着水天交界处,竟然丝毫不觉得疲惫,好久没有这么逃命似的策马狂奔了,她抓紧马鞭,“我们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到那。” 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不等太阳落山,远在靺鞨谷二十里之外的群山,宋枝鸾就在山脚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谢预劲骑马背对着她,卸了铠甲,腰上裹着绷带。 她见他受伤,倏地夹紧马肚,加快速度,玉奴和稚奴也赶紧跟上。 谢预劲身后的将士听到动静,看到跟在谢预劲身边的宋公子,纷纷让道,面露喜色。 “秦将军想必也快到了!” “太好了,今日就打的他们满地找头!” 在一众欢呼声中,谢预劲缓缓掉转马头,看向骑马而来的宋枝鸾。 暮光辉煌,群山回涧里,她身上素色的衣裳似乎披着一层光,比任何宫裙都要夺目。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4节 谢预劲看见宋枝鸾下了马,有人大喊:将军小心! 她似乎没有听见,又或是听见了,所以奔向他的步伐更快,也是蛮缠惯了,宋枝鸾翻他马的动作娴熟而快速。 他听到一声破空声,紧接着是宋枝鸾的闷哼声。 她身上的血染红了他的绷带。 谢预劲没有动,直到宋枝鸾又咳了一声,他才恍然,手下意识的用力,抱紧她微凉的身子,眸底暗色汹涌起伏。 “去追。” “是!” 稚奴慌乱跳下马,跪下给宋枝鸾处理伤口。 那方刀枪轰鸣,刺客很快就被擒了来,押在谢预劲和宋枝鸾面前。 他看着这群人,想到的却是宋枝鸾。 在她朝她而来的那瞬间,无数血淋淋的身体,被温血浇红的布缎,父母引颈就戮前族人的哀鸣,都朝他扑面而来。 谢预劲犹豫了一刹那。 宋枝鸾总是在说喜欢他。 但他从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仿佛是为了证明宋枝鸾话里的真假,他试图让自己像一个旁观者,看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颤抖、恐惧,绝望。 他不想要她肤浅的喜欢,他想要她对他的爱,不顾一切,玉石俱焚,连性命都可以抛却。 宋枝鸾说喜欢他,那么就可以做到吧。 哪怕是死。 宋家人总是要死的。 但在宋枝鸾颤抖着,紧紧抱着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那一刻。 他还是动了。 那枝本该射穿她心脏的箭,险而又险的贯穿了他和她的肩膀。 宋枝鸾一点小事都会喊疼,那么骄纵的性子,这时却不喊痛了,笑的比哭的还难看:“谢预劲,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她竟然是真的爱他。 谢预劲恍然。 他不爱宋枝鸾。 但他不想让她这么笑,汗水和泪水糊了满脸,还有鼻涕泡。 笑得让他心口发闷。 他低下头,吻住她发颤的唇。 - 台下的百姓在欢呼雀跃,跟着众将士一齐喊道:“杀、杀、杀……” 族老佝偻着腰,捂住谢预劲的耳朵:“你要记住这群凶手的名字!看清楚他们的脸。”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希望!” “好好看着!看着你的父母,兄长,姊妹,族人都是死在谁手里!” 他的眼睛被迫睁开。 父亲的头颅滚到他的脚下,有人拿了馒头蘸血,喜道:“这是镇国将军的血,吃了他的血,我的孩子也能当大将军!”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他父亲是一位将军。 为了北朝,戎马半生,不惜违抗君命,也要护下一城百姓的将军。 父亲的玉被他的血染脏了。 谢预劲伸手,想擦去上面的血,族老却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指着一个人道:“那个人是宋定沅,记住他的脸,若不是他通风报信,你父亲也不会枉死!” 谢预劲的眼睛因为长久不能合上,半个眼球都是血红的,不知是被溅上的血,还是内里破裂。 他像个小小的木偶人,依着族老的声音开口:“宋定沅。” 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抱住了宋定沅的腿,他慈爱的抱起她,一起看向流着血的刑台。 “看清楚!都记清楚了吗!” 他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孩儿记清了。” 第12章 校场“同生共死。” 谢预劲醒来,朦胧的日光大半被隔绝在帐外,温和的光线静静照在宋枝鸾的脸上。 她似乎被吵醒了,用没受伤那边的手挡着光,慢慢掀起眼眸,然后对他笑道:“早!” 谢预劲问:“为什么要挡箭?” 宋枝鸾翻身不便,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就把腿上被子提到床脚,悠悠道:“明知故问,这个问题,你就是故意想听我说几句好听的话吧。” 青年又变成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池水,他坐在这里,却无端让宋枝鸾觉得遥远。 她压下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认真的看着他:“还好你没事,要是你在我面前出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谢预劲淡淡垂下眼皮:“油嘴滑舌。” 帮谢预劲挡箭,是宋枝鸾从没想过的事,但听到他有危险,她的本能促使她跑到他身边。 只要偏那么一点,她真的就死了。 伤口的位置在肩膀下方,贯穿后还有余力,同样射穿了谢预劲的肩膀。 宋枝鸾想到这扬起一个笑容:“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又同生共死一回了?” 谢预劲没答,问她:“饿了吗?” “饿了,抱我去吃,快快。” 谢预劲将人抱了个满怀,她似乎比之前轻了点,他微不可察的暗下眸,把她抱去案上坐下,为防她挑食,他直接抱着喂她。 宋枝鸾有些意外,“你今日怎么这么上道?” 谢预劲把饭菜挪到她面前,眸光没往她身上看。 “少说话,多吃饭。”他夹了一筷子菜送她嘴边。 宋枝鸾咽下去,指着案上道:“这个,这个,这个,我都想吃。” “先吃口饭。” 宋枝鸾有些不乐意,但看在是谢预劲的份上也吃了,吃完,她另一只手闲不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菜,“你的伤也没好全,多吃点。” 她往他嘴边塞了很多,但谢预劲都一点点吃完了。 宋枝鸾看得心中纳闷,看谢预劲像看她养在府里的小狗,她喂什么都照单全收,目光不由得变的更暖,“谢预劲,你要好好珍惜我,对我比任何人都好,不要让我后悔给你挡箭,知道吗?” 但谢预劲看她的眼神和小狗的眼神大相径庭。 他眉骨高,眼窝凌厉且深,这样不说话看着人也极有力量。 宋枝鸾已经能从中解读出几个意思,她忍笑道:“你是不是想说,宋枝鸾,闹够了就吃饭,饭菜都凉了。” 后面一句话,她学着他的语气说出来,还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营帐里宋枝鸾的笑声竟也像染上了点点光晖。 残酷无情的战场上竟也能变得岁月静好,让人感受到脉脉温情。 很早之前,谢预劲就知道,伤的再重,只要骑上马回营寨,掀开那道白色的门帘,他就能从地狱回到人间。 那里有宋枝鸾。 帐外繁杂的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被厚厚的布隔去,只留下些微沉钝的声响。 谢预劲注视着那些飞舞在宋枝鸾身侧,迎着阳光飘散的尘埃,忽然有了些类似于后悔的情绪滋长。 这种情绪让他感到莫名。 一直以来,他与宋枝鸾之间都是各取所需。 她需要一个护卫,一个玩伴,他需要一个让宋家人信任他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驸马,绑了他,而他也能顺理成章的站边。 但宋枝鸾喜欢他。 所以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另外的意思。 两情相悦的意思。 让她能做出为他挡箭的傻事。 成了他亏欠她。 谢预劲有些想笑,动了动唇角,却笑不出来,目光长时间在宋枝鸾的发顶上停留,半晌才在她的催促下夹了一道菜。 一开始就错了,该如何回到正轨。 - 经此一战,叛军的大部分兵力已经被镇压,姜朝的将军们准备乘胜追击,直捣敌人老巢。 宋枝鸾属于伤员,前锋营和主力部队开路,她便和其他不用上战场的伤员一起待在后方养伤,偶尔上山吃些野味,或是让玉奴去小村庄买些当地产的新鲜瓜果,日子过的津津有味。 又经过两月,手臂已经可以活动如常。 稚奴忙的脚不沾地,起先她还因为年纪小,提出想帮忙时并不被军营里的大夫看重,但在看过她救治伤员那老道的手法之后,这些日子已经隐隐成了这里的主事。 她的一身本事本就是在军营里学的,现在简直如鱼得水。 宋枝鸾闲着,就让玉奴带着她去临时搭建的训练校场看伤兵恢复训练。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5节 说是训练校场,也只是立了几个靶子,或是用靶子标记了几个活物,几个将士在那拉弓射箭。 她寻了个观战的好地方,津津有味的坐下。 谢预劲骑马回来时,就看到宋枝鸾托着腮,眼神专注的看着一位年轻的小将,那小将射中了靶,她高兴的起来欢呼。 校场上,白衣小将大出风头,又听到两旁喝彩,越斗越勇,拿起一筒子箭又要发。 宋枝鸾在和玉奴寻乐子,打赌是白衣小将赢还是他身边那个汉子赢,结果她居然赢了,赚了玉奴几两银子。 能从玉奴手上赢这几两,已经不可思议了。 这时,有人跑到白衣小将那说了什么,白衣小将面色一凛,放下箭就跟着那人走了。 “怎么走了……”宋枝鸾视线跟着那小将一路走到尽头,正巧看到谢预劲的眼神落在小将身上。 她一脚踩空,“玉奴,快,扶我起来。” 玉奴扶起宋枝鸾还没走几步,就看到白衣小将作揖离开,谢预劲翻身下马,取了弓箭,往校场来。 “将军也来练箭了!” “我听说将军曾经一箭射穿过北朝将军的头,隔着数千大军!今天有眼福了!” “走走走,看看去。” 宋枝鸾让玉奴把她放下,活动了下算不上疼的伤口,向旁边面色激动的高个小兵道:“谢将军射箭当真厉害吗?” “废话,不厉害谢将军能当将军吗?” “将军也不一定射箭厉害。” 高个小兵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可别告诉我你听了外头那些歪心眼的话,说我们将军那爵位是袭来的,我们将军被封侯就是一件一件军功挣来的,不仅如此,圣上为何复了谢国公的头衔,不也是因着谢将军吗?你说他但凡有短板,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吗?谢将军每次都是站在最前头的!” “你是我们将军手下的兵吗?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小兵觉得不可思议。 宋枝鸾看看天看看地,眼睛隐有笑意。 玉奴奇怪的看着宋枝鸾。 宋枝鸾偏过身悄声道:“我当然知道谢预劲有多厉害了,那可是我挑的人!只是这话我自己说出来和别人说出来不一样,听他们夸他爱戴他我就高兴,那叫什么,有荣与焉。” 玉奴:“……” 宋枝鸾和高个小兵聊的起劲,谢预劲射完一箭,立着弓,直勾勾盯她。 然而满场喝彩声都没惊动宋枝鸾,她笑得甚至抽不出空来往靶子上看一眼。 众人凑到谢预劲边上:“将军射的好!” “将军再来一次!” 谢预劲没提弓,将箭收回箭筒,在簇拥下离开。 在宋枝鸾受伤之后,玉奴对她身边出现的每个陌生面孔都很戒备,看到高个小兵脖子涨红想与宋枝鸾动手理论,她在公主殿下将人惹急之前将人带远了:“殿下,谢将军已经走了。” “走了?”宋枝鸾忘了要说出来的话,转头看着谢预劲离开的方向,“怎么就走了,他不是才来?” 说完,宋枝鸾便让玉奴同她去帅帐,听两旁侍卫说里面只有谢预劲和郭副将,她才掀帘进去,笑道:“你回来了。” “这一仗怎么样?” 谢预劲站在窗前,用笔写着什么,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第13章 密信“将军,宋公子不见了。”…… 谢预劲站在窗前,用笔写着什么,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郭副将道:“回殿下,谢将军和秦将军率兵去攻打的这座城池是叛军的最后一道阵地,那个自立为王的贼首就在城池里,几天前我们做了详细的部署,敌人因屡战屡败,因此溃不成军,两日功夫便拿下,剩下的便交给后方收拾了,不日便可启程回京。” 宋枝鸾道:“那太好了!” 谢预劲看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对郭副将道:“传信回京。” “是。” 等郭副将离开,宋枝鸾走到谢预劲身侧,仔细看了看铠甲上的血迹,确认没有他自己的,才放心道:“刚才我看到你来校场了,我也在那儿,你看到我了吗?” 谢预劲视线落在她汗湿的鬓发上:“没有。” 宋枝鸾嘴角垮下,“什么眼神啊,亏他们还夸你射艺高超,你都闭着眼睛盲射的?我那么大一个人站那里你看不见?” “他们?” “那些将士啊,不聊不知道,”她用手指戳他心脏的位置,“没想到你在他们心里的威望这么高,别人说你一句不好,他们都忍不了。” “谁说我不好?” “……” 宋枝鸾一下没回答上来,卡壳了两秒。这两秒足够谢预劲想清楚前因后果。 他继续:“你?” 宋枝鸾假装被他放在案前的弓箭吸引去了注意力,“这个箭筒,做工真是不错,还有这弓。” 谢预劲倚着长案,眼里映出她的身影。 宋枝鸾绞尽脑汁的把这副弓箭夸了一番,身后的谢预劲方才道:“对射箭有兴趣?” 宋枝鸾啊了一声,点头:“有一点点。”刚有的兴趣。 “我教你。” 语罢,他真的提了弓,像是即刻就要去教她。 宋枝鸾开始头疼,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道:“我伤口还疼呢,肩膀的伤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患,学射箭,太粗鲁了点吧。” “大夫说伤口恢复的不错,不会留下后患。” “……” 谢预劲顺势抱起宋枝鸾,放在软垫上,她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晃,坦白道:“我不想学,学这些太累了,况且你箭术那么厉害,以后也能保护好我,那我还学什么,我学了,那你的箭术不是浪费了?” 宋枝鸾没想到自己的大段歪理今日居然这么见效。 谢预劲听了,把箭筒放下,贴近她道:“那你会什么?” 宋枝鸾会的东西很多很杂。 大都是为消磨时间学的,虽不精通,但琴棋书画,丝竹管弦,还有太乐署收集作曲的舞,她都曾研习过,这会儿拿来撑场子,就算是现演现跳一曲也是绰绰有余。 但谢预劲离她太近了。 近的她可以闻到他脖颈里,属于他的淡淡冷香,一路沁到她心里。 他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过来,与她体温交融,贴着她耳畔的唇在说话时轻轻碰过她的耳廓。 宋枝鸾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谢预劲要是再靠近些,恐怕就能听见了。 他用这个姿势问她会什么。 宋枝鸾脑海里的念头千转百回,没一个往正经方向想的,耳边响起的都是夜里的低音。 她看着谢预劲漆黑的眼眸,手指悄悄解开他的腰带,喉咙有些发干:“谢预劲,你是认真的在问我问题吗?” 谢预劲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宋枝鸾被抱起,声音踉跄了一下,肩膀处的衣裳已经乱了,她的腿不知为何有些发软,只有手还勉强用的上劲,“谢……嗯……” 他在吻她的侧颈。 宋枝鸾怕痒,但因为欢喜,也没有往后躲半分,甚至配合的仰起头,鼓励似的抱住他的腰。 可在她的手贴过去的下一刻,谢预劲却僵住了,与她对视着的漆眸里,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微微涌动,像是一场无声的浪啸。 宋枝鸾更用力地抱住他,弯下眼刚想说话,环着他的胳膊却被钳制着拿开了。 她有些不解,手顿在空中忘了收回,看着谢预劲双手将她的衣裳拢住,转过身,道: “我先走了。” - 京城定南王府。 宋缜望着眼前粼粼铁甲,上千人呼吸共振,像黑色潮水下鼓腮的鱼群,暗无月色的府邸前,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再穿上战甲,竟是今日这副场景。 “父亲,”他转过身,“当真 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宋亮的手按在他的肩甲上,恨声道:“缜儿,父亲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你不行,宋定沅要你的命,父亲就要他的命!” 宋缜别开头,“父亲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 宋亮露出一抹苦笑,看着宋缜的那双眼没有孤注一掷的野心,满是难言的悲寂,“等你为人父母,便知为父的苦处,并非所有人都像我那弟弟将权势看得那般重。人活一世,不过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若是举目无亲,为父还有什么好活,只是我不知可还有见到你成家立业的一天。” 京中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北方。 他们的对手会是谢预劲。 想当年宋定沅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千防万防,却还是阻止不了他在军中威名远扬,羽翼丰满。 那是因为谢预劲从无败绩。 他是万中无一的将星。 唯一算的上他软肋的灵淮,已经被他的傻缜儿通风报信放走了。 他原想派人前去捉回来,最终还是任她们离开。 他总想着,万一事败,灵淮或能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为缜儿求情呢。 - 在帼城驻营的第三日清晨,帝京的八百里加急到了。 帅帐内伫立着数个人影,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的呼吸声都微不可察,他们齐齐看着丝丝缕缕的火舌卷上信文,照亮他们的脸,质地平润的纸张化作几块灰烬,接连掉落在蜡烛周围。 看过信后,众人脸色各异,暗中打量主位上的青年。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6节 谢预劲将灰中隐现的“速回”字样碾碎。 过了片刻,郭副将平日友善的脸庞紧绷着,上前一步:“将军,还请下令。” “帝京内乱,定南王叛乱,正好可以打出‘剿灭逆党’,‘南下勤王’的旗号,各座城池皆会放行,免去许多麻烦。” “是啊将军,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纵然屠尽皇族,也有‘兄弟相残’的大好借口,将军乃是灵淮公主的驸马,太子的信臣,又是主公的唯一的后嗣,镇压平叛再没人比将军更适合。” “这是天命所归!” 谢预劲低头,被风吹起的灰烬在他眼中一掠而过,他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握住他的手臂,“将军,宋家气数将尽,宋定沅除却宋亮这位兄长,其余亲族早已死绝,像您这样手握重兵的人不止一个,光是崇州,袁州就有两个兵力不相上下的,还有不少地方尚且在召集勤王的军队,准备连夜赴京,我们兵马粮草充足,又是胜利之师,士气高涨,个个肯为您鞠躬尽瘁,抢先一步坐镇帝京,便少去许多风险,天下之争,就在这几日间了,每时每刻的功夫都耽误不得,做决断吧,将军。” 老将一番话下来,迅速得了众人的响应。 更有人提议今夜便可斩杀秦老将军,他们秦家死忠皇家,绝无服软的可能,这时也不会有任何防备。 谢预劲默默听着,即便是在议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他仍是一派沉静,等他们说完了,他才道:“秦将军……” “不好了,快让我进帐,我有急事!” “将军吩咐过谁也不许进!” “快往后退!” 然而,将士拔剑时却听到一句:“放进来。” “是!” 郭副将听着门外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跟在灵淮公主身边的女官稚奴,看到谢预劲开口,他才确定。 只是眼下情形非同寻常,将军竟让她进来了,有些不清楚个中缘由的人也是一头雾水。 稚奴进帐之后,急的来不及扫一眼帐内,便在帘边跪下,“将军,宋公子不见了。” 谢预劲面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时辰了,午间宋公子乏了,说要歇一会儿,我在他榻边守了会儿便去熬药,回来时看他还在睡,正巧又有一批伤兵抬下来,我就去替他们开药,回来时药喝了,但帐内没有人,我以为宋公子是出去透气,便在营中找,找了快一个多时辰都不见人,后来回到帐里,看到宋公子的玉掉在榻上,他这块玉从不离身的……” 稚奴说着,拿起一块令帐中众人都无比熟悉的一块玉来。 蔓延的血迹浸透了上等的玉料。 谢预劲在看见这块血玉时表情彻底沉下,他拿过玉佩,过手便知真假。 宋枝鸾从不会将他送的东西落下。 再危险的时候都不会。 除非身不由己。 郭副将道:“我这便去派人寻宋公子。” “不要声张。” “是。” 郭副将说完,正准备离开,身前的人却先他一步迈出帘外,他惊的顿在原地,稚奴听到帘内嗡嗡作响,众人齐齐挡在谢预劲面前,她跪在最外边,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但本能感到了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很快,不知青年说了什么,所有人都噤了声。 谢预劲带着剑离开。 第14章 生辰“你要平平安安。” 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硝烟冲天,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砖,四处都是血迹残骸,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队领粥。 施粥的士兵们搅着大勺,看见有两人骑马从内门过来,身影眼熟,立即放下手里东西。 不知是谁喊了句:“是谢将军!” “当真是谢将军!” “谢将军,多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众人跪成一排,稚奴不擅骑马,跟上谢预劲的马已是勉强,来不及说完,就见他极快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时遍布冰霜,马蹄疾驰而过。 郭副将紧随而至,身旁跟着几个亲信,手中拿着一张画像,“可有见到过这人?” 一干人纷纷摇头。 他收了画像,吩咐人分开搜寻。 穿过城池,谢预劲在一条分叉路上停顿了片刻,稚奴得以追上,赶紧道:“将军,左边,我觉得若是贼人要对殿下不利,定然会选人少的地方,右边那条道是入城的。” 谢预劲正要扯马绳,闻言往后眯了眯眼。 稚奴话说完就有些忐忑,她这话说的似乎有些着急了。 许是她多虑,谢预劲还是走了左道。 …… “要入夜了殿下,”玉奴守在院墙外,槐树下坐着的正是宋枝鸾,旁边架着一处篝火,上面一口锅,那是宋枝鸾方才寻了许久才找到的一口新锅,玉奴见宋枝鸾守着水开,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走近几步道:“殿下,战乱初定,这里还不太平,指不定有残党在伺机报复,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该回去了。” 宋枝鸾不以为意,笑道:“谢预劲和军队就在城内,没什么可怕的。” 玉奴看着她道:“谢将军军务缠身,不一定就会来。” “不,他会!”宋枝鸾摸着手里的鸡蛋,心情很好的道:“再说后日都要启程回京了,这会能有什么事,仗也打完好几日了,他也不用事事亲为吧。” 玉奴劝不动宋枝鸾,只好提起精神警备。 …… 谢预劲在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外勒马。 马叫声惊动了院里的人,四周昏暗,她回过头,借着一点烛光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却能让他看清楚她脸上鲜活的表情。 宋枝鸾眉飞色舞地朝站在院外的人道:“玉奴你看,我就说他会来!” 农舍外残破不堪,槐树下的石桌也缺了一角,她用布握着锅,将里面的面捞出来,搭上筷子。 谢预劲来时便有预感,见到她好生生站在他面前,这份预感成了真,他气极反笑:“宋枝鸾,你胡闹够了没有?” “才不是胡闹——”宋枝鸾拖长尾音,眉梢笑得上扬,“谢预劲,生辰快乐!” 谢预劲神色微愣,宋枝鸾已经把面摆在了石桌上,她用袖子拂去桌面上的槐花,笑着道:“这是我为你亲手做的长寿面,快来试试好不好吃。” 谢预劲看向那碗毫无卖相的面,想到副帐内那群属下的劝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怎么还站着,现在天气冷,一会儿面就凉了。”宋枝鸾用筷子轻轻拨动碗里的鸡蛋,邀功似的道:“你知道这面有多难做吗?按照我们灵淮郡的习俗,长寿面的面须得来自百岁老人的家里,我在这人生地不熟,一路打听了许久才找到这里一家姓余的老人家,可他没有面,我自己用米捣鼓了许久,还有 这个鸡蛋也很难得,我跑到对面山上去找才换了一枚。” 谢预劲有些头疼,被宋枝鸾拽着在石桌前坐下,“许愿,许愿!” 她为何总是这么高兴。 谢预劲轻轻落下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随意道:“没什么想要的,愿望分你吧。” “你生辰愿望还能让我来许吗?” “怎么不能?” 宋枝鸾露出一口银牙,没有拒绝,当即双手合十,无比虔诚的对着月亮和长寿面许愿:“那我希望战争早日结束,皇兄早日坐上王位,好接姐姐回来……” 谢预劲望着她神神叨叨的表情,语调微扬,“你的愿望太多了。” “这就多了?我还没说完呢,”宋枝鸾夹起那枚鸡蛋塞到谢预劲嘴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笑着道:“我还希望二十四岁的谢预劲刀枪不入,平平安安,等一百岁了拿起剑还能大杀四方……” 谢预劲忽然笑不出来了,他与她对视半晌,才缓缓道:“没了?” “没了啊。” “你自己呢。” 宋枝鸾认真想了想,下巴抵在双手上:“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没什么想要的,只要这几个愿望能实现,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谢预劲没有说话,吃下鸡蛋后,在宋枝鸾的注视下拿起筷子吃面。 宋枝鸾趴着看他:“刚才你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生气,今晚军营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几筷面吃下去,谢预劲才道:“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 宋枝鸾放心了,“没有就好,好吃吗?” “……”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勉强算。” “那就是很好吃了?”宋枝鸾眸子发亮,“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知道你生日的?” 谢预劲抬头,那双本就漆黑的瞳在夜色笼罩下更为深沉。 …… 知道谢预劲的生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宋枝鸾曾经问遍整座军营,也没问出来一个答案。 连长袖善舞的兄长都模糊不清。 攻占帝京前夕,军中出了叛乱,宋枝鸾在睡梦之中睁开眼,四周人仰马翻,刀锋交战的声音尖锐的让她头疼,熟悉的血腥味隔着大帐也刺鼻。 她还在穿鞋,谢预劲就忽然出现,抱起她就放在了马上。 宋枝鸾赶紧趴在马背上,焦急道:“稚奴,稚奴还在伤兵营!” 这样的夜袭她早已经习惯,没有大惊小叫的询问缘由,可是谢预劲脸上的表情说明事态很危急。 “宋缜和玉奴在那里。” 身后追兵咬的很紧,不断有箭射出的咻咻声,谢预劲说话的时候,额头,身上,肩膀都在淌血,大股大股沿着衣衫往下。 宋枝鸾的脸吓的发白,赶紧让他也上马,“你伤的好严重,我来骑马吧。” 谢预劲却径直环住她的腰,在她头顶上道:“不是到处问我什么时候生辰吗?”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7节 “我……”宋枝鸾愣了下,心跳加快。 “就在明天,现在别添乱,活过今天,我等你给我过生辰。” 周围尸山血海,马背颠簸,踏着血肉奔袭,连扑面而来的风都是腥的,但宋枝鸾听到他嗓音镇定,莫名有些安心。 几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谢预劲的胸膛,她明显感到一阵震颤,皮肉鼓起。 宋枝鸾心惊肉跳地想回头,却被叫住。 “坐好,别动。” “你中箭了是不是,严重吗?” 谢预劲不回答,她怕添乱,也不敢乱动,直到逃出生天,只有林子里的鸟叫声,马才渐渐停下。 宋枝鸾想下马,肩膀却是一沉,少年额头上的温度烫的惊人。 宋枝鸾急的掉眼泪,这时才看到了谢预劲的背,他几乎被射成了刺猬,长箭狠狠钉入肉里,血肉模糊,她一边叫谢预劲的名字一边安慰自己,兴许只是看着骇人,里面穿了铠衣,总要抵掉些伤的。 可是没有。 夜里看不仔细,谢预劲竟然就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她手指发颤,拼命将人撑起来。 但要往哪里走呢,四面都是林子,她只穿了一只鞋,脚心很快被石子磨出血。 可宋枝鸾不敢停下。 她只能往前走。 中途谢预劲醒了一次,透过半阖着的眸,看到少女通红的眼尾和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关。 他语带疑惑:“你在做什么?” “你……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宋枝鸾眼泪掉的更快,但嘴角在笑,“你还好吗谢预劲。” “嗯。” “好就好,你坚持一会儿,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谢预劲轻轻扯唇,呼吸牵着受伤的肺腑,痛意锐利,“你救不了我,现在把我留在这,去找宋缜,你还能活。” “我不要。”宋枝鸾拍拍他的脸,眼泪汹涌的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给我精神一点。” 她没见过谢预劲奄奄一息的样子,第一次见早就已经吓的手足无措,可却不能表露出来。 谢预劲的眼皮渐渐往下敛,宋枝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欢快,“天快亮了啊,谢预劲,你十七岁生辰就要到了,很快了,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生辰好不好?” “你看看,天马上就亮了。” 少年谢预劲猛地咳出一口血,宋枝鸾立即紧张地僵立,他看着她担心的快哭出来的眼睛,无声地拽动嘴角,朝她招了招手。 宋枝鸾红着眼把耳朵凑过去。 “骗你的,我生辰早过了。” “……”宋枝鸾愣了片刻,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通红的眼眶蓄满泪,看起来有些委屈,“谢预劲!” 谢预劲少有这样一直看着她笑的时候,往日总是竖起的刺与凝聚的冷都在林下光影融化,看的宋枝鸾以为他是回光返照,过一会儿就死翘翘,她抽了抽鼻子与他对视,脾气好的不得了,放轻声音:“原谅你了,那你什么时候生辰?你不想让人知道,那我就不说给其他人听,成吗?” 谢预劲止住笑,盯着她的眉眼轮廓看了许久,又慢慢移开视线,看着泥泞的小路,道:“十一月初三。”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安静点,听的头疼。” 其实宋枝鸾早就说的嗓子干涩,闻言却顾不上这些:“你是不是想睡?不行,你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没有。”谢预劲轻叹了口气,“睁着眼呢。” …… “我掐指一算,这都多少年了,今年情况特殊,我也没有违约。”宋枝鸾掰着手指头,看谢预劲慢条斯理的吃面,内心有种奇异的满足,当年要不是遇到上山采药的药童,她就再也见不到现在这样风华正茂的谢预劲了。 思及此,她对着月亮双手合十,又是拜了一拜。 谢预劲对那年发生的事感触并不太深,无非是敌袭,顺便救了宋枝鸾一命。 可或许是濒死的景象总让人刻骨铭心,他仍能清晰记起十几岁的宋枝鸾额上鬓边的汗与泪,她翕动的长睫,说话时微热的吐息。 “你怎么不吃了?”宋枝鸾拜完月,胳膊肘撑着桌子,倾着身看他,“还有一半呢。” “不能吃了。”谢预劲放下筷子道。 “为什么不能吃,这还有一半,不吃可惜了。”宋枝鸾说着,肚子就叫了一声,她有些燥脸,故作掩饰的咳了一声。 谢预劲挑眉:“饿了?” “没有,我也吃过了。”宋枝鸾信口就来,她光顾着找长寿面,挨家挨户的找老寿星,找到之后又是一顿折腾,哪有时间吃东西。 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把面推到了她面前,嗓音清冷,“我们那的习俗,福满则溢,长寿面要两个人吃。” 宋枝鸾拿起筷子,“还有这样的习俗呢,我怎么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 谢预劲言简意赅,“赶紧吃。” 宋枝鸾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吃,不得不说她的手艺的确有进步,面虽然揉的有些软了,但面汤香甜,半碗下肚,她肚子也饱了。 趁着谢预劲今夜难得无事,宋枝鸾便想同他一道去看湖,听说附近有个形似元宝的湖,夜里芦苇飘 飘,月影憧憧的很是好看,小院子的主人,那位赠面的余老人家给他们指了路。 宋枝鸾坐在马上,谢预劲牵着马绳走在她侧方。 “在找到这里之前,我看到好多和尚下田插秧,”她望着不远处平整的农田,“从前夫子说乱世里为了躲避赋税,很多人选择去当和尚,如今亲眼看到,还是有些震撼。” 青年悄无声息的看向远处,没有接话。 宋枝鸾又道:“谢预劲,你说,这块大地要什么时候才能一统呢,父皇是腹地的皇,可南北还有两个皇,西北边还有夷地,对百姓来说,是钝刀子割肉可以接受,还是一次打完所有的仗更好。” 谢预劲回的很快:“钝刀更痛。” 宋枝鸾心里有答案,听到谢预劲的回答,点头。 如果父皇是喜欢钝刀子慢熬,那她希望皇兄是快刀。 第15章 驾崩“儿臣来求一道遗诏。”…… 回到营寨的第二日,大军便往南下,一小部分被留下守城,秦将军安排将士清理战场登记入册。 宋枝鸾听说有她的信,有些讶然,找到鸽笼,取了信出来。 玉奴拉住来传话的小兵,道:“可有我的信?” 小兵给她送过几回,已经算是熟面孔了,回忆一番道:“没有您的。” 平定叛乱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回京中,宋缜前几次都来了信,这一回怎么没了消息? 玉奴念及宋缜上一封信上所言,心思渐重,没有发觉宋枝鸾在看过信后,眉心拧成结,反复舒展蹙起,彷如不知该定格成什么情绪才好,唇边持有的笑意在这过程中消弥。 夜里行路,宋枝鸾坐在马车里,稚奴给她倒了一小杯酒:“殿下正在调养身子,只能喝一点。” 玉奴一贯是最安静的那个,此时更甚从前,提着酒壶,坐在稚奴左侧,对着瓶口一饮而尽。 宋枝鸾竟也没有争取更多,双手捧着那一小杯,望着卷起的车帘外,大地广袤,她沉默不言。 车里的气氛几乎要将稚奴压的不能呼吸,她也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许久,宋枝鸾出声:“西夷内乱,那群老蛮子要姐姐为前任西夷王殉葬。” 玉奴放下酒壶,抬头。 “父皇他,”宋枝鸾眨了眨干涩的眼:“这次总会接姐姐回来了吧。” 稚奴握住她的手道:“殿下,是太子殿下的信么?” 宋枝鸾道:“嗯。父皇病危,皇兄说,让我赶去见他最后一面。” 稚奴听着她的语气,试探着问:“是不是还有什么好消息?” 若只是这个消息,殿下不会这么冷静。 宋枝鸾如她所料,喝了一口酒水,点头,“皇兄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为我在父皇面前说了许多好话,父皇松口了,答应要迎姐姐回朝,只是为了父皇死后前朝安稳,堵上悠悠众口,我得去求一道遗诏。” 玉奴仿佛被点醒,凌乱的头绪在此时理清。 稚奴激动的站起来:“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对殿下食言的。” 宋枝鸾被她脸上的笑容所感染,心头慢慢有了喜意,“对,你说的对,这是好消息,姐姐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待皇兄即位,那些加诸在姐姐身上的苦难,再慢慢讨不迟。” “嗯嗯。” 玉奴听着她们的话沉默半晌,还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宋枝鸾:“殿下,一定要回京吗?” 这个时候回去,帝京恐怕已经腥风血雨。 圣人病危,太子体弱,各皇子都还是孩童,建朝不过数年,内忧外患,各方势力都还未稳定。 宋枝鸾没有犹豫:“回。” 曙光照耀大地,前行的路像镀上了一层金。 玉奴便同她一起回。 - 宋枝鸾骑走了谢预劲的大宛名马,像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枫林的宅邸,走近路回了帝京。 一进城门,她就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连派去镇压叛军的军队都收到了勤王的信,这时密令已经传去了多少地方呢。 轻骑兵在城外陆续集结,分不清是哪方势力,宋枝鸾也不在乎,径直入了宫。 想来是皇兄提前安排过,因此无人拦她。 养心殿里,宋定沅躺在绣被之下,病体憔悴,花白的胡子及领。 那么多年的明枪暗箭,他拖着一副残躯活了数十年,也算是长寿。 服侍汤药的妃嫔见她来后,悉数退下。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8节 宋枝鸾跪在榻前。 “父皇。” 宋定沅猛然咳嗽几声,道:“谢预劲,咳咳,和秦威平回来了?” “尚未。” 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睛,通过窗棂,不知是否看到了殿外站着的青年,苍老的面容褶皱堆垒。 “小鸾,你在谢预劲身边很安全,为何要回来。” 再次听到这副慈爱的口吻,宋枝鸾积压多年的情绪却有些决堤,她声线微颤:“父皇想听什么,父慈女孝?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日夜奔袭,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了进宫见您最后一面?” 宋定沅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语气反而放轻,脸上浮现出愧疚神情:“是爹爹对不住你,我这一生最亏欠的孩子就是你。若非长白坡一事,你本该一直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你该知道,爹爹一向偏爱你,可惜,世事无常。” 这个称呼,让宋枝鸾脑海里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些画面。 她小时候被夫子责骂淘气,没收了淘响球,是爹爹把她带出学堂,顺了球出来,教她玩了一下午。 元宵节,爹爹会将她举到头顶,让她看到戏台上的花灯。 她也会在爹爹的脸上画王八,他会佯装生气的追着她满院子跑。 但是她很久没有爹爹了。 宋定沅行将就木,瞳孔也聚不起来,他不过五十,便已垂垂老矣,“你是为了你姐姐来的吧。你想为她求一道遗旨。” “你去殿前的画后,将里面的木匣取来。” 宋枝鸾浑身一震,眼里顷刻间有了光芒,不自觉的喃喃:“爹爹?” 宋定沅慈祥的看着她。 宋枝鸾不再说话,跑过去,找到那副《涌泉跃鲤》的画,移开花瓶,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匣子。 她生怕出了错,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拿到手,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看向宋定沅。 过了良久。 宋定沅道:“我知道太子宠爱你这个妹妹,我死后,太子即位,说不定会接和烟回来,太子随我,性子多疑,但对你,素来是好的,你今日能来到我面前,也是他的安排吧。” “按说,太子的这番好意,朕不该拒绝,”他的声音忽的变得沉厚,“但我们万千将士打下的江山,不能再度陷入战乱之中,朕在皇座之上不过八年,可千秋万代的家业,可远不止八年,想要坐稳,也需狠心。” 宋枝鸾眼里的光闪烁片刻,彻底熄灭,像化成了一潭黑沉的死水。 殿内一片死寂。 她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冰寒,顺着尾椎骨往上。 “朕已留下了遗旨,新帝即位后,派使臣去西夷,贺新王登基之喜,和烟的子女,也将与西夷亲王配为婚约。” “小鸾,父皇最终还是亏欠于你,”宋定沅轻叹了一口气,“我那不安分的兄长,如今也该到了,你尽快离开吧。” 他说完,宋枝鸾却久久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瓢泼的冷雨夹杂起了雪花。 宋定沅想闭上眼,余光却看到宋枝鸾站了起来。 她的脸庞因为愤恨而微微颤抖:“错了,父皇。你最对不起的孩子不是我,亏欠的最多的也不是我,是姐姐!我被你放弃,姐姐又何尝不是被你放弃,我在桥洞里冻到昏厥,姐姐又何尝不是在风雪里行了几日几夜,我伤了身子,姐姐的身子也没有比我好上分毫!我得了你的补偿,享受了荣华富贵,可姐姐呢,姐姐没享过半日太平日子,就被你换了三万大军,送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宋和烟才是你最对不起的孩子!你竟还想让她的孩子牺牲!姐姐何至于落得如此,就因为她姓宋吗!” 雷声轰鸣,将宋枝鸾的脸照的雪白,她面色冷漠,热泪滚滚。 “西夷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你当真以为靠着姐姐,牺牲了姐姐和她的孩子就能保住你的半壁江山?” 宋定沅据中原称帝,平生最忌讳人说“半”,此时听到宋枝鸾口出狂言,竟然也不恼。 可在宋枝鸾的眼里,宋定沅脸上所呈现的怜悯与动容,一切的表情都近乎鬼魅,“小鸾,这是最好的法子,只 牺牲她一人,就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免遭战乱之苦,任何人在父皇的位置,都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将和亲的公主接回来,你年纪还是太小了,不知事。” 宋枝鸾冷笑着道:“我有更好的法子,父皇想听吗?” 宋定沅不语,宋枝鸾没给他拒绝的权利,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位沙场称帝的武阳帝,见多了人间百态,阎罗炼狱,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胆性,可当听到自己女儿的这句话后,面色却瞬间变得阴沉,像一只病鬼。 宋枝鸾拿圣旨擦干眼泪,笑道:“父皇,儿臣喜欢你这样的表情,不如就此去了,日后儿臣想起您脸上的表情,也有兴致,多敬您几杯酒。” 她话音未落。宋定沅死死盯着她,挣扎着起身,手臂徒然一软,彻底咽了气。 宋枝鸾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离开。 推开养心殿的门,外面已是火光一片。 宫女太监仓皇而逃,嫔妃侍卫狼狈的缩在宫墙下,躲避流箭,数以万计的兵将将这座禁宫围住。 宋枝鸾被撞了一下,或许她从前便想象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画面,如今竟还算平静。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到太液池,看到一座石桥。 石桥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宋枝鸾看着却心安。 她躲了进去。 宋怀章在殿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宋枝鸾过来,又过了半刻钟,刀剑之声更近,他正欲进殿,却有太监前来报道:“殿下,灵淮公主不见了!” “什么?”他攥起太监的领子,暴怒道:“我不是说了她一出来就把她带到我这里吗?眼睛瞎了!” “殿下,奴实在不知灵淮公主是何时离开的,请您恕罪!” “快去找!” - 桥下的空洞比宋枝鸾想象的还要大,缝隙里漏出一点月光。 她知道稚奴和玉奴会来找她,在桥上做了一个只有她们清楚的记号。 宋枝鸾像是回到了自己安全的窝,把圣旨从怀里取出,摊开来,按在冰冷的雪地上,接着拔下簪子,用簪子划破圣旨,撕扯的锦线纠缠在簪身和她的手上,她用力,一点点的将它划开。 圣旨太长了。宋枝鸾的手腕逐渐用力,雪都被搅碎,地面被划出划痕,耳里回荡着刺耳的声音。 “病入膏盲了还这么能写,下辈子投胎做个书生好了,我和姐姐都要长命百岁,再不当你的女儿了。” 眼眶的泪滴落在地面,很快被雪吸收,按上去时还有余温。 宋枝鸾仿佛陷入了某种疯狂,只知道用力的攥紧簪子,瞳孔微微放大。 “宋枝鸾。” 她好像产生了幻听。 直到她的脸被捧过去,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谢预劲眸光幽深,静静的看着宋枝鸾手上,脸上的鲜血。 宋枝鸾看呆了片刻,旋即笑着说:“你来的好快啊,我才刚躲起来呢。” 又是他,比任何人都早发现她。 好像不论她躲在哪里,变成什么样,谢预劲都能找到她。 谢预劲的铠甲上满是断箭,脸上也有划痕,汩汩留着血,黑发高束,头盔不知滚去了哪儿。 宋枝鸾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看他的伤口渗出血,又哭又笑:“算算路程,你不是应该还在城外吗,宫里这么危险,你竟然敢来找我,谢预劲,我的命很重要吗?” 她虽然一直在笑,嘴里说些不着调的话,但谢预劲还是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他安静的低眸,握住她放在他颊边的手,“路过,你哭的太大声了。” “骗人,你肯定是爱上我了。” 他沉默下去,听到她趴在他的肩头,笑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难过,难过的快要死掉了,谢预劲,现在只有你的爱会让我高兴一点点。” 第16章 分食新帝登基。 玉奴朝养心殿的位置一路狂奔。 所有人都在逃,这里面没有她的殿下。 定南王的人马已是穷途末路,突然出现在帝京的骑兵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败局已定,剩下的虾兵蟹将在苟延残喘。 玉奴敛了心神,在屋檐上停下,想找个人询问。 但多次死里逃生的敏锐让她发现了宫门前的人。 宋缜浑身是血,胸口中了一箭,奄奄一息倒在墙后,与她四目相对。 玉奴没想到宋缜会凭空出现,上次见面,他们还能说上两句,但这次,一个是姜朝叛党,一个是姜朝公主的女官,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 她准备要走。 公主还在等她。 但一支箭穿过树梢,将她的左手钉在了檐上,鲜血很快沿着手心滴落。 “一句话不说,就想走。” 宋缜挽起伤痕累累的嘴角,将弓丢在一边,一如往常的嚣张。 玉奴看了眼手上的那支箭,眼眸冷冷的回看过去,她跃下屋檐,走到宋缜面前蹲下,将那支箭拔出,“第二个人情,就用你射出的这支箭抵消了。” “为什么回来,我不是让你们别回来么,”宋缜眼里在笑,嘴角渗血,“信没到你手上?” “公主和稚奴要回来,我便回来。” 宋缜微微倾身,玉奴看清了那支几乎要了他命的箭,正中心口,要是拔出,立刻会毙命。 玉奴很奇怪是什么支撑着宋缜,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能苟延残喘。 她对眼前半只脚踏进黄泉的人没有防备。 也许是宋缜虽然讨厌她,但从未对她下过杀手,如此种种,让玉奴放松了戒备。 宋缜得以把她拽进怀里。 玉奴几乎是跌到了他的身上,呼吸微缩。 感受到她的挣扎,宋缜笑道:“没听过一句话吗,人之将死,其力也大。” 熟悉的调侃,玉奴没忍住推开了他。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19节 宋缜砰的一声砸在墙上,咳出了两口血,忍着剧痛道:“最后一点时间了,玉奴,我们……咳咳,能好好说话吗。” 玉奴再次看了眼他的伤势,道:“你没救了。” 早在屋檐之上,她就知道宋缜活不过半刻钟,哪怕稚奴在这里,他也活不成。 但早去一炷香,殿下便会更安全。 宋缜看着她的脸,眸底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和我装傻?” 玉奴皱眉,“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说,我心悦你。” 玉奴眼底有些不可思议。 宋缜趁她愣神的功夫,再次抱了上去,他内脏破裂,一泡鲜血沿着喉管溢出,被他含在嘴里,气若游丝:“想什么呢,本世子怎么会喜欢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世子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为何还要造反。”玉奴没有再推开他,声音低了很多,“没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定南王是武阳帝唯一的胞兄,我是定南王世子,唯一的世子,太子若病逝,我父亲和我都死了,宗室无脉,灵淮虽是女子,却也是唯一成年的皇嗣,”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宋缜继续道:“她的处境和我何其相似。” 玉奴沉默几秒:“你的遗言我会转告殿下。” 宋缜咳了一大口血,“还有。” 他忽然低低笑道:“真是无情啊。” 玉奴发现宋缜的身体忽然变得很重,死沉,他的声音却轻的散在风里。 “对不起,伤了你。” 玉奴没有打断他,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句话,也许是宋缜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刚才的话,是……假的。” 宋缜靠在玉奴肩上,不动了。 她手心的伤口汩汩流着血。 - 登基前夜,偌大的金銮殿空荡的伫立着盘龙柱,龙椅之前,唯站着一人。 “谢将军到了,殿下。” 宋怀章挥手,身侧的侍卫却并未退下,反而踏出一步,呈半月状展开,将他护在最里。 走入殿中的青年穿着身破烂不堪的铠甲,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如同在血池里浸泡过,殿外的动乱尚未平息,他虎口血肉模糊,怀里是昏睡过去的宋枝鸾。 “此番镇压逆党,预劲,你功不可没。” 宋怀章含着清朗的笑,转过身,太监会意,端着药去门口迎。 谢预劲避开了太监上药的动作。 空气沉默半晌,他道:“殿下过誉。” 宋怀章欣慰:“孤果然没有看错人,预劲,待孤登基,你便是孤的左膀右臂。” 宋枝鸾日夜赶路,早已精疲力尽,又经心境大起大落,即使昏过去,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紧抓着谢预劲的手不放。 空旷的地方,这些梦呓的声响也分外明显。 宋怀章视线不着痕迹的拂过妹妹,和抱着她的那双手臂。 “灵淮今夜定是受惊了,不如让她在宫里歇下,她的栖梧殿,原是图清静选的,反而因祸得福,没有受到波及。” 谢预劲眸底极快闪过一丝阴冷,只是那道寒意出现消失的太快,令人来不及捕捉。 宋怀章继续含笑看着他。 出乎他意料之外,谢预劲没有犹豫,“殿下做主即可。” 宋怀章笑容未变,“高公公,你带谢将军去。” “喏。” …… 高公公将人带去安置好,回来回话,“谢将军将灵淮公主放下便走了,甚至不曾过问一句请医侍奉之事。” 宋怀章早已没了笑容,他坐在龙椅上假寐,未曾睁开眼。 “一句都不曾?” “是,成婚这么些年,将军似乎一直对公主不上心。” 不上心。 宋怀章心里把玩着这三个字,面沉如水。 是不上心,还是防备。 他分明,已经做了一个慈爱兄长应当做的所有事情啊。 - 宋枝鸾从宫里出来就生了病。 一能下榻就进了宫。 宋怀章黄袍加身,背对着她与臣子交谈,宋枝鸾没等多久,太监便请她进养心殿。 宋怀章和宋定沅的身形很像,有那么一刹那,宋枝鸾仿佛看到了宋定沅的影子,她无端有些胆寒。 宋怀章仍然像从前那样,对她无微不至,宫人端上来的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只是在养心殿内,不知何时已经遍布药味,空气略微苦涩。 宋枝鸾实在等不及了:“皇兄,你答应过我的事,如今还算数的,对吗?” 宋怀章看她脸色苍白,轻轻捏起她的下颚,“你的病尚未好全,如何这么急,皇兄答应了你登基之后就会将皇姐接回,自然作数。你嫁给谢将军,我在朝中得他助力,剿灭叛党,坐上帝位。即便没有之前的承诺,皇兄也会了却你的心愿。” “那皇兄准备何时接长姐回来?”宋枝鸾唇角不自觉松乏,“冬日快过了,路上积雪消融,马车好走,姐姐路上能少些颠簸。” “小鸾,你现在是护国长公主了,也应该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宋怀章沉顿片刻,“如今朝纲混乱,邻国局势也不安稳,我若在此时与西夷翻脸,恐怕夜长梦多。” 宋枝鸾的性子已不如从前急切,可听了他的话,仍旧陷入一阵沉默。 宋怀章面有愧色:“再等等。” 宋枝鸾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安抚道:“皇兄已经命人建造朝阳公主府,等府邸建成,皇姐也该回来了。” 宋枝鸾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 “好,我再等等,再等个一年半载,一两年的功夫,总该够了,”她眼神有些飘,慢慢吐出一口气,看着宋怀章道:“那皇兄,准备如何处置宋缜堂兄?” 宋怀章凝眸:“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宋枝鸾没有后退,提裙跪在地上,希冀道:“皇兄,堂兄已经身死,堂叔也已伏法,看在堂兄几次三番救过你我的份上,起码留他一具全尸,让我为他好生下葬。” 自登基以来,这是宋怀章第一回见宋枝鸾行大礼。 他微微低头,轻叹一口气:“朕会考虑。” 皇兄仁厚,这话说出来,以宋枝鸾对他的了解,该有八成的把握是答应了。 她站起来,淤积的心结松了缝隙,模样都没那样紧绷了。 御医随后进来请脉,宋枝鸾没有多留,宫变过后,皇城里始终蒸腾着一层血气,出朱雀门时,稚奴扶着她道:“殿下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了。” 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稚奴想。 穿着襦裙的公主未施粉黛,踩着玉阶上轿辇,在进轿辇的那一刻转过头来看向宫苑。 她眼里反映着明黄琉璃瓦的余晖,那是夕阳辗转沉浸在她眸底的。 上一回得了还是太子的宋怀章许诺,宋枝鸾风风火火出宫,扬起的脸无一处不明亮。 这次却有了阴翳。 她怔怔道:“皇兄不会骗我。” 玉奴看着轿辇上的人儿,鬼使神差地想起稚奴的话:“殿下如今心病更重,心情舒畅病便好的快,若是心病久久未愈,又会再度诱发旧疾,一旦新病旧病齐发,恐怕更为棘手。” - 自马蹄踏入宫门,宋枝鸾卧病后,谢国公府很久没有这么有生机了。 换了新年号,宋枝鸾亲自指挥着人挂上六角灯笼,檐下铃,请了伶人乐师在府里祈福驱灾。 院子里清爽,空气也清爽,满府的海棠树也裁去旧枝,焕然一新,日头照过来,树影重重。 只是不知为何,从公主府移植过来的玉露梨花却怎么也不开花。 宋枝鸾在正在修建的朝阳长公主府和国公府里两头跑,每回出门,她都要亲自去给这棵梨树浇水施肥,可它吝啬的连一枝新芽都不肯长。 有一日,她去找了御花园专司果树的琼花宫女,宫女随她来到府上,捻了捻土说:“殿下,这棵梨树怕是活不成了。” 与此同时,宋枝鸾听到稚奴在她耳边道: “殿下,宋缜世子的遗体被运到城外,五马分尸了。” 比宋枝鸾的声音更先响起的是玉奴折断树枝的声音。 很清脆的一声。 咔。 宋枝鸾瞳仁颤动,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过后,穿堂风吹起她的鬓发,宋枝鸾奇异的没有反问质疑,静静道:“玉奴,把堂兄的尸骨带回来。” 玉奴背对着她,点头。 稚奴看着她们两人,犹豫道:“宋世子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分食了。” 宋枝鸾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想起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作安宁的孩提时光里宋缜的脸。 