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和高危物种谈恋爱[快穿]》 第1章 《禁止和高危物种谈恋爱![快穿]》作者:柿宴甜【完结】 文案: 【有点闲有点钱战力巅峰攻x高危物种美强惨受】 星际令人闻风丧胆的一级执行官荆榕,外派执行多次任务后圆满归来,成为执行局唯一的单身青年。 在单位安排的第二十八次相亲活动失败之后,该执行官决定给自己找个老婆,并递交了带薪休假申请。 请假理由:找对象。 执行局:批准。 一年后,执行局打开了荆榕的发来的报告:“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执行官找到的结婚对象是谁。” 好消息:找到了。 坏消息:找到了。 该执行官找到的对象在各世界的身份如下: ——001世界,唯一sss级高危实验品0号,附言:潜逃中 ——002世界,无尽深渊世界的魔王恶龙,附言:刚吃了一百个人 ——003世界,星际通缉令首位的劫掠船海盗,附言:正在劝说其归还执行局货物,被打劫 …… 执行局:“…………” 执行局两眼一黑关掉了恋爱报告。 * 冰原震动时,他对深空说:“嗨,老婆。” 巨龙自冰封的深空俯身,轻贴他的脸。 1.快穿(也可能是慢穿)1v1,受自始至终是一个人,当龙龙时也没有吃人—— 2.双苏攻宠受,基本上都是养老婆的故事,老婆会回巨大粗箭头。 3.祝友友们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强强 系统 快穿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榕,每个世界名字都不同的玉 ┃ 配角:伟大的626专员,小世界npc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执行官跟高危物种跑了 立意:所有黑暗与悲伤都应得到洗清与治愈 第1章 高危实验体 “还是没有联系上那个人?” 奥尔克帝国的寒冬一片寂静,宫殿猩红的地板上,王储莱恩斯焦急来回的脚步声无比清晰。 “莱恩斯殿下,裁决者11号的驻扎地被冰雪覆盖,我们的联络人员要爬上那座雪原,已经非常艰难了,等前方联络成果发回来,大约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哼,也亏那个人能在那种鬼地方呆那么久。“ 莱恩斯王储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最好是已经死了。告诉联络队,继续找!是死是活,我都要知道!” 这封回电到达的第二天,联络队到达了雪原。 他们装备齐整,却在雪原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极寒的深风从峡谷深处悚然劈来,他们没有勇气继续向前了。 这里根本就不像人待的地方。除了谷口一处像是补给点的破旧木屋以外,丝毫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 没有人在家,可是如果这个天气里进了雪原,结局只有一死。 “我们……还找吗?”队伍里最小的成员声音有点颤抖,“我还……没见过裁决者是什么样。” 领队年龄最大,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哪怕他是裁决者,也不可能在这种环境里一个人出去这么久,他可能已经死了!” 他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有人在木屋翻出一个破旧的电调,不小心按到一个按钮。 电台滋滋了一下,开始播放帝国的某个频道。 有信号,电池还剩不少电,这证明木屋的主人不久之前刚刚使用过。 联络队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刚离开不久?” 有一个人开口打破寂静,“可我没有感受到他的精神力活动痕迹。” 他环视四周:“正常人类活动,总该留下一些精神力的残余……” “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一位联络员压低声音说,“裁决者11号被流放到这里的原因,就是他根本就没有精神力……” 没有人接话。 即便这是帝国上层秘密流传已久的传闻,但还是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一个裁决者。 “现在该怎么办?”年纪最小的队员怯生生提问,“在这里等吗?” “都别说话,听听他在听什么频道。” 另一人上手,将声音拧大,“如果能从电台上找到线索,或许就能知道他去了哪。”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听了半分钟后,有人忍不住了:“这他妈是什么——” 电台清晰甜美的女声播放道:“缘分就在此刻,以上征婚者的宣言有没有打动你呢?欢迎致电首都第一电台,我们将为您安排一场甜蜜的约会……” “这是帝国征婚频道……” * 此时此刻,遥远的冰原另一侧,雪已经停了。 这里是奥尔克帝国的极寒之城,曾经这里也是繁华的工业地带,如今它已经被深达千米的冻土厚厚地覆盖住了。 最后一片雪飘下的时候,万丈冰层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带起汹涌的风声。 一个黑发黑眸的青年站在缝隙的尽头,垂头屏息,望着冰层之下。 冰层下是深不可测的阴影。 一阵骇人尖锐呼啸从裂隙中升腾,喷出遮天蔽日的雪雾,瞬间包裹了青年。 但那刺耳的尖啸声却忽而戛然而止了,天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雪雾缓慢的坠下去。 裁决者11号荆榕,仍然站在裂隙的尽头。只不过此时他手中多了一具、或者一条类人生物的躯体。 这个生物有鳞次栉比的鱼尾,一张青灰色扁平的脸,它的喉咙被荆榕死死地扼着,无法再发出半点声音。 “626,帮忙查一下这是什么。” 荆榕开口了。“认不出来。” 他身边空旷无人,本应只有风声。然而片刻后,一道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系统626号为您服务,您手里的这只……这条,是被重度精神污染后的人鱼。” 系统626翻着自己的生物库,“这个世界的人鱼保留了布满坚硬突刺的体表结构,它们拥有一定的智慧,但攻击性却很高,在这个冰原里也属于非常危险的鱼类。” “当然,这个世界的人鱼和传说中的美人鱼已经毫无关系了。” 荆榕若有所思,他捏着人鱼的脖子,开始仔细看它的脸。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困难。 辨认了好一会儿后,荆榕说:“确实不好看。” 听到这句话,丑人鱼愤怒挣扎了一下。 rnm,人(鱼)身攻击! 荆榕松开手,让人鱼落回冰层之下的缝隙里。 人鱼怨恨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游走了。 系统626听声音像是刚睡醒:“你不眠不休追了三天,就为了抓这个?” 荆榕拾起地上的装备包,在里面翻出一块压缩饼干,一边吃一边说:“有一天夜里,我看到它从我脚下游过,鳞片的颜色我从未见过,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系统626沉默了片刻:“哥。” 系统626:“咱要是实在找不着对象,就回去相亲吧。” 寒风刮着,626由衷地为自己的同事感到心疼:“相亲见的对象,起码还是个人。” 荆榕:“…………”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再多的解释都已经是徒劳的。 作为宇宙执行局的一级执行官,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确实是找对象。 在这之前,他已经经历了二十八次失败的单位相亲,成为了执行局唯一的单身者。 为了获得一个对象,他向执行局请了带薪假期,开始在各个小世界寻找可以结婚的对象。 出于世界线稳定的考虑,他每次穿来世界的身份是随机生成的,部分系统功能也对他关闭。 只是目前这个世界,他已经来了一年了,仍然在雪原里打转,每天和各类被污染生物大眼瞪小眼。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特殊,他暂时只能呆在这个地方。 “回去吧。”啃完压缩饼干,荆榕站起身,“今天从峡谷方向来的风气味不一样。发生了什么?” 系统626搜寻了一下地图:“地图显示今天有客人来访,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荆榕挑起眉:“来访者?” 他的身份和位置,只有少数人知道,如果有人能够找到他,那么必然来自遥远的首都。 系统626说:“暂时不清楚具体身份。王都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能探测的范围很有限。你知道,我也在休假中,只能打探到这些消息。” 荆榕若有所思,望向遥远的雪原尽头。那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 当荆榕一个人背着装备出现在雪原入口时,联络队的人都跟见了鬼一样。 “请坐,喝点热水?还是热可可。” 荆榕坐在椅子边,伸手摆好一排铝杯,随口问道。得到答复后,他开始依次往杯子里添加可可粉末。 热水汩汩往水杯里聚集,雾气湿润了他乌黑的发。 第2章 其他人都偷偷打量着他,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惊异。 荆榕和他们印象里的裁决者完全不一样。 荆榕十分平静,甚至……太平静了,少了一些印象里裁决者的肃杀和恐怖。 荆榕对他们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泡好可可粉,依次分发给众人。 领队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那双眼风平浪静,但直接对上荆榕视线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荆榕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领队努力掩饰自己的尴尬:“非常感谢您的接待……裁决者十一号,我们是来通知您的,接到陛下密令,首都有一个十分紧急的任务等待您加入。” 荆榕并没有立刻回答,发完最后一杯热可可后,才淡声问道:“什么任务?” 他的声音表达了他的不热衷:“如果不清楚任务内容,哪怕是陛下密令,我也有权利拒绝。” 按裁决者法令,最高级别的裁决者可以拒绝王室的命令。 荆榕并不是什么好事的人,眼前这些人显然从首都带来了棘手的任务,这和他的带薪休假计划并不相符。 似乎预想过他的态度,领队递来一份厚厚的牛皮文件袋,将声音压得非常低,绷紧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有sss级别高危实验体潜逃了。” 听见“sss级”,荆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系统626也在他的意识领域跳动了一下。 刚刚一直沉默的626开口说:“sss高危级别实验体,以这个实验体的命名来说,这个世界的没有足够精神力等级的人和他抗衡。” “现在最高级别的王族精神力者,也只有ss级而已。” 系统626:“我不建议你贸然进入这条任务线。这一定是一条和大世界线紧密相关的大线条。” 荆榕赞同626的意见。 他在多个世界执行过重大任务,对这种关键人物有着相当的敏锐察觉。 没有宇宙执行局的要求,他一般没有插手世界线的意愿。 一般得加钱。 而他现在只是带薪休假而已,不必卷入太多的因果关系。 荆榕随便翻了几页,正想将文档还给领队时,视线却忽而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高清的,色彩还原得极好,也是唯一一张五官清晰的照片。照片里的青年低着头,身上布满伤痕,手脚都被镣铐磨出深深的血印。 平心而论,这是一张十分美丽又残忍的照片。 但荆榕没有太大波动。 他有极其严重的脸盲症,对人类或类人五官的感知无限趋近于零。 吸引他视线的是那一头赤红色的凌乱长发,监狱的冷光都透不过这一抹怒燃的赤红。 在去过的无数个世界里,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发色。 第2章 高危实验体 “你真的想好了?” 系统626在房间里上下翻飞,注视着荆榕。“只是觉得高危物种头发颜色好看,就决定去一趟首都,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荆榕半跪在地,视线清点着他的医疗和武器箱:“是有点。” “……” 626无语了。 这哥们有病。 而且病得十分有自知之明。 荆榕清点完毕,一身轻装站起身:“来了这个世界一年多,还没有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也想趁世界线进入混乱之前,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他依次确认了小木屋的发电设备和发信设备的关闭与回收,关掉唯一的灯,将窗户往下压实。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联络队成员已经整装待发,在雪地里排成了队列。 这些访客的到来,已经意味着,在不久后的未来,这片地方最后的静谧也将消失。 荆榕喜欢这片雪原,愿意将它暂时留在这里。 “你跟他们一起回去?”626也打量着这些人,“他们都是一些孱弱的人类。恐怕会拖慢你的脚步。” “我跟他们一起回去。”荆榕回答,理由很朴素。“我喜欢坐火车。” 626在这个理由面前退让了:“好吧,我也喜欢坐火车。” 奥尔科帝国有一条由北到南,横跨国境的火车专列,每半小时一趟,昼夜无休。 荆榕踏上头等舱专座,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与联络队的成员并不是第一批来到这届车厢的乘客,荆榕刚坐下不久,车厢尽头忽而闯入几个一身漆黑、训练有素的人。 他们一进来,车厢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好像凉了几度。 荆榕将视线从窗外移到来人身上。 黑隼肩章,漆黑的作战服,充满威慑力的手提箱,他们到来这列车厢,如同死神布下一道阴影。 这是两个裁决者。 那两个裁决者一前一后,无声坐在了荆榕对面的位置上。 他们的视线落在荆榕身上。 出于对同类的敏锐察觉,其中一个金发的裁决者开口了:“您好。” 荆榕礼貌点头:“你们好。” “您也是裁决者?”金发问道,“也收到了来自首都的召集令,对吗?” 荆榕点点头。 “我就说会是这样。” 另一个褐色头发的裁决者松了一口气。 他从大衣中掏出一瓶酒,“咔哒”一下拧开。“很高兴能在这列火车上遇到同事,我们本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实习裁决者才收到了命令。” 金发抱怨道:“听说是首都的实验体出了事——那群该死的,低贱的罪岛人!要我说,他们就该被杀干净,这样他们就无法作乱了。” “他们都是疯子。”褐发摇头说道,“就是因为他们的叛乱,这场战争才迟迟无法结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或许是发现荆榕一直没有说话,金发又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先生,你上过战场,杀过罪岛人吗?杀过几个?” 荆榕摇摇头,惜字如金。“没有。” 金发忽而兴奋起来,伸出手,指向荆榕身边的车窗。“您看,车窗是不是有一些爆破的痕迹?” “这趟列车是我们的战争专列,去年,曾有一伙窝藏在首都的罪岛人试图炸掉车厢,当时有一个实习裁决者在场,他的精神力瞬间杀死了他们所有人,这是那位裁决者留下的痕迹。” “听说那天死了一地的罪岛人,满地的血比他们的头发还红。” 荆榕闻言,视线落在车窗边。 车窗上确实残留着一些精神力的痕迹,但荆榕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金发裁决者描绘的场景,而是来之前他匆忙看过的几眼世界观。 荆榕对这个世界有大概的了解。 大约十几年前,罪岛发生了严重的叛乱事件,王室立刻决定镇压,派出军队源源不断地奔赴前线。 当时的叛乱已经肃清,罪岛领导反叛的诸侯都已死去,但仍有不少叛乱分子持续进行着抵抗,其中有些人被处死,有些人被抓回首都实验室,进行着精神力的实验。 这场战火延续至今,消耗着整个帝国的人力物力。 不论如何,所有人都认为,罪岛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理所应当,这是罪岛人应该赎的罪。 对于这些新上任的实习裁决者来说,这是守卫之战,代表了裁决者的尊严,他们没有一个不梦想着上场杀敌。 而对于荆榕而言,这是无数个世界里,最平常普通的一场战争。这样的事,在他心底连一丝波澜都不会留下。 列车摇晃起来,轰鸣着驶向远方。 首都也在下雪。 鹅毛一样的雪片纷纷扬扬坠落,冻结人的呼吸。 这是一个阴暗、潮湿的石室,耳机里传来的无线电声极其模糊又刺耳。 “王室密令集结,全国裁决者正在向首都汇聚,一定要抓到逃离的高危实验体,首都将布下天罗地网。” 手上的镣铐十分沉重,限制着室内人的行动,但他依然保持着扶住耳机的姿势,一绺赤红的头发垂落下来,成为昏暗石室的唯一亮色。 “对还在实验室和牢里的罪岛人严加拷打,一定要问到那个实验体的下落。” “就让裁决者去对付罪岛人,他们清楚,只要裁决者出动了,所有的罪岛人都将遭到血洗,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这就是反叛的代价!” 听到这里,那双苍白消瘦的手忽而用力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暴怒。 sss级别的精神力瞬间激发,周围的空气剧烈沸腾震颤起来,空气中充满了翻涌的血腥味。 * 荆榕是午后到达的。 奥尔克首都的街头重兵把守,所有人流密集的地方都有巡查队。 那两位实习裁决者在荆榕身后下了车,看见这样的景象后,才有点震惊地反应过来。 “首都动用了这么大的阵仗?那个实验体是有多可怕?” “谨慎为上,不管怎么样,所有的裁决者都已经集结,我听说,莱恩斯王储也带领了先遣队参与了抓捕行动。” 第3章 “莱恩斯王储?那岂不是胜券在握。王储可是有着双s级别的精神力!” 人群听见这个话题,立刻起了一些小小的沸腾。 莱恩斯王储在民间的支持率非常高,在成为王储之前,他也曾是裁决者队伍里的一员,亲自斩杀了上一任罪岛反叛的头领。 系统626有几分同情地说道:“看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实验体的威力。王室向他们隐瞒了实验体的精神力级别。” 荆榕耸了耸肩。 他对火车站的寒暄并不感兴趣,更何况,他在这里并没有熟悉的人。 他正准备离去时,忽而被身后一个人叫住了。 “裁决者先生,请您等一等。” 叫住他的人穿着皇家近卫的制服,身姿笔挺,五官……可能是挺好看。 荆榕发挥稳定,依然对五官没有识别能力,他看向他,眼里是真诚的疑惑。 对面的人忍了忍,压低声音说:“我是莱恩斯殿下的秘书,乔森。” 荆榕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还是没有印象。 这不能怪他,进世界时他顶多扫了扫资料,记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就差不多,剩下的一个人都没记住。 这种时刻,只能靠626了。 但偏偏626像是摸鱼去了,不论荆榕如何敲打,都没有动静。 见他不说话,秘书脸上浮出一些尴尬:“不、不记得也没关系,殿下让我过来,是想问您,您这次从远方归来,在居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打算。” 终于到了荆榕会回答的部分,他说:“我打算在附近找一家旅馆。” 他声音很淡,神情更淡。 整个火车站都挤满了裁决者、军人和皇家近卫,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是带着冰雪来的。 乔森听了他的回答,好像更尴尬了:“您不回家住吗?殿下他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这题荆榕也会,他没经过思考,随手挥了挥:“不必了。” 对话就此终止。 荆榕神情平静,似乎天然没有解释的习惯。 乔森亚脸色涨红,片刻后才磕磕巴巴地说:“知、知道了。” 荆榕认定对话已经结束,抬眼看了看,往出口处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而又走了回来,看向乔森。 乔森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荆榕问他:“附近哪里有卖烟的地方?” 一阵失落袭上乔森心头,他努力保持着神情的镇定,指了指远处一片街区。 “那边有卖,但接近贫民窟,您要小心。” 荆榕向他礼貌地点头:“多谢。” 荆榕本身并没有太多抽烟的习惯。 在大世界执行某些高压任务时,他偶尔会点燃一根,让自己神志清醒。 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抽上的烟,又是在哪里学会的这个习惯。 习惯就是习惯,保留下来了,就一直跟随在身边。 街边的自动售货机出了问题,荆榕按了几下代表烟草的按钮,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系统626摸鱼回来了:“哈喽,我回来了。” 荆榕脾气很好:“回来挺快。” 系统626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你知道刚刚叫住你的人是谁么?” 荆榕虽然重度脸盲,但他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他说:“叫乔森,我二哥的秘书。” 如果有任何人此刻在他身边,都会为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包含的信息量感到震惊。 不过荆榕现在孤身一人,自然没有人窥探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你就知道这个?” 系统626给他发送了一个电子表情,一脸贱样,“他本来有机会成为你的未婚妻。” 第3章 高危实验体 “是么?” 荆榕回答道。 系统626对八卦一向极有兴趣:“他是公爵家的长子,年龄也和你相仿。在你们少年时期,王室本来为你们订下了婚约,他也同意,只是后来,他发现莱恩斯的精神力是双s级别的,而你迟迟没有展现出精神力。” “所以他主动退掉了婚约,去勾引了莱恩斯,如愿成了王储殿下的身边人。” 听完这段故事,荆榕说:“很精彩的故事。他做出了一个理智的选择。” 系统626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第无数次感到无语。 “我还没说完,在他以为已经不会再想起你的时候,一道召集令却将你送了回来,他按捺不住自己,主动过来接应你——” 626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大声质问荆榕:“难道你没有看到乔森眼底的隐痛,没有看到他欲说还休的神情?很显然,他发现他还爱着你。” 荆榕思考了一下。 由于脸盲,他显然是完全没能理解对方的神情。 荆榕客观评价道:“我收回我的话,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再为此痛苦,这并不理智。” 626说:“但他还是很好看的,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他就会跟着你回到雪原。你不是很想找到一个老婆么?”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很多选择做完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精神力双s的王储殿下,和一个因没有精神力而遭到王室放逐的无名王子,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 这并不能怪谁,世界线如此生成。 在雪原的日子太长,连荆榕自己都几乎将这个身份忘记。 荆榕检查了机器,确认了自动售货机就是坏了。 他站直身体,略微思考了一下系统那句“只要你愿意”。 他笑了一下。 “我不愿意。” 奥尔克首都夜晚的街头,雾霾很重,战争列车彻夜鸣笛,煤炭燃烧的浓烟肆无忌惮排入下城区。 荆榕闻惯了雪原凛冽的寒风,急需一些烟草的气味。 626:“去下城区买么?” “去吧。” 荆榕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暗了,浑浊昏暗的天空中已经开始出现星子。 由于高危实验体逃脱,从几天前开始,奥克斯首都就已经实行了强制宵禁。 不论是贵族区还是下城区,所有人一到夜晚都不得出门,连王室成员都不例外。 能够自由行动的人,只有军队和裁决者。 荆榕向下城区走去。 几分钟的距离,周围已经明显寂静了下去,一点人影都没有。 周围的房子都十分破败陈旧。 下城区大多数店铺都是直接开设在居民家中的,他们并没有多余的金钱购买店面。 宵禁时,开着的店都必遭盘查,因为这个理由,荆榕遇到两家百货店,都是已经打烊,没来得及关门,故而不做他的生意。 周围已经很黑了,荆榕没有放弃,漫无目的又往深处走去。 626发出嘲笑:“哥们,烟瘾挺大啊。” 荆榕没理它。 他并不熟悉下城区,凭着直觉乱选,拐了几个弯后,终于又有一户亮着灯的店铺出现在眼前。 荆榕刚一走近,便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百货店,而是一个洗衣店。 店里不大,门口横着一个玻璃前台,上面放着账本。越过前台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里边坐着五六个人,正卖力地搓洗衣服,靠墙的地方挂着刚洗净的床单、衣物。 听见有客人来,里屋走出来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荆榕:“这位客人,洗衣服吗?” 荆榕现在就想抽烟,他将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口吻很有礼貌:“不洗衣服,您这儿有烟吗?” 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金币。 胖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客人,只有我丈夫平时抽的卷烟,很粗的烟草。” 荆榕说:“什么烟都行。” 胖老板娘又打量了他一下,或许觉得眼前的人的确是个再抽不到烟就会死的烟鬼,给他让了一条往里的路:“那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去给您拿烟。” 荆榕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个店铺不大,里边只有三三两两洗衣服的伙计,头顶的灯有些年头了,黄光昏暗,让人不免有些昏昏欲睡。 626忽而说了一句:“见鬼。” 荆榕问道:“怎么了?” 626:“他们都是红头发。” 荆榕抬起眼,视线再次落在里边的人身上。 虽然每个人都围着围裙,戴着头巾,但如果仔细辨认,能看出每个人赤红的发尾。 这是一屋子的罪岛人。 荆榕并不意外:“罪岛人在首都遭受着歧视,下城区必然是他们生存的唯一聚落。” 626接着说:“那么,你知道这屋子里实际有多少人么?我的执行官大人。” 荆榕微微眯起眼。 休假的时光并没有洗去他在大世界里征伐出来的敏锐。 他的视线落在靠近柜台的一个角落。那里晾着一匹雪白的窗帘,正随着夜风缓慢摆动。 就在此刻,外边的巷子里忽而响起一阵剧烈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第4章 一个一头红发、大约七八岁的孩子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荆榕只扫了她一眼,便看见了她赤着一双脚,浑身都布满伤痕。 这个孩子一进来,立刻有一个洗衣工站了起来,将她护住,接入了里间。 全程都没有人说话,但荆榕感觉到,作为一个闯入的陌生人,他的存在变得有些尴尬。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他这个闯入者的身上聚集起来。 气氛变得微妙。 荆榕视若不见,仍然平静地坐着。 片刻后,胖老板娘终于从里屋出来了,她拿着一盒卷好的粗烟草:“实在抱歉,先生,我们只剩这些烟草了,请您把您的金币收回,我们没有能力找您钱。” 荆榕站起身,接过烟草,说了一句:“不用找,多谢。” 见他准备离开,放在他身上的那些视线终于收了回去。 然而,荆榕还没走出几步,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忽而刺了进来。 两名穿着皇家近卫服的士兵走到柜台前,看到他,立刻用严峻的口吻问道:“请你如实回答,有没有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跑进来?” 这一刹那,屋内仿佛有不可言说的紧张氛围在悄然滋长。 荆榕低头点燃一支烟,表情很随意:“怎么了?” “她是我们在找的重要目标人物,我们正在寻找的高危实验体,极有可能就是她背后的组织帮忙藏匿的!每个奥尔克公民都有义务说出叛徒的去处!” 空气寂静了起来。 荆榕抽完一口烟,才慢慢说道:“我没看见这样的人。我只是过来买烟的。” “买烟?” 其中一个军官听见了关键词,他狠狠的皱起眉:“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个时候来下城区闲逛,不知道宵禁吗?” 荆榕抬起眼。 这一瞬间,军官觉得自己像是被捅穿了精神领域。 一阵巨大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这种压迫力十分干净纯粹,凛冽如同冰原寒风,它甚至不是精神力的压制,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压迫力。 “你、您是……” 另一个军官立刻发现了异样,他低声问,“裁、裁决者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屋内的人,他们全部震惊地抬起了头,眼底是压抑翻涌的情绪。 “裁决者十一号,今天下午刚到,还没去报道。” 荆榕的声音很平淡,“抽完这根烟我就走。” “不知道冒犯了裁决者,实在非常抱歉!”两个军官大声道歉,“既然是裁决者在这里,那么我们去别的地方追查。” 荆榕用眼神送上了诚恳的致意:“祝你们成功。” 两个军官走了。 荆榕仍然站在洗衣店里。 包括老板娘在内的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他。有一个洗衣工偷偷伸手,用力捏住藏在暗处的武器。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荆榕的视线落在刚刚的那片白色窗帘上。 洗衣房的地面脏兮兮的,混着各种肥皂水,地面是黑色的,可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黑色的地面上夹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色。 白色窗帘的底部,有血在缓慢地、一滴一滴地落下,激起热气。 荆榕和窗帘后的人不过一掌之隔。 626号:“你觉得,窗帘后的人可能是sss高危实验体本人吗?” 荆榕说:“我认为是。” 626号:“那你猜,你是不是随时可能死于这位高危实验体的,高能精神力的爆发?” 荆榕心态很平稳:“我想是的。” 他去过那么多世界,还没有一次是被世界线关键人物弄死的。 现在眼看着快了。 事态紧急,先跑为妙。 如果因为买包烟而死在这里,对象也没找到的话,他会被626笑一百年。 荆榕深吸一口气,礼貌地对老板娘说:“打扰,我走了。” “裁决者先生。” 荆榕跨出店门,听见老板娘叫他,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荆榕没有回头,往后挥了挥手:“今天我休假,多谢你的烟。” 夜风带走了最后一丝烟草的余味。 洗衣房的人私下张望之后,确定无人,将门窗都关了起来,随后赶紧撤下晾着的窗帘。 窗帘之后,一个戴着镣铐的年轻人满脸苍白冷汗,正无力地靠在墙边。 他身上伤痕累累,手上的镣铐仍然没有解开。 “快拿药包扎,首领的伤很严重。” 立刻有人拿来医疗箱,半跪下来,给被人扶着的青年包扎。 看到他的伤痕,负责急救的人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那些该死的裁决者,下手太狠了!” “是莱恩斯干的!”刚刚的小女孩走出来说,“他们已经用上了精神污染武器,就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他妈的,我们跟他们拼了!” “大卫,冷静。” 一道沉稳的声线出现了。 重伤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赤红色的头发已经沾满了血污,视线却仍然沉着凝定。“我们远没有到覆灭之时。” “我身上带着定位器,无法消除,他们很快会找过来,天亮之前我会离开这里。” 青年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你们按原先计划,离开这座城市。你们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他的声音平静有力,不容质疑。 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拥有了率领众人,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这个时候出城,安全吗?” 有人显然想起了刚刚的人,开始犹豫,“首领,刚刚那个裁决者……会不会有问题?他为什么就那样离开了?” “他感觉到我了。” 青年压低声音说。 汗珠浸透了他赤红色的头发。躲在窗帘后的时候,透过缝隙,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个裁决者11号的样子。 有一刹那,他几乎要暴起,想要猛地掐断对方的脖子,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那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是一张陌生而安静的面孔。 黑发,黑眸,他一边抽烟,一边垂眼看着地面。 他知道裁决者在看自己的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裁决者。 第4章 高危实验体 “刚才真是危险。”626说。 “是啊。” 荆榕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卷烟火光骤盛。这烟还剩一半,但他决定不抽了,把剩下的一半塞回了烟盒。 626说:“我是说那个高危实验体。” 荆榕在夜色中走着,抬头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你是说我对他很危险?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不干扰本有的世界线是他们执行者的法则。 对他们而言,生死是小事;而对于本身就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来说,生死与生命都是大事。荆榕认可这条法则,从未打破。 626说:“我以为你对他有兴趣。” 荆榕没有否认:“他的发色的确十分漂亮。如果有机会,我想见一见他本人的样子。” 626立刻指出这句话的地狱程度:“你是裁决者,他是逃犯,你是想在死牢标本展示里见到那位实验体本人吗?” 荆榕:“。” 荆榕说:“不必了。” 对于漂亮的东西,他更喜欢它们活着。 夜风从北边吹向街头,稍稍驱散了火车带来的烟尘。 荆榕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旅馆。 这家旅馆有些年头了,最常接待往来的士兵和军官,如果有首都开的证明,价格可以便宜一半。 没人认出他是裁决者,因为没有人觉得裁决者会来住这么破旧的小旅店。 荆榕办理了入住,洗漱后简单躺下。 这是一个宁静的晚上。 半小时一趟的战争列车发出巨大的轰鸣,以一个恒定的时间穿过耳畔。 大雪将一切声音压得厚重。 黑压压的夜里,有人戴着镣铐隐在雪里,无声无息,只有雪不断被染得暗红。 对于潜逃的高危实验体本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一个安静的,死亡弥漫的雪夜。 * “现在,所有裁决者都已到齐,我们将解密有关本次高位实验体的有关档案。” “其中许多细节从未对外公开过,我们本次面临的挑战十分严峻,希望大家都仔细阅读。” 一份又一份的秘密文档被分发到每一个参会成员的手里。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 荆榕靠在窗边的角落,看着这一份新的报告。 比起联络队给他的那份报告,现在这一份透露了更多有关sss高位实验体本身的信息。 “该实验体没有名字,六岁时被我方俘虏,送入实验室。” “今日公开其代号为:玦。” “而我们不得不公开和承认的一点是,玦是一名精神力极强的实验体,哪怕是对于莱恩斯王储的级别,都十分凶险。” 第5章 “诸位上过战场的裁决者,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紧张和压迫感开始无声弥漫。 荆榕身边的几个实习裁决者低头小声讨论,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些对未知的恐慌,还有好奇。 “按精神力级别判定的话,玦的精神力判断应该为多少级?”有一个年轻的裁决者举手问道。 台前的乔森和莱恩斯对视了一眼。 乔森作为代表发言人,沉稳地说:“双s。” 话音落下,更多的低声议论在会议室里蔓延,但并没有太多反对的气息。 荆榕靠在窗边,换了个姿势坐着,顺手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让冷气透进来。 他已经没有再看那份报告了。 系统626却还在激烈吃瓜:“他们还是不敢公布高危实验体的精神力级别,他们想让所有裁决者去送死。” 荆榕说:“他们也清楚,如果公布了,就真的没有人敢去了。” 他来来去去许多世界,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精神力等级的设定。 真正的精神力压制,是高过一级,就能把人硬生生压崩溃的,被压到意识爆炸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 而sss级别的玦,没有人知道他能在一瞬间送多少裁决者去死。 王室在这件事上做出隐瞒,在荆榕的意料之中。 “我们并不是没有胜利的希望。” 面对纷纷议论,莱恩斯王储说话了。 “我们尚且有决定性的精神力武器没有启用,本次会议,我们将对所有裁决者进行部署,直面玦的任务由敢死队担任。” 莱恩斯面容坚毅,“而我,将是敢死队的队长。陛下病中,他将这件事交给我负责,双s对双s,我以王室的荣誉发誓,我将和大家并肩战斗。” 王储殿下亲自带领敢死队,这件事无疑鼓舞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裁决者纷纷站起来敬礼表态。 看着眼前整齐划一、表达忠诚与服从的裁决者军团,莱恩斯眼底忍不住浮起一丝快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成了威武的君主,享受着臣民的膜拜与欢呼。时至如今,没有一个大臣和子民不认为,等到这场战役结束,他将成为奥尔科帝国新一个千秋万代的君主。 他必然成为千秋万代的君主! 莱恩斯的视线扫过这片漆黑的裁决者军团,忽而被一抹银灰色刺伤了。 荆榕坐在靠窗的不起眼角落,裁决者的作战外套被他随意放在一边。 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站起来顶礼膜拜。 尽管莱恩斯心底十分清楚,荆榕,的确是全场唯一一个,可以不用起身的人。 乔森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望向那个人,随后低声对莱恩斯说:“殿下。” 莱恩斯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回过神,继续进行作战任务的部署。 这是一场漫长的会议,确定了一个周密残酷的剿杀计划。 所有裁决者即刻赴任。 此时此刻,荆榕已经在意识空间里和系统626下了一百盘五子棋。 等到会议室的所有裁决者都走了之后,荆榕才暂停了下棋,拿着外套起身。 他本身就不打算多留,过来报道,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荆榕殿下,请不要走。” 乔森脸色发白,叫住了荆榕。 他身旁的莱恩斯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626发出了嗤笑声:“哈!你还想跑路?这两个人恨不得用眼神把你扒了。” 荆榕看回去:“有什么事吗?” “殿下。”乔森垂下视线,此时显得公事公办许多,“您知道,您接到的密令是来自陛下的。” 荆榕点头:“我知道。” 这也是他拿到的档案和其他裁决者不同的原因。 其他人都是被王子密令召来的,只有他直接听命于国王。 实际上发生的故事,荆榕猜得八九不离十,那就是来自国王的密令,是直接发给他与莱恩斯两个人的。 “陛下的意思,是您和王储殿下合作负责这次的高位实验体追捕事件,但……” 乔森组织着语言。 荆榕听出他正在努力编织一个把他踢出去的官方解释,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可能不太清楚首都的人员和布防情况,所以这次行动,莱恩斯王储先全权负责了,要是您有……” 荆榕听了一会儿,打断他:“给我一个不需要操心的位置,我需要休息。” 乔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 荆榕过于坦然和淡漠,反而显得他们此刻所做的一切都丑陋不堪。 