他总仗着比他们年长几岁,将自己放到长辈的位置上,分明还是叼着狗尾巴草的年纪,面对他们却是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0节 被迫上学堂,宋缜天天将夫子气得瞪眼,打架闹事睡觉什么都干,就不爱习文,罚的多了,打起他们的主意,给姐姐兄长和她分了工。 上半月姐姐帮他罚抄,下半月兄长帮他罚抄,至于她,宋缜说她最小又最得宠,就负责替他找伤药,给他打掩护。 都说小孩不会说谎,可宋缜说她打小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有一年年夜饭,少年喝醉了,揪着她的发髻拨弄,笑容惆怅:“真羡慕怀章那小子,不仅有和烟当姐姐,还有你当妹妹,就不能分一个给我么,你虽然聒噪了些,脾气坏了些,但总体还算乖巧。” 她假装没看路踩了他一脚,疼的少年龇牙咧嘴。 宋枝鸾忽然开始发抖,宋缜被野狗分食了,那样的场面太有冲击力,眼前充斥着撕扯成块的血肉,熟悉的衣衫,堂兄那样的人,就算是死,脸上都会挂着笑的吧。 “稚奴。” 快要入春的天,称不上太冷,但稚奴看到宋枝鸾牙齿在打颤,她赶忙从屋里找出一件氅衣给她披上,担心道:“殿下。” “是皇兄的命令吗?”宋枝鸾站着让她系上衣带,目光看向远处,她动了动唇,“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朝堂上那些人逼他的,他被迫下令。” 宋枝鸾的状态有些不对劲,稚奴连忙道:“定然是的。” “那他会不会也迫不得已改了主意,不去迎姐姐了。”宋枝鸾问出了心里的话,在听到宋缜的消息时,她脑海里浮现的画面,第一幅是城外,第二幅就是远在大漠的姐姐。 仿佛那亮着血色獠牙的野狗也会与姐姐扯上关系。 “不会的,殿下。” 宋枝鸾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缓缓吐出肺腑间的寒气。 第17章 喜脉“你不会……当真不喜欢我吧。”…… 宋枝鸾给 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 下雪不出门,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在他们的寝房堆成小山。 朝中事务繁忙,谢预劲已在宫里宿了好几日,她很想见他,但是不想进宫。 好在他每天都会让人捎带书信回来。 虽然信上内容很简单,但她看着心安,也有盼头。 在府上悉心调养两月,宋枝鸾的身子近日却越发不适,看到荤腥就想吐,从前爱吃的东西只是见一眼就腻。 今日稚奴把脉,放下手后道:“殿下肚子不适,应该是吃了药之后的反应,不是喜脉。” 若是说从前只是一般想要孩子,如今的宋枝鸾就是很想。 她觉得国公府太安静了。 安静的让她总是做噩梦。 如果有个像谢预劲的孩子陪着她,她或许会没那么害怕。 宋枝鸾失落地捏起手腕处的布料,“那军医的药方是不是不起作用?为何都快一年了,我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回到帝京这一年的时间里,稚奴一直按照古籍里的法子调理她的身子,原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最近宋枝鸾旧病复发,怀胎有危险,稚奴知道宋枝鸾不会停药,已经做好准备把求胎的方子换成补药。 可眼下还未换药。 稚奴将药方拿在手里,仔细的查看一遍,这药方她早滚瓜烂熟,可不放心,又取了药渣,细细闻看,半晌才确定道:“殿下,方子没有问题,药也没有问题,殿下的身体受孕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怀上,可能是缘分未到。” 宋枝鸾道:“我与谢预劲成婚已快七年了,怎会还无缘。” 她兀自低喃,低头间想到一种可能,“我的身子没问题,稚奴,你说会不会是谢预劲的身体有问题?” 话说出来,两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愣。 宋枝鸾这话是心念所致,可细细一想,并非全无可能。国公府子嗣这样单薄,莫不是都是身体出了问题? 谢预劲现下不在府上,不能把脉,宋枝鸾便叫了玉奴进来。 “把府医带来见我。” 这位国公府的府医在谢家待了许久,谢预劲身康体健,甚少有病的时候,请脉都是经由这位老先生,医术比起宫里的御医也不遑多让。 穆力被带到宋枝鸾面前,花白胡子磕在地上,“公主殿下让小的来不知有何事?” “我问问你,”宋枝鸾让稚奴把门窗都关紧了,小声道:“你在谢家待了这么多年,可知道谢预劲是否有隐疾?” “隐……隐疾?”穆力仿佛被吓了一跳,“没有的公主,将军人中龙凤,怎会有隐疾呢。” 宋枝鸾托腮道,“当真?你是他们谢家的人,不会帮着谢预劲欺瞒本公主吧?” 她本是随口吓唬一句,其实已信了穆力的话。 “你可知欺瞒……” 可是,底下跪着的穆力突然身子一抖,“殿下!小的知罪,还请公主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宋枝鸾不是个威严的人,奈何生在皇家,有样学样,那副上位者模样,若要摆出来也是很唬人的。 看到将这老大夫吓成乌龟,宋枝鸾想开口让他起来。 但他好似生怕让宋枝鸾先开了口,迫不及待道:“公主殿下!小的真的知错了,小的不该为将军配置绝嗣汤,可是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小人是谢家的家奴,若非将军一意孤行,小的也不忍断了谢家的后啊!请您网开一面,饶过小人。” 死寂。 房内寂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外头的阳光也照不透这一片黑暗。 良久,宋枝鸾怔着声音道:“什么时候的事?” 穆力连连磕头,“是……是在公主殿下您和将军大婚前夜。” 大婚前夕。 当真是很遥远了。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 他们相爱不是么。 大夫等不到宋枝鸾发话,头一直紧紧贴着地砖,浑身冷汗,“殿……殿下……” 宋枝鸾眸被他的话打断神思,轻轻啊了一句,抬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微微发热的眸。 “无事了,下去吧。” 大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玉奴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提直了,开门让他出去,嘱咐他对今日之事保密。 随即和稚奴站去宋枝鸾身边。 “谢预劲……为何不肯同我有孩子,”宋枝鸾感觉胸口仿佛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闷痛不止:“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殿下……” “八年了,早该怀疑的,我怎么就没往他身上想过呢。” 稚奴眼里涌上泪:“殿下别难过。” 宋枝鸾抹去泪,可鼻子泛酸,眼中很快又蓄满了水:“我难过什么,谢预劲那个混蛋自己绝了自己的后,我替他难过什么。” “殿下,”玉奴上前抱住她,寒声道:“玉奴去为殿下要个公道。” “不,”宋枝鸾抓住她的袖口,站起来,长长的裙摆摔在地上:“别给皇兄添麻烦了。” 皇兄的麻烦越多,姐姐回家的路就会越坎坷啊。 夫妻之间,总会有矛盾的。 他不想要孩子而已。 “不要紧,”宋枝鸾收回手,她冰寒的手心贴着手炉,指尖探入络子里缠住:“没什么大不了的。” - 宋枝鸾喜欢看谢预劲冒着雪回来。 喜欢看他的大氅上满是雪絮,蜿蜒成水渍,要是风雪更大,还会往地上掉水珠。少时姐姐教给她一句叫“风雪夜归人”的诗,宋枝鸾背完诗,钻进姐姐的怀里,姐姐说这一句很孤寂,但她说这一句很美,甘愿冒着大雪,浑身湿透也要回去见的人,多美好啊。 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无数个雪天,她在破庙里等着姐姐回来,也在雕梁绣柱的国公府里等谢预劲回来。 这一次谢预劲隔了三日才回国公府,解开系带前,他看了眼坐在熏炉前的宋枝鸾。 宋枝鸾正在吃点心,抽空看他,“你回来啦。” 谢预劲点头,“吃的什么?” “稚奴给我做的药膳,有些苦,你肯定不喜欢,就不给你尝了。” 外面下着雪,天色阴沉,午后的天瞧着像夜里,谢预劲将狼氅放在椅上,很快小厨房就端来了饭菜。 等送菜的侍女都走了,宋枝鸾净了手,在谢预劲对面坐下,温声道:“你不想要孩子,为什么不和我说?” 谢预劲落筷时很轻微的顿了顿。 “你知道了。” “是不是知道的太晚了,这么多年,我竟然没往你身上想过。”她习惯性地叠起胳膊,下巴抵在上面,貌似随意的笑:“谢预劲,你该不会……是真的不喜欢我吧?” 宋枝鸾说到这里,心里一阵刺痛。 谢预劲掀起眼皮,目光与她的在空中对上,长久的沉默。 就在宋枝鸾以为他默认了的时候,身前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记得我回答过这个问题。” 宋枝鸾的心都仿佛被冻住了,浑身僵冷。 无数场景在此刻浮现在眼前。 是了,谢预劲从未说过喜欢她。可她只是觉得他说不出口,从没当真,直到大夫的话让她动摇,今日才明白。 谢预劲放下筷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宋枝鸾原以为自己会生气伤心,可实际上这两日她已将这两样情绪挥霍的厉害。 此时听到谢预劲的话,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慌张,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快从身上剥离了。 她不知道该对谢预劲露出什么表情才好,最后还是借用笑容掩饰,“那你为什么担心我的病,为什么背我,为什么冒死救我啊,你说的话我才不会信。”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1节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还含着很浅的笑意,听起来和平时拌嘴没什么区别。 谢预劲回的也淡,“不喜欢就不能背你,不能救你?” “这不一样。” “不能做这些,你现在已经死了。”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其实宋枝鸾也从没见谢预劲说过什么玩笑话,只是从前她自以为是,如今她却看清楚了他的神情。 他一直在认真的回她的问题啊。 宋枝鸾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喉咙似乎有些异样,她喝了杯茶,压下口腔里隐约的血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你以后别再做这些容易被误解的事,我会生气。” 说完,她没有看谢预劲脸上的表情,关上门,径直去了东厢房。 在妆奁前坐了一会儿,宋枝鸾取下铜镜照自己的牙齿,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颗颗洁白,没有出血。 那么 喉咙里的血腥味是哪里来的。 自从宋缜死后,宋枝鸾便常常做噩梦,那些吃了宋缜的野狗互相啃噬,闯进城来,也把所有人吃尽了,后来野狗匍匐成了新的京都,城门成了它的嘴,吐出满地尸骸。 她快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真实了。 - 书房内,郭子义取来印信,交由谢预劲。 “将军,今日有内侍传来消息,说皇上今日晨起咳了血。” 谢预劲耳边响起的却还有另一道声音。 【我会生气。】 宋枝鸾的脾气算不上好,也并非第一次与他置气,可这一次,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同。 他从没想过要当父亲,一个宋枝鸾已经让他的计划偏离,若有了孩子,只会纠缠不清,喝下绝嗣汤于谁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将军?” 谢预劲在公文上盖印,淡淡道:“我在听。” 郭子义点点头,将这几日探听来的消息尽数告知完毕,临走前,谢预劲问:“迁都一事进展如何?” 皇嗣凋零,不少臣子认为前朝触怒天威,帝京不详,自宋定沅自立为帝后便着手迁都一事。 郭子义有些奇怪这个问题,但他平日担的虚职,有一大半功夫都花在了探听消息上,因此回的很快,“工部尚书昨日回禀,说三大殿已经修缮好,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请钦天监择吉日。” 谢预劲嗯了一声。 是时候走上正轨了。 - 皇兄即位的第三年,宋枝鸾拆开了一封从西夷寄来的信。” 第18章 希望“帮帮我吧。” 看完之后,宋枝鸾心神不宁的把信放进信匣里,上了锁,来不及喝药,就坐上马车进了宫。 她与殿内站着的青年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那些烂熟于心的话,被宋枝鸾佯装成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兄,长公主府去年已经建好了,前任西夷王的陵墓马上要竣工了,姐姐万金之躯,皇兄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逼陪葬的,是么?” 宋怀章身子不好是满朝文武都清楚的事,纵然后宫充盈,也没能留下子嗣,大臣们几次劝他指定继任者,以防内乱,可他总让这些人意外,几次从鬼门关前活下来。 眼前的宋怀章除了那一身病气,眉目间已经有了宋定沅的影子。 他大概比她更早接到消息,也清楚她的来意。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叫不是时候?”宋枝鸾表情木楞,指甲几乎摁出血。 在看过那封长姐的信后,她的手就一直在抖。最是冷静坚韧的姐姐一度在信上留下泪痕,宋枝鸾不敢想她如今究竟是何处境,“姐姐不过比我大了四岁,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那些蛮夷胆敢说要让长姐和肚中孩儿殉葬,皇兄就算不认姐弟情分,也该顾及顾及我们姜朝的颜面不是吗?” 宋怀章咳嗽几声,低斥道:“小鸾。她不仅是我们的皇姐,也是朝阳长公主,是西夷王的妻,既入了西夷,便要照他们的习俗,颜面,实力强大才有颜面!我们要与它翻脸,必须做周全准备,否则也是白白送脸去给人践踏,那才是真正的失了颜面!” 宋枝鸾安静下来,浑身发抖,眼神悲凉。 宋定沅的话在此时,突兀的在她的脑海响起。 【小鸾,这是最好的法子,只牺牲她一人,就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免遭战乱之苦,任何人在父皇的位置,都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将和亲的公主接回来,你年纪还是太小了,不知事。】 【任何人】 仿佛梦魇。 宋枝鸾忽的顿悟。 原来宋定沅的话,竟还有这层意思。 她看着宋怀章,慢慢挪动脚步,如同失了魂,再不言语。 什么公主府建好了,便接长姐回来。 她的兄长,当真是像他的父亲啊,她怎么敢对他抱有期待。 宋枝鸾迈出养心殿。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她耳畔,冷风从衣领,宽大的衣袖里钻进,在皮肤上激起阵阵涟漪。 渺渺高台之上,她竟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兄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宋枝鸾终于想起了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 那年宋定沅带着兄长和姐姐一起离开长白坡,姐姐来找她了,可兄长在她们失踪的那一年里,也同父亲一样,没派过人来寻她们。 再见时兄长声泪俱下,一度旧疾复发。 宋枝鸾于是总在为宋怀章找理由,他不能违抗父命,他想救她们而不能,他有更重要的事。 骗了自己这么些年,竟当真了。 他们口中的亲情让宋枝鸾感到可怕,这座举目无亲的帝王家,也如鬼蜮森森。 宋枝鸾想到那日战火纷飞,宫门大开,天街踏尽公卿骨。 她站在的这座宫殿下,原来也埋藏了姐姐的骨头。 夜里下了大雪。 宋枝鸾的病发作的毫无预兆,五脏六腑都像沉入了冰窖,她艰难的呼吸着,身上的温度却高的吓人。 不知这样昏沉的躺了几日,宋枝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醒来时,谢预劲端了药进来。 宋枝鸾恹恹的看着他,眼皮虚抬,身体沉重的像压着石头。 紊乱的意识里,有一个念头,却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她不吵不闹的喝完药,看着谢预劲,仿佛看见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预劲,你能帮帮我吗?” 青年的手放在她的背上,略有些凉。 “皇兄不愿意帮我,你会帮我的,对吗?”眼泪无声的从她鬓边滑下,“她在向我求救,我想救她。” 谢预劲沉默着。 宋枝鸾红着眼,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从未这么放低姿态的求过人,声音染着浓浓的鼻音,“帮帮我。” 天色已近黄昏,犹如枯叶般的光线斜的从窗棂处洒进房里,落在她半张脸上,清楚的照清泪痕。 谢预劲逆着这缕光,神色不明。 - 时隔一年。 边境燃起了战火。 宋枝鸾比任何一个人都在意边境的局势,房里关于西夷的书越来越多。 谢预劲太忙,她便找机会从许尧臣那获悉朝堂的动向。 “现在的西夷野心勃勃,联合北面的大齐几次三番在边境试探,皇上虽未松口,可前朝想要吞并西夷的武将并不少,将朝阳长公主接回不是不可能的事。” 国公府里,宋枝鸾看向坐在对面的许尧臣,“那许相的态度如何?” 许尧臣接过她的茶,道:“父亲向来主张避战,虽然西夷这一年来屡次挑衅,但朝中主战的声音还是很小,陛下亦是如此。” 他说完后,宋枝鸾眸里闪过一丝失望。 八月的暑天,许尧臣看到宋枝鸾手里依旧捧着暖手炉,脸色发白,担心道:“最近吃的药不见效了?” 话音未落,宋枝鸾已经咳嗽了几声,脸上的红晕透着几分病态。 “都是老毛病,”她说着话像是被呛到,“由它去。” 许尧臣让侍女给她加了件披风,“忧思过度,病难以好全,殿下应当对自己的身子重视些。” “知道了。” “另外,”他沉吟半晌,还是开口:“殿下,谢将军……不像殿下以为的那样可以完全信任。” 嗤啦一声,宋枝鸾的指尖划过手炉上的纹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谢预劲此人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他的态度很危险,殿下这样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结果或许不能如殿下所愿。” 朝阳长公主的事已成了宋枝鸾的心病,再禁不住失望蹉跎,如今宋枝鸾的光景便如枯叶,不知何时坠|落。 许尧臣忽然起身,跪在宋枝鸾面前,额头紧抵地面。 “殿下,在这朝中,若你想寻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之人,那么,微臣宁死也不会背叛公主。” “许尧臣,我和他夫妻数年,他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宋枝鸾的语气有些冷了,这是生气的前兆。许尧臣深知说出这番话来,宋枝鸾定然要同他发脾气,可还是朝她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问出来。 “殿下,你对谢将军真的了解吗?”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2节 许尧臣看着宋枝鸾偏过头去,“人往往会被偏爱的东西蒙蔽双眼,忽略掉很多细节,谢将军……是殿下倾枕畔之人,殿下信任他无可厚非,可若是同床异梦, 殿下将赌注都压在他身上,到头来恐怕又是伤心一场。” “够了。”宋枝鸾突然站起,“你要是不想帮我可以直说,现在你同我说这些,是想看我和谢预劲离心吗?” 许尧臣也站起来,“微臣……” “本公主知道你一直对谢预劲抱有偏见,现在本公主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话,请你离开。” “殿下以为,我说这些都是为了自己?”许尧臣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白衣猎猎,“我是心悦于你,可我不是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在你眼中,难道只有谢预劲可以信任?我与你从小一块长大,如今在你这里,话竟一点分量也没有了?”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天地间只剩下沙沙,沙沙的落叶声响。 静谧的阳光穿透婆娑蓬勃的海棠树,落在彩釉茶盘上。 宋枝鸾背对着他坐下,微微掀起眼帘。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许尧臣虽入仕便是翰林院学士,朝中又有许相帮衬,可也不比谢预劲能左右朝堂局势,也许许尧臣有一日能为国相,但长姐等不了那么多年了。 她等了数年,这次是最后的机会。 她还能指望谁帮她。 只有谢预劲。 只能相信谢预劲。 - 许尧臣从国公府出来,直到回府都一言不发。 府外灯笼拢着火苗,让他想起青山脚下,父亲许清渠坐在主位,烛光将他的脸照的分明。 夜里整顿军队,圣人和太子的营帐在左边,他们的营帐右侧紧挨着谢预劲。 许清渠那时还很年轻,看到手里的情报,脸色有些难看。 他端着茶水过去,问父亲发生了何事。 许清渠望着右方,“漠城一战,我们胜了。” “谢小将军得胜了?那父亲应该高兴才是,漠城是边塞大城,北朝失了它,就好比心口被咬下了块肉。” “的确。”许尧臣看着父亲深思的脸,良久,父亲才将手上的文书交给他,站起来,背过手道:“尧儿,日后你与谢预劲同朝为官,切莫得罪于他,此子小小年纪便是心狠手辣,心思极深,假以时日,等他身居高位,这朝中还不知是如何腥风血雨。” 许尧臣接过文书,父亲还在继续道:“在朝为官,重要的是审时度势。” 为官数年,许尧臣时刻谨记于心。 第19章 生路“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一出好戏。”…… 在边境的动乱平定后,谢预劲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稚奴满身的药味,依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枝鸾日渐消瘦。 冬日已至。 春日的约定还遥遥无期。 国公府里的树木裹上银装,路上若不及时清理,便会有打滑的冰溜子。 宋枝鸾开着窗,望着门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心底一片荒芜。 “殿下,将军来了。” 宋枝鸾缓缓侧首。 谢预劲一身墨色,大氅上落了点点雪花,进来时卷起的风霜一路传至内室。 融化在红炉烘烤蒸腾的热气中。 饶是室内温暖如春,看着他,宋枝鸾仍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最近你怎么这么忙,”她启唇,语气有着掩饰不了的疲惫,“我想见你却总也见不到。” 谢预劲站在门口没有动。 宋枝鸾感觉五脏六腑又开始疼,细细密密的疼痛沿着脉络攀上脊背。 喉间生出痒意。 她捂唇咳嗽了一阵。 室内的陌生药香让谢预劲下意识皱眉,他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舒服?” 宋枝鸾抬起眸,坐起身之后轻晃了晃脑袋,“冬日常有的症状,没什么稀奇的,总归要不了命,我给你传信不是为了我的病。我想问问你我长姐的事,如今可有一点眉目了?” 谢预劲的视线与她对上,声音仍是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异样。 好似他当真在忙着这事。 “很快。” “这样啊。” 宋枝鸾听到了回答,心里寒意更甚,强撑起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下拉。 与宋怀章的话何其相似。 她没有问很快是多快,也没有问还要等多久。 她已经问的够多了。 日复日,月复月,一年又一年,她在宋怀章的“很快”里等了十数年,盼着他即位称帝,以为那时便能如愿,可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谢预劲的这句“很快”,她已经不敢去细想。 “知道了。” 青年立在榻前,宋枝鸾沉默地钻进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没多久,门被推开又闭合。 “现在不是时候……”谢预劲离开后,宋枝鸾自说自话,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看来还得等等了。不知道来年会不会有点希望呢。” 宋枝鸾觉得这种漫长,无能为力的等待,当真是世上最折磨人的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连再多说几句话的力气的都没有。 午间的时候,许尧臣来了。 宋枝鸾让他在暖阁等着,让侍女提了两壶酒前去,一坐下,她便兀自喝着。 许尧臣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很快了,很快了,你听见没有,许尧臣,”宋枝鸾说着醉话:“再等等,等等,很快了……所有人都在让我等等,可是却不告诉我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眼眶涌出泪水。 “一个个都假惺惺的对我好,说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也要给我摘回来,好像无所不能,等我真的有事相求,一个个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 许尧臣看宋枝鸾实在伤心,怕她太过伤神,将酒壶里的酒倒进花瓶里。 “我说的话一直作数。” 宋枝鸾:“骗人。” “殿下,我不会骗你,从来如此。” 宋枝鸾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泪水打湿桌面,透着朦胧的泪光,她好像看到了遥远的记忆里,宋和烟那张温柔青涩的脸。 “姐姐,我同父亲和兄长一样,都是骗子。” - 边境的战事过去半年,朝堂上的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国公府的门槛,每日都有无数达官显贵跨过,绫罗珠宝,珍禽奇兽,流雪一般涌进。 入冬之后,宋枝鸾一日三碗药的养着,药气发苦,与她身上的香融在一块,她鼻子灵,闻着总是昏昏欲睡,室内便放着新鲜的瓜果,驱一驱药罐子味。 果盘旁放置着许多拜帖,无一例外,都是恭贺谢预劲升迁的骈文,宋怀章即位后,朝中的武将或多或少的被打压,唯有谢预劲平步青云,传出皇兄欲封他为相的消息后,地位在朝中愈发显赫。 稚奴念着拜帖上的内容,时不时看向躺在美人榻上的宋枝鸾,看她闭上了眼,也没接着念,“殿下可是乏了?” 宋枝鸾缓缓睁开眼,眸色死一般的漆黑,“你说,这是喜事吗?” 稚奴:“殿下?” 宋枝鸾不言。 玉奴此时推门而入,手里握着一卷册子。 “这是什么?” 宋枝鸾坐起来,稚奴将滑下的被褥往上拉了拉,在同许尧臣大醉一场后,她便让玉奴注意谢预劲的去向与前朝的动静。 长姐还活着,能指望的人只有她。 即使没有人愿意帮她,她也不能放弃。 玉奴面色很难看,“殿下一看便知。” 宋枝鸾拿起里面的册子。 这本册子很旧,但页面没有落灰,看得出主人经常翻看。 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打开。 先闻到的是淡淡的血腥气。 里面夹着的是用布拓印的一封血书。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血气力透纸背,字迹稚嫩,已有如今谢预劲笔下的几分神韵。 宋定沅、宋枝鸾、宋怀章、宋和烟、宋亮,宋缜…… 已死之人的名字上,还有一道道新添的血痕。 宋枝鸾看着上面的名字久久没有回神。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3节 玉奴偶然进入书房密室,原想为宋枝鸾找些谢预劲的把柄。 只要人性尚存,便会有弱点,待殿下醒悟之后,自然派的上用场,既然好言相求没有用,或许久居高位的谢将军也是时候常常被人威胁的滋味。 但这封名册的存在,还是远超过她的意外。 在看到宋枝鸾的名字出现在血书上时,玉奴想 起稚奴对她说过的梦,杀意升腾而起,一路走来,脸色都十分凝重。 宋枝鸾看完这封血书,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前种种,到如今,竟都像个笑话。 却说的通了。 谢预劲为何对宋家抱有如此大的恨意,她已经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在谢预劲这里,永远不可能再为长姐寻一条活路了。 渺茫的希望也在今日破碎。 许尧臣的话是对的。 她不该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谢预劲身上。 数不清是第几次失望,宋枝鸾有些惊叹自己的接受能力,相同的戏码几次三番上演在她身上,宋枝鸾认真的在想,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辈子欠他们的不成。 “做的很好,玉奴。” 玉奴道:“殿下有何打算?” 宋枝鸾摇摇头,让稚奴将这册子放回原处,屋外大雪倾盆,微微启唇,她咽下一口寒气。 原来她和长姐一直没有逃离那样的冬日。 永远被背叛,被抛弃。 她原先竟天真的以为,春日总会到的。 十年里,她一厢情愿的爱人都在想着如何杀了她,杀了她在乎的人。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一场好戏。 第20章 和离“天子有天子的刑台。” 寒冬的夕阳带着浓浓冷意,留着残雪,融化成水打湿地面,走在小径上,及膝高的花木蜷起冰凉的叶片,拂过宋枝鸾的裙摆。 宋枝鸾屏退了所有人,在暖阁喝了几蛊果酒,黄昏时分才回。 繁复宫裙长长的拖在雪地上,留下曲折沉重的痕迹。 走过月门,海棠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玄衣的背影。 她慢下脚步,扶住酒热的脸,试图看清楚。 谢预劲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模样,眼里浮现出一抹她记忆深处的冷色。 “你喝酒了?” 那冷意极淡,很快消失不见。 望清了人,宋枝鸾有些想笑,也当真笑了出来,如今谢预劲在这朝中炙手可热,独揽大权,而她只是先帝的一位公主,皇兄不在意长姐,又能有几分真心在意她。 他是不必再对她有好脸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宋枝鸾一步一步,朝眼前人走过去,语气里还有一丝,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极轻的哽咽。 谢预劲目光深沉的看着她,没有任何解释,在他眼里,她的事或许都是不必要解释的。 宋枝鸾仰起头,不想再与他说话,径直往庭院走。 “迁都之前,我们和离。” 宋枝鸾突然顿住,仿佛没有听见,魂不守舍地往前走了几步,才缓慢停下步子,手指轻轻一曲,便碰到潮湿冰冷的枝叶。 好半晌,她才道:“和离?” “这桩婚事,非我之愿,现在纠正,为时不晚。”谢预劲的声音变的疏冷,比落在宋枝鸾脸颊上的水珠还要冰,“数年夫妻,你若有所求,尽可开口。” 宋枝鸾阵阵心寒,风雪像落在了她的身体里,冻得她刺痛难忍。 “我有所求,”轻轻笑了一下,她笑容里尽是艰涩,“尽可以向你开口?” “我所求的只有一事,你既不想帮,又何必假惺惺的来问我。” 宋枝鸾有些失态,仿佛有匕首在一圈一圈剜她的心,胸口处刺痛蔓延。 比起她的模样来,谢预劲的平静更让她感到挫败。 他的眼神毫无动容的落在她身上。 夕阳落的更深,日头马上要过去了,连带着最后一丝温热。 谢预劲缓步朝她走来。 即将走过她时,他慢声道:“你若不愿和离,我们便以汴流河为界,你留西京,我往东都,往后几十年,老死不相往来。” 宋枝鸾笑出了眼泪,同他拉开距离,喃喃道:“为何不离?谢预劲,从前是我少不经事,总觉得你这个人是有心的,十年过去了,我总算看清了你,何必再捧着一颗真心让你折磨我。” 说完,宋枝鸾率先迈出一步,往自己房里去。 她走后,谢预劲迟迟没有动作。 乌云在国公府上方渐渐积攒。 闷雷声在云海翻滚。 院子里的海棠树是宋枝鸾初搬进国公府那些时日,她欢欢喜喜种下的,如今亭亭如盖,枝叶茂盛。 她裙下刮破一缕金线,挂在低枝上,随着风轻轻飘荡。 谢预劲敛眸,看着那缕金线。 在他杀了宋怀章之后,她会恨不得杀了他吧。 和离之后,他注定背负的一切骂名都与她无关。 分明早已下了决心,为何胸口会闷痛。 谢预劲无瑕去想,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他将那缕金线勾下,金线绕紧他的手指,随他一起离去。 - 御花园内,池水冻结,水面之下,六七尾鱼儿在青年脚下游过。 “……小鸾任性,这些年,多亏有你包容她。” 青年天子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让人联想到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 “……” “和离一事,朕允了。说起来,当年父皇尚在时,朕便与你说好了,会在适当的时机再同父皇提起你和小鸾的婚事,等一切既定,这桩婚事是去是留,任凭预劲你,没想到最后……既让你娶了不爱之人,又叫你受了折辱,朕一直有愧于你。” “……” 谢预劲一身紫蟒袍,过去的岁月让他少年人的青涩劲瘦渐渐变得成熟,稳重。 他素来寡言,宋怀章也并不怪罪,他刚与他相识时,他比如今更沉默。 “近来朝中有传言,说朕有意着你为相,你以为如何?” “臣领旨。” 宋怀章似乎对谢预劲的回答很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预劲,你与我年少相识,我素来把你当亲兄弟,如今你实现当日诺言,扶持我坐上皇位,我希望,我们之间也无需因为君臣之别而生疏了,你说呢?” “是。” “嗯,高公公,送将军出宫。” “喏。” 宋怀章让太监送走了谢预劲,随即有人来报,灵淮长公主派了女官玉奴面圣。 他没有立刻宣人进来。 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宋怀章微微眯起眼,望着青年的背影,眼底深沉。 谢预劲从前为他挣下赫赫战功,统率武将,如今又有从龙之功,他若要权,早已权倾朝野,若要成为掌权之人,宫变那日,他大可以取他的性命,扶立幼主,若没了他,年龄最大的皇子也不过五岁。 若说他心怀天下百姓更是无稽之谈,京中言官早为他罗列了百条罪名。 不论是封官还是如今夺他兵权,他都这般淡然。 宋怀章宣了玉奴进来。 就好比小鸾身边的这名女官,北朝军妓之女,在父皇手下为将时冷漠不近人情,看似无懈可击,却也有弱点。 没有野心的人,不会有力量在战场活下来。 - 公主府常年未住人,稚奴安排了奴仆前去清扫,匠人陆陆续续的入府修缮,剪理花枝。 宋枝鸾从帝京花萼楼天字号包厢走出,狐毛大氅裹着她的身体,屋内香风阵阵,与雪汇成了冷香。 新鲜的冷空气入肺,让她格外清醒。 元日将近,街上张灯结彩,寓意吉祥的红色贴纸对联在这冰天雪地里更为醒目,百姓们饱经战乱,这些年短暂的安宁,犹如一场从前触之不及的梦。 “明日便是迁都的日子了,玉奴也该见到皇兄了吧。” 这些日,谢预劲早出晚归,国公府的守卫暗中换了一批这些都没逃过玉奴的眼睛。 宋枝鸾的嗅觉很敏锐。 帝京许是要变天了。 在她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之间。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4节 稚奴道:“玉奴两个时辰前走了,早就该见到了。” 宋枝鸾收回视线,低下头。 她不知道谁能赢,事到如今,也不期待谁能赢,但只想为玉奴,稚奴,还有她寻一条活路。 谢预劲堵死了那条路,她便只能祈祷宋怀章看到那封信时,能念着些情分。 - 朦胧天幕血气弥漫。 鲜血淋漓的行刑台之下,百姓哄闹成一片,小孩嘴里吃着血染的馒头,谁也没有发现这对奇怪的爷孙。 族老蒙住了谢预劲的脸,将他抱在身上,疯魔一般呓语,让他记住这些官员的嘴脸。 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把父亲和母亲的血抹在他的脸上,嘶哑着道:“这是血仇,预劲,你要与他们不死不休,让所有辜负过谢家的人偿命,要另择新主,不要像你爹一样,为所谓的忠义赔上我们关北谢氏一族的命!你要记在心里,就算有人一根根敲碎你的骨头,你 也要爬起来,一口一口咬下他们的肉。记住了吗?哈哈,你是我们谢家唯一的希望,我用唯一的孙子换了你的命,我那还只有六岁的孩儿,会喊阿爷的孩儿,到死都还笑着以为我会救他啊,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让我们谢家的冤魂瞑目啊……” 谢预劲看着族老淌着泪,等他重新站起佝偻的身体,才问:“那他们呢?” 族老听到谢预劲稚气的声音,又想到了自己懂事的孙儿,语气有些恍惚,“他们是谁?” “这些百姓。” 族老跟随谢预劲的视线,看到那些布衣草鞋的百姓,背着小孩的妇人,买了吃食赶回家去的父亲。 谢预劲继续,用认真无邪的语气:“他们不该死吗?” 族老忽然脊背发寒,一股寒意串上头皮,表情微骇。 “预劲,”他蹲下来,看着谢预劲平静的眼睛,“你听爷爷说,百姓是无辜的,爷爷刚才有些激动,让你害怕了是不是?以后不要再有这种想法,知道吗?” 在这个被族里誉为神童的,七岁小孩的注视下,他竟然有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错觉。 过了半晌,小谢预劲忽然笑了,笑容和每个这个阶段的孩子如出一辙,比落在身上的雪还要洁净无瑕,“爷爷,孩儿只是问问,您多虑了。” …… 风雪天里,高楼之上的谢预劲一身墨袍,披散的长发被风拂动,掠过白玉杆。 旧侍前来回禀:“将军,公主现在在花萼楼,要去请她回来么?” 谢预劲沉顿许久。 “明日按例送她入宫,调暗卫护她安全。” “将军,此去东都恐怕杀机四伏,您……” 青年淡觑了他眼。 旧侍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宋怀章坐在檀木长案前,左手边,风吹起破旧发黄的册子,宣纸上墨色氤氲一点。 今日宋枝鸾命人送来的话,倒叫他想起一件陈年往事。 父皇入主帝京时,曾问身旁一众将领,这座历经南北两朝的皇宫看起来像何物。 众人给的答案不一,舌灿莲花,无一不是恭维。 他那时,似乎听到了一个特殊的答案。 谢预劲说,这座皇宫像斩龙台。 百姓有百姓的刑台。 将军有将军的刑台。 天子有天子的刑台。 宋怀章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笔墨走过上好的宣纸,他猛地将笔丢开,双手拍案,额角青筋暴跳。 “这个疯子!” “皇上息怒!!”近侍立即跪下,战战兢兢。 宋怀章胸口剧烈起伏,猛咳几声后,逐渐冷静下来。 他拿起这封信,眯起眼看上面宋枝鸾的字迹。 谢预劲对皇位没有兴趣,即便是想拉着所有人共沉沦,也不该在这时起事,是什么突然让他有了兴趣? 兴兵之前,为何又要先和离。 宋怀章极快的抓住了一些零碎的片段,越深思脸色越是复杂难看至极,女官代传的关切的话在眼中变成挑衅的字眼,他将信死死揉作一团。 “灵淮。” 就因为他不愿接宋和烟回朝,所以你便想要弑兄么。 第21章 刺杀“我更希望她活下来。”…… 栖梧殿的冬天比想象中还要寒冷,往年人多时,宋枝鸾都不爱在这里待着,总爱往东宫跑,如今宫人寥落,她更是如此。 稚奴许是知道,因此千方百计的做些小玩意哄她开心。 前日是小雪人,昨日是不倒翁,今日不知道又在捣鼓些什么,从晨间便没了踪影。 玉奴靠在门口处,时不时往宋枝鸾的位置投去一眼。 她鲜花着锦的长裙,逶迤曳地,懒懒的趴在香几之上,双腮微红,鼻尖沁出一点点晶莹的汗珠。 哪怕曾经嫁作人妇,如今是和离身,玉奴还是觉得,殿下身上始终有种娇憨。 冬日里,玉奴身上的伤总是发痒,隐隐作痛。 头顶的伤发作起来,尤其折磨人。 但她已能做到面无表情。 如今的冬日,有稚奴和公主在身边,已经是她从前梦寐难求的日子,在她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冬日都意味着饥饿,寒冷和恐惧。 她和稚奴出生在北朝军营,母亲曾是北朝的官家小姐,因受人诬陷,阖族流放。 等生下稚奴时,母亲已经是半疯的状态。 母亲发疯的时候会抓着她的头往地上撞,骂她孽种,可她也会藏起馒头来,燃起一点火,在冬天分给她和稚奴,教她们背诗写字。 稚奴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眼下那道被视作不祥的胎记,人人轻贱,却成了最好的护身符。 可年龄越大,越有人打她的主意。 一次差点被送进营帐里当消遣玩物。 她无法再容忍,想带着稚奴和母亲一起逃。 母亲打断了她两条腿,恶狠狠的说,这么急着去送死,当初怎么没有掐死你。 没过一会儿,母亲又哭着向她道歉。 玉奴一声不吭的缠好腿,渐渐有些麻木。 第二次逃跑前夜,玉奴看着熟睡的母亲,没有叫醒她,对她说,下辈子不要生下我和妹妹了。 她抱着稚奴,从早已演练了数百次的地方逃跑。 那天出奇的顺利,一路上守卫都不见踪影,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后来她才知道,她们的母亲为了能让她们逃走,用身体给她们铺了一条路。 玉奴时常会想,如果那天她回头。 也许就能看到一双绝望又欣慰,含着泪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 再看到母亲,她已是一具尸体,肚子里的孩子和她一起失血而亡。 玉奴走进室内。 她在冬日里失去过重要的人,这样的大的雪,总让她有些不安。 当门上射进一支飞箭,这种不安成了真。 宋枝鸾睡得懵懂,玉奴抱起她离开时,她还有些反应不及,“怎么了?” “有刺客,殿下,快进密室。” 门外打斗激烈,刀枪金鸣,宫女太监四散而逃。 宋枝鸾不知多久没听到过刺客这两个词了,她伏在玉奴肩上,眼神灰暗道:“玉奴你瞧,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自那夜被带回国公府软禁,直到今日,她都以为皇兄会念在兄妹情分上,护住她性命。 可翌日,送她入宫的鸾车还是到了她面前。 她原就是谢预劲想杀的人,谢预劲提出和离那日说。若有所求,尽可开口,眼下是发现她与宋怀章通风报信,所以决定先对她动手吗。 宋枝鸾的心比外面的雪还寒,被带进密室,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器具,等玉奴要离开时,她拉住她的手:“这座皇城是空的,皇子公主都已经离开,他们是冲我的命来的,玉奴,你带不走我,也不会等来援军的。”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的。 她已经当过宋定沅的弃子,如今再当一次宋怀章的也无妨。 但玉奴和稚奴有机会离开。 她不会武功,只会成为她们的累赘。 玉奴知道她的意思,放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凝重,“殿下信我。” 宋枝鸾看着她欲言又止。 可最终,她眸底划过深思,在玉奴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 玉奴走后,宋枝鸾环顾四周,因她身体的缘故,各处都备了药材,若在这住个几日,也不成问题。 她取了玉瓶,沏了一壶茶,将粉末倒入茶中。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5节 下一次打开密室的,不知是敌是友,听外面的动静,来的人绝对不少,敢在这日生乱,也必是做了准备的。却不知她何以能令他如此。 何况事到如今,在这帝京称得上是友的,也唯有许尧臣了。 但他昨日便往滁州赴任。 当密室再次传来响动时,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在面对死亡时,宋枝鸾还是悄悄握紧了茶杯。 “殿下?” 听到稚奴的声音,宋枝鸾心跳逐渐放缓,她着急地抱住稚奴,“你怎么回来了?没看到周围有刺客吗?” 稚奴生怕密室里空无一人,此刻看到宋枝鸾安然无恙,她心有余悸道:“殿下说的什么话,稚奴就是看到周围有刺客才回来的,可惜我风筝还没做完呢,本来想等天气放晴就送给公主的。” 宋枝鸾看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风筝头,皱巴巴的,还只是张画,想笑一笑,但是刚翘起嘴角,眼泪就在眼 眶里打转:“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 她其实远没有表面这样镇静,心里既惊且怕,怖意丛生,都说曾经经历过绝境的人,面对死亡时会更坦然,可宋枝鸾却更害怕。 根本抑制不住。 稚奴做出挨批丧气的表情,“可是殿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块放风筝了。” 宋枝鸾抹去眼泪,说:“喝口茶,和我说说外面什么情况。” 稚奴点点头,接过杯子喝下,“外面的刺客很多很多,一路上连途径的宫人都不放过,金吾卫不知道都去了哪……” 宋枝鸾本是坐在座位上,静静的听着稚奴说话,目光时不时看一眼稚奴手里的茶杯。 可脑袋忽的一晕。 她将头甩了甩,撑在案上,将视线看向稚奴,瞳孔微颤,“稚奴,你……” 稚奴此时已经没再继续说话,看着眼皮沉重的宋枝鸾,她露出眷恋的眼神,刚想说话,头竟也是一阵眩晕。 手嘭的一声撑在扶手上,她愣在当场。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几经变化。 因为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所以眼下这种情形怎么出现的,并不难猜。 正在此时,玉奴打开密室进来,看到两人瘫软在椅上,心里微惊,下意识扫了扫密室里的隐蔽处。 发现并无异样,她立刻跑到两人身边,深思道:“稚奴,这是怎么回事?” 宋枝鸾浑身无力,做不出任何动作,眼泪也没能忍住,这些天的恐惧与日俱增,早已快要压垮她,“玉奴,你带稚奴走吧,以你的武功,带稚奴安全离开不是什么问题。” 稚奴拼命抬手抓住玉奴的手,温热的泪滑下:“玉奴,你带公主走,不要逞能,我们的性命都是殿下救下的,母亲的仇也是殿下帮我们报的,现在是还恩的时候了。” “稚奴,你们早就还完了,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要你们搭上性命!” “我搭不上性命!就算被擒,稚奴也有办法活下来,只有殿下你会把稚奴当成小孩子,稚奴命贱,就算吃草吃泥巴也能活,可殿下你不一样,殿下的身子受不住。” “胡说,你比我小那么多,不是小孩是什么。” “我才不是。” “你就是。” 宋枝鸾想到今日大劫大抵是过不去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这辈子活的真窝囊,下辈子你们要还在我身边,我定让你们过的一等一风光,稚奴,到时候你想让谁吃泥巴就让谁吃,看谁敢说你命不好。” 玉奴看着两人幼稚的吵起来,没一会儿又低声抽泣,泪意也被勾了出来。 玉奴武艺是强,可面对围剿,要带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从这里安全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先带走一个,那么被留下来等待的人,也很可能活不成,何况再闯一次,必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玉奴再入宫,更枉送了性命。 宋枝鸾怕玉奴带着自己离开,抛下稚奴,她不会打晕人,便想药倒稚奴,让玉奴带着稚奴走。 玉奴道:“让我在你们面前二选一,我做不到。殿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早就将你当做自己的妹妹了。” 宋枝鸾哭得更大声。 她是打算帮玉奴做这个二选一的难题。玉奴今日不论选谁,往后直到死都会活在内疚之中,所以只要稚奴晕过去,玉奴就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带走稚奴。 将晕过去的人留在这里,便是在等死。 清醒的人至少会有一线生机。 可稚奴竟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 在这世界上,除了姐姐之外,玉奴和稚奴野也不会背弃她啊。 宋枝鸾哭完,忽然听到稚奴笑了一声,她没忍住,也笑了。 “好了,这下都别走了,我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昏过去了。” 稚奴闭着眼睛笑道:“那就一起死吧,殿下。” 宋枝鸾看她已经昏了过去,不舍的看了稚奴最后一眼,然后看向玉奴,“对不起,玉奴,还是让你陷入两难……” 带走稚奴吧。 我更希望她活下来。 最后的两句话,宋枝鸾没有余力说完,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第22章 身死心悸而亡。 眼皮上像盖了一方柔软温暖的巾帕。 昏昏欲睡。 宋枝鸾手指动了动,于那四方的木窗外,先看见的是一片浩瀚的枫林。 一树一树的冰霜雪色,晨光微弱,群山的黑暗还未散尽。 即使是耗费无数金银所筑的帝王之所也无法与眼前的景色比拟,美的不似凡间。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心便已凉了半截。 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可下一刻,门被推开,稚奴端着炭盆进来,眉开眼笑。 “殿下,你醒了。” 宋枝鸾怔怔的看着她走来,“稚……奴?” 稚奴把炭盆放好了,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晾在窗台上,笑道:“是我殿下,我们都活下来啦。” 宋枝鸾朝她扑过去,力道之大险些把稚奴扑倒。 她的手还在发颤,“太好了。” 稚奴由宋枝鸾抱了一会儿,眼底微热,“殿下别光着脚了,地上冷。” 宋枝鸾抓着她的手,往四周看去,“玉奴呢,她在哪?” “玉奴被带去东都问话了,此次殿下遇刺,朝野震动,皇上知道后命人将逆党压送进东都定罪。” “是……皇兄派人救下的我们?”略显惊讶的语气。 稚奴回:“是许大人请元将军进宫救殿下的,皇上的人还在路上。” 宋枝鸾神色复杂,“他真是……” 不要命了。 无诏带兵入宫,皇兄若有意对许相下手,一顶同流合污的脏帽子扣下去,许尧臣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稚奴等着宋枝鸾把话说完,她却止了话头,转而道:“没事了,你也去休息吧,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稚奴道:“殿下,这里是许大人的私人宅邸,栖梧殿眼下血气重,住不得人,他便将你接了过来,周围有元将军的人马,还有殿下的亲卫巡逻,很安全,殿下好生休养,我已安排了人去买药。” 宋枝鸾咳嗽几声,道:“好。” …… 想杀公主的人,不止谢预劲。 玉奴骑着马,疾驰在街道上,两侧酒肆舞楼飞快往后退。 她心脏从未跳的这么快过,恐惧像一个无尽深渊,一点点在她胸口蚕食。 半刻钟前,高公公摸着拂尘,朝她笑道:“你是灵淮公主身边的女官,应该清楚这群人用的是出自哪的武器,在场的人除了你,已经死绝,一会儿在百官面前,怎么说话,清楚了吗?” “公主很喜欢你和你的妹妹,你不该让她久等了。” 在栖梧殿被团团包围时,有两方人马对峙。 两方都是有备而来,用的武器都没有印记。 一个为了取她们性命,一个是为救下她们。 听到这番暗藏威胁的话,玉奴没有回答,许是因为她一路上都非常配合,他们也没有料到她会自寻死路,突然逃走。 【定南王是武阳帝唯一的胞弟,我是定南王世子,唯一的世子,太子若病逝,父亲和我都死了,灵淮就是唯一成年的皇嗣。】 【她的处境和我何其相似。】 宋怀章既动了手,便绝不可能停手。 没有她在身边,殿下现在很危险。 玉奴回想起宋缜的遗言,握紧了马鞭。 - “殿下,你看,我把上次没画完的风筝画完啦。” 宋枝鸾转过身。 稚奴忽的扑在她身上。 宋枝鸾勉强稳住身体,笑着说:“好啊,一会儿我们给它装上骨架,吃完午饭就去放风筝。” 她说着话,肩膀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 毫无生气,软绵绵的沉。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6节 宋枝鸾的心脏顷刻间停止跳动,不可置信的眨了下眼,抬起放在稚奴后背上的手。 温热的血。 稚奴的血。 五脏六腑开始发苦,胃里疯狂搅动抽痛,宋枝鸾颤抖着张开嘴,口中只能发出气音。 她托着她不断下沉的 身体,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稚奴。 稚奴。 稚奴稚奴稚奴。 宋枝鸾心里疯了一般叫她的名字,但泪水落在稚奴的脸上,她也没有半点反应。要换作从前,她该凑过来帮她擦眼泪了。 对面的人放下箭。 他穿着公主府亲卫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块布。 宋枝鸾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 心脏的麻木让她忽略了疼痛。 “来人,保护公主!” “有刺客!” 宋枝鸾摸到心口那支箭,剧痛蔓延,她咳出血,踉跄着跪下,但她没有狼狈的倒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宋枝鸾缓缓在稚奴身边躺下,将稚奴抱进自己怀里,泪水没入稚奴的衣领。 对不起啊,稚奴。 - 玉奴第一次见到宋枝鸾时,宋枝鸾正勒紧裤腿,淌着河水,在里面摸蚌,不修边幅的模样在她看来仍旧像是误落凡尘的仙子,走起路来靴子上的金箔悦耳。 她紧紧抱着稚奴,恐惧的看着女孩身后的侍卫,犹豫着要不要跳下面前的河。 但姜朝未来的小公主欢快的提起裙摆上岸,抬头看着稚奴眼下,“好漂亮的胎记,像是一块鱼鳞,小鲛人,他们说你叫稚奴,对么?” 她看见稚奴颤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怔了许久,方才轻轻开口。 “是。” “仙女姐姐,我是鲛人,那玉奴是什么?” “玉奴是一只蚌。”宋枝鸾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时阳光漫过她含笑的眉眼,她手里的河蚌外表坚硬。 少女摸了下柔软的斧足。 “为什么是蚌?” 玉奴看着比她还小的宋枝鸾。 她顿了一顿,笑着看向她的眼睛,随后高高举起那只还在往下滴水的蚌,闭上一只眼,对着太阳道:“因为玉奴很强大,也很柔软,这样的玉奴才能把稚奴你养成这样漂亮的珍珠。” 一只手伸到她们面前。 “和我一起走吧,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她们握住了宋枝鸾的手。 - 一串手钏忽的从马上掉落,“叮”的一声,摔碎在马蹄之下。 谢预劲顿了两秒,慢慢勒住缰绳。 侍从连忙下马,捡起殷红色的红珊瑚珠,确认没有少一颗,才包好了送到谢预劲面前。 “将军。” 青年接过这串崩裂的手钏,低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林中空气阴凉,黏在珊瑚珠上,帝京在山脚之下露出庞大的轮廓。 不远处的黑影迅速朝他们逼近,一匹快马驮着浑身淌着血的人追上了他们。 谢预劲在看清楚马上的人时,面色瞬间变得比雾气更为惨白,那只提剑的手,竟然握不稳几颗珠子,哗啦落了满地。 侍从反应迅速,“将军!这是派去保护灵淮公主的人。” - 玉奴看到了她们。 冰天雪地里,枫树的枯枝下,像公主最爱的那件桃红色襦裙,血色绽开。 殿下被谢预劲抱着。 稚奴孤零零的躺在一边,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只风筝。 玉奴泪水夺眶而出。 谢预劲动作极轻的挽起宋枝鸾的鬓发,宋枝鸾的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轻的像一张纸。 他抬手,似乎想要带走宋枝鸾。 玉奴把剑横在他脖颈,字字切齿:“你们这些满脑子都是权力和皇位的人,如今在这里演给谁看?把殿下放下!” 谢预劲看着宋枝鸾仿佛熟睡过去的侧脸,语气竟还是平静的:“皇位?” “我若真想要皇位,还轮不到宋怀章坐上那个位置。” 玉奴恨道:“可笑,那囤积在东都附近的十几万人马是在为你守灵吗!殿下对你那么好,你却还想杀她!谢将军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刀尖直抵咽喉,谢预劲好似没有感觉,他将宋枝鸾冰冷的身体抱紧,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杀她?” 谢预劲想起那日宫门外,宋枝鸾离开的背影,心脏似乎被生生撕裂开来,倒灌进冰冷刺骨的雪水,令他遍体生寒,“我若真能杀她,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风吹起宋枝鸾染血的发丝。 谢预劲站定,兀自对宋枝鸾说着话,“你的皇兄,可比我心狠多了。” 玉奴的眼泪凝固在脸上,她收了剑,看着谢预劲低头,擦去宋枝鸾脸上的雪水,讥讽道:“虚伪。” 