莱恩斯闭了闭眼,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场谈话:“那么,弟弟,你来负责城堡的安防怎么样?” “玦已经逃离了实验室,只需要防着城堡里的其他实验体暴动就好,那里还有我的近卫团。” 荆榕想了一下,没有太大意见:“可以。有劳。” 626在他身边乱飞,荆榕忽而想起什么,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荆榕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下,努力辨认。 终于,他辨认出了应该是秘书的那一位,彬彬有礼问道:“希望我房间里有香烟。可以么?” 他乌黑的眼眸倒映着人影。 乔森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不敢多看他:“是,殿下。” * 外边下起暴雪,雪却很快融化,在地上留下肮脏的水痕。 冬风残酷地刮过城市的每一寸。 空气中透着肃杀的死气,血的腥味。 关押实验体的城堡离王族的城堡并不远,沉重的巨石垒起了一座巨大的监狱堡垒。 荆榕仍然喜欢窗户,他挑了能望见外边的一个房间,坐上窗台看风景。 一天时间,城内城外展开了紧密的布防,针对玦的绞杀圈将逐步缩小,哪怕玦是一只鸟,都飞不出这样的包围圈。 所有人都被禁止随意出入,有关外边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有通过内部电台得知情况。 系统626对这样的事情总是更加感兴趣,它擅自霸占了荆榕的电台,专心聆听里边传来的最新情报。 “莱恩斯殿下所率领的敢死队已经率先就位!” “本次特别行动,针对‘玦’的高危性,我们特意启用了高精度的毁灭打击武器,只要‘玦’的影像被检测设备捕捉,就会连带玦的精神领域一起,遭到瞬间抹杀……” 626听了一会儿,忽而问荆榕:“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荆榕闻言愣了一下:“你说谁?高危实验体?” 626说:“是的。” 荆榕想起昨天在窗帘下看见的血迹,沉默片刻:“不是很乐观。他身上的定位器镣铐是精神力打造的,无法去除。” “而且,他应该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626说:“他们几乎是倾巢而出,把所有能用的极端武器都拿出来了。” 荆榕听出了626声音里的偏向:“我和你一样,比较希望他活着。” “因为他有整个宇宙世界里最好看的红发?” 626发来一个鄙视的表情,随后叹气说,“非常难。他不是世界之子,运气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荆榕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小雪,问道:“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子是谁?莱恩斯?” “和你想的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子是乔森。” 系统626说,“他有世界线的偏爱。他可以轻易让其他人爱上他,信任他,他出身高贵,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地保护他,所有人都会为他铺路……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和清秀可亲的容貌……他的梦想是成为奥尔科历史上无可替代的,最有名望的王妃。” “而sss高位实验体,玦,他只是罪岛反叛历史的一个关键人物,连我们都没有见过他,他会死在今夜,甚至连真名都不会留下。” 第5章 高危实验体 626关闭了电台:“继续来下五子棋吧,不知道这次的行动还有多久结束。” 今夜626下棋状态不佳,被荆榕数次反杀,两人难分胜负,一直到深夜来临,一人一统才各自睡去。 荆榕睡得不沉。 凌晨时分,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变大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今夜首都彻夜明灯,将天幕照成遥远的灰色。下了两天的雪忽而在此刻变作了雨,雨点冲散尘霾,激打在透明的窗上。 “睡不着么?”626今夜睡在他的电台里,朦胧中翻了个身,“你的心绪还是被高危实验体牵动了。” 荆榕没有回应,他望着外边的雨幕,从烟盒里摸出上次那根抽了一半的粗烟卷,忽而转身往外走去。 他门口守着一个皇家近卫兵,见到他出门,有些惊讶。 “您睡不着么?是不是晚上的风声太吵了?” 近卫兵说道,“顶层的房间太高了,晚上就是会吵一些。” 第6章 荆榕的目的却并不在他的话里,他问他:“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下雨吗?” 近卫兵愣住了,显然对他的问题有些迷茫。 几秒后,近卫兵才不确定地说:“我现在……打开内线电台天气频道,为您确认一下……?” 荆榕摇摇头,抬手示意他不必了,自己沿着走廊走去。 走廊中雨声更大了,气温升高,甚至让人感觉有些热。 荆榕放慢脚步。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他身后卫兵追来的脚步声:“大人,我陪您下去转转吧,您还没参观我们的实验室呢,我——” 荆榕忽然在楼梯前停下脚步,手抬起,示意他噤声。 卫兵的话也戛然而止。 往下是通往各层实验室监狱的旋转楼梯,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 此刻,血浸透了青黑色的地砖阶梯,越往下,蔓延越深,这一层的楼梯尽头,躺着几个无声无息的皇家卫兵。 抬眼往深处望去,只见到一片血海漂泊。 跟着荆榕来的卫兵彻底被骇住,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荆榕踏过血迹蔓延的阶梯,俯身试探其中一个人的鼻息。 “没有死,但精神力遭到了粉碎。”荆榕视线扫过其他几个人,语言简短,“武器也遭到高能共振,被毁去了,如果三小时内不得到急救,人会废掉。” 他身后的卫兵一个激灵,飞奔就要去联络急救队,跑了几步后,卫兵猛然回头,语气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大人,那您——” 而荆榕已经走出很远了。 透过血雾,卫兵陡然惊觉,眼前这个青年并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模糊,只知道是这个青年是一位地位极高的裁决者。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级别的裁决者会来这个地方,这座监狱的高危犯人和重要档案早已被转移。 卫兵手指剧烈颤抖,抱着电台联络内台,他的声音都吓得无比颤抖。 “呼叫军部,监狱……监狱堡垒,高危实验体在监狱堡垒!” “所有,所有近卫兵都丧失了战斗力,急需医疗队支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条信息闯入无数个人的信号频道,在遥远的地方掀起惊涛骇浪。 “报告你的位置,卫兵,请冷静,所有人都丧失了行动力,对么?”总台接入了他的信号,声音里也带着强压下的紧张,“我们会立刻派来医疗队!请不要贸然接近敌人,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不、不是的……” 卫兵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错误,他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每一个作战人员的频道中。 “还有一个人,他朝实验体的位置过去了……” 卫兵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了那个人过来报道时的编号。 “他是裁决者,裁决者十一号!” * 荆榕沿着走廊,一层一层查看。 他是从五层下来的,从上往下,费时不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城堡里除了他以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了。 所有守卫,不论属于皇家近卫团,还是选调过来的精锐军人,全部都遭到了精神力的粉碎,而地上大量的血迹来源于他们的武器自爆。 “高能共振型的精神力冲击。” 626还在五楼睡觉,没人回答他的话。 荆榕将一个军队士兵放倒至便于血液循环的体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越靠近下层,雨水越热,甚至开始升腾蒸汽。 从目前的情况可以判断,莱恩斯率领的军部没有一个人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堡垒监狱的守卫兵力全灭,而主力部队和防线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城堡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这也是荆榕第一次认真看监狱古堡的构造,每个囚牢都用五道沉重的机扩锁住,留着送饭的小孔,里边是一丝光都没有的昏暗室内。有的牢室里摆满了镣铐和刑具,还有注射针筒。 他已经走完了四层楼,将能简单处理的伤患都处理了一下。 最后一层的入口处,标了清晰的几个字: ——实验样本处。危险请注意!可能遭到精神力污染。 荆榕停顿了一下,踏上档案处的地面,漆黑的战术靴碾上地上的碎玻璃,但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每一扇门都是打开的,室内的陈列架上放满了各类精神标本,或者精神造物。 所有的精神力造物都已经碎成了粉末,只有标本被泡在提取液里,剧烈沸腾着。 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人。 而空气中的灼热提示着,他已经来到了离实验体非常近的地方。 尽头的门虚掩着。 荆榕伸出手后,忽而改了主意。 他敲了敲门,随后等待。 房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试管落地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灼热的赤芒自门后透出,直接熔化了厚重的铁门,劈面斩来! 那是一截被精神力煅烧加固的钢管,被人从桌边随意拧断,用作武器,红热的高温穿透了一切,但最后一击落空之后,手持它的人再也没有力气握稳它。 钢条重重地飞了出去。 一枚极薄的刀片抵在荆榕的脖子上。刀片很凉。 荆榕背靠墙壁,低头看见一抹极其漂亮热烈的赤红。 玦穿着一身洗白的斗篷,散发着好闻的肥皂清香,看得出洗衣店里的人们用心对待了这件衣服。只是现在它上面沾满了血污、烟尘和灰烬。 “哑巴了,裁决者先生?” 玦的声音十分沙哑,因为脱力,他的声音压着急促的喘息,只有按着那枚薄薄的锋刃的手是稳定的。 他抬起眼,认出面前的人后,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11号先生。” 荆榕说:“很漂亮的颜色。” 玦:“?” 荆榕喉咙被抵,无法低头,只能垂下眼注视他。 “头发的颜色,还有眼睛。” 那是照片拍不出来的一种颜色,亲眼见到时,才会为这种仿佛熔岩与霞光流淌一样的红震撼。 还有很少见的,荆榕注意着他眼睛的颜色。 拥有仿佛能烧起来一般赤红色长发的人,眼却是极度静谧深远的蓝,仿佛冰封雪原之上的天空。 荆榕一时失语。 他仍然对人的面部没有识别能力,但是他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知道的全部。 “裁决者先生。” 玦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有人说过,你有病吗?” 荆榕说:“我有一个同事经常这么说。” “那么他说得很对。”玦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今天你还休假吗?” 荆榕仍然注视着他的眼睛:“看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玦也看着他,和荆榕不同,他眼底是冷静到极致的审查与判断。 眼前这个裁决者没有杀气。 甚至过于没有杀气了。 他看起来像个走错了地方的大学生。 但玦不是冒险的人,他是领袖,自然知道如何做出判断。 玦勾起一丝笑意,尽管嘴角沾满血污,他笑得仍然肆意:“宝贝儿,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 荆榕闷哼一声,因为玦的精神力瞬间进入了他的意识。 那是无比强大、蛮横的一股精神力,可以将一切苦暗、迷障猛然照亮,也可以洞穿任何人的意识。 当然,这个过程确实有点疼。 荆榕皱起眉,脸变得苍白。 “你没有精神力?”玦在一瞬间收回精神力,语气里带着略微的诧异,“小可怜。” 荆榕闷痛着笑了起来,他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烟,但一动就会面临生命危险。 荆榕转而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玦又露出那副在思索的眼神,但表情上分毫未动:“故地重游,怀念怀念。” 荆榕:“这里有什么你必须拿回来的东西吗?他们已经把重要物品全部转移了。” 玦没有说话。 一方面是他并不屑回答,另一方面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荆榕看得出,玦受的伤不轻。能够突破那样天罗地网的围补,又闯入这个监狱堡垒,还活着几乎已经是奇迹。 玦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血肉,一个没有热度的无情代号,一切都将化成粉末,化成灰烬。 只有那双静谧深远的蓝眼睛还在思索。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非常温和:“请你尽快离开这里。现在逃,还能活。” 玦看了他一眼,迅速收起了刀刃。 眼前这个裁决者对他没有威胁……这个裁决者只是看起来有病罢了。 玦拖着步伐,虽然走得不是很稳,但走得很快,那一抹极漂亮的赤红色,片刻后就从荆榕面前消失了。 626:“卧槽卧槽卧槽!” 626:“卧槽!家被端了!什么东西进来了你的意识领域!” 第7章 荆榕手指抚上自己喉结上的伤痕,跟他的同事打招呼:“晚上好,626,睡得好吗?” 626开始迅速查阅系统运行纪录:“卧槽!你刚刚正面遭遇了sss高危实验体!你居然没死!他居然还没死!可他回来这里干什么?” “以他的身手,为什么不突破包围圈向外走,反而要回到这里呢?” 荆榕靠着墙壁说:“我也不知道。” “我问了,他没有告诉我。” 626:“……” 好的,这哥们又发病了是吧。 “你没有看见他。” 荆榕回忆着那一抹漂亮的赤红和深蓝,声音淡静,“他真漂亮。” “……” 626彻底闭嘴。 它熟悉荆榕的这种状态,尽管语气毫无变化,神色平静无波,但荆榕身上的气息显示着,他现在极度兴奋。 第6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从靠着的墙壁边起身。 系统626说:“我可以报给你他的坐标,我的功能有限,但五百米范围内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对他进行持续追踪。” 荆榕说:“靠你了。” 626熟练地将附近区域的地形图发送至荆榕的意识。 合作多年,626和荆榕的默契早已养成,626一边探测,一边闲聊问道:“你的精神力被人打碎的事,还是很多年以前吧?” 它也是看到荆榕给那些人做了熟练的急救后,才想起来这件事。 它和荆榕也才合作不久,对于荆榕以前的事抱有强烈的八卦意愿。 只可惜这个哥—— “不记得了。” 荆榕按着坐标点,一边走,一边给出了平常一样的回复。 下过雨又下过雪的地面一片泥泞,并不好走,更何况还要避开王室舰队的制空领域。 这场蒸汽升腾的雨还没有停。 626说:“你打算对他怎么办?你放他走了,这一条已经足够你上军事法庭。” 说完626自己也沉默了。 跟这个哥,说这个世界的军事法庭? “不清楚。” 比626想的要稍微好一点,荆榕目前还记得执行者的守则,他声音仍然十分平静:“至少他死的时候,我想在场。” 目前的世界到现在,荆榕还没有出过手,世界逻辑仍然按照原本的运转着。 世界线并不照顾玦,玦即将成为历史。 玦六岁时在战场上被俘,送回帝国首都实验室,随后在实验室里活了十三年。没人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干了什么,等他逃离后,已经成为反叛军最后的首领。 前任首领被杀多年,反叛组织早已只剩下散兵游勇,玦的出现是罪岛反叛历史的回光返照,而终结这段历史的莱恩斯和乔森将被永载史册。 莱恩斯成为不畏死亡,英勇率领军队,杀死了精神力远高于他们的sss级怪物,乔森将作为医疗队的代表,成为善良温暖的王妃,而且他将出面提出《善待罪岛人法案》,成为帝国永远纯洁闪耀的那颗心。 只是有什么被忽略了。 荆榕说:“有什么被忽略了。” 626再度提出那个问题:“玦回来拿走了什么?” “而且,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有血海深仇,但他一个人都没有杀。那些受伤的人,全部伤于武器自爆。” “去看看。”荆榕点燃那半支烟,简单决定了后面的行动。 脑海中的坐标的取向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个坐标随着玦身上的定位器,每五分钟向军部发送精准坐标。 军部已经紧急改变了作战方案,所有火力都被派了过来。 “该死的,他到底要去哪?” 军部电台中,充满着各路军官焦急的怒骂,“包围圈一点都没用上,莱恩斯殿下也失去联系……” “他们说莱恩斯殿下率领的裁决者队伍,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部覆灭!那个实验体打爆了所有人的精神领域!医疗队急缺人手!” 前线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糟糕。 将军大骂道:“到底还能联系上谁?那个实验体真的只有两个s吗!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乔森大人能联系上吗?” “报告将军,也联系不上……” 通信兵看着电台报来的坐标,声音越来越无措,“实验体它,往奥尔克广场去了!” 将军咬紧牙关,重重地锤在桌面上。 “没有别的办法了!必须启动那个武器了!” * 另一边,626正在火速搜索世界资料,查到这个位置时,连它也迟疑了一下。 “奥尔克广场,它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它建立在奥尔克王宫与四个大城区的交汇点,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的人,都会经过这个广场。” “它的面积非常大,附近没有任何掩体,非常便于火力覆盖和精确打击。” 荆榕说:“这是送死。” 626说:“这无疑是送死。但以他的能力,明明可以逃,为什么要送死?” 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物,疑问也显得过于平静。 玦将炙热的大雨带来了奥尔克广场。 这个广场是奥尔克帝国立国之时,各方诸侯协力建造的,每一个势力负责一座雕像,用作为这片伟大土地的致意。 属于罪岛诸侯的那一个雕像早已被抹去,干干净净,一点印痕都没有,只有雕像底座下,有一行模糊不清刻印的奥尔克铭文,这文字已经非常古老,这个城市里的人已经没人记得。 连玦本人也不记得。 他六岁时就上了战场,没有人教过他故乡的文字。 他在那座失去的雕像前驻足片刻,随后抬头,望向天空。 灼热的雨水已经将首都的烟霾尽数拂去,空气变得非常干净。 玦现在想要抽根烟,但是没有,他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小小的希望,转而安静地坐下。 天空中,奥尔克杀伤力最强的精神武器正在集结。那是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发射塔,造型是危险的倒三角,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发射出来。 “军部的人研发出的高危精神武器,他们叫它,”626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裁决者。” 荆榕加快脚步追赶,问道,“效果是什么?” “彻底打散一个人的精神,覆灭他的意识。”626说,“这种伤害不可治疗,玦的精神和意识将不再存在,会彻底地死亡。你也必须小心,如果你的意识被打碎,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 荆榕的脚步放慢,停了下来。 他离奥尔克广场还有二十米。 第一道“裁决者”发射了。 空气嗡嗡地振动起来,那是一道漆黑的权杖样的精神造物,没有火光,没有声音,但也没有阻力。 漆黑的权杖在暴雨中降下裁决,裁决结果只有一个:死亡。 三秒后,气浪从中央广场振出,横扫一切,将这场炙热的暴雨席卷。 雪重新飘落。 荆榕抵达了奥尔克广场。 他看见玦躺在广场正中,漆黑的权杖当胸穿过,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血自权杖之下缓缓流淌,但也没有多少了。 这一路过来,玦的血已经快要流干。 玦的身体剧烈抖动着,仿佛濒死之际的小动物,连那漂亮得如同熔金与霞光的头发都黯淡了不少。 只有那一双染了血的,静谧深远的蓝眼睛,仍然冷静地看着荆榕。 他一定非常疼痛。 因为疼痛,他或许并没有说话的打算,但再度见到这个裁决者11号时,他又笑了一下。 玦一开口,血就不受控制地从嘴里涌出。 但荆榕听见了他说的话。 玦说:“有烟吗。” 这并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询问。他并没有把这个有病的裁决者11号放在眼里,玦六岁之后,就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否则他成为不了罪岛反叛组织的首领。 最后一个首领。 荆榕手里的半根烟已经要燃尽,他重新点了一根新的,放在他嘴中。 但玦已经咬不住烟头。 荆榕将染血的烟头放在他身边,低头认真地看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愿望,我可以替你完成。” 对于执行者来说,这句话已经非常越界了。 但眼前这个快死的人,有世界上最漂亮的两种颜色。 玦笑了一下,眼底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动,那意思是他已经没有需要别人帮他完成的事了。 大雪慢慢地覆上地面。 玦闭眼细想,慎重的决定了自己的临终遗言。 “我想去奥克维尔克。” “在死后。” “奥克维尔克,那是哪里?”荆榕低声问。 但是玦不再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微弱,意识陷入昏迷。 “你在实验室档案部拿了什么东西?” 这句问话一样陷入寂静,只剩下落雪的声音。玦铁了心要将他的一切秘密带进坟墓。 第8章 626:“他的生命还有两分钟结束。” 626:“他不是世界之子,如果你有私心,在这里结束他,免他磋磨。” 荆榕低下头,玦已经闭上了眼,他身上的生命里正在急速流失,熔金与霞光的颜色被埋入大雪。 而那眼里的蓝色,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荆榕伸出手,拂开他发上的雪,动作很轻。 随后,荆榕站起来,伸手握住那根漆黑的权杖。他的手很稳,并不牵动玦的伤口。 “裁决者”通体漆黑,是纯粹的意识体造物。 在荆榕碰到它的一瞬间就知道,它产生于历代上千人最高裁决者的杀戮意志。 这种杀戮意志感知到了他的触碰,正向他汹涌袭来,对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进行裁决。 荆榕无视了它的裁决。 自虚空中,荆榕拿到了属于他的执行官武器:那是一把截然相反的武器,素净流淌的银光刺破了周边的黑暗。 那也是一把权杖,与其说是权杖,不如说是一根棍子,它通体银白,没有任何装饰和花纹,惟有银河星辰一样的力量流淌。 626说:“我看到了,他真的有两种宇宙里最漂亮的颜色。” 626说:“这么漂亮的人如果不是世界之子,那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荆榕低声说:“世界一贯如此。” 他伸手一扫,“裁决者”瞬间粉碎,黑色的扬尘瞬间覆满了周边。 不等荆榕说,626就已经拿出了医疗技能,急速修补玦身上的伤口。 荆榕仍然凝望着天空,这一瞬间,626感知到他周围凛冽汹涌的风声,那个熟悉的执行官重回眼前。 天上的轰隆声没有停止,空气正沸腾,或许是怕高危实验体死得不够干净,天空中陆续降下第二道、第三道“裁决者”。 荆榕抬手一挥,动作随意,这些“裁决者”一瞬间悉数粉碎! 随后他低头,把玦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玦胸口的破洞已经被补好,血也不再往外流了,只有呼吸声仍然微弱得看不见。 626兴奋地对他说:“哥们,世界线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咱们回去就得写检讨了,说不定要去宇宙执行局坐牢!我还没有坐过宇宙执行局的牢!” 荆榕眼底带上一些真正的笑意:“我也没去过。那儿的牢房听起来有烟。” 第7章 高危实验体 “‘裁决者’全部失联!怎么回事!” “目标丢失!可是‘玦’镣铐里的发信器显示他还活着。” 控制台前的军官脚一软,满脸冷汗倒在椅子中。 奥尔克军部一片兵荒马乱。 他们现在弄不清楚情况,莱恩斯的敢死队全员失联,乔森的医疗部又占线,几位军部成员面面相觑。 直到烟尘散去。 包围圈早已失去了它本有的意义,剩下的人只要还活着,全部按照命令,向发信的位置包抄了过来。 所有人骇然发现,散落覆盖了整个奥尔克广场的,并不是围绕首都的烟尘和雾霾,而是他们的武器“裁决者”的粉尘! 千人裁决者的精神力被打碎,仍然落在地上,散发着凛冽的杀戮气息,以广场为中心,竟然没有一个在役军官能踏入一步。 这是整个帝国最危险的杀伤性武器,即便被打碎了,依然没有人能够处理。 四面八方的大军涌来,停在了广场外围。 所有人都看见了广场中央的人。 尽管不是每个人都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但所有人都在电台听见了监狱堡垒那个士兵的话。 那是裁决者11号。 裁决者11号活着,而高危实验体已经不见声息。 “我们有……”有个士兵打了个寒噤,他已经见识过了莱恩斯的敢死队是如何覆灭的,“我们有这么强大的裁决者吗?” 暴雪仍然下着。 满地漆黑中,荆榕抱着玦,安静地坐在一方台阶上,等待着626的手术完成。 626支起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迅速为玦进行着缝合,肉眼看去,大的伤口正在被迅速修补,血液被重新填补进入循环。 626说:“我的医疗功能并没有受到限制,不过他受创最严重的是精神力,‘裁决者’几乎打散了他的全部精神体。” 荆榕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回复得非常迅速:“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好在散落得不远,他怀里有一个装精神体标本的试剂容器,你打开后拿着去广场走一圈,收集到杂质了也没关系,回去我会进行提纯。” 荆榕看了一眼,没有找到626所说的容器,只有玦苍白的脖颈上闪过一道银光。 他伸出手,发现那是一个用容器做的简陋的吊坠,吊坠绳被'干涸的血粘住,和斗篷一起贴在皮肤上。 荆榕将吊坠直接从连接处裁断,随后将玦被弄乱的衣领整理好。 626没来得及阻止时,荆榕就用拇指顶开了容器的密封塞。 一片墨蓝色的晶体融化在了荆榕的手背上。 荆榕看着它:“这是什么?” 626:“哥们你下次动作别这么快……算了,也没事,我想它就是高危实验体在监狱取走的那个样本,不过它现在和你融合了。” 荆榕说:“里面是什么?他还能拿回去吗?” 626说,“这是一片很小的精神力碎片。和你融合后,就相当于你替他保管,以后还是可以分离的。” 荆榕了然:“知道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盖在玦的身上,随后抱着他站起身,朝最近的一支部队走去。 部队的头领是一名中尉,在看见荆榕靠近时,他们已经全员整理好了列队,等待来自面前这位裁决者的命令。 荆榕回忆那天会议室里的发言顺序,报出了他的名字:“戴威尔中尉。” “在,裁决者。”中尉立刻向他敬了一个军礼,显然为自己人中还有一个能打的裁决者感到骄傲,“我们与莱恩斯殿下失去了联系,现在您已捕获高危实验体,接下来我们决定听您行动!” 荆榕表情平淡:“你们的行动不用找我,但我有一个命令交给你,以我的私人身份执行。” 中尉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什么?” 荆榕找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皱巴巴的国王密令,递给他:“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住处,要你们的人把这位实验体先生送到我那里去。” 荆榕想了想,没有别的嘱咐,只简单说了一声:“房间里要有烟。我很快过去。” 中尉颤抖着手将国王密令展开,抬头赫然是一行字: “亲爱的儿子,我们的国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几行字没看完,中尉立刻意识到了面前人的身份。 他立刻立正敬礼,随后转身朝身后的士兵大吼:“所有人立刻集合!” 立刻有人抬来了担架。 荆榕将玦放在了担架上,嘱咐了一句:“任何人都不许动他,医疗队也不许对他进行救治。”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的威胁意味,但所有人看着广场上的黑色齑粉,都无声打了个寒噤。 士兵们飞快动了起来,训练有素地组成了护送队伍。 626作为医生,混入其中,临走前只简单挥了挥:“我去看着他,你加油找。” 荆榕对空气进行了简短致意。 其它军队还在原地站着,荆榕看了他们一眼,知道没有他的命令,他们已经不会走了,于是也挥挥手:“没有其他的事了,收工吧。”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就这样……收工了? 他们出动无数人,召集了所有裁决者,出动了最精良和危险的武器,最后这件事让一个人……轻松解决了? 这件事方方面面都透着诡异,令人不敢细想。 “这也太碎了。” 荆榕蹲在地上捡碎片,一只手捡,一只手夹着烟抽。 那些碎片颜色各异,藏在一地黑色的“裁决者”粉末中,变得十分不容易发现。 一个医疗队穿着防护服走了过来,为首的人轻声叫他:“殿下。有什么我们能帮忙做的吗?” 荆榕听出是乔森的声音,他抬起头,望见了乔森饱含激动的视线。 荆榕说:“没有,你们不要乱动。” 乔森上前一步:“我们穿着防护服,您经历了战斗,已经很累了,要不我们来帮……” 他话还没说完,就转而变成了一声惨烈的尖叫。 一根银白的执行杖瞬间钉入他脚下,气浪将乔森直接掀飞过去。 荆榕声音很淡:“叫你们别动。” 乔森尖叫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巨大的恐惧袭上乔森的心头。 他众星捧月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对待。竟然有人能对他完全不为所动。 时至如今,他终于读懂了荆榕的眼神。 第9章 那样的淡然,温柔和优雅,其下是冰封的深海。 那深海在无声地警告。 越界者死。 * 荆榕从中午捡到深夜,终于将玦散落的精神力碎片全部找齐。 拼好后,这些细小的碎片在标本瓶里呈现出细小的结晶,形状错落有致,像一朵繁复美丽的野生花。 荆榕一回家,就遭到626的嘲笑:“哥们,火气挺大啊。” 荆榕:“。” 626十分理解他:“如果我正在分类十个兆亿次的数据包时,有人一脚弄乱了数据库,我也会疯掉的。不过我听说有些人类喜欢分类和挑选,他们会挑出草莓里的籽,并对草莓籽进行油脂的萃取。” 荆榕没有参与这个人类离奇行为的讨论,他将手里的标本瓶递过去:“你看一下。” 626说:“我这就去做分析,等我片刻。你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吧。” 荆榕点点头,随后找了个沙发躺下。 到现在,他才有空仔细打量那个中尉给他找的地方。 很小,只有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小房间。灯光昏黄,通风扇呼啦啦地旋转着。 玦躺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无声无息。这个地方看似不起眼,却是安防条件最好的一个堡垒。 桌上还有中尉的热情留言:“裁决者11号亲自抓捕并看守高危实验体,我们非常钦佩,近卫团将最坚固的堡垒哨所供您使用。” 荆榕不用想也知道,军部一定误解了他的意思,不过他没有纠正的打算。 他很满意这个住宿条件。 荆榕点燃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把烟掐了,拖着沙发进了房间里。 626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治疗工作,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荆榕对人脸的识别能力还不如一棵白菜,他只能通过目测的比例测算出,玦除了拥有的两种最好看的颜色以外,应该还拥有着人类评判标准下,非常俊秀美丽的一张脸。 这张脸现在十分苍白恬静。 排风扇呜呜地转着,将室外的风雪声荫蔽。 626还没有回来,大约拼合精神力和捡起精神力这件事一样,都不太容易。 荆榕等着等着,头一歪,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沉睡。 这一刻,新的世界线已经生成。 作者有话说: 当对执行官提出各种复杂艰难战斗任务。 执行官:情绪稳定 当这个任务是给一百个草莓挑籽。 执行官:mmp 第8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习惯了在各类离谱的条件下休息,即便身下的沙发窄小硌人,入睡也并没有什么困难。 只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做梦了。 自很久以前开始,荆榕就不再做梦。 那片不小心融化在他身体里的墨蓝色小结晶,凝结在他的意识里,入夜后静谧地发着光,等到他彻底沉入睡眠的深海后,就安静地在他眼前播放了。 梦里的场景没什么特殊的。 荆榕看到一轮高悬中天的红日,沉闷地挂在战场上。 战场上全是风沙烟尘。 一个年幼的孩子穿着破烂的军装,腰间挂着好几把武器,正扶着一个重伤的成年同伴。 两人都有一头红发。 只不过那孩子有一头落日熔金般的赤红发色,还有一双湛蓝沉静的眼睛。即便脸上染满了血污,荆榕也能认出那是年幼的玦。 年幼的玦一声不吭,费力地将成年同伴拖到壕沟之下,从怀里掏出药物,娴熟地给那人上药。 即便如此,玦身上自己就有伤。他的胳膊被弹片擦伤,汩汩的血正顺着手肘往下聚集,将浅绿的军装染成黑色。 但他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只顾查看成人同伴的情况。 耳边是连天的炮火,流弹从他们头顶擦过去。 那人看着他给自己上好药,将完好的那只手放在年幼的玦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年幼的玦问:“这是哪里,我们打到哪里了?” 那人说:“到我们的家乡了。我们回家了。” 年幼的玦点点头。他给那人包扎好了伤口,将他靠着战壕放平。 那人对他说:“过来,孩子,他们的轰炸机还要一段时间填弹,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玦于是爬过去,靠在那个人的怀里。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睡着了。 在他睡过去的时候,成年人停止了呼吸。战场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无声。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真空抽走,红日仍然高高悬在天上。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 荆榕在意识的深海里知道,这就是玦从实验室里拿回的那片精神碎片。 一个十分平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梦。梦中的情绪也十分平静,它显然来自玦的童年,是战场上无数个瞬间里,被留下的一个小片段。 荆榕看着这片墨蓝色的碎片,结束了梦境。 排风扇仍然在他头顶呼呼地转动,壁炉里的篝火只剩下一团发红的煤灰,快要熄灭了。 荆榕看见626已经回来,钻进了咖啡杯里睡着,墙壁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荆榕揉揉眼睛,放轻声音站起来,推开了哨所的门。 冰凉的冬风钻进他的领口。 荆榕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等寒风彻底吹散剩余的睡意后,才回到室内。 他将小麦秸秆引燃,往壁炉中投入新的木柴,等壁炉重新旺盛起来后,他把罐头扔进火里加热,并顺手热了一杯咖啡。 咖啡在铝杯里沸腾起来,荆榕端着咖啡杯回到沙发边。 他的脚步忽而停住。 荆榕视线落下,望见了一双静谧湛蓝的眼睛。 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裁决者”的武器钉穿了玦的胸口,直接毁灭了他的胸腔以上的组织,包括声带,虽然有626的修复,但玦想要重新发声还需要几天。 现在的玦极度虚弱,这么早醒来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荆榕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他,只是握着杯子站在原地:“你的身体状况很危险,多睡一会儿对你有好处。” 玦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他身上,只是比起之前的冷静审视,现在里面多了几分很淡的惘然。 整个房间都很温暖,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罐头和咖啡的香味,带来静谧夜晚的气息。 荆榕穿得很随意,衬衫的袖口卷上去,露出修长的手臂,指尖很稳定地扣着一个户外铝杯。热气正袅袅上升,将他素日冷淡的眼眸染出几分深邃。 玦已经熟悉了这张脸。 临死前是这张脸,死后余生醒来,仍然是这张脸。 没什么表情,黑发黑眸的裁决者,正垂下眼睫看他。 没有威胁。 玦的视线跟着荆榕落下,沙发的后面支起了一个简易的衣架,他的白色斗篷被洗得很干净,挂在上面。 而他身上盖着很薄的一层医用床单,床单之上还有一件黑色的裁决者外套。 玦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他看起来还是想问些什么,但很快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头。 626曾说过,比起身上的疼痛,精神力被打散后的幻痛是最痛苦的,那是非常人能忍之痛。 荆榕了解这种疼痛,他看着玦,问:“很疼么?” 那双蓝眼睛仍然望着他,眼底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目光开始涣散,床单里的手也因为疼痛而剧烈挛缩。 他的呼吸也很稳定,细密的冷汗从苍白的颊边透出。 荆榕说:“你对疼痛的忍耐力很高,但是这样对你的恢复没有好处。” 他看着玦,略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转过身,在翻开的行李箱里寻找什么。 玦的视线也跟着他。 那是一个他很熟悉的箱子,裁决者的装备箱。 他曾和他们交手无数次,知道每一个裁决者的箱子里都是什么。精神力针,直接插入大脑,让受刑者生不如死;幻痛注射剂,只要一毫克,就足以让一头大象痛苦近癫狂;毒雾弹,暂时分离精神力,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这些东西,都是让裁决者变得如同死神一样的存在的原因。 荆榕打开箱子。 玦的指尖紧了紧,随后又放松下来。 那个箱子里装满了一些很平常的东西,甚至有些复古了。 一把明显是机械动力的枪,一些可可粉,瓶装的药剂材料,按颜色深浅整齐叠好的衬衣,一些书。 荆榕发现玦的视线落在那把枪上。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没有子弹。” 这个世界的子弹都是精神造物,形状和设计都不足以让它们被填入这把枪里。 荆榕把枪放好,回答得简单明白:“我不会把它用在你身上。” 他似乎明白玦的意图:“当然,我也不会把你囚禁起来,折辱你。请你放心。” 第10章 玦抬起眼,看见荆榕从行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籍,随后回到了沙发上。 那本书也十分古旧了,很少有书能达到这样的厚度。 荆榕仍然和玦保持着距离,即便他的沙发就在床边,他依然选择了最远的姿势,正对着玦的方向。 “要是睡不着,我给你念书。” 精神力的毁伤带来的剧烈疼痛,并不是药物可以治疗的,只能依靠病人自己缓慢恢复。有的医生会选择不停地使用镇定药物,但是那对创伤治愈并没有好处。 正确的治疗方法是转移注意力,等伤口慢慢愈合。 玦的清醒湛蓝的眼底变得更加迷惘了。 一个裁决者。 不仅救了他,还要给他念书? 荆榕没有注意他眼神的变化。 他拿来的是一本《古世界名词大全》,上面记载着这个世界所有的奇异生物、地理与植物的词条。 这本书是他在冰原地底的城市里淘来的,相比于如今被奥尔克帝国统治的这个世界,里面的故事属于没有人知晓的,两三百年前的过去。 “人鱼,被发现存在于施特金威尔斯冰川水下的高智慧物种,一百年进化出一种特殊的体表颜色,色卡无法展示,可被形容为接近金属色的绛色,常隐匿在与藻类相伴的冰川海下,形成保护色。” 荆榕随手翻开索引,声音平稳地念着,“当夜幕降临,它们将融入冰川的颜色,因此有学者用这一片冰川为这种颜色命名,名叫施特金威尔斯。” 荆榕靠在沙发边,垂眼念书。 他声音很淡,很温和,带着某种奇异的舒缓效果,仿佛大雪轻轻拂过水畔,又好像他真的见过人鱼,和那种古书里命名的颜色,那极淡的声音里包含着某种柔和。 篝火烧起来了,可可和咖啡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这一刻,连战争的音讯都被屏蔽在这个哨所之外。 玦闭上眼。 因疼痛而痉挛的手指慢慢放松。 精神力带来的切割般的疼痛,真的在如潮水般退去。 第9章 高危实验体 “天哪,发生了什么,他的精神力恢复得好快。” 626一觉睡到上午,检查了玦的身体后,十分惊讶的对荆榕说,“稳定值已经到了54%,我本来预计他还要一个星期精神稳定的。” 荆榕说:“他看起来就是恢复力很强的人。” 626说:“也是。sss级别的人,体力和意志本身也异于常人。” 黎明到来之前,玦已经睡沉了,睡梦中,只剩下清浅舒缓的呼吸声。 荆榕自他睡着之后,就不再出声,只是一个人翻看那本百科全书,一直到天明。 626则继续呆在电台里。 626和荆榕的口味不一致,荆榕着迷生物、地理和自然历史,而626更热爱军事和人文历史。 一人一统在哨所里各自做着感兴趣的事,中途荆榕起身做了一顿饭,将加热的罐头放进锅里,和土豆一起煮成汤。 荆榕正在搅动汤汁时,626忽然说:“莱恩斯找到了。” 荆榕眉毛扬了扬,等着626接下来的情报。 626同时听着好几个电台的频率,说道:“医疗队找得很慢,当时莱恩斯太急于求成,和他带领的裁决者队伍发生了脱节,他一个人太过靠近玦的精神力领域,带的又是很极端的武器,武器自爆时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没能得到很及时的救治……精神力等级,可能很难达到从前的水平了。”626说。 荆榕听完,注意力却在另外的地方:“他拿是什么武器?” 626沉默了一下:“毒雾枪和精神力针,都是裁决者的惯用武器。” 荆榕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发表别的意见。 “他们的人有可能会来找你。”626说,“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军部和很多将军都按捺不住,准备来打探情况。” “现在高危实验体在你手里,你的身份也遭到公开,他们都在猜测,下一个王储会是你。” 荆榕对这些事的关心程度并不如手里的土豆:“知道了。” 汤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火焰跳动的声音细不可闻。 * 玦在深深浅浅的睡梦里,听见了一些喧闹嘈杂的声音。 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嘈杂不清的人的声音,其中有老者也有年轻人。 这些人情绪激动,又或是满含期待,在絮絮诉说着什么。 “您现在的声望很高……只要……不是难事,整个军部都会听您行事。” “如果能交出高危实验体……更上一层楼,连王储的位置都会是您的……对,正是这个意思。” 人声很乱,寒风撞在哨所的瞭望塔上,发出呜呜的响声,吵得让人精神紧绷。 让世界安静下来的是一个声音,一个玦在睡梦中已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道声音淡而有力:“我没有这个打算。” 风雪的声音好像都在这道声音里被放缓。 “我留下高危实验体,完全是出于我的私人原因。” 这句话说出之后,外面的世界彻底陷入了寂静。 后边的事情,玦就没有再听见了。 风雪的声音被关在门外,室内的寂静重新稳定。 玦睁开眼。 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并没有睡去。 和昨天醒来时一样,哨所堡垒里不知昼夜,只有篝火徐徐燃烧跳动着。 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被另一种让人充满食欲的香气所替代,排风扇被调整至最小的档位。 荆榕仍然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不远不近。 只是裁决者的姿态比平时更加放松和随意,眼睛闭着,正在沉睡。 那本厚厚的百科全书被翻开朝下,搭在膝盖上,手还放在书脊上。那是一双非常修长的手,肤色偏白。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只手里握着如何翻涌凛冽的力量。 “醒了?” 荆榕睁开眼,从打盹中醒来,又看见那双静谧的蓝眼睛。 玦今天已经可以简短地发出一些音节,尽管嗓音仍然沙哑不清,带着血腥味:“嗯。” 荆榕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看了一下玦的情况,问他:“饿不饿?” 今天玦可以进食一些流食,他煮了一些罐头和土豆汤,给他留了一点。 玦点点头,没有任何推诿。 荆榕于是去盛汤。火上的汤太烫,他去门外抓了把雪,简单将汤锅底放在雪上进行降温。 等他回来时,他发现玦已经靠自己坐了起来,靠在了床头,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他低着头,微微喘着气。 荆榕将冷却得温度适宜的汤递过去。 玦伸出手,但还没碰到汤碗,手就已经抖得非常剧烈。 荆榕在床边坐下,看他一眼后,拿起勺子递到他嘴边,声音很稳:“吃慢一点。” 玦已经饿得狠了,他凑过来,几乎是狼吞虎咽喝掉了这一勺汤,气息紊乱。 荆榕等待了一下,隔上片刻,才重新喂新的一口。 一碗汤喂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直到玦自己低哑着声音说:“好了。”荆榕才将勺子和碗放下。 等到荆榕把碗放下回来后,玦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想洗澡。” 荆榕刚端起咖啡杯,停顿两秒后,说:“好。”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荆榕打开他的箱子,从里边翻了翻,拿出一瓶喷剂递给他:“药用型防水喷雾,喷在伤口上,洗澡时就不会感染了。” “罐子里有一些蒸馏的热水,我去给你拿毛巾。” 荆榕的动作很简短利落,透出一种刻入记忆的训练有素。他的背影高而劲瘦,身上每一根凛冽的线条显示着:这个人和玦一样,也曾在战场上经历风霜。 但玦的记忆里没有裁决者11号,他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他,他的手下也从未遇到过这个编号。 玦慢慢地披上他的外套,吃力而缓慢地侧身,用手支撑起自己。 荆榕拖来了一个朴素的木盆,将几条干净的毛巾挂在了他床边。 昨晚这一切,荆榕看向他的眼睛,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玦点点头,没有出声。 荆榕于是也点点头,侧身坐在了沙发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百科全书,没有离开。 这个哨所本身就很小,不过一个守卫厅和一个休息室,荆榕明显仍然打算守着他。 玦看了他一眼,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他并不是忸怩矫情的人,出生入死许多次,连生死都可以抛却,更不用说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解衣沐浴了。 让他迟疑一瞬的是荆榕本人。 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尽管他只是侧对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却让玦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来自心底的轻微的心悸,让他十分陌生。 玦只停顿了一瞬,就接着往下解去。 第11章 他的斗篷已经被脱了下来,里衬为了方便处理伤口,沾血和黏连的部分已经被剪去,基本只剩下一件支离破碎的单衣。 玦坐在床边,将毛巾沾了水,缓缓地往身上擦洗。 热气熏在伤口上,疼痛让他的神智变得清晰。 干涸的凝血融化在水中,将水染成淡红色,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水声。 忽而,玦擦拭到锁骨处,指尖一空。 意识到什么东西消失了之后,几乎只有一瞬间,玦将荆榕死死地按倒在了沙发上。 荆榕被按得整个人直接往后仰,手里的咖啡杯和书却都稳稳地没有打翻。 他凝视着眼前这双湛静谧的、深远湛蓝的眼睛,身体也没有任何紧绷,他摸索着将咖啡杯轻轻地放在了沙发边的窗台上。 玦的嘴唇苍白如纸,眼底的怒意与狠劲儿十分清晰,只有身体还在因为疼痛发抖。 “我的样本,还给我。” 玦全身上下只披着一件他的外套,红发沾了水,湿润地垂落下来。 荆榕注视着他,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上,那是冰原深空的颜色,落日熔金与流霞的颜色。当它们染上怒意,就变得更加生动鲜活。 这是两种差点消失的颜色,一个险些灰飞烟灭的名字。 一些即将被历史尘封的意志,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敞开。 “在我这里。” 荆榕被他压在身下,抬起指尖,捻住那一缕垂落的红发,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了软下来,仿佛在哄一只受伤的狼:“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第10章 高危实验体 “当时我在给你拼精神碎片,找不到其他太合适的容器,打开后它就融化进了我体内。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荆榕说。 玦低头注视他。 他现在的身体不足以再释放一次精神力,去荆榕脑海里探查。荆榕是一个没有精神力的裁决者,他的意识碎片放在他那里,不会被污染,也不会受损,是非常稳妥的去向。 但是他非常需要它。 那是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玦浑身赤\裸,声音沙哑,拎着他的领子,湛蓝眼底的神情不移不改:“现在就还给我。” 玦说:“求求你。” 荆榕看着他,他眼底的湛蓝像没有风拂过的湖面。 那湖底装着属于这个世界的风雨。 尽管他的手仍然死死地抓着荆榕的衣领。 荆榕伸出手,往他腰间探去。 玦的神情微动了一下,但整个人没有动。 或许眼前这个裁决者是看中他的外貌和身体,毕竟还在实验室里的时候,有过这种想法的人就不少;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隐去了。 荆榕没有碰他,只是将他身上快要滑落的外套捞得更紧一些,随后手虚空护在他的腰间。 等他的动作停下后,玦接着说:“这是出自我个人的请求,与我的作为叛军首领的身份无关。你应该知道,我的部众都已经逃往了边境,更远的地方。” “这个精神碎片关系着我想查明的一件事。”玦说,“没有别的人会查,也没有别的办法求证,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我想请求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笑了一下,“现在把它还给我,之后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够做到,我都可以给你。” 荆榕的声音十分稳定:“说一说你都有什么。” 玦眼底的蓝色如同湖光粼粼:“有关军部实验室的一些机密材料,他们武器的核心原理,战区几条隐秘的矿场地道,世界上强度最高的精神力物质……是吗,这些你都不感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荆榕的眼底。 即便身体伤痕累累,困于这一方小小的哨所,玦也带着眼底那种肆意飞扬的浅笑,“你能一个人留下我,说明你地位很特殊……我曾在王室的档案里看到一条纪录,说他们放逐了一个没有精神力的孩子。” 荆榕点头:“是我。” “你地位很高,很特殊,但你不要权力,不要机密。” 玦低头看着他,像一只嗅闻的狼,翻找他那双乌黑的眼眸里边的影子,“你对凡尘俗世不感兴趣……但你出手救了我,因为你对你好奇的东西有着无法控制的追寻。” 荆榕也勾起一丝笑:“你说得很对。” 玦说:“那么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所以只剩下请求。” 他平静地看着他。 荆榕说:“为什么想查这个。” 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湛蓝的眼底碎光凛凛:“我是首领,也是sss高危实验体。” “我杀过人,也曾被人交付过真心。” 罪岛人终其一生都在为他们诸侯的反叛付出代价,来自首都的士兵与裁决者踏上列车,滚滚烟尘载着少年的梦想离去,从未回来过。 这场仗打得太久、太久了。 从某个时间开始,他出手不再杀人。 他要查明这场仗在为什么而打,这是他生在这个世界里,必须弄清楚的事情。 荆榕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有想要的。” 玦说:“你说。” 荆榕说:“我想知道,你拿回这片精神力碎片后,打算怎么做?” 他终于直起身,一只手护着玦的腰,靠近了玦的眼睛,问得很平静。“去死吗?” 因为他突然的动作,玦往后倒去,但被他的手隔着外套牢牢接住,抱在怀里。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突然,只有一瞬间,但玦眼底闪过的诧异和犹疑,被荆榕捕捉到了。 玦看着他,被看穿了心事,他选择沉默,不再说话。 他重新露出那样思索的神情,他要将他的秘密带入坟墓。 没有别的目的,sss级高危实验体拿到这个精神碎片之后的目的,是去死。 荆榕看着玦的神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这个判断。 他要死在奥尔克帝国的广场上,并不是因为那里具备奥尔克帝国立国之时的历史人文,而是单纯的,所有人都会在那个广场上经过。 当他被裁决者杀死,被击碎精神力,精神碎片四处散落之后,那些人们会经过他的精神碎片,而这墨蓝色的一小个,也会因此流入人们的记忆中。 贵族、平民、将军、士兵、男人、女人、红发的人,黑发的人…… 都会看到。 首都的人们会看到这个被藏起来的梦境,总有一天,有人会从里面读出玦想要传达的秘密。 荆榕低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会在意这个梦境?” 玦的神情仍然平静:“我的部下会在意这个梦境,所有的罪岛人都会在意这个梦境,这个精神力碎片的内容会一直流传下去,直到最后一个罪岛人也死于裁决者之手。” “他们会跟着我的脚步查下去。” 荆榕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个梦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玦低笑了一下。 “你不明白?” 他轻轻地说:“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它不对劲,即便它是我的记忆,我觉得不对劲……我认为这段记忆被篡改过。” 他呆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太长、太长了,他被分离和改造过无数次记忆,但只有这一段记忆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为此,他曾偷过王室的权限,都没能查出这背后的秘密。 荆榕在脑海中回想那个梦境的内容。 纵然是他,也仍然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它是玦小时候的记忆,在战场上的记忆,一个平常的瞬间。 荆榕在脑海中叫626:“能查出什么东西吗?” 626前阵子消耗了太多能量,这阵子在待机,此刻才冒出来说:“查不出来,这个世界的设定虽然对我们开放,但玦要查的事情属于世界意志的一环,即便是我也没办法知道。” 荆榕说:“知道了。” 荆榕将视线落回玦身上。 玦平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对他说出了可以说出的全部。而且对方也看出了自己的全部打算。 拿不到这段精神碎片,他和死了无异。 而拿到了精神碎片后,他会去赴死。 这个偶然兴起,救了自己一命的裁决者并不是他的敌人,但他们的道路也并不会相交。 他很感谢眼前这个裁决者为他做的一切,不如说,他现在经历的一切,已经是非常好的临终关怀了。 荆榕垂下眼,仿佛在思索,但这个思索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他将怀里的人扣紧,隔着裁决者的外套抱严实,起身将玦放在了床上:“水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 玦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打横抱起。 他没有出声。 两条干净的毛巾都已被血染红,荆榕接过来清洗干净,然后重新递给玦。 第12章 玦安静地接了过来。 他看得出荆榕是很爱干净的人,自己擦洗干净,也算对得起他救回来的这条命。 第二壶热水送了过来。 玦将干净的毛巾浸湿,擦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腿。 那上面有早年的伤痕,更多的是遭到精神力实验虐待的痕迹。 玦看见荆榕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 他猜测荆榕会放了自己,或者被送回奥尔克帝国军部。 不论选择哪种,他拿不到荆榕手中的精神力碎片,结果只会是死,更大的可能是被送回那个实验室。 就像之前的十三年一样。 他是sss级,比其他的罪岛人能承受更多的伤害性实验,军部所有的精神力武器,都要先拿他试一遍。 当然,这些事情,以后都无所谓了。 玦将自己整理干净,对荆榕道谢之后,躺回了床上。 洗澡和对话的过程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能听见荆榕把水罐搬了出去,把毛巾重新洗好晾干,和他的白色斗篷晾在一起,随后回到了沙发上,打开了那本书。 和之前一样,玦闭上眼,等待着荆榕给他念上边的词条。 但荆榕这次并没有念。 荆榕低头看着书页,十分专注,暂时忘了给他念书的这件事。 玦又看了他几眼,收回视线,把盖在身上的外套往里压了压,没有其他的想法,独自睡去了。 这一次玦睡了很长时间。 他再醒来时,荆榕并不在室内。 墙上的挂钟指着清晨十点,是一个很早的时间,他甚至睡了一夜的整觉。 玦慢慢地坐起来。 壁炉里的火还烧得十分旺盛,但房间里的生活物品都不见了,荆榕的铝杯和书籍都收了起来,他的白色斗篷被取下来,挂在床脚。 整个哨所干净得仿佛没有人来过,只有玦身前的裁决者外套提醒着,他的确遇到过这么一个怪人。 玦将外套放在床边,自己下床穿衣。 他的外伤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大的伤口都已经合住,不再流血。奥尔科帝国干燥的冬天也减少了一些感染的机会。 玦试着走动了几步,身体没有异样。 他四处观察了一圈,确认裁决者11号带走了他的精神体碎片。 看来对方做出了一名裁决者应有的选择。 玦穿好斗篷,整理好自己的领口。 哨所门外的风声很大,玦推开门,风雪猛然灌入,带来熟悉的冰凉与冷冽。 鹅毛大雪中,一辆拉货的马车停在路边。 荆榕披着一件铅灰色的外套,在尘霾中为马车的停靠指路。 他刚出门了一上午,找来的伙计动作很慢,因为要运送的货物非常重。 伙计正在跟他打商量:“军官先生,我们最多只能运到比维多克,再往西就是交战区了,只有战争列车经过那里。” “没关系,就运到那里。” 荆榕检查着货品清单,看见有几样东西被划去了。他说:“其他东西弄不到是吗?” 伙计说:“只拿到了一些很老的地图,其他东西实在没有,那些都是很昂贵的战略物资,恐怕连军部都凑不齐。” 荆榕说:“没关系。辛苦了。” 他接过伙计递来的地图,残缺的羊皮卷在风里摇摇晃晃。 看了一会儿,荆榕将地图收好,回身往哨所走。 刚一转身,他就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玦。 “你醒了,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荆榕问。 玦看着他,视线中带着一些茫然。 荆榕说:“事情有些突然,但我们要尽快做准备,今年天气寒冷,我们要在大雪封山之前越过西部交战区。” 大雪缓缓落在他肩上。 玦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去哪里?你和我?” “你和我。我答应过你的事。” 荆榕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我们去奥克维尔克。” 第11章 高危实验体 玦看着荆榕,一时间没有反应。 荆榕见他的样子,跟身后的伙计嘱咐了一句什么,随后提起身边一个箱子,示意玦回到哨所里去。 风雪再度被留在门外。 荆榕首先查看了一下壁炉的温度,听见玦说:“奥克维尔克已经不存在了。” 玦慢慢地说:“我那句话是骗你的,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奥克维尔克了。” 荆榕把一根新柴填入火堆,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是吗?” 玦说:“二十年里,因为战火和剧烈的地质变动,奥克维尔克已经被深埋地下,记得它位置的人已经死了,而且从这里到奥克维尔克无路可走,战争列车的轨道也没有那么深。” 他也曾想尽办法想回去看一眼,但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荆榕一边加着柴火,一边说:“奥克维尔克。” 玦愣了一下。 “流火之岛的首都,位于奥尔克大陆极西之地,是往施特金威尔斯冰川延伸的一片群岛,居住在这里的人群热情好客,勇敢无畏,比起更方便出海和捕鱼的群岛,他们选择将首都建立在大陆上的港口,方便与各地贸易往来。” 荆榕的声音淡而稳定,玦意识到他在背那本古生物地理书上的词条。 “这里的人有着太阳一样的赤红发色,不是玫瑰红,不是褐红色,色卡无法展示,可被形容为一种热烈耀眼的赤霞色,但笔者认为,还是落日的颜色更加接近。这里生活着群岛狼群与一些罕见的飞鸟,不少动物和植被也呈现出这种颜色。” 荆榕加完柴火,转过身,声音很安稳:“是你们的首都,是吗?” 玦仍然怔在原地。 在他生长的近二十年里,他甚至从未听过这样的描述。 626说:“他不明白是正常的,二十年的战争,已经打绝了整整三代人,罪岛的文化、历史、语言、血脉几乎断代,加上奥尔克敌国对叛徒的肃清,这一片土地的存在几乎消失了。” 626说:“二十年的战争里,还有十年的寒潮和地块的剧烈活动,冻土覆盖了人们的居所。流火之岛的人失去了故土,记得家的位置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即便记得,也已经不知道走哪条路回去了。” 荆榕走到窗台边,展开自己拿到的地图,指尖点在一处位置上:“这是五十年前的地图,先不算其他的,它离最近的一个战区有一千四百公里。” 玦跟过来看着,红发往下垂落,有几丝扫过荆榕的指尖。 荆榕说:“因为地质变动的原因,这个距离可能会缩短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我们要沿边境走过去,重新绘制地图。” 玦的视线很专注,他的神情不再冷峻和思索,而是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向往。 那是他的家。 他六岁时战斗过的地方。 那几缕头发仍然落在荆榕的手背上。 荆榕说:“地形中有冰原、山地和森林,还有很长的无人区,我们的物资不会太充足,只能见机行事。不过我有很丰富的野外经验,你跟着我,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没有任何犹豫,玦回答:“好。” 玦说:“我需要做哪些准备?” 荆榕直起身,稍微远离几步,看向玦。 几秒钟的时间,玦的指尖紧了紧。 那是一种与其他任何情绪都无关的一种悸动,当那双乌黑眼眸的视线落下时,那种心悸就会浮现。 而他习惯了忍耐,这种心悸也会和疼痛一样,被他无声隐去。 荆榕说:“你需要穿厚一点。” * 雪花落在商店的橱窗外,水蒸气凝结在玻璃上。 上城区的服装店一向只给贵族开放,此刻街道上人来人往,只有最大、最华贵的一家被暂时清场,只供它的预约访客使用。 荆榕为玦拉开门,老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侍应生送上热红茶。 玦看着店里,问荆榕:“你怎么说服他们接待我的?” 他看出他的这次出行并不平常,街上都是便衣出行的皇家近卫团和裁决者,只是他们都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只敢远远地跟着他们。 荆榕说:“我说我需要带你买一些衣服。” “他们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他们想跟着。”荆榕把他那把空壳枪给玦看了一眼,“我说可以,不过我会带上我的武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红茶的热气袅袅上浮,熏染他乌黑的双眸。 荆榕今天穿着常服,他众多衬衫里平常的一件,灰色的长风衣,并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但裁剪工整,款式简洁,反而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像一个万事不顾的纨绔。 玦轻笑了一下,开始在老板介绍下挑选衣服。 每一样衣服都由老板和侍应生亲手送来,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玦没什么要求,他为自己要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羊绒大衣,然后说:“可以了。” 第13章 老板说:“我们还有一百五十多套,没给您看……” 玦说:“就这件。” 他的声音仍然沙哑,但透着素来的坚定和不容置疑。 老板被高危实验体的气场震住,根本不敢多说话,只能求助地看向荆榕。 荆榕说:“再买几套吧,我来挑几套,我们可能会遇到各种不同的地理环境和气候。” 老板如获大赦,开始细致给荆榕介绍每一件衣服的裁剪和设计。 荆榕很仔细听着,转了一圈,挑了几件,配得很周全。 他给他选了一套冬季的猎装,很简单的样式,咖色的鹿皮外衣夹克,里衬是天鹅绒的,极其温暖柔软,收腰流畅,肩袢纹着低调奢华的暗绣。 老板搓手问道:“斗篷呢?冬天来了,要是外出,一件暖和的斗篷会让您免受风寒之苦。” 没等荆榕说话,玦说:“我不需要别的斗篷。” 他正穿着他的白斗篷,湛蓝的眼睛看着荆榕,似乎只有这一点无法让步。 荆榕伸手过去,摸了摸斗篷的一角。 玦没有意见,让他摸了。 这件斗篷很薄,玦就是穿着这样的斗篷踏过冰雪。 荆榕没有坚持,他问老板:“还有兔绒吗?只要极地兔绒,白色的。” 老板说:“已经为您从全程紧急调来了一箱,是王室还没来得及用的皮毛。” 荆榕点点头:“就这些。待会请您帮我送到哨所。” 老板又看了一眼玦,回头来问荆榕:“您刚刚选的这些,要试一下吗?今天店里最好的裁缝都在,尺寸方便改。” 荆榕回头看玦。 玦一脸平静,平静地写着他对试衣服完全没有兴趣。 他这辈子只穿过军装和实验体的囚服,对衣服的要求极其简单:能穿。 荆榕于是说:“不用了。” 他站在那里,视线掠过猎装马甲的腰缝,指了一下:“这里宽了,稍微改小一寸。” 老板的眼神忽而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腰吗?” 荆榕没有注意看老板的脸,又看向裤子的收腰,回忆着那天看到的大概比例:“这里也一样,腰要收,臀围需要更大一些。” 玦平静无波的脸忽而变得通红。 第12章 高危实验体 其实那天没有第二个人在场,玦跨坐在他身上,即便荆榕的视线一直没有乱动,但也难免看到什么。 626说:“好险,你刚刚差点就被暗杀了。” 荆榕回头看玦,玦已经恢复平常的冷静和面无表情。 他伸手将桌边的红茶一饮而尽,说道:“好了,回家吧。” 玦站起身,跟他一起出去。 街道上的便衣们立刻转移得更远。 玦走在荆榕身边,注视着大雪中的街道,仍然沉默寡言。 荆榕安排的马车在街道尽头等待着,没等走过去,荆榕说:“稍等一下,我去买些饼干和咖啡。” 玦有点讶异:“路上吃吗?” 荆榕说:“路上吃。” 玦的眼神稍稍讶异了一下。 他以为的行程会是十分艰苦的,行装能减则减,但显然荆榕完全没有这个打算,他不仅买了许多衣物,看起来还有闲心买小零食。 荆榕走进商店里购买物资。 重要的物资他已经提前订好,剩下的就是一些比较零碎的日用品。 他买得很少,而且都是简洁的实用性工具,唯一不符合他气质的物品就是糖果饼干和一个针线盒。 荆榕拿着东西去付款,正抬头时,视线落在了在店外等待的玦身上。 玦没有进来,他不喜欢和奥尔克人交流,只是插兜等在商店的玻璃门外,很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宝石袖刀,色彩莹润,造型古朴漂亮。 不过因为高昂的价格,它一直被摆在展柜里,作为对外的展示。 荆榕看了一眼,问老板:“那把袖刀卖吗?” 老板说:“殿下您喜欢的话,我会送给您。但要是您想买给那个卑贱低劣的罪岛人,恕我不能接受。” 老板直视着荆榕,眼底一片锐光,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的反抗。 sss级高危实验体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在挑战首都人民的底线。 一个大世界线里十分平常且常见的矛盾。 荆榕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动:“这很正常,不过我现在买的所有东西,都会和外边那位先生分享,您介意的话,我只好换一家了。”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反而是老板一愣,没反应过来。 荆榕将选好的东西归位,对店家略一点头,踏出了门店。 他出来时,玦已经没有再看橱窗里的东西了。 他看了两手空空的荆榕,问:“没买到吗?” 荆榕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点点头:“他们邀请我试吃了一块饼干,我认为不好吃,让我们换一家。” 玦说:“其实你不必在意,奥尔克人民和罪岛人的矛盾来源已久,而且非停战不可消除。” 荆榕知道他听见了里边的对话:“你的耳力非常不错。” 玦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是啊,我可是sss级。” 荆榕称赞道:“眼光也很不错,那把刀确实很漂亮。” 玦点点头,不过不是想要的情绪,很安稳:“是的。” 二人继续在雪里走着。 荆榕最终在哨所附近的一家店铺中,买到了几大盒姜饼。 回到哨所时,626已经计算出了行李堆放的最佳排布,并将行李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收拾好了。 荆榕把姜饼塞入车的后方,跳入车内查看了一下细节,又确认了马儿们的情况。 他回过头问玦:“天黑前就出发,可以吗?” 玦没有意见。 荆榕打开哨所的门,视线在里边转了一圈,随后锁上门闩。 他们曾在这里面度过短促而简略的几天时光,就像快速拍下,没等曝光的照片一样,反映过后只剩下一片雪白的光影,但是留下了一些印象。 热咖啡、呼呼转动的排风扇,土豆汤、血腥气、翻动的书页。 荆榕握着马鞭立在车门前,向玦勾手:“上来。” 玦看着荆榕一身车夫的防风外套:“你一个人驾车?” 荆榕点点头,神情平静:“对。上来吧,这里只有你和我。” 玦看了一眼他,攀着车门坐进了马车里。 热气将他轻轻裹住。 车里空间不大,而且和外边的华丽不同,里边简单粗暴就是一个封闭的大空间,后边堆着行李,前面可供两人并排挤一挤。 前面有一个小窗可以打开,和前面的人对话。 荆榕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变得像是笼罩着一层雾:“你尽量休息,这段路会是我们最舒服的一段路了。” 玦说:“好。夜间我替你,我也会赶马车。” 荆榕一边看地图一边说:“不用,马到了夜间也需要休息。相信我,我们会在大雪封山前赶到交接点的。” 玦说:“好。” 他很相信荆榕。 时至如今,他渐渐看出这个奇怪的裁决者有很多世人不曾有的能力和眼光,他说和他一起去奥克维尔克,那么这条路上也不再有犹疑。 他们在日落后离开了奥克维尔克首都,沿着战争列车的铁道线一路行进。 这一段距离是比较好走的,因为方向很方便看。 荆榕选中的马大多数时间不需要鞭笞和训示,会主动沿着铁道的方向行进。 颠簸的路上,玦靠着马车坐着,太阳在远方缓缓降落,大雪擦过窗畔。 荆榕说:“车上有一些书,无聊可以看。” 玦说:“好。” 战争列车擦着他们的耳边,一趟又一趟的呼啸而过。 荆榕停下来检查马蹄铁的时候,看见玦正趴在马车里看他的那本地理书。 等他再走了一段路,驱使马们去一片开阔的浅草地吃草时,荆榕看见玦把书放在了行李架上,自己在角落里蜷缩着睡了,身上盖着他的斗篷。 他以为玦已经睡了,刚下车时,却见到玦爬了起来,抱着斗篷往外看:“天已经黑了。” “你不休息吗?” 荆榕活动了一下身体,用视线目测着远方的雪:“等过了这片平原再休息,后半夜可能有大暴雪,平原上没有遮蔽的地方。” 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荆榕让几匹马自己去吃草,回到车边说:“既然你醒了,我们来吃饭。我开门了,你小心风。” 玦直接拉开车门:“我没有那么娇弱。” 荆榕笑了一下,探身进来取走了户外炉子。 玦也跟着他跳了下来,不过这次他不再执着于他的斗篷,而是穿上了和荆榕一起买的猎装外套。 眼前是一片结了冰的浅水沼泽,几匹马正在这里吃草。 荆榕说:“我去捡一些干的野马粪当燃料,要一起吗?” 第14章 玦说:“好。” 他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踏入碎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马粪?” 囿于战火在实验室中长大的首领,缺乏大量的生活实际体验。 荆榕说:“冬天水源比较难找,野马会在浅水滩聚集和吃草,我们刚刚经过了一片牧区,富裕的牧民是不会烧马粪的,我们可以拾取到大量的燃料。” 玦若有所思:“富裕的牧民烧什么?” “丰收后剩下来的谷物秸秆,或者柴火。” 荆榕说,“还有煤炭。我想流火之岛的人们会烧煤炭,因为你们的冰川下藏着丰富的煤矿和燃气资源。” 玦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是么?” 荆榕说:“我也是根据词条猜测的,按照一般资源分布的规律是这样。” 玦默默记在了心里。 捡得差不多后,两人洗了手,回到马车附近烧火点炉子。 玦已经看了不少次荆榕做饭,他习惯了不打扰。 荆榕显然有着长期的独自做饭的经验,而且简单粗暴中透着讲究,储备的肉罐头和蔬菜一起煮,中间还要开一次锅加入调味。 雪天寒气重,他加了一些姜黄和胡椒。 煮好后,荆榕盛了一杯递给玦,看着他喝了一口,问道:“辣么?” 玦咽下去一会儿后说:“有一点,不过很好吃。” 装备能简则简,玦捧着荆榕的铝杯慢慢吃着,荆榕守在锅边吃。 吃完后,荆榕用烧化后的雪水清洗了用具,站起身说:“走吧。” 玦站在雪地里,问他:“后半夜还要走多长时间?” 荆榕说:“不确定,要是大雪提前来了,我们可能需要下来挖一个避风点。” 他轻轻一跃就坐上了马车的位置,拿起马鞭,等玦钻入车厢后,马车继续往远方走去。 荆榕注视着眼前的雪景,听见玦在里边问:“外边雪这么大,你冷么?” 荆榕说:“不冷。” 他确实不冷。 他是可以在极地冰原单枪匹马,连续三天三夜追逐一条人鱼的人,身体素质可称强悍,现在不过是在雪原里驾驭马车,甚至算的上舒适。 荆榕这么回复后,玦有一会儿没了声音。 又过了片刻,玦说:“我想学驾驶马车。” 荆榕闻言,说:“好,驾驶马车……” 他本来想说驾驶马车并不算难学,不过黑夜里不好控制,但他的话没能出口。 马车还在快速往前行驶,周围的景色随着风雪退去,玦打开车门的声音也被湮灭在风中。 下一刻,玦就出现在了荆榕身边,长长的腿踩在前方的马车架上。 他把他的大号白色斗篷带来了,同时披在他们两人身上。 荆榕垂下眼,便望见玦仿佛是从斗篷里钻出来的一样,贴上他身侧,手指也覆上他的手,给他热源。 玦摸到荆榕的手是温热的,他的声音里有些不走心的惊讶:“是热的。你真的不冷。” 荆榕没有说话。 赤红的发间拂过荆榕的脖颈,那双冷静湛蓝的眼眸自下而上看着他。黑夜风雪里,这是唯一的亮处。 玦慢慢勾唇笑了。 “裁决者大人。” 他凑近了看他:“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人谈过恋爱?” 第13章 高危实验体 马车稳稳地向前行驶着。 荆榕垂下眼,望着这双蓝眼睛,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凝神细想。 这种问题居然还要想? 大约几秒后,荆榕说:“没有。” “没有遇到过?” 玦仍然抬着蓝眼睛看他,两个人裹在斗篷里,温暖渐渐在彼此之间传递。 荆榕说:“遇到过一些……或者说很多个。但是没有特别喜欢的。” 他在大世界里轮回过太多次了,带上执行局给他相亲的那些人,每一个面目都已经模糊不清,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 不如说那条冰川下的丑人鱼,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深。 风呼啦啦吹着。 玦点点头,没有出声回答,那双湛蓝的眼底变成了更加冷静的一些思考。 片刻后他缩回斗篷里,平静地说:“哦。”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更紧地钻在荆榕怀里,指尖也更用力地握住荆榕的手。 没有什么情色或者暧昧的意味,好像只是因为冷,又好像他回到了六岁的那个童年,红日高悬的战场上,他靠在死去的战友肩上。 他研究眼前这个裁决者,就像研究和自己作伴的武器,就好像看着那橱窗里的美丽的袖刀。他并没有嘲笑他过于不解风情或者其他,因为他见过的人也很少。 会属于玦这个名字的东西和人都很少,少得看过了就已经足够。 荆榕看见他已经靠在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 他的指尖动了动,轻轻揽住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沉睡。 他回想着刚刚看见的湛蓝眼睛。 那眼底的喜欢竟然像杯中水一样,很清晰地在眼前晃着,没有消失。 这很少见,以他的脸盲程度,平常人的复杂情绪、复杂眼神和面部表情,他都需要大量时间辨认。 但玦眼底的视线太过简单直接。 玦从不掩饰,审视就是审视,怒意就是怒意,就像冰川的蓝天一样,永不有阴霾。 喜欢也就是喜欢,那是冰川的蓝天中,一朵漂亮的云。 荆榕见过他喜欢一样东西的眼神,故而知道他也喜欢着自己这个人。 626:“好险,你刚刚差点就脱单了。” 荆榕:“。” 626:“你没有准备把他娶回家,当你的老婆吗?” 荆榕说:“我有这个打算。” 626沉默了片刻,随后迅速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检索起恋爱数据起来:“虽然我也是一个单身统,但你要是还有什么疑虑,我可以帮你解决。” 荆榕沉默了很久,随后慢慢地说:“我要一个永远属于我的人。” 626说:“我没有办法探测他的脑波,但是你这个命题的答案我也无法给出解决。” “我知道。” 荆榕说,“我会问问他的。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并没有这么重要。” 626:“……” 妈的,疯子,有病! * 半夜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的身体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虽然行动力已经迅速地恢复了,但沉疴已久,冷热一激,他在荆榕怀里咳醒了。 他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边黑蒙蒙的看不清。 嗓子里的剧烈腥甜味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一阵一阵地将它压回去,指尖用力抓着斗篷的一角。 荆榕伸手把他扶起来,俯身将灯拧亮。灯火晃晃悠悠,照亮他的脸。 玦的声音格外沙哑,咬字很轻,吐字很快:“我没事,接着休息吧。外面下暴风雪了吗?” 要是暴风雪提前下了,他就能下去一起挖壕沟,然后把血咳出来。 荆榕看着他,表情比平常严肃。 虽然他平常就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是误入世界的一个闲散公子,但玦也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荆榕问626:“怎么回事?” 626说:“他体内的组织都经过了重新修复,但是他从小受过太多折磨了,有极强的精神爆发力,和早已消耗成空的身体底子,今天他吹了太久的风了。” 626说:“你不用担心,这很正常,只要他咳出淤血……” 626的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玦的神情崩得紧紧的,牙关紧咬,指尖紧握,身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没有咳出来的意愿。 荆榕说:“外边没有下暴风雪。我在正常的休息。” 他看清楚了那双眼底的神情,放轻声音:“去奥克维尔克的行程不会有任何延误。今天风向已经变了,冰封期不会那么快到来。” 玦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但是仍然不开口说话。 “别忍着。”荆榕说,但说完他发现自己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玦此前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如预想,他太想去奥克维尔克了,他不会允许旅途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延迟或中断。 玦努力对他攒出一个笑意,很浅,和之前一样肆意飞扬,在灯火下显得脆弱又漂亮。 荆榕垂下眼睛,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下巴。 玦下意识地身体紧绷,咬紧了牙关——来自实验体记忆的条件反应,当他在实验室里,人们这么对他做时,接下来都会有强烈的精神折磨剂灌入他的嘴巴。 他对荆榕并没有防备,只是身体反应如此。 玦想要为此道个歉,但没有开口,就停住了。 荆榕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荆榕的唇有点凉,带着点红茶的香气,很清淡,却令人目眩神迷。 荆榕用这个吻撬开他的齿关,扣着他的后脑勺长驱直入,迫使他微微仰头接受,打开他紧紧压制的气道。 第15章 玦猛地推开他,随后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 血迹星星点点,溅落在雪白的斗篷上和荆榕的身上。 荆榕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些很浅的笑意,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玦缓缓呼吸,平息自己的气息。 他说:“谢谢你。” 荆榕看着他,片刻后说:“我想等你醒来后再告诉你,不过你已经醒来了。” 玦用手背潦草的擦过唇角的血迹,看着他发愣。 “以前没有遇到过喜欢的。” 荆榕的神色和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样,很专注地看着他,平静又认真,“但你让我很喜欢。” 玦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不过荆榕没有给他很多的反应时间。 荆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玦留下的血的味道残留在齿间,那是一种非常隐秘的甜香与铁锈的气息,和那落日熔金与霞色的头发,和那湛蓝的眼睛一样,让他产生一种探索的强烈欲望。 玦发现荆榕仍然在看自己的嘴唇。 那视线很专注,毫不停留地落在他的嘴角,眼底的野性与兴奋隐隐让人口舌发干。 第14章 高危实验体 玦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烧,这件事不受他控制,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面部表情。 但他控制不住,眼神仍然看着荆榕,此刻已经忘了自己心中所想。 荆榕的视线盯得很紧,那是他狩猎的眼神。 他曾经耐心在冰川之上行走三天,根据冰面的震动来推算水下生物的洄游路线和捕猎习性,最后逼大型生物破出冰面,对他出手。 他与猎物都心知肚明。 玦眼里的惊讶多于羞涩不安,他的手指仍然牢牢地攥着身下的斗篷,好像失去了一切反应。 荆榕于是问道:“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他的声音冷静温和,好像直接沉入心间,点燃一团火焰,根本不容人再有其他的反应。 和声音里的渴求相反,他本人保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距离,和玦离了两拳的距离,空气将这团距离填补起来,变得格外的冷和空。 玦神情冷静地盯着他,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前靠了一下。 玦没有任何表示,可是身体的动作却透着和之前一样的喜欢。 只是喜欢,被他无意识地引诱了,于是轻轻靠近。 玦的手指松开毛毯,抓上荆榕的手臂。 荆榕扣住他的指尖,凑过来亲吻。 玦唇齿间的气息让人疯狂,极淡的甜,微凉的雪的气息;那不是随处可见的气息,冷硬从容之下,是战火、冰霜和日光的柔软。 而这种柔软只对荆榕一个人信任地敞开与接纳。 玦甚至没有意识到,他这样藏在简单平静之下,从不显露人前的柔软,有多么激起人的捕猎欲望。 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内,荆榕握着玦的腰,将他压在小窗边,和他接长久而激烈的吻。 这是荆榕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唇齿交缠,气息交换。 他探索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尽管探索的尽头一览无余,但他仍然在过程中找到了从没有尝到过的甘甜和刺激。 玦甚至被他吻得有几分战栗,但他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力度也不大。sss级高危实验体在此刻的威胁性接近于无。 他都不知道自己被亲了多久,荆榕好像第一次尝到肉味的狼,尽管没有大的动作和表情,但他一直压着他,没有让他有起身的机会。 直到某个瞬间,荆榕才轻轻离开他,但也只离开一点。 之前拧开的煤油灯早已经灭了,黑暗中两人的唇无比贴近,几乎只隔一线。 荆榕声音微哑:“下雪了。” 玦在剧烈的心跳中,辨认出了来自远方降临的暴雪的声音。他之前居然都没有听见。 玦陷在他的怀抱里,“嗯”了一声。 荆榕说:“我出去看看情况。” 本来是没有什么起伏的一句话,但其中硬生生像是夹了一些不满意 ,好像因为这场大雪导致他不得不离开一样。 玦感到自己烧得更厉害了:“好。有、有情况,叫我。” “好。” 荆榕将大衣和兔绒递给玦,看着他裹住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拉开门下去。 一下去,荆榕被雪埋了。 他们在原地停了太久,雪已经覆盖得有半人高,车顶上的雪也滑了下来,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荆榕好半天才从雪里爬起来,伸手去解缰绳,随后看着几匹马挣脱雪地,抖落自己身上的雪,向远方奔去。 626:“兄弟,你在干什么,我们三金币一匹买的好马就要获得自由了。” 荆榕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吹起长长的马哨,召回正在奔往远方的马匹。 荆榕说:“有点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他站在雪里,双手插兜,像是在回忆自己的第一次接吻体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坦然平静得让系统无语。 暴风雪已经来了,现在再挖避风壕也来不及了,只能顶着风雪快速过去。 系统:“啧啧啧。” 它可不敢说什么。它也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小统,看人亲亲属于少儿不宜,它一早休眠去了。 雪已经深了,荆榕召回马匹,将马蹄铁换成防滑的,马具换成防风的。随后他卸掉车轮,装上滑橇的链条。 奥尔克地带昼夜温差非常大,地面湿土含水量丰富,车轮和滑橇需要昼夜不断更替。 这个活动差不多花了四十分钟,夜里最冷的时段已经过去。 荆榕抬头看天,暴风雪天,星星也不太清晰,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方向大体是对的,接下来可以让马接着沿路行进。 荆榕脱下沾满雪的披风,重新钻回马车内。 玦已经重新上好了煤油灯,他在下面换车轮时,玦一直在车里举着灯,给他照亮。 见他回来,玦将风灯放到另一边,然后给他递上刚刚去后车厢烧好的热水。 玦的学习能力非常快,只是看了他用了一次户外的防风炉,现在已经学会了。 荆榕接过来:“谢谢。” 他眉间都凝结着冰。 玦专注地看着他,手伸出来,本来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抚上荆榕的眉头,用手背快速替他擦掉霜雪。 随后,玦解下裹在身上的厚披风,递给了荆榕。 荆榕摇摇头,他并不需要。 他把披风重新给玦系上。 玦看着他,眼底重新露出一些很柔和的笑意——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可怜,事情发生了,他虽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一个裁决者发生这样的事。 但他顺驯平静地接受。 sss高危实验体从不掩饰自己。 玦压低声音说:“哥哥,跟我一起进来吧。” 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叫,荆榕的眉毛很轻地跳了一下。 荆榕说:“我身上很冰。” 玦说:“我身上很暖和。” 荆榕微微歪头看着他。 玦的眼中带着来自首领的轻佻和淡然,见荆榕没动,他伸出手,扯着荆榕的领子,自己贴在了他身上,很固执地给他暖意。 荆榕没有反抗,被他扯进了厚厚的毯子里,感到因为陡然的接触,玦在冷意中微微打颤。 荆榕的声音很淡:“这样对你的病不好。” 玦说:“我知道,下次不这样了。” 荆榕看见玦又抬起了眼睛,指尖抓着他的手臂。 玦的呼吸贴在荆榕的下巴上,那样专注看着橱窗里的袖刀的神情又出现了。 荆榕听见玦问他。 “哥哥,我能亲你吗?” 作者有话说: 626:该死的小情侣 第15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说:“好。” 玦又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但他没有吻他的唇,只是很珍惜地亲了亲他的唇角,随后和昨天一样,靠在他怀里沉睡。 马儿们拉着他们穿过了这一场暴雪。 滑橇比车轮速度要快上许多,第二天还没到正午,他们已经穿越了四个城镇,也离开了奥克尔帝国最繁华的地带。 626:“能见度不足,但前面出现一处聚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在尽力帮你控制马匹的方向了,不过它们已经很累了,是否要停下修整?” 荆榕抱着玦,展开那份地图。 玦本来就睡得不沉,他跟着睁开眼,一起看向荆榕手里的这份地图。 从出发以来,荆榕就一直在依靠肉眼和626的测绘情报,重新矫正地图的路线和标点,包括战争列车的轨迹和新的地形。 荆榕说:“前面可以停下修整,老地图里没有前方小镇的地名,但是它应该叫揭克镇,你有印象吗?” 玦张了张嘴,好像准备说话,但保持了沉默。 荆榕没有介意,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去那里修整。” 第16章 玦低声说:“对不起,但是关于我的祖国,我能说的很少。哪怕这个对象是你,哥哥。” 荆榕仍然将手轻轻放在他头上,并不在意:“我知道。” 626这个时候才在它的系统目录里查到有关揭克镇的词条:“那是一处罪岛……流火之岛战犯的聚落,他们大多数是被俘后押送至此,在奥尔克军队的监督下进行一些后方的养殖、打造和种植项目,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成年人,而孩子都被送到了首都实验室。” 626说:“这里的人没有参与反叛组织的能力,但恐怕曾经是玦的一个重要联络点之一。这里是离奥尔克首都最近的一个列车物资点,恐怕罪岛反叛历史上的多起事件都与它有关。” 荆榕说:“可以猜到。” 626说:“不过,那也是曾经了。流火之岛的反叛组织已经要被杀绝了。” 马车拉着雪橇徐徐停在小镇的门口、 荆榕跳下马车,回头接着玦一起下来,牵住他的手。 玦戴好斗篷的帽子,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面前是个被雪覆盖的,非常简陋的小镇。小镇门口停着一辆又一辆物资雪橇车,等待着运送给最近的战争列车据点。 门口守着几个奥克尔士兵,看到眼前来了一对漂亮的新面孔,他们尽职尽责地拦住了他们。 “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 荆榕将自己的通行证递了出去。 这次出行,他没有拿自己的裁决者行头,而是另外办了一张旅游探索协会的证书。 奥尔克将证件接过去后,并没有起疑,只不过是好奇地问道:“什么是旅游探索协会?再往西就是战区了,你们来这种地方旅游吗?” 荆榕说:“我们对地质情况进行踏勘,然后给资源和动植物进行归类,以后孩子们可以从中了解这片土地。” 士兵听了,眼底闪出敬佩的光:“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先生,我们都不识字,没念过书,你一定是从首都来的文化人。” 另一个士兵则看向玦:玦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斗篷之下依稀能看见一个白皙瘦削的下颌。 他对荆榕说:“先生,那位先生的身份我们也需要查看。” 荆榕递上一包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以通融一下吗?他是我的恋人,但目前身份有些特殊。” 玦的指尖握紧一下,又轻轻松开。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给他让出一条道路来:“当然没有问题。” 战争末期,人口买卖是最平常的事情,他们只需要确认进入内部的人的安全性就可以了。 而且如今,虽然听说sss级高危实验体还没有死,但叛军残党都已经深入逃回了深山,这场战争的结束指日可待,他们当然不用再严防死守。 荆榕带着玦走进了小镇内部。 小镇里是随处可见的红发人,他们都是战俘,脚上都挂着镣铐,面上的神情疲惫不堪。 这是个贫瘠得连旅店都只有一家的地方,街面上都是打造武器的铁匠铺,铺子边挂着“奥尔克帝国士兵免费住宿”的牌子。 荆榕牵着马,镇上的人对外来者没有丝毫兴趣,连旅店的老板都不会抬起头看他们。 寒风呛着砂石与钢铁的气息送过来。 荆榕在一家铁匠铺子前停下。 玦跟着他一起停下。 他看见荆榕在专注地看着正在打铁的店老板。 那位店老板一头脏兮兮的红发,用绳子粗暴地绑在脑后,上身赤裸,露着一身布满汗水的腱子肉。 老板的脚腕上也戴着一个代表战俘的镣铐。 和他的灰扑扑和脏兮兮相反的是,老板手里正在煅烧一把非常朴实锋利的剑,熔炼的红金光芒照亮了整个室内。 “两位,住宿吗?” 老板并没有闲着,他开口用沙哑的声音招揽客人,“尊贵的奥尔克士兵凭证件免住宿费。” “不收住宿费,你们靠什么挣钱?” 荆榕开口问道。 他问得很有礼貌,语气中也没有普通奥尔克人会有的高高在上和鄙夷。 “食物,先生。” 店主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清峻冷淡的青年,尽管好奇,但声音里是掩不去的疲惫,“如果您有需要,晚间我们会为住客准备食物和酒。” “我不是奥尔克军人,请让我按正常价格付您费用。” 荆榕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币,递给老板。 老板摇摇头,沙哑着声音说:“我们没有钱找您,先生。” “剩下的费用还包括一些杂事,我希望您可以帮忙喂养和照顾我的马儿们。” 荆榕说,“我和我的恋人也会在这里多住几天,您尽管拿这笔钱去采购物资。” 听到这里,老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慎重地打量了一下他们,随后说:“剩余的房间不多了,您可以上楼挑一间喜欢的。晚饭时间,两位直接下来就好。” 荆榕说:“多谢。” 他和玦依次上了楼。 二楼的房间也都很简陋,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就这间吧。” 荆榕踏入房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房间虽然有了年头,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只有一张,不大。 荆榕将行李放在门边,将门关好。 窗外的声音仍然持续不断透过来,只不过像是隔了层屏障。 玦背对他站在窗前,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看着外边的景色。 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未曾踏足,同伴却流尽了血液的一个地方。 荆榕没有打扰他,他合衣靠在床头,继续更正那一份地图,笔尖发出清浅的响声。 等到他再抬起头时,玦已经离开了窗前,洗完了澡。 玦头发湿漉漉的,红发凌乱地垂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湛蓝。 他没穿其他衣服,披着荆榕的衬衣就出来了。 那双眼里的神色又回到荆榕熟悉的那一天。 高危实验体伤痕累累,走投无路,把他压死在墙壁上的那一天。 狼舔舐了伤口,尝到了熟悉的血腥气和一些遥远的、早已麻木的疼痛。但神色只是好像不经意,很平淡。 荆榕放下地图,注视着他。 他感到玦坐在床边,俯身爬上他的身体,将脸贴在荆榕身前。破旧的小床因为这个动作而有些晃动。 他听见玦说:“做吗,哥哥。” 第16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伸出手,轻轻按着他的腰,抱着他,指尖顺过他的头发。 他深深地凝视玦的眼睛,那里边是一泓凝结长远的蓝色冰湖。 荆榕答非所问:“我在某个世界的一个地方,遇到过一种皮毛红色的狼。” 玦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荆榕说:“那是很漂亮的一种狼,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而且它们生性很善良,与人类非常亲近,很多人为了它们的毛皮,用了很多手段捕捉它们,把它们关押起来,但它们仍然温顺,从不咬人,只会撕咬笼子和自己的毛皮,直到它们的血流干。” 玦的指尖探入他的衣领,低声问:“那你养了它吗?” 荆榕任由他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胸口,淡笑着说:“我现在养到了。而且不准备给它笼子。” 他并没有打算做到底,玦的身体没有康复,而且现在心绪不宁。 房间静谧无声,玦在他怀里,他的外套在玦身上。 二人极尽亲近之能事。 玦吻着他的脖子,吻得很克制,像受了伤拼命往人怀里钻的小动物。 荆榕抬起他那双淡静的眼:“你可以用力一点咬。” 玦颤抖着声音说:“哥哥,你会受伤。” 荆榕说:“咬吧。” 用刀会割伤手,他养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而危险的人,不在意付出什么代价。 荆榕随后感到脖子一阵刺痛。 玦不出声地、狠狠地咬在他颈间,尽管他还在不断地颤抖,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空气因为精神力的波动变得焦灼。 626突然冒出来:“对不起,无意打扰你们,但是他的精神力正在剧烈波动!他现在像个随时会失控的核弹!请万分小心!!” 荆榕说:“知道了。” 但他没有动,他任由玦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脖颈。 直到血涌出来。 尝到血的腥气,玦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迷惘淡去几分,又探头舔掉荆榕落出来的血。 荆榕在这个过程里完全放松,甚至指尖仍然在似有似无地抚摸他光裸的脊背。 他听见玦说:“哥哥,活着很痛苦。” 荆榕凝视着他:“是的,活着是很痛苦的。哭一哭吧。” 玦哭不出来,他习惯了冷静地对待自己的一切,包括情绪和痛苦,因为sss级代表了很多人的希望。包括他自己的。 第17章 后来那些人都死了,离散。 玦全身脱力,被荆榕按按倒在枕边,呼吸随着荆榕的动作抬起或停滞。 荆榕的神情很镇静,但他的动作完全操控着玦,等玦再也受不了时,他将他轻轻抱住,看着那双蓝色的眼底终于落出一滴泪水。 玦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躺在荆榕身边,和他吸着同一支烟。 “我也曾经想过,我是sss级,我可以杀了所有的奥尔克军人。” 荆榕安静听着。 “后来我发现,这样只是引发更极端和残忍的战争,奥尔克帝国针对我们的精神力,做出越来越多的高危武器。死的人越来越多。”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首领,我在帝国待过很久,可是呆得越久,我就知道这不是我们能打赢的战争。” “我们国破家亡,奥尔克人穷兵黩武,只有仇恨在滋长。” “我也说服自己放下仇恨,但有时候……” 玦说到这里,开始猛烈地咳嗽。 荆榕把他指尖的烟拿走,接话说:“有时候也放不下。” 荆榕的声音安抚着空气中每一寸躁动的精神力:“你是一个很好,很有远见的首领,因为你,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痛苦都不至于被埋没。流火之岛人民性格刚烈,再打下去就打绝了。” 他参加过很多场战争,在遥远的记忆中,他也曾彻夜不休,战斗到自己每一寸骨骼都化成灰烬。 但他也只记得这些了。哪一场战争,和谁一起打的,全数忘记。 玦并不需要其他道理,他只是积攒着长久的痛苦,而这个世界竟然没有人可以安抚他的痛苦。 一支烟燃尽,玦哑着声音说:“哥哥。” “你恨过什么人吗?” 荆榕摇摇头:“没有。”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和他的重度脸盲一起从未改变。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睫,那静谧如冰原深空一样的湛蓝,他感到自己的喜欢和兴奋如同在雪原上一样勃发。 他听见叫他这个世界的名字,声音冷静又自然。 “玦,我恨你所恨。” * 楼下传来剧烈的吵闹声时,玦正把荆榕压在床头,疯狂地亲吻。 荆榕十分顺从且舒服地躺在他身下,指尖都是放松的。 玦听见声音,说:“我们该下楼看看了。” 但他人没动,仍然看着荆榕。 面前黑发黑眸的青年仿佛有一种诱惑到极致的魔力,给他有生以来的极乐和宽慰,他从未遇到过。 如果世界上有神灵,那么神灵就该是这样子的。 玦低声说:“我要是国王,就把你锁起来放在宫殿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的眼睛清凌凌的,看起来是个冷静的计划。 对于这个大胆得甚至有些狂野的愿望,荆榕笑了一下:“好,我等着。” 两个人穿衣下楼,一到楼下,便看到一个孱弱的奥尔克伤兵把店老板按到了柱子上。 “我们在前线作战,你们这些下贱的劣等人,打伤我一条腿,让我们差点死在冰雪里,现在你们还要给我喝这种狗都不吃的东西?” 那个伤兵拄着拐,大声嚷嚷,面红耳赤。 店老板靠着墙壁一声不吭,他比伤兵高大得多,脸上却浮现出一道被打了耳光的红印,脏兮兮的红发垂落下来,和他本人一样麻木,毫无生机。 “对不起,先生,今年物资紧缺,这些东西已经是我们最好的了。” “说谎!我刚刚看见你兜里就有一枚金币,你给我交出来!” 店主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动作是护住自己的口袋,但仍然低声下气:“先生,我的女儿在首都实验室里,这是我要寄给她的生活费……” “女儿,你还有女儿。” 那个士兵忽而双眼通红,大吼道,“我的兄弟姐妹都被你们的人杀了,你这狗杂种,你有脸提?” “我要杀光你们,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士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掏出手里的精神枪,就在他枪口即将顶上店主脑门时,一只手稳定地扣住了手腕,将他的手一寸寸掰了回去。 荆榕嘴里咬着玦刚抽过的烟,说:“不好意思,那枚金币是我付给店主的,您不要再动了。” 士兵在暴怒之下,疯狂地挣扎着,但他很快恐惧地发现,他的手腕一点都动不了。 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看起来清俊普通,却带着一股令人极度想要逃离的气息,上过战场的人,对这样的气质更加熟悉,那是对猎杀者的基本恐惧。 “你要干什么?你是奥尔克人,却要跟这些狗杂种为伍吗?你……” “不好意思,请你冷静。” 荆榕说注视着他的眼睛,因为脸盲,他有点拿不住自己的视觉中心,只能尽量放轻声音。 周围早已聚集起了两方的人,所有红发的人都看了过来,而负责巡逻守卫的奥尔克士兵也即将赶到。 一场剧烈的冲突即将爆发。 “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你为你的责任战斗过了,但这里也是一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人,你不应对他们无理。” 他的声音沉静舒缓,刚刚的剑拔弩张在这声音里一寸一寸消退。 荆榕乌黑的某种只有平静,“你已经离开了战场,不会再有这样的伤痕了。” 那个士兵仿佛在这样的注视里丧失了所有心智,他剧烈地颤抖和哭泣起来。 荆榕掰着他的手腕,转而对店主点点头:“我为您遭到的不公深感歉意,您允许我把这个人交给他们的卫兵处置吗?请您放心,您不会遭到任何的追究。” 店主眼神空洞茫然,看了看他。 跟着荆榕下来的玦掀开兜帽,露出他的红发,虽然他也有些愣神,但他上前去握住店主的手:“您可以相信他。” 得到所有人的默许后,荆榕推着那名士兵走到了巡逻者面前。 这么一来,巡逻者也有些发愣,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已经做好了冲突爆发的准备,这么多年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战俘镇的人杀过他们的人,他们的人也对这个镇的居民肆意辱骂和掠夺,冲突每天都在发生。 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守卫,因为罪岛人在战场上是不要命的,做他们的敌人,实在太过痛苦。 但他们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说辞。 626说:“如果你们没有下来,今天恐怕是要流血的。” 荆榕对巡逻者说:“战后应激创伤综合征,能走出来的是少数。对他多加照看。” “好、好的,先生。但你……”卫兵有所犹疑,“您到底是什么人?” 荆榕说:“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 他咬着烟,神情随意而认真:“我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第17章 高危实验体 他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巡逻者和士兵都有些发愣:“战争不是……已经快要结束了?” 连玦也抬起眼睛,神情有些讶异。 眼前黑发黑眸的年轻人气场太强,又说得格外沉静,他们不由自主相信了他,只是还有些疑虑。 荆榕笑笑,没说什么,返回铁匠的家里吃晚餐。 桌上粗糙的烛台燃烧着,照着他的眉目,玦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习惯性地把盘子里唯一的午餐肉递给了荆榕。 荆榕用刀叉将其分出一大半,随后神情自然地把多的那一份放回玦的餐盘中。 玦的耳根很少见地红了红,但没有再坚持。 荆榕没有注意他的神情,很快地吃完了饭。 其实比起他在风雪中做的炖锅,面前这顿饭几乎称得上是破败:囤了一个冬天,变得干硬无味的土豆煮汤,燕麦和剩酒曲掺出来的面包,吃起来像在嚼锯末。 玦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荆榕说:“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玦沉默下来,凝神细思。 这几天以来,停留休整的时间和赶路的时间已经要持平了,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或许存在开春才会到达的可能性。 玦停下刀叉:“可以再快一点吗?哥哥。” 他抬起眼看荆榕,终于说出了他长久以来的疑虑,“我可能……活不了很久。等不到看到奥克维尔克的那一天。” 玦的动作有点僵硬地停着,仿佛在等待判决。 他这一生从来只有用尽全力从一个地方奔向另一个地方,不惜耗空自己的一切,从精神力到肉体,无所不牺牲。 玦无法停止脚步,即便在这途中,他爱上了一个裁决者,停下来时仍然会感到疼痛。 荆榕说:“这正是我要找你讨论的。” 黑发黑眸的青年的神色第一次这么认真:“接下来的事需要我们两人一起完成,只要行动够快,我们的行动也会加快。” 玦本以为荆榕会跟自己聊人生,迟疑了一下:“什么事?” 第18章 荆榕将随身携带的地图展开,指了指他们所在的位置,随后又指向西线:“刚刚那两个伤兵,从西北第五线撤下来。” 玦被吸引了,他俯身一起看过来。 荆榕说:“第五线是已经取消的战线,他们打到现在撤回来,说明两点,第一是仍然有强悍的游击队在和他们对抗,第二是。” 他停顿了一下,玦格外聪慧,接上他的话:“还有不少的零散奥尔克士兵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都会向这个镇撤退。而游击队会打到我们这里。” “战火还会继续发生,小的对抗和争斗会持续无休,十年之内,双方修整完毕,大战必将再次出现。只是奥尔克帝国中心不会再关注这件事了。” 玦低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哥哥。可我们能做些什么?” 荆榕说:“让这两股势力相见,然后让他们停战。同时,我们也能得到快速向西的办法。” 玦愣了一下。 荆榕将地图递给他,指尖覆在他手背上,眼底带着一些清浅的笑意:“相信我,这件事只有你我能做到。” * 风雪猎猎,荆榕骑着一匹漆黑的马,踏出小镇。 “哥哥。” 玦在他身后叫他。 荆榕勒马回头,俯下身,等着听他说话。 玦穿着斗篷,上前递来一把粗粝的匕首,他强撑着眉目的镇静,但声音因为呛风而有点发抖:“这是我用精神力煅烧的一把剑,你带上它。” 荆榕这次出来是一个人,他把地图和物资都留在了村里。 尽管玦见过他一人干碎裁决者,但作为首领的沉稳本能,仍然让他选择将最好的给他。 玦的攻击方式一向是用精神力和物质共振,这也让他可以随意煅烧任何可见物。 荆榕手上这把剑煅得非常粗糙,但因为经过极高的高温,通体呈现出一种雪亮的银白色,钢度极高,格外锋利。 “很好看的剑,我很喜欢它,谢谢你。” 荆榕示意玦走近一些,随后他把他拉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荆榕没有责怪他反复消耗自己的体力,他知道玦的心仍然悬着,仍然疼痛。 他不责怪疼痛。 玦深吸一口气,但脸又开始红,红得越来越剧烈。平静冷静的首领,只有神色努力维持着稳定:“回见。” “回见。” 荆榕直起身,拉好斗篷,纵马而去。 草原上已经覆满大雪,能见度极差。 626说:“好可爱的剑。” 荆榕的关注点奇歪无比:“是的,他很可爱。” 626:“妈的,您完全不谦虚是吗?” 荆榕笑了一下,骑着马踏过一条冰河,按照自己判断的方向走去。 626说:“需不需要我开启地图?那些士兵撤退的方向可能很分散。” 荆榕说:“不会很分散。这条冰河上游是活水,而且贯穿西线,大雪天里,想要活着就要顺着水源走,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不出所料,二十分钟后,荆榕在水边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些奥尔克伤兵。 门口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神色枯槁的士兵,明显是放哨者,他起初都没看到他,等到荆榕接近时,他才警戒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黑发……你不是红发的人,你是奥尔克人?你是来接我们回首都的吗?” 荆榕说:“我是地理协会的探险者,风雪太大,我来给你们指撤离的路线。如果你们知道其他人的去向,也请告诉我。” “真的?” 士兵声音沙哑,激动地瞪大双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们……我们终于能回家了,那些凶残的罪岛人……杀了我们好多人……” 山洞里的人情况不是很好,一共八人,其中还有四个无法行动的伤兵。 荆榕为那些伤兵进行了简单的再处理,将带来的其中一部分物资留给了他们:“沿着我的来路,有一些黑色粉末做的标记,沿标记回营地,轻装简行,把你们的武器装备全部留下,我需要它们。” 他说得简单利落,格外直接,伤兵们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全部将武器就地扔下。 哨兵告诉他:“往东还有一些撤退的兄弟们,他们和我们一样在暴雪里迷路了,但您要小心,附近还有两支罪岛游击队,大概二十人左右。” 荆榕问:“从西线撤下来的一共多少人?” 哨兵说:“一百四十人,但都因为游击队的突袭,走散了,而且大家都状态很差。” “游击队情况怎么样?”荆榕问道。 哨兵已经平静的神色中,忽而添上几分发狠的戾气:“那些猪狗不如的罪岛人,他们杀人不要命,投降的人被杀了,俘虏也杀,他们想占领揭克镇!我们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荆榕说:“知道了。” 还能行动的人抬着伤兵,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荆榕站在山洞里,听见626问道:“怎么办?” 荆榕说:“西线的士兵和游击队都想互相耗死对方,游击队的情况更危险,他们本身就没有补给,在大雪天待上五天以上就会全灭。” 626说:“他们一定会在几天内去揭克镇劫掠物资。” “不,他们不会。” 荆榕眼前闪过玦那一双沉静的蓝眼睛,“我了解流火之岛的人,他们野性而纯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死不休,这支游击队最后的愿望,只是解救揭克镇里被奴役的同胞。” 626“啧”了一声:“之前是一只难办的独狼,现在是一群难办的狼。” “怎么办呢。” 荆榕口吻很轻松,他拾起地上的枪,检查后将三把完整的拿了起来,对着天空放出一枪。 群鸟被惊飞,大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这一枪将引来方圆四公里内的狼群。 “狼群要是不能活着,我家的小狼也活不了。” * 镇上一共有三十三个奥尔克士兵,四个列队的巡逻者。 玦要放倒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他坐在镇上最高的哨塔上,神色放松,一只手夹着烟,雪覆在他熔金赤红的头发上。 村里不少人都发现了巡逻者的情况,也发现了坐在哨塔上的他。 红发的村民们都疑惑地走了出来,互相看看。 “我是从奥尔克敌国首都逃出来的实验体,我的评级是sss,代号为玦。” 这句话出来,所有人都是一震。 “您没有死!” “我们都以为您在那场处决里一起……” 这是一所英雄之镇,每个人都为同族的未来付出了一切,有人甚至直接哭了起来。 他们是被血脉链接起来的人,只认那一头红发,和那一双湛蓝的双眼。 打铁铺的老板也走了出来,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的光。 “我是被人救下的,那个人是奥尔克人,所以为了还他的情,我们不能伤害这个镇上的士兵,和即将到来的伤兵。” 玦眼底蓝光清静,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仿佛带着光芒,天生吸引着人前往追随和信任,"我们商议后决定,仓库里的存粮、金钱和药物,随我们取用。" 他只是讲述一个简单的道理和命令,但是面前的人没有一个人质疑。 “奥尔克人救了首领,好,我们不杀他的人!” “首领是说那个黑发年轻人吗?他替我们的人出头,我们给他这个面子,我们都没有杀人了!” 一片赞同之声。 这是一群格外莽直纯粹的人。 他们是来自群岛的流火,天生热情纯善,无条件听从头狼的话。 “这几天我会留在镇上,这些士兵和巡逻者都是我们的俘虏了,不过我再次重申:不能伤害他们。” 玦咬着烟头,从哨所顶端跃向低处的房顶,声音沉稳沙哑:“现在所有能动的男人,跟我去清点物资,我们要在镇门口搭建伤员收容所。女人建造医疗队,由会医术的人组织起来……有小朋友吗?” 角落里钻出一群穿得脏兮兮的红发小孩。 他们是诞生在战争之后的孩子,眼里都有熟悉的神情,平静和期望,渴望着自己能出一份力。 玦眼底浮现出笑意:“我们的孩子,都会上战场,会劈柴做饭。你们负责做饭。” 孩子们迅速得令,猛猛点头。 玦轻轻出了一口气,白雾向上飘散,寂静清冷。 这些天里,他第一次彻底摘掉斗篷,以从前的面目示人。 他没有想到,荆榕能够提出这样一个办法。 尽管那个人只是贴在他耳边,轻轻说:“玦,我恨你所恨。” 那个人见他痛苦,便来扫平痛苦。 即便这个痛苦是战争。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精神力正在缓缓复苏,碎裂过的痕迹如同被点燃的火苗一样,缓慢而不可更改地复活着。 第19章 他剧烈的心跳已经揭示了,玦这辈子的爱恨情仇,未来与过去,都交由那个人左右。 第18章 高危实验体 大雪布满荒山,这里的山是漆黑的,连最好的马匹都踽踽难行。 荆榕清点了一下物资,将一部分物资拿出来绑在马背上,扔了所有的弹夹和子弹以减轻配重。 他并不进山,只是骑着马在山谷口打转。 风雪簌簌落下,掩藏一切声音。 626忽然说:“有一群人正在靠近你。” 626看着自己地图识别上的红点:“两个纵队,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向你靠近……你要小心。” * “游提尔,那是什么人?” 西北山侧,长枪手嘴里咬着一块冰,因为寒冷而浑身青白,“他看起来不像奥克尔士兵。” 游提尔把长枪手往后按了按,声音粗犷沙哑:“对,他看着不像奥克尔士兵……他妈的。” 游提尔死死地握紧了枪,他有一只眼睛瞎了,蒙着白色的眼翳,他咳嗽着笑了起来:“是个裁决者。”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裁决者身上的死人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游提尔森森地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他们又派裁决者来战线了。是来接那些人回去的吗?” “上一个裁决者杀了我们三百多个人……导致我们一个支部全部覆灭。”另一人咬牙问道,“撤吗,队长?” “看不出来这个裁决者的精神等级。” 游提尔仍然死死地盯着峡谷入口的青年,那人一身黑色——黑发,黑眸,黑色的斗篷和马匹。 如同死神。 战场生死带来的警觉性让他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个诱饵,是裁决者惯用的伎俩,眼前这个裁决者手里至少握着上千条人命。 “你们撤,我去伏击,第一小队掩护我。” 游提尔数了一下自己的手里的精神弹,咬着牙冷笑,“这可是好东西,前线留下来的,我送裁决者尝尝。” “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枪手进行着瞄准,他的手臂已经断了,无法双手持枪,于是用牙咬着绷带,将自己另一只手提起来,“是生是死,兄弟们一起!” “不行,我们还得有人去镇上救人。”游提尔发出毫无感情的惨笑,“他妈的,裁决者……这可真是绝路啊。” 他们本以为奥尔克帝国所有裁决者都已经集结到了首都,对玦发起了一场处决,他们可以趁此机会,用最小伤亡占领揭克镇。 “老天爷,你真的没有心吗?”长枪手痛苦地低吟。 他已经知道今天必有三人以上死于裁决者之手。但他们必须死。 他们不能放这个裁决者回镇上,那样救出镇上居民的希望就全部消失了。 “没准呢。”游提尔森然笑道,“或许只用死我一个……他那匹马很不错,马背上还有鹿肉和装备,兄弟们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第一声枪响出现在荆榕的西侧,震耳欲聋。 荆榕勒紧缰绳,手指很稳,他没有让惊逃的马匹立刻回头,反而深入了峡谷。 游提尔沿着山脊飞奔,手里的枪努力跟上瞄准,同时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他妈的。” “他居然没往后撤。”长枪手心里一沉。他们已经在荆榕的后方设置了绊马绳,只要马被枪声惊动,几乎是百分百被绊倒。 这是他们百发百中的圈套,此刻竟然失效了。 “继续追!”游提尔低吼道,“我们分头行动,一定要截杀他!绝对不能让他回到镇里!” * 626说:“他们少了一个人。” 荆榕牵着马,一边细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说:“我知道。” 他的速度很慢,这匹黑色的马在他的调教下,已经能够自如地接收他的指令,现在正以能被人追上的速度行走着。 626说:“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荆榕说:“不能走太远。” 荆榕说:“他们的人已经在雪里被困了四天,激烈的奔袭会让他们减员。” 荆榕说:“但他们的速度很快,这是一片地上溶洞区,游击队非常熟悉近路,我要把他们引到草原里去。” 荆榕一边驾马向前,一边用视线扫过眼前的皑皑白雪。 哪怕是最优秀的战术家,都不可能在被雪覆盖的地形中辨认出哪里可能是一个溶洞的出口。 第二声枪响瞬间响起! 战马这次真正受惊了,奔袭变得剧烈慌张起来。 那一枪擦着荆榕的脸颊飞过。 626惊呼:“妈的!!吓死了!” 荆榕颊边冒出一点血,但他的神情没有变化,仍然专注听着回荡在寂静中的脚步声。 荆榕说:“两枪不是同一个人开的,刚刚这个人有一只眼睛不能视物了。他的枪法本来应该很准。” 马匹快了起来,荆榕也不再刻意控制它,这个峡谷并不深,出口就在不远处。 “他怎么不开枪?” 长枪手问道,“难道还是个新手裁决者?” “他也没有释放精神力。” 游提尔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抄近道狂奔着,嘴里咬着精神爆弹,寻找着一个投掷的机会,“再追下去就到草原了。” 他们不能判断对方的意图。 对方一直不开枪,仿佛在诱导他们去开阔的地方作战。 但如今,哪怕明知是饵,他们也不得不去了。 游提尔再次抄了近道,用他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峡谷侧边的一个隐秘出口。 