她抱起稚奴,冷冷看着他。 青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怔怔地盯着怀中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狡黠的瞳,仿佛下一秒她便会睁开眼。 心口处传来剧痛。 喉间涌上血腥味,心跳声缓而重,擂鼓般清晰。 唇角溢出血丝,谢预劲尝到了血的味道,表情有些意外。 他慢慢抱着宋枝鸾起身,一步一步,往雪里走去。 跟来的将士将玉奴团团围住,她护着稚奴的身体,通红着眼看着他将宋枝鸾带走。 今日是个晴朗的夜。 空荡荡的国公府里,海棠树上落了雪,雪顺着枝滑下,落在湿漉漉的地面。 宋枝鸾的身体很冰。 谢预劲将她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趴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长长的睫毛安详的闭合。 他十分自然地解下大氅,为她披上,披好之后,谢预劲表情后知后觉。 宋枝鸾已经不会冷了。 心脏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十岁的宋枝鸾笑着在他剑穗里别了一枝棠花,说希望他能少疼些。 十二岁的宋枝鸾跪在众人面前替他求情,被打了手板也要偷跑出来替他上药。 十七岁的宋枝鸾与他拜堂成亲,红盖头下一双眼熠熠生辉。 …… 室内燃着的还是她用惯了的香,和无数个她活着的夜里一样。 谢预劲见过的尸体很多。 父亲的,母亲的,兄长的,族人的,将士的。 身首异处,五马分尸,缺头少尾。 他只是注视着,眼神越来越冷漠,不会惊起任何波澜。 宋枝鸾的尸体很完整。 但他的心脏从未这么疼过,像有只手在撕扯,细细密密啃噬般的疼痛,痛意沿着四肢百骸往上。 谢预劲拉起宋枝鸾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看见襟口刺目的血。 似乎是他身上的。 他没有受伤,这是哪里来的血。 她的手很冷。 火把的光亮把府外的天空染红,马蹄声刀剑交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谢预劲把身上的血玉放在宋枝鸾的手里,站起身的刹那,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四肢骤然失力。 他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倒在宋枝鸾面前。 她裙子上溅落了他的血。 谢预劲眸光剧烈颤动,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方裙角,擦去上面的痕迹,鼻间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任凭他再如何竭力,也始终碰不到她。 他看着宋枝鸾的侧脸,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不能动弹,让他如坠冰窖,大口喘气仍旧呼吸困难。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7节 眼里渗出血丝,谢预劲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住宋枝鸾的手。 意识涣散之际,眼前似乎出现了宋枝鸾的身影。 是邕州城破那日,她为他过生辰,夜风转向,吹动她身后满树的槐花。 【我还希望二十四岁的谢预劲刀枪不入,平平安安,等一百岁了拿起剑还能大杀四方!】 第23章 重生“她没有派人来。” 周身像被浸在初春香醇的花酿里。 新草长出,空气带着新鲜的土腥气。 鸟雀叽叽喳喳,被雨水打湿的枝叶低垂着头,一滴晶莹的水滴吧唧一声,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 微风徐徐。 一方香帕盖住了那一滴雨。 宋枝鸾猛地睁开眼,抓住了手帕的主人。 眩晕的日光让她近乎失明一瞬。 遮天盖日的绿荫接连从眼缝闯入。 风轻日暖,树影摇晃。 身着藕粉色襦裙的少女弯着腰,正盯着她看。 少女似乎有些被吓到,“殿下?怎么了?” “稚奴?” 宋枝鸾心神一颤,泪水瞬间决堤,她在美人榻上膝行,一把将稚奴抱住。 “我这是在做梦吗?” 稚奴轻轻笑了笑,放在她肩上的手柔软温暖,“不是 做梦,殿下这一觉睡到中午了。” 在宋枝鸾抱过来时,稚奴看到了她眼里的泪,轻拍着她的背,担心道:“怎么了殿下?可是又魇着了?莫怕莫怕,稚奴一直守在这儿呢。” 宋枝鸾更用力地抱紧稚奴,视线警惕地掠过眼前。 飞阁流丹,雕栏玉砌,一树树梨花含着嫩苞。 万里迢迢进贡而来的玉色梨花,开花时尤为烂漫。 整座帝京,唯有宫里和她的公主府里栽有。 日色朦胧,宋枝鸾抬头看久了,眼里有些不适。 落在身上的暖意却容不得她忽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处。方才……她不是在许尧臣的私宅么。 “难不成……我是成仙了?” 从前听戏文,人若是成仙了,便会有自己的仙府,她离开公主府那么多年,若不是成仙了,这些树何故会小了一圈,还枝叶葳蕤,不染纤尘。 还有她的稚奴。 为她挡箭而死的稚奴。 “殿下昨日喝多了酒,今个儿还没醒过来呢,什么成仙,殿下难道是像话本子里说的,神游太虚,在天宫里走了一回?”稚奴忍俊不禁。 宋枝鸾看着来来往往的奴仆,巡视守卫的侍卫,逐渐意识到不对劲,“喝酒?” 稚奴点头道:“是啊,殿下不记得了么?前几日皇上诏殿下入宫,想给殿下指婚,殿下不愿,昨日在酒楼喝闷酒呢。” “殿下还说,醒来有事吩咐玉奴,叫她明日午时来后花园。” 宋枝鸾眼神逐渐清明。 浑身的鸡皮疙瘩泛起,直冲头皮。 这句话让宋枝鸾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宋定沅还在世时,已默认了她与许尧臣的婚事,她那时犟的很,任凭宋定沅几次三番试探,也没松口,宋怀章答应她为她请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宋定沅的耐心有限,她心急,大醉一场后便命玉奴混进酒楼,将谢预劲绑去了公主府。 如若没错,一会儿玉奴该拿着那东西来了。 午时刚到。 玉奴的身影便在月门出现。她手里拿着一壶酒,长眉入鬓,那张冷静从容的脸在看到她们时肉眼可见的软和下来,“殿下醒了。” 稚奴道:“你怎么又拿一壶酒来馋殿下,我瞧殿下昨夜的酒都还没醒呢,而且……这不是我酿的药酒吗?你翻这个出来做什么。” 她略带埋怨的声音传进宋枝鸾耳朵里如同天籁。 玉奴刚站定,宋枝鸾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喜极而泣:“对上了,都对上了。” 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她竟然回到了过去! 这简直,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玉奴有些不自在地揽着宋枝鸾,肩膀处忽的洇出湿意,她顿时用了点力:“殿下?” “无妨,”宋枝鸾抬袖擦去眼泪,红着眼睛说:“我只是太高兴了。” “玉奴,稚奴,我定会让你们活的一等一的风光。”宋枝鸾轻轻扬唇,声音哽咽,“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风光。” 还有长姐。 她一定让长姐安然无恙的回到帝京。 不论是谁拦了她的路。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稚奴很捧场:“殿下说的,那就一定会成真!” “嗯,把酒给我。” 稚奴刚才偷摸把玉奴手里的酒夺了过去,闻言不情不愿道:“殿下,稚奴酿的药酒可不是能随便喝的,这一壶虽然没有太大的药用,可比起寻常的果酒来,后劲大的厉害,醉晕过去没个两三日是醒不来的。” 宋枝鸾说:“我不喝。” 稚奴脑瓜子灵光一现,“难不成殿下是要玉奴把这酒给旁人喝?” 宋枝鸾笑着摇摇头。 稚奴把酒交给宋枝鸾。 宋枝鸾看着这壶酒,轻声喃喃道:“暂且将那里发生的事称之为梦吧,那真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梦……我在梦中隐约记得,这壶酒被我送去给了一个人,也就是从那开始……”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玉奴接道:“从那开始?” “从那开始,我就走上了一条歧途。” 稚奴脑海里莫名闪过些画面,“那个人是谁?” 宋枝鸾顿了一下,貌似有些苦恼的回想,“我也记不得了。” “不过无论他是谁,如今都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宋枝鸾拔出木塞,把酒倒进了池塘里,一池碎金被打破,波光粼粼,荷叶颤颤巍巍,几条小鱼在宽大的叶片欢快游动。 - “我说谢大将军,平日里见你滴酒不沾,今日我本是做足了准备要劝酒的,你这一蛊一蛊的喝,倒显得我少见多怪。”宋缜看着面前的海碗咂舌。 对座的青年神色微凝,街市喧闹,酒客吵嚷,衬的他气质更为冷淡疏离。 宋缜等了一会子,没等到他回答,隔壁不知哪家的公子哥扯着嗓子喊:“灵淮公主今日竟破天荒挑了五名伶人进府,本少爷瞧那些人也就姿色平平,除了那个红衣服的,略比本少爷俊一些,其他的也不知是怎么看上的!” “许是灵淮公主这些日心情好罢。” “依我看,指定是灵淮公主和许相之子好事将近,公主想趁着没下嫁,多过几日逍遥日子。” “得了吧,灵淮公主婚后想如何,皇上和太子殿下还不都宠着她,收几个伶人算什么,谁敢说一个不字?” “话可别说的太早,我可听说许翰林和灵淮公主青梅竹马,没准许翰林还真能让灵淮公主收心呢。” 酒楼老板娘托着一壶酒途径,看着这座人笑容妩媚,“正是,我还记得那日许翰林高中状元,策马游街,何等风采,年少得意又出生世家大族,这样的男子如何不令女人心动呢。” “……”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沉浸在元日喜庆的气氛里,人人满面红光。 宋缜手架在膝盖上,摇头笑道:“指望许尧臣看着点灵淮,这实在是我今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他从来都对灵淮言听计从的,分明是个克己复礼的家伙,到她那却什么规矩都抛在脑后了。” 谢预劲眼底似有极淡的迷惘划过,看着眼前的这壶酒发怔,“为何还未醉。” “我也正想问,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一壶下去连脸都没红,”宋缜醉了,乐呵呵道:“对了,我跟你说,前些日灵淮对你殷勤的很,我还以为她真看上你了呢,幸好啊她这两日总算消停下来了,不然一个兄弟,一个妹妹,我也为难。” 话没说完,宋缜就醉倒在桌上。 夜色渐深。 谢预劲坐在高台上,支起一条腿,提起酒小酌。 月亮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昭仁坊内的公主府,张灯结彩,光华璀璨。 - “小公子,你可想清楚了,签了这生死契,可就不能回头了。”暗室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股夹杂着石灰的难闻味道,去势匠手举月牙钩刃,寒光打在少年春风拂露的脸上。 在他们面前满是油糊的案上放着厚厚一叠生死契,蚕室内惨叫不断。 即便如此,外头还是排着一长串队。 然而喻新词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还带着一缕和善的笑意,让去势匠不自觉心底发毛,“大人,签好了,劳您动手。” “你说你一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又进过梨园,比起灵淮公主府上的俏郎君也不遑多让,何愁找不到活计养活自己?这一刀下去,莫说入宫求富贵,是人是鬼都难说。”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8节 去势匠接过生死契,粗粗一扫那一笔好字,想到什么似的皱眉打量:“可是贱籍?” 喻新词:“是。” “恐怕不止吧,不只是贱籍,还是官家子变得贱籍?“去势匠登时变了脸色:“你们这些罪臣之后虽未被明令禁止入宫为宦,可内侍省哪个敢要?万一出了问题,就是脑袋不保的事,你还是另寻出路吧。” 喻新词的表情此时才有些细微变化,但他并未就此离开,而是掀起下摆跪下:“贱民无处可去,还请大人通融,为贱民净身,往后若博得出路,定不忘大人的恩情……” “走走走!”去势匠压根没听他说完就推搡着他出去,“你不是第一个来这的罪臣之后,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咱们都把话说明白喽,你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不是太好猜了么,可是我犯不着惹祸上身啊,恩情?你现在走了就是我的大恩人!” 门在喻新词面前关上。 他暗中握拳,枯坐一阵后,摸到袖中的一枚耳珠,沿街的人马逐渐多起来。喻新词将耳珠放好,身影没入穷巷。 与此同时,皇宫校场,身着软甲的禁卫将军正骑着马操练士兵,神情严峻,沅州临海的珠宝铺外,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在清点首饰,左手算盘拨弄的极快,大漠之中,一群亡命之徒逃至绝路,宝泉旁撞见出行的西夷王后。 …… 天家最受宠的公主府外站着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稚奴从门童那取了拜帖:“殿下,许翰林来了,殿下可要见他?” 支摘窗撑起一方小天地,书案上摆着研钵和分装了颜料的几只陶碟,宋枝鸾手中梅枝沾了金粉,正在作画。 “殿下?” 宋枝鸾放好桃枝,道:“见。” 长久以来,她对许尧臣都问心有愧。 除了玉奴稚奴外,也唯有许尧臣会为她架火驱寒,他舍命救她们,她却还来不及向他道一句谢。 - “这位客官,天快亮了,你们可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店小二哈着腰,给眼前雅座上两位衣着清贵的少年端来醒酒茶,“咱们店里的红烧鳜鱼,翡翠豆腐都是一绝,清早的菜新鲜开胃,都是农户刚摘下的。” 谢预劲缓缓抬起眼皮。 帝京匍匐在晨曦之下,薄雾缭绕,他仰靠着窗棂,眼里血丝清晰可见。 宋枝鸾昨夜没有派人来。 第24章 再见“你,出局。” 花萼楼天字号雅间里,宋缜悠悠转醒后猛的一拍大腿:“谁点的大霜饼,不知道……咯,本公子不吃甜的吗?快端下去!” 谢预劲淡道:“是月亮。” “……” “月亮?”宋缜揉了揉眼,侍从端了清水来给他洗脸,小声道:“世子,又过了一天了。” “这么快,我还没喝够呢。” “世子还是尽快回去,免得王爷担心。” “我这么大一个人他担心什么?”宋缜拍他,“边去。” 案上显然收拾过,颇有雅致的插着两枝牡丹花,细叶沾了水。 他转头看向谢预劲,狐疑道:“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怎么也跟我成天在这酒楼里泡着,这每日每夜的喝,都几日了。” 谢预劲一手虚提着酒壶,弓身靠在榻上,长腿伸直,除却因宿醉而略显倾颓的姿态外,神色倒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无事。” 肯定有事。 这话宋缜没说出口,说出来于谢预劲而言,也和废话没两样。他只是个无实权的闲散世子,大抵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况且谢预劲不想开口,他也打探不出什么。 “成,想喝酒了再叫我,随时恭候,”宋缜斟酌着,看了眼侍从:“我也不能久留了,已经在这厮混了三四日,我顶多陪你到天亮,天一亮,就算我不回去,我老子也要派人来了。” 谢预劲闭着眼休息:“我也回。” “那感情好。”宋缜叫了几个菜,谢预劲等菜上全了,用了作早膳,乘马车回府。 谢预劲到了府上,目光所及枝叶凋零,厚雪盖过,还未到生出嫩芽的时候,府内黑魆魆,如同一张巨口,獠牙向天。 重生之后,他很少回府。 这时的国公府冰冷,没有宋枝鸾的痕迹。 他有些不习惯。 也许等他们成婚后会好些。 国公府老管事照着谢预劲的要求,购置了一批成衣,尽数放在寝房之中,清一色鲜亮的颜色,他们侯爷的喜好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谢预劲换了一身秾丽的红袍,还未加冠,他束起发,佩剑,整理护腕。 老管事瞧见了,眼前一亮:“侯爷这一身精神的很,这才是少年人有的样子,朝气蓬勃的。” 谢预劲嗯了声,吩咐他去准备马车。 “侯爷要去哪?” “花萼楼。” “花萼楼,您不是刚从那回来吗?”也许是谢预劲今日穿的像裘马轻狂的少年郎,少了些稳重,老管事竟多嘴问了句。 没听到回答,他想起侯爷身前种种事迹来,一时冷汗连连,“是,奴这就去安排。” 谢预劲未答,因为在想事。 宋枝鸾喜欢在花萼楼饮酒作乐,帝京人人皆知。 他等在那,迟早会等到她。 重生之后,他还未见过她一面。 - 棋盘上的翡翠绿的娇艳欲滴,为白子,红玉行黑,雕琢成璃龙,凤鸟模样,宋枝鸾捏着一枚把玩。 稚奴过来,朝宋枝鸾对座的玉奴看了一眼,“殿下,许翰林到了。” 玉奴会意,同稚奴一起离开。 许尧臣就势坐在宋枝鸾对面。 宋枝鸾把子扔进棋罐,迎着日头,笑着说:“别来无恙。” 许尧臣点着头道:“是许久未见了,殿下这些日怎不出门,还对外说在养病,可我看殿下气色红润,可不像是在生病。” 宋枝鸾爱热闹,经常出入宴席,这些时日拜帖送了一箩筐,她都一一命人拒了,只备了礼去,世家里众说纷纭。 “太阳晒的我发困,反正也没什么好热闹瞧,待在府上也挺好。” “不是因为殿下的婚事在与陛下生气?” 宋枝鸾稍稍坐正,佯装不知,“嗯?” 许尧臣观察宋枝鸾脸上的表情,她也回看过来,懒洋洋的道:“你是说父皇准备给我选驸马的事?自然不是,同你说实话,我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殿下……可是有了意中人?” 宋枝鸾道:“没有。” 她回的快,许尧臣仍觉得呼吸停滞,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没有,也许殿下可以挑一个喜欢的,圣人宠爱殿下,殿下要是提了人,陛下兴许会答应。” “父皇早有了合适的人选。” 宋枝鸾学不来许尧臣的迂回委婉,认真道:“许尧臣,要是真有那么一日,父皇给你我指婚,你们许家会高兴吗?” “自然高兴。” 宋枝鸾有些犯难,“可我只把你当兄长。” 上一世即使没有联姻,许尧臣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闯了宫,这辈子她也没想过要与许尧臣划清界限,因为她了解他,他们注定会是同一阵营的,那么联姻就没有必要。 私心是,她不愿利用许尧臣的婚事。 许尧臣顿了几秒,才道:“我知。” 宋枝鸾飘忽的嗯了一声,道:“不说这个了,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来瞧瞧我是不是生病了吗?” “嗯,还想问殿下,元宵节的宫宴,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元宵宴,有什么特殊的?” 记忆里遥远的那次元宵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那时赐婚的圣旨已下,她怕宋定沅秋后算账,安分的很。 许尧臣回:“殿下忘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便是在去岁元宵宴上定下的。” 所以这一次,论顺序也该到她了。 宋枝鸾及笄已有两年,同龄的贵族女子,也大都定了亲。 她面露苦恼,两弯柳叶眉蹙起些许,过了会儿道:“那自然是去了,总不能连驸马的 面都不见,就定亲了,就算不去,父皇想要给我赐婚,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惹火了父皇,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许尧臣本以为宋枝鸾在元宵宴前装病,就是为了躲避圣人赐婚。 可看她模样,似乎还有些跃跃欲试。 许尧臣看着她道:“殿下似乎有些变了。” 在朝堂内第一次传出,圣人有意给灵淮寻一位驸马的消息时,灵淮气得在府上砸东西,一连几日都有她在街坊醉酒的传言。 这些时日宋枝鸾安静不少,可挑伶人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但今日他方才知,这些不过都是旁人臆测罢了。 她淡然平静的多。 和田玉质地的棋盘触之温,宋枝鸾的手沿着边缘金丝滑过,额间的三瓣梅花妆衬的她面若皎月,“哪变了?” “说不上来。” 他与她从小一块长大,从前的她,行事虽然乖张,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了,生气了,从不难猜。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29节 现在坐在她面前,许尧臣居然有些看不透她心里的想法。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好。” 宋枝鸾于是笑了,“好便好。” 许尧臣是午间来的,宋枝鸾留他用了膳,便让玉奴送他离开。宋枝鸾在他走后,继续照着棋谱走完了棋,转眼间天暗下来,她喝了药,对稚奴道:“准备马车,我要去酒楼转转。” 她自重生后,夜里多梦,睡不安稳,便不大爱出门,休养了这些时日,是也该出门逛逛了,不然过个几日,岂不是要说她重病缠身了。 照她年少的性格,能足不出府半月多,已是极限。 也不知后来动辄卧床一月两月的,是如何耐得住的。 稚奴吩咐人去备好了马车,一路行到花萼楼。 因她常来,宋枝鸾在花萼楼有自己的雅间。这里的掌事人绰号陈娘子,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后来盘下了这地方,盖了酒楼,最爱的便是从民间找些美人收入麾下。来的达官贵人多了,不知哪里的门路,请了梨园致仕的老乐师来教炼,因陈娘子是粟特人,花萼楼里时有异域舞姬出没,名声起的很快。 宋枝鸾的公主府里,陈娘子送来的伶人便有两位。 她此次来不想被人扰了兴致,却也没遮掩容貌,出行只带了玉奴稚奴。 陈娘子迎上来,“灵淮公主驾到,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免礼……” 天字号雅间。 倘若宋枝鸾此时抬头,便能对上一道探究的视线。 在见到她时,谢预劲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缩,仿佛被定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忘了放下。 少女好好的站在正堂,手上戴着那串红珊瑚珠。 如果说,重生的这些日子于他而言像回光返照,那么在见到宋枝鸾站在他眼底下时,这个人世才真正有了真实感。 她还活着。 几盏茶后,玉奴来到楼上,提前检查了一番,出门后,又看了眼两侧的房间,左边的门与帘敞开,坐的是一对年轻姑娘,右边的房间,少年坐在雅座上,身侧还有侍卫,因垂了半帘,刚巧挡住他的脸。 皇帝建朝封了五位国公,这侍卫的服制和腰侧佩刀像是国公府的人。 就不知里面坐的是哪位。 宋枝鸾此时已同稚奴还有陈娘子一道上来,身后跟着一群俊俏郎君,或抱琴,或持笛,浩浩荡荡,在他们出现之后,整座酒楼的丝竹声都小了些许。 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灵淮公主终于来了,我瞧花萼楼这些公子都等不及了。” “公主这些天可收了不少伶人,嘿嘿,说是伶人,其实是面首也未可知啊。” 宋枝鸾充耳不闻,径直进了房门。 陈娘子和身后的公子紧跟着进去。 宋枝鸾喊道:“玉奴?” 玉奴最后一个进来,站在她身边,“殿下。” “你在就好,将门打开,帘子也掀上去。” 玉奴将门打开,用金钩子往两边钩住,这样一来,雅间内的陈列一览无余,宋枝鸾身上眨眼间聚集了诸多目光,陈娘子带着众人彼此对视,不解其意。 宋枝鸾大大方方的从袖里掏出来一条蒙眼巾,笑着说:“好,现在本公主蒙上眼睛,你们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好了,分散站着,今日本公主高兴,最后一个被本公主捉着的人,就跟本公主回府。” 饶是陈娘子这见惯了风月的人,闻言都有些脸皮热,心道灵淮公主在府里待了半月,怎的越发像个纨绔了,当众玩这些把戏,若是皇子,定是要被惩处的。 语罢,不等众人反应,宋枝鸾已经给自己蒙上了眼。 “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幸而有人扶住了她,使她不至于跌倒。 因为被提前告知不许出声,玉奴和稚奴并未阻拦。 宋枝鸾反手抓着这人的手,原还是笑着的,可鼻尖嗅到了惊人的熟悉的香,便立刻凝住。 这种冷冷淡淡的木质香,顷刻间勾起了一些并不美好的片段。 她再度扯起唇笑,“什么难闻的味道。” “你,出局。” 第25章 陌生(双更合一)“一对护腕而已,不…… 陈娘子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连忙跑去想将站在宋枝鸾面前的男人拉走。 走了两步,堪堪到少年面前,却猛地反应过来。 她选来的伶人各有各的动人之处,衣袍也投灵淮公主所好,多以华丽为主。这抹绯色按说混在其中并不十分起眼,可这等盘金为纹的蹙金绣怕是一般的世家子都穿不上。 她可不记得自己带来的人里有这样的人物。 这怕是哪个思慕灵淮公主的世家子,陈娘子不敢上前招呼,瞧他腰间的龙纹玉佩,便是价值连城之物,明目张胆靠近灵淮公主,定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陈娘子踌躇不前,叫玉奴看出了端倪。 宋枝鸾甩开男人的手后,继续蒙着眼抓人,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与那令人生厌的气息擦肩而过后,笑道:“现在重新开始,已经出局一个了,还剩九个,都躲好了。” 玉奴按着腰间的剑穿过人群,朝谢预劲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她没有闹出动静,不想让公主扫兴。 谢预劲那只碰过宋枝鸾的那只手在空中滞留良久,方才收回。 他侧头看向宋枝鸾,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隐没在窗页的阴影里。 玉奴再迫近一步,谢预劲的侍卫见状也上前拦住,气氛剑拔弩张。 但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这间房间虽宽敞,可容下这许多人也逼仄许多。宋枝鸾玩游戏不按常理出牌,一看便是个中好手,每每抓住一个,外头也有喝彩声和惋惜声。 奇怪的是,谢预劲站在房间中央,宋枝鸾却从不往他那一处抓。 她或许是真不喜他府上用的香。 所以避而远之。 谢预劲思及此,呼吸竟然平顺了些,人的喜好总是在变,在这个时候,宋枝鸾闻不惯也是正常。 玉奴见谢预劲迟迟不动,剑出鞘了一寸。 可就在她有所动作时,谢预劲迈开腿,带着侍卫,转身离开。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宋枝鸾的声音传来:“以为躲这儿就安全了,还不是被公主抓到了?你也站一边去。” 她容貌秾艳,十指纤纤,被他抓着的少年耳根子都红透,嗫嚅着想回话,却拘谨的开不了口。 仿佛察觉到什么,少年回头,对上一双冷沉的眼。 刹那间,那些遐思随煞白的脸色褪了个干净。 …… 一番胡闹下来,宋枝鸾热出了汗,她让稚奴解开绸带,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就剩你了,叫什么名字?” 穿着卷草纹绞罗织底的伶人双膝跪地,“殿下,贱民喻新词。” 宋枝鸾走下一个台阶,与他平视道:“喻新词,很好听的名字,本公主记得承和三年的丞相便是姓喻?” 喻新词以额触地,“是。” 不知何时,这座雅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玉奴和稚奴关上了门,正在打点陈娘子。 喻新词跪直身体,微笑直言道:“贱民之父,恐污了殿下耳。” “本公主不喜欢‘贱民’这两个字,以后莫要在本公主面前这样自称,”宋枝鸾从腰间掏出一枚雕着梅花的花牌,递给他:“拿着,从今以后你便是本公主的人了,有了这枚令牌,便可进出公主府,今日你收拾一番,明日来府上,会有人安排俸银。” 碰壁太多次,以至于喻新词在听到这番堪称救命稻草的话时足足愣了数秒。数秒之后,他用力攥紧令牌,脸上笑容和煦。 “草民,多谢殿下。” 宋枝鸾点头,出花萼楼之后,稚奴犹豫片刻,道:“殿下,可要玉奴去查查那人的底细?若稚奴没记错,这喻公子曾是梨园的人,辗转来了这处酒楼,倒像是奔着殿下来的。” 稚奴两人跟着宋枝鸾时常出没梨园,有些伶人舞姬叫的出名字,有些认个脸熟,还有的就像喻新词这般,要细细一想才能记起。 宋枝鸾漫不经心的托腮,“或许是我奔着他来的呢。” 喻新词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却也分人,上一世他入宫为宦,暗中给她兄长找了无数麻烦,就连宋亮顺利打入皇城也有他一份功劳。皇兄在吃了无数亏之后,方才发现此人的存在,可依旧被狠狠上了一课。 从宫中死遁之后,竟改头换面成了进士,任职兵部,若非在兴和三年的曲江宴意外暴露身份,还不知会闹出何等风波。 宋怀章处死喻新词后同她闲话:“父皇对喻家已是格外开恩,朕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何以如此恨朕,恨不得食肉寝皮。” 那时的她扬着脸笑问宋怀章:“我倒很能理解,听说喻新词的妹妹曾是皇兄的侍妾,可是却在东宫自缢而亡,他许是想为妹妹报仇呢。” “所以他做这一切都是为给那个贱婢复仇?甚至不惜受尽凌辱不能人道?当真是愚不可及。” 宋枝鸾记得当时宋怀章脸上的笑,含着讥讽,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不喜欢,也成功让他这样的笑容消失了。 她用一种少女般近乎天真的语气道:“皇兄觉得很好笑?若是有人杀了我,皇兄难道不会竭力为我报仇吗?” 宋怀章顿了片刻,转身用手拂开她的发,“说的什么傻话。” 宋枝鸾思及此,竟无从前那般伤心了,宋怀章是不会。 可喻新词会。 某一时刻,她其实是羡慕喻新月的。 - 东宫里,一身明黄色衣袍的青年正在与许相手谈,许相落下一子后道:“灵淮公主这些时日玩过头了,昨日在花萼楼那一出,不少人看到了,言官的折子堆积成山,圣人那边恐怕不好交待。” “她从来都是这个性子,”宋怀章微笑:“爱玩爱闹,才像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 许相看着青年脸上露出的宠溺神色,斟酌片刻:“纵然如此,在元宵宫宴之前,婚事未定之时,灵淮公主都应收敛些,殿下还是劝劝她。”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0节 宋怀章轻嗯一句,末了,忽的放下棋子,双手搭膝,叹气道:“许相,既提到了婚事,孤也实不相瞒,早些日,灵淮对孤提起,说她已有意中人,恐怕与尧臣的婚事……” 许相惊奇的皱眉,灵淮公主与尧臣的婚事,可以说是太子殿下一手促成。他们本就休戚与共,联姻可以说的上是锦上添花。 如今太子突然改了主意,是作何思量? 脑海里的念头飞快闪过,可许相只沉顿了一会儿,便道:“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谢将军。” 许相心底微微一惊,看向宋怀章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 若说在这朝堂之上,他最不想和谁扯上关系,那便唯有谢预劲。谢预劲此人从不参与党争,看上去清心寡欲,但仍能稳居高位——那是因为他没有派系,但却可以自成一派。 也不知太子是何时与他有的来往。 “谢将军年少有为,与灵淮公主也是相配,”许相面不改色:“只不过……即使灵淮公主对谢将军有意,恐怕谢将军那里,也难答应吧。” 宋怀章的眼睛没有离开手上的棋子,兀自笑道:“他会答应。” 听到这笃定的语气,许相非但没有松气,眉心反而皱的更深。与虎谋皮,便要担心有一天会被虎反噬。 沉思半晌,许相道:“全凭殿下做主。” 宋怀章点头:“你能体谅孤便好,灵淮与尧臣的婚事,是孤提出,如今违约,该是孤对你道歉才是。” “殿下折煞微臣了,殿下也是为了姜朝,老臣与圣人,与殿下一路从灵淮郡走到帝京,不知历经多少艰险,但有一次意外,便已是北朝的刀下亡魂。姜朝也如老臣的孩子一般,哪有父亲不望着孩子好的。” “虽如此,孤仍不能就此揭过,”宋怀章沏了一杯茶,端到许相面前:“日后许相若有所求,孤定然相助。” 许相欣慰回:“那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许相离开之后,宋怀章叫来了东宫守卫,“许久不见灵淮,孤甚是思念,你且去灵淮府上替孤传话,若得闲,让她明日来东宫一趟。” - “这便是你的住处了,”侍女指着一间种着牡丹的院落,朝身边人道:“眼下就只你一人,但日后或许会有新人入住。” 喻新词背着包袱,微笑点头:“多谢姑娘。” “嗯,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侍女有些脸红,虽说公主府里不乏有容貌出众的公子出没,可眼前人的长相仍旧拔尖,这一笑宛若能勾了人魂去,“稚奴大人说了,朔望之后,府内伶人要为殿下献《山河图》,每逢花朝节、上巳节,和殿下生辰都需提前排演歌舞。” “再详细的会有其他伶人告知,这会儿他们正陪着殿下消遣,你可记着,殿下性子跳脱,且不喜人忤逆,你可莫要失了分寸。” 说话间,两人走到后花园中,正对着一片梨林铺设着几张大席。 紫檀雕花长案几后,一身嫩绿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趴在美人榻上,探出半个身子,用手去接叶片下的雨滴,衣袖与两鬓边蚕绡发带系着浅月白色晶髓,随风而动。 一支点翠蝶戏牡丹步摇在她髻上摇摇欲坠。 喻新词望着,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奏乐起舞的一众伶人目光紧张。 不待有人上前,稚奴便将那支步摇扶正:“殿下,可是觉得这舞无趣?” 宋枝鸾拿帕子擦了手,道:“有点,喻新词人呢?他为何不在?” 喻新词未曾想到她会竟会提起他,含笑的表情稍顿片刻,随即在侍女开口之前,跪下道:“草民见过公主。” “奴婢见过公主。” “你来了,”宋枝鸾从榻上坐起来,喻新词这才发现她手中还握了一只宛若流沙般的摩尼珠,“若你不来,本公主倒正想派人去给你传话。” “草民来晚了,望殿下恕罪。” “莫紧张,本公主只是想告诉你一句,昨日离开花萼楼后,本公主顺便去父皇那帮你求了一份恩诏令,免去了你的贱籍。父皇见本公主中意你,还将你提拔成文待诏,虽有官职,但你日后只需随侍在本公主身边。” 底下跪着的人纷纷朝青年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要知道,他们一入府,公主府里的掌事宫女便同他们说了,不要痴心妄想。若无允许,连公主殿下路过的香气都不准吸。 如今灵淮公主竟给了一人这样的荣宠。 喻新词僵硬的跪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殿下为何助草民?” 宋枝鸾摩挲着那颗摩尼球,道:“不为什么,本公主高兴。” 既然真的东西会让人疼,那么以假乱真也不错。 喻新词是她心目中兄长该有的样子。 还会给她的兄长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那么帮他一把又有何妨。 喻新词低着头,自嘲一笑。 他以为如愿接近了宋枝鸾,但其实他才是先被宋枝鸾看中的人。若宋枝鸾毫无准备,这份递到他面前,免去贱籍的《放良书》怎会出现的如此快。 她也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明明白白的让他承了她的恩。 尽管如 此,宋枝鸾仍是唯一给予他希望的人。喻新词动了动手指,磕头时眸底微红,“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宋枝鸾扶起他,过长的裙摆让她轻晃了一下,喻新词反应很快,全然不顾紧盯着他手臂的玉奴稚奴和其他人的目光,扶稳宋枝鸾后,将她被水打湿些许的裙摆捧起。 宋枝鸾有些意外,但只停顿了一会儿,便笑道:“还挺上道。” “日后你就与稚奴一起,跟在本公主身边吧。” - 东宫。 宋枝鸾来时,侍女传话,说御医正在为宋怀章请脉。 她表情担忧:“皇兄最近身子不快吗?” 侍女还没回,宋怀章倒是踏进了花厅,笑着对宋枝鸾道:“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闭门半月,也不知在府上琢磨些什么?” “无非就是研究美人,好酒好乐喽。” “哦?那是谁同我说,她非谢将军不可,若能嫁他,宁愿将后院的花花草草都拔净了。” 宋枝鸾脸上微红,“皇兄,你打趣我?” 宋怀章看宋枝鸾的眼神略有深意,可看到熟悉的神态,他不免觉得自己多虑了。 半大的孩子也是孩子。 他笑了两声,唤御医进来给宋枝鸾也号了脉,御医回了话,提起药箱离开。 “小鸾,虽然皇兄答应帮你,可谢预劲如果不同意这门婚,以当下的时局,父皇也不会强逼。何况父皇早有人选,你若想嫁给他,元宵之前都安分些,皇兄会在适当的时机向父皇提。” 宋枝鸾忙送不迭的点头,边笑边答:“自然!皇兄若能帮我达成心愿,日后也少不得有谢预劲助力,等皇兄即位了,也好接长姐回京。” 宋怀章摇头笑道:“什么即位不即位的,在我这说说也罢,可莫要在外头说,免得被有心人挑错。” “正是因为在皇兄这里,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皇兄,你当真会遵守约定的,对吗?” “自然。” 宋枝鸾开心的笑了。 抬起头,眼神望向远处。 东宫里的荷花上落了残雪。 今年并不冷,可雪季却长。 “我记得,母亲过世后,皇兄你就黏人的很,到哪都要跟着姐姐,姐姐不抱你,你就不肯不走。我那时候想让姐姐抱抱,你就会哭,掰扯我的手,皇兄什么东西都愿意让给我,就是不肯把姐姐让给我,害的姐姐那会儿,白日里哄了你,夜里还要哄我,她也才刚刚失去母亲啊。” 宋怀章的眼神柔和许多,仿佛也被带入了那段回忆,“长姐如母,皇姐的确为我们付出良多。” “就算这样,长姐的功课也没有落下,我记得现在的国子监祭酒李朝远先生,当时最喜欢的学生便是姐姐了。” “李祭酒素来严苛,能得他赏识的人寥寥可数。” “是啊。”宋枝鸾长长叹出一口气,旋即笑着道:“皇兄还有事要同我交待么?” “元宵宴,你会去的?” “自然了。” 宋怀章放下心,“那便无事了。” 宋枝鸾在这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想到,皇兄当年为何有把握应下她与谢预劲的婚事呢? 只能有一个可能—— 谢预劲比她应的更早。 也许是交易,但绝非因为感情。 那些隐藏在时间里的端倪也悄然显露。 宋枝鸾觉得自己当真是被骗的团团转。 她那时候哪有什么好着急的。 便是她不绑谢预劲,他也会娶她。 因此绑他回来,同他同床共枕,谢预劲也不做反抗。她像个跳梁小丑,真实的为他们上演意料之中的戏码。 他们才是亏欠她的人。 宋枝鸾走出东宫,重活一世,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俗话说,旁观者清。 当初来不及,或许未曾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如今看来,真是破绽百出啊。 - 金乌西坠,到了击鼓时分,坊市里本该安静下来,但因为公主出行,眼下的昭仁坊却聚集了许多簪花傅粉的少年郎,频频往公主府前投去目光。 众人虽盼着能得公主青睐,但也无人敢凑到正门去,因此此时站在的那的人就显得格外起眼。 “谢将军,公主殿下不在府上,您若有事,小的可以替你转达。”守门的侍卫恭敬道。 谢预劲看着府内走动的侍卫:“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外出向来随心,小的也不知道殿下何时回来,要是您有急事要与殿下当面相谈,等殿下回来了,小的再去禀告将军?”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1节 “不用。” “这……”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在一旁商量道:“谢将军从未来过咱们公主府,玉奴大人不在,我们可还是将将军请进去?” “这怕是不合规矩,”右侧侍卫说完,顺着谢预劲的视线看去,拍了下另一个侍卫的头,“不消想了,殿下好像回来了。” 天幕被乌云笼罩,似乎有下雨的趋势。 人群里霎时响起嗡鸣,窸窸窣窣的衣襟摩擦声,人们交头接耳,不远处,两匹赤马牵着一架华盖宝车出现在人群之后。 那马车上朱丝络网,厢饰翟羽,说不出的富丽堂皇,锦帷被疾行的风吹起半帘,露出少女侧躺着的身姿,肌如皓雪,眉目如画,一身环佩随着车马的移动轻轻响动,悦耳轻灵。 她闭着眼,像是在外头玩的倦了,沉沉睡着。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稚奴揭开帷幔,看着熟睡的宋枝鸾。 殿下多日难眠,总是噩梦缠身,今日从东宫出来,终于累到精疲力尽一回,她没舍得将她叫醒,给玉奴递了个眼神。 玉奴会意,从厢内抱起宋枝鸾下了马车。 走了几步,两人才发现公主府门前站了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稚奴有些诧异,谢将军与殿下年少有些交情,可关系似乎也说不上好。殿下念旧,以往的宴席帖从未少过谢国公府的,谢将军却从未来过,今日怎会出现在这? 她上去行礼:“将军,殿下累了,若非急事还请改日再来。” 宋枝鸾本是睡的迷迷糊糊,窝在玉奴的怀里,听到“将军”二字,眼皮略抬了一抬。 谢预劲看着宋枝鸾的侧脸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殿下送臣的护腕,臣没有弄丢。” 宋枝鸾有些醉,她酒量不好,但总爱胡来,可谢预劲的话,饶是在她清醒时候听见的,怕也不能明白。 可此时,她贴在玉奴的怀里,电光火石之间像做梦般想起了往事。 宋定沅入京之后,她与谢预劲一度老死不相往来。起因是她发现他换了一对新护腕,她送的那对,在他那一句轻飘飘的“丢了”便打发了。 年少时他们总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置气,可那一次两人似乎都不打算低头,加之因为入京之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前不久,两人都尚未和好。 她在那一年里看清了自己的心,最后却用了十年才看清他。 宋枝鸾只需略侧过头,便能看到谢预劲。 但她将自己更紧地贴近玉奴,确保连余光都将他排除在外,长睫带着浓浓的睡意扫过眼睑,语气疏离:“将军不说,本公主都忘了,一对护腕而已,丢了也好,没丢也罢,不值得将军特地前来。” 谢预劲向前迈出一步,一半高大的身体和束起的马尾暴露在细雨中,他浑然不觉,垂下眼。 “你想让我怎么道歉?” 谁都没有注意到,公主府内走出了一个人。 喻新词装扮已与昨日不同,宫中待诏着白,圆领窄袖,衬的他长身玉立,俊雅不凡。 他在公主府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朝他投来,可喻新词却好像只看到了闭眼休憩的宋枝鸾,神情温和,不卑不亢,“殿下回来了,微臣正要去寻殿下。” 宋枝鸾眼皮微掀,看他一眼便合上,嗓音倦的很,“嗯,你来的正好,抱本公主进去吧,让玉奴休息休息。” 喻新词没怎么犹豫,便应了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宋枝鸾十分娴熟的揽过他的脖子,手 背不慎碰到他微凉的衣襟,下意识一扯:“这种冷天,怎么穿这么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公主不给你衣服穿。” 青年低头和她说话,隐约带着笑:“是,一会儿就换。” 谢预劲注视着宋枝鸾垂在他腰间,露出一截雪色的小臂,心脏猛地收紧,陌生的痛感一阵阵袭来,连视线都仿佛麻痹,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直到“轰隆”一声。 公主府的门被关上。 他醒过神,慢慢抬头,四周只剩下雨声,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散去。 天黑了。 第26章 宴会“我最心悦你啊。” 厌翟车离开东宫的第二日,宋怀章进了宫。 谢预劲从御书房出来,往太液池去。太液池里浮动着一层碎冰,几只鸟禽在岸边戏水,这座宫里处处是象征王权的明黄色。 眼前站着的青年也是。 宋怀章双手拢袖,肩披厚重的狼氅,笑的光风霁月:“预劲,你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少年人修长的身型撑起绛紫色官服,他有一副极为俊俏的长相,五官冷而锋芒毕露。听到宋怀章的话,止步不前。 “灵淮这些日玩的有些过,我已好生告诫过她,你知她本性不坏,只是好热闹,日后她会收敛,也希望你不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总之,等日后你我得偿所愿,你与灵淮的这门亲也是要离的,不会束缚你一生。” “她愿意?”谢预劲侧首。 宋怀章将手放在他肩上,摇头笑道:“预劲,这么些年了,我妹妹愿不愿意,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答案么?” 思及宋枝鸾幼稚的举动,他笑意更深:“只是她孩子脾气,总忍不住同你赌一赌气,不过是想叫你更在意她,成婚后你哄一哄她便好了。你是不知,有时你的话比我这个哥哥都管用。” 想到公主府前的那一幕,谢预劲没有出声,眼皮微阖,低声道:“是么。” 她只是在与他置气么。 宋怀章见状,脸上收起笑,将手拿开,负手而立:“放心,昨日我亲自问了灵淮,她亲口应下,绝不会有变数。元宵宴上我会为你们请婚,父皇向来严苛,若是其他弟妹,一道圣旨下去早没有选择的余地,但灵淮却是不同。父皇虽属意许尧臣,但你们愿意,父皇会更高兴。” 谢预劲浑身淹没在树荫里,树枝茂盛,将阳光阻挡在外,只有一点透过树荫的光斑,轻而慢的流淌过他腰间的血玉。闻言,谢预劲手指微动,轻碰到这道微弱的光。 “一个伶人而已,”宋怀章继续道:“于灵淮而言不过是个新鲜的玩物。你在灵淮心中的地位可不是他能相比的,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毫不在意,可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句: “臣先告退。” 宋怀章语气顿住,再转身,只看到谢预劲的背影,正朝宫外走去。 侍卫见状欲拦,宋怀章却一个眼神,先拦住了他。 待人走远了,侍卫走近,抱拳道:“殿下,谢将军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宋怀章斜瞥他眼,轻嗤:“那用你的脑子想想,他这般目中无人,为何还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姜朝最初能势如破竹,拿下这座江山,甚至有些城池不战而降,临阵倒戈,便是因为有谢预劲。 他是谢国公唯一的后嗣,谢国公北朝大将,三朝元老,从谢家军营里博得前程的将领不知凡几。北朝皇帝诛灭谢家,引得朝中局势岌岌可危。 父皇偶然寻到谢预劲,让他入军营,原是想借谢家的威望招兵买马,可谢预劲竟比其父还要骁勇善战。 如今姜朝皇城三大营拥军三十万,将领如云,这其中有多少人曾经要唤谢预劲一句少将军,恐怕父皇思及此,都难以安眠吧。 能拉拢他,宋怀章已十分满意,这些繁文缛节,他岂会在意。 侍卫连忙跪下:“属下失责,请殿下责罚。” “下不为例。” - 已是深夜,前庭歌舞初歇,**落白院里还点着一盏灯,拢聚成一条细长的烛光。 喻新词坐在棋盘前,茶壶里冒着龙井的香气,他倒了一杯放在对面,又倒一杯给自己。 从得到《放良书》,被免去贱籍那日起,他每夜都会在公主府里沏上一壶热茶,坐在窗边等。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厚爱,他很好奇,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宋枝鸾谋求的。 他和妹妹被送进教坊司的第一个月,也有位“好心人”日日捧场,义正言辞要为他们免去贱籍,条件是让他与妹妹共事一夫。 他一拳打在那人脸上,被钳制手脚痛殴,还在用肚子里最恶毒的词咒骂,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一次喻新词不会这么莽撞了。 读再多圣贤书,做再品行端正的君子,从前救不了喻家,如今报不了妹妹的血仇。 灵淮公主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步一缓,是宋枝鸾惯常的步调。 她是一个人来的。 喻新词起身,想要行大礼,但被从大门走进的宋枝鸾扶起,“免了,坐着说话。” 他抬起头。 烛火耀耀,映照出少女额前的炸珠宝钿金饰。 宋枝鸾径直坐上炕,半阖上眼,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喻新词毫无准备撞见她口中那抹靡丽的红,动作微顿,在另一侧坐下:“殿下请喝茶。” “热的。你在等本公主。” “是。” “知道本公主要来?” 喻新词看着她的笑眼,唇角也微微带笑。 “猜的。” 宋枝鸾没喝茶,掀起半帘眼皮,看着比她眉眼略低一些的灯芯,“那你继续猜猜,本公主找你做什么?” “草民猜不对。” “呐,本公主问你,可有过心仪之人?” 喻新词的心猛地一跳,那被她拨弄着的火苗似有所感,也轻轻跃了跃。 “殿下……” 宋枝鸾笑:“明天以后,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很简单,你只需要把我当成你的心仪之人便可,表现尽量真一些。” “草民身份低贱,为何是我?” “哪里低贱了?你是北朝雍和年间的状元,是喻相的嫡长子,样貌品行都相当出众,若非如此,也不会遭人嫉恨,”她说着堪称忌讳的话,“在喻家男丁流放南地之时,独独将你贬在教坊司羞辱看管,在本公主看来,那些说你低贱的人——”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2节 “只是因为害怕,”宋枝鸾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好笑的语气道:“因为害怕,所以贬低,恨不得让将这些话刺刻在你的骨头上,要是你也这么认为,那可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喻新词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与宋枝鸾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率先避开宋枝鸾的注视,唇角微勾。 她说的话总能让他感到意外。 梨园初见宋枝鸾,她拿着一管玉笛,左手拍右手,清凉的鹅黄色流苏拂过他额头。 那一刻,所有的奏乐声都停了下来。 因为宋枝鸾抬起了他的下巴,【你和我皇兄的一名侍妾长得好像,叫什么?】 他回:【喻新词,新月是我妹妹。】 【这样啊,难怪我瞧着像,】她笑道:【上回本公主去东宫,看到她在亭子里做虎头帽,本公主估摸着,你应该快当舅舅了。】 那是喻新月进东宫一年时间里,喻新词第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他很为她高兴,进了东宫,若有子嗣傍身,日子总比在教坊司好。 所以在四处碰壁之后,他才鬼使神差的去到花萼楼。 宋枝鸾不着急,安静等着喻新词回复,她从香炉旁取了两柄铜勺,挖着灯蕊浓稠的蜡,刚离开火苗,蜡便凝结成白糯的蚕蛹,再用另一把剃去蜡团,如此反复。 她下手没轻没重,烛台很快就被她弄的摇晃。 火也晃,人影也晃。 长长的蜡烛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朝宋枝鸾手上砸去。 她有些意懒,反应便慢,眼看烛火就要砸到手上,忽的手背覆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宋枝鸾看着这只手,眼皮微顿。 夜风吹动鲛绸帘子,一缕淡淡的接近于茶香的香气掠过她鼻间,有些清苦,不是铜炉里燃着的瑞脑散发出来的。 是从他的袖口。 喻新词不慌不忙地把手拿开,扶起烛台,看着蜡烛的一双瑞凤眼含着淡淡笑意,声音在夜色里透着温和。 “真吗?” 【你只需要把我当成你的心仪之人便可,表现尽量真一些。】 ——这样做,真吗。 宋枝鸾挑了挑眉,回忆他方才的神态,颇为满意地叩了叩桌面,“还不错,看来明日的元宵宴本公主是不必担心了。” - “侯爷,这香茶味重,闻起来似乎有些苦了,”国公府里的马车里,老管事掀开车帘,朝里面坐着的少年道:“可要等奴回府上之后再换上沉香?” 谢预劲敞开腿坐着,今日元宵宴,他穿了一身夺目的圆领红袍,丰神俊朗,漆眸淡漠。 “不用。” 老管事尚有些不适应这香气。前几日侯爷从公主府回来,就命人换了这香,比起府上常年熏着的沉木冷香,这香市井许多。可侯爷喜欢,他也就没有多话。 马车停在皇城外,谢预劲下了马车,从东边绕过太液池。 刚到一处凉亭,就看到穿着白衣的青年在往太液池里投喂饵饲,几只雪白的鸭在池里划拨抢食。 喻新词将手里的饵饲喂完,才发现前路被挡住,挡他的人有些面生,但他记性尚可,认了出来。 “将军。”他行完礼,就站去一旁,欲等他先走过。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意外的,这位名扬四海的少年将军叫住了他,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绷紧拉长,高束起的马尾透出锐气。 离得近,喻新词闻到了谢预劲身上与他如出一辙的香味。 一瞬间,他有些顿悟,想到抱着宋枝鸾进公主府时谢预劲投来的眼神,和此时显而易见的敌意,笑道:“公主命微臣进宫,微臣便进宫,公主让微臣替她喂这些鸭子,微臣便来喂,似乎没有不该的。” 说完,喻新词冲他微微颔首,从另一方向离开。 …… 没在殿外等多久,宋枝鸾便从栖梧殿出来,看向侯在外头的喻新词空空的手,微笑道:“这么快,都喂完了?” “是。”喻新词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距离很近,“殿下若有时间可以去看看,负责喂养的宫女说前几日孵出了两只小鸭子,毛色雪白,很漂亮。” 宋枝鸾示意在前,对此举没觉得不好,反而与他并肩走着,面色有些怅然道:“这些小鸭子,本公主喂了许多年,记得还是本公主当年第一回进宫时放养下的,每回本公主来,它们都会来岸边欢迎……这么多年了,鸭子都喂的熟,怎么人就喂不熟呢。” 况且,他们之间,何止十年。 喻新词不清楚宋枝鸾嘴里那个“喂不熟”的人是谁,但这座皇城里,也就只有她会在寸土寸金的太液池里养一群野鸭了。 他觉得很可爱。 - 要怎样和宋枝鸾道歉,她才会原谅他。 谢预劲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夜未眠。十六七岁的宋枝鸾,所有她喜欢的东西,最好的都在她府里。 他没什么好给她的。 除了这枚血玉。 她小时候就喜欢这枚玉佩上的纹理,总爱拿在手里把玩,成婚之后血玉在她身上的时间比他的更多。 这是谢家的遗物。 谢预劲坐在席位上,单手摩挲这块玉,玉壁通透,正对着宋枝鸾的席位。 他也许该送给她。 她会高兴吗。 谢预劲发现自己居然不确定,宋怀章说那个伶人只是宋枝鸾一时新鲜。 她不是第一回收伶人。他也这么想。 可宋枝鸾带他进宫。 她从未对旁人这么特殊过。 似乎一切都变了。 是他的重生引发的变数? 若是如此。 他还不如死在那个冬夜。 宋枝鸾带着喻新词在上席坐下,刚刚入座,身边的女眷就来敬酒。喻新词坐在她身边,正想去挡酒,宋枝鸾却握住他的手腕咬过酒杯:“不要紧,喝些果酒应景。” 女眷探寻的打量喻新词和宋枝鸾,笑着道:“公主好艳福,这位郎君实在是俊。” 宋枝鸾笑出声,抬眸去看喻新词,“你可也是这么觉得的?” 喻新词擦拭她殷红饱满的唇角,轻笑:“殿下的眼光,自不会错。” 宋枝鸾声名在外,一举一动本就惹人注意,这会儿听了喻新词的话,托腮笑的一阵一阵,里头起舞的宫女都忍不住看去,更别提其他人。 她是笑喻新词演的太真,与他平时的样子不大一样,两相对比反差太大,有些奇怪的诙谐。 旁人却是不知。 “灵淮公主换新宠了?这个似乎没见过。” “不是说圣人有意撮合灵淮公主和许相家的儿子吗?” “许相,我可听闻公主中意的是谢将军,因此迟迟不应。” “不可能,公主每回见到谢将军都不给正脸,喜欢?要我看,厌恶还差不多。” “这可不一定,公主行事肆意,若无意,为何偏就对谢将军特殊些。” 宋枝鸾几杯酒下肚,身边的交谈声越来越大,她疑惑地凑近喻新词,“喻新词,你说他们是当真觉得本公主听不见,还是觉得本公主不会追究?” 喻新词听的很认真,也发现他们议论的谢预劲支着腿坐在席位上,一口饭菜没动,只是喝酒,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宋枝鸾身上。 他也凑到宋枝鸾耳边,声音却没收着:“殿下当真喜欢谢将军?”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宋枝鸾半醒半醉之间站起身,孔雀绿的长裙流过琉璃阶,她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在喻新词额上印下一吻,笑声轻快。 “吃醋了?” 诺大的宴席里,齐齐响起倒吸气的声音,连端盘侍女都止步低头,不敢擅自动作。 这吻带着三分温度和她的体香。 大大超出喻新词的意料之外,他险些稳不住脸上的笑。 