这个出口在岩石之后,十分隐蔽,游提尔慢慢站直身体,看见那个裁决者的距离和他非常近,直线距离不过二十米。 而且那个裁决者背对他,还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游提尔拉开精神爆弹的拉环,直接向裁决者的方位投去,同时,他带着一把砍刀猛地冲了出去。 爆弹没有炸。 一把雪白银亮的短刀直接在空中截断了这枚爆弹,悄无声息地将它劈成两半,引线还没来得及燃尽就哑火了。 游提尔根本没有看清那黑发年轻人的动作,下一瞬,那年轻人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一只手卸掉了他的武器。 游提尔直接暴起,飞身去掐对方的咽喉:“妈的,裁决者……老子今天死了也不能让你回去……” 荆榕没有使用武器,游提尔的体型比他高大许多,轻轻松松就被按进了雪里,进行赤手空拳的搏斗。 626:“哥们,悠着点打。” 荆榕一边肉搏,一边还有空跟他聊天:“我知道。” 对方凶猛地要将他扼死在这个雪地里,而荆榕一边格挡,打量着对方的脸。 红发,脏兮兮的,肤色非常深。有一只眼睛瞎了,完全发白。 荆榕低声说:“也是一只狼王。”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枪上膛的声音。 支援很快赶到,第一纵队和第二纵队的人都到期了,他们如同真正的狼群一样,冷静又警惕地缩小着包围圈。 不是不敢出手,而是要确保杀死裁决之前,这个包围圈里插翅难逃。 荆榕本来被压制着腿部,趁对方一个空档,他抬腿用脚腕力量夹住对方的脖颈,一个反剪立了起来,直接挣脱了对方的攻势。 一阵心惊和恐惧袭上游提尔心头。 眼前的人动作太快,其他人都没看到,可是只有他知道,荆榕剪着他的脖子起身时,但凡再用力一点,他的脊椎就会当场折断! 不过这样的心惊只持续了一瞬,如游丝一般被他压了下去。战场上的来临的死亡瞬间太多了,他不在乎。 “裁决者大人。” 无数把精神铳都对准了荆榕,荆榕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地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 长枪手说:“你投降了,这很好,不过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们,还有多少裁决者被派了出来?都派向了哪里?” 荆榕的视线落到对方的脸上,对方的一只手明显不能动了,但是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尖已经扣在扳机上。 荆榕扫视周围一圈,说了第一句话。 “二十人,看来到齐了。” “什……什么?” 所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荆榕缓缓抬手。 这一刻,以为他要释放精神力的包围圈成员毫不犹豫开了枪! 四把猎枪,三把精神枪,指向包围圈中心的人,但震耳欲聋的连发巨响后,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荆榕出现在游提尔身后,指尖按着游提尔的颈上动脉,与此同时,其他人身上的装备纷纷落地。 绑着枪的带子被割断,枪管被用某种恐怖的力量弯曲了,现在他们的所有装备全部成了废铁。 所有人都长大嘴巴,完全被骇住。 游提尔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来自裁决者的压制力,但这是唯一一次,裁决者甚至没有释放精神力,就将他们的武装全部卸掉的。 第20章 来自猎人的压迫力激发了如临深渊的恐惧,而恐惧激发了更强的战斗力。 游提尔怒吼一声,翻身用肘死死地砸向荆榕——所有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哪怕骨头被撞碎,哪怕用牙齿撕咬,他也要给这个裁决者留下一点教训。 “你有什么目的?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不会如愿……” 游提尔惨笑着,指尖拉开怀里最后一枚爆弹,直接塞入自己领口,死死地抱住荆榕的肩膀不让他挣脱,同时他大喊:“其他人都散开!散开!” 所有人见势,立刻撤退。 离引爆还有两秒。 游提尔为了限制住荆榕,甚至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衣领。 但一切都是徒劳。 荆榕没有反抗,他伸出手,将那枚炸弹捏在了手里。 游提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恐怖的裁决者还能做出什么来——他大吼着:“你他妈休想——我剁了你——一起见阎王吧!” 荆榕动作无法被撼动,他一只手抢下了那枚爆弹,另一只手稳定地将游提尔扔到了另一边。 就像扔一只小猫那样轻松。 炸弹在荆榕手里爆炸。游提尔被甩飞了,滚下山坡。 精神力爆弹,席卷三米范围内所有人的意识和精神力,如同“裁决者”一样,它的能力是对精神力造成伤害和粉碎。 寂静平息。 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那个从雪里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 荆榕眼前一片血雾。 626:“卧槽卧槽兄弟!你还活着兄弟!” 荆榕说:“还行,挂了点彩。这个东西的物理伤害很小。” 只有爆裂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和腰侧,还带来了灼伤。 上一次裁决者落下时,他没有正面接触,意识领域并没有受到伤害,这次是他主动挡了这个伤害,意识会受创是正常的。 荆榕闭上眼睛,神情仍然很镇定,只是站在那里:“各位,冷静一些了吗?” 游提尔从巨大的震动中恢复神志。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没有杀意。 连着三次出手,每一次都可以杀了他们所有人,但对方没有。 这不是裁决者能做的事,对于裁决者来说,拂去他们的存在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趁他被精神弹炸了,首领,我们趁机宰了他!”有人低声说。 这下,连一向冒进的长枪手都察觉了不对:“不可以!他还能站起来……他不是能被我们杀死的……” 游提尔保持了清醒,他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荆榕说:“我是来自奥尔克地理协会的探险者。” 626配合他的口吻,一边为荆榕清除意识里的震荡,一边发送了一个颜文字:^-^ “……” 听到这个答案,所有人都懵了。 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答案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甚至有些滑稽。 荆榕说:“我是来送你们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队长回去后半夜都要起来扇自己巴掌:我真该死啊 第19章 高危实验体 黑马驮着一个已经不能行动的伤员快速向前。 众人列队,沿着马走过的路缓缓跟着。 荆榕走在队伍的前面部分,身后十几道视线都炙热的盯在他背上。 队伍里最小的信号员还是不死心,他只有十三岁,悄悄问游提尔:“能不能趁这个机会……” 游提尔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你是不是傻!我们现在能打过吗?要打也等跟他回去镇上后,伺机行动……” 他们到现在也不能完全信任荆榕。 奥尔克人诡计多端,尤其是裁决者,那是一群精神力爆表的疯子,他们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他带来的密文,确实是首领联络我们时用的加密方式!” 玦的口信写在一张粗布上,他们已经进行了传阅和破解,这也是他们下定决心跟着荆榕走的一个重要理由。 另一个理由是,荆榕给了他们物资。 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把身上的斗篷脱了,给冻伤的人员盖住;马上所有的药品和食物,全部给了他们。 其中有一个昏迷了两天的伤员,荆榕只查看了一下,就说:“不能再拖了,他要先被送回去做截肢手术,否则他活不过这个日落。” 那个伤员被送上了马,让马先载回揭克镇。 “真是奇怪……”游提尔惨笑着说,“我居然被一个裁决者救了……” 他的视线落在荆榕身上。 荆榕穿着黑衣,并不明显。 但他踏过的地方,仍然有新鲜的血迹留下来。不多,星星点点。 626偷听完回来,有点生气:“我本以为他们会更识趣一点。你本可以毫发无伤的。” 荆榕的眼前还是不能视物,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显出他的并不在意:“他们只是从来没有被和平地对待过。温暖的地方会消磨人的心智,但战争和苦寒也会。” 这个世界将太多的人摧残得面目全非,连野生的狼群,也催生出欲望、偏执和仇恨。 荆榕本无意插手太多这样的世界线。 “但已经插手了第一步,如果其他的事情也不管,只是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626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兄弟,我给你治伤。” “不用,都是一些皮肉伤。”荆榕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给我一支烟就行了。” 历时八个小时。 荆榕将第五战线附近的奥尔克士兵和游击队成员全部送回。 小镇门口已经支起了补给点和医疗处,厚厚的帐篷遮挡着外边的风雪,所有人都在忙上忙下。 “游提尔!是游提尔的小队!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要立刻告诉首领!” 负责送汤的小朋友在雪地里惊喜的狂奔,所有流火之岛的居民全部抱成一团,“真是太好了……游击队已经过了整整三年餐风露宿的生活,感谢上天!感谢上天将你们送了回来!” 荆榕咬着烟,在暴风雪中看着红发的人们跑来跑去,他随口叫住一个小孩子:“你们首领在哪里?” 小孩显然没想到会被他搭话,先后退了几步,随后脸一红,指了指哨塔的方向:“首领刚刚和男人们勘测完铁路线道,现在正在开会!不过游提尔回来了,首领一定会过来见他的!” “好。”荆榕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从首都带回来的姜饼,“谢谢你,士兵。作战辛苦了。” 小孩眼里瞬间冒出惊喜闪亮的光:“是!您也辛苦了!” 外边的消息传得很快,玦很快就冒着风雪出来了。 红发的漂亮青年被众人簇拥着,大步向前,看到游提尔的一瞬间,就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玦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这是为数不多的,曾为他联络和奔走,还活下来的战友。 “感谢上天,命运宽待我们。”玦低声说,“其他人情况怎么样?” 游提尔说:“艾伦的冻伤需要截肢,有一个裁决……有一个黑发黑眼睛的人把我们送了回来。他给我们带来了你的口信。” 玦握着他的手,说:“他是我的人,你们可以完全信任他……他在哪里?” 他的视线往外一扫,终于看到了靠在帐篷边抽烟的荆榕。 荆榕对他的方向勾了勾唇角。 风带来玦身上的气息。 游提尔愧疚感爆棚,有点难以启齿:“首领,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敌人,他替我挡了一颗精神爆弹。” 玦听完,神情立刻开始变化,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不顾他人的眼光,他直接问他:“哥哥,你受伤了?” 荆榕并没有看重伤势的习惯,更何况这个伤明天一定就好了,他说:“没事,你知道我没有精神力,这种东西对我的伤害很小。” 他静静地吸着烟,眼底是清和稳定的笑意:“列车轨道那边怎么样?” 玦见到他的状态确实很好,稍稍放了心,被他的话题转走注意力:“我们的人已经在附近布置好了,战争列车每半小时一趟,每天会有两趟物资车,下一趟就在九点。” 荆榕问:“现在几点了?” 他很少主动问时间。 玦隐约感觉到一点反常,但是他答道:“八点,哥哥。” 他看不出荆榕身上有什么异常,但是属于领袖的野性直觉让他觉得出了一点问题。 玦说:“哥哥,你留在帐篷中休息吧。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荆榕摇摇头:“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玦看了他一眼,不再坚持,转而上前,轻轻和他贴了贴:“谢谢你,哥哥。” 荆榕说:“不客气,宝贝。” 一辈子都没被这么叫过的玦这一瞬间,血立刻往头顶冲,差点没呼吸过来:“你……” 第21章 荆榕还是带着笑意看着他,趁着玦呆在原地无法动弹时,起身跟着勘测队出去了。 他们的计划是集中所有的液压制动器,强行停下即将到来的物资车,但是剩下的人都不清楚后续行动。 荆榕站在风雪中,看着所有人都在风雪中做好了准备,掐着表换上了液压制动器。 列车鸣着汽笛呜呜地从远方驶来。 “来了!” 所有人一拥而上,穿着车站的制服踏向月台。 玦立在轨道正中,看着列车一寸一寸地驶过制动器,每撵过一个,就会突兀地卡顿一下。 列车剧烈摇晃起来,车上的士兵和军官纷纷叫道:“怎么回事?” “是罪岛人!” 司机首先发现了轨道尽头的玦,玦立在风中,红发飘动,犹如鬼神。 司机拉响了警笛:“加速!加速!该死的,让我们冲过去!罪岛人占领了车站!” 锅炉猛烈燃烧着,车辆一寸一寸提速,又被一寸寸减速。 玦伸出手,精神力的共振瞬间将眼前的铁道煅烧至超高温,开始流淌、变软,车头之后的所有车厢轰然倾塌。 而荆榕立在月台尽头,迅速翻入车头,将司机扔了出来,斩断了火车头和其他部分的链接。 游提尔跟在玦身边,大喊道:“首领,那个奥尔克人一个人去了!要支援他吗!” 玦此前已经和荆榕确定好了行动方案,他想了想,笑道:“你可以跟上去,帮我保护好他。” 游提尔得到命令,向前飞奔,一边因为这话里的暧昧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玦眼里只有飞扬的神采和深深的笑意。 他们迅速地俘虏了物资车的人。 物资车属于战争列车的一环,但人员配备十分逊色。 玦在第一时间烧毁了所有的发信设备,剩下的人全部被俘虏,物资被搬运至揭克镇仓库。 “首领,他们下一趟战争列车就在半小时后,到时候怎么办?” 他身边的哨卫说道,“我们截了物资车,但战争列车载员是三千五百人,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 玦说:“战争列车不会来了。” 周围人疑惑地看向他。 玦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 离战争列车抵达不过十分钟,但仍然没有任何属于火车的音讯传来。 倒是天边和大地,仿佛传来滚雷的声音。 “打雷了吗?”周围人面面相觑,“暴风雪天,怎么会打雷?” * 只有跟上荆榕的游提尔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荆榕熟练地驾驶火车头开过了渡线,朝着战争列车来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无人的断崖之处。 游提尔禁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是战争列车的一段空中轨道。长一千二百米。”荆榕回答说。 他并没有介意这个突然跟上来的游击队长,将火车头停下后,荆榕踏入雪里。 地面振动起来,列车的车轮带来的震动滚滚向前,游提尔已经看见了战争列车的光。 随后,面前的铁道消失了。 游提尔看见了一把流淌着银光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武器。 紧接着,空谷对面的山脉被凌空削去,带着脆弱的铁轨一起轰隆坠地,仿佛一场猛烈的山体滑波,整个铁轨往滑落的方向倾倒,带着即将驶来的列车一起脱轨,冲入地面。 荆榕简单直接,裁断了山脉。 裁断了整个冬天,敌人进入揭克镇的唯一通路。 * “战争列车是奥尔克帝国打赢这场战争的关键,依靠它,裁决者、士兵、后勤物资被源源不断的送来,深入敌后,导致流火之岛的人节节败退,甚至失去自己的首都。” “以前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阻拦战争列车,但炸毁铁轨后,很快被修复;袭击了火车后,很快遭到清剿……” 玦立在月台等待荆榕回来,缓声对自己的战友说道,“但那个人……他有办法。” 时间已到。 战争列车没有来。 只有风雪变得更加凛冽,能见度急剧降低。 玦挥挥手:“大家今天都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他。” 其他人很听他的话,陆续离开车站。 能见度实在太低,连车灯都看不见。 玦双手插兜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短促的汽笛声,他眼睛一亮,快步迎向车门。 车门打开,腾腾蒸汽中,游提尔率先踉跄着下了车—— 如今他终于确信,眼前这个裁决者不是人类。 这个人是鬼神,那是鬼神才会拥有的力量。 626报站:“到了,降速……对,对。” 荆榕问道:“玦在哪?” “在外面,他在等你。” 荆榕点点头,摸索着用手探路,撑住门框,往外一跳。 风雪覆盖了他和玦之间的空气。 玦立刻靠近他:“哥哥。” 荆榕站在原地,转向他的方向,但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比起之前,他的视线更加无法聚焦,只是平静地落在玦的衣领附近:“我回来了。” 他对他张开双臂,但玦没有像平常一样钻入他的怀里。 荆榕听见玦的呼吸变得急促,停顿几秒后,他的声音带着焦急响起来:“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荆榕声音很沉静:“暂时有点看不见了。” 精神爆弹之后,他眼前的血雾一直没有消退,今晚消耗了一些力量,导致情况变得有些严重。 荆榕的听力、嗅觉和直觉远超常人,一般人是发现不了他的情况的。 荆榕向他伸出一只手:“你愿意带我回去吗?我的首领大人。” 第20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只等了一小会儿,随后感到玦特别用力地上来抱住了自己。 玦的声音崩得很紧:“我带你回去,哥哥,我给你上药。” 荆榕被他勾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带往营地区的帐篷。 玦是首领,他有一个单独的帐篷联络点,外边守着好几名红发的守卫。 荆榕能感受到玦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小狼一样:“对我来说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能好。你不要担心。” 玦没有吭声。 帐篷外的守卫见到他,纷纷敬礼说:“首领好。” 玦面色忧虑,连话都没来得及回,就掀开帐篷的帷幕,带着荆榕在行军床边坐下。 荆榕特别顺从,一句话都没说,跟在他身后,半分裁决者的样子都没有。他不战斗的时候,永远像个年轻的学生,那个地理探索协会的名称都要比裁决者的称号适合他。 玦扶着他的背,将他放倒一些,拿来枕头垫在他身后。 荆榕也从来没有这么被对待过,他低声笑笑:“首领的帐篷,我也是第一次进,可惜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以往,玦会因为他的玩笑话抬起蓝眼睛瞥他一眼,或者飞快地耳根泛红,但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今天一片寂静。 荆榕察觉玦的情绪异常,他微抬起头,伸出手触摸,摸到了一截柔软的腰。 腰的主人一动不动,军容肃穆。 荆榕顺着这截柔软的腰,将眼前这位硬邦邦的首领揽入怀中:“今天发生的都是很好的事情,不要难过。” 玦坐在他怀里,声音很低:“你没有告诉我你经历的风险,我绝不会再让你冒那样的险。” 荆榕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片刻后,他说:“好。” 他作为执行官的岁月实在太长了,除了他的本我意识意外,一切都可以修复,骨头断了修复骨头,血肉碎了便修复血肉,肉体对他而言和其他武器一样,只是一个工具。 他一向不怎么把工具的损耗放在心上。 荆榕放低声音,很温柔地说:“我没有这么想过。下次我不会让你担心了。” 玦低声说:“哥哥,我的心是肉长的,它会为你疼。” 油灯在旁边轻缓地燃烧着。 玦将脸紧紧地贴上荆榕的脖子,仿佛小狼寻求温暖。 荆榕沉默片刻,将他更紧地抱住,轻轻说:“我知道。” 玦在他颈窝里靠了一会儿后,平复了情绪,他低声说:“我给你上药。你做了应急处理吗,哥哥?” 荆榕不太确定地说:“做了一些。” 他被炸伤后,因为游提尔队伍里的伤员情况紧急,只进行了简单的止血,破碎的弹片还嵌在他的皮肤表层,他没有多在意。 回来后时间紧迫,荆榕本身也是想晚上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只不过提前被玦发现了。 玦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荆榕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到玦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膝上,给他很轻很慢地解袖扣。 第22章 荆榕的外衣是黑色的,但翻到里边的衬衫时,就能看见不对劲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 “疼吗,哥哥?”玦注意着荆榕的表情,手里的动作放慢了。 荆榕说:“不疼,你放心做。” 这对话属实有些暧昧奇怪,但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玦全神贯注地用剪刀剪着他的衬衣。 十分钟后,荆榕的衬衣被完全脱下来,上半身皮肤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荆榕说:“你的手很稳,被你急救的人很幸运。” 玦没理他,他专注细致地查看着他的伤口。 爆弹的碎片波及到了荆榕的整个手臂内侧和腰腹,都是外伤和灼伤,淡红的血痕留在苍白的肌肤上。 玦停顿了一会儿,起身去拿来了镊子和消毒布,对他说:“哥哥,可能会有点疼。我帮你把碎片夹出来。” 荆榕说:“好。” 他仍然没有声音。 荆榕微闭着眼睛,靠在床尾,玦仍然半跪在他身前。 碎片被拔出时,牵动伤口,陆陆续续又流了一些血。 玦并没有系统地学过医疗手段,他所有的急救知识都是在战场中学来的。 这个过程应该非常疼痛。揭克镇物资短缺,所有的麻醉药都用在了危重伤员身上,普通的外伤,他们一般都是直接缝合。 这个过程花费的时间更长,玦尽力稳着自己的手,将所有的弹片夹出来,放在一边的消毒盘里。 荆榕不发一言,不过微闭的眼睫上已经沾了一些冷汗,乌黑湿润。 荆榕能察觉到玦在看自己的眼睛。 等荆榕微动一下时,玦忽而倾身向前,仰头吻在他的眼上,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冷汗。 “哥哥,你要是以后都看不见了,我把我的眼睛给你。”荆榕听见玦说。 玦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荆榕说:“好,如果真的那样,我很乐意接受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过平静随意,玦反应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在哄他,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有点担心和着急,耳根却又红了。 战场上长大的他,从未与人调过情,也根本招架不了荆榕随口的几句话。 玦给荆榕上好药,随后用绷带系紧。 他检查了自己的成果后,仰头对荆榕说:“哥哥,你就在我这里休息,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要出去了。” 荆榕想了想,倒是没有意见:“好,需要我时让我知道。” 玦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荆榕又笑了笑:“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瞒我,使用精神力了?” 玦的手僵了僵。 荆榕将指尖插入他长长的红发,轻轻抚摸着。 玦太过高兴了。 解救了同族的战犯,与游击队重逢,封死战争列车向西的通路,接下来的整个冬天,西线的战火都将无人支援……每一件事情都是好事,结束战争的时机仿佛就在眼前。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他想要尽快地完成一切。 荆榕说:“好,你想用就用。” 玦怔了一下。 荆榕声音很随意:“我来养。” 他来养他的精神力。 而且他明确地知道怎么养他的精神力。 他家的这只小红狼不是别的生物,拘禁会遭反抗,驯化会遭粉碎,安乐会养成痛苦。只有真正的自由才能解救他的精神力,让他从现实的镣铐中挣脱。 他喜欢一样东西,一向喜欢它们活着的样子,而且要最漂亮的样子。 玦睁大眼,定定地看着他。 荆榕双眼微闭,身上的气息内敛而深沉,好闻得像带着金属甜香却又冷冽的冬天。 玦翻身,伸手扣住他下巴。 他的声音微微哑:“哥哥,怎么办。” “我想现在就上了你。” 第21章 高危实验体 荆榕笑了一下。 他握住玦的一只手。 这是无声的赞同和默许。 玦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奇异的柔和和沉降:“哥哥,你身上……” 他身上有伤。 但玦没有说完,因为感到了强烈的悸动。 荆榕闭着眼,仍然能感觉到玦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无法自控也完全不去控制的好奇和沉溺。 玦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哑了:“哥哥,我替你把眼睛包住。” 他着急转移注意力,毕竟荆榕刚刚消耗了巨大的力量,又受了精神爆弹的直接轰击,这个时候说这些,好像有些不太顾及他的身体。 优秀的首领是不会不顾爱人身体的,他没有那么急色。 荆榕听着玦把绷带浸入水盆里洗净,随后裹上基础的草药治,过来为他包住眼睛。 玦说:“这是附近雪山能找到的唯一一种对精神力有作用的草药,等我们再往西,一直到前线,我去抢最好的药给你。” 其实第二天早上就应该能恢复。 荆榕没有说,等他给自己系好绷带,几乎是无限的捧场:“好,我等首领大人给我抢最好的药。” 他说得温定又安稳,眼被缚住了,说话时习惯性地微抬起下巴,朝着玦的方向。 玦没有出声。 玦出神地盯着他的鼻梁,他下巴的线条,还有清晰的喉结,还有微微被冷汗沾湿的发。 眼前这个俊秀清朗的年轻人是他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奥尔克人迷得神魂颠倒。 玦向帐篷外看了一眼。 奥尔克士兵都尽职尽责地守着。游提尔归来后,主动包揽了所有琐碎事务,他们应该可以拥有单独呆一晚而不被打扰的时间。 不过一向理性严谨的首领大人是不会允许意外和变故的发生的。 玦起身,对外面的人说:“你们都去休息吧,今夜我为我们的同伴治伤。” 外边的守卫得到命令,纷纷离开。 玦吹熄了多余的灯火,将一盏风灯放在床头。 荆榕的面容在灯光里映得格外深邃俊朗。 玦像他爱做的那样,压着荆榕,小心避开他的伤口。 接着,时间慢慢流逝,玦没有动作。 荆榕等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不知道做什么?” 玦的耳根陡然红了起来。 他在实验室里长大,从没有渠道了解这些信息;他连对于情侣、夫妻的概念,都是模模糊糊地从小时候看过的,身边人那里习得。 虽然脸很红,玦的声音很平静:“我当然知道。就像上次那样。” 上次他和荆榕在旅馆里完成了一些活动,他认定事情应当就是如此。 片刻后。 他低声问:“哥哥,你怎么办?我帮你?” “不用。” 荆榕说着,立起身,声音贴在他耳边,冷静又凝定:“你有别的办法帮哥哥。” * 一段时间后,荆榕低声问:“口渴吗?” 荆榕指尖拂过玦的脸颊,玦躺在床上,眼睛闭上,只知道抓着他的臂膊,好半天后才说:“……渴。” 他甚至忘了荆榕看不见。 荆榕伸手拿杯子,但杯子离他上次听见的方位有些远,他低低地“啧”了一声,不得不起身下床去接水。 对于执行官大人来说,这已经是他很有情绪的表达了。 玦瞬间意识到他在因为什么事情不耐烦。 尽管他仍然还在为发生的事情震惊和不知所措,但他等荆榕回来时,伸手轻轻地碰他的手臂。 玦指尖紧握,像是应战一样鼓起勇气说:“哥哥,我也不想停。” 他喝了几口水,啜一口在口中,起身去渡给荆榕,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有些生硬,却十足热情,十足坦诚。 直到天快亮时,二人才睡去。 * 第二天荆榕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凭感觉推断,现在差不多是早上十点。 如他所想,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层极薄的血雾。 他的外套和衬衣零挂在床边,床下随意扔着一团沾满血和可疑污迹的绷带,正是玦昨天晚上给他换上的那一套。 626的声音:“早上好,执行官先生。看样子,你们昨晚经历了一个激烈的夜晚啊。” 荆榕捞起那卷散乱的绷带,扔进水里泡着:“是啊。” 他的伤口全裂了,玦也没好上多少,玦的衬衣外套上全是他的血。 荆榕在自己的行李箱内找到换洗衣物,披上开始扣扣子。 玦并不在房间里,而且他离开得很早,几乎只醒了几个小时就跑了。 626说:“很早的时候,游提尔就来报告火车的修复情况了,要他过去帮帮忙。我也是在那时候被吵醒的,你的对象二话不说出去了。” 荆榕说:“他很辛苦。” ——虽然玦真正的辛苦,可能大部分是自己昨天晚上造成的。 第23章 626说:“接下来干什么,兄弟?” 荆榕说:“出去转转。” 两边的人员情况都比预想的要好,没有死者,伤员都得到了非常及时的救治。 这个暴风雪的冬天已成定局,而山脉已经断裂,被俘的人员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动作——倒不如说,正因为接下来的冬天都将没有补给,所有的奥尔克人和流火之岛的居民都必须合作维生。 荆榕去伤员营地里转了一圈,帮忙处理了几个伤患,又去视察了小朋友们的营地。 这几天所有的营地伙食都由未成年人负责。 荆榕过去,教了他们几个更省燃料的防风灶台的搭建方法,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块姜饼。 下午时游提尔来找他。 “裁……您……”游提尔面对荆榕时,显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说得磕磕巴巴,最后才找到称呼,“先生。” 荆榕说:“有什么事吗?” “首领写了一下未来几天要办的事项,要我过来交您过目一下,看看您有没有什么建议和指导。” 游提尔又惶恐又尊敬的看着他,同时看着荆榕附近的孩子堆——他们正在排队领姜饼。 ——妈的,这些小羊羔根本不知道害怕,他们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 荆榕接过来,先没有看,反而唇边勾起一丝笑意:“玦呢?他自己怎么不过来。” 游提尔想了想,挠头说:“首领说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先不过来了。” 荆榕点点头:“知道了。” 他写完纸张,交给游提尔,随后又四处帮忙,到了日落。 日落时,又有来自玦的口信捎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士兵送来的,他向荆榕转述:“先生,首领说请您今夜早些休息,他将和各个小队商议未来的行动。可能会很晚。” 荆榕听完,还是笑笑,说:“知道了。” 迟钝的626终于察觉不对劲:“是不是有点生硬?他今天怎么像是在躲着你走?” 荆榕说:“虽然是首领,但也会害羞的。” 早上玦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显然也没能调整好面对这巨大的刺激和羞耻。 荆榕说:“不过他的好处就是接受得很快。所有的事都这样。” 晚上十一点。 玦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停下,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掐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叫上其他人一起,回他的营帐举行会议。 越接近营帐,他的心跳越急,咚咚作响。 眼前仿佛还在回放昨夜,那个荒唐又放纵的夜晚。荆榕线条清晰的下颌,肌肤上的汗水,乌黑的发。 不过他的表情看不到任何异样。 直到他看到等在帐篷门外的人。 荆榕靠在帐篷外,抱着手臂,肩上覆盖着薄薄的雪。看见他来,荆榕对他笑了笑。 玦慌得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武器。 好在他及时调整,沉下声音说:“哥哥,下午我给你带了口信,你应该早点休息。” 他停下脚步,和荆榕隔着一个非常礼貌的距离。 荆榕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来告诉你一声,我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 玦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荆榕平静地说:“昨晚没看清,下次应该就有机会看清了。” 玦好不容易控制的表情立刻维持不住了。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第22章 高危实验体 周围人都不知所以,显然全场只有玦一个人领会了荆榕话里的含义。 荆榕看到面前的人从头红到脚,笑了一下,挥挥手,往伤员营帐去了。 只有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放在他的背影上,很久之后才低头,低声笑说:“走,我们进去开会吧。” 别人都听令进去了,玦还在原地走神。游提尔回头看了他一眼:“首领?” 玦这才揉了揉脑门,恢复素日的杀伐果断:“走吧。” 626说:“哥们,你有没有觉得你像那个什么……” 荆榕正低下头,在雪里检查路边的一株草:“什么?” 626说:“祸国妖姬。” 626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在聊天框里狂笑起来。 荆榕说:“还好吧。” 不过他说完也笑了,一人一统相对大笑起来。 揭克镇的部署工作正在接近尾声。 事情步入正轨的速度要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当玦重整编队,重新部署下守卫、物资队和勘探队时,有不少奥尔克士兵与流火之岛人放下了成见,一起加入了混编的队伍中。 玦在人员统帅上的能力和魄力无人能及,短短几天,原本的战俘小镇已经变成了规划有序的居民小镇,所有救回来的人不分敌我,全部分配住所和物资,所有人能够活动的人一起为过冬做准备,同时养精蓄锐,整编了一支新的精锐队伍。 这支队伍预估的人数有四十人左右,每个人都是玦精心挑选的。他们将一起踏上继续向西的列车,解救西方的战事。 第二天清晨,626问荆榕:“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荆榕说:“快了,这个冬天不会很清闲。” 626吹了声口哨:“这种忙碌我也很喜欢。” 荆榕将手里的草揪下来一小片,检查叶片边缘的锯齿和叶脉的情况,他回答道,“我也觉得不错。” 他拂开面前的雪,冬季的大地之上,还有许多绿色的草叶,他装了一些在自己的衣兜里。 刚站起身,荆榕就见到应该还在开会的游提尔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玦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们开了一夜的会,到了清晨,终于有了几分喘息时间。 “先生。” 游提尔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的光芒,他手里还挥舞着一页备忘录,震惊地问他,“首领说您让我继续担任游击队长?” 荆榕点点头:“是的,您很优秀,我想新的游击队也需要您。” “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游提尔激动得语无伦次,“可是我……我非常抱歉,让您受了伤……” “不用道歉,大家成为战友之前,总会先有一些冲突。”荆榕对他微笑致意,“更何况您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游提尔一愣,声音低落下去:“我以前是,但自从被一个奥尔克士兵打伤之后……” “现在看不见了是吗?而且没有医生敢动。”荆榕声音平静,“没有关系,我会有办法。” 游提尔张大嘴巴没有说话,他再度被眼前这个人震惊。 荆榕说:“我大概还需要一周的时间为您配置药水,再辅以手术切除部分增生,不过这个手术可能需要玦来做。他的手是最稳的。” 玦在旁边听了,虽然也有些诧异,但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个任务:“好,你交给我。” 游提尔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连话都忘记说了,举着手里的备忘录就往回跑,大叫着:“我还有救!那位先生说我的眼睛还有救……” 游提尔远去了。 玦走到荆榕身边,唇边也挂上淡淡的笑意,“哥哥。” 荆榕说:“不是要开会吗?怎么跑出来找我了。” 他声音很温柔,却带着视为所有物的一种侵略性。 玦镇定自若:“两分钟没见我的宝贝儿,有点想得厉害,跟出来看看。” 好像片刻前脸红到无法自持的那个人,跟他完全没关系。 626:“你说的没错,他真的接受很快。” 玦在荆榕身边徘徊。 周围全是人,他们在外从无什么亲密的举动,距离再近,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距离。 即便两人刚来镇上时,是用的恋人的名义,不过所有人都把他们的关系想得特别纯洁,坚定地认为当时的身份是战术伪装的一部分。 玦的视线流转到他脸上,声音变得轻缓:“就看两分钟……” 荆榕站定不动,给他看。 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冷静的痴迷和渴求。 片刻后,玦才收回视线:“我真的要回去了。哥哥。” 荆榕说:“好。” 玦说:“你的声望在揭克镇里已经到达了顶峰。” 荆榕挑眉:“为什么?” 玦说:“你往后看。” 荆榕回过头,看见一串七八岁的小孩子,躲在帐篷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只不过因为玦的存在而暂时无法靠近。 荆榕转过去,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问道:“要姜饼吗?下次带给你们。” 小孩的头领摇了摇头:“大人们说我们可以休息了,让我们去念书。我们不想念书,我们想跟您做事,您现在去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小孩子的对一个人的信任和崇拜总是很容易到达满值。 玦说:“你看,只有你能叫动他们。威望已经比我高了。” 荆榕听着他的话,半跪下来检查小朋友手上的冻疮:“非常荣幸。” 第24章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简易的膏药,递给小朋友分发涂抹:“我现在去西南侧的雪山主峰采一些草药,你们想跟去的话,每个人回家告诉大人,带来口信给我。” “我们已经都说过了。” 小孩头领说,又敬畏紧张地看了玦一眼,“首领大人也知道。” 玦点点头。 他也学着荆榕的样子双手插兜,表情很平常:“你带他们去吧,哥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倦怠,但温柔和缓,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仿佛在透过他们看过去的某段时光。 荆榕看着他眼底的蓝色,问道:“你想去吗?” 玦以为他是问现在,他说:“哥哥,我下午要去检查列车,没有时间了,我们要赶快出发。” 荆榕点点头。 玦看着他,凑过来,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指尖轻轻地贴了贴他的指尖。 那是最温柔无声的,难以自抑的眷恋。 第23章 高危实验体 山峰上极冷。 626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孩。” 荆榕坐在雪山高峰的岩石上,声音淡淡的:“我不喜欢大多数人。” 这座山的主峰没有下雪,风和空气都很清冽。 从荆榕坐着的岩石往下看去,揭克镇的孩子们都排成队列,按照他教的方法努力攀登。 626说:“是我描述不够准确了。你确实对人类兴趣不强,不过照我看,你对不喜欢的东西反而比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荆榕说:“是吗?” 626说:“是的,比如说讨厌小孩的人,一般是没有耐心带他们爬雪山的。” 荆榕说:“我并不讨厌小孩,我只是平常对他们没有很大的兴趣。” 就像一个苹果和一个香蕉,不喜欢的那一样,只是不会主动想起碰。 不插手时,会看着他们按照本来的命运走。 但他偶尔也会喜欢上其中一个。 执行官从来只选自己喜欢的。 短短的一段路,红发的孩子们爬了二十多分钟。 然而站在山顶上后,眼前的风光让他们大为惊讶。 平常大人们不允许他们上雪山,尤其入冬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覆满白雪的山顶。 山谷空幽,明净澄澈,他们终于看见了大人们口中的那个“神迹”——山脉被凭空切断,多出一个空缺,鬼斧神工一般,令人久久无法出声。 荆榕站起身,声音很沉静:“来吃东西。” 他一早在侧峰猎得一头鹿,交给眼前的这群孩子们处理好。篝火升腾起来,所有人围着他乖乖坐下。 “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一个孩子接过他分发的烤鹿肉,一边吃,一边无敌疑惑,“你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吗?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神奇的事情?” 荆榕说:“是的,我是从天上来的。” 孩子们彼此对视一眼,深深地相信了他的话。 既然是从天上来的,那么什么都会是很正常的事。 他们原本早已失去对童话和幻想的期待,直到这一天,神迹出现在他们眼前。 “先生,您有不知道的事吗?”问他的孩子大着胆子追问,他们从眼前这个大人身上感受到了安全和强烈的吸引力,令他们想要问更多。 “我想知道……”荆榕拿树枝串着剩下的肉,在火堆里烤得滋滋作响,他思考了片刻后,郑重说道,“我想知道你们首领的一些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 立刻就有人把玦卖了,有个小女孩举手,“我看过我妈妈当联络员时的笔记,她当了很久首领的联络下线,首领十二岁后的事我都知道……”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 “我也是我也是!” “我父亲和他的战友曾经潜入过首都实验室,他之前就见过首领……” 遥远的山下小镇中。 玦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的卫兵心细如发:“首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玦摆摆手:“不会。” 说完,他忽而有所感应似的,往雪雾笼罩的远方看去。他的心跳很快再度变得剧烈。 他伸出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心脏。 他没有办法控制,在对荆榕的事情上,他的冷静和自制力被一破再破。仅仅只是几个小时没有见到他,和短暂地想起,他的灵魂都仿佛要一同跟去。 * 荆榕很晚的时候才回到营地。 在那之前,他又教给了孩子们许多知识,猎鹿的技巧,药草的识别方法,不同天气中的应对方式……任何可以用于战时的知识,都让这些孩子如饥似渴。 等到孩子们散去,荆榕才躺回营帐中。 玦的行军床因为会议需求而被挪开,折叠了起来,地上是非常粗糙的亚麻布地毯。 荆榕并不在意,枕着手臂躺了上去,伸手观察着他打磨的一颗水晶。 玦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 他撩开帐篷帘,看见他的裁决者枕在地上,衬衣领口松散地解开两颗,翘着二郎腿,看着水晶球的目光深邃而专注。 荆榕总是看他的眼睛,说他的眼睛很漂亮,然而这个世界中,黑色的眼睛反而是极其少见的。 每当那双乌黑的眼眸沉静地望过来时,仿佛能看破和洞穿世间一切事,直达人心底,激起无穷的水花。 玦进入帐篷,放下帐帘,伸手解自己的扣子。 衣服一件一件地滑落,人也慢慢变得绯红。 这个过程里,荆榕的视线已经转了过来,带着点笑。 玦默不作声,放轻脚步溜过去,和他贴在一起,凑过来埋在他的的脖颈上,很轻地说:“哥哥。我不打扰你的事。” 荆榕感到他的舌尖带来的凉意,没忍住笑,将手里的水晶珠放下,把他捞过来。 黑夜里,玦的蓝眼睛像冰原上的狼一样隐秘发亮,带着理性又明晃晃的渴求和爱意。 荆榕拂过他的长发,反复揉捻,又替他顺好。 片刻后,荆榕说:“还好吗?” 玦浑身薄汗,和他一样闭眼躺在地上:“我刚刚以为自己快死了,哥哥。” “吃点东西。” 荆榕起身,拿了一个东西,随后伸手过去。 玦张嘴就咬,没想到咬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玦猛地睁开眼。 荆榕靠墙坐着,指尖是空的,刚刚送过来,被他直接咬破,血腥味透过齿间穿过来。 荆榕注视着玦的眼睛,没有说话。 而玦仿佛感受到某种命令,他顺从地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他指尖的伤痕。 这么几次之后,玦隐隐发现,血腥味似乎会让荆榕更加兴奋,一种秘而不宣的兴奋。 而他也会被这种兴奋感染,浑身战栗起来。 荆榕看着玦轻轻吻着自己的指尖,辗转吮咬,片刻后,他塞了一片东西进去。 玦吃到了一块饼干。 姜的辛香和黄油的酥香在齿间绽开,夹着一点奶油和香草的气息,并不很甜,但让人回味无穷。 玦闭着眼,哑声问:“是我们买的饼干吗?我以为你都送给小朋友了。” 首领大人不爱吃甜食,荆榕带上的小饼干,他在马车上浅尝辄止,之后都没有碰过了。 荆榕说:“我做的。” 玦睁开眼。 荆榕说:“有个人还没吃到饼干。” 第24章 高危实验体 玦没有吃糖和饼干的习惯,这种物资对他来说并不常见。 战时糖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一块白砂糖可以拿一个小孩或女人来换,一罐糖水可以让一个人不吃不喝四天后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吃这些东西的习惯,即便有时候能拿到,也分给了部下和更小的孩子。 荆榕安静地躺在地上,回想白天孩子们说的话。 “我妈妈说首领大人可厉害了,那时候西线的游击队已经弹尽粮绝,但首领说他年龄小,不容易被杀,他可以出去,在死人堆里捡物资。” “他捡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回来,用过的绷带,碎的金属屑,攒着,之后可以一起融化。他救了一个别动队规模的人。” 626顺着孩子们的描述,定位到了那段时间线。 玦比上次记忆中看到的要大一点,高了一些,但不多,但人更加的瘦了。 他的红发剪得很乱很碎,军装打满了布丁,但从膝盖以下就磨破了,露出极其瘦弱苍白的一双腿。 他像一个幽小的灵,游荡在腐败、苍凉和烧焦的土壤上,从白天走到黑夜,背着两倍于自己体积的物资。 他是sss级,比别人更安全,更加扛饿,所以他可以更长时间不吃饭。他吃过一切,树皮,灰土,乌鸦的肉。 他早已屏蔽了这副肉体对普通事物的渴求。 在实验室的时候更是了。 他渴求一切,他贪婪地摄取着所有的机会,没有情感,没有犹豫。他在战场上学会奥尔克人的语言,在每一场实验中,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静谧地注视每一次针头落下的位置,每一个路过的研究员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而后全部传输出去。 第25章 他一样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 荆榕说:“我做的,没有很甜,我提取了你们雪山上一种果子的糖浆。” 荆榕见他吃完,又伸出手,给他拿来剩下的,喂给他。 玦仍然闭着眼睛,不说话,慢慢吃掉他喂过来的第二块,随后说:“不要了,哥哥。” “好。”荆榕没有追问,正要拿走饼干盘时,他被玦伸手扣住。 “哥哥,把这些饼干留给我吧。” 玦闭着眼睛,睫下有非常细微的碎光:“我好像在做梦。” 这个梦比他能够想象的一切都要好上许多。 荆榕说:“好。你收着,我之后会再做。还会有很多口味。” 荆榕说:“还记得吗?我们会一起去奥克维尔克。” * 他们在揭克镇的事务很快整顿完毕。 游提尔会跟他们一起用战争列车前往西线,而镇子上的事情交由之前那位铁匠负责。 他们要在这个冬天,迅速地休养生息,随后用在揭克镇类似的办法,解救和占领更多战事地点,将他们的势力无限扩大。他们的目标就是解救更多的人,这样也拥有更多停战的筹码。 而且他们的行动要快。 冬天过去,奥尔克人就会修好铁道,卷土重来。 “可以,按我教你的办法驾驶就行了,烧锅炉的温度控制好。” 荆榕在驾驶室内,手把手教完几个卫兵开火车,玦也在旁边听着。 再有七十二小时,他们就将穿越整个西线,到达最远的交战区边缘比维多克,从那之后,大雪封山。 越往西,战线上的战火越稀少,大部分奥尔克士兵都已撤回前线,而且这个冬天,裁决者不会降临。 “奥尔克帝国的极端武器还有很多,避战为要,尤其注意他们的空中武器。” 玦展开地图,给下一站即将下车的游提尔仔细提点,“建造好地下的避难所,冬天他们可观测的部分十分有限,但等春天到了就没有用了。等我回来。” “好,我们一定等您回来。” 游提尔向他敬了礼,忽而感觉不对,他看了一眼窗边的荆榕。 黑发黑眸的裁决者刚安静下来,点了根烟在听电报。 游提尔压低声音问玦:“那位先生不会一起回来吗?” 玦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荆榕从身份上来说,是奥尔克帝国的王子,而且之前的王储莱恩斯重伤,精神力又受重创的情况下,谁会是下一任王储,连小孩都不言自明。 世间没有人和事可以困住那个人,那个人做事随心所欲,玦可以暂时让他感兴趣,暂时留住他,但是并不知道还能留住多久。 玦指尖虚空抓了抓,随后握紧。 首领不允许有事情离开自己的掌控。 首领不允许自己选中的人,还有离开自己的可能。 但对于荆榕,他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列车滚滚向前,汽笛飘出很远。 下一个站点距离揭克镇直线距离二百公里,游提尔和他的新整队的队员在那里下了车。 荆榕给游提尔递去了他加急制作的药水:“每天都记得用它滴眼睛,如果恢复好的话,可以不用手术切除眼翳。” 游提尔攀着火车门,对他们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跳上了月台。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下了车。 玦一直站在车门前,透过厚厚的车窗玻璃往外看。 尽管越往西,战火就越稀疏,但毕竟仍然要战斗。 荆榕说:“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他调整着耳机,收听着一直被626监听的奥尔克帝国的频道信息:“他们认为战争列车的轨道中断是因为一场剧烈地震导致的山体滑坡,我们的行动暂时很安全。” 玦点了点头,听完他的话,他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这节列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放着荆榕新做的一盒姜饼,而荆榕报臂低头,凝神细听着电台的消息,时不时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些什么。 玦拿起一块姜饼放进嘴里。 今天的姜饼里加了可可粉和巧克力,有一瞬间,他回到一些熟悉的气息里。 荆榕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玦恍然想起来,这是在首都哨所时每天萦绕的味道。咖啡的香气,温热的炉火。 玦开口说:“哥哥,我……” 他想开口问他,去完奥克维尔克之后,他还愿不愿意跟着他回来。 虽然流火之岛这边的人十分贫穷落后,虽然他作为首领,一样贫穷,一无所有,但是他会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 玦没有问出口,他认真注视着荆榕的脸,裁决者脸上的笑意是如此令人着迷,冬日的暖阳透过窗,一道一道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又握了握拳。 还是不要问了。 他要藏起一副镣铐,一副锁链,把这个人直接拷住,绑起来,带回自己身边。他要他只能对自己一个人笑,他要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眸,这辈子都只能看他一个人。 第25章 高危实验体 载着物资的列车一节又一截地留在各个目的地,火车提速越来越快,七十二小时正在无限缩短。 狭窄的列车车厢只剩下两节,车上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人。 荆榕操纵着火车,玦坐在旁边看着锅炉。 荆榕一只手握着方向杆,一手看着地图:“前面就是最后一个战区比维多克,按照奥尔克军部之前的命令,将是最后撤离的人员。我们要提前停下。” 玦说:“好。这次我跟你一起,我们是地理协会的成员。” 窗外的景象飞驰而过,玦脱下身上的作战服,换上他那件穿了很久的斗篷。 他的斗篷之前由洗衣机店的人们洗好,等到了揭克镇后,他们把荆榕带来的兔绒缝进了斗篷的内衬,现在它从薄薄的斗篷变成了足以御寒的衣物。 荆榕看着时间快到了,也起身换了一套更普通和陈旧的装扮,大衣领子竖起来,头顶是防风帽,配着一副茶色的防风镜。 他将剩下的另一个防风镜也递给了玦:“带上这个,我们接下来会在雪地里跋涉很长的时间,它可以防止雪盲症。” 玦知道雪盲症,他点点头,接过来后看了看,却并不直接戴上,而是塞进了衣兜里。 荆榕看向他。 玦解释了一下:“我会用布把眼睛遮上,我担心它被弄坏。” 这是做得非常漂亮的一副茶色防风镜,这个世界里没有这样颜色的眼镜,独属于他,而且是荆榕送给他的,他要珍藏。 荆榕点点头:“这样也可以。” 外边的风景慢慢减缓,前方的城镇近在咫尺。 荆榕缓缓拉动液压装置,对这一截火车头进行减速,等到车停下来时,他对外面的奥尔克士兵举起双手:“我是东线来的地理勘测人员,你们应该收到了消息,战争列车的轨道断了。” 玦跟在他身后,戴好斗篷的帽子,抱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 荆榕带着玦一起下车,看着四面对着自己的枪口,一只手将玦护在怀里,一只手拨开箱子的锁扣,打开了让他们检查。 “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士兵说,还有一个士兵看见了玦的红发,想要上前来搜身。 荆榕用一只手挡在他面前,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他是我的勘探助手,请你拿开你的手。” 他的眸中是在笑,可是半分温度都没有。 士兵被冷不丁吓得一哆嗦,赶紧离开了。 比维多克的火车站规模不大,但有重兵把守,无比森严,因为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西部边境了,而且非常危险,是反叛组织反攻的第一个据点,它扼死了陆地通往群岛的唯一一个关口,也断绝了流火之岛人回家的唯一通路。 荆榕和玦经过层层盘查,终于通过了火车站的检验。 他们本身也没有带多少行李,箱子里只有干面包、可可粉和比砖头还厚的地理书籍。 “真是怪事。”荆榕踏出门时,岗亭的卫兵嘀咕道,“我们都想回家,这个时候却还有人往这边跑。” 荆榕笑了笑,给他递去一支烟。 卫兵莫名其妙,又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先生?” 荆榕问:“您好,最近还打仗吗?我们是从首都来的,没见过战火,想知道这地方难不难勘测。万一有流弹什么的……” 卫兵一听,立刻笑了:“这太简单了,您不用怕,只要您不去大冰海就好。” “大冰海?”荆榕问道。 “大冰海才是最深的交战区,去了那里的士兵没有再回来的。”卫兵哂笑着谈论这件事,“以前是那样,不过现在那里只有死人了。那里非常危险,罪岛人会藏在那里,利用自然条件和我们搏斗,所以战事如此艰难。至于我们,我们还没有收到去往前线的密令。” 第26章 听到这里,玦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荆榕。 荆榕翻过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肘,示意他明白。 “大冰海在那里?我们到时候避开那边。”荆榕说。 士兵给他们指远处的群山:“再往西,看见那片暗蓝色的山了吗?我要告诉你们,那可不是什么山,那是一整片巨大的冰川山脉,只是因为太大了,它看起来像山。” “不过您放心。”士兵又看了看荆榕,“那片冰川在海上,离我们还有三百公里,中间有的是山和雪原要走,您不会走到那里去吧?” 荆榕笑了一下:“当然不会。多谢您的指点。” 荆榕和玦离开了火车站。 刚离开人群,二人立刻找了个高处,向远方眺望。 玦说:“哥哥,那个卫兵的话有问题,我们的人都在东线了,我从没有听说过我们在一个叫大冰海的地方战斗过。” 荆榕注意听着他的话,随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记一下。” 他拿起望远镜,向远方看了一下。 阻挡物实在太多,除了冰川之外,没有什么是能看见的。 荆榕说:“626,你能看到什么吗?” 626说:“没有办法,我的通信功能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荆榕举着望远镜,镜头缓缓抬高,看见了更远方的云层,那里的云层被乌云笼罩,天空很明显被分成了不同的颜色,十分奇幻诡谲。 空气中飘来湿润的空气。 荆榕说:“刚刚那个士兵说,这里离海还有三百公里?” 玦说:“是的。” 荆榕摇摇头:“如果是那样的,这里的空气不会这么湿润,海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玦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一想。” 荆榕席地而坐,把兜里的两份地图摊开,放在地上。 其中一份是他在首都花了高价买来的,源自五十年前的地图。第二份是他根据出发后的行动,重新测绘,绘制的一个大略的地图。 如果按原来的地图,他们应该到了比维多克——离奥尔克国境线三百公里的地方,同时也离流火之岛的首都三百公里。 流火之岛本身就是奥尔克敌国的边境附属,理论上,只要一路向西,碰到第一片海,就是玦要抵达的首都奥克维尔克了。 但为什么,第一片海出现得如此之早? 在剧烈的地质变动,也不会在十年间把一片海凭空挪近三百公里。 玦问道:“会不会我们走的方位有问题?” 玦的视线落在地图中心的另一片海域:“我们有可能走得太东或者太西,来到了一片更近的海域。” 荆榕暂时没有说话。 这片大地上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语言断代,自然和历史也只能靠口口相传,而且越接近他们的目的地,能够打听到的有效信息就越少。 荆榕说:“有一个可能性。” 玦说:“什么?” 荆榕说:“这份地图是错的。” 玦有点惊讶:“但是前面……” “前面的路线都对,我一路的测绘都对上了,但是到这里,对不上了。地图上的海离我们还有三百公里,而我通过风的气味可以确定,海离我们只有三十公里。” 荆榕说,“五十年前,奥尔克高层就对地图进行了修改,他们的战争列车只建设到这里,最后一个战区规划也到这里。他们管这里叫比维多克。” 玦仍然诧异地看着他。 荆榕看着远方的冰山,看着更远处诡谲翻涌的乌云,云层被分成了各种各样的色彩。 荆榕忽而说:“流火之岛的首都,位于奥尔克大陆极西之地,是往施特金威尔斯冰川延伸的一片群岛。” 玦听出他在背那一本书的词条。 他也曾看过,在无数个不知道自己能否归家的深夜,他将这段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上,刻入记忆最深的地方。 “居住在这里的人群热情好客,勇敢无畏,比起更方便出海和捕鱼的群岛,他们选择将首都建立在大陆上的港口,方便与各地贸易往来。” “这里的人有着太阳一样的赤红发色,不是玫瑰红,不是褐红色,色卡无法展示,可被形容为一种热烈耀眼的赤霞色,但笔者认为,还是落日的颜色更加接近。这里生活着群岛狼群与一些罕见的飞鸟,不少动物和植被也呈现出这种颜色。”” 荆榕说,“我一直在思考这本书笔者对颜色的描述,他写过很多据称无法用色卡展示的颜色。” “当他写人鱼鳞片颜色时,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颜色,直到有一天,我亲手抓了一条人鱼。”荆榕说。 玦认真地听着,全神贯注。并没有因为他话里的剧情过于离谱而有什么另外的反应。 荆榕说的内容对他而言,仿佛一个天外世界,远离一切战争与硝烟,却又如此丰富和真实。 荆榕说:“这本古生物词条的笔者措辞非常严谨,人鱼的鳞片的确是无法用色卡展示的一种颜色。于是我现在在想他对落日的颜色定义。” “一般来说,赤霞色和落日的颜色相差无几,但笔者说,不是赤霞色,不是玫瑰红,不是褐红色,是色卡无法展示的颜色。” “我一直在想。” 荆榕抬起头,看向群山之后的落日:“哪里的落日的颜色,会这样与众不同,而没有办法用画笔或是描述形容出来?” 玦似有所感,他跟着荆榕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到达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冬天落日早,还有二十分钟,他们将看到比维多克小镇的落日。 荆榕没有说话,玦也没有说话。 他们位于一栋废弃建筑的楼顶,席地而坐,玦把斗篷分给荆榕,靠过去和他贴在一起。 周围寂静得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呼吸声。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太阳变暗,变成一枚光芒内收的、暗沉的圆,可它背后的霞光是金色的,天幕又是暗蓝翻涌的,冰川卡在日落的夹缝里,透出隐白。 深风汹涌,光芒一寸一寸涨,又一寸一寸红,在无声的地方翻滚、爆炸、压缩,最后吐出盛放的余温。 那是汹涌的赤红色,带着汹涌、瑰丽又神秘的霞色与冰川颜色,形成落日熔金。 荆榕站起身,后退两步,视线落在玦的头发上。 正是玦的发色。 那本古生物词条的笔者所言不虚。这是一模一样的发色。 荆榕说:“我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云层:“这里是洋流、陆地和冰川的交汇之地,这里的天空时时刻刻在发生巨大的大气电离,这种电离会赋予这个地方各种各样的颜色,让普通的落日拥有诡谲奇幻的美丽。” 626说:“这样强烈的活动也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物造成了改变,他们进化出和日光一样的发色和毛色,以此来形成保护色。” 荆榕低下头,带着笑意牵住玦的手。 他低声说:“比维多克,奥克维尔克,他们改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他说:“在你的脚下。这里是你的故乡。” * 这里是他的故乡。 这样的意外消息如同一记重锤,重重落地,轰然砸开记忆。 玦的神情十分平静,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太阳。 他也认得这个颜色,这一刹那,记忆在他脑海中复苏。 ——年幼的他跌跌撞撞,扶着身边的大人。 高悬的红日挂在中天。 年幼的玦问:“这是哪里,我们打到哪里了?” 那人说:“到我们的家乡了。我们回家了。” 年幼的玦点点头。他给那人包扎好了伤口,将他靠着战壕放平。 那人对他说:“过来,孩子,他们的轰炸机还要一段时间填弹,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玦于是爬过去,靠在那个人的怀里。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睡着了。 在他睡过去的时候,成年人停止了呼吸。战场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无声。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真空抽走,红日仍然高高悬在天上。 “那段记忆。” 玦说,“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落日,更早的记忆开始涌现,那甚至是他记事之前,还在襁褓中的记忆。 那记忆中没有别人,没有语言,没有其他。他被放在落满雪的地上,垃圾堆旁,等待死亡。 一个初生的,被遗弃的婴儿会如何等待死亡?或许懵然不知。 但他天生是sss级,这个级别的婴儿对危险和命运都有着独特的感知,他不记得将他遗弃的人的模样,他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睛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天上的太阳。 那是一轮非常、非常美丽的太阳,无与伦比的美丽红日。 日光对他进行了第一次哺育。 荆榕抬起头。 玦说:“太阳,太阳不对劲。他们篡改了太阳,那个场景也并不是我的家乡。奥克维尔克的太阳并不是那样的。” 第27章 玦说:“他们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所有人的印象,他们篡改了地图,将奥克维尔克的存在从地图中抹去了。” 荆榕说:“不是抹去,是替换。” 玦说:“这里已经是奥克维尔克了,如果那些士兵还在被送往更西边的地方,那么他们又是在哪里打仗?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国境,和本应该作战的地方吗?” 荆榕说:“恐怕不知道。” 对于这件事,他已经在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是仍未得出结论。 荆榕将斗篷递回去,给玦系好:“不论如何,我们在这个镇上留两晚,之后怎么行动,我们再进行决定。” 玦点点头:“好。” 他跟着荆榕跳下房顶。 荆榕此前预订的物资已经提前送到旅店。 荆榕支付了提货费用,购买了一些登山装备。 今天晚上他们没有打算在旅店休息,而是在郊外扎起了一个帐篷,又在帐篷外点燃了篝火。 他们正在煮汤时,遇到了几个路过的中年人,有红发也有其他发色。 这些中年人被他们的装备吸引,过来打招呼:“你们好,请问你们是外边来的吗?” 荆榕往汤里加了一份奶油,点点头说:“是的,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是首都地理探险协会的成员,过来踏勘自然景象的。” “哦?”那几个中年人对视了一番,很感兴趣地问道,“先生,你们要去哪里?我们也算得上是冒险的行家了,如果是我们知道的地方,我们或许可以给您一些帮助。” 另一人望着汤锅流口水:“我们不收报酬,只需要您分我们一点汤,这样可以吗?” 荆榕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玦找出多余的汤碗,安静地盛汤。他不参与对话,但是听得很认真。 “我们是一支本地的探险队。” 领队是个奥尔克人,他说,“奥尔克人,红岛人,都有——对,我们管罪岛叫红岛,因为他们都是我们可信赖的朋友。” 荆榕说:“你们会主动组成队伍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领队捧着汤碗,大笑起来,“你和你的同行人,不也是这样吗?”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厌倦了争斗和战火。”领队说,“我们愿意去更多的山里,为孩子们找一些草药和可以吃的食物,也更愿意彼此帮助,而不是互相为难。” 玦出声了:“这样很好。” 他坐在火边,伸长双腿,神情十分静谧,一双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火光,格外漂亮。 荆榕说:“我们想爬正西线路的那座山,去大冰海附近看看。”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沉默了一秒。 显然,没有人料到这对看上去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开口就是这么作死的请求。 “大冰原是前线最激烈的战区……去的人十死无生。”领队缓缓开口说,“而且从山过去,是不可能的。那是一座非常危险的山,它的路非常不好走,你们只有两个人,这太危险了。” “我们的队伍曾经去爬过一次,想看看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但是天气实在是太恶劣了,那座山常年下着暴雪,随时可能发生雪崩,我们只好中途撤下来了。” 另一人说,“之前也有一些人进过山,不过……也是一样,从来都没下来过。” “是吗?”荆榕大略目测估算了一下,“确实不好爬,海拔也很高,到半山腰时就会开始缺氧。” “先生,你看来还是很了解野外知识的,您明白我们的劝告都是真的。”领队说,“你们还这么年轻,不应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从那边回来?” 玦开口了,他问了一个让人想不到的问题,“这里的士兵是怎么过去的呢?他们不是在前线打仗吗?” 他的问题让眼前的人们警惕了一下,但看到他纯粹的视线后,领队柔和了下来:“据我所知,他们是在陆地秘密行军过去的……他们在这里的支部有很多物资车和装甲车,每隔半个月,都会有新一轮的士兵被送上前线。” “那些士兵,回来过吗?”玦继续问道。 “呃……这,这个问题……我不确定。” 领队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们和部队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但好像听说过,送上前线的士兵很少有回来的。” “毕竟是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旁边的一个红发男人接话道,“前方始终有人抵抗,奥尔克帝国也死不松口……战争就是这样惨烈。” 玦看了荆榕一眼。 荆榕对他点点头,给他递去一碗滚热的奶油土豆汤。 玦捧在手上,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这一队冒险者喝完了汤,很快跟他们道了谢,起身离去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玦说:“我们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奥尔克帝国究竟握着什么样的战争秘密。” 荆榕点点头:“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篝火燃烧,劈啪作响。 玦将一个铝杯放在篝火边热着,出神地看着天边。 他并不了解什么是大气电离,但是这里的晚上,也一样绚烂绮丽,星河在列,宇宙宛如一张巨大的幕布,上边带着各种各样的奇幻光彩。 他比他想象的更快地到达了他的故土。 这很好,尽管他也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这一切,都是他身边这个人为他带来的。 玦看着这片天空,忽而问道:“哥哥,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荆榕停了一下。 玦问的明显不是奥尔克帝国的这个故乡。 事实上,他所有的行动和思考都从未瞒着他,不过也没有主动解释过什么。以玦的聪明程度,他知道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但他不会主动问这个问题。 荆榕想了想,平静地说出实话:“在一个我已经忘了地名的地方。” 玦好奇问道,“为什么会忘记?” “因为辗转了很多地方。”荆榕说,“也经历了很多事情。” 玦低声说:“你一定经历过很多战火,我能看出来。” 荆榕说:“差不多。” 玦抬起眼睛,他想要了解的却是其他的问题:“那你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 荆榕沉默着,他眼睫垂下,想了很久之后,坦诚地告诉他:“或许是这样。因为我不记得很多事情。” 玦摇摇头:“不是指这个,而是指你的精神力。” 荆榕说:“因为我没有精神力吗?” “你有过,只是碎掉了,和之前的我一样。”玦一边说,一边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偷偷打量他的神情,“你以前受过这么重的伤,让你的精神力全部碎掉了吗?” 而且没有人帮他拼起来。 626的系统正在后台运行,此刻正在疯狂流汗,接近红温。 626疯狂吐槽:“我靠!他就这么问出来了!” 其实626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刚和荆榕合作两百多个世界的新同事,626也对这位执行局中最肆意妄为,却又仿佛缺失了一些正常行为的执行官抱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其他的系统也都很好奇,因为不敢问而拜托626打听。 626倒不是不敢问,而是问了荆榕也不记得。 荆榕这次思考得更久了,他的神情很认真,并不是在推诿。 因为是他的小狼问出的问题,所以他认真回答。 “我确实没有印象了。”荆榕说,“可能事情如你所说,我受过这样的重创,导致精神力全部碎掉了。当时我可能在单打独斗,也可能是身边的人没有替我收集的能力。” 他作为执行官的年月,没有一次不是完成了任务,尽管那些过程并非都是完全顺利的,以他的能力,能伤害到他的东西非常非常少。 只可能是在大世界空间里的某些存在。 “哦。” 玦缩回斗篷里,若有所思。 他并不想探知更深的东西。 他的哥哥有自己的来路和去处,他只担心他的伤。 谁也想不到,当初在地下实验室的惊鸿一瞥,眼前的裁决者会成为他命运的一环。 荆榕说:“如果你担心,可以再进来看一看。” 玦有些迟疑:“我……可以吗?” 荆榕说:“有些人当初叫着宝贝儿,可能有些疼,怎么现在一动都不敢动了?” 他转过脸看他,乌黑的眼倒映着他的影子,眼底带着清朗的笑意。 玦被他笑了,脸腾地红了起来,拽着他的领子,将他一把压翻在地。 荆榕平静地注视他:“来吧,你有一个碎片在我这里。” 如今谜底已经揭开,玦不会再只身赴死,他可以将它还回去了。 玦虽然把他掀翻了,但是动作都很轻,他低下头,更深地看入眼前人的眼底。 精神力一寸一寸闯入这片漆黑的迷雾。 第28章 玦找到了那枚暗蓝色的碎片,它被安放在荆榕的意识深处。 但同时,他还看见了其他的东西——比起上次来时的一片空茫黑雾,这次,那片雾色中生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那个东西太轻软,太漂亮了,它生自主人的意识,是记忆和印象的一个组合体。 它变成了一片新长出来的精神力碎片,属于荆榕本人。 玦屏住呼吸。 他承认他想看。 首领大人承认他想知道一切有关荆榕的东西。 这个过程仍然有点疼,荆榕的发间覆上薄汗,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 玦看到了…… 一片冰川,冰川上是绮丽得让人震撼的落日,将天地照成一色。 有一只……红色的小狼,正在冰川上打滚,它滚得特别开心,毛色几乎融入霞光,鼻尖沾上了落雪。 小狼睁开眼睛,它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这就是荆榕意识体中长出的唯一碎片。 荆榕养了一只小狼。 他是他的小狼。 第26章 高危实验体 玦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荆榕说:“首领大人,你在我的脑子里干了什么?” 荆榕这次没有感受到更深疼痛,只是凭直觉了解,玦偷偷在他的脑海中放了什么东西。 626说:“他偷走了你刚长好的精神力碎片。他胆子可真大啊。” 全宇宙敢偷走执行官刚长好的精神力的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荆榕笑了一下:“真的吗?那是什么样的?” 626说:“我没有看,不过他用自己的一个精神力碎片替换掉了呢。我来看看……啊,他把他最快乐和幸福的的瞬间换给了你。是遇见你之前的。” 荆榕闭上眼。 他看见了玦换给他的片段。 那是玦的少年时,比现在略小,比小时候大很多,少年人的身形,消瘦苍白,穿着实验室的囚服。 实验室一周内,有四天的精神折磨试剂的测试,以此来确定高阶精神力可以被什么物质摧毁;有一天的安排则是武器的测试,同样是针对精神力制造的。 实验室的人不会把他弄死,因为他们只有他一个sss级别的样本。 但实验室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他们给他戴着镣铐,封闭在无法被融化的透明实验舱内,并不断警告他,但凡他敢轻举妄动,他们就当着他的面杀死他的同族。 只有最后一天的半个下午,这个时间里的玦被允许出去走一走,放一放风。 不过范围也被严格限制在监狱内部。 他能看见的天地,也不过是三面混凝土浇筑的监狱地面,人造草坪,和头顶灰白色,充满尘霾的天。 这样的生活里,他有一个弟弟。 一个同样被送来实验室的红发小弟弟,是反叛组织里某个成员的孩子,名叫约翰。 没有血缘关系,这没关系,他并不在乎这些。那个孩子比他还要小,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小的孩子。 尽管玦是六岁起被送到实验室里长大的,但他仍然认为,他要当一个哥哥。 放风的时候,他会带着这个弟弟做游戏。 废旧的注射执行回执表,被他攒起来,慢慢折成一把宝剑。 玦消瘦的手上布满青紫色的针孔和伤痕,但是他的手特别稳定,折出来的宝剑连一丝卷边都没有。 约翰很喜欢他折的宝剑,他告诉他自己从父母那儿听来的,一个关于宝剑国王的故事。 约翰说:“哥哥,在很久很久以前,很远的一片大陆上,存在着一把特别特别厉害的宝剑,谁能拿到它,谁就能成为大地的主人,所有的坏人都会消失,所有的恶魔都会害怕的逃离,拿到那把宝剑的人,可以带来和平与幸福。” 玦认真听着。 “宝剑上镶嵌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哪怕只是一小片都价值连城……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流浪者,他还很小,但他决定去找那把剑……” 十几岁的玦和八岁的讨论着这个故事,他们都很喜欢,在这个故事中变得兴奋和向往,并不断地补充着细节。 玦说:“我觉得这把剑应该是金色的。”于是他们偷来黄铜粉,粘在纸剑上。 弟弟说:“要有很多宝石。” 玦出色的完成了这一项目标,于是将废弃的针头融化,捏成菱形,也粘在上面。 无数个下午,他丰富着这把剑的内容。他用伤痕累累的手贴上了剑柄,镶嵌了宝石,打磨出了独特的剑锋,哄得弟弟十分开心,眼神炯炯发亮。 那是玦最快乐的一段记忆。 荆榕看完了这段碎片。 他问:“他弟弟……后面怎么样了?” 626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的等级并不高,能够承受的实验也不太多。” 626的话已经非常委婉。 荆榕说:“后面的事,不必让他知道了。” 626说:“我赞成。” 荆榕睁开眼。 玦正用一小段牛皮绳绑好那个小瓶子,两片精神力碎片都被他放了进去。 两片精神力碎片是那样小,很快就融化得只剩一些碎光。 放好后,玦将它绑好,挂在了脖子上,像一个美丽的吊坠。 玦还不知道,荆榕已经知道他偷偷换了精神力碎片。 玦假装若无其事说:“你刚刚晕过去了一会儿。也可能是睡过去了一会儿。” 荆榕配合地揉揉太阳穴:“是么?” 玦把热好的咖啡递过来:“喝一些这个,对你的神智恢复会有好处。” 荆榕接过咖啡,安静地喝下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玦偷偷观察他很久,确认荆榕没有发现之后,才放下心来。 荆榕看见,今夜的玦在帐篷中睡觉时,手指也仍然紧紧地握着胸前的瓶子。 * 暴雪天进山的风险非常多。 除却极寒和极高的海拔之外,最困难的是探路。 能见度降低至半米,即便是面贴面的行动,都很难看清对方的声音,和听到对方说的话。 面对这样严峻的情况,荆榕用一条百米长的绳子锁死了玦,就像他带孩子们登山时一样,他先去探路,将雪踩实,随后再返回去接玦一起过来。 玦跟得很紧。 那些探险者说的没有错,这里的确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到达的地方了。 能见度极低,两人即便是双手交握也无法看清彼此的面庞,行进的速度只能以每分钟的米数来计算。 626播报:“温度低至零下三十三度,继续往上,海拔增加,含氧量会急剧下降,温度会继续跌落至零下一百二十摄氏度。” 荆榕牢牢地握着安全绳,他看不见玦的情况,只能通过绳子上传来的震动判断玦的情况。 绳子的震动正变得越来越大和不稳定,但速度没有降低,风雪中能听见玦在近处,却又努力压低的呼吸声。 荆榕拉着安全绳,停下脚步,等到玦撞上来时,他才伸手,擦去玦脸上的冰雪。 玦说:“我没事,哥哥,我们继续往前走。” 荆榕的手探上他的脉搏,在大雪中非常稳定。玦的脉搏十分混乱,显示着他正在经受极度缺氧和寒冷的极度折磨。 极端环境下,身体的病痛和精神力的伤痕都会被剧烈地唤醒。 荆榕伸出手,将玦所有的负重都背了过来,玦咬着牙,指尖覆上荆榕的手背。 汹涌的暖流和热气化开风雪,高温透过钢制的绳索传递。 626说:“他简直不要命了!自己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居然还在高强度释放精神力!” 荆榕将手翻过来,安抚地握住玦的手,上风将他的话带入玦的耳中。 “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们很快就能下去。” 荆榕抽身离去,绳索的温度随着距离增加而一寸一寸地凉下来,但仍然给他持续不断带来热流。 他们如今是战友。即便他告诉玦,这样的极端气候对他的伤害会很小,但玦仍会执意拼命为他输送热源。 如果玦不这样做,那么玦也不再是玦。 是死亡带给他幸运和勇气。 荆榕抬起眼睛,风雪沾上他的眉睫,将一切冰封。 626说:“大气电离活动影响了这座山,雪里还可能有剧烈雷暴——甚至可能有一个雷暴区。” 荆榕说:“知道了。” 626说:“这一段路请务必多加小心,即便是我们,也是可能出问题的。” 荆榕说:“好。” 他当执行官多年,非常清晰地了解目前的情况。残酷极端的外界环境有时候是比凶暴残忍的敌人更恐怖的东西。 他要更改的是一条早已覆灭的人物命运,是最微弱近于无的希望。 荆榕在雪地里快速行动着,睫上发上都已覆满霜雪,呵气成冰。 半小时后,风雪渐小,前方的雷暴声变得格外密集。 第29章 能见度终于提高到了三米以内。 荆榕解下腰间的绳子,过去接玦,玦的眼睛已经几乎闭上,发间同样覆满白雪。他没看到荆榕就往前倒了下去,但就在失去力气的那一刹那,玦条件反射地用冰镐砸在地上,为自己提供了一个短暂的支持。 接着,荆榕接住了他。 荆榕说:“来,喝一点热可可。” 他拧开物资中的保温罐,在避风处搭建了一处小火堆,虽然火堆正在极速缩小,看起来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玦哑着声音说:“哥哥,你把我留在这里吧。” “你……”玦剧烈呛咳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冻住的一样,他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衰弱,“替我看一眼,然后回去找他们。” 