宋枝鸾环视一圈,像当真不认识谢预劲这个人一般,从谢预劲身上划过,视线又落在喻新词身上,语调轻慢,尾音拖出些满不在乎的慵懒:“听闻谢家二郎俊美无俦,不知是哪位?” 没有人发出声音。 谢预劲僵硬的坐着,目光沉而惘极,自虐般看着宋枝鸾那只放在男人身上的手。 她指尖亲密的在那人肩上画圈。 随着众人的视线聚集在谢预劲身上,宋枝鸾慢腾腾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但目光却只是随意扫过他,恐怕连他的衣冠都没看清,短短一瞬就收回视线。 宋枝鸾重新落座,眉眼染上醉酒的绯意。 “不过如此,”她抬腕捧起喻新词的脸,笑意款款,“莫生气了成不成?” 檀木案后的天家公主用九树花钗挽起瀑发,鎏金闹蛾鬟翅轻动,衬出一双映着六分醉意的漆瞳。 随着她偏身的动作,项下八宝璎珞摩挲过金锦银纹,举手投足间贵不可言。 喻新词望向她的眼睛,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抑或是她醉的狠了,他看见她眼里有些微的水色。 可宋枝鸾的确是笑着的,天底下再无人笑得比她更美了。 她说:“我最心悦你啊。” 第27章 抗旨(双更合一)“殿下喜欢他什么?…… 初元殿里觥筹交错,宋怀章的仪仗却在殿前停下,有太监来禀:“太子殿下不好了,灵淮公主喝醉了,在……在……”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3节 “在什么?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 是,太子殿下!灵淮公主带了喻待诏进宫来,方才喝了酒……当众亲了他。” “喻待诏?”宋定沅额头青筋直跳,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宫里的待诏还有姓喻的?” “正是,前两日灵淮公主进宫,向皇上举荐了一人做待诏,皇上允了,便是这喻待诏。” 待诏听起来好听,却无实权,只是个陪着玩乐的虚职,以父皇对灵淮的宠爱,不允才奇怪。 若没记错,她府上得宠的那个伶人也姓喻。 简直荒唐。 宋怀章心思翻涌,开始后悔没插手,导致今日这种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步子,想要在宋定沅到之前进殿,收拾好残局,岂料刚踏入殿内,身后便传来一声: “太子,你就是这么照看妹妹的?” 伴着唱喏声,和仪仗窸窣声而来的嗓音威严,遥遥在殿中扩开。 宋怀章浑身一凛,来不及去看宋枝鸾的方向,携众人跪拜,“父皇恕罪,灵淮酒后失仪,是儿臣没有好生看顾她,儿臣这就带她离开……” 宋定沅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眉心皱的死紧,扫了一眼宋枝鸾,“灵淮,公主府里还不够你胡闹,如今在初元殿也言行无状,还有没有公主的样子?” 似有烛火在少女额前的金箔花钿跳动。 宋枝鸾提裙起身,腰间蹀躞玉带垂下的香囊垂落,她挺直了背绕出长案,视线越过众人,迎上宋定沅的,“父皇,儿臣没有喝醉,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父皇说的元宵宴是家宴,儿臣有了心仪之人,带着心仪之人来赴家宴,怎能算的上是胡闹?” 宋定沅沉着脸。 想要当面斥责,两个女儿稚嫩的面容却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他脸色愈沉,但终是压下了那股暴涨的怒气。 “一派胡言,跟朕出来。” 宋枝鸾轻轻叹气,依言走下台阶。路过宋怀章时并未看他。 这在宋怀章看来是心虚,他脸色难看的比起宋定沅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不成他会错意,小鸾当真不愿意同谢预劲定亲?只是将谢预劲当做障眼法,为的便是这种关键时刻闹开,好以此拒婚么。 妹妹何时连他也不信了。 …… 待到宋枝鸾离开,殿内歌舞才重新振作,宫人往来倒酒,一切好似风平浪静。 可众人心里都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得灵淮公主如此相待,也算不枉此生了。” “皇上将灵淮公主视为掌中珠,怎会将公主许配给一个梨园出身的乐伎!” “不论如何,恐怕日后不论灵淮公主招了哪位为驸马,这位棋待诏,都是她名副其实的裙下之臣啊。” 声音渐大。 谢预劲听不见他们所说的。 他的视线黏着在宋枝鸾交给喻新词的红珊瑚珠上,久久移不开,心脏仿佛被一条细线扯紧,绵密的痛缓慢在骨肉里生长。 未曾发觉时,手中的血玉裂开细缝。 - 屏退一众侍从,宋枝鸾跟着宋定沅来到殿外,他在栏杆外站定,她便在距他五步之遥的地方跪好。 宋定沅把手放在栏上,恨铁不成钢道:“小鸾,你可知父皇为你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这便是你的回报吗?” “儿臣知道。儿臣也知道父皇向来偏爱儿臣,可儿臣也有儿臣的偏爱,这又该如何取舍?” “你喜欢那男子什么?除了会作曲,还有哪里值得你另眼相待?朕给你选的驸马,都是人中龙凤,家世背景人品都无可指摘,你就偏要与父皇作对?” “不知,但儿臣就是心悦他。” “你莫不是还想招他为驸马?” 宋枝鸾眼睛明亮:“儿臣说是,父皇会同意吗?” “绝不可能!”宋定沅看她神色,不料她竟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气上心头:“我宋定沅的女儿,怎可下嫁给一个供人玩乐的男人!” “父皇明知他不是!喻新词的人品才学父皇该比儿臣更清楚才是。如今已是新朝,他为旧朝罪臣,沦落教坊司也是受奸人迫害,父皇当初不也是因为受人迫害,所以愤而起义吗?” “况且他还有官衔,还是父皇你亲封。若嫁不了他,那儿臣此生便不嫁了。” “胡闹!你可知你说的什么!” 宋枝鸾身体颤了一下,似乎是被吓到,她低着脸道:“父皇……” “闭嘴!朕说一句你要回十句,朕看你真是醉了!回去醒了酒再来见朕!” “父皇……” “把她带回去!” “是!” 宋枝鸾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但看到宋定沅起伏的胸膛,跪道:“是。” 高公公搀着宋枝鸾起身,将她送走后,来到宋定沅身边道:“皇上消消气,灵淮公主一时糊涂,迟早会想通皇上的一番苦心的,皇后娘娘和文武百官都还在里头等着皇上呢。” 宋定沅惊怒交加。 他原想在元宵宴上为灵淮定下与许尧臣的亲事,如今灵淮这么一闹,若还赐婚,那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 回到公主府,宋枝鸾在浴池里泡了许久,才将身上的酒味除去。上榻之后,她刚闭上眼,就想起了今日宫宴之上,谢预劲望着她的眼神。 莫名有些心惊。 宋枝鸾侧着身躺着,早在那日公主府前,谢预劲主动道歉,她便觉察到这一世的他似乎同从前有些不同。 是什么让谢预劲有了转变。 是因为,宋怀章觉察到她的异常,怕她事到临头变了主意,所以让谢预劲来挽回,给她点甜头吃吃? 还是,她最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他也重生了? 这一世她尚且没有计划除去谢预劲,是因为在宋怀章登基之前,谢预劲还在养精蓄锐,没有表现出任何谋逆的意图,缺少证据。 而不久之后,就有一场席卷北部的叛军需要他去平定,他死了,朝中少了一员大将,领邦虎视眈眈,变数太大。 可若谢预劲也重生了,威胁到她。 事情就得重新考量了。 也许该找个机会,试探试探。 宋枝鸾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睡了过去。 - 翌日,玉奴领着一名舞姬来到暖阁外等候。 宋枝鸾昨夜睡得晚,日上枝头才醒,侍女为她挽了双环髻,用时行的墨字发带挽了个结,长条飘落后颈。 见到舞姬,她端详她的装扮,恍惚间,这一身好似出现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你就是这次随西夷使臣来的舞姬?” 那舞姬生的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说着不太熟练的中原话:“是,殿下。” “使臣说,你是西夷宫庭里派出来的,那你可有见过……”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可宋枝鸾说到这,竟有些呼吸不畅,停了半息,方才道:“王后?” 舞姬连连点头,道:“见过的,奴婢曾是西夷王宫的御前侍女,随时听候帝后召见的。” “王后,她过的可还好?” 舞姬知道,如今的西夷王后是姜朝的大公主,朝阳公主,也清楚眼前的灵淮公主是她的妹妹,来之前便做足了准备:“好的,新王仁厚,愿意将王后肚子里的孩子视若己出,不日就要成婚了。” 宋枝鸾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可每次听到,眼里都是一阵酸涩。 舞姬出身西夷,早已接受了父死嫁子的野蛮习俗,甚至将此视作荣耀。 可姐姐呢。 “你再和本公主说说,王后在宫里的情况。”宋枝鸾拉过她的手,察觉到对方瑟缩了一下,她也没有放开,另一只手也覆盖住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大胆的说,本公主要听你看到的听到的,好的不好的,只要是有关我长姐的,你都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舞姬的手被牵着,随她走进暖阁,地炕暖着鞋履,她无端想到王后嫁入宫庭的那日,安放在身前的,也是这样一双细嫩白皙的手。 “你的名字?”灵淮公主在问她。 “向葵。” “很好的名字。玉奴,让人拿些吃食进来。” …… 宋枝鸾在暖阁待了许久。 稚奴又唤人拿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宋枝鸾敷眼睛,“殿下,小心身子。” 宋枝鸾敷完,望 着敞开的窗,枝叶上未断的叶,魂不守舍。 玉奴敲门进来,“殿下,高公公来了。” 宋枝鸾没转身。 高公公从门口进来,站在屏风的位置,笑着道:“殿下,皇上请殿下进宫一趟,还请殿下尽快动身。” 宋枝鸾抹去眼泪,眸底快速闪过一丝异样,“知道了。稚奴,你同本公主一起去。” - 刚下过雨,宫墙之内,地砖湿漉漉,掉落的花瓣被水打的沉重,宋枝鸾踏着长靴踏平了,曳地的裙子被两个宫女提起,伞面到了檐下,她在一旁站了会儿。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4节 高公公过去通禀了,她才走过去。 宋定沅正对着玉阑干,手揉着眉心,没看她。 “酒醒了没有?” 宋枝鸾像往常一样,在一旁暖炕上坐下,案上还有热茶,她端起来,没喝,“儿臣没醉,说的话也都记得。” “还在说胡话,你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了?” 上一世,宋枝鸾做出绑架谢预劲的事来,也只被罚跪了几个时辰,她知道,只要不触及到宋定沅的底线,就如同他所说的,她会是他最偏爱的女儿。 “父皇,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的很,为一个戏子顶撞朕,忤逆朕,宋枝鸾,你简直不可理喻!” 宋枝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闷声道:“父皇恕罪,儿臣只是年少慕艾,不知何罪之有。” 宋定沅怒气丛生,“你姐姐和烟,如今已经做了母亲,而你还像个小孩顽劣不堪,朕……”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殿内铺设的毯子上滴落一个黑点,少女轻轻抽着鼻子,她梳着高髻,缀着松绿色耳坠,抬袖擦泪的时候,腕间露出红珊瑚手钏。 那手钏鲜红如血。 宋定沅面色露出一丝僵硬,话堵在口中。 半晌。 他拂袖,不再看她:“朕给你两个选择,一,嫁许尧臣,二,嫁谢预劲,你选一个吧,三日后给朕答复。” “不用三日后,父皇,儿臣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只要您给儿臣选的驸马不介意儿臣豢养面首就行。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儿臣是一朝公主,让喻待诏跟在身侧服侍也不为过,未来驸马若不介意儿臣心有所属,那嫁他也无妨。” 宋枝鸾语气里还染着哭腔,嗓音颤着,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宋定沅深吸一口气,“朕看你是疯了。” “从今日起,灵淮公主禁足公主府三个月,非诏不得出。” 宋枝鸾曲膝,站起离开。 她双手打开门,微红的眼睛对上谢预劲的。 谢预劲站在殿外,头发被风吹散了些,落在他的肩上。 宋枝鸾视线从他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上移开,就像看到了无关紧要的人,迈步出去。 但被落在她身后的男人却叫住了她。 “殿下喜欢他什么?” 宋枝鸾没有停下脚步,身旁的侍女已经为她撑起了伞,她走入雨里,砰砰的雨珠大颗大颗砸在伞面。 “这与谢将军有何关系?” - 宋枝鸾没有走成。 几盏茶的功夫,园内已是暴雨如注,花草被雨水打弯了茎叶,侍女前去换伞,徒留她与谢预劲站在檐下。 这条廊道并不算宽敞,好在宋枝鸾穿的是一件襦裙,可以和谢预劲保持距离。正欲挪动步子站更远些时,她忽的皱眉。 要让也是他让。 她是公主,哪有她为他腾地的道理。 于是宋枝鸾站在原地,抓着袖口道:“你去那站着。” 谢预劲自宋枝鸾出来,目光就一直凝着在她红润的脸上,看她充满生气地朝他挑眉,开口,他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只是身体下意识的在她看向他时亢奋,无意识走近。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骨骼高挑挺拔,脖颈脉络明晰,几步就将宋枝鸾的光挡住,她莫名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感,“站住,不要再过来了。” 谢预劲听见了这句话,踏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他一直低着头,逆着光,神情看不分明。 “就站这里,记住这个距离,以后见到本公主,请不要越过这个距离,谢将军。” 宋枝鸾说完,转头看着殿外的大雨。 檐下雨落不熄,过了许久,谢预劲的嗓音混在雨声里,含着些笑,意味不明的响起。 “殿下与微臣相识数年,牵过背过,如今却想起避嫌了?” “为了那个伶人?怕他生气?” 谢预劲很少提起从前。即使是在成婚之后,她爱拉着他回忆年少时光,他的话也很少。 如今却主动提及,宋枝鸾觉得稀奇,但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从前,的确对他做过不少一厢情愿的事,如今不妨将一切都说清了,“这不一样。喻新词醋了是有些难哄,可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不等谢预劲开口,宋枝鸾就说了下去:“真正喜欢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放在台面上的喜欢,算不得什么。没遇到喻新词之前,本公主觉得你也不错,遇到他之后,本公主才知道真正的心悦是什么滋味。” 宫女去的很快,拿了新的雨具便赶来,提裙的提裙,撑伞的撑伞,确认雨丝沾不到宋枝鸾身上的任何一寸,一行人方才离开御花园。 独留谢预劲。 - 夜里宋枝鸾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了谢预劲,不知今世是何时,醒来时被吓的浑身是汗,摸到手上的珠串,熟悉的豁口,宋枝鸾才安下心。 睁着眼到天亮。 宋枝鸾眼下微微乌青。 宋定沅只说了不准她出府,却没禁止旁人来探看。许尧臣知道消息后,早膳时分便来了,彼时宋枝鸾刚写了一封信,托向葵带给宋和烟,稚奴将人好生送走了,方才请许尧臣进来。 他一进来,便看见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在为宋枝鸾倒酒。 许尧臣来之前仔细打听过喻新词,他在人才济济的梨园里也相当出色,专司琴乐,为人风雅温和。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会儿,语气透着些难以察觉的勉强,“殿下挑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宋枝鸾戳了戳眼尾,托腮,“本公主选的自然是不会差的,新词,把他手上的酒拿过来满上,每猜错这应当是许相当成宝贝疙瘩的百花酿。” 喻新词微微一笑,替两人倒了酒,视线同样不着痕迹地掠过许尧臣,带上门离开。 许尧臣坐下来:“如今殿下与喻待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原想提些好东西来安慰殿下,可看殿下这闲致的模样,想来是不用了。” “用的,你能来看我,我心情舒畅不少。” 朱窗半开,殿外梨树挑出新枝,枝枝上挂着半掉不掉的雨滴,落在湿润的泥土里,钻进窗缝的空气分外清新润肺。 细雨斜飞,有些蒙扑在少女脸上,衬的她的五官更为夺目。宋枝鸾仰起头,向外呼吸了一口气,似是觉得头上步摇有些重,抬手将它取下,放在手上把玩。 许尧臣平静道:“殿下不喜欢喻待诏吧。” 用的是肯定句。 如果说,谁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宋枝鸾觉得,便是眼前人了。 她信任他,也怀疑过他的居心,甚至很久之前,还曾因为许清渠的缘故,迁怒过他。 但生命的最后时刻,是许尧臣以命搏命,救下了她和稚奴。 宋枝鸾没有隐藏的意思,“是啊。” “那殿下为何……” “小夫子。”她打断了许尧臣的话,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许尧臣不解其意,靠近了,和宋枝鸾一起低着头注视着她手里那只凤凰展翅步摇。 凤凰通体金黄,在她拨动下翠羽流珠滚动,发出阵阵清鸣。 他耳畔听到一声:“你瞧,这些玉珠是不是极好?父皇冠冕上的垂帘也是这种玉。” 许尧臣犹如当头棒喝,环视四周。 宋枝鸾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收敛,她在公主府总是自在松弛的。 “殿下,”确认周围没有人,许尧臣方才皱起眉头道:“玉虽好,却要用对地方。” “是啊,好玉一琢便成器,坏了髓的即便雕出花来也不堪大用。” 宋枝鸾语气随意的像是谈论今日的早膳。 许尧臣知道宋枝鸾再胡闹也会有分寸,可她在他面前竟丝毫不掩饰野心,他都不知是该庆幸她的信任,还是担心她天真受骗。 她就没有想过,万一他是居心叵测之辈呢。 宋枝鸾重生后就没想过绕着弯行事,时间于她而言十分珍贵,许尧臣是注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人,他越早知道她要做什么,两人的处境就越安全。 他们在意的人也会越安全。 今日只是让他有些准备,并非让许尧臣给出回应。 他的情况不像她。 他有尊敬的父亲,和善的母亲,还有许家托付于他的重任。 但宋枝鸾知道,即使许尧臣背负的再多,他也会帮她。 因为他上辈子已经在他们之间做出过选择。 唯一不牵连到他的法子,只有成事。 哪怕是在建朝以来第一次殿试,金銮殿内,面对天子与百官,许尧臣也没有陷入过这样久的沉默。 - 宋枝鸾在宵禁前送走了许尧臣,随即将玉奴叫去书房,坐下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查到可疑的人?” 禁足虽是宋定沅的小惩大诫,但有些事也可以顺势为之。 公主府里不干净,禁足了,有些事能进行的更隐蔽,也免得受人刺探。 玉奴拿出一张信笺来,点头,沉声道:“有,这是照殿下的吩咐排查出的人。” 宋枝鸾永远忘不了她临死前,隔着院墙的那遥遥一眼。 忘不了那人身着公主府亲卫的夜行衣,蒙着脸,看上去正义凛然的眼神,手上那一柄弓。 和贯穿了她与稚奴的箭。 公主府上的亲卫,大都是从金吾卫调拨。而金吾卫里有近一半直接听令于宋怀章,宋枝鸾从前觉得,用着皇兄的人要更安全,毕竟如他所说,这座帝京,唯有他是她的血亲兄妹。 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宋枝鸾接过,看向这份不算短的名单。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5节 比她想象中的还多。 上辈子她的公主府,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只怕搬去国公府,有了谢预劲的人,她无形中还短暂的脱离了宋怀章的控制。 只是不知上一世,那个刺杀她的人,是谢预劲派来的,还是宋怀章。 亦或是二者都有? “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枝鸾把名单上的名字记熟,卷成一筒,送入香炉里烧干净,连灰烬上隐约的轮廓也用铜勺压平了,方才道:“先不用动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后再慢慢的,一个个派远,免得打草惊蛇。” 玉奴:“是,殿下。” - 禁足的日子并不无聊,昨日送走了许尧臣,今日,宋怀章便来了。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门口侍卫前来回禀的时候,宋枝鸾听了还有些诧异,微微凝神:“你说谁和谁?” “回殿下,是太子殿下和谢将军。” 第28章 试探“对不起。” 宋枝鸾抿唇,谢预劲自授官授爵之后,便与她保持距离,绑他之前的那段时间,更是一句话都不愿同她多说,设宴从不来,否则她为何会用出那等强硬手段。 若非她拒婚,宋枝鸾觉得,自己还没有机会欣赏到这样一场好戏—— 谢预劲竟会几次三番的主动接近她。 想来他们总以为她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所以在这枚棋子违背他们的意愿之时,他们才晓得慌张。 宋枝鸾忽然生厌。 稚奴瞧清楚了宋枝鸾的细微神态,问道:“殿下,可要我去回了太子,说殿下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不用,让他们进来。” 她正想着怎么找机会试探谢预劲呢,送上门的好机会,她可不会将人赶出去。 - 灵淮公主府从远处眺望,可以望见熙熙攘攘的梨树,玉色梨花,唯有秋季凋零,春夏冬都能望见漂亮的花瓣,吹落星如雨。 侍女在前方带路,宋怀章转头,看向身边的身姿颀长的少年,微笑道:“你是第一次来灵淮的公主府吧?” 谢预劲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两人行走在前往正院的路上,依旧能嗅到后院的梨香芬芳。 “灵淮她气性大,却也好哄,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她对你的心思,绝非演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她对父皇撒了谎,那个喻待诏,貌虽不错,可灵淮见过的美人多了,我是未见喻待诏身上有何过人之处。” 宋怀章将自己这两天所思所想说了出来,推衍出的最大可能,便是灵淮受不了谢预劲的冷落,故意赌气。 旁人不知,他却是清楚,他的妹妹可不是在帝京里对谢预劲一见钟情的。 很早。 早在父皇入主中原之前,宋枝鸾对谢预劲便与旁人不同。 这样深厚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 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服谢预劲随他同来,也出乎意料的顺利。宋怀章对这次挽回宋枝鸾,也更加胸有成竹。 …… 公主府的膳房网罗了各色山珍海味,女官和一等侍女除了定期检查,都是很少来这儿的,今日厨子架着羊准备宴席时,稚奴却来了。 厨子擦干净手行礼:“稚奴姐姐怎么来了?” 稚奴笑了笑,看了眼摆在桌面上的食材,道:“公主今日想吃鲜鱼脍和糖蟹,太子殿下爱吃的你们都知道,照样来几份,可别记错。” “是。” 膳房里的人忙碌起来,后院清池前设了几座,虽是小宴,也不敢怠慢。喻新词抱着琴,先于中间的位置坐下,开始弹奏,身侧香炉燃着烟雾,琴音悦耳,静心怡情。 伶人在路旁候着。 稚奴向宋枝鸾回了话,“殿下,安排好了。” 宋枝鸾点头。 这时,角门外,越过院墙的柏树下响起一声:“灵淮,今日你倒是起得早,皇兄还担心你没起身呢。” 侍女领着两人出现,宋枝鸾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弯着,“都快晌午了,皇兄说的什么话。” 宋怀章笑了两声,看了眼端盘侍女,道:“有心了,这是要留我们用膳?” “原就备好了菜。” 宋枝鸾走到宋怀章面前,仿佛只看到了他一个人,“皇兄这个时候来,自然是要吃上一顿,怎能让你空着肚子离开。” 谢预劲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宋怀章将话引到旁边人身上,捏了捏宋枝鸾的发髻,笑着说:“都准备了什么好菜,预劲第一次来这,可要好好招待了。” “当然。” 这个时候,宋枝鸾的目光才朝谢预劲看去,可也只是一触即离,笑容丝毫未减,再度看向宋怀章:“对了皇兄,今日你和谢将军怎么来我这儿了?” “自己的妹妹被禁足了,身为兄长,岂有不来之理。小鸾,皇兄怎么觉得你最近与我生疏了许多?” 宋枝鸾走近两步,靠着宋怀章的肩膀,偏头道:“皇兄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吗?” “为何?” “元宵宴之后,父皇传旨,高公公亲自来我府上押我进宫,好大的阵仗。皇兄却没来替我求情,是想看我被父皇罚,还是因为我没听皇兄的,皇兄想让父皇 替皇兄罚我?” 宋怀章曲指敲了敲宋枝鸾的额头,听到后者一声痛呼。 “皇兄哪里知道你被父皇叫了训话,那日皇兄被你气的多喝了两碗药,翌日起来才缓过劲。” 宋枝鸾叫痛,还不忘关心一下:“行吧,是我不好,皇兄没有事吧?” 宋怀章摇头叹息,发愁:“能有何大事,你以后少让皇兄操些心,皇兄就阿弥陀佛了。” 宋枝鸾听完,想往后退几步说话,可腿抬起来走了两步,第三步还未落在地上,却先踩到了靴子。 她一顿。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包覆感,温热触感沿着脊背蔓延开去。 是男人的胸腹。 谢预劲站在她的身后,距离还极近。要是宋枝鸾方才退的步子大些,恐怕会直接撞到他身上。 好在宋枝鸾反应快,一碰到这具身体,就及时调转了方向,稳稳踩在了空地上。 她抬眼:“那谢将军又是为何而来?总不能也是为了探望本公主吧。” 宋怀章解释:“只是在路上遇见,便一起来了。我听说谢将军前些日来你府上赔礼道歉,你几句话便敷衍了他,可是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皇兄记得你们从前关系似乎还不错?” 路上遇见。 今日又不上朝,东宫与谢国公府又不顺路的。 宋枝鸾没有戳破:“皇兄料事如神,本公主是不记得有哪里得罪过谢将军,让他每回见了本公主,不是冷着脸,便是绕道走,如今谢将军在这,不如同本公主说说?” 谢预劲已经很久没有,在距离宋枝鸾这样近的地方看她。 宋枝鸾也是。 她与谢预劲的位置,不过两步,但谁也没有退一步。 她比他矮了许多,只到他肩颈,说话时需要仰头看他,最先看到的,是谢预劲翻动的喉结和脖颈处深色的青筋。 视线交汇的那一霎,鸟雀的叫声似乎湮灭了一息。 谢预劲眼睫掩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瞳仁半露,无声地凝视她。 这种看法无形中给感官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仿佛在他的注视之下,呼吸和吞咽的动作都被反复品味。 宋枝鸾的手抓紧了袖子,“将军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 “什么?” 谢预劲复述一遍,眸光暗的惊人。 “别生我气。” 宋枝鸾扭头,看向雕花窗棂:“好生难得,将军也会开口道歉了,那本公主要是不原谅将军,岂非不知好歹?还是将军觉得,只是一句‘对不起’就可揭过。” 谢预劲走近一步。 她的呼吸与他纠缠在一起。 宋枝鸾依旧没有后退。 谢预劲解下腰间玉佩,擦去上面不存在的灰,没有丝毫停顿,递到宋枝鸾面前。 “这块玉,给殿下当歉礼。” 宋枝鸾僵在原地。 宋怀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猜到谢预劲可能对灵淮有些意思,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这血玉送出去。 宋枝鸾盯着眼前这块熟悉的玉,没有伸手,心里只觉得讽刺。 原来她上一世心心念念,用自己珍视之物换来的东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他主动送上。 只是因为她拒绝宋定沅的赐婚,毁了他们的谋算。 那曾经她做过的那些事,岂不更像个笑话。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6节 “咳。” 宋怀章清咳一声打破沉默,笑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灿烂些。 有问题肯说出来就好,灵淮如今也该明白谢预劲的意思了,这枚玉佩,谢预劲有多爱惜,灵淮比他更清楚。 今日这一趟是来对了。 他另辟话题,欲上前揽住宋枝鸾,笑着说:“时辰也差不多了,厨房的菜该上来了吧?皇兄今日可要在你这不醉不归。” 宋枝鸾背过身,语气还与方才一样轻快,“多着呢,皇兄今日来了就别想站着走出府。” 稚奴发现了宋枝鸾有些失态,不着痕迹的拿着巾帕,给她擦去额前的汗。 落座后,伶人开始起舞。 宋枝鸾坐在长案后,眼神越过抱月瓶里的桃枝,看着摆在谢预劲身前的碗筷。 上辈子谢预劲喜欢冷食,鲜鱼脍便是其中之一,那是行军时养成的习惯。 稚奴说长期食冷的伤身体,成婚后,公主府和国公府的膳房里就没做过冷菜,他也有了变化,后来在宴席上,遇到这些冷物也不会动筷。 现在摆在谢预劲面前的正是两道鲜鱼脍,肉片细嫩,切成薄片,葱芥蒜泥作为佐料。 宋枝鸾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滑凉中带有一丝清甜味。 谢预劲也动了筷。 案上八道菜,第一道夹的便是鲜鱼脍。 宋枝鸾拧起眉。 细枝末节的小事最容易忽视,可谢预劲的喜好,似乎同他以前一样。 是她多虑了吗。 酒过三巡。 坐在席位上的两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对坐在中间抚琴的喻新词投去一眼,注意力一直在宋枝鸾身上。 用过午膳,方才还算晴朗的天阴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公主府上,风带来丝丝凉意。 伶人依次告退,只剩他们三人时,宋怀章走到宋枝鸾身边,温文尔雅道:“灵淮,我记得你上个月在太乐署学了一支舞,说要跳给谢将军看,今日不知道皇兄有没有这个眼福?” 此话一出,玉奴的表情就有些发沉。 宋枝鸾习舞,跳与谁看,都凭她高兴,可只能她自己开口,若是旁人来提,便是冒犯,哪怕是她的兄长也不合适。 “太……” “玉奴,帮本公主把这壶酒带去房里,这酒味道刚好,夜里睡觉本公主想喝上一口。” 玉奴的话被打断,噤声片刻,抓起酒:“是,殿下。” 宋怀章还站在那等她回答。 宋枝鸾喝了口茶解腻,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当然了皇兄,只是我近日没跳过,有些忘了,皇兄和将军先在这我府里逛逛,待我准备准备?” “好。” 宋枝鸾带着稚奴起身,快走出正院时,她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朝两人笑道:“便在水榭里跳吧,那宽敞,风景也好,皇兄和谢将军可以赏赏园子,逛够了,我那也备好了。” 宋怀章点头,看向谢预劲。 谢预劲的眼神落在宋枝鸾身上。 她面对着他,他便盯着她的眼睛。 她背对着他,他便看向她的后颈。 宋怀章揶揄道:“预劲,我可是头回见你对一个女子这样,灵淮能得你的欢喜,那是她的福气。” 视线里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谢预劲将视线收回。 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一名侍女就来到两人面前:“太子殿下,公主现在请您过去。” “灵淮不是刚走,眼下有何事?” “奴婢不知。” 谢预劲抬步欲走。 侍女上前拦住他,道:“公主说了,只请太子殿下过去,将军还请在这休息。” 宋怀章没作停顿:“知道了。” 继而转身对谢预劲道:“那我先行一步,水榭见。” - 宋怀章跟着侍女,来到了水榭二楼,宋枝鸾看起来还没有做任何准备,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一套,女官稚奴陪在一边,朝他行了礼。 另一个不知道去了哪。 “小鸾,你要和皇兄说什么?” 宋枝鸾为难道:“想请皇兄帮我看看,选一件舞衣。” 宋怀章有些奇怪,但也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几个侍女举着衣架子出来。每一件舞衣都很精美,细密的金线,阴天看着也极为耀眼。 他最后选了一件红色的。 宋枝鸾欣然起身,走到这件衣裳旁边,捏着长袖摩挲了片刻,笑道:“我也觉得这件好看,那就这件吧,皇兄在这等等,我换了衣裳便来。” “好。” 宋枝鸾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迹象,又答应了为他们跳舞。 这婚事应当是要成了。 宋怀章思及此,脸上的笑容又忍不住露出来。 如此,只差一件事了。 …… 宋枝鸾进了水榭换衣,四方屏风挡着,里面空空如也,方才被她夸着好看的舞衣被随意丢在地上,上面还有一个脚印。 少女站在小窗旁,打开了一条细缝,雨丝轻飘飘的拂过她的眉眼。 玉奴推门而入,“殿下。” 宋枝鸾颔首,视野里已 经看到了谢预劲。 少年站在水榭前,府上最大的那棵梨树下。 皎洁的花瓣将他的肤色衬的深了许多,墨玉冠几乎和他高束起的马尾融为一体,那身张扬的红衣修身高挑,竟也被他穿出了几分危险禁欲。 公主府五进五出,层峦叠嶂,后花园假山道分行几道,若无人带路,一时也不能出。 谢预劲走了最近的路。 第29章 借住“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宋枝鸾多年没有跳过舞,忘了是真,暂且答应,只不过是为了观察谢预劲的反应。 如今心里的怀疑被证实,她满脑子都是从前种种往事,哪有心情应付他们两人?只派了稚奴下楼,自己坐在软榻上平复。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没有下来,只有稚奴和身后抬着舞衣的侍女,奇怪问道:“你家殿下还未准备好?” 稚奴点头:“殿下久不练舞,适才练了会儿,有些乏,便不想跳了。吩咐微臣来与太子殿下说一句。” “她倒是随性,说不跳便不跳,”宋怀章无奈,也拿她无法,总不能逼着她跳,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本意也不是来看宋枝鸾跳舞的,只是人都来了,灵淮爽了约,让他面上有些过不去,“也罢,她何时下来?” 稚奴道:“殿下说休息够了便下来,殿下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先回东宫。” “多问了两句就给孤下逐客令?” 水榭风景秀美,铺设了暖席,宋怀章席地而坐,挂着笑容与谢预劲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小鸾为了今日这支傩舞,在太乐署和梨园两头跑,准备了两月有余,风雨不辍,日日上值一般,可总也没有机会跳给你看,虽说我这样说一会儿叫她听了恼我,可你也莫要多想,若不是累了,她比我心急。” 谢预劲修长的指节扣在杯沿,看侍女手中捧着的傩舞面具,想到上一世被绑进公主府,宋枝鸾坐在梨树上,脸上戴着一只面具,晃荡着腿笑着同他说话。 正是这样的面具。 原来那日,她还为他准备了一支舞。 宋怀章没察觉旁边人的走神,抿了茶,吩咐稚奴道:“孤不着急回东宫,你去告诉灵淮,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再下来,孤就坐在这等她。” - 宋枝鸾晾了他们两个时辰。 她有午间小憩的习惯,顺势睡足了,听说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换衣起身。 天空墨色深重,雨丝却疏少,如同正在酝酿一场浩大的雨事,吹进颈侧的风凉的像冰。 宋枝鸾拾级而下,人未见声先至:“皇兄,看这天似乎要下大雨了,你此时若不离开,恐怕路上会打湿鞋袜。” 等了许久,宋怀章还是不慌不忙,半点看不出不耐,走过去接着她道:“你呀你,刚才还说让皇兄不醉不归,怎的练了支舞就变脸赶人了?” “我还不是替皇兄着想。” “皇兄倒是觉得,这些年监国理政,有些冷落了你,不日趁着元日休沐,就在你这住上两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枝鸾没有应下:“皇兄公务繁忙,也能有假?若叫父皇知道了定要怪我。” “父皇那么宠你,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你,”宋怀章道:“况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就是无假,我多来陪陪你也是应该的。” 所有别有目的的话,到了宋怀章口中都似裹了一层蜜糖。 宋枝鸾看着他的脸,思绪飞远到前世宋定沅病危,她进殿之前,太监几次三番叮嘱她,殿下请尽快,太子殿下就在隔壁宫室等您。 彼时她感动不已,这样危急关头,兄长还想着护住她。 如今想来,他那时是真心实意的在担心她这个妹妹,还是怕她和谢预劲别有预谋,定要将她抓在掌心才安心?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7节 宋缜堂兄都知道京城危险,早早就引她离开,待在谢预劲身边,可宋怀章,明知宫变在即,还是传信让她速速回宫。 宋枝鸾笑意淡了点,“成,皇兄愿意在这住便住,需要什么,我会让府中管事安排好。” “我倒不需麻烦了,自有人将我用惯的东西取来,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谢将军需要什么。” “谢将军也要在本公主府上住?” 宋枝鸾抬头,在宋怀章身后的玉栏杆处找到了谢预劲。 谢预劲正看着她,长眉漆眸,在檐下阴影里显得尤其深邃俊美,他们方才在说话,他就安静的靠在柱前。 见她看他了,谢预劲一步步走近,敛眸道。 “殿下可能收留微臣?” 宋枝鸾移开视线,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紧跟着她的目光,“将军用词好生奇怪,偌大的将军府不够将军住,来本公主府上,要本公主‘收留’。” 话里十分不客气。 察觉到宋枝鸾的排斥,谢预劲胸口发闷,在距她还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下,声音很低: “微臣府邸空荡,总像一片弃地,不如在公主府上心安。” - 宋怀章是打定了主意,做足了准备而来。 宋枝鸾没有与他多费口舌,住个一两日而已,安排个远点的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晚膳时,侍女前来向宋怀章回话,说宋枝鸾喝了药,药性生困,此时正在小睡。 来到宋枝鸾的寝房,屏风和珠帘隔绝了大半,但宋怀章依稀能看到躺在榻上的身影。 他原想趁热打铁,今夜便和她提起定婚之事,见状也只能作罢。 出了门,宋怀章对谢预劲道:“你放心,灵淮从前在军中受过寒,寒气淤积在体内,冬夜里人就有些疲倦,这些药是她喝惯了的,如此睡上一觉便好了。” 谢预劲往开着的窗户看去。 下一秒,那窗户就被合紧了。 他慢慢收回目光。 - 宋枝鸾下午服了药,在殿内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瞌睡散了个干净,便起身出去逛逛。 骤雨初歇,她想借着新鲜的空气醒醒神,理理思绪,便往池子旁走。 谢预劲如果也重生了,那他是何时重生的。 上一世她死在了他造反前夕,没能看到后来的事,也不知玉奴最后可能保全自己。 这辈子谢预劲会不会提前起兵? 如果是那样,她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他想灭了宋家,宋定沅,宋怀章,谢预劲想动他们,还需要一些谋划。 唯独想要她的命是最容易的。 从前她是他的妻,被束缚住手脚,如今她堂而皇之拒婚,事不得成,恐怕谢预劲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最糟的情形是谢预劲也发现她重生了。 那她必死无疑。 好在现在,他似乎并未察觉。 现在的谢预劲还未和宋怀章闹翻,她若死在他手上,莫说替她报仇,只怕宋怀章还会设法保他。 她的命在宋定沅那,也比不上一个能安定疆域的将军。 从小径走进假山群,宋枝鸾听着潺潺水流声,眉心蹙的死紧,拐弯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宋枝鸾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预劲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谢将军,”宋枝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先发制人:“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殿下不也在这?” “本公主正准备去暖阁,看来与谢将军不同路,那便……” “同路。”他道。 宋枝鸾顿了一下,看着谢预劲轮廓分明的五官,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本公主忽然不想去暖阁了,就不奉陪了,将军可别走错了道。” 在这狭道,谢预劲肩宽腿长的优势展露无遗,在宋枝鸾转过身想离开时,他只需站在中间便将路堵住。 宋 枝鸾看着横在她眼前的手臂,有点想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可又觉得实在不雅。 像落荒而逃。 他俯下身,宋枝鸾能感受到男人逐渐靠近的身体,脑海里千转百回,虽然知道谢预劲不可能在这里,明目张胆的对她做什么,但她方才正想着他的事,这会儿的黑暗更加剧了这种紧迫,让她身体紧紧绷着。 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发髻。 倾身过来的独属于谢预劲的气息退去,他放下手臂,低声询问: “殿下喜欢吗?” 宋枝鸾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出来,举到一旁。 幽暗的月光下,谢预劲方才插入她发髻的,是一支她再熟悉不过的青鸾制式衔珠宝簪,里头金栗珠像是一轮太阳。 送衣裳永远是绿襦裙。 送吃食永远是花饼花酿。 送簪子永远是青鸾。 两世了,还是这些旧花样。 偏偏她那时候就吃这一套。 半晌。 宋枝鸾用两只手分别抓住簪子的头和尾,转了转,瞳仁里似乎夹杂着淡淡的疑惑,“听说谢国公府底蕴深厚,这些年,父皇的赏赐也不少,金山银山,食邑万户,谢将军一支普普通通的金簪,拿来送给本公主,是怎好拿得出手的?” “你想要什么?” “谢将军,本公主什么都不缺,这簪子你收好了,”她把簪子放在假山凸起的石块上,“本公主先走了。” 走时,宋枝鸾拿巾帕擦了擦手,轻轻叹气:“另外,谢将军未免也太失礼了,在本公主面前称你我,虽说我们有些儿时的情分在,但终究身份有别,这已是不知是第几次,本公主不希望有下一次。” 谢预劲的神情看不分明。 宋枝鸾继续道:“从前本公主是看上过你,但你对本公主总是视而不见,如今本公主有了新欢,你却时刻紧逼,难不成之前是在欲擒故纵?本公主也同你明说了,你日后莫要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本公主面前,提醒那段时日本公主为了讨好你所做过的事。” “半月。” “什么半月?” “半月之前,殿下还在为微臣练那支舞。” 是有这样的事,宋枝鸾想起来了,“那又如何?谢将军是想说,短短半月的时间,本公主怎会就变了心?你猜的不错,人心本就是瞬息万变,喜欢上一个人,少则只需要几个呼吸间,何况半月。难道将军以为除了你,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本公主倾心之人?若非父皇不喜欢喻新词,本月的功夫,本公主已经定亲了,谢将军连站在这里,和本公主说这些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这次,谢预劲没有挡宋枝鸾的路,她与他擦肩而过,那枚簪子被碰落,在他面前支离破碎。 - “殿下,外面的日头好大,我们去放风筝吧。” “殿下,你看这个风筝,好不好看?” “殿下……” “阿鸾,相信姐姐,姐姐会让你活下去的。” “再坚持一下,阿鸾。” “阿鸾,你醒醒,快醒醒……” …… “稚奴,姐姐,别……救救她!” “不要。” 宋枝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无声的从眼角大滴大滴滑落。 她艰难的喘气,像是岸上奄奄一息的鱼。 宋枝鸾坐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书案旁,一把抽出剑鞘里的剑,单手拖着,剑尖嗤啦在地上留下一路划痕。 她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 宋怀章。 谢预劲。 他们如今就在她的府上,夜深人静,没有人会想到她会突然起了杀心,没有人会有防备。 只需要把剑刺进他们胸口。 很快。 她就能为她们报仇。 宋枝鸾鬼使神差的摸上门推开,重剑拖着她的手臂往下沉,一道刺耳的“嗤啦”声。 她蓦然惊醒。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8节 雷鸣阵阵,闪电劈开天幕。宋枝鸾没有打开门,却也被剑光晃了下。 剑在雷声中轰然倒地。 冷风刮进来,吹进宋枝鸾单薄的寝衣,她丝毫感觉不到冷,任由风将她吹冷静了,才把门合上。 还不到时候。 即使知道仇人是谁,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冲动。 满盘皆输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好了。 刚合上,门就又被推开。 稚奴看到宋枝鸾站在门后,御赐的宝剑倒在她脚边,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殿下?” 她抬起剑。 宋枝鸾背对着她,声音很小:“吵醒你了。” 稚奴摇摇头:“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只是做了一些噩梦。” 把门掩上,剑插进剑鞘,稚奴找来一件披风,给宋枝鸾披上,“梦都是假的,殿下不要怕,以后要是做噩梦,殿下就想着玉奴和稚奴,我们是不会离开殿下的。” 宋枝鸾没了睡意,抓紧披风,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她笑了一整日,可唯有现在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是啊,你们是不会离开我的。” 所以上一世,她的玉奴和稚奴,一个被带入虎口生死难料,一个为她挡箭,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合上了双眼。 稚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上前抱住了宋枝鸾。 她听到后者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稚奴。谁伤你,我便杀谁。” 上一世,她的亲人将她视作弃子。 这一世,她选择她们成为她的亲人。 稚奴说好。 第30章 条件“殿下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公主府内厢房用来待客,伶人乐师往往住在东南侧的供月楼,房舍与侍女侍卫紧邻。 唯有得宠的才会搬进独院。 喻新词这日推门出去,看到四名金吾卫披甲持剑,不远处的角门出现一道明黄身影,早春院内树木光秃,新芽来不及长,宋怀章成了唯一的亮色,矜贵不凡, 他跪下:“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宋怀章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没往他身上落,踱步进屋之后,偏头吩咐两名金吾卫去院外守着。 喻新词跪在原地,面朝角门,没有跟着进去。 宋怀章没有与他说话,他也保持沉默。 “喻待诏最近可是风光的很。”宋怀章猛不丁道,细听起来还有两分笑意。 “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就是缠在灵淮身边,让她受你蛊惑蒙蔽,连累她被父皇责罚,直到今日仍恬不知耻的留在公主府?” 喻新词跪直了,有条不絮地道:“殿下言重,微臣承蒙公主厚爱,能在公主身旁服侍,这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若是公主腻了微臣,微臣自然会走……” “但殿下未曾开口,微臣自当留下。”他道。 宋怀章坐在上座,侍卫替他倒茶,他拿在手中,并不喝,走到案前,摇头笑道:“话说的倒是好听,想必灵淮便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过去。” 喻新词看着他用茶水浇灭了香炉里的香,悠声道:“这味道让孤觉得不适,还请喻待诏见谅。” “孤的耐心有限,也就不与你打哑谜,你跟在灵淮身边,无非是想要钱,权,或者……你是想知道你的妹妹,喻新月是如何死的?” 宋怀章说话时,一直盯着喻新词看,他看到,在喻新词听到喻新月的名字时,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过了会儿,喻新词俯下身体,深深磕了三个头,方才开口:“殿下可否告知微臣,新月因何而死?” 宋怀章在心中冷嗤一声。 喻新月不过是他的一个侍妾,众多贵女之中,数她的家世最低微,骨子里偏还孤傲,死了她,跟死了一只阿猫阿狗没有什么区别。 但喻新月活着没派上用场,死了倒有些用。 知道了喻新词想要什么,宋怀章便放心许多,“孤自然可以告诉你她 的死因,甚至交给你她的遗物,只看你拿什么来交换。” 喻新词紧握双手,眉心微微皱起。 宋怀章看出他的动摇,继续道:“你想要的东西,灵淮能给你的,孤更少不了。她给不了你的,孤亦能给,若你错过这次机会,凭灵淮一个公主,也查不到孤的东宫来,届时你想知道什么,可就要看孤的心情了。” 喻新词低着头,良久不答。 宋怀章不急。 像是捕蛇人捏住了七寸。 “求……太子殿下告诉微臣。”他额头抵地,一字一句道。 宋怀章笑出了声,满意勾唇:“离开灵淮,离开帝京,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能做到孤便告诉你。” “……好。” “新月个性刚烈,孤便是看中她的脾性,方才从教坊司里要了她,”宋怀章心情愉悦,便赏脸喝了一口茶,“第一次入府她便闹的不得安宁,孤怜惜她,便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后来她的性子越来越孤僻,上巳节那日,她为了一件衣裳和魏昭训起了争执,良娣略施小惩,她受不得委屈,当夜便自缢而亡。” 自缢而亡。 喻新词神色剧变:“不可能!” “放肆,”宋怀章冷斥道:“孤没时间杜撰故事,孤的后院有七人,互相之间家世虽悬殊,可她来之前,从未乱过。除她之外,魏昭训也是布衣百姓出身,怎就她死了?新月个性如此强,受不得气,这也与你这个兄长脱不了干系,与教养她的喻家脱不了干系。” 喻新词仿佛听不进话,仍旧摇头道:“新月自强自爱,哪怕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自行了断,自尽是绝不可能的。” 宋怀章眼里涌现一抹深色,他看着喻新词,敲了敲桌子,极为随意的道:“事实如此,若不解气,孤明日便可替你处置了魏昭训。” “谢殿下好意。但微臣以为,此时下结论为时过早,如若殿下能重新调查新月之死,微臣将感激不尽,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喻新词回绝道。 宋怀章冷了脸,“孤可没那么闲。” “殿下若嫌麻烦,微臣愿自己去查,只要殿下肯让微臣进东宫,一旦查清,微臣立即辞官离京,绝不再出现在灵淮公主面前。” 喻新词匍匐在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宋怀章的神色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 “也罢,”他收起手臂,放在膝上:“孤也是有妹妹的人,若是灵淮出事,孤也势必会为她讨个公道,怜你一片赤诚之心,孤便准了你的要求。” “微臣,谢过殿下。” 宋怀章嗯了句,道:“现在你就可去与灵淮说清,断了她的念想,两日后便可随孤回东宫了。” “是。” 宋怀章站起身,不再多留。 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前时,他转过身,往还跪在院里的白衣青年看了一眼。 一个无权无势,六亲皆断的戏子,以为有些倚仗,就妄想在东宫里查出什么来。 即便查出真相又如何。 一个喻新词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若不高兴,喻新词在东宫可以死上一万次。 - 玉奴和稚奴架着钓竿,宋枝鸾正坐在席上,看玉奴拉上一尾肥鱼,鱼鳃鼓动,她把拔下的草分了一根放在玉奴那,笑着道:“好,玉奴现在钓上来七条了,稚奴,你得努力了,现在你鱼篓里还只有三条。” 稚奴不服气,悄摸从袖里摸出一个丸子,往鱼饵上蹭了蹭。 玉奴见状,温和地弯了下眼。 宋枝鸾也是很浅的笑了一下,假装看风景。 这一抬眼,就看到喻新词来了,她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袖上沾的草:“你怎么来了?” 喻新词几次想去看宋枝鸾的眼睛,却只是落在她颊边,沉顿半晌,他温声道:“殿下,可能借一步说话?” 宋枝鸾点头,刚走两步,对玉奴和稚奴道:“你们先钓着,本公主去去就来。” 玉奴和稚奴朝她点头。 宋枝鸾和喻新词走到花丛里,旁边一棵枝叶零落的梨树,树干有些凉,她隔一段不算短的距离,问:“什么事,这么躲躲藏藏的?” 喻新词跪了下来。 宋枝鸾眉心一拧。 “太子殿下愿帮微臣调查新月的死因。有他相助,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之前答应殿下之事,恐要失约了。” 宋枝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这个消息消化掉,眼神变得嘲弄:“哦?皇兄肯帮你,你以为是因为谁?” 喻新词低眸道:“因为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微臣没齿难忘。” 宋枝鸾冷道:“滚,别让本公主再看到你。” 喻新词身体僵硬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三次头,方才起身,“微臣明日便要和太子殿下一起离开,还请殿下日后多多保重。” 他侧过身,欲要离开,另一方向却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宋枝鸾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她及时开口,成功让喻新词驻足,“日后?” “本公主最恨人背叛,今日你出了这个门,还想有什么‘日后’?” 宋怀章刚走到这里,就清楚的听见了这一句。不知为何,他走路的姿势竟然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他语重心长的拍上喻新词的肩,道:“好了,喻待诏,小鸾在气头上,你莫再去恼她,退下吧。” 喻新词深深地看了宋枝鸾一眼,抬步离开。 看到宋枝鸾因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宋怀章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下意识放软声调:“怎么,看到皇兄来了不高兴?” “我应该高兴?皇兄嘴上说的好听,看我被禁足来陪我解闷,现在才住下不过一日,就挖起了我的墙角?”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39节 “小鸾,挖墙角不是这样用的。” “不是这样用要怎样用?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为了他甚至不惜和父皇顶嘴,皇兄竟然就这样把他带走了,皇兄心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 宋怀章走上前两步,抓着宋枝鸾的肩膀,将她掰过来,头疼道:“不这样,怎能试探出他的真心?” 宋枝鸾微微一愣。 “戏子无情,何况是梨园的戏子,见了王公贵族,哪个没有点野心?他看你是公主,对你百般讨好,若非皇兄今日一试,你如何分辨出他的真心?