荆榕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格外稳定透彻,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不会死。还记得吗?世界上还有许多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几乎是震耳的风声中,荆榕喂玦喝下热可可,随后说:“来,下面的路我背你。” 玦睁开他湛蓝的眼睛,视线有些涣散了,但十分听话地伏在了荆榕的肩头。 荆榕看了一眼前方的雷暴区:“他的精神状态不好,这边的气候环境对人的精神力有强烈影响。” 626被他提醒,猛然惊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来看看……卧槽,我知道了哥们,这里的精神污染值已经达到了七百!刚刚在山下还是零!” 626说:“太邪门了,这个地方!兄弟,前面只会更加危险,请一定多加小心!” 荆榕点点头,将绝缘布裹在他们身上后,接着往前走。 雷暴区的气候格外混乱,飞沙走石,强烈的电磁辐射和巨量的雷击能量正在大气中聚集。 下一次的剧烈雷击就在几分钟内。 荆榕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感到玦在他肩头动了动。 哪怕从没有来过,玦也能够清楚眼前的景象有多骇人。 他声音格外虚弱,但仍然坚定:“哥哥,你一个人走……太……危险……” 荆榕说:“不会有事。” 荆榕的声音淡淡的:“如果你出了事,世界会为你重启。” 玦接近半昏迷状态,已经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只低声问道:“是……吗?” “是的。” 荆榕背着物资和一个成年男性的负重,仍然行进如飞。 他的声音温柔和稳定:“跟我说一说那个故事。那个流浪者宝剑的故事。” 因为他的声音存在着,玦的意识一直被强行拉回,他没有意识到荆榕刚已经看过了那片精神力碎片,断断续续地说:“好,那是我小时候听到的……” “有一把剑……它……带来和平与幸福……” “但主角是个流浪儿……主角……” 荆榕说:“主角有一头很好看的红发,是不是?还有人夸过他的眼睛很好看,那是蓝色的。” 玦的思路被他带走了,短暂停顿了一下:“好……好像是的。” 荆榕死死地凝视着天边,有一道巨雷即将落下。 他扔出手中的长剑,那是一把铁剑。 铁剑向天空飞去,天空和大地之间的剧烈放电被它打破,巨雷披在这把长剑上,离他们不过十几尺。 巨大的雷震劈山倒海,几乎让人五脏移位。 荆榕也咳出一口血来。 血并没有流很久,很快冻结。 荆榕不以为意,接着说:“主角刚出生就在流浪,在各种地方流浪……捡垃圾,对不对?虽然他要捡垃圾,但是他要拿到那把剑,他要给这片大地带来幸福与和平,那是他从小的梦想。” 玦断断续续地跟他对话:“他……捡垃圾,有一天,捡到了一把剑,但是……是锈的,生锈的……” 荆榕说:“他知道那不是传说中的宝剑,但他仍然用这把锈剑,勇敢地保护了受欺负的同伴,对不对?” 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编出了一个顺畅的童话故事,每当玦回答一声,荆榕就随意地顺口往下编。 玦的精神力逐渐稳定下来,尽管还是十分虚弱,但他没有在风雪中昏过去。 二十分钟后,荆榕越过了雷暴区,到达了下山点。 越过了山顶,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 眼前景象一览无余。 不再有风雪的阻碍,也不再有光怪陆离的大气电离,眼前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冰川,冰原一望无垠,仿佛直通天际。 626说:“精神污染值已经到达了一千七百!” 荆榕探测着玦的心跳,问道:“这是什么概念?” 626说:“奥尔克帝国使用的精神武器‘裁决者’,污染指数是一千五百。所有踏上冰原的人,都会出现强烈的幻觉,严重的人可能会直接遭到精神力的粉碎。” 荆榕看向冰原西侧的一处峡谷口,那里有一些建造精密的设施和聚落,车辙在地上留下明显的印痕。 暂时没有人的痕迹。 626说:“幸好我们没走正路,这是一道鬼门关。所有进来的人都会出现幻觉,精神力都会被瓦解。” 626说:“可是人呢?我在这里没有看到其他人活动的痕迹,哪怕是尸体,也没有。” 荆榕说:“在冰下。” 626一惊:“你是说……” “冰下的空洞很深,就像我在的那个冰原一样,底下有几百年前的人类遗址和巨大空洞。” 荆榕开始解自己的装备绳子,对装备进行着最后一步的精简。 玦的意识在慢慢恢复。 他的精神力状态始终保持着受到抑制和冲击的状态,但是没有出现幻觉,神智也还清醒。 玦低声说:“哥哥。” 荆榕握住他的一只手,声音很平静:“我们到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626在旁边听着,有些没忍住:“下面真的非常危险,他可能会死。” 荆榕像是没听见,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玦。 玦慢慢点头。 玦说:“谢谢你,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似有所感,指尖轻轻勾住荆榕的手,缓慢而镇定地说:“哥哥,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如果还能…… 如果今夜之后,他还能活下来…… 玦笑了笑。 战争里没有以后,他从来没有以后。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荆榕说:“我知道。我很荣幸。” 他比玦想的还要冷静得多。而且并非告别。 626说:“哥们,有想法了吗?” 荆榕说:“这么多人的精神力,会喂出来什么东西?” 626说:“你是说……” 荆榕说:“上千名裁决者的杀戮意志,喂出一个裁决者精神武器,那么上千万甚至上亿的,二十年来奔赴战争的灵魂,会喂出来什么级别的东西?” 626低叹道:“他妈的,他妈的,这个的科技水平,不会喂出了大世界级别的boss吧!” 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它”的样子。 玦也受直觉牵引,敏锐地回过头,接着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冰原之下,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个东西冒出时,甚至连风都没有变化。 一个巨大无比、近似高山的阴影,自冰川之下爬了上来。 那是绝对纯粹的黑色,所过之处吞没一切,它吞噬人的精神,飞过的鸟的精神,甚至吞噬冰雪的精神,它所过之处,冰雪的魂魄也会死去。 它感应到了活人和活的精神力的气息,一步一步向这座山的地方走来。从山顶看去,它的行动称不上快,但如果是在近处,会清楚那是多么恐怖的速度。 626说:“他妈的他妈的!我知道了!” 626在迅速翻阅大世界的未解决任务——这是整个大世界里,抹去时间存在后也依然无人能够解决的世界boss。 “他妈的,我找到了。兄弟你可真会挑地方休假!” 626大声嚷嚷,“001号世界,执行局先后派出过两百多人的执行官,所用三十万个世界时,仍然没有拿下这个世界里养出的怪物。” “这是奥尔克敌国的秘密武器,他们用数不清的人的杀戮意志、恐惧和战斗欲望,做成了一个战斗意识体的集合,时至如今,已经没有人可以掌控它了。它随时随地渴望着鲜血、杀戮,他们源源不断地用红岛人、用上前线的士兵喂养着它。但终有一天,它会越过冰原,来到外边的世界,到时候……寸草不生。” “这是个被封存的可怕的纪录,所有人都对它束手无策,它至今是大世界中没有被解决的首位问题。” 626问道:“兄弟,你之前来过这个世界吗?” 荆榕说:“没有。” 荆榕没有去挑战高难任务的习惯,那是初入茅庐的执行官喜欢做的事情,哪怕前人已经做出了无数尝试,他们依然坚信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线。 第30章 荆榕说:“既然之前有很多执行官来过这个世界,这么说,世界经历过很多次重启吗?” 他的视线落在玦的身上。 玦正在专注地盯着远处的“它”,湛蓝的眼底一片清锐。 玦的状态极差,几乎分不出其他注意力,但只有进入战斗状态时,仍然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红狼。 626说:“稍等,我正在向执行局递交查询申请……他们不会这么小气的。” 626说:“好的,执行局向我发来了之前来过的执行官的所有任务资料,是的,这个世界经历过七千八百四十一次重启。” “有很多执行官进入冰原时就遭到了精神力的粉碎,因此被送回主世界。” “还有一些资历丰富的执行官走了和我们一样的路,但他们中有人没能穿越雷暴,只有二十人曾成功面对眼前的boss,二十人最终都没能幸存,后面都递交了终止任务的申请。” 荆榕问:“那二十人的执行官等级是?” 626说:“最高有s级。怎么样,哥们,你要行动吗?” 荆榕格外平静:“可以试试。” 他一样注视着那冰原上的怪物,身上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汹涌改变。 大世界中,荆榕的评级是s。 只有跟荆榕合作过的系统才会知道,荆榕的等级是s,是因为最高评级只有s。 执行局曾经讨论过,要不要给荆榕一个双s的评级,但被荆榕本人拒绝了。 他对于做任务并没有很强的兴趣,而且在很久以前的任务中受过重创,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目前最强的兴趣还是找老婆。 荆榕问:“那些任务失败,选了重启世界的人,都做了什么?” 626说:“有人选择回到上一代的时间线来终止战争,但boss最后还是生成了。也有人一直执着于切断战争列车的通路,但奥尔克儿帝国很快出动了飞行器……命运的洪流极强,不知道下一个能阻挡它的人是谁。” “玦呢?” 荆榕低声问。 626说:“他们知道他不是世界之子,没有人管他。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不断被重启的这些世界线里,他都干了什么。” “他有几百次死于奥尔克帝国的追杀,几百次死于饥寒交迫,最接近现在的一次是,他找到了前往这里的路线,并且混入了火车。” 626翻动着数据库,“就是上一次被重启。但他最后没有撑过风雪和雷暴。真令人惊讶,虽然他不是世界之子,但几千次的重启中,他一直在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接近真相。” “上个世界不成功,他知道自己到不了奥克维尔克了,于是这一次,他想靠自己死,来把精神碎片传递给后人,让后人去查。” “你别说,他真的可能成功。”626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可他却最接近世界的真相。” 荆榕没有出声。 一只小狼,不惜自己的皮毛毁尽,也要找到世界的答案。 尽管连玦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这样尝试过了七千多次,泯灭过七千多次。这七千次中,他都如一只蚂蚁一样,在世界命运前什么都不是。 荆榕站起身。 银色的光和风隐隐在风中浮现,在他手中化出破晓一般的力量。 荆榕说:“我没有重启世界的习惯。” 他注视着冰川上焦躁的漆黑巨物,眼底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凛冽的杀气已经开始让那巨物有所察觉。 “我不会看他在我眼前消亡。” 第27章 高危实验体 因为精神污染的存在,玦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下山时只是默默跟着荆榕,咬紧牙关,对抗着随时会涣散和崩解的意识。 他也看见了那个黑色阴影般的巨怪,但他什么都没说,和以前一样,他不为眼前之外的困境所为难。 他不出声,保存着体力。 而荆榕一边牵引着他下山,一边一直说着话。 他的声音很淡,和他一直以来静若霜雪,但这样的声音却是持续抚慰玦的精神力的源泉。 他们的故事已经编到了主角的少年,在顺利的发展中,红发的主角并没有被抓走,反而解救了更多实验室里的同伴,还获得了神奇的能力。 “朋友们找到了,他决定继续去寻找和平宝剑……事情很危险,他打算独自前去,但是这时候他有一个同伴说,请让我和你一起去,以后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荆榕问他。“你想不想知道这个同伴长什么样子?” 玦抬起沾满冷汗的眼睫,深深地注视他,他说:“我可以选吗?” 荆榕说:“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故事。” 玦说:“那我要他……是你的样子。” 他要一个黑发黑眸的同伴。如果他能从小就遇到他,那将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幸福。 下山的路极其的滑,到最危险的路段时,玦的体力再度耗尽,荆榕重新将他背起来。 玦伏在他背上,仍然在思索。 荆榕能感受到他在思考,他不打扰他。 汹涌的黑风近在咫尺,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那个东西无法离开冰原,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新的食物了,它的杀戮意志正到达顶峰。 荆榕越靠近,低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杀了……我要杀……” “杀光后我们就能回家了……夺回我们的家!” “该死、该死、该死、死、都死去、全部死去……不该活着……” …… 无数死亡和杀戮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令人感到恐怖畏惧。 玦低声问:“哥哥,我们怎么办。” 荆榕说:“我引开它,你找准时机,去看一眼。” 玦愣住了:“什么?” 荆榕说:“当它的注意力在我身上时,你去看它一眼。不要担心,我们都尽最大努力活下去。” 玦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和他的思路是重合的。 玦说:“好。” 此刻再无别的话语。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最后一眼。 玦被荆榕轻轻放下。 他深深地注视着荆榕,要将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刻入脑海最深处。 荆榕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主角的同伴说,我是从天上来的。” 荆榕继续编写着这个故事:“他说,如果你不能得到传说中的宝剑,那么还有谁能得到它?如果你不能得到传说中的宝剑,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重启这个世界。” 而后,再度相逢。 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荆榕俯身把物资放下,将银色的权杖握紧。 这是玦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武器。 那仿佛是取自银河的一把武器、 没有任何迟疑,荆榕直接飞身突入冰原! 626吐槽说:\"真是古老的战斗方式。\" 荆榕说:“是啊。” 那道银光并非精神力制造,它的痕迹将这个巨大的怪物切成了两半,但阴影随后迅速地拼接、复活。 漆黑的武器顺着银光迅速爬上,杀戮意志用力地蚕食每一寸光芒。 626:“妈的妈的妈的!这是什么东西!太可怕了,它能吞噬一切!你手里的可是执行局的顶级武器!” 626说话的瞬间,荆榕已经非常直接地将手里的武器扔了,随后转身面对着这个怪物,用心估算着对方的速度。 荆榕说:“它比我快,但勉强能行。” 626还在心痛这把武器:“妈的——那可真是一把好权杖……” 荆榕并不在乎武器的损毁,他拿出另一把银色的短剑。 那是玦为他打造的武器。 这么多天里,他一直没有用过它,风雪没有在它的表面刮出任何裂痕。 这只是普通的精神力煅烧的剑,也是抵抗不住精神造物的。 荆榕翻转刀柄,将其深深插入冰层之中。 已经死去的冰坚硬无比,但也格外脆,被强行插入后,地底深处传来裂缝裂开的震动。 裂隙到达地表的一刹那,荆榕的身影在冰原上消失不见。 眼前的怪物显然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猎物,它迟疑了一瞬间,跟着钻入了缝隙中。 冰层一路裂开。 荆榕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诱捕体力和速度数倍于自身的猎物。但那也只是从前,因为眼前的东西不是活物,精神力造物是不知道疲倦,也永远无法被消耗的。 “他们之前测算过它的数据吗?” 荆榕问道。 他一边问,一边在冰层之间反复来去、绕弯和试探。 626说:“我想可能是没有。” 荆榕一边奔跑,一边说:“速度是s,反应力b,嗅觉、听力、视力都是d。它们的反应能力和探测能力和普通人差不多。复杂地形有利。” 626赶紧将数据记录下来。 第31章 荆榕在冰层之下的空洞进行反复躲避,找到一个空时,说道:“精神力造物,只能被同等级的精神力武器伤害,但我想有办法瓦解。” 626说:“你曾经瓦解过‘裁决者’的裁决,因为它不配审判你。不过这个东西要怎么瓦解?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无法杀戮吗?” 荆榕说:“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荆榕陡然跃出冰层。 冰面碎裂,荆榕出现在玦的面前,他将他挡在身后,低头看着冰层之下飞速冲来的黑色巨影。 机会在瞬息之间。 荆榕对玦说:“我们都尽力。” 玦集中注意力,顾不得其他——黑色的巨影轰然越上,漆黑的影子疯狂地扑了上来,将裁决者的身影彻底包裹。 只一瞬间,荆榕就彻底消失了,隐埋在黑色的阴影中。 “它”也因此短暂地停了下来。 黑雾之中,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力,他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住脚步,哪怕这种疼痛彻入骨髓。 他的精神能力名为“看破”,可以穿透任何人的意识,包括眼前的巨物。 狼咬住了猎物的咽喉。 一层层的漆黑中,他看到了这个怪物的内核——所有的杀戮意志的集体核心。 它诞生于战场,也将在战场上消失。 它叫嚣着要冲去前线,它是别人的父亲、孩子、母亲和战友,它是最无情的战争兵器,也是战争中一切苦难的悲号。 杀戮意志、年轻的梦想、萌发的爱意、新生的期望,都在其中。 意识空间里。 626突然说:“我知道了。” 626说:“玦才是解开世界boss的钥匙,他可以穿透任何人的精神领域,看到其中最脆弱的地方。好兄弟,你是怎么想到的?” 626没有得到回音。 而玦全神贯注,倾尽所有,用自己刚刚缝好的精神力闯入这层叠嘈杂的杀戮意志中。 杀戮,没关系,他随他们伤害,他只凝视它,用他那双湛蓝如冰原长空的眼睛。 最冷静的决断,最极致的努力背后,是玦对这个世间最深切的爱和留恋。 他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和其上鲜活的生命,故而他如此执意寻找一个出路。 只有这样的灵魂,才为众人所信服,才能带伤者和亡灵回家。 “它”慢慢地停了下来。 杀戮意志在减弱,在风中澄净、消散,因为它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意志。 一个轮回无数次,也仍然要找到答案,带所有人回家的灵魂。 巨物停了下来。 士兵们的灵魂在哭嚎,冰原的风声如同一曲哀歌。 这是穷尽七千多个世界时,打败过无数执行官的世界boss,唯一的解法。 而玦收回精神力,没有支撑,恍惚跪倒在冰层之上。 澄净的长空带来远方的空气。 眼前只剩寂静。 玦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 命运给他送来神一样的指引和和呵护,却将那个人带走。 他生命中唯一的春天已经离他而去。 玦跪在冰面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指尖几乎沁出血色。 他颤抖着手臂,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昏乱中在冰层上刻字。 他想留遗书,但他的手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连半个字都没有办法完整地写下。他想告诉后来的人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游提尔,以后的事情都交给他办,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他一生无暇追寻自由,剩下时间,他要跟着他的心走。 玦垂下眼,匕首照着自己的心脏比了比,随后毫不犹豫地插了下去! 血飞溅出来,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荆榕一只手捏着刀刃,挡着他的动作,只有声音化入风中,格外温柔。 “动作这么快,怎么不等等我?首领大人。” 荆榕的手被匕首割伤了,玦怔怔地看着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但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外流着。 荆榕轻轻将刀抽出来放进衣兜,接着半跪下来,将掌心的一枚东西递给他看。 那是一枚子弹壳,最老式的机械动力的枪械所使用的弹药,弹壳上沾满了一些黑色的碎屑。 荆榕说:“之前那三发裁决者的碎片,我收集起来填入了弹头,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正好用上了。它射出后爆炸的烟雾,为我延长了一些时间,我得以没有被卷入,但为了躲它,我掉进了底下的冰层,现在才爬出来。” 荆榕说:“别哭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察觉这句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玦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崩溃着。 荆榕于是把他揽入怀中,手掌覆上他的红发,很安稳地停着。 他安静地感受眼前人的心跳。 这么多个世界过去后,唯一一个,以为他死了之后,毫不犹豫就要跟着自杀的人。 626刚刚也被吓得半死:“你为真敢编啊兄弟!!你差点回不来了。兄弟我叫你好几次,你都没答应!吓死我了!” 荆榕哂笑了一下。 一发裁决者子弹,并不足以抵挡上亿人集体产生的杀戮意志。 他被拖进了一个无限杀戮与死亡的世界,以一人之力接受最汹涌的蚕食。 他面对的是无尽杀戮的世界,一个真正地狱般的世界,即便在外面,他只拖延了几秒的时间,但他以一己之力转移了大量的杀戮意志。 他也说不清再晚几分钟的话,他会发生什么,比起之前精神力全部丢失,这一次会不会连意识和灵魂也彻底死亡? 但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因为他找到了解开世界之锁的钥匙。 每一个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些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但他们真正地热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 荆榕不爱世界也不喜欢人类。 但他会发现那把钥匙。 * 玦的情绪崩溃只持续了十来分钟,随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经历了这一番战斗,两个人的精力和体力都已经接近耗尽。 荆榕搀扶着玦站起来,点燃一根烟,先递给玦抽了几口,随后自己再叼了回来。 他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这怪物并没有消失,只是污染值已经迅速降低到了无害的水平。巨大的集体意识面对着玦,保持了敬意和信任。 它站在那里,漆黑的身影往冰里陷落,有点呆呆的。 626说:“还挺像个人的。” 荆榕说:“是的。” 玦说:“我们应该拿它怎么办?” 荆榕说:“上亿人的死亡精神体和杀戮意志太危险了。” 它是精神的遗留物,并不是灵魂,无法寻求解放,而且已经产生了低级的自我意识。 它向玦臣服,却对荆榕感到恐惧。 626说:“有点棘手,把它毁灭是最好的选择。这个世界不能再有这样的怪物了。” “这个世界还会有这样的怪物。”荆榕说,“精神力造物一天存在,就有人一天会想尝试做出这样的战争武器,这就是世界的诱惑。” 执行官们也为此而存在,问题一次又一次产生,他们便一次又一次下来修正,直到整个世界的能量耗尽。 626说:“你打算怎么办?” 荆榕审视着眼前的巨大怪物,此时此刻,他仿佛一个真正的裁决者,即将裁断“它”的命运。 荆榕说:“留下它。” 玦问道:“然后呢?” 荆榕在瞬间之中作出了决定:“你带着他,去与奥尔克帝国协议停战。我会回到那边,替你处理其他的隐患。” 短短的一句话,玦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巨大价值。 停战的机会就在眼前。 荆榕说:“杀戮意志和战争兵器是中立的存在,只是它需要套上缰绳。人是世界中最不可控的因素,但你我活着的那一天,缰绳就会握在我们手中。” “等我们离去的那一天,我会带走它。” 玦眼底碎光闪烁,隐约燃气新的斗志和希望:“好。” 他甚至没有问荆榕会如何带走它。 只要是荆榕说的话,他全部无条件相信。 626也有点兴奋,因为大世界里,他还没有养过boss:“真的吗?这么说,你打算收录第一只boss了?” 荆榕说:“看起来是的。” 626说:“不过,要如何收录呢?” 荆榕说:“我还要想想办法。” 荆榕问“它”道:“那些人在哪里制造了你?” “它”抬起黑色汹涌的眼睛,迟缓了好几秒钟后,转身往一个地方走去。 “它”的速度极快,仅仅几步路,就已经走到了百米之外。 当“它”的背影快消失看不见的时候,“它”就停了下来,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反复在等他们跟上。 626“啧”了一声:“这么恐怖的东西,还挺乖。” 第32章 荆榕对玦伸出手:“还能走吗?” 玦其实已经丧失了行动力,他看着荆榕的眼睛,终于向他伸出手:“哥哥,你扶我一把就可以了。” 荆榕在他身前蹲下,声音散漫随意:“来,我背你。” 玦没出声,趴在了他的背上。 荆榕在雪里往前走着,说:“想哭的话,现在不会有人看见。” “不会。” 荆榕感到,玦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肩窝,格外眷恋。 “从今以后,我只会高兴和幸福。” “它”把他们带去了冰原深处的一个矿场。 矿场里同样空无人烟,铁道、矿车和矿坑都已经死去,钢铁变得格外脆,轨道变得软绵绵。 荆榕将玦放在一个避风处,蹲下来用刀刮了一下岩壁。 有晶亮的碎屑出现在碎掉的冻土里。 “高纯度的精神力容器材料。非常稀有,只有首都实验室里有。”荆榕看了一眼玦胸口挂着的玻璃瓶,“这一个矿场恐怕提供了整个奥尔克帝国全部的精神力容器。” “这个矿场需要毁掉。”荆榕站起身来,“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要借用它一段时间。” 他们在矿场深处找到了一些简易的居所,还发现了一些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都带着惊恐的表情,还有少数人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正蜷缩在角落里休息。 恐怕连这些旷工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正在替帝国制造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以至于怪物吞噬整个矿场时,他们毫无准备。 荆榕和玦埋葬了这些人,随后借用了一间小屋作临时的修整。 荆榕生了火,加热了一些罐头、土豆和蔬菜,喂玦吃下后,就将玦放在了床上,让他好好休息。 “它”停在屋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有周围漆黑的火焰汹涌流淌着。 荆榕走出门,将一个还能使用的炼炉拖到近处,“它”也只是跟着转身,然后再跟着转回来。 荆榕一边吃着一个烧土豆,一边测试着炼炉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了“它”的注意力,问道:“吃土豆吗?” 626:“兄弟,你疯了吗,它会吃土豆吗!!!” 荆榕说:“万一呢,吃也是一个对蔬菜的杀戮活动,万一它会喜欢呢?” “它”的智力还不足以判断出土豆是什么,荆榕于是把手边另一个完整的烧土豆丢了过去。 土豆发出了被粉碎的声音,立刻消失无影无踪。 “它”身上汹涌的气流好像减弱了一些。 626无语了。 他妈的,这玩意还真吃烤土豆啊…… 荆榕说:“挺好的。它可以是一个废弃和有害物品的处理站,这个世界的科技无法处理的造物,都可以给它。” 荆榕往炼炉里投入了足量的矿石,接着点燃炉火,调整了温度,开始等待。 “我正在制造一个你的容器。”荆榕说,“从此以后,你听屋子里的那个人的行动,可以吗?” 很平和的打商量的语气。 “它”点了点头。 “偶尔我也会接管你,因为突发情况中,你需要有一个相同水平的力量的制约,我会把你带回大世界,当然,也和屋子里的人一起。” 荆榕再问道,“你同意吗?” 这次“它”停顿了一段时间。 复活的雪缓缓落下,飘在小屋外。 一个宇宙的执行官,和一个大世界中无法处理的恐怖造物,在简单的商量中,完成了他们的协定。 “它”点了点头。 荆榕说:“好,那么你要记住他的名字。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玦,跟着这个名字的指引,在未来各种时间、各种世界,你都要找到他,保护他,和他一起战斗。” “它”继续点头。 626说:“大世界命运:001号boss与001号世界关键人物:玦,完成了绑定,001号boss从此以后加入玦的命运。” 626说:“当前世界之子的气运值为:1000” 626:“玦的气运值从负数变成了正的8000,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中,他不会再受到命运的磋磨。” 在命运的洪流中,即将消亡的光点被捞了起来,加以了保护。 世界从未宽待玦,但另有人宽待他,为他改写原本的命运。 第28章 高危实验体(完) 玦在睡梦中,感到生命的回复。 暖意流过四肢百骸,轻盈的力量充满了意识深处,被连日压制受损的精神力也在迅速恢复。 他深睡了八个小时,其间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梦到,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和放松。 玦在咖啡和炖肉的香气中醒来。 荆榕挖了一个简易的壁炉,室外的锅炉更是熊熊燃烧着,将小屋附近的温度提升了十多度,雪化得很快,顺着屋脊滴滴答答流淌下来。 荆榕正坐在壁炉前,低头打磨着一个炼出的矿块,因为高温和体力活动,汗水正从他的下巴低落。 玦走过去,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汗。 “醒了?” 荆榕说,“肉汤就快炖好了,过来帮我一个忙。” 玦在他身边坐下。 荆榕将炼制结束的矿块递给他:“用你的精神力煅烧一下。” 玦接过矿块,打量了一下,随后握在手里。只消片刻,隐隐的金红光芒就覆满了矿块,如同流淌的岩浆。 荆榕用高温钳夹起矿块,扔进早已准备好的冷却水中进行淬火。 和玦胸前那个透明仿佛玻璃一样的容器不一样,淬火后的矿块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金色。 荆榕说:“以后‘它’会呆在这里面,你的精神力养护着它,它以后不会躁动。” 玦有些好奇问道:“它已经在里面了吗?” 荆榕说:“是的。它很乖。” 煅烧时,他在火中加入了咖啡豆、香烟和烧土豆,这些东西虽然很少,但足以告慰一个在冰雪中杀戮和战斗的精神体。 玦专注地看着他,说:“你很会养东西。” 荆榕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他笑了笑:“是吗?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他们通常都畏惧他。 “是的,你很会养东西。越是强大的人和事,越容易被你征服。” 玦很认真地说,说完,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这其中一个。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根又悄悄的红了。 他蹲在旁边看着荆榕,看了一会儿,悄悄的凑过去。 荆榕似有所感,一低头,就被玦抱着脖子啃了一口。 他们接了一个短暂而甜美的吻。 外边的世界仍然遍布冰雪,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此时此刻,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人。 * 他们在冰原修整了两天,随后决定返程。 玦提前发出电报,他的部下会前来比维多克秘密接应他,几支大军将迅速联络和会合,并在冬天结束之前迅速夺取西线地区的控制权。 而等春天来临,一场历史中最重要的谈判即将拉开序幕。 在那之前,荆榕将不在西线停留,他会回到奥尔克帝国首都,一力促成谈判。 而这也意味着离别的到来。 玦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他此前已经想过这件事。 他是首领,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儿女情长,从被荆榕从首都救下来的那个暴雨天,到这个深冬前的最后一晚,他们一共相处了不到五十天时间。 这五十天已是他爱情的全部。 比维多克的旅店里。 玦听完最新一天的发报,摘下耳机,又拿起列车时刻表。 战争列车轨道从揭克镇那里断裂后,去程和返程都变得非常有限,被游提尔控制的地方也正在增多,列车逐渐开放了民用车次。 荆榕已经买好了票,单程的一张,明早出发,他会比他先走。 今天下午荆榕并不在店里,说是去采购物资了。 玦停下来,替他检查了一遍行李。 荆榕的行李仍然很简单:裁决者的外套和衬衣,一把旧的机械动力的枪,一些可可粉和烟。 箱子里还有许多空位,玦看着空余的地方,安静思考了很久。 他先是把自己的白色斗篷放了进去,但看了片刻后,觉得不够好,于是收了回来。 荆榕是不怕冷的,他的体质十分异于常人,或许不需要他的斗篷。 但除了斗篷,他也不知道该留些什么东西,让荆榕能够想起他。 他是一个来自偏远地方的流浪者,一无所有,不知道要如何留住他的神灵。他想过用镣铐,用其他一切强硬的办法,但那个人是拷不住的。 他只能用最大的努力,用自己最强硬的姿态,让他记得。 “咔嚓”一声,玦将一绺头发剪断,简单打成一个结,放入了荆榕最常穿的那件衬衣的胸口之下。 那个人曾说他喜欢他的红发。当玦压着他,按着他的肩膀起伏时,那双乌黑的眸会意乱情迷又随意安然地,注视他的眼睛,他的头发。 第33章 玦放下剪刀,正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放进去时,旅店的侍者在门外敲了敲:“您好,请问玦先生在吗?” 玦迅速将行李箱关闭,归位,随后站起来问:“什么事?” “有一位黑发黑眼睛的先生为您捎来了口信,他为您在街角的餐馆订了餐,请您用餐结束后去旧街281号找他。” 这两个地名都十分清晰,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好。” 这几天,荆榕和他分开吃饭,因为两个人都很忙。 荆榕一直在打磨和反复测试那个矿块,为此经常出去寻找材料,和去铁匠铺借用过路,而玦则一直在忙碌与军队的联络,还要不断地发出指示。 玦穿上外套,去了街角的餐馆。 “您好,外边冷吧?我们已经恭候多时。”餐馆老板是一个奥尔克人,但神色对他是绝对的恭敬和热忱,“您的同伴已经为您点好了菜,他说十分抱歉,因为还有要忙的事,所以今夜无法与您共进晚餐,不过他之后会在约定的地方等您。” 玦被接引至贵宾席,精致菜肴轮流送上桌子,其中有很多玦没有见过的菜。 餐厅老板说:“这里面有很多菜式,我们也没有见过,是预订的那位先生将原料和做法告诉了我们,还示范了一遍,要求我们做出最好的口味,让您有最好的体验。” 玦听着,脸一边烧红,一边勾起了唇角。 荆榕永远是一个优雅从容的人,他已经带他领略过无数他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事物。 这样的从容并不在于财富,而是在于阅历和眼界,那种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视野令人无比着迷。 饭毕,门口驶来一辆马车,车夫说:“一位黑发的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嘱咐天黑之前,要将您接去约定的地点。” 玦看了车夫递来的信物,的确是荆榕本人的笔记,他于是上了马车。 他隐隐知道,荆榕对今晚有所安排,或许会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交代,他只要听他的前往就好。 天色渐渐黑了,路边的人烟开始稀少,往旧街281号的路越走越偏僻。 最后,车夫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废墟门口停下,递给他一盏风灯:“先生,目的地就在这里了,夜路黑暗,请您小心。” 玦接过风灯,没说什么。 马车在他身后慢慢远去,玦举起风灯照了照。 周围一片荒芜,显然这片区域被废弃已久,空气中的湿润提醒着来这里的人们,海已经很近了。 黑暗中的不远处,有篝火跳动。 玦举起灯,向那边走了过去。 还没到近处,他就已经看见了了荆榕——黑发黑眸的青年立在火堆边,正笑吟吟地等着他。 玦立刻扔了手里的灯,大步向他跑过去。 荆榕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怎么样,晚餐还喜欢吗?” “很喜欢。” 玦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才后退几步,把手插入衣兜:“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荆榕说:“这里是奥克维尔克二十年前的遗址。” 玦听完他的话,借着篝火的灯光,再度仔细看了起来。 他们站立的土地不远处,有一个极长的陡峭斜坡,往外蔓延不止百里,深不可测。 “那边是什么?”玦好奇问道。 荆榕说:“是海。” “海的遗迹。” “二十年前战争机器出生,它杀死了冰原上的一切,也杀死了那一片的冰雪和生机。冻土不化,冰川越来越寒冷,大海被冰川和冻土阻挡,慢慢干涸。” 就在此时,远处的天边传来巨大的滚雷声,连续不断,震耳欲聋。 如今他们知道,那并不是雷声。 是复活的冰川,正以常人不敢想象的速度解冻,从高空中跌落的声音。等到来年春天,大海就会重新涌入这片土地。 一切都充满生机,一切都将复活。 玦看着天边,湛蓝的眼底倒映着黑夜和星空。 荆榕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转回来。 在他的注视中,玦的脸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呼吸和心跳也变得急速,连声音都软了下去。 “哥哥?” “这里是奥克维尔克曾经的神授之地,人们在这里踏上了第一步,建立了与各地又好往来的口岸,而热恋的情人们,也在此接受神的祝福,结为伴侣。” 荆榕注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清定:“我要一个永远属于我的人,在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永远属于我?” “不论生死,不论我身在何处,不论你我变成何种模样,不论任何时空,你的心永远和我的心联结,生与死永远相伴。” 这是执行官的唯一要求。 完全、永恒、刻死的契约和承诺,绝对不可更改。他的愿望和他本人一样,冷而凛冽,如同铁律。 放眼无数个世界,没有人敢接下这个契约,人们总有犹疑,总有算计,总有担心和隐忧。 人们说:“世间不会有这样的人。”随后畏惧他。 而荆榕只要这样的人。 他深知自己有一颗怎样冷淡而冰封的心。 篝火升腾,劈啪作响,温暖包裹两人,冰凉的海风吹来雪山的气息,细小的雪花缓缓落在地面,随后融化。 玦没有任何犹豫。 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玦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承诺:“我永远属于你。我的心,我的生死,都交给你。” 他眼底的湛蓝一如冰原长空,一样的冷静和凛冽,对他而言,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疑云也消散了。 荆榕说:“过来。” 玦没有问他任何一个字,他朝他走了过去,顺从地被荆榕按在怀里,抵在长满青草的灰石墙壁上。 626说:“天哪,执行官之印,这太刺激了。我这就关机。” 这也不是它们单身小统能看的事。 执行官之印,打在灵魂中,从此变成执行官的私人所有物。从此之后,不论在哪个维度,不论是什么形态,这个灵魂的标记都会存在,代表着这个灵魂的永恒归属。 玦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受到剧烈的灼烧。 但是他咬着牙,任由冷汗沁出,躲在荆榕的怀里,任由自己的灵魂被烙上这个印记。 他闭着眼,仍然能看见那个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的印记——那是一枚冰蓝色的暗纹,透着无边的凛冽和纯净。 这个标记同时生成在两人的灵魂中。 玦睁开眼时,荆榕俯下身舔去他嘴角的血迹,随后笑了笑。 