皇兄自然是为你好,若是他是个可以托付之人,皇兄定不会阻拦,可结果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皇兄喽?” 宋怀章安抚道:“哥哥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待你想通了,会明白哥哥的一片苦心的。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希望你过的好。” 宋枝鸾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动容,她垂下眼,“那皇兄说的帮他,都是骗他的?” 宋怀章看她的模样,分明还在关心喻新词,他暗蹙了蹙眉,道:“皇兄岂是出尔反尔的小人?皇兄不会为难他,答应他的事也会做到,只是你,以后可莫要再上当了。” 宋枝鸾骂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有的,你身后的谢将军,不就是个值得喜欢的好男人么。” 宋怀章语调轻柔。 可宋枝鸾后颈皮肤上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好似定住了,以为她是紧张,便笑着道:“看样子谢将军是来寻你的,你们好好聊,谢将军是皇兄为你选的驸马,现在喻待诏已经离你而去,你日后若能同谢将军在一起,皇兄也就能安心了。” 宋枝鸾在心里冷笑。 安心。 男人是没一个好东西。 但是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们两个了,好吗。 宋怀章果真走了,留给他们空间独处。 宋枝鸾回过头,神色已 经如常,“谢将军,偷听本公主说话有趣吗?” 谢预劲站在树下,身形颀长,马尾几乎碰到了树枝。 日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暖意丛生。 可他的神情仿佛总处在一片阴翳之中,连光也渗不进。 他敛眸看着她,不发一言。 宋枝鸾道:“不说话?不说话本公主走了,将军这个性子,当真是无趣的紧。” 谢预劲脚步一顿。 他难道以为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惯着他? “殿下当真喜欢他?”他问。 宋枝鸾抱臂:“喜欢啊。” 谢预劲走到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将她的五官轮廓,细微神态收入眼底,轻描淡写的开口。 “殿下不喜欢他。” 宋枝鸾表面上掩饰的很好,眼睛都没眨一下,“谢将军未免太笃定了,本公主喜不喜欢谁,是由本公主自己说了算,谢将军以为自己是谁,能左右本公主的喜好?” “喜欢的人背叛了殿下,”谢预劲缓慢俯下身,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下颚,“殿下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和微臣说话?” 不像她。 他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也永远记得,他提起和离的那日,宋枝鸾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两人近的快要贴上,宋枝鸾后退半步,可身体碰到了树干,“难道本公主非得要在谢将军面前哭出来才叫伤心……” “殿下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谢预劲贴在她耳边,温热吐息绕在耳廓,他压低声音,听着有些沉。 “是微臣的错觉么。” 第31章 明白“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 宋枝鸾偏头,与谢预劲的视线极近的对上。他身后树荫筛落日光,元宵过后,院子里有些春日气象了,蝴蝶振翅,掠过花草。 “本公主已经把话和谢将军说的很清楚了。” 她敛下眼帘,脸上笑容讥讽:“也不知是谁给的谢将军错觉,让谢将军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公主面前说这些僭越的话?是皇兄给的谢将军底气么?还是父皇?” 宋枝鸾说完,从谢预劲身侧走出去,神色不耐到了极点。 这是她要发脾气的前兆。 但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子,萦绕在谢预劲身上与日俱增的紧绷感竟在此刻褪去些许。 她没有爱上别人。 他逐渐找回了一些丢失的从容,顺势倚靠在树干上,注视起宋枝鸾瓷白的侧脸。 宋枝鸾回的铿锵有力,冷嘲热讽的,心里却没有这么平静。 在谢预劲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心便急速跳到了嗓子眼,直到现在仍在胸腔轰鸣作响。 就像谢预劲在无意之间暴露了自己重生的事,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留下过蛛丝马迹。不过,她本就不是个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在没有确切的事实面前,她不认,谢预劲最多也只能怀疑。 好在谢预劲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他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和缓了许多,甚至她从声音里听出了些愉悦意味:“喻待诏走了,殿下的下一个新欢是谁?” 宋枝鸾没跟上他的转变,眉心凝起一个疑问的弧度。 他的凝望有如实质,语出惊人: “微臣如何?” 宋枝鸾只震惊了半秒,回答的依旧很快:“京城里思慕本公主的人多了去了,将军想当本公主的新欢,便去城墙外排队吧。” 谢预劲却看着她笑了声:“能去排队也不错。” 宋枝鸾面色有些不好看:“将军愿意排那就排着吧,运气好的话,也许下下辈子就能轮到。” 说完,宋枝鸾走入石子径,回了池子旁的凉亭,继续看玉奴和稚奴钓鱼。 谢预劲站在原地,像是入定,一动不动。 池边,宋枝鸾提起鱼篓,捞起来一条条数,数完就去旁边的草地上拔草,钓上来几条就放上几根草,用做记数,红珊瑚珠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滑动,炯亮。 他有很久,没有看到她像这样笑出两个梨涡了。 虽然不知道十几岁的宋枝鸾,现在在同他置什么气,为何要拿旁人当挡箭牌。 但只要清楚她心里没有别人就好。 - 这座公主府历史弥久,从前住过得宠的公主,也有门庭寥落的时刻,直到宋枝鸾搬进来,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宽敞的多住二十个人也像泥沙入海。 宋怀章和谢预劲住在这里,宋枝鸾却觉得湫隘。宋怀章一心想要促成她和谢预劲的婚事,找着空就来寻她,回东宫的日子一推再推。 而谢预劲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除去夜里睡觉,白日无时无刻在她殿外闲晃,常常冷不丁出现,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们都没正事做的? 她强颜欢笑的累了,正好借着同喻新词翻脸的机会,闭门不出。 所幸宋怀章的身份让他在公主府上能住个三日已是极限,第四日,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 宋枝鸾打发了人去送他们,照旧没出门,等他们走了,才迈出卧房的门槛,呼吸着公主府焕然一新的空气,心情大好地叫膳房准备炙羊肉烤来吃。 许尧臣来时,全羊宴还未落下帷幕。 “来的正好,烤的正热乎呢,快来吃。” 许尧臣昨日便想来公主府了,因得知太子和谢预劲在这,便按耐住,他们早上走的,他下午这便来了。 “先说正事吧。” “正事这会不急,这炙羊肉可急呢,新鲜的才好吃。” 宋枝鸾不由分说让侍女给许尧臣添了碗筷,许尧臣拗她不过,吃了几口,宋枝鸾还想喝些小酒,被他拦下,说了一通大道理,她耳朵听得起茧,浑身像有蚂蚁在爬,悻悻洗漱完,同他往廊道上去。 进了暖阁,宋枝鸾双臂叠放:“什么正事?” 许尧臣看她还同以前一样没个正形,轻吸一口气,“殿下上回提到的琢玉一事,我想了几日,以为不妥,特来请殿下,改变主意。” “哪里不妥了?” 许尧臣的神色忽的变得极为认真,他退后两步,跪在宋枝鸾面前,定定开口。 “殿下若想迎朝阳公主回来,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太子重情重义,与殿下一母同胞,也并非坏髓玉,何况如今天下初定,若起内乱,也难以收场。” 支摘窗外拨云见日,梨花满树,偌大的公主府,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并非只是为了姐姐。” 宋枝鸾唤他小夫子是有道理的。 跪在地上的青年,青衣簪发,头发丝一丝不苟,衣角的褶痕都像是安排好的,浑身上下只找得出一块白玉配饰,绑发的系带都洇着墨色,陈旧的微黄色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小时候他教会她认了许多字。 可宋枝鸾从没用这么虚心求教的语气对许尧臣说话:“小夫子以为现在没有内乱?” “北朝版图划归三处,迟迟不得一统,彼此交战不断,死去的难道不是同胞同源的族人,内乱?北朝覆灭之后,内乱还未曾休啊。” 宋枝鸾慢慢伏在案上,轻声道:“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你若不去谋求,等着旁人施舍,等着佛陀大发慈悲,往往连根稻草都得不到。父皇和皇兄,一个坐在皇位上号令天下,一个以为自己也会如此,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所以他们会向西夷妥协和谈,会为了自保,向南地自断一臂,自废水师。他们害怕,可我不怕。如今的时局,钝刀子对百姓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这内乱从不是自我开始的,也不是我想结束便能结束。” “但我会试一试。” 许尧臣被宋枝鸾扶起,“我意已诀,以后不必再说了,吃些点心吧。” 他目光游离,接过点心,一言不发。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0节 少女说了这么多,似有些倦了,看他时眼睛微微笑着,“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与我犯险,不参与进来,我依旧会将你视作兄长。” 也会很高兴。 许尧臣未作回答,思量后道:“殿下对太子下得了手?他向来宠殿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她谋求的是万人之巅的位置,那位置上就不能坐着名正言顺的人。 宋枝鸾淡淡道:“皇兄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久了,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太子根基深厚,辅佐他的都是从龙功臣,实难撼动。” 许尧臣打量着宋枝鸾平静的脸庞,似乎发现了她的另一面。 从前的宋枝鸾信马由缰,常常能做出让人 啼笑皆非之举,有公主的架子,却更像色厉内荏,所以张牙舞爪的伪装。 如今她只是坐在暖炕上沉思,就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平心而论,他喜欢她的转变。 可他更希望她平安。 宋枝鸾轻描淡写:“不试一试,我不会甘心的。” - 公主府里的采买有专人负责,唯独宋枝鸾的药除外,稚奴不放心药材经手的人,每次药快吃完了,都是拿着入宫的令牌前去太医署拿药,煎药端药也是由她亲自来,不给旁人有可乘之机。 这日她从宫里出来,还未坐上回府的马车,就被侍卫带到了谢预劲面前。 稚奴警惕道:“不知将军有何事找微臣?” 谢预劲骑在马上,看她手里的药包:“这是她的药?” “是公主殿下的。” “停了。” 稚奴正要皱眉说话,一旁的侍卫却走过来,给她塞了一张药方。 马上的人道:“用这张药方。” 稚奴狐疑展开,这药方用词与如今官话有些不同,像是从古籍上摘录下来的,上面记载的病症病例与公主的极为相似,药材的选用也是她未曾尝试过的。 虽然现在不清楚疗效如何,但稚奴看着这张药方,心绪竟不自觉的有些激动,医者的直觉告诉她,这方子也许可以一试。 “多谢将军。”她再开口,声音恭敬了许多,“将军慷慨,将这治病良方赐给微臣,不知该如何向将军道谢?” 谢预劲道:“不用。” 语罢,他便带着随行的侍卫离开。 稚奴又进宫抓了药,两次折腾来,午膳时分才回公主府,送药去宋枝鸾的寝殿,宋枝鸾拿起勺子,正要喝药,听到她说这药的药方是谢预劲送来的,那口浓郁发黑的药汁便没沾口。 稚奴问:“殿下怎么不喝了?” 宋枝鸾用勺子搅了搅药汁,问:“这药方没有问题?” “殿下说的什么话,若有问题,稚奴怎会拿来给殿下喝。” 宋枝鸾相信稚奴,却不相信谢预劲,她听稚奴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了一遍,终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一口就让宋枝鸾怔住,“这味道……” 她可太熟悉了。 这是上一世稚奴从军医手上拿到的古籍,调制成的药,她那时候心灰意冷,旧病齐发,这味药竟然也慢慢稳住了病况。 可惜后来心结淤积,枉费了稚奴的一番心思。 “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 宋枝鸾这次没有停顿,一口气将药里的药汁喝完,稚奴给她备了蜜饯,宋枝鸾含了一块在嘴里。 她还记得稚奴是怎么得到这方子的。 在同谢预劲一起平叛的路上,稚奴也为后方的伤员疗伤,随行的军医拿出了自家珍藏的医书表示感激,稚奴拿到时便很是兴奋,同她说有把握治好她。 可是那名军医的名字,宋枝鸾并不知道,她打算的是日后慢慢派人查探,只是打听军中之事有些敏|感,她如今还不想让别人对她过多关注,便搁置了下来。 但谢预劲竟然这么好心,主动找到了药方,还给她送了过来。 他究竟是何居心。 示好? 还是为前世的所作所为弥补。 这个男人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猜。 但宋枝鸾没有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的命和太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这方子,不要白不要,还省的她耗费心神去找。 - 御书房内,宋定沅正在一副画上盖上私印。 一旁站立的侍卫安静等候。 “行之,听说老秦巡营染了风寒,今日如何了?” “谢陛下关心,父亲吃了药,身体已无大碍。” “这便好。” 宋定沅身着龙袍,撂下笔,端目看着跪在案前的人。 秦家次子秦行之。 秦远之的胞弟,模样是不错,灵淮应该会喜欢。 他道:“你是朕的御前侍卫,一贯行事稳妥,如今派去保护灵淮,也要恪尽职守,若有居心不良的人接近,及时禀告于朕。” 秦行之叩首:“是,陛下。” 宋定沅挥手让他离开,“即刻去公主府报道吧。” 走了一个喻新词,他不会再让灵淮身边出现第二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第32章 夫子“微臣能教。” 春江水暖。 宋枝鸾让人将太液池里刚孵出的两只小白鸭带回了府,养在前院的池子里。难得耳边落的清静,她让稚奴去准备一架云梯和花球,等着的功夫,自己在正院里喂鸭。 那两只毛绒绒的小鸭还没游过来,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微臣秦行之,参见灵淮公主。” 宋枝鸾把锦袋里的饵料倒进池子里,拉紧锦袋上的绳,丢到侍女端着的盘子里,端详眼前的人。 来人穿着一身金吾卫的衣袍,长刀收鞘,脸庞年轻硬朗,浓眉挺鼻,身上却难得有些杀气,显然是经过什么的。 也因为这分锐利的杀气,让他神似某个人。 她微微眯起眼:“你是何人?” 秦行之抱拳道:“微臣原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奉陛下圣旨,前来保护公主。” “本公主在自己府上有什么危险的,要你来保护。” “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宋枝鸾偏头看了眼他低下去的侧脸,心里有些许不大爽快,幽幽道:“一个接一个的可真是不得消停,本公主不为难你,那你去把本公主的话,一字一句告知父皇如何?本公主府上几百亲卫难道还护不住本公主。” 秦行之回的不卑不亢,抱拳后作势欲走,“是,殿下,微臣这就去。” 宋枝鸾一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手拍在了棉花上。 玉奴见秦行之快走出府了,朝宋枝鸾道:“殿下,就让他这样走了,最后陛下追究起来,只怕吃亏的还是殿下。” 宋枝鸾不知这个姓秦的是真傻还是装傻。身边毫无预兆的被塞了个莫名其妙的护卫,她一时口快,说了几句气话,即便让宋定沅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却转身就要进宫,是要捏她的错还是去要一份倚仗? “慢着。” 秦行之步子止的很快,像突然被拽住了绳子,笔挺的停在正院,一步都不多走。宋枝鸾绕着他走了一圈,定定看向他。 “镇西将军秦威平,是你什么人?” 从金吾卫里挑选出来的御林军,素来是宋定沅的心腹,听说御林军里还有一支密军,连皇兄都难以插手的地方,只听令于宋定沅一人。姓秦的御林军,她不眼熟,又是宋定沅送来的,很难不将他和秦将军联想到一块。 秦家为姜朝立下了汗马功劳,秦将军膝下两子都从军,长子秦远之战死沙场。 “回殿下,镇西将军乃是家父。” 宋枝鸾想起记忆深处里一张少年的笑脸来,语气有些变化,“这么说,你是远之哥哥的弟弟?” “是,殿下知道微臣的兄长?” “我们曾是儿时玩伴。”她不欲多说,态度却比方才好上许多,“不用进宫了,父皇也是为了本公主着想,你就留在本公主身边吧。” 正巧最近玉奴有事,忙的很。 多个人帮忙,倒也不错。 这时侍女递上来一包装着饵料的新锦袋,秦行之拿起,呈给宋枝鸾,“是,殿下。” 底下的两只小白鸭嗷嗷待哺,宋枝鸾接过,尽数倒了干净。 不等看它们吃完,稚奴就捧着花球来了,笑道: “殿下,都准备好了。” 这花球里都是新鲜采摘下来的牡丹,用草茎编织成球,芬香扑鼻。 宋枝鸾接过,轻轻抛了抛,回眸对秦行之道:“秦侍卫,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站到府外去,看谁接到了本公主的花球,你就把他带进来。” 秦行之点头称是,按紧身侧的刀。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1节 早就 听说灵淮公主行事不羁,他来前就已做好为她摘花捻草,甚至强夺人夫的准备,这样挑面首的活,不在话下。 但宋枝鸾仿佛猜错秦行之在想什么,道:“本公主没有违背父皇的旨意,他只是说本公主不能出府,但本公主坐在云梯上,不算出府,这些日子太闷,本公主乐意寻人陪本公主打发时间,也不为过吧。” 秦行之点头,“是。” 稚奴让木匠准备的云梯,上头有个软台可以坐,还有遮风挡雨和喝茶水的地方,若不是宋枝鸾要的急,也许过两个时辰,这木头桩子的花都雕全了。 因怕上头位置窄,不慎烫着宋枝鸾,稚奴备的是冷酒。 宋枝鸾坐在云梯上,刚好能把昭仁坊两侧街道收于眼底,熙熙攘攘的人群比逢年过节还热闹,一眼望过去,还都没有一个歪瓜裂枣,尽是些养眼的美人。 秦行之走到府外,像个门神抱刀而立。 有前来看热闹的人,一眼便瞧见高坐在台上的少女,她乌眸红唇,肌白若雪,梳着高髻,绸衣环佩,长长的裙摆曳下,几乎将半个云梯都遮住,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灵淮公主这又是哪一出啊?” “没听说吗,前几日公主府的侍女说了,殿下觉得府上冷清,想再寻几个好儿郎侍奉左右呢。” “那位喻待诏呢?” “听说失宠了!公主岂是那种会独宠谁的人,无趣了,换个新鲜的便是!今日谁能接着公主的球,也算是飞上枝头啦。” “……”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现在却是一抓一大把,可在所有人激动兴奋的目光下,气质温和的青年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宋枝鸾左挑,右看,瞧见一个合眼缘的,二话不说,抬起袖子便把花球抛了下去。 这花球直奔着靠近府前左侧的青年去,精准的砸在他怀里。 青年紧紧握住。 旁人的人想要去抢,却被秦行之挡下,语气隐含压迫:“让步,公主有请。” 众人见他身上煞气颇重,不敢造次,纷纷让道,抱着花球的青年面上有种阴柔之气,他没有拒绝,能来这接球的本就是奔着投奔公主来的,“有劳大人。” 秦行之把人领到宋枝鸾面前,退去一边。 宋枝鸾下了云梯,近距离一看,这人简直是照着她从前的喜好长的,连见着她,都只是行了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礼,她笑得有些深意:“你叫什么,说句话来本公主听听。” “草民齐连,是梁州人士,家里人早早离世,草民便在京都卖面为生,赚些银子读书。” “这么说你厨艺不错了?” “尚可。” “去做碗面本公主尝尝,正好没用午膳。” 齐连点头答是,由侍女带着去膳房做面。宋枝鸾则去了水榭里坐下,单手靠在红栏上,鬓边的步摇因为动作,晃进了她眼角余光,金灿灿的鳞像是湖水上荡的波澜。 稚奴走到她身侧,“殿下,都让人收拾好了,外头聚着的人也散了。” 宋枝鸾点头,末了,道:“你一会儿去一趟国子监,寻一位擅长骑马射箭的人来当本公主的夫子,要得闲的,近来几个月都要有空。若是课业重的夫子就莫要请了,你看着办便好。” “是,殿下怎么忽然想学这些了?” “这个地方啊,乱的很,总得有些手段防身,不然日后手上有弓都射不准箭,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况且,她这一世要亲自去西夷,不学些东西来,日后路难走。 稚奴的重点在后半段,皱起眉道:“谁敢取笑公主,玉奴会把他的牙打下来。” 宋枝鸾笑的歪歪坐着,“行了,就你能说。” 少女腼腆道:“那我这就去为殿下寻,眼下还算早,国子监尚未下学。” 两人说完,稚奴便吩咐侍女去马厩牵马,动身去国子监。 宋枝鸾趴着小憩了一会儿,鼻间嗅到一股面香。 她抖擞精神,看齐连端着一碗面条来了。 宋枝鸾坐正了,侍女用银针试了,她方才拿起筷子,这面条上洒了葱蒜,薄透细嫩,口感极佳。 “不错,日后你便跟在本公主身边随侍,替上喻待诏的位置,可愿意?” 尽管竭力抑制,齐连面色仍旧有些激动:“跟在殿下身侧服侍,是草民之福,不知殿下需要草民做些什么?” 问这话时,青年显然有些紧张。 外界传闻灵淮公主收些貌美男子,都是为了充实后院,做面首的。 宋枝鸾专心吃着面,一勺面汤下肚,才道:“不用做别的,你做的面的味道有市井气,吃起来很热闹,就专门给本公主做面吧,无事的时候,你便研究研究怎么做的更好吃,其余的,陪着本公主玩乐便好。” “对了,你方才说你还读书?” 齐连提到此事,胸膛挺直道:“是,殿下,草民立志考取功名。” “不错,本公主喜欢读书人,”宋枝鸾道:“书房里有些私藏,准你一日借阅一本,不许弄脏弄丢,你就偶尔将书搬出来晒一晒便可。” 齐连被这一连串的好消息砸晕了头脑,连连道:“多谢殿下。” 宋枝鸾不在意的挥手,继续吃面。 - 稚奴怕到宵禁时间,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国子监,要从中调派人手,还需找到国子监祭酒,早听公主说现在这位李祭酒是个严苛人物,若是没人得闲,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宋枝鸾很少来国子监,新朝初建,她的蒙学老师都是来府上教授。平常国子监内汇聚了许多世家子弟,平日里下课也吵闹,今日却没什么太大动静。 稚奴正奇怪,起初以为是在授课时间,进去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这样安静。 宽敞的庭院之中,案台之后,学生站的笔直,而廊道上站着几个人,周围人呈簇拥状。 她瞥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高公公先看到了她,讶声道:“稚奴大人,灵淮公主来国子监了?” 一行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稚奴行礼之前粗略扫了一眼。 皇上,太子,谢将军,还有国子监李祭酒都在其中。 宋定沅让她平身,负手而立,皱眉,“灵淮在府上禁足,你不在她身边服侍她,来国子监做什么?” 稚奴道:“回皇上,殿下让微臣寻一位能教骑马射箭的夫子去府上,教授殿下射艺。” 宋定沅似有些疑惑,捋着短须。 宋怀章笑道:“灵淮从前不爱碰这些东西,被禁足,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宋定沅走上前去,捋着胡须道:“骑射为君子六艺之一,灵淮从前学的不上心,现在亡羊补牢,倒也不算晚,李祭酒,国子监里最近可有合适的夫子?” 李祭酒看向稚奴,想到灵淮公主,不免想到他最此生最得意的学生。正在怅然之际,听到问话,不慌不忙道:“回殿下,微臣这便去看……” 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谢预劲开口道。 “微臣能教。” 宋定沅和宋怀章,连带李祭酒以及众学生,都忍不住朝男人看去一眼。 “谢将军为国事烦劳,已经辛苦。灵淮那丫头想起一出是一出,只怕她学几日便不感兴趣,白费了你的苦心,”宋怀章走到谢预劲身边,抬手拍他的肩:“这些小事,还是莫要你来操心了。” 宋定沅却摇了摇头,笑道:“预劲,灵淮的性子,任性起来朕都有些拿不住,你去了,可莫要真同她生气。” 这是直接默许了。 众人神色各异。 李祭酒退去一旁,不再多言。 宋怀章眼里露出喜色,但不甚明显,轻拍了拍谢预劲的肩,便放下,顺着宋定沅的话道:“父皇,灵淮任性,却有分寸,想必会与谢将军相处融洽。” 果然,父皇也想拉拢谢预劲,稳住谢家,联姻是最妥当和快速的法子。 谢预劲神色如常,仿佛察觉不到周围人千转百回的盘算,在众人瞩目下道: “臣领旨。” 稚奴跪在一边,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帝的声音。 “稚奴,去告 诉灵淮,朕替她寻了个好夫子。” 第33章 教习“哪一日都不忙。” 宵禁的鼓声已经响了十几声有余,棋盘状的坊市肃静,却有三匹马朝公主府疾驰。 稚奴去时是一个人,回来时带回了高公公和谢预劲。 宋枝鸾本卧在美人榻上打瞌睡,一见那抹紫色官服,人顿时清醒不少。 “高公公?”她看向谢预劲身后的高起贤,语气疑惑。 高公公朝她行了礼,笑着道:“听说殿下正在寻一位能教骑射的夫子,圣人正巧在国子监,便指了谢将军来,圣人还说了,要殿下您好好同将军学,殿下与将军年岁相当,也聊的来。” 谢预劲一进来,存在感便极强,阔肩长腿,紫袍绣金,浸着夜色的凉。 宋枝鸾无视这道目光,听到高公公的话,她挂在脸上的笑也没了,“父皇可真是舍得,本公主何德何能能让谢将军专门来府上传授技艺。” “瞧殿下说的,殿下是圣人的掌中明珠,您要学,圣人自当会为您安排最好的老师。” 宋枝鸾不想应下,“本公主忽然不想学了。高公公不如替本公主谢过父皇好意?” 高公公笑道:“圣人当着国子监所有学生夫子的面下的旨,谢将军是领旨而来,圣人乃是当世明君,朝令夕改怕是不能。” 他笑里隐有些强势:“殿下,您该唤谢将军一句老师了。” 宋枝鸾心里暗骂了一句,视线扫到谢预劲身上,他似乎等了许久,待她将目光转过来时,两人恰好对视上。 良久等不到宋枝鸾开口,高公公看了两人一眼,再次提醒:““殿下。” 宋枝鸾盯着谢预劲漆黑的瞳仁,心道,宋定沅是怕谢预劲来教她的时候,她没分寸同人结仇了,所以才特地让高公公也跑一趟,亲自看着她给谢预劲安排妥当。 今日她若不低个头,这事恐怕更麻烦。 她收回视线,“老师。”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2节 谢预劲应的很快。 “这下高公公可放心了?”宋枝鸾欲转身,却听到高公公道:“老奴不敢,殿下行事,便是圣人都赞不绝口的,不如趁着今日谢将军在这,将授课的时辰定好了?” 宋枝鸾面无表情盯着这老头子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招了两名侍女上前,交待了几句。 两名侍女听了话,往谢预劲跟前回: “回二位大人,公主辰时不起,亥时便要入睡,其余时间,便照谢将军的便,另收拾一间房出来,专给谢将军用膳放置教具,不知这样,高公公和谢将军可还满意?” 谢预劲未答,高公公与他打的交道多,知他话少,观他神态该是默认了,便点头回道:“谢殿下周全,老奴这就回去复命,圣人知道,定会夸灵淮公主您更懂事了。” 宋枝鸾在榻上坐下,挖了一块软冰酪放进嘴里,也不知听到了还是没有。 “天色已晚,老奴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高公公躬身,看向谢预劲,正要说完,却不由得沿着他的视线看向被宋枝鸾捏在手里的酥饼,他看着那碗软冰酪,如临大敌。 “谢……” 谢预劲忽视了他的话,径直朝宋枝鸾走去。 宋枝鸾察觉到有人靠近,侧首,映入眼帘的是谢预劲紫袍上的蟒纹,吐着蛇信,呼之欲出。 “凉食伤身,”他端走那碟吃食,道:“殿下少吃些。” 宋枝鸾看向谢预劲握着碟的手,分明修长有力,是她曾经爱不释手的,可早前的那股厌恶感却毫无征兆的浮现,连他的手她都觉得污秽。 “老师未免管的太宽了,这可不是冰的,”她勺子上还有没吃完的软冰酪,像丢垃圾一样丢进谢预劲端着的碟里,“不过东西脏了,本公主也没胃口了,就送给老师吧。” “来人,送客。” 谢预劲握紧了瓷碗。 - 夜里入睡前,侍女在为宋枝鸾拭发,稚奴等侍女将宋枝鸾的头发擦干了,方才来到宋枝鸾身前,奇怪道:“殿下,玉奴最近两日去哪了,府上见不着人,也没听谁说看见她。” 宋枝鸾正要开口,门被推开,玉奴走了进来。 “殿下。” 稚奴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我正问你的事呢。” 玉奴看了稚奴一眼,没有开口。 宋枝鸾先回的稚奴:“只是让玉奴出去为我办些事,回来了就好。日后玉奴可能会隔三差五的消失一阵,必要的时候,稚奴你需要掩护一二。” 稚奴点头,公主和玉奴想让她知道时候自会让她知道,不让她知道,定也是为着她好。 “如何了?”这话是问玉奴的。 玉奴道:“差不多了,有些人住的远,信鸽来回还需几日,离的近的,也替我把消息传去了,都是从前随我出生入死的朋友,殿下不日就可见到他们。” 宋枝鸾嗯了一声,“没有遇到可疑的人吧?” “没有,府内那些眼线被我逐一安排出去了,近不了内院。” “好。” - 翌日,天蒙蒙亮,宵禁刚过,一辆马车压过青石街,带着里头的人直奔意安坊。 意安坊内有一处宅邸,看似冷清,主人不知去了何处,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里是太子宋怀章的地方。 来人戴着斗笠,掩去五官样貌,绕过影壁,对站在四角天空之下的青年跪下。 “殿下。” 宋怀章侧身:“起来吧。”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无害的,如果叫公主府的人见了,一眼便能叫出名字的脸来。 齐连。 “如何,灵淮收了你,都安排你做些什么?” 齐连如实道:“灵淮公主如殿下您想的那样,一眼就看中了草民,让草民为她做面,随侍在身侧,灵淮公主良善,知道草民想要考取功名,还特准草民进她的书房借阅藏书。” “她准你进书房?” “是,因着这个身份,公主府里不论哪处,草民几乎都可以去。” 宋怀章听着,这些日时不时悬起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那日他离开公主府后,思来想去,总感到有些不对劲。喻新词凭借灵淮对他的宠爱,顺理成章入了他眼,而他为让喻新词离开灵淮,理所当然让他进东宫查探喻新月的死因。 这一切衔接的太过流畅,他虽心里觉得灵淮绝不可能会背着他谋划些什么,但还是派了人去查探。 齐连的话,打消了宋怀章的疑虑。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喜欢哪个,就恨不得把好东西都送给哪个,喻新词得她青睐,她便去为他请官,齐连让她有了兴趣,她便准他入她书房。 他妹妹的心思,有时也实在好猜。 宋怀章说不上高兴与否,知道宋枝鸾本分了,如今却有些怜爱她会受人蒙骗。 沉思半晌,他吩咐齐连道:“做的不错,你日后就好好伺候灵淮,事事让她满意,小事不必向孤禀报,若公主府有异动,你再出来回话。” 齐连点头:“是,太子殿下。” “日后你只要听话,孤自会为你在考官面前美言几句,但若要入仕,还需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句让齐连手臂微颤,姜朝科举并不糊名,举子干谒王侯将相已是惯例,无人为他举荐,无人赏识,早令他有些心灰意冷,如今太子肯给予他机会,他实在难掩激动。 “太子大恩大德,草民必当铭记于心!” “嗯,退下吧。” “是。” 齐连起身,倒退着离开。 宋怀章了却一桩心事,脸上的表情稍有些松快,若是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愿与灵淮为敌,许相尚且觉得愧疚,他又如何不是。 只愿她继续沉溺声色,不懂事才好。 这样一来,纵然皇家子嗣单薄,宗脉凋零,也无人会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她只需要做他的妹妹便好。 待他登基后册为长公主,日子鲜花着锦,了此一生。 “殿下。” 齐连走后,又进来一人。 宋怀章睁开眼,“不是让你去查定南王近日的去向吗?这便查到了?” 身着夜行衣的男人道:“殿下恕罪,属下正要跟去,可在路上追着一只从定南王府飞出的信鸽,方才射下,便想先交由殿下。” “可有人看见?” “没有。” 宋怀章看着僵直的鸽子,取下信筒来,里面的字条很简单。 “即刻毁去。” 他微微捏紧了,看了好几眼,方才道:“多派人手盯着,一有发现,便来告诉孤。” “是。” 宋怀章让手下处理了信鸽,字条也烧毁干净。 写字的人很谨慎,纸张用的是随处可见的草纸,字迹刻意写的一板一眼,即便被截获,也指认不了什么。 定南王是父皇唯一的兄长,战功赫赫,追随者多如过江之鲫,早些年他中箭危在旦夕,便有大臣欲立定南王为皇储,好在他活了下来,但军中仍剑拔弩张。 后来在朝堂之上,也处处与他作对。 对面虎视眈眈,宋怀章也不甘示弱,局势愈演愈烈,直到今日,已是水火不容。 若能拿住他那位皇叔的错,他的太子之位便无后顾之忧。 - 国公府的侍卫晨间来传了话,说谢预劲申时末来,宋枝鸾命人空出后院一片宽敞的地,紧挨着水榭歌台,准备了一个临时靶场。 奴仆忙着清理场地,宋枝鸾便靠着水榭午睡,春意浓浓,鼻间嗅到的青草味让人心旷神怡。若是教她的夫子不是谢预劲就更好了。 稚奴拿着篦子正在给宋枝鸾重新挽发,因着要练习射箭,复杂的发髻会有些不便。 “看来玉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宋枝鸾把信纸折了折,收进袖子里。 “有多麻烦?” “不用担心,只是她还要在外头耽搁些时辰。” 稚奴松了口气。 宋枝鸾转眸,正撞上齐连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见被发现了,齐连举着果盘道:“殿下,莲子剥好了。” “放着吧。” 齐连点头,把果盘放在案上,宋枝鸾从侍女端来的水盆里净了手擦干,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 有些苦。 但挺醒神的。 齐连侯在一边。等靶场收拾出来了,已过去半个时辰,稚奴也替宋枝鸾挽好了发,吩咐人把空了的盘子收下去。 宋枝鸾来到靶场,先试了试自己的弓。 摸了枝箭,她像得到个新玩具的孩子,搭上,拉弓。 箭对准的东西,从池子里的鱼儿,到天上飞过的雀,屋檐下的惊鸟铃,再到月门口出现的青年。 青年面庞极俊,马尾高束,双手处银色护腕折射着阳光,紫色官服内敛,穿在他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高挑骨架上,长靴包裹住的腿修长笔直。 宋枝鸾微微眯起眼,双手拉紧弓弦。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3节 谢预劲迈开步子,迎着蓄势待发的箭,一步步走近。 宋枝鸾维持着射箭的动作没有动。 谢预劲抓住了她的箭。 只要她此时松开手,这么短的距离,谢预劲必死无疑。 谢预劲握着箭尖,眼皮微敛,自上而下的注视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看清楚。” 宋枝鸾不解的回看他。 谢预劲握箭的力道加重,她看着他手背上深色的青筋,修长的指骨,他身上的气息离她很近,感知危险的本能让她想往后退,可暗暗使劲,竟然分毫不能拖住他的动作。 他带着箭和她的手抵到心口处,嗓音沉静。 “要往这里射。” 宋枝鸾看着箭尖直指的地方,压下沸腾的血液,眼尾倏地一挑,是个简单的笑。 “受教。” 她松开弓,而谢预劲也放开了手。 “老师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来教本公主,本公主实在是过意不去,”宋枝鸾背过身,“若是老师哪一日觉得忙不过来,尽可同本公主说,本公主再派人去国子监请一位夫子便是了。” “不忙。” “总有忙的时候吧?” 谢预劲神色淡淡,从身后的箭筒里摸出一支,搭弓。 “哪一日都不忙。” 第34章 练箭“射的很好。” “你来。”他把弓递给她。 宋枝鸾单手接过,学着谢预劲的样子,搭弓上箭。 她看谢预劲将弓拉满,像不费一点力气,以为不难,尝试着去做,却发现没拉到一半,弦便绷的死紧。 这到底是什么弓? 宋枝鸾不动声色地继续拉,额头上冒出细汗。 谢预劲则取了她府上的弓,射完一箭,正中靶心。 回头,光影在宋枝鸾身上流动,她铆足了劲拉弓,腮帮子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他握住弓,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很早之前,她也曾闹着要与他学射箭。 那时她和他说的话要比现在多得多。 宋枝鸾瞄准靶心,手下松了劲,箭梭的一声射出去。 结果射歪了十万八千里,直奔池里的荷叶。 没什么力道的箭打了个滑,惊走一池鱼。 她大为窘迫,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尊严,可却听到了一道短促的笑声。 很轻,可却像是笑在了宋枝鸾耳边,令她耳廓有些麻意。 她忿忿转头,想要找发出这笑声的人算账,可却在谢预劲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揶揄的表情,他压低眼皮,欺身过来将她的弓调整了下,低笑着夸道: “射的很好。” 音色如流水般清冽,无端让人想到那片荷叶。 宋枝鸾默了默,道:“谢将军是在讥讽本公主吗?” “微臣是在夸殿下。” 她不信邪,又拿起一支箭,拉弓上弦。 宋枝鸾离家很早,生长在军营里,能近她身的都是将士里的个中翘楚。平日里见他们射箭,无不是轻轻松松就射中猎物,而她也并非毫无基础,心底总觉得重新学起算不上太难,所以射歪了,并不觉得沮丧,认定是刚才分了神。 这次宋枝鸾聚精会神射出一箭。 结果…… 还是没碰到靶。 甚至歪的更厉害。 差一点就射中在一旁站着的秦行之。 宋枝鸾看秦行之把箭从地上捡起来,但她的面子是掉地下捡不回了,但输人不输阵,她对着他道:“你能不能站远点?挡着本公主发挥了。” 秦行之抬头,宋枝鸾还没看清楚他的脸,谢预劲就来到她面前,抓着她的弓说:“手抬上去。” 宋枝鸾忘了去听秦行之说什么,停顿片刻,照做。 秦行之退回原处,把箭收好。 同是军营出身,他听过不少关于谢预劲的传闻,无一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战事,可这些传闻里,没半点女色的痕迹,也不曾听过谢预劲有过什么风月往事。 可眼前。 谢预劲站的离宋枝鸾很近,几次似乎都下意识的想调试她的动作,可不知为何都停住,耐心与其脾气好的与他所见所闻判若两人。 宋枝鸾又射出一箭。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从走了过来,“秦侍卫,将军正在教灵淮公主射箭,还请你在靶场外等着。” 秦行之朝谢预劲看去。 对面男人的视线越过宋枝鸾的发顶,眼皮下压,眸底冷峻的让人不寒而栗。 这让秦行之回忆起曾经被大型兽类盯上的感觉,这赤|裸裸的警告,让他深觉费解。 但秦行之冲侍卫抱拳,“微臣只听令于灵淮公主,请将军见谅。” …… 练了一个时辰,宋枝鸾便能慢慢射中靶了,靶子放的远,能有这个结果已是不错。天色也晚了,宋枝鸾没留谢预劲用饭,说了两句台面话就叫人送客。 侍卫领命去送谢预劲离开,宋枝鸾这时朝一旁喊了句:“齐连。” 谢预劲看了来人一眼。 齐连行礼,从谢预劲身边走过,把手里端着的酒糟汤圆端过去,“殿下试试这个。” 宋枝鸾接过,喝了两口,便念着手酸,身侧的侍女捶背的捶背,捏手的捏手,她吩咐人备水沐浴,自己先踏过木板桥,往水榭里躺着。 侍卫小心询问:“谢将军?” 谢预劲把弓箭与箭筒交给侍卫,“东西放这,不用送了。” 侍卫连忙点头,退下,把 东西都放去了临近靶场的一间厢房,那是那日高公公来时,公主让人收拾出来供谢将军歇息的地方。 - 夜里细雨绵绵,绒毛似的絮雨润物无声,寝殿门窗紧闭,分辨出藏在细雨里的轻微动静,需要极好的耳力。 秦行之历来讨厌雨天,南方连绵不断的雨浸透衣衫,湿冷到骨子里。 也是因为没睡着,他才能听到从宋枝鸾寝殿里传出来的声音。 似乎是桌椅被绊动的声音。 灵淮公主早就入睡,这声音来的不对劲。 秦行之提着刀,直奔寝殿。 推开半扇门,月光倾泻在地上,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因为这点不明朗的光,变得可以视物。 宋枝鸾背对着他,穿着寝衣,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桌子上划动。 发现是她,秦行之第一时间便将目光移开了,他低着头道:“适才听到屋内有声响,微臣以为有刺客,一时情急推了门,还请公主恕罪。” 来的第一日秦行之就清楚灵淮公主不欢迎他,也从不让他近身,也许她早就想找个理由让他离开公主府,如今他被抓住了错,恐怕宋枝鸾这里没那么好放过。 有违圣人的嘱托了。 秦行之心情沉重,尤其是原本能言善辩的宋枝鸾在他破门而入之后,竟一句话都不说。 半晌,秦行之准备再次请罪。 宋枝鸾却转过了身。 他看到她裙身下似乎没有穿鞋,纤薄白皙的脚,像是块羊脂玉。 秦行之心一跳,闭上眼,“殿下……” 他惊的睁开了眼。 因为宋枝鸾抱住了他。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极为娴熟的,像是做过上百次一般环住他的腰。 宋枝鸾小声嘀咕了几句。 秦行之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再好的耳力也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他站在原地,脚底如同扎了根。 直到宋枝鸾松开他,打了个哈欠,走上自己的榻躺下。 她甚至为他留了一个靠外睡的位置。 秦行之握紧刀鞘,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带上门出了房。 灵淮公主好养面首已是不宣之秘,他来公主府前,也知道自己迟早会看到荒唐场面。 但未曾想到,宋枝鸾居然主动示好。 秦行之从没接手过这样棘手的任务。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4节 比让敌人掉脑袋的事难办的多。 - 今日定是个晴日,辰时不到,充足的光线就自窗外射进来,照到宋枝鸾的脸上。 她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不一会儿,七八个侍女端着盆盂进去,穿衣的穿衣,洗漱的洗漱。 稚奴给宋枝鸾挽髻时,宋枝鸾趴在铜镜前,懒洋洋的道:“别簪金戴银的了,反正下午练箭还得摘掉。” 稚奴点点头,简单的发髻用玉相配最好,她手巧,不一会儿就妆点好了,还在宋枝鸾额前贴了花钿。 宋枝鸾醒了,整座公主府便醒了。 秦行之也来到寝殿,他一夜未睡,还未曾想好怎么应对宋枝鸾,在她的府上,若她直来,他又该怎么回。 站在殿前踌躇不前,侍女一一退下了,衣着华丽的人儿从里面出来。 宋枝鸾梳着惊鹄髻,脸蛋娇俏,白里透红,一支青玉簪横在发间,眉心一点梨蕊,三瓣桃红色的叶,轻巧精致,衬的她眉眼如画,她见了他,略扯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唇红齿白的。 秦行之想到了一句话。 浓妆淡抹总相宜。 “秦侍卫好早啊,真是难为你了,秦将军一生战功赫赫,他的儿子在我府里蹉跎时光,本公主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 秦行之为脑海里没来由冒出的话感到匪夷所思,对宋枝鸾意欲挑拨的话,倒没多大反应,“圣人自有定夺。” “你如今到底是本公主的侍卫,还是父皇的侍卫?” “殿下。” 宋枝鸾越过他,“希望秦侍卫记住这句话,不管日后父皇又将你派去了哪,如今你还是本公主的侍卫,本公主要你做什么,你都得照做,明白吗?” 秦行之罕见的犹豫了数秒。 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嗯?” 秦行之低头:“……是。” “好,那你现在就离本公主远远的,本公主在自己府上还不至于草木皆兵,不用你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 “是,殿下。” 平心而论,秦行之长得很好,眉眼间一股凛然正气。若披甲上阵,一看便是爱兵如子的仁将,可宋枝鸾总觉得每次同他说话都像是对牛弹琴,有种钝钝的憋屈感。 宋枝鸾没继续为难自己,想去花厅用早膳,又听到秦行之道:“殿下若有事,叫一声微臣,微臣便会赶到。” 这是不会走太远的意思。 宋枝鸾受不了秦行之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能保持远点的距离,已是极好。 父皇的人,她暂且还不能动啊。 她回的随意:“你爱站着就站着吧,本公主走了。” 说完,宋枝鸾踏上青石阶去用膳,脸上有鱼鳞胎记女官紧随其后,与她说说笑笑。 秦行之进公主府几日,稚奴见得多,可那位与稚奴一道出身北朝军营的玉奴,却只在第一日见过。 她去哪了? 等宋枝鸾用上了膳,公主府里其他人也分轮次吃饭,秦行之迎面撞上一名侍卫,问道:“去膳房?” 侍卫连连点头:“是,大人。” “我奉圣人之命保护公主,初来公主府,听说公主府中的亲卫都是由玉奴大人统辖?” “回大人的话,正是玉奴大人。” “她人在何处?” 侍卫似乎才意识到此事,想了想回:“玉奴大人这几日好像是不在府上,也许是公主殿下又看上什么好玩的物件了,派玉奴大人前去搜罗。” 秦行之迟疑道:“从前便是如此?” 第35章 密道“那便赏谢将军一张帕子吧。”…… 侍卫笑道:“是,秦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殿下最是喜好新鲜物事,经常带着玉奴大人和稚奴大人出门,也就是圣人罚了殿下禁足,不然该是殿下几日不归了。” “多谢告知。” “大人客气。” 秦行之略作思忖,没有赶去吃饭,而是自后门牵了一匹马,出府,径直往宫里去。 刚散朝不久,御书房内还站着数人议事。 秦行之在殿外等候了小半刻钟,跟着高公公进去。 见到了宋定沅,秦行之跪下,恭声道:“皇上。” 宋定沅让他起身,看着奏折,面色舒缓:“你来了,朕许久不见灵淮,你跟朕说说,她最近都在忙着做什么?” 秦行之将宋枝鸾几日内做过的事,事无巨细的禀告给了宋定沅。 “做的不错。以后便这样,每五日一报,至于那个叫齐连的,不必管他。灵淮喜欢养雀便养着玩,新鲜劲过去了就腻了。” “是。” “她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还提过喻待诏?” 秦行之立即想到不曾见过一面的玉奴,但事虽蹊跷,他却还未调查清楚,此时禀告为时过早,待查明了,再说不迟:“回陛下,没有。” 宋定沅放下朱笔,端起茶喝下一口。 “嗯,退下吧。” 秦行之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 高公公让人端来了御膳房刚做出的雪梅糕,笑说:“皇上可真是宠爱灵淮公主,连秦家公子都派去给公主当侍卫了,公主殿下有陛下您这样的父亲,也是殿下几世修来的福气。” 宋定沅微笑道:“朕总觉得小鸾最近心里装着事。” “奴才眼拙,真未看出来。” 宋定沅笑了笑,他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小女儿,心里有事,对他向来是藏不住的。 可最近一次见到灵淮,他看着她,却像隔了层雾霭,猜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他不喜欢事态脱离掌控。 派秦行之去,是警告也是退让。 “等小鸾解除禁足,朕就该下旨赐婚了。” 谢预劲有意这桩婚事,那么灵淮 的意愿与否,倒是其次。 朝阳的婚事可以换来边境安宁。 灵淮的婚事可以稳定朝纲。 他的两个女儿,似乎都总能带给他想不到的惊喜。 - 宋枝鸾想学射箭,并非一时起意,而是在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里仔细挑出的。前面这些都需要有淬炼得当的体魄,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时间紧迫,她的身体也练不成那样。 唯有射箭,天资好的,一拿到弓与箭,便能百发百中。 她有些天资,虽不多,但勤练些时日,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危急时候用来防身尚可。 即便教她的是她如今最不想遇到的人,宋枝鸾也在用心学。她和谢预劲的重生,不知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很少,而谢预劲的箭术,旁人不清楚,她却很了解,学会一些也够用了。 谢预劲来时,宋枝鸾已练了半个时辰。 她侧对着他,为了方便拉弓,袖口扎紧,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露出在外的脖颈上凝了几滴透明的汗,滴在身前,洇出一点暗色。 “将军。”侯在靶场外的侍女齐声唤道。 宋枝鸾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身后一句:“继续。” 她回忆着昨日谢预劲教她的几个要领,屏息静气,射出一箭。 中了靶,但距中心的位置还差了许多。 宋枝鸾有些心急,又从身后抽出一支箭,闭着一只眼,正要松弓,身侧却有一团热气靠近,那体温很明显来自男人的胸膛,“手。” 她看向自己的手。 谢预劲抬手,调整她握箭的姿势。 他身上的体温高,隔着衣物和一小步的距离都能清楚感受到。手却是冷的,比她手的肤色深上不少,骨节修长漂亮,指腹有些糙。 前世宋枝鸾与谢预劲的身体接触不可谓不多,他不纵欲,她却不会饿着自己。从来都是想要便要,起初害羞,之后便怎么快活怎么来,惯不会拘着,以至于后来出门在外,一丁点身体接触都能叫她想入非非。 可如今谢预劲握着她的手调试姿势,这样的程度,宋枝鸾却一点神都没分,专心致志的在记。 谢预劲看到她紧皱起的眉,稍稍走神,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宋枝鸾握箭的手用力到有些发颤了,他方才转过身,沉默地从箭筒里抽出一箭,没有搭上,而是握着箭尖,用箭身敲了敲她的胳膊。 “抬高。” 接着箭身的力道来到了她的背上,可不知为何,预料之中的敲打并未落下,谢预劲只是用声音说:“腰上用力。” 宋枝鸾深吸一口气,沉肩,腰上用上暗劲,维持了片刻姿势,便松手,箭破空而出,射中了中心的红靶。 她愣完,笑起来的嘴角边露出两颗梨涡,握着弓的手松了松,“本公主射中了。” 的确是谢预劲那把弓有些古怪吧,她昨日竟射的那么歪,用自己的弓却不会。 “稚奴你看到没有?” 稚奴笑着道:“是,殿下中靶了。” 其余侍女侍卫也纷纷道:“恭喜殿下。” 宋枝鸾把弓丢在一边,从侍女手中端了碗热茶,捧着喝了两口,眸子璨亮的说:“有赏有赏,通通有赏。稚奴,一会你去跟库房的人说一声,在场的人每人一片金叶子。”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5节 “谢殿下。” 宋枝鸾喝完茶放下碗,便在众人的欢呼声里走进靶场。谢预劲抱臂看着她,眼里印着池面倒影,给人的感觉似乎没那么疏离了,只是声音天生带着点冷淡:“微臣呢?” “父皇命老师来教本公主射箭,赏赐难道还能少了。” 她改口,提醒他。 “不一样。” 宋枝鸾不耐道:“那谢将军想要什么赏赐?” “都行。” 这会儿正有侍卫瞧见宋枝鸾额上有汗,拿了巾帕来擦,宋枝鸾没费神去想送什么,他也不是真缺什么赏赐,便从侍女手上扯了帕子,扬眉笑道:“金银这等俗物想必入不了老师的眼,这帕子是苏绣,扬州来的绣娘缝制许久才做成的,老师若不嫌弃,学生便送于老师,老师累了便拿它擦擦汗?” 她袖口扎紧了,但还是露出一小截如雪皓腕,又细又白的手指捏着一方藕粉色的帕子。 谢预劲的视线从宋枝鸾的手腕停了停,移开视线,走上前将帕子取下。 宋枝鸾见他收了,径直取弓,摸箭,再次兴冲冲的对着靶心射。 - 离开公主府时,谢预劲坐上马车,正巧一辆马车也在公主府停下,里面走下来一个人。 门口的侍卫朝那人道:“齐老板白日里要为公主做面,还得抽时间照料家中铺子,这么辛苦,不如将那铺子转手卖了,专心为殿下做事岂不更好?” 那人道:“父辈传下来的手艺,断不能在齐某这断了啊。” “齐连兄如此坚守本心,不愧能被咱们公主看上。” 齐连谦虚几句,正要走上台阶,似乎才注意到停在一旁的马车,不慎与坐在马车内的男人对上视线。 谢国公府的马车里,谢预劲靠在车壁,束起的长发垂于肩,漆黑的发将他的五官轮廓衬托的极为出色,神色轻慢,眼神直冻的人心里发慌。 齐连心中微惊,目光躲闪,有种诡异的被洞悉的错觉,不敢在门口多留,快步进了府。 - 夜色笼罩帝京,白日里喧嚣的酒馆陷入沉寂,公主府内的六角宫灯迎风燃烧,侍卫提灯经过,每个角落都仔细探看。 秦行之弄清楚玉奴房间的位置,避开巡防侍卫,悄无声息的来到房门前。 正当他想要推门进去,月门处隐约传来了巡逻侍卫的声音:“玉奴大人。” 回来了。 秦行之有些意外,脑中飞快运转,身体反应更快,躲在了房梁之上。 回来的果然是玉奴。 她肩上背着一个包袱,两名随行的侍女一个点灯,一个带着伞,点灯的侍女说:“玉奴大人,公主殿下会不会已经歇下了?这女儿红要不明日再呈给公主?” 玉奴道:“不知,但还未到殿下睡下的时辰,我收拾好了便去看看。” 带伞的侍女笑说:“这杭州风雨楼的酒在京中很是受追捧,殿下馋这酒许久了,奴婢瞧即便殿下已上榻了也会想下来喝两杯的。” 两名侍女笑起来,而宋枝鸾身边的这个女官,如传闻一般不苟言笑,走到房檐下,她才道:“你们早些休息。” “是,大人。” “谢大人。” 玉奴拿着包袱,推门而入,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换了身女官的形制,黑纱帽圆领长袍,提着一壶酒出来。 等她走出了院子,秦行之跳下房梁,进屋便看到摊开在桌上的包袱,里面的几坛子小酒,隔着坛都能闻到酒香,确是出自杭州风雨楼,新鲜的揭头,便是近两日买的。 其余两个包袱里也是。 被派去执行的危险任务多了,下意识也将皇上派他监视宋枝鸾的动机想的复杂,秦行之想。 派女官专程南下买酒,倒像灵淮公主能做出来的事。 秦行之打消了疑虑,离开前将一切复归原位。 在他原路返回时,一切却已经全部落入玉奴眼中。 她像一只轻巧的猫跳下屋檐。 宋枝鸾的确没睡,她平常睡的也不算早,自打练箭起,她夜里还得等侍女揉完手,稚奴给她开了缓解疼痛的药粉,磨着珍珠粉一块捏,捏的活络了,二日再练才不会手酸。 按摩的侍女前脚刚出门,后脚玉奴便来了。 宋枝鸾起身接住她,笑道:“回来了。” 玉奴点头,轻声道:“殿下,府里又进猫了。” 宋枝鸾知道她说的是谁,拿过她手上的酒,往酒杯里倒了两杯,“那是父皇在对我亮爪子呢。这个秦行之,上……” 上一世似乎做到了上将军。 她看到父皇的遗诏里特地点了他的名,让宋怀章留用。 玉奴道:“上什么?” “上来便用父皇来压我,仗着他是父皇的心腹,本公主就不敢对他怎样。” 玉奴陷入深 思,宋枝鸾看出了她想做什么,笑道:“先留着他,现在犯不着生事。怎么样,这次人都齐了?” “齐了。” 所幸在姜朝水师被迫解构之后,玉奴与当年不少人还有联系,此去暗访了几个部下,还算有些收获,虽没有千军万马,可好歹也有了可用之人,聚集起来也算一支精锐。 总要有些自己的人手方才好行事。 但玉奴要来禀告的并非只有此事:“殿下看看这个。” 宋枝鸾把酒杯推到一边,看玉奴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张纸,上面画的赫然是公主府,每一处布防都上一世她离开公主府前一模一样。 “这不是府上的舆图么。” 她看着,视线正巧落在一处朱笔标红的地方,玉奴指着这里,道:“殿下可知,公主府的地下,很可能有一条密道?” 宋枝鸾头皮麻了一下。 这个位置。 就在她的寝房用来摆放贵重物品的密室下。 算上日子,她并未在公主府里住上多久,前世刚进京不久,她就与谢预劲成了婚,大多时间都在国公府,对那比对公主府还熟悉的多。 在选府邸时,宋枝鸾选的热闹的地,这份舆图她看过不止一遍,从不知底下竟是空的。 玉奴看了眼月色,询问道:“殿下可要去看看?” …… 宋枝鸾和玉奴沿着密道一路往下,舆图的位置就到这里,前世今生,她都未曾发现这里竟还有一条路。 即使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可依旧能行人。 这座公主府是前朝的一位公主留下的。 那么,这扇门之后的两列经久不灭的长明灯,究竟在这地底燃烧了多少年? 玉奴边走边道:“这密道残破,有些地方坍塌被掩埋,下了雨,便冲出些碎石头来,这次带回的人里有人挖过战壕,他觉得后花园那土的颜色不对,意外找到了一处通风的地,这地下必是空的。” 说话间,宋枝鸾已经走到了一面墙壁前。 四周坍塌,砖块遍布苔藓,这一处却保存的很好。 她取走一盏长明灯,黑暗如影随形,但以足够宋枝鸾看清壁上的字: 【君失其道,荧惑守心 使吾延寿十年,必令鼎祚更迁 天地神祇,伏惟垂听】 北朝隆和十三年秋,静和敬上 “隆和十三年秋……”宋枝鸾默念这句话,“已是北朝末年,据我所知,确有一位封号叫做静和的公主。” 玉奴很感兴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我知道她,只是因为这位静和公主未满十八便早逝,北朝历来早逝的皇子公主都会被葬入皇陵,史书上说她早慧,却为帝所不喜,是个例外。” 玉奴没有说话,看向石壁上的字。 宋枝鸾将烛台放在一边,用手贴在冰凉的刻痕上,轻声道:“真是没想到,这座公主府底下竟还长眠了这样一段往事。” 曾经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这里,野心勃勃,欲挽天倾。 “可惜了,”玉奴半晌开口道:“静和公主最后似乎失败了,这条密道也被掩埋。” 宋枝鸾把手放下,“也不知会通向哪儿。” 玉奴转头,宋枝鸾弯起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语调稀松平常,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把这条密道疏通了吧。” …… 夜半三更,谢预劲处理完公务,沐浴上榻。 他枕着手,雪白的寝衣,淡雅的藕粉色在跳动的月色烛影下,也染上了几分靡丽。 宋枝鸾的帕子不知何时留了她身上的香。 谢预劲用手慢慢揉搓,眼里深不见底。 第36章 雨夜为何会这么想见她。 早春的天,殿中还烧着暖炭。宋枝鸾脱下了袄裙,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出去时只用大氅一披,也并不冷。 辰时国公府的侍卫过来传话,说今日下朝,宋定沅留了谢预劲议事,这两日谢预劲要外出巡营,教学之事须等他回来。 宋枝鸾让人打发了赏钱,用过早膳,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稚奴就在屋里等着,桌上放着药,宋枝鸾醒了,晨曦倾泻而入,她将药喝了,身心舒畅,笑着道:“我近来很少有胸闷的感觉了。”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6节 “应是谢将军的药起了作用,殿下喝了半月,气色比从前好上许多了。” “是你的药。” 稚奴嗯了一声,夹杂着询问的调子。 宋枝鸾没接着说,稚奴纯良,却很聪慧,懂天文会卜卦推衍,再说下去,她指不定就能猜出什么。 “殿下今日还要练箭么?”稚奴让人把药碗收下,拿出一包蜜饯给她。 宋枝鸾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出甜味,“练,既然他这两日来不了公主府,那本公主也不必等那时了,这就开始吧。” 稚奴应了声是,然后命人准备东西,端盆捧盂的,吃食茶水,靶场上很快便列了两排侍女。 一连练了两个时辰,快到夜里时,玉奴才现身,宋枝鸾见她来了,便练到那,叫上稚奴,三人一同用膳。 用完膳,玉奴拿出两张舆图,一张是公主府的,只是补充画出了昨日丈量的密道,另一张是帝京的,不难听出她刻意压低的情绪,朝宋枝鸾道: “如殿下所料,这条地道,确是打算通往皇宫。” 玉奴点在一处街坊,“但不知是何原因,在这里密道就断了,也许是静和公主来不及继续就病逝。” 都挖到家门口了,咫尺一步就是皇宫内院,论起做什么来,必然是多挖一些更方便。 宋枝鸾看着舆图,手抵着唇,思索道:“也或许是不清楚皇宫底下的布局,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玉奴点头,眼前递来一卷画。 她接过,看清画上轮廓后瞳孔放大,足足顿了数秒。 这是一张皇宫的密道图。 “殿下,这是哪里来的?” 宋枝鸾一笔揭过:“我画的。”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皇宫密道的位置。 那是宋定沅为她留的退路。上一世就连宋怀章也不清楚全貌。 而她出于新鲜与好奇,一步步走过。 也让她和稚奴在栖梧殿的密道内等到了许尧臣的救兵,多活了一日。 就像她对宋定沅和宋怀章的孺慕之情,成了自造樊笼的铁索,宋定沅对她时而涌现的疼爱,也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他们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先将原有的地方疏通了,再往深处修,”宋枝鸾卧上美人榻,双目微阖,“选些可信之人,今日便下去吧。” “是。” 玉奴应完,即刻动身前去,稚奴来时,玉奴已经不见踪影,宋枝鸾从稚奴端来的果盘子里拿起软冰酪,吃上一勺道:“稚奴,一会儿你去安排一下,让府上的伶人把最近编的舞跳来给我瞧瞧。” “是,殿下。” - 从日暮时分便开始的歌舞,让原就建造奢靡的公主府更为醉生梦死。 火树银花,鱼龙起舞,不同于姜朝宫廷里追求的雅乐,宋枝鸾似乎更喜欢华贵堕灭的靡靡之音。 殿内灯火通明,秦行之不被允许进去,只能抱刀站在门外,听了一宿的丝竹声。 子时方歇。 梦里也全是透过窗看到的舞影,秦行之再次无眠,而宋枝鸾的寝殿,在灯灭一个时辰后,又传来了桌椅碰撞声。 他敬佩她的精力。 灵淮公主体弱人尽皆知,可就秦行之的所见所闻,她看上去活力无限,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夜里睡一会儿功夫,醒了还要练箭。 秦行之没有第一时间就起身前去查看状况。 上一次推门进去,他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保护宋枝鸾是圣人交托给他的命令,闭上眼两秒,秦行之复睁开眼,提刀前去。 没有贸然推门进去,秦行之站在门外,刚欲敲门问一句,门却自里面打开。 他来不及低头,又看到了只着寝衣的宋枝鸾。 她同样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同上次一样,无比熟练的抱住他。 少女馨香柔软的身子贴着他。 秦行之的心快跳起来。 “殿下?” 白日里的戒备敌意不是假,夜里为何又对他做出这等举动。 在宋枝鸾出声之前,秦行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回来了。” 她像是在梦呓,秦行之从没听过宋枝鸾用这种轻软,眷恋之极的嗓音说过话,耳朵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秦行之的脑海像是一团浆糊,完全没有注意到,宋枝鸾放下了环住他的一条胳膊,慢慢的,摸上了他腰侧的佩刀。 “蹭”的一声,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少女的双眼。 秦行之微惊,幸好反应及时,躲过了险而又险的一刀。 他意识到了什么,凝视着宋枝鸾紧闭着的眼皮。 她这是在…… 秦行之担心宋枝鸾乱砍伤到自己,走近一步,试探抓住宋枝鸾拖着刀的手腕,丝般滑腻的触感让他手滑了一下。 好在宋枝鸾砍下那一刀之后,并没有其他动作,她如同和院中的梨树一齐静止了。 秦行之没有直接把刀收走,而是抓着刀刃的那一头,引导宋枝鸾走进屋里。 她甚至知道抬腿跨过门槛。 要不是知道宋枝鸾清醒时不会准他靠近,这些事唯有她意识不清的时候才会做出来,单看这一幕,他会以为她是在故意捉弄。 宋枝鸾进了屋,外面的寒风刮到窗纸上,秦行之顺利取走了刀。 她站在原地不动。 没穿鞋袜,也不能让宋枝鸾一直站着。 但他为臣,也不能这么抱她上去。 秦行之略作思考,关上门,在院中捡了一颗石子,来到女官稚奴的屋前,猜着她榻所在的位置,砸了一颗石头。 听到动静,他闪身躲在殿侧。 寝殿内又传出了声。 不多时,稚奴披着衣裳出来,手里提着灯,进了宋枝鸾的寝殿探看。 秦行之见稚奴进去,才掉头离开。 - 翌日起来,宋枝鸾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魇症?” 稚奴揉揉眉心,眼下一圈乌黑,“对。” “本公主夜里跑哪去了?” “就在殿下的寝房,我曾听人说过,有人魇症发作会重复白日做过的事,满世界的跑,殿下的情况还算好。” 宋枝鸾看着铜镜里的脸,有些不可思议,但想到自己昨夜做的那个梦,她敛了几分笑,“本公主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吧?” 稚奴道:“说了。” “说什么了?” “很多,全是稚奴听不懂的,连不成什么话。” 宋枝鸾暗自心惊,幸好听到的是稚奴,不然在府上叫别人听去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难保不会惹祸上身。 “能治好吗?” 稚奴点头:“这算不上什么大病,殿下也是第一回发作,一会儿稚奴便去皇宫里抓药,殿下放心。” “要多久能好?” “殿下近日总是梦多,忧思过重,若是能放宽心,兴许一月便可治好。” 宋枝鸾听了有些头疼,她不觉得她能控制自己放宽心,两世的记忆不是她想理清,想忘却便忘却的,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多则呢?” 稚奴道:“多则两三月。” 宋枝鸾暗暗松了一口气,道:“两三月,倒也不算太长,等本公主禁足解除之后,这症状便也差不多没了。” 稚奴笑着点头,她没有错漏适才宋枝鸾知道自己梦游事一瞬间变得沉默的表情。 殿下有她的秘密,不愿让旁人发现。尽管昨夜几乎一|夜未睡,稚奴还是道:“在殿下治疗的这段日子,便由稚奴来守夜吧。” 宋枝鸾的寝殿是有专门设给侍女榻的地方的。 刚住进公主府时,因是在北朝公主的府邸上重新修缮,守夜侍女也是有的。 随着住的日子久了,宋枝鸾更喜欢寝殿这样的地方只有她一人,便不再设人守夜,可那床榻还是留了下来。 夜里若是宋枝鸾再梦魇,稚奴隔着正厅与屏风也能发现。 宋枝鸾想了想道:“也只能如此了,这事暂且保密,除了玉奴,谁也不要透露。” “是,殿下。” 有稚奴在,宋枝鸾安心不少,只是每日需得多喝一碗药安安神,坐着玩了会儿九连环,她便起身往靶场去。 拿了箭,宋枝鸾准备搭上时,好似想到了什么,举起的胳膊放下,对跟在她十步开外的秦行之道:“你也会射箭吧?” 通透灼眼的日头,将宋枝鸾侧身时纤长浓密的睫毛映照的根根分明。 昨夜宋枝鸾抱住秦行之时,他能嗅到她的发香,现在明明相隔甚远,他鼻间依稀又萦绕着独属于宋枝鸾的清香。 在所有真真假假的传闻里,只有一条关于宋枝鸾的从未被质疑过。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7节 那便是她的样貌。 秦行之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眼神有些缥缈,很快低头:“微臣会一些。” 宋枝鸾道:“那今日|你来教本公主。” 她说完,身侧的侍女便将一副弓箭递给秦行之。秦行之没有推辞,遵从宋枝鸾的命令,这也是他的职责。 接过箭,走到宋枝鸾左侧的位置,秦行之道:“各人的教法不同,谢家习惯用剑,谢将军也习剑,微臣家里更擅长刀法,两者虽都为兵器,可使用方法不同,以此用起其他武器来也大不一样,微臣教的若是有与谢将军不同之处,殿下还是以谢将军说的为准。” 还挺像模像样的,这个秦行之做起她吩咐的事来,似乎也很尽心力,宋枝鸾用意外的眼神看他,“知道了。” 秦行之拉弓,一箭射去,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宋枝鸾对秦行之这一箭不做评价,也搭起箭,稳住手,对准后射出。 而这一箭也没让宋枝鸾失望,射中了靶。 不是正中红心,可也不是险中。 宋枝鸾眉看向他,眼梢染上笑意,声音也轻快很多:“本公主射的如何?” 秦行之看的愣了下。 随即,他移开视线,看向靶子,评价道:“殿下射艺,惊才绝艳。” 宋枝鸾:“……” 她绕着他走了两步,狐疑道:“你这是在夸本公主?” 秦行之偏头,“微臣未曾读过什么书,但这词该是好的意思?” “好词是好词……” 但用的太浮夸便有些生硬。若他不是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出,还会显得阴阳怪气。 但宋枝鸾也逐渐摸清了秦行之,他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宽慰道:“是好词,但也莫要乱用。” 秦行之声音不太自然。 “是。” 宋枝鸾再提箭时,有些感慨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反应。 她这辈子生来便是要与宋定沅作对的,对于宋定沅,宋枝鸾暂且不能做什么,对他手底下,不可能为她所用的人,她没耐心应付,随心所欲,也毫无掩饰自己的不喜。 偏偏秦行之在一些方面笨的奇怪。 总让她想刨根问底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不是本意,却还是无形中缓和了关系。 算了,宋枝鸾心道,以后便少为难他些,要怪便怪宋定沅,若是前世他们相识的早,或许还会成为朋友呢。 - 又过三四日,谢国公府那才捎来谢预劲明日夜里抵京的消息。 稚奴这几夜都没睡好,靠着茶提着精神,正要往宋枝鸾寝殿去,有门童来道:“稚奴大人,谢将军到府上了。” 稚奴把一杯茶轱辘喝完:“谢将军?谢将军回京城了,不回国公府,来公主府做什么?” “这小人就不知了。” “谢将军现在人在哪?” “侍卫大哥将谢将军带去正厅坐着了。” 稚奴道:“好,你先走吧。” “是。” 带上纸伞,稚奴转而走向花厅,宋枝鸾方才喝了药歇下。若不是什么大事,她预备明日再报,若有要紧事,再去叫醒殿下。 花厅里坐着的果然是谢预劲。 因为眼前的人为宋枝鸾送过救命的药方,稚奴说话很客气:“谢将军,我 们殿下已经睡下了,不知将军可有要紧事?” 谢预劲道:“雨势过大,不便骑马,想在公主府借宿一夜。” 外边大雨倾盆,稚奴进来也瞧见了青年淋湿的外袍,紫的发黑,正往地上滴着水。 这样急着回京? 稚奴略思索片刻便躬身道:“此事微臣做不得主,请将军稍等片刻,微臣这就前去问问殿下。” 一盏茶的功夫,稚奴便回来了:“将军,我们殿下说让您住在您放置弓箭的那间屋,适才微臣已经命伙房烧水了,一会儿将军便可沐浴更衣。” - 天雷滚滚,闷雷声声震耳。 谢预劲住的厢房距靶场很近,离宋枝鸾的寝殿隔了一个后花园,就寝的屋子却只隔了条廊道。 从前与宋枝鸾半月不见,他尚且无所知觉。 如今只是数日。 为何会这么想见她。 谢预劲索性睁开眼,推开窗的那瞬间,一道雷闪过,来自宋枝鸾房间里微弱的碰撞声在他耳边扩大数倍。 谢预劲眼皮僵住,有瞬间动弹不得。 无数画面闪过,刀光剑影,雪地里刺眼的红。 没有半点迟疑,他提剑出门。 另一边。 秦行之也注意到了宋枝鸾那传来的动静。 在稚奴开始守夜之后,每回她撞到什么,都会多一个人的脚步声。 可这次没有。 要照看一个时不时魇症发作的人并非易事,也许是过于疲劳,睡熟过去了。 他只犹豫了一秒,便也佩刀赶去。 第37章 撞见三个男人一台戏。 大雨浇在殿上的琉璃瓦上,水流滚滚往下,飞檐下珠帘串成雨幕,一道人影最先推开了殿门。 秦行之来这轻车熟路,环视一圈,未见到稚奴在哪,宋枝鸾正伏在书案上,正在翻找东西。 他走过去,想确认她的眼睛是不是闭上的。 低头看去,宋枝鸾又极其熟练的抱住了他。 比起前两次,秦行之这回显得游刃有余,他没有立即推开她,手却抬起。 那是一个下意识想要回拥的动作。 秦行之立即清醒过来,正欲推开,忽然周围温度急速下降,令人寒毛直竖。 一种阴恻恻,极其危险的感觉让他呼吸收紧。 门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高挺的眉骨让他的双眼变得异常阴沉。 秦行之将宋枝鸾挡在他身后,右手摸刀。 暗黑中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极低极沉,夹杂着雷音,像是索命的鬼。 男人迈步,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下。 紫金带高束马尾,望着他的眼神像是一支对准他咽喉的箭。 秦行之看到紫衣上佩的血玉,便认出了人。 来不及开口,剑已抵在他颈间,渗出丝血。 谢预劲用力将宋枝鸾扯入怀中,单手扶着她纤细的颈部,指骨慢慢收紧,小心翼翼一碰又松开,眸光明灭不定。 声音冷到人心悸。 “你对她做了什么?” 秦行之有极强的预感,眼下若说错一个字,恐怕就走不出这间房。 他把佩刀解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解释事情经过。 谢预劲听完,剑未收鞘,单抱着宋枝鸾到榻上,他坐在床沿,骨节虚虚划过她的脸颊,双眸微敛。 秦行之脑海里蓦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宋枝鸾在梦里想抱的人,会不会就是…… 他曾在父亲麾下与谢预劲见过,明明是与他年龄相仿,行事却杀伐果决,以至于秦行之从未将谢预劲当做过同辈。 谢预劲因为宋枝鸾对他起了杀意,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也许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宋枝鸾和谢预劲,分明渊源极深。 秦行之心情复杂,看了一眼宋枝鸾熟睡的侧脸,不再停留,想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秦行之动作一顿,快步走到宋枝鸾床边,对谢预劲道:“是稚奴,将军先躲起来,否则等公主醒了,这事怕没那么容易揭过。” 他左右扫视一眼,将装衣的橱柜打开,“这里。” 谢预劲微眯了眯眼。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秦行之皱眉道:“来不及了。” ……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8节 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放轻了脚步,殿内一片黑暗,柜子严丝合缝,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齐连不敢举烛,白日里来这太过显眼。 宋枝鸾的寝殿只有跟随她的两名女官和几名一等侍女能进,她对他虽不错,可也寻不着借口过来。 幸而他与公主府上下的人都相处的不错。 昨日听一名巡逻的侍卫说道,夜里公主的寝殿总是会闹动静,时不时就点烛亮起火了,齐连想到太子的吩咐,便壮着胆子前来看看。 月光还算澄亮,纵然没有蜡烛,也只有屏风内的景象看不透,不至于绊倒脚。 齐连合上门后,冒险在书案柜子里翻看。 刚拿起一本册子,身边突然传来响动。 他惊慌失措,把册子原封不动放回去,左右环顾一圈,打开最大的橱柜,往里一钻。 …… 稚奴去找了两杯茶灌下,才稍稍清醒了些。 夜里守夜,她白日里会休息,可总睡不着,靠着茶打起精神,可今晚就这么一会儿醒茶的功夫她竟熟打起了瞌睡。 不知公主睡得可安稳。 前两夜这个时候,殿下该在屋子里乱走了。 稚奴没听到动静,但也来到了宋枝鸾寝殿前,举着烛火,推开门。 屋内的摆设还同宋枝鸾去睡时一样,没有东倒西歪,稚奴举着灯继续往里走,看到榻上安睡的宋枝鸾,她才打了个哈欠。 准备走时,稚奴耳朵听到了一道轻微碰撞声。 她睡意全无,看向声音的来源。 檀木嵌珠雕花衣柜。 稚奴把灯放在一边,把随身放在身上的药粉往手上抹了点,打开衣柜。 秦行之:“……” 齐连:“……” 稚奴:“……” 除了这两人外,最中间的位置还靠坐着谢预劲,衣柜再大,装下三个男人也有些勉强,他占据了最舒适的一块地,其余两人都坐在角落里。 她果然是还没睡醒吧。 - 宋枝鸾有些头大,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人,嘴角直抽,“三更半夜,你们到本公主房里做什么?” 宋枝鸾睡到日上三竿,看稚奴将秦行之和齐连带到她面前,她才知道昨夜她房间的精彩一幕。 秦行之道:“殿下,微臣以为稚奴操劳过度,担心出事,才进去查看状况。” “齐连,那你呢?” 齐连看起来比秦行之要惶恐的多:“回殿下,草民是恰巧路过,听到殿下寝殿里有人声交谈,才斗胆进去看看,草民也是担心殿下。” 宋枝鸾听了他们两个的话,没回,转而问稚奴:“那个人也进了我寝殿?” 稚奴会意:“是,殿下,稚奴也问过他们,谢将军和秦行之先到,齐连是最后到的。” 而且,昨夜宋枝鸾在稚奴打开柜子之后,又爬下床开始四处寻东西,又滚又爬的,三个男人见状也不再躲,不能将她吵醒,几人一直等到她再次回榻上才离开。 简直精彩纷呈。 谢预劲千里赴京,一早便要去皇宫交差,也不大好留着人在这,稚奴便先将齐连和秦行之带到了宋枝鸾这儿。 宋枝鸾听完,道:“念你们是初犯,且是因为担心本公主,这事便作罢。” 秦行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宋枝鸾会借题发挥将他赶出公主府:“谢殿下。” 齐连也赶紧道:“多谢公主。” “但是,”她停顿了片刻,眼神划过两人的脸,“本公主夜里梦游一事,你们需得保密,尤其是你,秦行之,父皇夙兴夜寐,本公主不想他再为我的事操心了,知道吗?” 秦行之和宋枝鸾都心知肚明,宋定沅派他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可这样赤裸裸的点出,也是头一遭。 秦行之犹豫片刻,点头。 齐连道:“公主放心,草民也必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宋枝鸾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看上去对这他们夜闯的事并不在意:“本公主知道,我在外头名声不好,屋里三更半夜的出现几个男人,这事若传了出去,指不定会被编排成什么样。本公主倒是不在意,可事关谢将军,他可是父皇和我皇兄的左膀右臂,若叫他受了玷污,本公主于心难安。” 上一世,她便是用了这法子让父皇为她和谢预劲定下婚事的。 若是宋定沅知道,拿这事做文章,哪怕除谢预劲外,她房里还有秦行之和齐连,怕也并不重要。 说不定谢预劲和她半夜共处一室的消息一经传出,赐婚的圣旨不出半日便能到她手上。 齐连恭声:“是。” 秦行之垂睫,执刀抱拳:“是。” 她果然在乎谢预劲。 - 谢预劲掌灯时分骑马到了公主府,很快便要到宵禁时间,门童一路向内通传。 步入府内,锣鼓喧天,比起花萼楼的热闹也不多让,站在正院之内,已经可以看见正厅里人影熙攘。 宫人四处忙碌,酒水吃食,各色佳肴,如同正在设宴。 门童走后,谢预劲站在红木廊道,看向菡萏池边站着的人。 齐连站在殿后,正在与侍女交谈。 暗卫传来的某些消息让谢预劲掉转步伐。 随着他腰间的佩剑微动,剑把闪过一丝寒芒。 齐连并不知道,这一日他只要慢了一步进正厅,便会身首异处。 他给了侍女一块碎金,从她手上接过果盘,点头笑着道:“多谢姐姐,公主若高兴,我得了赏赐,定不会忘记姐姐的。” 面对这样一表人才的读书人,侍女脸红着说:“成,你记得我的好便好。” 齐连点头,端了盘,同门口的秦行之打声招呼,便迫不及待进了正厅。 近些日灵淮公主办宴,令伶人起舞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每每又不宣人服侍。 也许不是没有宣人,而是又有了新欢? 齐连深知自己有机会登科,都得借助太子的势,而太子之所以赏识他,是因为他有一张灵淮公会会感兴趣的脸和内敛的性子。 若叫他人抢了他的位置,那即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齐连从前自视清高,不愿做做这些争宠的事,直到同龄人步步高升,他方才醒悟,如今做多了俯低腰杆的事,他早已没了底线。 殿中的舞伶正在起舞,这是最近坊间最风靡的击鼓舞,原是异域曲调,经过梨园乐师的改进,朗朗上口,男子跳起来亦舞姿轻妙。 齐连端紧了果盘,从一侧进到山河屏风前,问道:“殿下可要吃些桃子?” 里面的宋枝鸾似乎打了个哈欠,齐连撇到了她今日穿的曳地长裙在地上动了动。 很快便有侍女来回:“殿下正绣东西呢,这些带汁水的不要再送来了,一会儿要是弄脏了怎么办?” 齐连想说那我去换换,就听到宋枝鸾的声音道:“不用再端来了,快些走,挡着本公主看美人了。” 齐连不大情愿,余光看到了刺绣用的绣棚,并非如他所想宣了旁人服侍,他有了底,放心回去。 刚出了殿,齐连在分岔路口停顿片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今日发生之事也如实写下,趁着四下无人,放在偏院的院墙之下。 - 前去通禀的门童找到谢预劲,笑回:“谢将军,公主殿下说……您有事暂且等着,等她先看完这场舞。” 宋枝鸾在正厅,通禀却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但谢预劲没说什么。 公主府的侍卫对他的到来已经司空见惯,并未分出心神留心,这偌大的公主府,也并没有禁地。 谢预劲从侧殿跳上主殿房梁,掀开几片琉璃瓦,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屏风后坐着的人身上。 她穿着鸾翅鎏金广袖长裙,裙摆一路展到屏风外。 面前一副绣了一半的绣品。 但不是宋枝鸾。 谢预劲将瓦片放回,长靴落地,他的身影在夜色下被拉的很长,与院中的树影不分彼此。 宋枝鸾在做戏给谁看。 齐连? 她知道齐连是宋怀章的人? 谢预劲神色越来越平静。 长达数年,把宋怀章当成救命稻草的宋枝鸾,是从何时开始防备她兄长的? 上一世直到宋怀章登基,宋枝鸾都在信任他。 第38章 巴掌“谢将军不用再自作多情了。”…… 东宫后门,一个巾包头小厮敲开门,跟随侍卫一路进了书房。 宋怀章正在与官员议事,进出的都是些大人物,小厮压低头颅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约莫过了半炷香,里面的声音道:“进来。” 小厮进入之后,跪下的姿势刚直,全然不见方才谨小慎微的神态。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49节 “太子殿下,公主府传来密信,跟随定南王前去的人也传回了消息。” 宋怀章先问的后者:“嗯,宋亮去了哪?” “我们的人手跟在定南王的船队之后,见定南王和世子宋缜在荔州停靠了两三日,对外说会见旧友,可属下让属下当地线人细细查探,发现定南王此前从未来过荔州,在那处并无亲故,最近相识的人只有荔州太守,可荔州太守前些日回京述职,并不在府上。” 宋怀章深思两秒:“他们在那做了些什么?” 小厮道:“宋世子一直待在客栈不曾出入,定南王整日在酒楼,但属下无意间撞见定南王的亲信在夜里在横河渡口上了船。” “去的哪?” “一处瓷窑。” 宋怀章听着这几个字,重复一遍:“瓷窑。” 半夜派人去瓷窑做甚。 “还有弟兄还守在那,定南王的人一直没出来。” “继续盯着罢。” 宋怀章语罢,拿起卷宗,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道:“公主府的消息呢?” 小厮双手奉上字条,宋怀章一扫而过,将字条丢进火里烧烬,继续思索瓷窑的事。 - 昏暗的地下,两壁点着一簇簇烛火,映照出一条可供两人同行的密道。 玉奴这几日昼夜监工,暗中处理不要的废渣,才能挖出这么大的地方。 稚奴从入口进来,轻轻旋转柱底,石块紧密合上。 “殿下,齐连没有起疑。” 宋枝鸾道:“他给我皇兄传信了?” “是。” “传的什么?” “说殿下你正在绣一副画。” 宋枝鸾用食指在壁上划过,青白衣袖滑落半截,眸底火焰跳动,“这倒也没错。” 她的皇兄,生性多疑,喻新词曾是她的人,即使有合理的挑不出破绽的理由进东宫,他也会起疑心。 她就给宋怀章一个机会。 那日在府上抛花球,底下等着的人里,怕不知有多少等着混进来的人。 宋枝鸾挑了个顺眼的,就叫他跟在身侧,敌在暗我在明,不好动作,若是换换,宋怀章便只能知道她想要他知道的。 稚奴道:“殿下,谢将军来了,就在正院里等着。” “他来这做什么?” “许是为了昨夜闯入殿下寝殿之事。” 玉奴微微皱眉:“闯入寝殿?” 宋枝鸾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无妨无妨,玉奴,你好生将密道的事安排妥当便可,这些事你不需担心。” “若有麻烦,殿下勿要瞒我。” 稚奴小声努动嘴唇:“就算殿下会瞒,我也不会瞒,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定给你通风报信。” 宋枝鸾敲她头,没好气道:“当着本公主的面就这么说了?” 稚奴笑了笑。玉奴见状,也知道夜闯之事对宋枝鸾来说算不得大事,神色有所缓和。 三人笑完,宋枝鸾道:“我现在没心思见他,就让他等着吧,先说正事,这密道什么时候能用?” 玉奴没有立即回答,找到一个挥舞铲子的男人说了几句,方才过来:“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 也够了。 “养心殿还有几座皇帝议事与住的地方,底下的地砖一直铺了十层往上,为的便是防止人挖密道进去,最薄弱的便是 殿下在图纸上标注的栖梧殿,但要挖空,也需要不少时间,“玉奴慎重道:“城外的密道,只需一两月便可疏通完,难的是皇宫之内,需小心被人发现,耗时会久些。” 宋枝鸾点头:“时间长些也无妨,重要的是稳。” 玉奴点头,“半年是最慢的情况,若是一切顺利,四五个月便可完工。” “好,这些你们比我知道的多,商量着来就好。” “是。” 宋枝鸾不能离开太久,说完便离开,玉奴则留下来继续,稚奴把带来的吃食都分发下去,紧跟着宋枝鸾离开。 - 宋枝鸾回到正厅坐下时,那副“涌泉跃鲤”的绣品正好绣到了眼睛。 她捻起绣花针穿了几针,便将针扎在绣棚上,叫停了作舞的伶人,走出了门。 门外并没有等着人。 宋枝鸾叫来侍卫询问,侍卫也不清楚谢预劲去了哪,她便没有去寻他,除了射箭,宋枝鸾当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联,连找他算账的想法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恩怨还差这么一桩吗。 在她羽翼丰满之前,谢预劲的存在对她来说是比宋怀章还要大的威胁。 她可以揣度宋怀章的意图,但永远猜不中谢预劲的。 他走了更好。 宋枝鸾径直往寝殿走,绕过重重假山,站在桥梁上,看到寝殿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预劲穿着堪称明丽的绯红色窄袖长袍,腰间金玉带,长腿笔挺,深沉的夜色将他身上的红映出一层暗色。 他靠在柱子上,远远看向她。 春日里虫鸣喧嚣,来到青年附近,却好似所有声音都变小了许多。 既然谢预劲自己送上门来,宋枝鸾也顺势环抱双手,兴师问罪:“老师原来来了,本公主只当你不知该如何解释昨夜之事,落荒而逃了。” 谢预劲垂眸看着她,眸底似乎有些异样的情绪。 咬字有种独特的清冷感。 “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谢预劲说着,身体站直,一步一步逼近宋枝鸾。 宋枝鸾迎着他的视线,“本公主不想要解释,只想罚你,谢将军,你可知罪?” 不等她将话说完,手腕上就传来一道强力。 宋枝鸾惊的立即抽手,但无奈谢预劲抓着她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昨夜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话!快放手!” 谢预劲的话像炸药在宋枝鸾脑海里炸开。 “你说的梦话。” 她心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宋枝鸾稳住了呼吸,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谢预劲眼底微怔。 她这一巴掌用了力,但却没将谢预劲打偏头,他一动不动,着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 “梦话?本公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与谢将军何干?你若再对本公主动手动脚,休怪本公主不客气。” “说了多少次了,谢将军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宋枝鸾后背心虚的出了汗,她打了谢预劲之后,心里也没有底。 谢预劲抬手摸上左脸。掀起眼皮,神色竟一点怒意都没有。 松开她的手之前,他看向她发红的掌心。 “别生气。” 宋枝鸾冷冷道:“滚。” 谢预劲仿佛真成了一块木头,半晌没有动作没有出声,只是定定站着。 在宋枝鸾又要开口时,他轻轻扯起唇角,离开。 上一世的宋枝鸾,即使气极也舍不得对他动手。 - 宋枝鸾进入房间关上门。 手还在发抖。 幸好今日的对峙场面她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应对的还算不错。 过了不知多久,稚奴推门进来,发现宋枝鸾蹲在地上,惊讶道:“殿下蹲在这里做什么?” 宋枝鸾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道:“稚奴,昨夜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稚奴守了好几夜,对宋枝鸾梦游后的症状已十分了解,回忆一番道:“不曾,殿下梦游只偶尔会有些呓语,都是些哼,嗯,走之类的,完整的句子很少有。” 宋枝鸾闻言,非但没有放心,反而眉心深锁。 她根本没有说梦话。 那方才谢预劲是在做什么? 试探她? 难道他也怀疑她是重生的了? 宋枝鸾额上冒出点点冷汗,仔细回忆,也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0节 幸亏她方才急中生智,佯装动怒打了谢预劲一巴掌应付过去。 稚奴拿了帕子给宋枝鸾擦拭,担心道:“殿下怎么流这么多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宋枝鸾摇摇头,扶着稚奴的手站起来,她顿了半晌,道:“以后行事要更小心才行。” “对了,不是让你先去休息,后半夜再来么?” 稚奴看了眼房间里,道:“出了些问题,需要殿下过去看看。” 宋枝鸾点头,稚奴给她拿了端了热茶,塞了个手炉,两人方才进入地道。 玉奴听到动静,从另一侧通道走来,新铺设的砖有些潮,带点土腥气。 “怎么了?”宋枝鸾边问,边看向跟在玉奴身后的人。 玉奴道:“殿下跟着我走。” 宋枝鸾跟着玉奴两人到了一处正在挖的地方,一块大如圆桌的石块堵在密道之中,生生将这处密道撑大了一尺。 玉奴看着石头:“殿下,这块石头挡路了,若是要砸碎了搬开,动静恐怕丝竹管乐的声音也掩盖不住,容易叫人发现。” 宋枝鸾:“不能改道?” “这一块是水榭之下,土质软,若改道,水容易渗进来,到时候整个密道都会被淹没。” 玉奴在让稚奴去找宋枝鸾之前,已与众人商议过,实在难办才寻的。 密道内陷入一片安静。 砸与不砸都是个问题。 宋枝鸾一条胳膊环胸,另一只手撑在手背之上,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摩挲指腹道:“那便让这里没人。” 没有人在这,也就谈不上被发现。 “府上奴仆百余人,算上侍卫更有几百之数,水榭是临近后院的地方,若不让人来,是否有些可疑了?” 宋枝鸾道:“我会想办法,这一处你们先慢两天再挖,先去别的地方,两日之后再动工。” 第39章 天灯“谢将军信神吗?” 两日之后。 寿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席,宋定沅罢了早朝,百官休沐,王公大臣都进宫祝寿。 宋定沅正在执笔作画,鬓边花白的头发被金龙冠束紧,他一笔绘出远山,高公公研着墨,尖细的嗓音笑道:“今日是皇上您五十大寿,可要奴才去公主府传句话?” “你想传什么?” “皇上恕罪,只是奴才想着皇上让灵淮公主禁足也过去些日子了,这样的大日子,灵淮公主定是想要尽尽孝心的。” 宋定沅蘸墨,“小鸾自幼性子急躁,朕从不舍得罚她,以至于长大了性子越发野了,关了她一月,刚有所收敛,如今诏她进宫,岂非纵容。” 高公公苦笑道:“是奴才多嘴了,皇上实在是用心良苦,也盼灵淮公主能体恤皇上。” “嗯,无事便退下吧。” “皇上,今早元将军命人送来一份贺礼……” 宋定沅放下笔,脸色满是被打扰的不悦,笔停在空中:“高起贤,朕看你是越老越不懂规矩,贺礼不在寿宴上送,这会子拿到养心殿做甚?他心粗,你也学着?” 高公公连忙哈着腰道:“回皇上,只因这份贺礼特殊。” “有何特殊的?” “这是朝阳公主送来的寿礼。” 宋定沅欲夺来掷下,闻言,动作却在空中一顿。 “朝阳?” “正是,皇上,还是连夜加急送来的,就怕错过您寿辰。” 眼前的人将手放在写有寿字的盒子上。 是和烟的字迹。 宋定沅有些怅然,他不知什么时候起,连长女的字都不能第一时间识得了。 分明是他手把手教她执笔诵文的。 后来即便是怀章,都不曾让他耗费那许多精力。 高起贤不敢出声,哆嗦跪下。 今 日寿宴是皇后娘娘一手操办,所有来祝寿的大臣,都需在宴上献礼,早已有了流程,只这朝阳公主送来的礼,不知该作何处理。 朝堂之上,人人赞颂朝阳公主远嫁西夷为姜朝之幸,但在后宫内,几乎无人敢提到朝阳公主的名字。 皇上对于当年向西夷借兵一事耿耿于怀,朝阳公主的存在,更是时刻在提醒皇上那段沦为战虏,除衣乞求的过往。 这样棘手的寿礼,高起贤也不敢摆到寿宴上献,若要圣上下不来台,他也是一个死。 宋定沅的手沿着装着寿礼的盒子滑过,只差一步便可打开,但却在这时候收了手,“拿下去吧。” “皇上?” “收起来。” 高起贤点头称是,跪站起来,将盒子拿下。 他叫来两个小太监,“去把这东西送去库房。” …… 半个时辰后。 宫宴正式开始。 宋定沅入了座,听完一曲,皇后裴氏便侧过身来:“皇上,灵淮派人给你送寿礼了。” 他点头,“呈上来。” 裴氏温婉一笑,即刻对一旁的侍女耳语,“宣吧。” 侍女与司礼太监对视一眼,司礼太监朝身侧少女道:“大人,进去吧。” 也在这时,有太监高声唱喏,“宣,灵淮公主府稚司药!” 稚奴手捧着长盒,一步步走上大殿正中:“微臣见过皇上皇后,祝皇上万寿无疆,皇后芳华永继。” “灵淮送的什么?” “回皇上,公主殿下在府中反思己过,白日练习箭艺,夜里绣制这副《涌泉跃鲤》,如此一月,方才绣好,今日命臣献上,望能博得皇上一笑。” 稚奴边说,边打开长盒,两个宫人一人执起一边,将这副绣品展开。即便坐在后座的官员也不难看出绣法精湛,尤其是泉水里跃出的两只鲤,更是呼之欲出。 “绣的很好,灵淮有心了,”宋定沅大笑,命人收起来,“来人,将朕的轩辕弓取来。” 此话一出,台下隐隐沸腾。 “轩辕弓?这把弓可是随皇上南征北战,危急关头救过命的弓。” “听说可以一次连发三箭,百里之内可破甲。” “灵淮公主闲来无事练练箭,殿下竟连轩辕弓这杀器都赐给她?” 宋怀章坐在上位,一笑置之。 他与小鸾都是父皇的孩子,可他从未因父皇的偏宠嫉妒过她,她是他的亲妹妹,她得宠,对他只有好处。 稚奴上前接过:“微臣代公主殿下谢过皇上隆恩。” 宋定沅送出这件宝物,方才因朝阳生出的一丝愧疚也随之烟消云散,心情舒畅。 他接着道:“让灵淮拿到箭好生同谢将军练,过一两月,朕要亲自检查。” “是。” 高公公亲自去收了画,欲走去一边时,宋定沅又道:“不用收着了,挂去朕的养心殿。” “喏。” - 稚奴带了一大笔赏赐回府。 侍女拿了一卷长长的名单,宫人捧着盒,一点点的清点。 “御赐,南海珊瑚珍珠一对,玛瑙玲珑珠球金玉镯一只,螺子黛两盒……” 宋枝鸾跪在正厅,听宫人太监念了一长串,才起身接旨。 太监走后,她纳闷道:“父皇今日这么高兴?一下赏这么多东西。” 稚奴回忆着宋定沅的语气,道:“应是挺高兴的。” 她顿了顿,略有深意道:“皇上命高公公将公主您的画挂去养心殿了。” 宋枝鸾看着手上新做的丹蔻,撩唇道:“意料之中。” “父皇赏赐这么多,本公主也不能毫无表示,来人啊。” 两名侍女上前:“公主有何吩咐?” “父皇今日大寿,虽不能至,可本公主心情亦好,传令下去,不论品级,府上的人皆可回家探亲一日,聊表孝心。” 两名侍女面露喜色,答了话,便忙送不迭传话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登记出府的奴仆侍卫便排到了府外。 谢预劲从门口进来,恰巧听见掌事侍女道:“其余的人若不离府,也可自行休整,子时需随殿下去角楼放天灯,为皇上祈福。余下的侍卫尽数调去观雪楼巡视,护卫公主安全。” 观雪楼位于公主府东南一隅,距水榭很远,众人齐聚角楼,声也嘈杂,莫说在地底砸石头,便是光明正大抬上岸砸也无人察觉。 采买天灯的人陆续离开公主府。 宋枝鸾在暖阁坐着,拿起茶杯,今日是稚奴拿出来的是杭州的贡茶,淡金色琉璃茶盏与茶托,满绿流金,煞是好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撩起眼皮,一眼便凝住了。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1节 谢预劲背着弓箭,一身紫衣劲装,护腕刻着狰狞的兽头,一步步从门外走进。 像是走进山林,从容不迫的猎手。 宋枝鸾移开视线,喝了口茶,略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本公主以为今日宫宴,老师是父皇的座上宾,该抽不出身来府上才对。”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前几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现在时辰晚了,本公主有心无力,恐怕要老师白来一趟了。” 谢预劲盯着她的眼:“殿下要为皇上祈福?” 宋枝鸾在看到谢预劲进来的那一刻,心跳便有所加快,那日在寝房外质问他后,接连两日,谢预劲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来人只说是旧病复发。 谢预劲能有什么旧病,她与他夫妻多年,对他的身体再了解不过。 他仿佛是为战争应运而生,重到能留下伤疤的伤势几乎没有,那支贯穿他们两人的箭也只留下了淡淡印记。 最大的可能,是谢预劲不想教她了。 若是今日谢预劲不来,明日宋枝鸾便会顺势派人再去寻个教习夫子。 可他偏就来了。 宋枝鸾慢慢道:“当然,父皇待本公主这般好,本公主出不了府,不能为他当面祝寿,在这公主府里为他祈福是理所应当的。” “那今日的课便在观雪楼上。” 宋枝鸾深吸一口气:“本公主今日不想上课。” 谢预劲静静地看着宋枝鸾。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话里的语气,比较之前有了极轻微的变化,有些冷淡。 “皇上一月之后抽检,殿下若不想让皇上失望,还需勤加练习。” 宋枝鸾瞅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如同对撞了千万次。 半晌,她把茶端起来,一口气喝掉,“那老师就一起来吧。” “把父皇赐的弓拿来。” 观雪楼有三层,通体玉白,碧瓦朱瓮,顶部以绿釉铺设,宽大的横梁与粗大的梁柱将这座以巨石为基的楼阁伫起,成为公主府上登高远眺的绝佳场所。 在宋枝鸾与谢预劲到之前,楼内早有侍女摆设陈列,采买来的花灯从后门运入,在正厅铺陈数列。 时辰还早,宋枝鸾上了三楼,横栏及腰,她今日未曾练箭,也未做准备,穿的是短襦长裙。侍女拿了绣金凤翅襻膊,她穿上,薄丝下露出半条雪白细腻的胳膊,裙下束紧贴着裤腿,鞋上嵌着的玛瑙玉片熠熠生辉。 浑身珠光宝气,连额间眼下的金粉珍珠都耀眼夺目。 轩辕弓在战场浴血而战,本无过多装饰,做的灵巧轻便,宋枝鸾命人涂了一层珠粉,长弓便成雪白,握在她手中,像是起舞的乐器,不像是杀人的东西。 谢预劲居高临下地望去,整座公主府,只有这一处歌舞喧嚣,其余地方隐没在黑暗中。 他视线在菡萏池上停下,“殿下不曾射过活物,今日试活的。” 宋枝鸾嗯了声。 她这些天射的都是死靶,经过一月练习,她能做到十发三中靶心。 谢预劲抽箭搭弓,一箭射进池中。 池面破碎,一条鲤鱼翻肚白。 宋枝鸾看的挑眉。 靶场上的靶,在她看来已经够远,但这三楼距池起码有三百步,月下昏暗,池水黑沉,能看清鱼已是不易,遑论射中。 她睁大眼,努力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 找到一尾,宋枝鸾的箭急射而出。 轩辕弓虽难拉开,但射程更远了,宋枝鸾的箭碰到了 池水,可却好像失去了力道,轻飘飘的在水面滑行一段,沉入池里。 谢预劲道:“沉下心,动作要快,活物不会给殿下留时间瞄准。” 宋枝鸾专注于一件事时,总是聚精会神,每次搭箭,心里都在重复谢预劲的话,步步稳扎稳打。 短短半个时辰,那池面上已浮着上百支箭。 宋枝鸾不是全无收获,射中了两尾,一条射中鱼头,一条射中鱼尾,聊胜于无。 转眼到了祈福的时辰,观雪楼下的庭院已经站满了侍女,各色形状各异的花灯,内里的烛火徐徐燃烧。 宋枝鸾射完筒子里最后一支箭,抬头看向天空。 一盏盏天灯升起,很快便浮在高空。 漫空流火,楼上亮如白昼。 她的侧脸明媚,一如从前。 谢预劲倚靠在梁柱上,轻轻抬眸。 兴和七年花朝节,他骑马,拥着宋枝鸾经过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庙。 那是一座月神庙。 宋枝鸾那时眼里盈满了光,看着那座庙笑着说,世间万难都会过去。 【谢预劲,你信不信神?】 他说不信。 【我信,月神大人已经显灵了一次,这次我要请她保佑我与你岁岁长相见。】 “老师,你信神吗?” 谢预劲的瞳孔缩了缩。 靠在柱上的身体,像还未回过神,僵硬的像石头。 宋枝鸾撑在栏杆上,用箭在空中比划,口里念念有词,“三十五盏,三十六盏……” 她像是百忙之中随口问了一句话。 听不听得到答案都不要紧。 “信。” 良久,宋枝鸾听到了谢预劲的回答。 她转眸,长睫下似有些诧异。 谢预劲注视着宋枝鸾的眼睛。 身后华灯漫卷,漆黑无垠的天凝固成画,在画中,宋枝鸾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她是她吗。 没有从前种种记忆,这一世的宋枝鸾,他眼前的宋枝鸾,还是上一世的宋枝鸾吗。 第40章 珍惜“微臣会为殿下,另寻一位夫子。…… 石头的事得以解决,一路畅通无阻。 仲春时分,宋枝鸾虽不能外出,可瞧见春光明媚,柔水迢迢,也浑身舒畅,未来的日子不知艰险,她上辈子这辈子,恐怕都少有这样悠闲的日子。 宋枝鸾很珍惜。 因为失去过,所以更珍惜。 偶尔拉上稚奴与玉奴对酌投壶,到了夜里,宋枝鸾会躺在榻上,一遍遍的回忆从前细节。原想用笔,风险太大,半年不到的光景,她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消失的东西,也许正是关键。 宋枝鸾不敢有错漏,将每个细节末梢想清楚了,才会安心睡下。 这日,宋枝鸾准备进画舫。 齐连一早便端着果食,站在一排侍女之间等着,稚奴在他们动作之前来到她面前: “殿下,喻待诏来了。” “谁?” 话音未落,喻新词就从稚奴身后走出,撩摆跪下,“殿下。” “喻待诏来本公主这儿,不怕皇兄怪罪?”宋枝鸾的话不大好听,可眼前的青年态度很好:“殿下,此次微臣是特地前来赔罪的。” “微臣很快便要动身前往忻州,若无殿下,也无微臣今日的前程,还请殿下给微臣这个机会。” 喻新词说完,似乎察觉到一道探视的视线,转过头,见样貌阴柔的青年将头埋低。 齐连生怕喻新词觉得他眼熟,他虽未去过东宫,可也与太子殿下见过不少次。 宋枝鸾用白玉筷子夹了一颗花生,嘎嘣咬碎了,道:“罢了,本公主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谁人不想奔前程,谁让皇兄的枝比本公主的稳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拿进来给本公主瞧瞧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画舫,齐连想进,被稚奴挡住,秦行之看了眼宽阔的池子,略作犹豫,也想进去,同样被玉奴拦住。 稚奴与玉奴最后上船,两人掀起帘,坐了进去,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宋枝鸾到了里面,神情与方才截然不同,“如何,你在东宫待了这么久,可查出了什么?” 喻新词面色沉了半秒,过了一会儿,方才恢复原样:“有些眉目了。” 宋枝鸾顿了顿,“你今后打算如何?” 喻新词没有回,而是话题一转,道:“殿下是第一个,愿意对微臣伸出援手之人,也是唯一一个。” “新月死时,微臣曾在东宫蹲守几日几夜,次次叫人打的鼻青脸肿,去京兆府亦是如此,微臣只想要一个真相,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殿下来花萼楼那天,微臣已经不抱希望,可殿下给了微臣机会。” 他侧过身,从袖中拿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道:“微臣的事微臣会自行处理,不劳殿下费心,也请殿下相信,微臣并非知恩不报之人。” “这是什么?” “一片瓷。” 宋枝鸾把瓷片拿起,左右打量。 “近日太子殿下命人从千里之外弄来了一件瓷,这瓷烧制困难,只有在万里之遥的荔州能造出这样的天青色。”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2节 宋枝鸾熟悉名瓷,这样的颜色的确难得,足以媲美官窑了。 “连日来,总有信鸽飞往南边,微臣便留了心,找到机会翻出残渣。” “是个好礼,”她重新用布把碎瓷片包上,道:“若你在东宫里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找我。” 喻新词道完谢,怕惹太子起疑,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宋枝鸾倚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人踏上了画舫。 她以为是稚奴,转头一看,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缜穿着月白色广衫,脸晒的黝黑,笑起来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别来无恙啊,灵淮!” 宋枝鸾不动声色的把那枚瓷收入袖里,看着宋缜,她也回了个笑:“堂哥别来无恙。” 上一世宋缜随父造反,被谢预劲镇压叛乱后,两人被五马分尸。 她从皇宫出来就大病了一场,听民间传言,死状极为惨烈。 宋枝鸾不知道宋缜是如何一步步走上那条路的,从她认识他起,就没有看到宋缜对权力表现出任何渴望。 在军中也不求上进,做到骑步尉便到了头。 他们本该在地府再见的。 眼下却仍在人世间。 宋缜常来公主府做客,也不与宋枝鸾客气,拿起茶杯就倒茶,“听说你被禁足了,我就来看看。” 宋枝鸾明知故问:“堂哥这段日子去哪儿?我禁足这许多日也不见你来看,快解除你才来。” 青年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嘴角的笑也轻微顿了下,可语速还是很快,像提前打过腹稿:“父亲奉命去做钦差,非说留我在京中会翻了天,便把我绑去了,这一去就是三月,辛苦的很。” “诶,对了,那个土包子呢,怎么不见她进来,外面杵着干什么?” 玉奴闻言,微不可察的皱起眉,想进去时,稚奴拉住了她,笑道:“姐姐,我觉得宋世子就是来瞧你的。” “胡说什么?” 稚奴但笑不语。 宋枝鸾也喊了玉奴一句。 玉奴一进去,宋缜那厮就挤眉弄眼,大大方方展示出他晒的像煤炭的脸,按他的话说,很有男子气概的脸。 “殿下。”玉奴无视他。 宋枝鸾道:“堂哥许久没来了,你带他四处逛逛,我有些乏了, 先睡一睡。” 玉奴像是接过了烫手山芋,身边的人还在催促她:“赶紧的,听不见我妹的话吗?” 她瞟了一眼他,做手势:“世子请。” 宋枝鸾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拿出袖里的瓷片,轻轻把玩。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可以救一救宋缜。 起码不要走上上一世的死路。 宋亮不成,就换她来。 - 从卧日湖到后花园有一条狭窄小径可以直达,短短几步路,宋缜吊儿郎当,走走停停,一会儿说这朵花好看要细细赏看,一会儿说走累了要在树下歇歇,硬生生磨了一炷香。 玉奴面无表情:“不如我向公主禀告,为你抬个轿子来?” 宋缜枕着双手,怅然道:“今日不同你吵,这些天,本世子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说完,玉奴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你怎么不问问我想清楚了什么?” 玉奴看他:“什么?” “我觉得,人生果然还是不能虚度,本世子还是决定投身军营,离开这块富贵闲人地,你觉得怎样?” “世子出来没几年,就过够安宁日子了?”眼神坚毅的少女摸上自己的佩剑:“我记得世子从前对此向往的很。” 宋缜神色凝重了一些:“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答案。 他心里清楚的很,玉奴将灵淮视作亲人,公主府里还有她的妹妹,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随他去的。 可若留在帝京,他也会自身难保,左右为难。 哪知玉奴根本没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道:“公主同意,我便去。” 宋缜有些意外,可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灵淮不可能会让玉奴离开。 好不容易从尸山血海的战场里活下来,安安稳稳的度日,若非父亲向他坦白了他的谋算,他也不会让她涉险。 玉奴问:“你什么时候走?” 宋缜闭眼,半晌才低头道:“走,你们都不走,我还走个什么。” 感受到一道纳闷的目光,他笑了笑:“说着玩的,媳妇都没去,我赶着去送死做什么。” 宋缜有私心,将没去故意说成像“没娶”,在玉奴听来并不奇怪,她浑然不觉,随意道:“哪个女子会看上你。” - 午间小睡会,下榻时日头晃眼,披着大氅已有些热,宋枝鸾睡的两颊泛红,起身去透透气,这时,谢预劲从门口走进来,一身的黑,连束发的玉巾都用的玄色。 这段时日谢预劲很少穿这样肃穆冷凝的颜色,宋枝鸾略感新奇,“谢将军,还不到时辰,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禁足这些月里,宋枝鸾如愿以偿,和谢预劲保持了一个不近,但也不会令他起疑的距离。 就像她知道他重生后,第一反应是杀了他。 他若是知道了,恐怕也会置她于死地。 谢预劲近些日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忙,在他给她上课时都会有消息来报。 他偶尔投过来的眼神,让宋枝鸾觉得他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她猜的到。 有时宋枝鸾甚至会想,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在谢预劲心里留不下任何东西。 他这不是在透过她的眼,想着以前的她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后,宋枝鸾渐渐喜欢观察他的神态,他的每一次凝视,都让她有些报复性的兴奋。 最后一丝,面对他时难以控制的挫败感都消散了。 宋枝鸾故意问:“老师总看着本公主做什么?” 谢预劲没有说话。 直到侍卫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儿,从他身后出现。 “喜欢吗?” 宋枝鸾上前摸摸马儿的鬓毛,阳光照耀下,它的身上似乎镀了一层金,尾巴也是淡金色,模样很漂亮,但对于谢预劲来说,似乎有些花哨。 “这马配我的弓,倒是好看。”她没有推诿,这匹马一看就是良驹,比起父皇赏赐她的还要好上不少。 谢预劲道:“再有几日就是春狩,届时我会教殿下骑射。” 宋枝鸾没往他的位置看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马儿上,红唇微翘,“春狩啊,知道了。那这些日我们学什么?” “休息。” 她顿了顿,回过头:“休息?” 谢预劲慢慢从宋枝鸾身上移开目光。 阳光灼热。 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有些模糊,看得不太真切。 “等春狩结束,微臣会再为殿下寻一位夫子。” 第41章 躯壳“微臣已有妻。” 晴空之下,宋枝鸾耳坠轻晃,点点珠光像也在随着主人迫不及待:“也好,本公主劳烦老师数月,心里早已过意不去,不得空是当然的,那就烦请老师替本公主另挑个好老师了。” 这一世她还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开怀过。 谢预劲眼中无波无澜,眸底似有深绪掩去。 - 宋缜极不情愿的回府。 定南王府的牌匾在清辉月色下发散出捕兽夹一般冰冷的光,他每看一眼,就好似被蛰了一口。 招呼车夫在门后停下,贴身侍卫走进:“世子,下午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接过,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物时如遭雷击。 那是一块瓶身上的瓷片。 光洁,色泽纯粹。 最为毛骨悚然的是,宋缜在过去一段时间,长久与这眼熟之物打交道。 宋缜迅速将这物包好。 “谁送来的?有谁看见?” 送瓷人的目的是什么。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3节 太子? 不,不会,如果是太子已经发现了什么,绝不会傻到让他们知道。 那就是其他人。 宋缜的紧张让侍卫答的非常仔细:“回世子,是入夜时分一个孩子送来的,说在落霞阁前有个男人将东西给他,让他转交给王府,并用一锭金子做报酬。守门人见他掏出金子,信了一半,便收了下来。正巧听说世子回来,又让属下转送。” 男人。 “派人去查,不要声张。” “是。” 宋缜无瑕去想这个人是谁,不论他是为何提醒他,目前而言,应当对他们没有敌意。 这东西出现在帝京,也许是……有人已经顺藤摸瓜,抓到了把柄。 他得立刻将这事告诉父亲。 书房里,定南王宋亮正在写着奏章,宋缜走进去关上门:“父亲,出事了。” 宋亮道:“又是哪里的账没结?” 见宋缜不开口,他恨铁不成钢道:“一回京就给老子惹麻烦,你莫不是揍了哪家的兔崽子摊上事了?” 这桩桩件件,倒也没冤枉宋缜,要是平时他安分守已却被翻了旧账,定要梗着脖子说道,此刻只是走到宋亮书案前,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 宋亮的资历比宋缜深上不少,宋缜能看懂的东西,他一眼就能分辨明白,狼毫笔在他手中折断,“哪个给你的?”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宋缜不愿意回家,就是不想挨骂,这样的正经事,宋亮也要对他说教几句。 “能将这东西搞到手,想必已是跟踪我们许久了,那群酒囊饭袋,竟一个都没发现!” 宋亮语罢,道:“你走吧,这块东西带出去,碾碎了丢进池子里。” 宋缜道:“父亲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拍案而起:“宋怀章以为灵淮公主要和谢预劲定亲就高枕无忧了?未免太过天真。” 他在他父皇心里,可不见得有多少分量。 - 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打开的窗棂无风,少女迈步过槛,一把把弓丢在案上,自己抓了执壶倒茶,“父皇定是在哄儿臣,故意让着,儿臣才不信父皇射不中靶呢。” 宋定沅走在后头,面色宠溺,“父皇可不是在哄你,是我家小鸾聪明,才跟着预劲那小子学了几月,就 一把好身手了。” 太监上前拉开椅,宋枝鸾左右瞧瞧,道:“几个月不曾来养心殿,父皇似乎又得了不少好宝贝?” “看上什么了?” 宋枝鸾抱着弓笑道:“父皇刚赏赐了儿臣弓,现在又赏?” “今日不赏,明日也会赏,朕何时对你吝啬过。” “那这个吧。”她指着一件摆在博古架上的天青色大肚瓶,眼神炙热:“一瞧就是珍品,儿臣在皇兄那也见过这样的。” “这是前日官窑进贡的,乃是孤品,”宋定沅笑容未变:“你可是记错了?” “怎会?前日我解除禁足刚去的东宫,亲眼瞧见皇兄屋里一件这个色的,莫不是父皇自己记错了?” 宋定沅上前拿起瓶,语气幽深:“烧窑要高温,窑洞需要黏土,着色要天时地利人和,这等天青色,一件都难得。” 宋枝鸾的心思仿佛并不在这之上,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对着瓶身一阵打量,眼睛都快黏住了。 宋定沅笑道:“这么眼馋,那便拿走罢,就当今日检查你射艺的嘉奖。” “多谢父皇!” 宋枝鸾把瓷瓶拿在手里,端详了会儿,便交给宫人放好,又坐着把茶喝完了,才施施然出宫。 宋定沅在宋枝鸾走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浮现过,他双眉紧皱,“进来。” 侯在殿外的金吾卫统领进来,抱拳道:“陛下。” “太子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侍卫回道:“太子前些日派人去了沧州的一处瓷窑,似乎是带了几件瓷瓶回府。” 宋定沅道:“哪座瓷窑?” 侍卫卡顿了片刻,即刻道:“不知,微臣这就派人去查。” “现在便去。” “是。” - 宋枝鸾从匣子里拿出瓷瓶,冰凉的瓶身晃荡帘幔外的阳光,呈现出极为好看的裂痕,交织成青花。 马车已经驶进昭仁坊,她还在回味方才宋定沅脸上的表情。 惊讶,生疑。 隐忍不发。 一座不知名的瓷窑能为皇兄烧出媲美官窑的瓷,那么是否有一座不知名的铁窑呢。 若烧出铁了,又是要做什么。 那座定南王身后本该证据确凿的铁窑成了宋怀章的过错,宋定沅还会待宋怀章如从前吗。 宋枝鸾说出那话就能想到宋定沅的反应,亲眼所见,那些细节上的变化还是让她觉得身心舒畅。 像一缕清风沿着呼吸进入肺腑,几月被禁足的不快烟消云散。 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急于甩清干系的定南王府,比她更着急。 宋枝鸾不期盼一次便能将宋怀章从太子的位置上拽下来,但这只是个开始。 日子还长。 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禁足这三月,宋枝鸾一直在想,如今到底能不能杀了谢预劲,倘若谢预劲在兴和八年之前便死在她手上,那么,再过两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叛乱该如何应对。 这是她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否则即便她如愿接回了姐姐,姜朝也已经满目疮痍。 所幸她想到了办法。 马车驶过昭仁坊,一路行至刑部狱。 暗无天日的地牢,浮动着血腥味和腐烂草根的味道,不时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隔着门的痛嚎,和啮齿秽物发出的吱吱声。 罗文仲面如死灰,双手双脚带着镣铐,等待他的是全家流放,女眷尽数充作贱籍,可怜他正值碧玉年华的一对女儿,也不知日后会受到何等折辱。 “我说罗大人,你也是真的倔,皇上摆明了不愿宣战,你却还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如今被他们抓着把柄,连累一家老小,何必呢?当初明哲保身,安享晚年,也不会在这受累。” 狱卒拿来热饭,道:“赶紧吃了吧,明日便要北上,天高路远,大人好自珍重。” 罗文仲看着饭,难以下咽,热泪盈眶地抓着他的手:“小弟兄,你可有我女儿的消息?” 狱卒做久了,对达官贵人沦为泥犬这事也司空见惯,但眼前这位将领有些不同,早年与他们家有些恩惠,是以在他轮值时会尽量照顾一二,“大人,咱们姜朝律法,充作贱籍的官家女子已发卖完了。小人没那本事能相助,怕要让您失望了,大人若有其他亲朋,小人愿意去传话,也为两位小姐做些事。” 发卖完了。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么。 罗文仲神色悲凉,眸底隐藏着难言的怨恨,苦水似乎在心口撕裂了口子,灌进去漫到咽喉。 朝中主战派本就稀少,长达十余年的征战,当初与他一起的老将已成白骨,安居一隅似也成了不错的抉择。 他此番遭人陷害入狱,又有谁能相救。 在岭北之地蹉跎至死罢。 “罗大人,何事愁眉不解啊。” 一道年轻的少女嗓音突兀的在地牢之中响起。 罗文仲和狱卒齐齐抬头。 宋枝鸾出现在铁门前,浑身金玉生辉,身后石墙上刻着小字的姜朝律令,她手上提着一盏烛台,露出的手指白皙如玉。 牢中的两人连忙跪下:“参见灵淮公主。” “不用行礼了,你先出去,本公主有话要与罗大人说。” 狱卒连连点头,弯腰出了牢房。 宋枝鸾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罗文仲,心里不胜唏嘘。 他此刻满身是渗透衣裳的血,形容枯槁,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上一次宋枝鸾见到他,他也是这副模样。 不过那时,他是那场席卷半个姜朝的叛军首领。 最后被谢预劲和秦将军缉拿回朝。 枭首示众。 宋枝鸾与他并无多少交集,仅有的一次,是在大战前夕,罗文仲送了两个女儿去她营帐,请求她庇佑。 后来传来捷报,罗文仲便将人接走。 罗文仲不知宋枝鸾为何来这,也许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此次他入狱,太子乐见其成,可却也不至于让灵淮公主亲自来送他上路。 宋枝鸾撩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罗大人坐下说话,本公主问你是在为何事烦恼呢。” 罗文仲谨慎道:“殿下多虑,微臣没有。” “当真没有?” 宋枝鸾话音刚落,罗文仲就听到廊道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可置信,抖着身体站起,死死盯着铁门外。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4节 两道令他日夜煎熬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爹爹!” “太好了,爹爹您没事。” “九儿,云儿!” 罗文仲和两个女儿哭做一团,声泪俱下:“你们怎么在这?” “是公主殿下派人救下我们的。” “还有玉奴姐姐,爹爹,孩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他抹着眼泪抬头,看见铁门外还站着一个女官,方才就是她带他的女儿们来的。 宋枝鸾与那女官对视一眼,后者便退下。 罗文仲带着两个女儿朝宋枝鸾跪下,郑重道:“殿下救命之恩,罗某毕生难忘。” 宋枝鸾扶起他,让两个小泪人先出去。 待两人走了,宋枝鸾才慢慢道:“罗大人,不瞒你说,我来这,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客气,轻殿下尽管吩咐!老夫一条残命,虽不中用,但也愿意为殿下豁出性命,但愿殿下好生待我一双女儿,老夫便是死也心甘。” 罗文仲垂着泪道。 “大人放心,我救下了她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但所求罗大人之事,确有危险。” 宋枝鸾想起刚才那对蜷缩在一处的姐妹两人,“我不要你做别的,在你到了流放之地,我会命人将你带离,送去西夷。” 罗文仲愣住。 “我的长姐朝阳公主便在那,这许多年,独自一人面对险境,我想把你送去保护她,直到本公主接她回来。” 在群狼之地,只有心有城府的老狼才能生存。其余人护不住姐姐。 这是一招险棋,但若走对了,便能化去许多麻烦。 她现在还在积蓄力量,做不到接姐姐回来,但她可以送她一把保命的刀。 而这把刀的软肋在她手上。 罗文仲几乎没有犹豫,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惦念,他当初从军,也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不让妻女被人欺辱,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罗某愿为朝阳公主鞍前马后,舍命相护,等待殿下到来。” “好,”宋枝鸾站起来,沉默许久,轻轻说:“替我向姐姐问好。” 再见的日子,不会远了。 - 五月晌午,京中闷热,宋定沅在皇后宫里用了膳,踏入养心殿。 前不久封妃,钦天监送来几个黄道吉日,他挑了个最好的日子,准备给灵淮与谢预劲赐婚。 就在今日。 坐下不久,谢预劲便来了。 虽说这桩婚事,他有**成把握,但慎重起见,宋定沅依旧传了口谕。 问上一问,也合乎礼数。 宋定沅赐了座,和蔼道:“这些日灵淮多亏有你教导,射艺大有长进。” “职责所在。” 宋定沅笑道:“可灵淮最让朕着急的,并非这孩子的学业,而是她的婚事。” “朕欲为你和灵淮赐婚,你可愿意?” 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捋着胡子,眼神里抱有一丝微笑,但询问的语气,也遮挡不住他对这桩婚事的志在必得。 谢预劲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他抬头,眸底静的像一面镜。 “臣不愿。” 宋定沅笑意凝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愿。 那为何主动接近灵淮,主动做她的夫子。 其余的人或许是想溜须拍马,但他谢预劲何须做出这些有违他本愿的事。 宋定沅看着他,语气已有些沉:“为何不愿?” 谢预劲道:“臣已有了妻。” 长久的静默。 宋定沅没料到谢预劲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什么时候,朕如何不知?” “妻已亡故。” 宋定沅细细端详谢预劲的表情,没有找到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圣旨拟了一半,他原是打算,即便谢预劲不答应,他也是要赐的。 可却未曾想到,谢预劲竟有一位亡妻。 宋定沅走到窗边,犹豫再三,开口:“罢了,你先退下。” 谢预劲起身离开。 回到国公府,前来修缮的府兵热火朝天地栽树,一半是他讨要来的玉色梨花,一半是西府海棠。 池面倒映出形形色色的脸。 却没有一张是她的。 谢预劲常常有种错觉,好似他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宋枝鸾坐在凉席上吃冰酪。 她会听到他的声音,笑吟吟的转头。 他的妻子已经死在那场大雪里。 他很快会与她相见。 没有宋枝鸾的这一世,也该早日走到尽头。 哪怕是同她一样的躯壳。 第42章 丧制国公府里衣冠冢。 “叫什么名字?” 公主府前厅,宋枝鸾半蹲下来,捏捏两个女孩的脸,梨涡微陷。 高的女孩怯生生道:“我叫罗九嶷,这是我妹妹如云。”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好名字。” 罗九嶷腼腆的露出笑容。 宋枝鸾道:“九嶷,如云,从今往后你们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伴读,因着你们两人如今是贱籍,对外只会称是侍女。以后若有机会,我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眼下你们只需安心住在府上便可。” 罗九嶷拉着妹妹罗如云跪下,感激道:“多谢殿下,殿下救了我们的命,已经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公主伴读的位置不敢肖想,只愿为奴为婢伺候殿下。” 罗如云也赶紧道:“多谢殿下!” 宋枝鸾让稚奴扶她们起来,道:“无妨,这只是小事,选伴读是给我选,我喜欢便行,即便父皇知道了,我也有法子应付,你们就不必推脱了。” “我不爱读书,那些典籍放着可惜,你们平时可以多看看,吃穿用度也不会亏待你们,若有人闹事,便告诉稚奴,她会处置。” 稚奴给她们递上巾帕。 罗九嶷瞬间涌出泪水,连声道谢。 她们的父亲只是五品官,虽有些不大不小的实权,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何其多,随便一只手都能碾死。公主伴读的身份,是她做小姐的时候都不敢妄想的,如今否极泰来,竟有这样的境遇,她绝不曾想到,心里也十分感激。 罗如云准备起身,眼见姐姐又磕了几个头,她也有样学样,磕了几个。 侍女带她们离开后,稚奴道:“殿下,这个时候让她们住进来,可是有些冒险了?” 罗家姐妹来到公主府,指不定会有从前的亲友前来探看,人一多便杂,若叫人发现些什么可是个问题。 宋枝鸾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送出去若出了事,谁知罗文仲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反倒连累姐姐,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稚奴思索片刻,点头。 - 用过晚膳,罗九嶷和罗如云跟随公主府的侍女来到厢房,那侍女笑着对她们道:“咱们公主心地善良,救过好些个家道落魄的官家千金,都是在府上当差的,若伺候的好,殿下会帮她们脱去贱籍,让她们自谋出路,你们也是如此。” 罗九嶷客气道:“多谢姐姐,我们定会好好伺候殿下。” “你们是好福气,虽然殿下救过不少人,但可没一个有你们这样脸面的,真是走运。” 外头的风声流传的极快,罗家姐妹的来路也很快就在府上传开了,发配去岭北的几乎十死一生,从前的富贵荣光都散尽。 听说玉奴大人是带着人从午门将人截住的,慢了一步便要流落烟花巷,堂堂五品大员的千金流落至此,当真是凄凉。 侍女贴心的告诉她们公主府的规矩,说清了方才离开。 “不愧是公主府,就连厢房都这样气派,”罗如云坐在榻上,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姐姐,咱们在这,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对,殿下会保护我们的。” 罗如云抿了下唇,看着罗九嶷欲言又止:“姐姐,日后在公主府里,你可莫再说些要为奴为婢的话,殿下需要父亲,才会救下我们,我们并不欠她,若万一公主哪日看咱们不顺眼了,想起你的话,真叫我们做奴婢了怎么办?” “方才那位姐姐的手粗的生茧子了,我不想也变成那样。” 罗九嶷听完她的话,生气道:“如云,你说的什么话?若非殿下及时派人来救,恐怕你我的命都要没了,需要父亲的人少吗?从前我们家富贵时,有多少人笑脸相迎,可那些人,一个个出了事全都没了影!唯有殿下敢冒着风险救下我们,向我们保证父亲北上的安全,你该庆幸殿下坦率,不管她要什么东西,都不会比三条性命更重要!那些表面说不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人才可怕。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你付不出的代价。” 这样言辞激烈,罗如云却也没有同她斗嘴,道:“姐姐如今想不通,以后会想通的,这些日姐姐辛苦了,我们早些歇着吧。” 罗九嶷道:“你总是自作聪明,小心作茧自缚。” 罗如云不语,打开门,去伙房叫人抬水。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5节 - 往年春狩都在四月,今岁事务繁冗,硬生生到了五月底。 夏日将至,树木丛生,稚奴为宋枝鸾准备衣裳时,也没忘记用雄黄、苍术,木鳖子调制蜜丸,烧在营帐里用来抵御蚊虫。 宋枝鸾从五足盘里吃了颗葡萄,门外许尧臣便到了。 她坐起托腮,笑着道:“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稚奴和侍女尽数退下,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许尧臣接过宋枝鸾递来的葡萄,握在手里没有吃,“今日早朝皇上大发雷霆,狠狠惩治了太子,殿下可听到风声?” 宋枝鸾实诚道:“没有,发生了何事?” “今日有官员上奏,查处了荔州一处铁窑,缴获了数百件刀剑,私铸武器是重罪,皇上听了禀告,强忍 怒意问话,太子和定南王相互指责,最后传召证人上朝,太子被定罪,皇上夺去了他治理政务之权。” “这便是狠狠惩治了?”宋枝鸾眼中本还有些趣味,听到后来,意兴阑珊:“只是暂时夺去治理政务之权,指不定什么时候,皇兄得父皇高兴了便恢复了。” 许尧臣却有不同看法:“皇上对太子向来满意,从不曾有过苛责刁难,这样的处罚还是头一次,说是‘狠狠’惩处,也不过为。” 宋枝鸾仔细想了想许尧臣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活了两世,皇兄大概是第一回被当众斥责。 “可我觉得,皇上这次对太子定罪,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许尧臣深思半晌,开口:“从前涉及太子之事,皇上总是三思而后行,当场便下定论之事,也是绝无仅有。” 宋枝鸾语气有几分懒散:“也许父皇这正是谋定而后动呢。” “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幕?” 宋枝鸾露出一个笑,“耳朵凑过来。” 她伏在案上,凑近了和许尧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许尧臣听了目露诧异,“你未曾派人,怎知荔州那处瓷窑乃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这个问题宋枝鸾没有继续回答。 她不可能告诉许尧臣,这是她上辈子亲耳从谢预劲那听到的消息。 定南王被太子参了一本,理由便是私造武器,宋定沅大怒,虽最后不曾抓住定南王的把柄,但宋定沅还是起了疑心,定南王府的处境也自此越加艰难。 许尧臣见宋枝鸾不回,沉默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那殿下接下来准备如何?” 这话已经隐隐有要同她“同流合污”的迹象了,宋枝鸾没有挑破,想了想,弯唇道:“主动生事容易暴露的,同样的事,皇兄做和我做,在父皇那可不会同一而论,犯不着去冒险,且就慢慢找寻机会。” 她表情逐渐变得正经。 自此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宋怀章被惩处,定南王安然无恙,一切的走向都会与上一世有天差地别的变化。 她也会失去一些未卜先知的优势。 也真正迈入了这场风云倾覆前的漩涡里。 以后走的每一步,都踏往未知,行事也需要慎之又慎。 - 此次前去狩猎的地方是距京三百里外的骊山猎场。 军队列为三路,左翼,右翼,以及中路都由将领领路,金吾卫统领直属于皇帝管辖,骑马走在最前,路上的草木已经被割退百步,视野开阔,战车围营,辕门竖旗。 宋定沅携带后宫嫔妃坐马车随军出发。 宋枝鸾和宋怀章是年龄最大的皇嗣,紧随其后,年龄小的公主皇子都留在宫里。 再往后便是王公九卿的官眷,浩浩荡荡,旌旗猎猎。 公主府需得安排人照料,宋枝鸾留下了玉奴,让稚奴陪着她来,还没到地方,宋怀章便进了车厢。 稚奴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宋枝鸾适时给了她一个眼神,她行礼退下。 宋怀章依旧衣着鲜亮,但眼中掩不住颓丧。 他万万没想到,那处瓷窑竟是宋亮为他设下的计,父皇失望的眼神让他夜不能眠。 历朝历代,被认定私铸武器的太子大都没有好下场。 幸好他是父皇唯一的嫡子,最大的皇弟尚且只有三岁。 还有一个深受父皇宠爱的亲妹妹。 想到这,宋怀章表情好看了许多,微笑着道:“小鸾,你这次可一定要帮帮皇兄。” 宋枝鸾长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皇兄怎么了?” “皇兄……遇到了一点麻烦,被奸人诬陷,父皇不信我的话,夺了我的权,你多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待皇兄自证清明,定会好好谢谢你。” “皇兄的话说的见外,皇兄对我这么好,我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说话,那也是理所应该的。” 宋怀章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小鸾,哥哥没有白疼你。” 宋枝鸾顺着他的话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会儿到了营地,我便求见父皇,为皇兄求求情?” “好,”宋怀章也笑了笑:“皇兄等着你的好消息。” 两人笑出声,车内气氛颇为温情。 - 营地驻扎也分了层次,皇帝居中,四下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绕主帐一圈,从左往右依次是皇后,三宫主位,再往外是宋枝鸾,宋怀章,还有谢预劲。 宋枝鸾一路上都没看见谢预劲,也没有费心去打探他在哪儿,那日他说的是,春狩结束便为她寻个新夫子,她便日日翘首以盼。上辈子便想杀她全家的人在她眼前晃荡的滋味,属实一言难尽。 宋怀章一路送宋枝鸾送到主帐前。 宋定沅就在里面。 他一早打听好了,“父皇刚用了淑妃娘娘的点心,此时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你进去他定然欢喜。” 宋枝鸾歪着头问:“皇兄,你怎么知道父皇用了淑妃娘娘的点心呢?” 宋怀章也没有多想,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道:“方才皇兄见着高公公出来,就问了一问。” 原来高公公这时候便已经是宋怀章的人了啊。 前世的一些疑团,在此刻又清晰了些,宋枝鸾仿佛在玩一串真人版的九连环,津津有味:“好,皇兄,那你先走吧,我进去了。” 宋怀章身姿如玉,点头。 看宋枝鸾掀帘进去。 宋定沅坐在主帐最中央的位置,正把一张白虎皮交给站着的青年。 谢预劲穿的一身黑色,比宋枝鸾上一次看到他时他的那身还要深,神奇的是,他连额间抹额,抹额间的玉都是黑色,细细的金线勾勒,却极易让人联想到丧制。 宋枝鸾觉得,重活一世,谢预劲的性情越来越古怪。 前段时间花枝招展,如今比起上一世更为阴翳沉闷。 朝她投来的目光也宛若一潭死水。 宋枝鸾受不了谢预劲这种看死人的眼神,和宋定沅行了礼,就笑道:“父皇,儿臣想和父皇单独说说话,成不成?” 宋定沅看了谢预劲一眼,道:“嗯,你先退下。” 谢预劲眼皮半阖,侧首对宋枝鸾道:“臣在营帐里等殿下。” 宋枝鸾皱皱眉,“等本公主做什么?” “教殿下骑射。” 宋枝鸾转头,没看他,“哦,知道了。” 宋定沅看两人对话,脸上没有了以往的乐见其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云。 那日问过婚事之后,他以为谢预劲口中的妻,是早年的谢家人与他定下的婚事,便派人暗中查探,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却在国公府发现了一座衣冠冢。 那座衣冠冢,也彻底断了宋定沅为他和宋枝鸾赐婚的念头。他的女儿是姜朝公主,那衣冠冢堂而皇之立在府中,将他们天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须得另做打算。 宋定沅思索着道:“你要同父皇说些什么?” 里头仍有两名侍卫守在门口,门外亦有侍卫巡视,高公公就跪在一旁等候差遣。 宋枝鸾眨了眨眼:“父皇,儿臣听人说,皇兄犯错让您不高兴了?” “听人说?朕看是听你皇兄说的吧?” 宋定沅提及此事,脸色瞬间变了,“他忤逆不孝,竟敢做出律法严令禁止之事,还污蔑他皇叔,胆大包天,必须加以严惩。” “父皇,可是皇兄说他是被污蔑的。” “此事你不用为他说话,朕查的很清楚,人证物证具在,没什么可辩驳的。” “父皇……” 宋定沅道:“宋枝鸾。” 高公公和宋枝鸾同时跪下,她额头抵着地面,小声道:“儿臣不说了。” 她都快演累了。 但这一趟,即使宋怀章不来,宋枝鸾也是必须要来求情的,若不求情,日后宋定沅想起此事的源头,她无意之中的那句话,指不定会联想到什么。 若来求情,倒可证明她就是无心之失。 他信与不信,宋枝鸾都得把这出戏唱完。 “起来吧。”宋定沅深叹一口气,看着宋枝鸾,眼里有些动容,“小鸾,这世间鬼魅行走于市,你秉性纯良,需得多为自己考虑,莫要当出头鸟,知道吗?”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竟是在叮嘱她莫要被人利用了。 哪怕是自己的皇兄。 宋枝鸾曾经如雏鸟般眷恋过宋定沅偶尔展露出来的父爱。 试图告诉自己,他也是迫不得已。 他已经做出了补偿,那么她也该尝试放下。 但宋定沅总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亲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6节 手碾碎这些妄想。 如今宋枝鸾不再需要了。 她像每一个孝顺的女儿一般,笑着起身抱了抱宋定沅,“嗯,父皇对我最好了。” 第43章 早亡他要去哪里寻原来的宋枝鸾。 从主帐出来,宋枝鸾便去了宋怀章的帐内,距她的营帐只有一尺之隔。 宋怀章见她来了,稳住声音道:“怎么样,小鸾?” 宋枝鸾摇了摇头,说:“父皇很生气,不让我开口,还将皇兄你比作鬼魅,让我莫要当出头鸟,被……你利用。” “父皇怎会……” “皇兄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高公公,他也在那儿呢,我多替皇兄你说了两句,父皇脸色就变了。” “皇兄自然是信你的,”宋怀章僵着脸坐下,“也罢,是皇兄考虑不周,连累你也挨训。” “这些都不要紧,父皇眼里容不得沙子,皇兄还想想想法子,尽快自证清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让父皇疏远了皇兄。” 少女乖巧的站在面前,一双杏眸清澈,浮现出一抹担忧神色。 宋怀章摸了摸宋枝鸾的头,感动道:“还是你心疼皇兄,但也无须太过担心,我是父皇的长子,更是父亲心里唯一的儿子,清者自清。” 这话若教他从前说,底气会足的多。 可现在,宋怀章说出来的口吻更像是自我安抚。 他何时受过这样大的惩处? 宋枝鸾点点头,“对,皇兄,不管如何,太子的位置都是你的。” 她笑着说完,好似当真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扫方才忧郁之相,兴致勃勃的同他讨论起午膳吃什么野味,到了要狩猎的时辰,走着轻快的步子离开营帐。 宋怀章垂头叹气:“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得另想法子了。 - 宋枝鸾从主帐离开不久,宋定沅便去检阅驻守的军队。 两名宫女端着果盘进来,净手焚香。 一缕雾慢慢升起,瘦的那名宫女纳闷道:“绿儿,你可有觉得这味道,与养心殿里有些许不同?” 较胖的宫女细细闻了闻,笑道:“我闻着是一样的,都是上好的龙涎香,若是年成不同,味也有差异,再正常不过了。” 瘦宫女点点头,“许是我闻错了罢。” - 围场内驱赶进猪獐鹿兔狐,还有两只吊睛白额大虫,宋定沅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定南王和一众国公,每一箭都等级森严,只有当皇帝射出了,其余人才论官衔围猎。 官眷大都等在营地,武将家的小姐又大都跟在队伍之中,宋枝鸾不欲听些场面话,一来二去耗费时间,便在侧方独行。 她射杀活物的经验太少,此次跟来也是实打实想锻炼一番。 正当她搭箭欲射时,有个身影从右上方传来:“手放低。” 宋枝鸾没等他说完就放了箭,一箭射中一只山猪,痛嚎声此起彼伏,这只山猪受了点皮外伤,欲朝她冲撞来,她扯起马绳准备躲一躲,后方三支箭齐发,竟将山猪的一双眼射瞎,一只射穿咽喉,轰然倒地。 宋枝鸾看着这只山猪,无端有些胆寒。 这样浑身尖刺,犹如甲胄,谢预劲射出的力道竟然能穿透。 她压下心头思绪,吩咐侍卫道:“把这只山猪带上,一会儿献给父皇。” 按例是有将猎物献给圣人的惯例,但这只并不是灵淮公主射死的,侍卫谨慎的看向一旁的谢预劲,见他没有开口,才招呼人过去将山猪的尸体搬起,让马驮着。 宋枝鸾双手握缰绳,指尖轻轻敲着,“老师不随我父皇狩猎,也不怕他怪罪?” 适才谢预劲在宋定沅的主帐里同她说的话,她没放在心上,也没去找他。这个围场里善于骑射之人如过江之鲫,虽说无人能出谢预劲之右,但这不是打仗,教她这个新手也绰绰有余了,因此宋枝鸾来这压根就没想过继续跟谢预劲学。 按说这是宋枝鸾理亏,但她倒是先发制人,不给谢预劲询问的机会。 谢预劲的外衫皆黑,里侧的中衣却是白的,两相映衬,各为极致,他一只手持绳,侧脸轮廓流畅,薄唇微启,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宋枝鸾的嘴。 “皇上知道。” 宋枝鸾哦了一句,皮笑肉不笑,“那老师,你要怎么教本公主呢?” 谢预劲道:“跟微臣来。” 宋枝鸾跟着他来到一片低矮的草丛,再往前便是一座小山包,遥遥的能看见底下葱郁的树林。 “这里空无一物的,让本公主射什么?” “等等。” 宋枝鸾便取了弓箭等着,用箭尾给马儿梳毛。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谢预劲道:“来了。” 她仰头一望,底下的树林里一阵骚动,数只鸟雀飞出。 “这就是今日的功课了?” 这许多日,宋枝鸾也熟悉了谢预劲授课的习惯,不消他回答,自己便驾马开始射。 林子里有谢预劲提前安排好的士兵,每当这些鸟雀以为无事,准备歇脚了,树干又是一阵抖动。 一开始宋枝鸾还有些怜悯杀生太多。 但鸡飞狗跳一下午,她边骑马边射中的鸟,只有区区五只。 数百只鸟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惊吓。 宋枝鸾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一直到回营地都不是很开心。 谢预劲的席位就被安排在她身侧,宋枝鸾让人将几只鸟拿去煲汤。 宋定沅坐在上位,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勇士提着猎物上前,高公公笑眯眯的报出各人的猎物,清点完数量,退去一边。 威严不失笑意的声音在野宴上响起: “看来这第一,非浩儿莫属了,如今年轻一辈可真是人才辈出。” 秦将军上前,拱手笑道:“侄儿雕虫小技,陛下谬赞。” …… 宋枝鸾坐在前头,侧过头看着谢预劲:“不是第一,谢将军觉得可惜吗?” 一整个下午,谢预劲都和她在那处空旷的地方射鸟,他的猎物只有一只狐狸,还有那只被她拿去交差的山猪。 谢预劲放下酒杯:“没什么可惜的。” 侍女已经开始上菜,宋枝鸾撩起袖子,舀了勺汤,吹凉了,决定用软法子:“老师不觉得可惜,本公主觉得,要不明日,老师也同他们去比比?” 谢预劲却道:“比过,无趣。” 宋枝鸾脱口而出:“那你看着本公主射箭就有趣了?” 整整一个下午,谢预劲都没离开过。 眼神如影随形,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以至于宋枝鸾每回射落空都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有种她真是他不成器学生的感觉。 这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宋枝鸾的错觉,两侧的交谈声似乎弱了一点。 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但收回为时已晚,便索性继续问:“嗯?” 谢预劲坐着的位置在宋枝鸾的下方,看她却需要低头,他对上她的视线,好一会儿,方才偏头嗯了一声。 宋枝鸾用疑问的语气模仿他嗯了一声。 随即,谢预劲用他那天生冷冰冰的音色道:“有趣多了。” 宋枝鸾:“……” 她用筷子戳了戳饭,不再与他说话,吃起菜来。 宴行大半,秦行之作为魁首,为众人表演驯虎。 那只大虎被关在兽笼之中,虎啸声仿佛能穿透人心,叫人神魂具颤。 这兽笼之外,坐着姜朝所有权贵,一旦有闪失,谁都承担不起。 宋定沅竟敢让秦威平的侄子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是在替秦家立威? 宋枝鸾胡乱想着,想起一事,“对了,谢将军,你说的春狩之后为本公主寻一位夫子,可有人选了?” “有了。” “谁?” 谢预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问道:“殿下很急?” 宋枝鸾道:“好奇而已。” “殿下见过。” “谁?” 宋枝鸾的目光从全场人的脸上划过,不知为何,想到了被她打发去成州找酒的秦行之。 “不会是秦行之?” 谢预劲动作微顿,那日宋枝鸾与秦行之相拥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看着她:“殿下想让他来……” 宋枝鸾立马道:“不想,可别。” 她没有日日被监视的癖好。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7节 谢预劲不教她了,定然经过宋定沅同意。要换夫子,宋定沅必定也会过问,她只是一时想不到宋定沅会派谁来,才想起秦行之。 谢预劲没把话说完。 篝火在他眼底静静升腾。 他看着宋枝鸾,她的神态,举止,性格,都与上一世太过相似。 可这一世的宋枝鸾并不爱他。 她们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 若要所有人都为宋枝鸾殉葬,那么她自己呢。 她不死,他要去哪里寻原来的宋枝鸾。 谢预劲陷入了迷沼。 - 在野宴上饱餐一顿,让宋枝鸾萎靡了半日的精神振作不少,怕肚里积食,夜里便带着稚奴出营帐散步。 没走多远,稚奴便拉住了宋枝鸾,悄声道:“殿下,刚才有个人进了太子的营帐。” 时辰这么晚了,宋枝鸾道:“什么人?” “稚奴也不清楚,他低着头,还蒙着面,太奇怪了。” - 太子营帐内气氛凝重。 宋怀章看着眼前人道:“可查到什么没有?” 来人跪下道:“太子殿下,那处瓷窑早在圣人派人去查探时便将所有与定南王有关的痕迹抹除了,他们是早有预备,属下……” “大半月过去,你还在同孤说这么没用的废话,孤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殿下息怒!” 宋怀章面色阴沉不定,“退下,继续查,再查不出就不要回来了。” “是!” 营帐内安静几息,帘后走出一人,拂尘扫过灯架,“殿下还请息怒。” “高公公,”宋怀章本是坐着的,此时站起身,“已一月有余了,父皇到底要何时才能原谅我?” 高起贤静默了一会子,道:“殿下当务之急,并非思索陛下是否还在生气,而是尽快复权。” “公公这是何意?” 略显昏暗的案旁,高起贤用拂尘扫去灰尘,请宋怀章坐下,边添茶边道:“殿下不知,皇上久咳难愈,有早亡之相,这些时日太医署查不出病因,已暗中处决了数人。” 宋怀章大为震惊,“父皇……” “殿下,请用茶。”高公公稳住宋怀章的手,将茶递过去了,方才站直道:“定南王是皇上眼里的一根刺,皇上愈是虚弱,这根刺就在血肉里扎的愈深。殿下原可坐收渔翁之利,奈何心急落下了把柄,被罚是小,失了皇上的信任是大。” “殿下想想,若这病久治不愈,以皇上的性子,会怀疑到哪个头上?” 宋怀章瞬间胆寒。 “何况皇上病重之事迟早会传扬出去,殿下一日不复权,便是给定南王一个绝佳的机会,若叫他站稳脚跟了,复与不复已无意义。” “因此时间紧迫,眼下春狩便是良机,”高公公道:“皇兄带了殿下来,便是有心给个机会,只看殿下如何做,才能如何重获皇上信任吧。” “老奴告退。” 第44章 讥讽“谢将军真痴情啊。” 谢预劲养了一只黑色长喙犬,来时跟在侍卫身后,没站起来就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高。 听说是郡里官员进献的,凶猛但极通人性。 宋枝鸾夹了一块肉,想要亲手喂它,侍卫看了一眼谢预劲,没有制止。 大犬吃了宋枝鸾投喂的肉,冲她摇了摇尾巴。 她摸它的头:“叫什么名字?” “阎王。” 宋枝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预劲重复:“阎王。” 宋枝鸾:“……” 上辈子她嫁给谢预劲时,这条黑犬已经被送去了大理寺,名声还不小,她有回坐着国公府的马车出行,马夫根她说有一条大狗摇头晃脑的追,宋枝鸾那时才见到它一次。 据说是老了又送回国公府颐养天年。 想不到当年那老犬还有这威风凛凛的名字,宋枝鸾给它多喂了几块肉。 “可以了,”谢预劲让人把狗带走,“再多会积食。” 宋枝鸾松开手,阎王不舍,尾巴摇的更快了。 谢预劲把马牵来,吩咐侍卫:“不准任何人进来,带阎王在外守着。” 显然是早有安排,侍卫听问,即刻带着犬离开,接着有人提着几笼兔子,打开木栏,一时间林里全是跳跃的白兔。 宋枝鸾拉着鞍,正准备上马,却听到一句:“慢着。” 她动作一顿,还没反过身,就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套了下来。 宋枝鸾低头一看,圈在她腰上的是一条手腕粗的麻绳,往上两块布做成类似襻膊的形状,从胳膊下穿过,收紧。 她今日穿的虽不是特别鲜艳,一身骑装长靴,可也是满身绫罗,腰悬美玉的,这条粗绳完全打碎了这种美感。 宋枝鸾转过身,一手抓在绳上,绳的另一端在谢预劲手里,他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她随意扯了扯,他还将绳拉的更紧了。 这种整个人被束拢的感觉让宋枝鸾觉得非常奇怪:“这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预劲正把麻绳缠在臂上,微微岔开的长腿笔直,马尾有一缕垂在平直的肩上,他平静的解释:“林间树多路不平,初练骑射容易摔马,绑着绳,微臣可以在危急关头拉住殿下。” “抓着一根绳你就能稳得住本公主?” “嗯。” 宋枝鸾没有想要试试真假的想法,他总不能真让她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蹬腿上马。 这一处不是昨日空旷的山顶草场。昨日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日练习骑射,谢预劲就选了个开阔的地方。今日是密林子里,时不时有横在路上的树枝和无处不在的低阶暗坑,一个不小心是会有掉下马的危险。 但在外头,这样的路才是寻常。 宋枝鸾手里持弓,骑行一段路后,视野里出现一只野兔子,她即刻从箭筒里拔出一箭,曲肘搭箭。 身下马儿还在继续沿着山路跑,宋枝鸾对准兔子松开箭。 那兔子本已躲在了树后,听到箭声,反而探出个头来瞧。 宋枝鸾那支有些偏的箭正好射中它眼睛。 她骑马过去,翻身下去提起兔子,快意道:“一发就中,看来本公主的射艺有进步。” 也不知道谢预劲是怎么做到一直与她的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的,两人之间的绳子一直保持着松乏。 宋枝鸾下了马,谢预劲也下了,他似乎多看了兔子两秒,才抽出箭,目视前方:“笨兔子。” 宋枝鸾:“……” “什么意思?本公主射的兔子就是笨兔子,你射的就是聪明兔子?” “咻!” 一支箭从眼前急掠而出,似乎也射中了一只兔子,那兔子发出微弱的叫声。 宋枝鸾盯着射箭的人,没往箭那头看。 谢预劲射完,轻描淡写的道:“臣说的是这只。” 宋枝鸾弯了弯眼:“本公主怎么觉得不是?” “殿下以为臣说的是哪只?”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眸,树影与阳光交织而成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抹额和瞳孔上。 声音被风声压低。 尾调带出长久沉默。 宋枝鸾凝视着谢预劲这张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的脸,对方也在凝望着她,隔着斑驳日影与漫山遍野的绿,她突然有种奇异的直觉。 谢预劲现在正在想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可他在想她。 是想起了前世的事么。 也不知道上辈子谢预劲有没有坐上帝位。 是何人来帮她收尸。 重生回来,前世所有筹谋毁于一旦,谢预劲却比她还沉得住气,什么异动都没有,闲的整日出没公主府。 宋枝鸾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笑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皇兄说,你拒了父皇的赐婚,你和本公主的,是吗?” “是。” “听说你有一个亡妻,是谁?” 这一次,宋枝鸾从谢预劲眼里清晰捕捉到了 一丝微弱的颤意,和极快闪过的痛楚,像有什么在他体内皲裂开来。 她的话似乎叫他想到了不好的事。 长弓应声而裂。 宋枝鸾太过聚精会神,崩坏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8节 谢预劲把弓丢掉,没有回答宋枝鸾的问题,连臂上的绳都丢在了一边。 他没再看她一眼,接着翻身上马,欲要离开。 马背之上,谢预劲伸手去捞马绳,却没有握稳,从他手边滑落,他呼吸声变得有些乱,看向马绳,目光却有些失焦。 可宋枝鸾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是故意问这个问题的,最后的话还没说出来呢。 赶在谢预劲离开前,宋枝鸾走到他的马边,用好奇的语气问:“皇兄还说,谢将军在国公府里为亡妻修了一座衣冠冢。整日穿着黑衣,坐在冢前用膳,如今又拒婚,是在为你的亡妻守孝……不对,守节吗?” 一口一个亡妻。 宋枝鸾一向都知道怎么惹怒谢预劲。 只是她大都时候希望他开心。 虽不知道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愧疚后悔,亦或是其他,但动怒是真的。 他越是动怒,越是失态,她心里就越是舒畅。 “谢将军要为你的亡妻守节多久呢?三年,五年?” 如果谢预劲回头,便能看到宋枝鸾眸底的讥讽神色。 但他没有。 他坐在马上,高大的身体将太阳挡住,一动不动。 看不到他听到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 宋枝鸾感到很可惜。 枝叶婆娑,山风阵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的宋枝鸾都有些累了,才传来了谢预劲的回答,随着马蹄声渐远。 “守到臣死。” 宋枝鸾有些浮夸的啊了一句,还是笑着:“老师真痴情啊,世间如你这般痴情的男人可不多了。” 她说完,也失了兴致。 谢预劲离开了。 宋枝鸾慢悠悠地将腰上的绳子从头顶脱出来,牵过马翻身而上,继续射兔子。 她没有叫住谢预劲,也不觉得在经过这么一番阴阳怪气的话之后,他还会留下来教她射箭。 指不定后面这几日她都用不着应付谢预劲了。 宋枝鸾带上稚奴在这片林子里练习了一日,直到破晓时分,宁静被打破。 侍卫跑来,急慌慌道:“殿下,陛下遇刺了。” 宋枝鸾目露惊讶,和稚奴对视一眼,策马回营。 在主帐前想进去时,看到许尧臣,宋枝鸾便将他拉到一旁,问道:“怎么回事?” 许尧臣看了眼周围,道:“在猎场东北方向遇刺的,当时微臣的父亲还有太子都在,刺客出现的很突然,在外场巡视的将士全都没有察觉异常。” 宋枝鸾听到“太子”,就问:“我皇兄受伤了吗?” “没有。那伙人分明是冲着陛下去的,太子欲去挡箭,但射箭的人准头极好,没有伤到太子。” 宋枝鸾沉思几秒,忽然笑了笑:“嗯,行刺的人可抓着了?” “抓着了,就在营地里,谢将军已经过去审问了。” “知道了,本公主先进去看看情况。” 要是宋定沅在这个时候死了,那对她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宋怀章还坐着储君的位置呢。 许尧臣点头。 - 主帐里,两位御医可谓是急白了头,盆里的血水一盆盆倒出,看着骇人。 皇后裴氏守在宋定沅身边,宋怀章也坐在床沿,似乎还未从那场刺杀中反应过来,脸色白的像纸。 宋枝鸾问御医:“父皇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贼人虽没有射中皇上要害,但皇上咳疾未愈,这一箭下去,恐也极为伤身,但性命暂时是无虞的,休息一夜,过两日就能醒来。” 宋怀章的脸色更不好了。 裴氏又哭又笑:“本宫就知道皇上洪福齐天,定会安然无恙的。” 御医连连点头,前去配制草药。 宋枝鸾稍稍放下心,看向宋怀章:“皇兄,你没事吧?听说父皇遇刺的时候你也在,可有伤着?” “皇兄无事。” “是么?可要叫御医瞧瞧,我看皇兄你的脸色不大好。” 御医听闻,也不敢耽误,连忙又号了号宋怀章的脉。 “太子殿下许是受到了惊吓,待微臣给殿下开一副安神汤,喝下便好了。” 宋枝鸾道:“现在便去开吧,莫要耽搁时间。” “是,殿下。”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刺杀父皇,抓住来定要严惩不贷,”她紧挨着宋怀章,在宋怀章听来,每个字仿佛就响在耳边,“皇兄你说是不是?” 宋枝鸾说完,裴氏立刻道:“正是,这一行人,本宫瞧着是有备而来,并不是外边的刺客,而是里头的……” 主帐内,两个御医已经出去,高公公亲自服侍在身侧,宋定沅昏迷不醒,除此之外,便只有宋枝鸾,皇后和宋怀章。 裴氏说话期间,宋枝鸾若有若无的将视线落在宋怀章身上。 “谢将军恩怨分明,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宋枝鸾把手搭在宋怀章的肩上,安慰:“皇兄,你也勿要忧心,一会儿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便睡下吧。” 裴氏也劝:“是啊,怀章,皇上出事之后,你一直守在身侧,已是十分孝顺了,皇上这有本宫,你且安心走吧。” 宋怀章面对两人的关心,也未推拒,行了礼便退下。 主帐外早有等候的诸多官员,见太子出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高公公跟在宋怀章身后,朝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太子殿下忧思过度,需要休息一阵,皇上圣体无恙,过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多谢高公公告知。” “有高公公这句话,那微臣就放心了。” “……” 宋怀章与他们一一告辞,回了营帐,高公公方才露出惶恐之色:“殿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宋怀章顷刻间卸了力,冷汗连连,“该死的奴才,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伤到父皇,箭要往他身上射!哪知那群人一箭就射中了父皇,一旦射中父皇,那么整件事就变了,那叫弑君,是意图谋反! 若真射死了,那便也罢,偏偏还未射中要害。 高公公眼珠乱动,“太子殿下,您的死士都训练有素,老奴觉着,他们绝不可能犯这样的过失,莫不是有人浑水摸鱼?将这事假戏真做了?” 宋怀章也怀疑,“即便如此,眼下麻烦还是在孤,孤的刺客都是死士,绝不可能开口,可若有人蓄意留下证据,一旦被发现这些与孤有牵连,也是百口莫辩。” “殿下不如去谢将军那里走一趟,探个情况。” 这个探情况,可不是单纯的探情况。 高起贤话里有话,宋怀章也听的明白,“若只有谢预劲,那还好说,他与我交情匪浅。但那被抓的刺客身边还有金吾卫统领,那是秦家的人,父皇的心腹,此刻前去,怕也无用了。” 宋怀章从未有过如此胆战心惊的时刻。 也不知等父皇醒来,等待他的是何种命运。 “到底是谁……”他恨恨咬牙,“若孤度过此难,有朝一日,必将他抽皮剥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45章 笑靥“殿下看上了谁?” 人心惶惶一夜。 翌日,皇帝醒来的消息便如叶落池中的涟漪,扩散到了各路王侯公卿的营帐内。 宋怀章是第一个被叫进主帐的。 宋枝鸾得知消息,秉承着不能错过精彩好戏的念头,也跟着钻了进去。 围着宋定沅的,是一路跟随他打下江山的心腹重臣。虽说比起兴和元年,这个数量已经少了许多,但能活到如今的,也是威压十足。 谢预劲肤色如玉,腰悬长剑,是其中最年轻的紫袍金带。 宋枝鸾一露面便是泪盈盈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宋定沅宽慰了她两句,也没有让她离开。 看起来审判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宋怀章甚至没有发觉宋枝鸾的到来,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父皇……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儿臣冤枉……” “冤枉!”宋定沅由皇后扶着,靠在绣金枕上,咬牙切齿道:“朕不过暂时夺了你的治国之权,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竟敢对你父皇下如此狠手!”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当真不知!” “若非谢预劲反应及时,抓住了那几个贼人,朕也想不到你会有如此居心,是,你是可以说自己冤枉,但人证物证具在,朕问你有何冤枉可言!” 宋怀章彻夜未眠,想的便是如何开脱。 若他咬定自己与宋定沅遇刺一事无关,将这事推给旁人,日后宋定沅若查出此事和他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免不了一死。 坐实了他意图谋反弑君。 唯有坦白……将这一切粉饰过去,以退为进,也许还有活路。 饶是做了一夜的准备,宋怀章面对宋定沅,还是惊惧交加,难以开口,最后一狠心,哭道:“父皇明鉴!儿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您从未对儿臣恶语相加过,从未处罚过儿臣,上月却听信奸人谗言疏远儿臣,儿臣心有不甘,便想出一场苦肉计,想要用性命给父皇您证明儿臣所言非虚——” “谁料,谁料那群人下手不知轻重,”他声泪俱下,像是要哭晕过去,“儿臣叮嘱他们,不能伤到父皇,不能伤到父皇,尽管往儿臣身上射,即便射死了儿臣,能以此证明儿臣对父皇的忠义,死有何憾!但求父皇能明白孩儿的孝心!明白儿臣绝不可能做那等欺上罔下之事!他们嘴上答应的好,却还是伤到了父皇,儿臣实在无脸再见父皇,父皇,您请明鉴!儿臣对您绝无二心啊!” 他说完这话之后,许相立即跪下,清声道:“皇上明鉴!这是这些贼人昨夜呈上的证词,太子所言非虚,他也是一时糊涂啊,皇上。” 宋定沅一口血气冲上喉咙:“废物!畜生!竟敢将你父皇的命当做儿戏!”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59节 宋怀章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 宋枝鸾坐在末座,拿着巾帕擦拭眼泪。 谢预劲看了她一眼,眼里已丝毫不见昨日失态。 变得漠然,生人勿进。 宋怀章膝行一段路,紧紧抓住宋定沅身上的被子,仰头泪目道:“父皇,儿臣是随您一路从灵淮郡走到如今的,儿臣什么脾性,您岂会不知?父皇,求您看在母后,看在朝阳皇姐,还有灵淮的份上,饶过儿臣这一回吧。除了父皇您,儿臣是她们唯一的亲人了。父皇,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在宋家,在偌大的姜朝,他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这是宋怀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但宋定沅定然懂他的意思。 宋枝鸾听到“皇姐”这个词时,眼眶里的眼泪都凝住了,眸底有一刹那的黑沉。 宋怀章连连磕头。 一众大臣也跪下,为太子求情。 谢预劲没有动。 许久。 龙榻上传来一道深深的叹气声。 宋定沅似乎朝宋枝鸾坐的位置投去了一眼。接着,饱经沧桑的眼睛看向宋定沅。 “太子愚钝无知,犯下大错,念其于社稷有功,着幽禁东宫半年,无诏不能出。” 宋怀章瘫软倒下,连声谢恩。 宋枝鸾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刺杀这样的事,发生在宋怀章身上,宋定沅竟也能轻飘飘的揭过。她倒是小看了宋定沅传位给宋怀章的决心。 不止是宋枝鸾这么想。 在场的所有人回去后,恐怕也要仔细想想了。 宋定沅的这道旨意,看似处罚了太子,却在昭告所有人,即便太子做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事,他也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未来的天下,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宋怀章坐。 谁都不能肖想。 那些在朝中摇摆不定的朝臣,也该早日看清局势。 等宋怀章幽禁解除,恐怕会风头更甚至,地位更为稳固。 是以宋怀章才会喜极而泣。 出了营帐,他更是难以掩饰脸上的喜色,良久,眉宇间才渐渐浮上阴翳,“孤没死,便该你死了。” “来人。” “是!” “好好查查前日夜里哪些人调遣了侍卫,那日巡逻之人尽数来回话,尤其是定南王那里,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侍卫抱拳:“是,属下即刻去办。” - 宋定沅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回宫中,前朝议论纷纷,未随春狩的京官本对此次参与围猎之人十分艳羡,哪知出了这等事,纷纷庆幸不已。 宋亮向底下人训了话赶出去,将袖中一截纸展开。 这是民间常用的纸,不寻常的是上面的字—— 天干物燥,小心狸猫。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即使是武夫也耳熟能详。 遇刺一事发生前夜,宋亮喂了马进帐休息,却在枕边发现了这张字条。 没有落款,更无从查起,看上去言之无物。 但因有那块瓷的前例,他并未将这当做意外。 有人在暗中助他。 宋亮不知此人的目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此人绝对与宋怀章有仇。因此顺着字条的意思,打更时分果然发现了宋怀章手下一群人鬼鬼祟祟,并顺藤摸瓜,让自己的人浑水摸鱼,射出那一箭后咬舌自尽。 究竟是谁? 还有此物。 宋亮捻了捻从瓷瓶里倒出来的粉末,发现纸条时,纸条上压着一个瓷瓶,这瓷瓶没有什么玄机,里面装着的粉末虽有些毒性,但抹在箭上,加上一瓶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 是幌子,还是什么? 他思索无果,谨慎的将里面的东西销毁。 …… 因已查清此案,宋定沅的身体也不宜舟车劳顿,便准备在骊山围场多停留数日,待伤情稳定再上路。 遇刺之后,也无人敢展露雅兴。人人自危,白日里朝主帐里请了安便都安分回去,只有少数人还在四处游逛。 宋枝鸾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稚奴牵着她的马道:“殿下,听说太子殿下几日都未曾踏出营帐一步了,拿进去的吃食也都原封不动的被送回……” 想必是气急败坏,一门心思要找出从中作梗的人。 宋枝鸾着实不想再见宋怀章,奈何在宋定沅眼皮子底下,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正欲去寻宋怀章,迎面就撞见了他。 宋枝鸾没有下马,看着宋怀章,眼角微弯道:“皇兄,我正想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宋怀章是特意来找宋枝鸾的。 等回到京城,他被幽禁在东宫,诸多话不便传,还是一并在此地说完的好。 “小鸾,你今日怎么没和谢将军练习骑射?” “谢将军忙于国事,我怎好叨扰。” 宋怀章看着单纯的妹妹,想起属下的报告,心里有些犹豫。 在他背后捅刀之人做的干净利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若是定南王府,他倒能安心,只怕不是,腹背受敌,这才危险。 他已不像前日那般不安,宋定沅的圣旨如同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头脑冷静下来,不再战战兢兢,说话也找回了从前的平稳。 沉默了一会儿,宋怀章开口笑道:“谢将军自请为你教授射艺,定是心甘情愿的,你懂事是好,可也要记得与他好好学,莫要因些小事生分。” 末了,怕宋枝鸾听不懂,宋怀章又补充道:“多多与谢将军往来,于你,于皇兄,于父皇都好,要想打下西夷,也少不得谢将军的相助。” 他玉树临风,话里话外的嘴脸却难看的很,分明是为了自己,却要将所有人都拉扯上,好似他 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从前她竟被这副模样骗的团团转,宋枝鸾胃里有些翻腾,仰起头颈,这种不适方才缓解。 “明白了,皇兄。” “真明白了?” “当然,”她含笑道:“不如这样吧皇兄,我现在就去找谢将军?” 宋枝鸾要换夫子的事宋怀章知情,只是此前顾不上管。当他们只是像从前那样吵嘴,一会儿便好,听她这样承诺,宋怀章放心不少:“那再好不过了。” “小鸾,等皇兄幽禁出来,你也算熬到头了,距离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光也不远了。” 他满心欢喜。 父皇病中受伤,折损寿命,距他坐上皇位,也不远了。 在他禁闭这段时日,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哪一环节都不能出错。 谢预劲是他缺少不了的臂力,需得牢牢拉拢他。 “你切莫意气用事,莫要天真,轻信于人,谢预劲与你与我相识数年,若有危难,可去求他相助。” 她能有什么危难? 是在说,万一他有危难,有人趁他被禁足陷害他,就让她去向谢预劲求助吧。 宋枝鸾点点头,迎着阳光,整张脸沐浴在日色之下:“好。” 宋怀章伸出手,覆上她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宋枝鸾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方才扯出巾帕,一根一根的擦拭指间。 眼帘下一双清瞳毫无笑意。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毫发无损的再出东宫吗,皇兄。 到底是谁天真。 - 宋怀章的一番话,让宋枝鸾不再犹豫。 在知道谢预劲也重生了之后,他在她心里就排到了必死之人的首位。 但什么时候动手,也是个问题。 如今逆党头子被她秘密送去西夷,一群乌合之众,有其他将军足以防患于未然,有无谢预劲,都不成问题。 潜在的隐患没了。 父皇对谢预劲多有忌惮,他手上有六万亲兵,驻守京南,但李国公和永安侯带着十万兵马就驻扎在京北,随时可以勤王。 皇城中还有秦家人主领的金吾卫。 宋怀章被幽禁,盟友没了。 谢预劲重生的时日并不长,没有前世那样周密的筹划,还有隙可乘,时间再久些,只怕来不及。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0节 宋枝鸾骑马来到山林尽头,眼神越来越坚定。 谢预劲的危险程度,与宋怀章和定南王不可同日而语,他知道的东西比她更多,他死的越早,她们的处境就越安全。 但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心里并不感到雀跃。 历经爱恨都极致的一世,有些细微的感受都像眼前倒行的树影,离她远去,分辨不明。 当初谢预劲对她下杀手,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宋枝鸾不再去想,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而过。 …… 宋枝鸾派了手底下的人去找寻谢预劲。 等了没多久,侍卫来报:“殿下,将军就在山脚和许相说话。” “知道了。” “是。” 宋枝鸾扯过缰绳,驾马下山,跨过一条溪流后,在一棵根系庞杂的杉树下勒住马绳。 马儿打了几个响鼻,惊动了在河边谈话的两人。 许相见是宋枝鸾,行礼之后便对眼前的青年道:“那便劳烦将军继续督查了,若有消息,太子殿下定会谨记将军的功劳。” 谢预劲身后也是一棵古树,枝叶葳蕤,遮天蔽日,把他的身材衬的高挑精瘦。 他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许相也不再说,往营地走去。 宋枝鸾下了马,将马绳丢给随行的侍卫,背着双手走到谢预劲面前,微微一笑:“老师好久不见。” 谢预劲的眼神轻的像一片羽毛,从她身上划过,落在远处。 “殿下有何事?” “老师怎么不在营中,来了这里?叫我好找。” “等人。” “谁?” 谢预劲道:“殿下的教习夫子。” 宋枝鸾愣了愣,暗道一声糟糕,看来那日她提起衣冠冢的事,当真将他惹狠了,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要找机会杀他,先不论成功的几率与否,还有什么机会比如今的身份更合适的?她甚至可以随意进出国公府而不会惹人猜疑。 况且当初她寻夫子,可没寻到谢预劲头上,非她所愿,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是谁?” “吴将军。” “吴老将军?”宋枝鸾回忆起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脸孔,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定然就答应了,能请的这位老将教她,也是幸事,“吴老将军年老体迈,若是教我的时候磕着碰着了,岂不是罪过?不妥不妥。” “何将军?” “何将军也只比吴老将军年轻个几岁,也不妥。” 谢预劲沉默了半秒,看她一眼。 “殿下想要年轻的?” “年轻的好,年轻人能聊到一块,最好和谢将军一样年轻,射艺一样好。” 青年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殿下看上了谁?” 宋枝鸾走近了点,道:“你啊。” 谢预劲眼里无波无澜。 “老师,那日是我冒犯了,本来我那日便想同你道歉,奈何出了事,就这样一拖再拖,今日有了时间,我便来了。” 光斑如碎金,旧日鸟巢如疤痕附着在松衫上。 少女看着他,裙间玉环轻响,笑容一如从前:“你莫要与我置气。” 谢预劲看起来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往后退了一步,倚靠在树上,避开她的注视,只留一个侧脸和高束的马尾。 她不是宋枝鸾。 宋枝鸾已经死了。 在国公府种满梨树的宋枝鸾,为他下厨的宋枝鸾,在太液池桥下抱着他失声痛哭的宋枝鸾。 他再快半刻钟就能救下的宋枝鸾。 即使是同一个人,她也不是她。 宋枝鸾弯的腰都开始疼了,才听到青年的嗓音,语气疏离,“殿下很想学?” “是!”宋枝鸾露出一只梨涡,“老师,新夫子是不是就不用找了?” “不用。” 他嗓音略低,却沉而有力,好似也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来教。” 第46章 进府这是她的衣冠冢。 太子受罚,皇帝受伤,春狩鸡飞蛋打,无人不在心中期盼早日回京,免得再生波折。 到了返程的日子,个个精神抖擞。 金吾卫护送一众官员前往皇宫,按照惯例,归来需要用猎来的牲畜祭祀上苍,才算作结束。 而未至殿内,宋定沅便下旨让宋怀章径直回东宫闭门思过。 宋枝鸾特地去送了他一程。 东宫门前,宋怀章还身着四爪金龙袍,周身笼罩金辉,富贵烨然,他目光里有颓意,但却并不多,“小鸾,不用再送了,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该明哲保身,勿要惹祸上身。” 何等熟悉的话。 他摸着宋枝鸾的双环髻,如同每个温厚的兄长:“这几个月皇兄不在你身边,你得小心行事,勿要惹祸,免得父皇生气,又将你禁足了。” “好,皇兄。” 宋怀章看着妹妹不舍的表情,顿了一下,佯装无意道:“父皇遇刺的前夜,小鸾你在哪里?” 宋枝鸾道:“我在自己营帐里呢。” “没有出去过?” 瞧着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以置信,宋怀章解释道:“皇兄不是怀疑你,只是皇兄以为,你夜里总闲不住,也许会看到些什么。” 宋枝鸾似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表情好了些:“我就出去过一次,因着前些日听梁永伯爵府的二姑娘说起 谢将军养了一只漂亮的猎犬,便欲去瞧瞧,牵着消食,可谢将军不在,过一会儿有人同我说太晚了,明日牵来给我玩,我便回去了,之后再没出来过。” 宋怀章抓住几个字眼:“什么时辰?” “我只记得,用过夜宴之后,我沐浴完,还同稚奴下了两盘棋……这之后方才去寻的。” “具体些,你再看看。” “约莫是亥时。” 宋怀章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宋枝鸾关心道:“皇兄怎么了?” 远处金吾卫的行进声闷闷响起,等到看不见队伍尾巴了,宋怀章才终于开口,风轻云淡的口吻。 “无事,你先走吧,皇兄进去了。” 他留给宋枝鸾一个背影。 宋枝鸾对着他的背影,眼里转出来的不舍眷恋也尽数消散,变得如水一般沉静。 - 宋定沅刚附耳听高公公说了什么,一道声音就从侧边响起。 “皇上,是灵淮公主。” “让她进来吧。” “是。” 高公公退下,请宋枝鸾进了车厢。 她一副准备挨训的表情,宋定沅无奈地看她一眼,面容憔悴,“父皇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么,你去见自己的皇兄,朕难道还会罚你?” “父皇圣明。” 宋枝鸾听闻迅速坐下,拿起执壶为他倒茶,在这些小事上,宋定沅从不会说些什么。 “那父皇,儿臣可能问问,父皇准备什么时候放皇兄出来?” “他让你来朕这试探的?” “没有,只是儿臣关心皇兄,不忍他在东宫里待上太久。” 宋定沅想到自己视作继承人的儿子,眉心收拢,“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就放他出来。” “皇兄已经知错了,他也是一时糊涂。” 宋枝鸾说完,宋定沅就冷哼了一声。 “确实糊涂!” “他现在还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他道:“他以为朕是在罚他这一箭的事?大错特错。等他什么时候真正想清楚了自己错在何处,才当得起太子之位。” 宋枝鸾观察着宋定沅的神态,心底竟无端冒起了一股寒意。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1节 重生以来,她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也没有行差踏错,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这让她不免有些松懈。 忘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吞并了数支起义军,将不可一世的北朝逼的奄奄一息,虽是三足鼎立,却是占据了最中央之地。 他见过的阴谋比她多的多,也比宋怀章多的多,也许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推波助澜。 不,他也许……一直是知道的。 宋枝鸾看着宋定沅的脸,那么他动怒的便是,费心劳神培养的储君,竟然如此轻易的一次次落入陷阱,毫无反抗之力。 老狐狸。 宋枝鸾心里暗道,安静下来,细细捋清局势,确保没有一处留下痕迹。 她掀起车帘,往紧随其后的定南王府马车看了眼。 宋缜此次春狩没有来。 定南王在这次宋怀章受罚之后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宋怀章被幽禁之时,他们定会极力扩大自己的优势。 宋定沅正是在等他们得意忘形吧。 定南王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已经到了风口浪尖,若不收敛,很可能…… 宋枝鸾放下车帘,听得宋定沅继续道:“……谢将军待其亡妻情深义重,朕也不好多说,你的婚事,朕会重新考虑。” 前面他的话她没听,刚留心听就听到这一句。 宋枝鸾露出抵触神色。 宋定沅皱起眉:“你莫不是还惦念着姓喻的?” “……没有。” “谢将军娶不了,许家小子与你青梅竹马,你也不愿,朕不勉强你,但这个人,你需好好考虑。” “谁?” “秦行之。” “谁?”宋枝鸾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失灵了,“父皇是在同儿臣开玩笑吧?” 宋定沅道:“论家世,他是秦将军的嫡子,必定承袭爵位,论样貌,仪表堂堂,你从前对谢将军多有青睐,他长得与谢将军也有几分神似,不是极好?再者他们秦家一门老小都对父皇忠心耿耿,你若嫁给行之,日子定然好过。” 宋枝鸾终于明白,她第一眼看到秦行之时感觉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他不仅是父皇派来看着她,警告她安分守己的。 他还是父皇为她选的预备驸马。 怎么偏偏是他。 宋枝鸾看着宋定沅的神情,知道这一次恐怕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怕两家反目成仇?对于秦家而言,恐怕她闹上了天,养一百零八个面首,也不会让他们对父皇不忠。 宋定沅看她眉心紧锁,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小鸾,朕可以给你最多半年时间,等你与秦行之相处融洽,再行赐婚,但这次,勿要再让朕失望。” 见宋枝鸾扭过头去,宋定沅慈爱的看着她,“小鸾,不论你怎么想,前些个婚事,父皇或许有些私心,但这桩婚事,对你的好处更多,你日后会明白的。” - 宋枝鸾回到公主府,心事重重,脸上也没了笑。 玉奴这段日子守在公主府里,多日未见宋枝鸾与稚奴,早早便等在府前。 接了两人进来,宋枝鸾进到花厅,屏退所有侍女,暂时将她的婚事放下。 还有半年。 倒也不算太急。 宋定沅早有旧疾,又中一箭,还日日在养心殿里浸泡,半年之后是什么光景还难说。 眼下还有重要的事。 宋枝鸾道:“本公主不在府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公主府里有几百亲卫,更有些安插进来的将士,这些人都听候玉奴调遣,即便有事也能摆平。玉奴清楚宋枝鸾问的是密道的事,一连过了这许多日,可有遇到问题。 “一切正常,”玉奴道:“距皇宫近的那条已到和兴坊了。” 和兴坊。 宋枝鸾在心底默念这个地方,提醒道:“那里权贵云集,切要小心,勘定了位置再挖,莫要挖通别家密道去了。” 玉奴点头,“殿下放心,我们已经提前勘查过。” “等等……” 玉奴看到宋枝鸾的眼睛亮了许多,“挖通。” “怎么了殿下?” 宋枝鸾埋藏在眉眼间的忧色散去不少。 真是灯下黑了。 她分明有一个,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宋枝鸾把自己的想法同玉奴和稚奴说了,岂料玉奴第一时间反对。 “殿下,若是清楚谢国公府底下的密道是何走向,这法子倒有些可行,只需及时掩埋就落不下什么证据。可谢国公府戒备森严,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做不到完全避开。” “也许可以做到。” 宋枝鸾思索道:“我知道那下面的密道是什么样的。” 谢国公府,那可是她住了数年的地方,她差点将谢国公府整个翻过来,公主府她住的时间还没有国公府长,那才真的是熟的同自己家一样。 玉奴看了看宋枝鸾认真的神情,奇怪道:“殿下怎会知道?” 稚奴望着宋枝鸾。 宋枝鸾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悄悄把这条密道打通了,以后想悄无声息的进谢国公府,也只是走远点路的功夫。” 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 任他们将府上之人,进出官员查个遍,查到满城腥风血雨也无妨。 谢国公府里都是谢家亲兵,能接触到谢预劲的侍卫都是他的亲信,平日里他就不好近身,比起安插人手进去徐徐图之,这个办法要快的多。 玉奴陷入沉思。 宋枝鸾的这个主意初听疯狂,可细细想来,竟是可以做到的,虽也有被发现的风险,可胜算并不算小。 稚奴听了这话,犹豫着道:“殿下为何想对谢将军下手?谢将军曾为公主送过救命药方。” 况且宋枝鸾话里隐约透着紧迫之感。 “原因等日后再告诉你们,”宋枝鸾看着两人,垂眼道:“他是敌非友,也许还是我们最为强劲的敌人。” 谢预劲最近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这让宋枝鸾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有尽快,尽快结束,她才能安心。 稚奴听进了她的话,点头道:“是,殿下。” 玉奴拿来纸和笔,道:“殿下将国公府密道画出来吧,我好与人好好商量。” 宋枝鸾拿过笔,正欲画下来,可下一秒,她眼皮微抬,笔 尖迟迟未落。 “不妥。” “哪里不妥?” 宋枝鸾放下笔,谢国公府的密道,她是熟,熟悉的闭着眼也能找到机关,黑着灯也能不撞到墙。 可谁知这一世有没有变化呢。 若谢预劲没有重生,她是可以直接画下来,但他亦是重生之人,她在府上疏通密道,他那说不定也有了改动。 就比如,谢预劲无缘无故的就修起了衣冠冢,当真是因为她吗? 还是同她用歌舞伶人掩人耳目一样,为了遮掩什么动静。 宋枝鸾脑海里的念头千回百转,但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其他法子比这个要难的多。宋怀章看起来已经对她起疑,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暴露自己。 她拿起笔,将印象里的国公府逐一画出,标注了几处有密道的地方。 稚奴为她研墨,玉奴一直看着地图,如有所思。 殿下对国公府,未免太过熟悉了。 宋枝鸾画完,道:“先不急,待我去国公府,将这几处地方一一确认了,你们再动手。” 玉奴皱眉:“殿下要亲自去?” “我去有名正言顺的由头,这些地方都在他的寝房附近,若让你去,被发现了也不好解释,让他起了防范之心就不好了,”宋枝鸾道:“我大方的进去,反倒不引人注目。” 她素来不守礼法,对于外头那些传言,宋枝鸾从未在意过,哪知现在竟给了她一个的借口。 玉奴顿上数秒:“那殿下务必小心。” “嗯。” - 日出群山,春雨吹打竹帘,宋怀章挽袖蘸墨,案上画作里是一尊佛像,正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眼下只差额间一滴红,正要点下,外头却传来声音:“殿下,请用早膳。” 再一看,那悬而未落的红墨已经落在菩萨的心口。 宋怀章放下笔,淡道:“送进来。” “是。” 侍卫推门而入,恭敬的将饭菜放在案上,并道:“殿下,喻待诏时常出入喻奉仪故居,魏昭训挨得近,多有不满,特地吩咐微臣问问殿下,这事何时能了。” 何时能了。 那日他不过给了喻新词一个小教训,他便进了公主府,美其名曰与灵淮道歉。 灵淮偏还对他念念不忘,明里暗里拐着弯问他过的如何。 若非如此,他早就该死了。 可他的妹妹看重情义,叫她知道了,定不会轻易原谅他,他也不想因为这个戏子让妹妹与他离心。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2节 宋怀章轻叹一口气,未作回答,只问:“人呢?” 侍卫会意:“殿下放心,派去的人已验了身,过两日便能顺利进谢国公府。” - 谢国公府位于和兴坊最中央的位置,左右两侧都为二品大员的住所,甚是清幽,当初宋枝鸾选府邸,选在了热闹的昭仁坊,那处虽也寸土寸金,但却因着紧邻坊街,白日里少不了敲锣打鼓,车马过道的声音。 踏上谢国公府的台阶,两名侍卫正要阻拦,正院里的老管事连忙迎出来:“快快放下,这是灵淮公主!” 没有辇仪,两名侍卫未认出人,惊声道:“请灵淮公主恕罪!” 宋枝鸾抬了抬袖道:“你们家将军呢?” “将军正在书房,小的这就……” “不必了,本公主自己去寻他。” “殿下!公主殿下!” 侍卫看着少女满身珠玉的背影,朝老管事道:“大人,当真不用去通报将军吗?” 老管事拍他脑瓜,“没眼力见,悄摸着去,别叫公主发现了。” …… 宋枝鸾进了国公府,也没一路直奔书房,其一是避免谢预劲怀疑,在她未嫁给谢预劲之前,她同他关系不错的那段年月,她来过国公府许多次,其二便是为了瞧瞧传说中的,谢预劲为“亡妻”修的衣冠冢。 这座衣冠冢十分显眼。 像一座房屋。 玉色梨蕊堆积在弯成月牙的枝头,开的纷烈,西府海棠的花瓣晶莹中带有一点粉。 微风徐徐,吹落花瓣万千。 脚下的道路也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 这花海之中有一座房屋。 不奢靡,却让宋枝鸾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心跳都几乎停了。 太过眼熟。 篱笆院,连茅草上的牌匾,那条通往门前的小径都一模一样。 这是她最后住过的那间屋。 宋枝鸾推开小院的门,身上的薄纱似乎变成了发沉的大氅,沉甸甸堆在肩头。 这里为何会有一间一模一样的。 她死后谢预劲也去了那里? 宋枝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身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寒彻骨的冬日,冷意蔓延。 “宋枝鸾。” 宋枝鸾的心猛地一跳,浑身血液都往上涌。 谢预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第47章 巫术(六千字加更)到底是谁落入了谁…… 他紧盯着她。 宋枝鸾面上表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几经变化,出声时方才稳住。 她转过身,眼底倒映出谢预劲的身影,有些不解:“老师?” 像是在疑惑他的称呼。 再低头。 谢预劲的眼眸由灰蒙逐渐清明。 他应了一声,“殿下不该来这里。” 宋枝鸾道:“为何?” 谢预劲没有给出一个理由,望着她的眼神却让宋枝鸾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还是不要继续问下去的好。 “本公主听说老师你从皇宫里移栽了玉色梨花,学生一早便想来看看,今日一见,果然好看。” 轻风无澜。 谢预劲看向池面:“殿下喜欢?” “嗯,谢国公府比本公主想象中的有烟火气多了,不如日后授课就在这儿吧?公主府本公主都待腻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国公府有些亲切。” 宋枝鸾重生之后遇到谢预劲,就未曾放低过一点姿态,像这样轻言细语的说过话。但她也没抱希望谢预劲会立刻答应。 可谢预劲居然没怎么犹豫,轻描淡写的敛下眼皮:“可以。” 他抬手,指着额前。 宋枝鸾试着伸手,摘下额上不知何时挂落的花瓣。 谢预劲放下手,摸上剑鞘:“殿下喜欢,可以常来,在这里习箭也可,靶场比公主府大。” 宋枝鸾眼里的愉悦神色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说:“多谢老师。” “将军,李侍郎来了。”侍卫小跑到两人面前,恭声道。 谢预劲嗯了一声,看向宋枝鸾。 宋枝鸾不大想走,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也该将整个国公府转上一转,“老师府上可有许相的桃酿?这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上回许尧臣提了两壶送本公主,本公主心里一直惦记着再喝。” 谢预劲道:“有。” 宋枝鸾表情隐含期待。 侍卫听了吩咐去拿,谢预劲声色偏冷,却也能听出刻意放低的痕迹,听起来像是在纵容顽劣的孩子。 “设座,替殿下拿酒来。” …… 太过顺利了。 宋枝鸾有些警觉。 安排人去拿酒之后,便有大臣来寻谢预劲,很快两人离开。 她便跟着拿酒的侍卫在国公府里转了转,正院,正厅,水上廊道,假山活水,三尺高的瀑布,眼花缭乱的小鱼儿……上一世的国公府经她几次改造,早已变得和公主府一样生机勃勃,四处鲜花青草,流水潺潺。 对比过于鲜明,因此那个未经宋枝鸾改造过的国公府,也在她记忆中印象深刻。 谢预劲眼下住的这座府邸,与她改造过后的极为相似,连石头摆放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竟能记得这么清楚。 从树荫下走到太阳底下,猛烈的阳光照在眼皮上,宋枝鸾有种分不清前世今生的错觉。 越是熟悉的地方越容易出错。 身边跟着人,宋枝鸾来不及做什么,待将国公府的轮廓印在脑海里了,便挥挥衣袖,不等谢预劲处理完公务,寻了个借口离开。 宋 枝鸾走后,管事与方才随行的侍卫向谢预劲禀告她在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谢预劲听了,凭窗而望。 迎风而立的梨树枝叶繁茂,整座府邸都浸在梨香里。 相似,却无生气。 只有真正的宋枝鸾在这,这一切才会活过来。 他道:“她来府上,不用派人盯着。” 老管事睁大眼,“国公爷,可是……” 他支吾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国公府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刻,灵淮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难保不会传出什么消息。 见谢预劲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老管事点点头,吩咐下去。 - 不论如何,宋枝鸾有了能在谢国公府出入的理由,虽还未探查清楚密道的情况,可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迈出。她心情颇好,回到公主府,刚刚下辇,就见到一辆马车在府外停下。 玉奴从里面走出来,长眉几乎要拧在一块。 宋枝鸾叫她:“玉奴。” 玉奴像才发现宋枝鸾,走来行礼,“殿下。” “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玉奴看了眼周围,道:“殿下,这里不方便,进去说。” “行。” 昨日从骊山猎场回来,宋枝鸾从宋定沅那得知定南王府有危险,便让玉奴今日去寻一趟宋缜,让他尽早离京,定南王的封地在怀安,是藩王之中兵力最多的,足有二十万。 能让宋枝鸾视作未来盟友的人不多,许尧臣是一,那么宋缜就是二。 上一世他虽随父造反,可在那日子来临之前,也是宋缜暗示让她带着玉奴稚奴离开帝京,北上去寻谢预劲。 宋枝鸾几次相助,派玉奴去传话提醒,也是还他的恩情。 直到进了正厅,屏退所有下人,玉奴方才道:“殿下,来不及了,今日皇上封了宋世子做谏议大夫。” “谏议大夫?” 宋枝鸾微微蹙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3节 谏议大夫是言官,官极小,但权极大。六部里尽可去,往常封的都是些道学先生,宋缜武将出身,书估计都没有读过几本,让他坐这个位置,摆明是想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做人质。 玉奴到定南王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圣旨便到了,宋缜接了旨,明日便要去吏部报道,再想离开恐怕就难了。 宋枝鸾问:“皇叔呢?” “定南王需得带兵镇守怀安边塞,明日动身离开。” 想必这次皇叔离开,定是带走了定南王府里的所有亲眷,下一次再入京,怕就没有这么祥和了。 宋枝鸾喝了两口茶。 她们在势单力薄的一方,可宋缜是她堂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她也需得想办法救他一救才行。 宋枝鸾放下茶杯,对玉奴道:“好,皇叔低了头,主动离京,父皇暂时应该不会对堂兄做什么,日后若有状况,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是在向玉奴承诺。 玉奴听得出来。 她与宋缜剑拔弩张多年,但也需得承认,宋缜也是她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她已经失去太多人了。 世间多活一个都是天赐。 宋枝鸾从座位上站起来,进国公府大半日,走了大半日,连坐都没坐就走了,此时正是倦的时候,和玉奴商量完,宋枝鸾便想回房,却听到稚奴的声音: “殿下,秦侍卫来了。” 宋枝鸾放下遮哈欠的帕子,微润的眼帘下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秦行之跟着稚奴来到正厅,“殿下。” “你们先下去吧,”宋枝鸾看着秦行之抱在手中的刀,“本公主和他聊聊。” 玉奴和稚奴行礼,带上门离开。 宋枝鸾重新坐下:“本公主要的酒带回来了?” “是,”秦行之身上尚有些风尘仆仆的痕迹,春狩前,她为了支开他,让玉奴安心在公主府里挖密道,派了秦行之辗转万里买酒,难得他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双手把两壶酒摆放在盘上,“这两壶酒已经热好,余下的交给了膳房保管。” 宋枝鸾闻着酒香,想唤人倒上一杯,却听秦行之道:“殿下,皇上口谕,命微臣任公主府亲卫统领一职,以便更好护卫殿下。” 秦行之初入府时,未对宋枝鸾行过大礼。 这一次秦行之半跪在宋枝鸾面前,双手奉上刀,一字一句道:“还请殿下吩咐。” 宋枝鸾淡淡扬眉,直接称他新职:“哦,看来父皇和秦统领说了我们两人的婚事了?” 秦行之手很稳:“是。” “那秦统领难道不懂父皇的意思么?” 这哪是送来保护她的,分明就是让他们培养感情的。 秦行之没有说话。 显然他心里也有数。 宋枝鸾看着秦行之清隽的脸庞,说实话,他长得很好,那双眼睛很有武将身上独有的凛然正气。 但宋枝鸾讨厌他对宋定沅言听计从。 “本公主的驸马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她道:“父皇此前从未问过本公主愿意与否,今日便同你说清楚了,你若要同本公主成婚,日后纳多少面首,日子如何过,回不回府,生与不生,过不过继,全看本公主高兴与否,你们秦家都无权干涉。” 秦行之是秦家嫡次子,远之哥哥战死沙场,唯有这么一个独苗。 可宋枝鸾有些低估了秦家的忠心。 这桩婚事秦家族老都已知悉,只差一道赐婚圣旨,秦行之没有半点迟缓,甚至有些贴心,“殿下放心,这桩婚事不会拘着殿下,成婚后若有合适的男子,微臣也会帮殿下留意。” 宋枝鸾拿起酒杯,手一个打滑,掷了他一地酒水,眼神怪异。 “秦行之,你是父皇的狗吗?” 居然能将自己委屈到这种程度? 跪着的地方有酒水,秦行之站起,将刀别在腰上。 他没有去擦酒,任由淡褐色的水勾出腹肌轮廓,从他的衣摆里滴落。 “微臣忠君,也忠于殿下。” 宋枝鸾深深看了他一眼,“是么?” 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要想办法对谢预劲动手的时候。 父皇不知何时会赐婚,秦行之过不了多久就会名正言顺的住进公主府。 真是个棘手的人。 勉强压制住躁意,宋枝鸾背过去不看他:“本公主之前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秦行之道:“记得。” 宋枝鸾道:“那便离本公主远一点,你现在还不是本公主的驸马,只是个侍卫。不论在哪,你都要与本公主保持百步以上的距离。” 比上一次要求的距离更远了。 秦行之低着头,顿了一顿:“是。” “从现在开始。” “是。” 秦行之走出正厅,丈量出百步的距离,便站在那处,直直看向房中的宋枝鸾。 - 宋枝鸾在谢国公府混了几日脸熟,合府上下所有侍女侍卫都记熟了她的脸,也不像第一回去国公府时那样,走哪都是眼睛盯着了。 这日,趁着谢预劲还未回来,宋枝鸾决定先从最近的密道查起。 国公府里共有五处密道,分别是膳房一处储存粮食的地窖之后,书房,东西厢房,还有谢预劲的寝房。 膳房人太多,要进寝房与东西厢房还走过几重门,进到国公府的最深处。 这次去的书房的位置,不近不远。 但常有官员等候在隔壁的花厅,侍女端茶倒水的,来往的人也不少。 宋枝鸾头疼的便是这个问题,可今日不知怎的,她晃荡到这边缘时,书房附近竟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的好机会并不多,宋枝鸾没怎么犹豫,就一脚踏进书房,好生将门关上。 书房里还是熟悉的布局,所有紧要公文堆积在案,搭在笔山上的狼毫还未干。 熏香味有些陌生,像是雪山之巅融在松上的雪,沁冷,呼吸进肺,感觉身体都凉了不少。 宋枝鸾怕衣襟沾上香味,避着香炉走,到摆放着一块黄玉连玺的地方,把连玺拿走,走到长寿瓶旁,伸手将连玺放进去,旋转。 隐藏的密道打开。 宋枝鸾看着黑魆魆的密道,心逐渐提起,别看她做这一切行云流水的,但实际也紧张的额前发汗。 这是谢国公府,上下巡逻的都是谢家亲兵,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发现。 “况且谁知谢预劲有没有开凿新密道,若一个不好撞上他们在挖,届时我如何解释也许都会引起怀疑,”但凡事皆有风险,在预谋杀谢预劲这件事上,更是老虎脸上拔毛,随时有翻车的可能,宋枝鸾心道,“只能小心些了。” 书房安静的落针可闻。 连玺被放回原处,玉链的位置都没有差落。 宋枝鸾进了密道,将门合上。 这里是用来存放重要文书的,并不深,只有四间房间,且都是死路,不与其他密道连通。 她贴在墙上凝神听了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 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宋枝鸾走的很顺畅,该拐弯的地方拐弯,设有机关的地方也能躲开。 依次确认完四个房间的位置,听了听壁后的动静,宋枝鸾正要走时,脚步一顿,来到放有两张座椅的房,打开墙壁上的小隔间。 里面赫然是那本血书。 看不清字迹,但血腥味已经在房间里弥漫。 那本写了她们宋家满门的血书。 上一世她已无力去想这些血海深仇是怎么结下的,这辈子,她倒是提起了点好奇。 在谢预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对宋家恨之入骨? 不可能是她,长姐,或是宋怀章与他有仇。 很可能是宋定沅曾对谢家做过什么。 宋枝鸾重新把隔间闭上,但现在这个不是她该想的问题,她得快速离开,赶在谢预劲回来之前。 也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的手刚摸上旋钮,还未用力,隔门外就传来了谢预劲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回将军,约莫在春狩之前,皇帝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看不出异常,只是用丹药吊着。” 宋枝鸾手指像被刺到,猛地缩了缩,心跳声在耳朵里打鼓。 有人进来了。 她方才只需稍稍用力,这间暗门就会在谢预劲和他下属的面前打开。 想到那个画面,宋枝鸾就头皮发麻。 她踌躇半秒,贴在暗门上听他们说话。 说话的人嗓门很粗,“将军,如今太子失势,定南王离京,正是前所未有的好时机。” “安将军,越是这个时刻,越要冷静,老夫知道你们已忍了许久,但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还是太过急躁……” …… 宋枝鸾身形微顿。 听这些人话里的意思,连打皇宫时进哪扇门都想好了。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4节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谢预劲就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前世他可一直养精蓄锐到宋怀章登基才动手。 书房里的几人吵的不可开交,若非同一阵营之人,只怕已经打了起来。 直到传来一道清脆的,茶杯与底座相碰的声音。 “够了。” 谢预劲嗓音如同一道清泉,清冽中蕴藏着些微冷凝。 在喧闹的室内响起,轻易就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等定南王倒了怀安郡,一切准备充足,再动手不迟。” “将军……” 宋枝鸾算着日子,若等定南王行至怀安,至多还有两月时间。 太短了。 宋枝鸾握紧袖口,这一仗真打起来,谢预劲的胜算极大,宋定沅现在正是信任他的时候,这皇位于他而言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谢预劲一旦坐上皇位,莫说接回姐姐,只怕她的性命都难保,那本血书就是阎王点名。 他比宋怀章要难对付多了。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再没有传来任何响动,宋枝鸾打开暗门,走出。 书房里的炕上还有几杯未喝完的茶,尚未有侍女前来收拾。 难怪今日这里这样人少,只怕是谢预劲要与他人议事,早早将众人打发走了。 宋枝鸾没有立即离开,她快步走到案前,细细找起了公文信件。 最好的法子是将谢预劲欲要造反一事让宋定沅知晓,让他们斗去,可也得有证据。 结果让宋枝鸾失望了。 谢预劲没有在任何文书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思索间,宋枝鸾不慎撞掉了一本画册。 这是? 她看着上面蚂蚁一般的墨迹,不像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这本画册放在所有公文之上,虚盖着,露出一小半,所以宋枝鸾才会不小心撞到。 看不懂字,但宋枝鸾看的懂画,翻开第一页,她就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太邪性了。 这上面的画,符箓点阵,还有些用通行字标注的断断续续,让人看了不适的话。 “般若如是转世……取血十滴发三根……缠于佛像顶……” 巫蛊之术? 重活一世,谢预劲还真开始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了? 宋枝鸾莫名有些如芒在刺,浑身别扭,草草翻了翻,便翻到谢预劲看的那一页,重新盖在公文上。 如果宋枝鸾能忍住不适翻到最后,就能看到画册之后的最后一行血引批注—— “以活人之血为祭,可引前世之魂。” …… 从书房里出来,宋枝鸾走小径去到梨花林中,里面枝叶交错,要藏住人并不算难。 她离开书房不到几步路的功夫,便有侍卫进去洒扫。 老管事正在四处寻宋枝鸾,见她从林子里出来,急的是满头大汗:“公主殿下,您这是去哪儿了,老奴遍寻您不见,若是出了事,可叫老奴怎生同国公爷交待。” 宋枝鸾打量着他来时的方向,面色如常,细眉挑起:“你林子里也找了?” “这倒是……还未来得及。” “那便是了,本公主在树下午憩呢,不想人打扰。” 老管事匆匆点头,和颜悦色道:“靶场已为殿下安置好了,殿下这便去么?” 宋枝鸾差点忘了自己寻的借口,闻言让老管事带路。 这一处靶场呈井状,正对着台面有十个彩漆木靶,不止配有弓箭,还有诸多武器,尖端裹着一层布。 她让人去取她的弓来,百无聊赖之际丢着小石子砸荷叶,准头颇好。 池边走过几名侍女,神色匆匆的低着头走,宋枝鸾多看了一眼,目光便在其中一个身影上停住。 此时从正院走来一名侍卫:“谁领的头往后花园走,新来的且都来这儿听训。” 一名身材纤瘦的侍女走在中间,抬头时宋枝鸾看清楚了她的脸。 果然是熟人。 这不是未来宋怀章养心殿的掌事宫女么。 那一群侍女闻声往回走,在侍卫面前停下,一名年长些的侍女拿着藤条给她们训话。 侍卫欲走时,仿佛看见了什么,走到纤瘦女子跟前:“你可是素月?” 纤瘦女子道:“回大人,正是。” “世代农籍,家中父母早逝,兄长病死后同祖母过活?” “是。” “那我问你,耳后这薄茧是从何而来?”侍卫皱眉,“这分明是长期佩戴耳饰才会留下的痕迹。” 女子的身子不太明显的顿了顿,瞧着像下意识的畏惧,她放在身前的手掌握紧,想回话时,却有一道轻俏的嗓音传来:“奇怪,难不成国公府里的侍女都不准佩耳坠的?” 侍卫微惊,跪下道:“公主殿下。” 其余人头也不敢抬,尽数随着跪下。 宋枝鸾拨弄着耳边佩着的玛瑙珰,少年老成的道:“老师也不知怎么想的,身边侍女一个穿的比一个素净,本公主府上的侍女不仅戴耳坠,还有臂钏手镯呢,光瞧着就心情好。不如这样,改日本公主找个时间同老师说说,让你们府上的女子也能穿的好看些?” 素月道:“回殿下,正是此前的主人家有殿下几分怜惜之心,准奴婢们打扮,因此留下痕迹。” “殿下所言甚是,”侍卫惭愧道:“是小人见识短浅。” 宋枝鸾从一旁侍女手里拿过弓,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人,拉了拉弓,丢下一句:“无妨,你们继续吧。” …… 射光几筒箭后,老管事走上前,笑道:“殿下,我们将军回来了。” 宋枝鸾有些乏了,本想挥一挥衣 袖直接走人,但犹豫片刻,还是道:“行,带本公主去吧。” “是,殿下。” 谢预劲正在那座普普通通的砖瓦屋里,与国公府的建制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儿,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视线与宋枝鸾对上。 宋枝鸾无端想到那本画册上的内容,一时竟没有走过去。 谢预劲同她说过,她最好不要来这里。 可如今他在这里见她。 在这国公府里,到底是谁落入了谁的陷阱。 天底下没有会折断爪牙,自己走进笼子的猎物。 除非他的猎物已身在笼中。 第48章 鞋印(五千字加更)“真是疯了。”…… 三月前。 “重生之人,超脱五谷轮回,世之罕见,引渡前世之魂,有悖人伦,为天地所不容……” 被带来的老和尚眼染白翳,手持念珠。 话未说完,就被坐在上位的谢预劲打断。 他眼里似也有一层翳。 “只需告诉我,如何做。” 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从百衲衣里拿出一本册子,“您细细翻看,许有破解之法。” 一月后,老和尚再次被带入国公府。 过去短短三月,和尚满头白发半数转黑,犹如脱胎换骨,听到男人的嗓音,平静的在室内响起: “取了她的血与发,便能引渡?” 老和尚留下一座陌生邪气的佛。 “此法有违天道,做法之人必将不得善终,一旦成功,现世之魂便会消失。” “老衲造此杀孽,只得用余生供佛聊以弥补。” 数十天后,于古刹消失。 飞鸽传信那日,宋枝鸾踏入国公府,来到她的衣冠冢前,笑着叫他。 “老师。” …… “老师。” 宋枝鸾伸手在谢预劲面前晃了晃,眼尾微挑,“今日可是很忙?我已独自在这练了许久了。”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5节 谢预劲的视线聚焦在她乌黑的发上。 “朝中有些事。” “无妨,正事要紧,”她眯着眼往天空看了看,“老师你瞧,这天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了,一会儿练完箭,雨可能就下大了,届时我的裙子都要弄脏了。” “改日再练。” 宋枝鸾义正言辞的拒绝,好在她对于练箭这事一向认真,说出来的话并不违和,“不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本公主春狩就荒废了几日,已有些手生,今日即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学。” 谢预劲凝望着她。 沉默的只有风吹起花瓣的余响。 “若是雨大,不便回府,”他嗓音如常,叫人听不出任何异样,只隐隐透着凉薄,“殿下可在这里住下。” 宋枝鸾犹豫道:“也是个好主意,老师和皇兄也曾在公主府里住过,我来住个一两日,也无不可。” 她转过身去,面对亭台楼阁道:“那便这么定了,这屋本公主要自己选,等侍女收拾好了,再来寻老师。” 谢预劲撇了一眼老管事。 后者点点头,带着宋枝鸾离开林子,“殿下,国公府里所有厢房都是空着的,不曾有外客住着,也不知您想住哪儿?您看这间,风景甚好……” 宋枝鸾心中早已选好,但她没有立即说出,那听起来像是早有预谋。 知道谢预劲起事或只在这两月之间,她也有些急,方才想起那日大雨之夜谢预劲留宿在公主府的事,也依样画葫芦。 说出口后宋枝鸾有些后悔,因为是临时起意,她的话里有不少漏洞,谢预劲可以找到不少托辞。 但他说出了她最想要他说出的那句话。 老管事带着宋枝鸾转了一圈,最后才来到后院,介绍道:“这正中是我们将军住的地方,这紧挨着的是左右厢房,也是所有厢房里最为宽敞的两间了。” “不错,果然敞亮,那本公主就住左厢房吧。” “这……呃,是,老奴即刻去安排。” “慢着。” 老管事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宋枝鸾道:“传话回公主府,就说本公主要在老师这里住上两日,她们好生看着公主府,莫要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坏了规矩。” “是。” 老管事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亲自去的,回来时来了几个公主府亲卫,提着几只装着衣物珠宝的箱子。 国公府的侍女分门别类的放置好了,宋枝鸾才从靶场回来。 因为早早备好了水,宋枝鸾回来便沐浴更衣,对门外的侍女道:“本公主睡觉时不喜欢有人走来走去,不必守夜,都散了。” “是,殿下。” 左厢房是宋枝鸾前世与谢预劲分居时住的屋子。她对这里很熟悉,谢预劲寝房的密道查起来最危险,宋枝鸾准备放在最后再去,便从容易的开始。 睁着眼睛睡了一个时辰,外头的雨越发大了,混沌的雨声打在细枝嫩叶上,空气微凉,木缝之中传来暴雨时特有的清新味道。 等到夜深人静,宋枝鸾下了榻。 左厢房有一条逃生的密道,与寝房是同一条出口。 宋枝鸾来到机关前,打开暗门。 大师画作下出现一个方形的深渊,砖层足有三四层。 她仅着白色中衣,拿了一盏烛台,摸着冰凉的地墙下去。 黑暗中有一盏烛火要好上许多。 白日里宋枝鸾敢摸黑,夜里却是不敢,实际她比常人更怕黑,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去想。 堪堪在地道之中走了两步,她心脏忽的一跳。 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适才从靶场回来,路上踩了积水,往日里都是府上侍女收拾换新,她只管穿就好,可入夜前她遣走了国公府的侍女,这鞋放在榻旁,底子恐怕还未干全。 要留下印了。 宋枝鸾做了最坏的打算,看一眼,果然留了个湿印。但好在她靠着墙走,这一处在阴影之中,并不明显,除非提灯仔细辨别,否则也难以察觉。 不过大半夜的,谁敢擅闯她的房间,来这房间底下的密道。 这点湿痕也很快会干。 她没有犹豫,脱下鞋袜,赤着脚走近深处。 …… 左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推门的不是宋枝鸾。 谢预劲的脚步声,悄无声息被雨淹没,闪过的雷照亮他在月下被渐渐拉长的身影。 本是极为俊美的脸庞,透着几分沉郁。 血与发。 折寿。 她的现世之魂。 于他而言,都不是恶果。 现世的魂不是她,与生人何异。 他只在乎上一世的宋枝鸾,其余人死尽也与他无关。 谢预劲来到宋枝鸾的床边,掀开被子,里面空无一人。 榻旁的鞋不见了。 他扫了一眼,从枕畔取了三根头发,乌黑纤细。 只剩血了。 谢预劲将头发收好,腰侧的匕首如同吸收了夜里的寒气,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他抬起眼皮。 她在哪。 - 宋枝鸾一直走到密道尽头才停下。 密封的砖块将路堵得严严实实,没有改动的地方,一切都与前世相像。 左厢房距离谢预劲的寝房最近,她原先设想的便是将她府上的密道与这间屋下的连通,在密道之中再挖一个隐秘的密道,等到事情结束,再令人掩埋。 最好的结局是将谢预劲的死嫁祸给其他人。 本有些难办,可今日宋怀章便给她送了个大大的惊喜。 宋枝鸾想着,原路返回。 虽然所有侍女都被宋枝鸾打发走了,但这毕竟是谢预劲的地盘,不能耽误太久,在手上的这只白烛燃到烛台底座之前,她踏上了往上的台阶。 左厢房没有问题,膳房她派了玉奴夜里前去,那便只剩下谢预劲的寝房了。 最有可能有变动的,也是他的寝房。 但是她要怎么样才能进去。 宋枝鸾吹灭灯,走到床榻前,正欲歇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叩叩。” “何人?” “叩叩。” 接着说话时的声音,宋枝鸾轻手轻脚穿上鞋袜,走去开门。 一开门,她就被风吹的迷了眼。 檐外暴雨形成厚重的雨幕,连只隔着一个院子的西厢房都看不真切。 所有的云,月,枝叶茂密的树都变得模糊。 只有站在门前的高挑少年,让她看的分外清楚。 冷气钻进袖口,宋 枝鸾忘了披一件衣服再来开门,她靠在一页门扉后,道:“老师?” 宋枝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看到谢预劲的感受。 他的眼睛没有丝毫活气,墨色的瞳孔像是漂亮的死物。 看她也是。 宋枝鸾浑身的血液都快被他看凉了,“本公主已经睡下了,谢将军若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聊?” 谢预劲盯着她:“殿下去哪了?” “什么意思?” “适才敲门,殿下未应。” “本公主睡得熟,许是没听见,”她回的斩钉截铁,“若非外边打雷吵醒本公主了,这会儿也该听不见的,你……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刚到。” 宋枝鸾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困。 “一刻钟前来过一次。” 一刻钟前她还在密道里,自然不可能听到这里的敲门声,佯装思索了会儿,道:“难怪一刻钟前本公主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动静。” 她说话期间,谢预劲淡淡抬起眼,扫了室内一眼。 宋枝鸾说完,将门掩了掩,“老师,你还没说你有什么事呢。” 公主有新欢(双重生) 第66节 “换了地方,担心殿下睡不安稳。” “是怕本公主梦魇吧,无妨,过会子便天亮了,也快过时辰了,应该无事,老师安心去睡吧。” 谢预劲颔首。 宋枝鸾朝他点头,关上门。 上榻的动静传来许久。 谢预劲依旧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一步。 雷声和冰凉的雨柱冲刷青石地面,耳边风雨声呼啸,狂风怒号,屋檐下谢预劲站着的地方,连同被注视着的紧闭门窗,成了独特的静止画面。 他守在门外。 她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 宋枝鸾假装上榻之后一直睁着眼,等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坐起来,走到门口。 一条细线完好无损的横亘在门缝之间。 她上手摸了摸,确认是自己放的那条无误。 但宋枝鸾蹙起的眉没有松开,轻拍了两下手掌。 - 寝房里,暗门打开。 谢预劲拿火折子,点亮密道之中的烛台。 沿着台阶一路往下,十余步之后豁然开朗,他往左边的岔路走去,开了门,又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廊道。 东厢房和主寝的密道有一处相连,机关却只能从主寝房打开。 谢预劲在这一条覆盖的路里站了会儿,烛台往下倾倒。 除他之外,任何人来都会忽略不计的一道浅印。 过分熟悉的轮廓只需一点便能勾勒完全。 谢预劲蹲下,另一只手打开,丈量这枚鞋印。 鞋印的主人有一双小巧的脚。 他的手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整只脚掌包裹住,不露一点雪白的肤色。 他亲过,咬过,亵玩过。 谢预劲用手覆盖住宋枝鸾的鞋印,直到最后一丝水迹消失,他才慢慢收回手。 密道的门再次关闭。 留下的只有三根头发。 - 翌日天公仍不作美。 乌云密布的天,雨水淅淅沥沥的从檐下坠落,宋枝鸾执伞走到国公府正厅,身侧一缸菡萏溅起点点水花。 “如何?” 玉奴身为公主府女官,借着送吃食的名义进来,侍女与侍卫都被支开,她看向宋枝鸾的眼神似乎短暂的停了瞬,低声道:“膳房同殿下说的不差分毫。” “好。” 谢预劲夜里敲门一事,纵然她留的线没断,但宋枝鸾还是有点在意,这更倾向于一种直觉。 待谢预劲弄明白些什么来,国公府就会变得很危险。 玉奴显然与宋枝鸾想到了一块,余光瞟过不远处的那座房屋:“殿下,那个位置太危险……” “寝房是最有可能变动的地方,这一间房我必须查查。” 危险。 再危险不过一个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有何惧。 与谢预劲为敌,不赌一把,连来阴的都没有机会。 玉奴见宋枝鸾心意已决,没有多说,将一颗龟息丸递过去,那本是稚奴为她准备的,“殿下小心,万一有危险,吞下这枚药,护住心脉,玉奴会在药失效前找到殿下。” “嗯,”宋枝鸾往锦囊中一塞,看了眼天色,“今日的雨下的比昨日还大,正好我借口再留一日,你回公主府,先将前路打通了,东厢房这是没什么问题的,等我将主寝房的密道图画下来,你便同他们商量着挖。” “好。” - 白日里宋枝鸾不方便行动,国公府的老管事生怕怠慢了她,一直跟在她后头服侍。 公主府里随行的常有十名侍女,他也照礼制调遣了十名侍女来,起身,用膳,一呼百应。 里头还有素月。 一个新来的居然能在她面前服侍。 因为东厢房离主寝近? 看来她在东宫前说的那番话皇兄也听进去了些。 暗地里下了不少功夫。 “也不知道他的人都查出了什么,那天她要是早进来一个时辰,我倒是可以直接将她引到书房,她若亲耳听到那些话就省事多了,”宋枝鸾吃着蟹黄酥,心里想道,“可惜这两日书房安静的很,谢预劲也没什么访客。” 白日里虽能摆脱这些人,但夜里相对更安全。 等到天色暗了,谢预劲依旧没有回来。 宋枝鸾丢了弓,这种未知的等待让她有种恍惚的错觉,好似回到了前世。 老管事从门童那听了话,过来禀告:“殿下,实在对不住,圣人留了将军在宫里用膳,将军许是要在宫里歇下,今日是不能够教您骑射了。” 宋枝鸾心跳微微加快,为难道:“父皇的心意更要紧,今日这地上滑,练箭也不便,不碍事。” 她放下碗筷,“那你们也不需伺候了,都去歇息吧,本公主要沐浴更衣了。” 老管事看了眼尚有余光的天,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灵淮公主就要沐浴歇息了,殿下好似也不如民间传言那般纵|情声色? 想他为投其所好,选的侍卫都是个顶个的俊俏郎君,殿下竟也没多看一眼。 果然传闻不可尽信。 宋枝鸾注定是要辜负这位老人家的一番好意了,若是闲暇时,她定有心思欣赏男色,只是情况不同,她也得先将正事办了。 老管事点头,从袖里拿出一封信:“殿下,这还有一封将军给您的信。” 宋枝鸾略有些怔忪。 从前他未按时回府,也是如此,即便托人捎了口信,也要修书给她。 哪怕是敷衍的一两个字,她也会好生收好。 最后那些信都去哪儿了? 宋枝鸾对于这部分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她太久没想起过这些了。 大概是烧了,撕了。 宋枝鸾接过信,夹在指间扇了扇风,笑道:“老人家,还有其他的么,没有就退下吧。” “是,殿下。” 乌泱泱的一群人陆续离开,连服侍沐浴的侍女也没有留,宋枝鸾住进来的第一日便吩咐过不许打扰,谁也不敢违令。 宋枝鸾洗的很快,为防意外,她还特意梳了个国公府侍女的发髻,穿着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宋枝鸾轻车熟路的来到谢预劲的房间。 幸亏离得近,她只需要动作快些,就能避人耳目。 暗门打开,宋枝鸾拿着烛台沿着楼梯,侧身下去。 前一段路她昨日夜里走过,因而没有过多停留。 走到一半,宋枝鸾面对三条岔路陷入了沉思。 左右两条她知道通往哪,但中间这一条,却是她印象里从未有过的。 “果然有改动,幸好今天来了一趟,否则不慎挖空了,简直就是把脖子送到了谢预劲的剑上,”宋枝鸾心有余悸,稍作思考,便往中间的路走,“已经到这了,这路的尽头是什么,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并非是蜡烛的光,像是从地上漏下来的光。 砖块不会漏光,能漏光的,难道是木板? 宋枝鸾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身后一片漆黑,像是被墨 水反复涂抹才能有的乌黑,前面亦是未知的恐惧。 她握紧了烛台,将烛火的光源靠近自己的两颊,温热的火苗暖着宋枝鸾冰凉的脸,丝丝缕缕的暖意扶平脖颈后的发麻的皮肤。 宋枝鸾还是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石梯之上却是木。 踩着石头往上,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响在耳边,然后将木板推开。 出乎意料的沉。 宋枝鸾费力很大的劲才推开,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被照的睁不开眼,曲着手背挡住,看到眼前的场景,魂都被吓飞了一半! 打开这道暗门前,她想到这漏光的地方是逃生的地方,连通哪一处山林,或是他们这些商议事情的地方,造兵器,运送粮食的密道。 但万万没想到,正对着出现在宋枝鸾面前的,竟然是—— 穿她衣物戴她首饰的一个“人”! 一个做的惟妙惟肖,和她有八分相似的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