玦感受到,自己和眼前这个人的联系从未有一刻如此紧密,因为他们的灵魂从此共有一个烙印。 这种感觉令人战栗,感到头皮发麻的兴奋。 荆榕的指尖滑过玦的下颌,眼底也透出兴奋的隐光。这种光芒玦无比熟悉,是他闻到血腥味后的兴奋,代表着他的猎杀性质正浓。 玦甘愿成为他的猎物。 他主动褪掉衣物,引诱他,在他的怀抱里尽情沉迷,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彼此灵魂的归属。 * 第二天的列车如期出发。 荆榕站在月台上,跟玦进行了简单的吻别。 “回见。”荆榕视线清朗,带着笑意。 玦也说:“回见,哥哥。” 二人对望着彼此。 玦从未有一刻像如今一般,感到充盈的期待和幸福。因为未来如此清晰可见。 列车汽笛轰鸣,车轮滚滚向前。 这个冬天还剩一半。 十二月中旬,玦和游提尔的大部队汇合,此时游提尔所率部众已经控制了西线85%的电台和列车轨道。 玦的加入令战斗更加顺利。他们耗费一周的时间,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兵不血刃地夺取了比维多克的控制权,俘虏了驻扎在边境的全部精锐部队。 此时此刻,西线和奥尔克帝国首都仍然保持着断联状态。 尽管首都方面也隐约嗅到一些不正常的气息,但因为轨道断裂和全部裁决者的召回,他们并没有确认的手段。 等到一月初时,奥尔克敌国的电台接线人员忽而被全部更换,不用考虑情报泄露之后,玦的军队行动更加自如了,大军很快集结在揭克镇附近。 因为对两方人员的宽待,和对结束战争的渴求,他们的军队中有大量的奥尔克士兵,这无疑也为谈判增加了筹码。 而荆榕一直没有出现。 荆榕并不靠电台和他们联络,所有的行动都藏在暗处,如果不是首都的几次巨变传来,几乎没有人想到那背后会有荆榕的手笔。 他一向是个对权力无欲无求的人,但这并不意味这他并不会玩弄权术。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情况会变得更加简单——没有什么需要玩弄的,他可以靠实力直接碾过去。 “首都那边……最近多出一个秘闻。” 难得的修整时间,游提尔低声告诉玦,“我想或许和那位大人有关。” 第34章 玦正蹲在地上组装一把精神枪,怔了一下。 自从他回来后,游提尔便开始负责情报和后勤工作,他们的情报防守线做得极其严格,首都的一只蚊子往哪里飞,他们都会知道。 “莱恩斯的精神力废了,但是生病的老国王迟迟没有订立新的王储,所有的命令都还是由莱恩斯那边发出。” “他们说有一位黑发的大人时常出入莱恩斯的议政厅,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敢说。莱恩斯实际上早被架空,上层和贵族的人望都属于那个大人。” “但那个大人非常奇怪,他只发布政令,并不参与国王会议,也从不见外客。私下已经有人在准备新的加冕词了。” …… 玦听完就知道,这一定是荆榕,他禁不住笑了笑,心里泛起想念。 这想念很纯净,随着时间推移而发酵,变得醇厚如酒。 游提尔的感叹中夹杂着一丝后怕:“我从来没有想过,奥尔克人中还有这么可怕的存在,如果我一早知道,可能会放弃参加战争。” 玦笑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是玩笑话,他们的人不看未来,都是会为彼此战斗的。 “幸好他一直站在我们这一边。” 游提尔感叹道。 他们至今还没有人知道玦和荆榕的关系。他们都不是会主动说的类型。 “首领,有从首都寄来的包裹。”此刻,屋外有通信兵敲门,似乎也为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包裹感到疑惑不解。 玦听见“首都”二字,心底一跳,迅速起身过去,接过了这个包裹。 “这个包裹很奇怪,它是从首都直发给揭克镇的打铁铺老板,然后委托老板转寄的。” 通信兵说道,他们都认识自己人,“老板说,这个东西要快马加鞭送到您手里,我们日夜兼程赶来了。” 包裹十分沉重,包得十分方正,打结的方式十分特别。 玦的心忽而猛跳起来。 他拆开包装,将里面的内容拿了出来。 三个小盒子,被叠在一起,两大一小。 空气中充满了黄油和奶油的甜香。 “这是……饼干?”游提尔在旁边瞪大眼睛,凑过来猛嗅,“有人从首都寄来了饼干?” 玦将两个小盒子拆开,看见了满满当当的饼干。 一个是蓝莓味道的,加了本地的一种香草植物,格外清香。 另一盒则是杏仁可可味道的。 都是他没吃过的口味。荆榕曾经承诺,会一直做许多味道的饼干给他。 他在如约为他实现。 游提尔想起了揭克镇里那些得到了饼干的孩子,隐约知道了这包裹的主人,他不禁感叹道:“那位大人还真是喜欢做饼干啊。” “首领,还有一个盒子是干什么的?” 玦低下头,看到另一个盒子由椴木打造,格外沉重。 他第一时间没能理解这是什么,但当他掀开锁扣,打开它时,里边躺着的东西发出了无声的嗡鸣,凛冽的精神力共振充满了整个室内。 所有人都为之一凛,窗外的雪都停顿了一瞬。 游提尔低叹道:“我的天呐……” 玦的指尖拂过面前的长剑。 那是一把纯金色的长剑,剑刃锋利,表面光洁如镜,剑柄正面镶嵌着象征勇气的蓝宝石,反面则镶嵌着象征力量的红宝石。每一道花纹都经由手刻。它淬过火,开过刃,其中养着的杀戮意志,是它无往不利的剑灵。 往后余生,玦将知道,这把剑可杀世间一切有形与无形。 这是一把大世界中也要人人忌惮的武器,它的深处缩着无穷的杀戮意志,连荆榕那把失去的银色权柄,也不足以抵挡它的威力。 荆榕参照那个童话中的一切,将它打造出来,并赠与给玦。 剑匣中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古世界百科,正是荆榕从不离手的那一本书。现在它的扉页中夹入了一张薄薄的手写书页。 那上面写着他们在雪山和雷暴中讨论的故事。 上面写着:“主角有一头红发,一双湛蓝的眼睛。他被遗弃在太阳下,但平安长大。他听说世界上有一把宝剑,谁能得到它,谁就能手握幸福与和平,为大地上的人带来解放。” “他是被遗弃的孩子,一个流浪儿,但他决定去找它。” 写着:“他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剑,保护了自己的同伴。” 写着:“他和黑发的同伴踏上征程,他立誓要为这片大地带来幸福与和平,他遇到过无数孤独痛楚的灵魂,他并不把自己当成其中一个,因为他认为爱着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比这更重要。” “他看过商店里的漂亮宝剑,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要的。” …… 碎雪飘落。 玦的视线潋滟,看得无比入神和专注。 荆榕漆黑的字迹写道:“最后他得到了那把幸福与和平的宝剑。” * 二月到来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已落定。 奥尔克帝国上层有90%的人已经同意了停战条件,他们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敌人掌握在手,连战争机器都失去之后,他们已经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如果继续坚持战斗,那么一旦被民众知晓真相,接下来发生的恐怕就不止来自红岛的反叛力量,连首都的人民都会踏平他们的宫殿。 当“那位大人”秘密处死了与战争机器核心秘密相关的几位顶级权贵之后,同意停战的人员比例变成了百分之百。 “殿下,晚宴还有半小时开始,来自红岛的代表人已经到达了贵宾厅。” 一个军部的士兵过来禀告,“莱恩斯殿下想要确认,您还会不会出席。如果您能够出席,他将万分感谢。” 荆榕说:“我会出席,叫他们先开始,不必等我。” 士兵说:“好的,那么莱恩斯殿下将为您留下主位。” 荆榕说:“不用。给我留下红岛首领身边的位置就好。” 士兵此前没有听说过这位二殿下和反叛军首领的传言,一时间瞳孔地震,半天后才说:“好……好的,我这就回去禀报。” 等人走了之后,626说:“一个很有趣的事:他们将玦的位置放得很远,因为都听说他是sss级,而且还毁了莱恩斯的精神力。这场晚宴里,想必所有的奥尔克方都如坐针毡,感觉在和核武器吃饭吧。” 荆榕笑了起来:“恐怕是的。” 这几个月里,奥尔克帝国的各方都如坐针毡,充满了恐惧。 莱恩斯倒是变得非常的乖。 这位从前傲慢无匹的王储殿下,经历了精神力的粉碎后,迅速地看清了这个世界:主动勾引他的乔森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此前无条件支持他的老臣也全部倒戈,甚至有人向老国王提议,先杀了他,好给荆榕一个名正言顺的上位机会。 一场重伤,反而让莱恩斯看清了人情冷暖。 潮水退去后,什么是真实,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荆榕无意动摇太多世界线,他对莱恩斯没有什么印象,故而也没有敌意。 626说:“你看人的眼神很准。莱恩斯现在对你充满了敬重和恐惧,他此后一辈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中。” 荆榕平静地说:“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626一如既往的吐槽着:“妈的,这听起来可真地狱啊。” 626说:“那么你准备加冕么?” 荆榕说:“还没有想好。” 626说:“加冕服很好看的,而且如果你要娶玦,等你当了国王,玦的衣服也会更好看。” 荆榕抬起眉头:“是么?给我看看。” 626于是钻入桌上的图纸,为他隔空打印了一个服装图册,上面有许多套不同的加冕礼服和婚服。 荆榕很有兴趣地拿起来看了看,随后抽走一个文件袋,把它们都装了进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间八点。 庄严隆重的和谈晚宴正式开始。 玦在莱恩斯的近卫的指引下,来到了正座上。 其他人员纷纷到齐,正襟危坐,席间充满了肃穆。守在正厅的报纸记者也屏息凝神,准备纪录历史性的瞬间。 莱恩斯举起酒杯,低声说:“按照各位的建议,我们将在今晚签署停战协议,并承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出台《反公民伤害法》,恢复流火之岛,即红岛的名誉,并进行战争赔款。” “这是最后版本的文件,请各位传阅。”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轮番响起。 只有玦没有动。 他此前已经将这些文件烂熟于心,游提尔正在他身边查验和比对。 他的视线扫过席间,最后确认了。 荆榕没有来。 而他身侧最近的一个座位,是空的。 但没有等他多想,他身后就传来了阔别已久的脚步声。 荆榕看着表,对迎来的王家近卫说道:“没关系,不要打断他们,我来迟了一分钟。” 第35章 他悄无声息拉开玦身边的座椅,坐了下去。 远处尽头的莱恩斯看见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准备起身行李,荆榕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终止,随后就将视线放在了玦那里。 玦也正盯着他。 阔别三月,两人都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玦的气色好了许多,原本瘦削的轮廓终于莹润了一些。他穿了一身规整的作战正装,一双湛蓝的眼睛冷静又理性,无比美丽。 “哥哥,你今天很帅。”玦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荆榕没忍住笑了。 玦仍然凝视着他,好像在凝视一件珍宝。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荆榕穿着王储服装,裁剪华美的制式格外贴合眼前这个人,高贵无双。 “对了,我带来了这个,你来挑一挑。” 荆榕将带来的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纸张递给玦。 里面赫然就是626刚刚急速打印出来的奥尔克帝国各阶层的婚服样式。 里面没有文字标注和先后顺序,荆榕说:“挑个喜欢的。哪一样都可以。” 和以前一样,玦没有问他这是什么,而是直接顺从他的话,开始仔细挑选。 很快,他坚定地指了一套:“这个。” 荆榕看了一眼,随后将手掌光明正大的覆上玦的指尖。 “好,那我们就要这个。” * 停战协议签署的当晚,奥尔克帝国首都爆出几个惊天大八卦。 第一件事是,老国王病得很重了,他决定不再等自己寿命结束的那一天,而是在三月初,就将王位传给王储。 第二件事是,莱恩斯自愿放弃王储之位。接下来将加冕的,则是一位曾遭流放多年的王子。 第三件是,即将成为新王的王储殿下,似乎和流火之岛的首领,有着什么欲说还休的关系。 然而,还没等第三件八卦广为流传,很快,王宫就直接宣布了这个消息。 “新的王储殿下即将与流火之岛的首领达成婚约,二人将于加冕礼后完婚。” “次年,陛下将退位,跟随首领前往流火之岛,莱恩斯殿下将接任奥尔克首都的执政事务。” 626正在电台中收听每日新闻。 虽然已经吐槽过很多次,但它还是有点忍不住:“你居然真的因为国王和王后的婚服好看,而接受了加冕?” 荆榕说:“对。” 626:“……他妈的。你还是这么有病。” 荆榕唇边勾起一个浅笑:“多谢。” 到此,世界线已经彻底改变。 世界之子乔森彻底失去了姓名,而玦的名字彻底留在了史书中,十年之后,人们都知道了他为发现真相而做出的努力。 二十年之后,流火之岛重新开放边境,定奥克维尔克为首都。 流火之岛从此彻底离开奥尔克帝国的管控,但因为国王和奥尔克陛下的联姻存在,两边的人民保持着友好的往来。 二十年时间,足以让战火摧毁一切,也足以让被摧毁的土地重新复苏。 与此同时,两边的新国王都在民间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尤其是奥尔克帝国那位神秘低调的陛下,凡是见过他的人,无不觉得他并非来自人间。 《和平报纸》曾在二十年前,记录下和谈晚宴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位陛下迄今为止唯一的留影:他坐在桌边,和玦坐在一起,二人相视笑着,神情幸福。 很久以后,经历了第一个与爱人一起的世界之后,偶然的一天,荆榕翻开了童话书的最后一页。 荆榕的字迹写着:“最后他得到了那把幸福与和平的宝剑。” 而玦在下面添下一行字,多年时光,未曾磨损坚定的字迹。 “最后他认为,他们彼此才是全部的幸福与和平。” --本世界完--- 第29章 无尽深渊恶龙 荆榕捡起荒野上的铁剑。 面前浮现出一个字幕:【铁剑,攻击力20,被遗弃在荒野的无名之剑,很钝,或许砍几下就会坏掉。】 系统626:“我靠,这是什么?” 荆榕打量着面前的环境。 长风漆黑的旷野里,分布着点点的浅水潭,面前是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的、浅草遍生的群山,在山峦之间,坐落着风车与城镇。 荆榕用斗篷的边角擦拭掉铁剑上的锈迹,等待626的查询结果。 半分钟后,626说:“这个世界是一款名为《剑与深渊》的大型多人在线冒险游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玩家都将扮演不同的角色,组队挑战世界boss,并获得声望值与绝品装备。” “在这个世界中,满级为一百级。你所在的地图名为:风车小镇,这是一个满级村落。” 荆榕接收了626导过来的世界观,点点头,点开自己的资料卡看了看。 他在这个世界保留了他原本的人物形象:黑发,黑眸。 种族是人族。非常普通甚至于少见的设定。 离开上个世界的时候,荆榕本以为会在大世界中见到自己的爱人,但出乎他和626意料的是,玦的灵魂并不在大世界的灵魂名单中。 这意味着属于玦的灵魂,来路和去处都更加神秘和不详,他甚至可能是曾被确认死亡的灵魂。 这样的灵魂会去往何处,连大世界的人都不会知晓。 但荆榕有的是时间,他曾经在灵魂中亲手打下烙印,只要烙印存在,他们就会重逢。 “属于你的世界线已经单独生成,你是一名多年前旅行到此并隐居的勇者,在风车小镇拥有一个草药小店。” “隐居?”荆榕敏锐地捕捉了一些关键词。 626说:“这像你的性格,不过这一次不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你被你原本的队伍抛弃了。” “你曾经属于世界第一的勇者小队,但他们在多年前将你抛弃在了沼泽里。” 荆榕有点疑惑:“为什么?” 在执行官大人的眼中,这是一个需要真诚疑惑的问题。在大世界中,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和荆榕合作的正确性,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626说:“嗯……我来翻一翻,具体原因不是很明确,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因为你是孱弱的人族。在队伍的征伐过程中,人族疗伤缓慢、容易受伤、行动缓慢……” 实际上,这个游戏中的人族设定可能要更露骨一点。 人族,白皙美丽,皮肤柔软,容易受伤,且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 这通常是作为奴隶而存在的设定,而非勇者。 荆榕大略了解了一下后,说:“知道了。” 626说:“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器修改的?我可以提供这项服务哦。” 荆榕说:“暂时没有要修改的。” 他对这个世界观和身份都很满意。 626:“……看不出来啊,哥们。”它默默为荆榕的喜好竖了一个大拇指。 寂静的夜里传来星星点点的悦耳虫鸣,荆榕又在荒野里发现了一些废弃的装备和低级材料,他将它们全部收集了起来,接着下山,走入风车小镇。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小镇上仍然十分热闹,街道上到处是购买装备、走来走去的年轻勇者。 荆榕的药物小店开在临街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共两层,一楼是陈旧但干净的商铺,二楼则是一间小阁楼,用于制作药物和休息。 荆榕打开门,打开壁灯。 暖黄的灯光充满了整个小屋。 很快有路过的勇者过来敲了敲门:“您好,老板,请问还在营业吗?” 荆榕随手将装备放下,没怎么在意,说了一声:“门口有价格表。” “好的。” 那位勇者很快凑了过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开始挑选商品,而是神情微妙地盯着荆榕。 反而是他身后的队伍成员在认真打量商品价目表。 “怎么只有初级草药和高级草药?这已经是满级小镇了,居然还有人卖这种药材?” 这是一支金光闪闪的勇者小队。 队伍里的奶妈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他手里握着一把冰霜一般耀眼的的法杖,那是世界顶级奶妈权杖:生之息。 荆榕的视线依次在每个人脸上落了一遍,随口说:“不买就收摊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安稳,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平静,无形中带着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气质。 领队的勇者却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详起他的人物资料。 【荆榕,人类的勇者,lv100】 武器:破损的铁剑,攻击力20. 装备:普通猎装,防御力1。 血量:10 力量:未知】 10的血量,一根铁勺就能把眼前这个人敲晕了。 勇士:“…………” 良久之后,勇士沉下声音说:“这么久了,你还是只有这点数值吗?荆榕。” 荆榕“哦?”了一下,抬起眼皮。 626闻到了大瓜的气息:“哦?来了来了,这个世界的剧情居然这么快就找上了你吗?” 第36章 626说:“莱恩哈特,世界第一的勇者,他在当初把你踢出队伍的投票中投了赞成票。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荆榕打量了一下面前这支队伍的组成。 神族,力量型的勇士,攻击力和破甲线都已经堆叠到了恐怖的程度。 牧师,奶量惊人。吟唱者辅助,再加上一个体格庞大的盾位,一个法师。 很标准的黄金小队的组成。 荆榕半小时前才看过世界资料,知道原本这支队伍是有两个勇士位置的,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能让一个孱弱的人族呆在队伍里这么长时间的理由很简单。 那就是这支队伍一开始就是荆榕组建的。 他闲时爱做一些互助型的普通任务,其中包括帮助初出茅庐的年轻勇者,有一些厉害的年轻人选择留下来,荆榕顺便就建立了一个队伍。 只不过,最后被踢出去的也是他。 626说:“惨啊,执行官大人。” 荆榕本身对做大任务没有多少兴趣,这个队伍退得他毫无印象:“他们踢了我?” 626说:“当时没有说得这么明显,只是在过一个沼泽副本时,把你丢下了。后面慢慢和你断联了。” 荆榕说:“原来是这样。” 再度相遇,显然对方并没有觉得抱歉,或者是反而因为这意外的相逢,而显得有些心虚的强横。 勇者的视线仍然在他身上上下的扫,“你都一百级了,早点做一些正事吧,至少把防御和力量点上去。像你这样的人,在满级小镇附近实在太危险了,最普通的旷野小怪都能把你杀了。” 荆榕抬起眼,唇角没什么意味地勾了勾:“好的。” “算了,你看他那个样子,简直是侮辱勇者的名号。”一边的牧师扯住勇者,低声说道,“整个大陆勇敢的人都在为讨伐怪物而征战……他这样的人却龟缩在城镇里,实在令人不齿。不必跟他多说了!” 荆榕微抬起眼,视线往牧师身上落了落,并未出声。 牧师索图,精灵族,治疗型职业。 索图并不认识荆榕,但他此前听说过队伍里曾有一个拖后腿的勇士,他一直想看看是什么人竟然可以拖住世界第一的脚步。 但那双乌黑的眸看过来时,反而令他心底一跳。 这个颜色的眼睛并不多见,索图的美貌值是二十万,世界里的声望榜首,被评价为“所有勇者的梦中情奶”,自认为没有人能在魅力上超越他。 但眼前这个黑发青年……确实太过漂亮了。 独属于人族的美丽此刻纤毫毕现。 黑发黑眸,皮肤白皙,体格纤弱,仿佛冬日的冰雪一般,自有一种冷淡而特殊的气质,莫名的禁欲,又莫名的……让人想靠近。 “你看我……做什么。”索图心怦怦直跳,他提高了声音,仿佛在掩饰什么一般,“我要告诉你,我已经有了绑定的勇者,他就是世界第一的勇者莱恩哈特!” 荆榕微微歪头,收回视线。 他的脸盲导致了他需要对每一张面孔进行详细的辨认和比对,对比记忆中的心动。 但时至如今二十多年,风车小镇是所有人满级的必经之地,他仍然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令他觉得漂亮的人。 眼前的这个人拿着最顶级的武器,但是一对普通的小情侣的其中一个。 荆榕客气问道:“那么买药吗?不买我关门了。” 索图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很突兀和生硬,他腾地红了脸,看也不看就把金币堆在了柜台上,顺手拿走了所有的初级药草。 这样的事情对于荆榕来说简直见过太多了,用626的话来说,他“连一根脑电波都不会浪费在他们身上”。 荆榕收了钱,目送外边的人离开后,关闭了店门,回到躺椅上。 他指尖把玩着几枚金光闪闪的宝石,对着光检查成分。 这个世界的人长得一般,但物品都非常漂亮。宝石特殊的折射率和密度结构,虽然不是没有见过,但也是值得收藏的珍品。 他将宝石放入仓库的其中一个柜子,随后锁上。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 荆榕将钥匙收进背包,问626道:“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请客。” 626十分高兴:“好,我也想喝一杯,好兄弟,祝愿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轻松而惬意。” 它可没忘了它是来休假的。 荆榕说:“没问题。” 风车小镇有着唯一一个昼夜不打烊的酒馆。 通往各地和各个副本旅途的旅行者,都喜欢去酒馆里喝一杯,领取每天的任务,或者探听消息。 荆榕走入酒馆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有酒馆老板见了他,主动将手里的活交给了伙计干,凑过来说:“先生,好久不见,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两杯冰酿青麦烈酒。” 荆榕礼貌地将银币放在吧台上,对老板露出一个微笑。 老板并没有对他要了两杯酒的行为感到奇怪,他迅速进行着调配,同时说道:“您有些日子没来了,镇上不少人以为您采药时出事了。这难免,毕竟您是镇上唯一一个武力值为0的勇士……放心,我是不会嘲笑您的。” 荆榕说:“不会。多谢您的担心。” “我们的生活中需要的,正是您这样的人。”酒馆老板看着另一边的吵嚷,摇着头说,“那些人只知道杀戮,变强,而遗忘了生命的美好……来,这是您的冰酿青麦烈酒。请您放松地享用。” 荆榕接过酒,啜饮一口,火烧一般的刺激冲入喉咙,同时带来强烈的青麦香气。 626也猛喝一口:“爽啊,兄弟。” 他们坐在酒馆的室外,远离喧嚣。 荆榕摇着酒杯,看见刚刚找他买药的那支队伍走进了酒馆,众人前呼后拥着他们,一片花团锦簇。 “让我们为全世界最强大的勇者小队献上欢呼!今夜所有的鲜花为你们盛开!姑娘们的歌舞属于勇者,小伙子们的钦慕也属于勇者!” “十天前,他们刚刚完成了对世界boss·旷野泥巨人的征伐,打破了这片大陆千年来的纪录!” “看啊,他们的武器,都是世界上最好的,生之息,勇之证……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美绝伦的武器!” 众人的欢呼声如同排山倒海一般,震耳欲聋。有人放飞了代表庆祝的鸽子,鸽子们撞到了香槟塔,乐队的鼓手欢笑、跳跃着吹奏起盛大庆典的音乐。 勇者莱恩哈特十分兴奋,他喝了一点酒,如同身在云端,他的视线落在了酒馆告示牌的顶端上。 十个从未解决过的boss,他们已经完成了九个boss的首杀。 接下来等待的他们的,是更加盛大、艰辛却充满诱惑的旅途。 莱恩哈特轻盈地跨过桌椅,强壮有力的手臂高高举起,让众人看见,他已经揭下了那个几千年来无人敢接的任务。 在众人喜悦的视线中,莱恩哈特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将要讨伐世界的巨龙!我将成为世界第一的勇者!” 此话一出,整个酒馆陡然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了更加剧烈的欢呼! 世界频道中,也跳出一个通知。 【莱恩哈特勇者小队已承接讨伐任务:世界的巨龙,任务难度:唯一七星级。】 世界频道的发言纷纷涌入。 “我的天哪,终于有勇者小队决定讨伐世界的巨龙了!那可是三千年来无人完成的任务!谁完成了这个任务,谁就是真正的世界第一勇士!” “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他们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勇者小队!” “还在等什么?我们也要追随他们的脚步,让我们招兵买马,组织一个千人大团,前往风车小镇!” 这条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滚过大地,所有人嘴里都开始讨论这件事。 “那是一个比任何事物都要可怕的存在……它居住在不可直视的深渊里,主宰着整个地狱,它的呼吸会使大地震颤,草木衰竭……没有人类见过它的真面目,因为见过的人,都消失在了深渊之后……” “它的脾气神秘莫测,但所有的预言者都会告诉您:不要妄想用最锋利的剑征伐它,因为它将数百倍还之于你……” 荆榕杯中的青麦酒见了底,一个穿着紫色斗篷的老太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问道:“先生,需要占卜么?” 荆榕摇摇头,那位老太太便去其他人那里询问,并售卖提升运气的药水。 626早已醉在酒杯里不知所踪。 荆榕看着热闹的人群,穿过吧台,前往公告板。 公告板中的讨伐巨龙的任务,参与人数正在急剧增加,眨眼间已经增加到了一万。 而且这个数字还会无限制地增多,这或许会是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世界boss的首杀。 告示牌边,勇者小队的吟唱者芬正在登记分发纪念品,他看到荆榕后,先是看了一眼荆榕的装备,随后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这位先生,对不起,虽然我们将人员等级设定在一百级,但您的装备攻击力需要达到一万,才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 第37章 他的话引来了周围人的围观。 在这个满级小镇里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是世界排行前列的高手。 荆榕这个浑身装备攻击力加起来不超过一百的人,就像是一只小白兔落入了狼群。 好在风车镇是一个中立小镇,他们不被允许在这个镇子里动手。 但荆榕这样的人出现在告示牌附近,已经足以让其他人指指点点。 “那就是武力值为0的人类勇士?我的天,也太废物了吧。” “听说他就是被莱恩哈特小队踢出去的那个废物……”还有人小声密语,“要是我,我也不会允许这种垃圾存在我的队伍里的……” “人族为什么要当勇士?趁早找个人嫁了吧。” “嗨,兄弟,出门小心点。”一个满身横肉的巨人满身酒气地过来拍荆榕的肩,他怪笑道,“虽然有人对杀无装备的人并没有兴趣,但是,你得知道,有人就是喜欢杀人,尤其是杀弱不禁风的人族……” 巨人的手掌带着风落下来,那是可以把一头大象拍碎的力量。 在众人的惊呼中,巨人拍了个空,向前踉跄了一下。 他迷惑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荆榕神情淡静,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现在了公示板的角落。 他就那样在众人眼前消失了一瞬。 荆榕伸出手,没有为外界的挑衅掀起半分波澜:“抱歉,我不是加入这个任务的。” 他将一张征婚单子贴在了告示牌上,“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满墙的兴奋热血中,他的粉色征婚小单子格外突出。 众人一片寂静:“…………” 世界频道中,刷出一条属于荆榕的征婚信息。 信息内容非常诚恳:“寻找老婆。有意者请联系风车镇151号荆榕先生。” 在夜晚征婚的人非常多,荆榕的这条征婚信息毫无特色,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潮水般的消息中。 荆榕贴完告示,在众人或好奇鄙夷、或迷惑不解、或古怪的眼神中,回到桌边,将系统626从酒中捞出来,揣进兜里。 卖占卜的预言师又从对面的角落,慢慢地绕了回来:“先生,要卜一卦吗?只要五个铜币哦。” 荆榕本来已经抽身打算离去,但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到了座位边,递给老太太五个铜币。 “十分欢迎您光顾预言者的小摊,请问您要占卜什么问题呢?”老太太问。 荆榕说:“我正在寻找我的恋人,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神情宁静,话语也很平静,在这个喧闹纷扰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太太露出了然的表情:“寻找爱情么?在这个充满力量与争斗的世界里,您的追求与他人截然相反……让我的牌为您看一看……” 占卜牌在桌上一字排开,牌面泛着陈旧的光泽。 “天哪……” 老太太戴上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随后发出惊讶的低语,“我的牌正在说,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您的力量强大得可怕……牌面的信息显示,您的爱情在正西的方向,只要您踏上向西的旅途,你就将收获您命运中的爱情。” 荆榕说:“多谢。” 他戴上帽子,离开了酒馆。 深夜三点,街市上的人群终于稀稀拉拉了起来,家里的阁楼也恢复了难得的清静。 荆榕洗漱过后,躺在了阁楼的小床上,随手拿起一张羊皮卷,看了起来。 大世界的执行官,知晓世界规律如何运行,世界环环相扣,许多事情需要依靠时间来启动。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只有和平常一样。 * 莱恩哈特的队伍接下讨伐任务之后,风车镇很快人满为患,街市上几乎挤爆。 荆榕将药品价格提高了两百倍,仍然在清晨就被抢购一空。 626说:“兄弟,你真是个好奸商,我们发大财了。” 荆榕说:“偶尔我也顺应时运。” 他将得到的宝石和金币分了一半给626,随后得到了626喜悦的赞叹。 外面充满了打扮得各式各样的勇者和牧师,都为那个史无前例的讨伐任务而来。 荆榕披上猎装,带上铁剑,回头将铺子落上锁。 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还有待提升,现在商店药物售罄,他正好可以借着采集草药的机会,出去看一看。 荆榕背着背包,踏入城镇,门口站着不少等待组队的低等级勇者,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嗨!哥们,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啊,我们准备前往讨伐世界的巨龙!” 荆榕还真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打开手里的羊皮纸卷地图,声音清淡有礼:“我要往西边走,请问你们也是往西边走吗?” 招呼组队的那几个人纷纷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巨龙的深渊在东方的地狱熔岩中,那是一片还没有建立起传送点的古老土地。” “那么我们的方向不同。” 荆榕收起地图,友好地跟他们点了点头,独自一人朝着人流的反方向走去。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第一批前往讨伐的勇者队伍已经到达了地狱熔岩之境。 他们并不是莱恩哈特的队伍。 世界第一勇者的队伍,通常对这样的任务充满谨慎,绝不会先让自己人探路试水。 他们要先进行修整,至少将巨龙的攻击方式和生活习性握在手中,再加以制定战斗方案。 这些第一批的勇者们大多是散兵集结,调度并不集中,但胜在人多。 世界频道:【第一批队伍已进入世界的巨龙的领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关注着接下来的发展。 平日里永远消息不停的世界频道,此刻默契地陷入了寂静。每一分一秒都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旷野中,荆榕摘下一朵低级药用花朵,听见626在为他兴致勃勃地播报。 “全灭了!我黑进了他们的队伍语音,他们一瞬间就消失了!” 荆榕将花朵放入口袋,随后就看到世界频道刷新了。 【第一批队伍已全灭。】 【死亡原因:龙息。】 【龙息:世界的巨龙的睡觉时的呼吸,可怕的地狱熔岩的炎火之息,没有灵魂可以接受这样的炙烤,或许需要想一些办法来提前应对。】 世界频道里的人纷纷开始骂娘。 “走了半个小时的路,被巨龙睡觉的呼吸烧死了,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伤害?龙息是真实伤害吗?为什么会几千人全部瞬间团灭?这到底是什么攻击类型?” “不,可能人家只是,单纯的在睡觉……” 626说:“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好兄弟,我们要不要也去试试!” 荆榕将频道调整为“附近”,随手将一只爬过来的蜥蜴怪徒手捏死。 他简单利落的拒绝了这个提议:“我对打boss没有兴趣。” 荆榕一向对boss都没有兴趣,在这样的世界里,他通常只接一些村落里的声望任务。 帮村民抓鸡,或者为某个孩子的父亲治伤。 这个世界的生物长得都非常一般,他对于打一些长得难看的世界boss毫无兴趣。 尤其上一个被首杀的boss,听说是一个泥潭怪物。 就在这时,刚刚死去的队伍重新集结,再次向出发。 上千人的脚步声为大地带来了微微的震动,这震动顺着炙热的土壤深入岩层,传达到深渊之下。 无尽的黑色深渊的最底层,属于睡眠的呼吸出现了变化。 柔软的枕头从巨龙的爪上滑落。 那是极其美丽的一双龙爪,红与黑的金属色,鳞片如同火烧过的黑曜石一般散发着光彩。 他本来安稳地睡在金币堆上,握着那个柔软的小枕头,但因为地面上的震动,枕头掉了下来。 自黑暗中被吵醒。 黑里亮起两盏纯金色的灯。高贵而冷漠。 巨龙睁开了他的眼睛。 第30章 无尽深渊恶龙 天空中浮现出一行无声的黄字。 【世界的巨龙睁开了他的眼睛】 【世界的巨龙睁开了他的眼睛】 这一行字高悬在黎明和大陆的天空中,每个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它隐去后又会重新清晰,带给这片大地新的震慑。 凌晨四点时分,大陆上传来犹如神祇的低语。 “巨龙的任务已经被接下,《剑与深渊:巨龙之凝》,于今日凌晨四点正式上线,所有的前置任务与传送点已解锁,请各位勇士做好准备。” 荆榕将两手枕在脑后,躺在西边最高的山峰上。 太阳即将升起,周围的一切是一种纯净干净的灰蓝色。 随着秒针指向整点,大地随着太阳的转动逐渐变亮,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大地的颜色由浅黄变成青绿,地面上长出新生的、从未见过的矿物与宝石。 第38章 “亲爱的勇者们:你们要知道的事情是,从此刻开始,天气系统将变得更加混乱与复杂。请安静地观察世界深处的改变,在不同的变动中,找到前行的勇气与理想……” 随着这条大陆系统公告,远方传来震天撼地的雷动。 荆榕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遥远的东方阴云密布,雷声阵阵,空气中布满了凝结的水汽和超量的电荷。 第一道巨雷劈下时,整个大地都沦为焦土,所有的人一瞬间全被送回最近的复活点。 626仍然混在千人大团的频道里,它充满同情地说:“太惨了。这次连莱恩哈特小队也一起被灭了,他们甚至只在营地讨论计划。这次雷暴是无差别攻击。” 所有在深渊熔岩地区的人,都带上了【雷击】【防御力-200%】的负面buff。 这一下关于boss首杀的开荒工作变得尤其艰难。公测开放的第一天之内,不少人已经死了上百次,心态接近崩溃。 而荆榕在离东方很远的地方,这边的空气依然宁静如新。 版本更新之后,山上长出了一些很像金钱和宝石的新型药草和果实。 荆榕很喜欢它们,他在山上收集了几天,将它们全部放入道具箱。 626还有一个疑问:“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那个老太婆的占卜真的会靠谱吗?” 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属于旷野中的一处野地,只会有一些低级怪物刷新,一般人也不会过来。 这已经是这片大地最西的地带,荆榕在这里转了三四天了,不要说老婆,连一只人形怪物也没有。 荆榕的心态却显得格外稳定,他说:“所有的游戏中,都不要忽略预言者的提示。这些提示通常才是版本的答案。” 626说:“真的吗?” 这还是它来的第一个游戏世界,之前它是豪门狗血部门的,没有相关经验。 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你不会很喜欢打游戏吧,伟大的执行官大人?” 荆榕否认:“一般。” 他只是把大世界中看得上眼的一万八千部游戏全部打到了满级而已。 626说:“我打赌那个女巫只是一个普通的 npc,这座山看起来鸟不拉屎,什么都没有。你的老婆总不可能是树精吧?” 荆榕嘴角勾了勾:“赌什么?” 自然休憩的执行官,眼底带上了寻常人少见的少年气。 626说:“赌你昨晚合成的那颗附魔石。”它觊觎好久了。 荆榕说:“好。” 荆榕生起一堆篝火,将新的药材扔进火堆里熬煮。 就在这时,树林中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一个三人勇者小队出现在荆榕面前。 荆榕瞥了一眼,他们的等级都是满级,不过他们的装备都很朴素,也可能是将厉害的装备隐藏了起来。 “哦,这里居然已经有人来了?” 领队的勇者是一名天使,头顶冒着一个洁白的光圈。 天使对他伸出手:“您好,我们是从风车镇赶来的勇者小队,我叫露希尔,请问您也是听了女巫的占卜,来到这里的吗?” 荆榕:“。” 荆榕:“是的。但我是来这里找我的恋人的。她说让我来极西之地。” 露希尔说:“真的吗?我们是前来寻找巨龙的有关线索的,我们问她有没有一些有关巨龙的通关方法……她说,[只要您踏上向西的旅途,您就能收获别的勇者意想不到的线索。]” 626的笑声在此刻到达了最大:“好兄弟,看来那个女巫让所有人都来极西之地,她只是一个反复说同样的话的npc。” 愿赌服输,荆榕从装备里划走一块附魔石给626。 火光里,天使小队走过来和他一起坐下,每个人眼里也是肉眼可见的泄气:“可能这只是个没有什么价值的线索……这座山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这次的世界boss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对不对,兄弟?” 天使打开了荆榕的人物面板,看完后叹气声更大了:“看来你和我们一样。天使族已经很不讨好了,不要说你是人族的了。” 荆榕对这个世界的历代版本完全不熟悉,但他自如地加入了对话中:“天使的版本已经过去很久了,对吗?” 天使叹气声更大了:“我们在中世纪的版本里如鱼得水……那时候人人都需要我们,每个队伍里都要有一个天使给他们进行祝福,还有赶走恶魔……但很快,那个版本过去了,世界不再需要我们了。” 其余二人纷纷点头,头顶的光圈都黯淡了:“我们也不愿意转职……因为天使是这个世界里最好看的种族之一了。” 篝火劈啪作响,荆榕仔细打量了他们,少见地表示了投缘:“确实是这样。” 天使有一对大翅膀和光圈,这两样都让荆榕觉得不错。 荆榕问道:“天使中最好看的人是谁?” 露希尔愣了一下,随后打开族内排行榜,将排名最高的天使的资料给他看:“是我们的大天使沙利叶。” 荆榕努力辨认了一下那个华美的人物框。 没等他人反应,荆榕发送了一个交友请求过去。 三人小队:“??啊??” 626:“啊?兄弟你是不是太猛了??” 荆榕却没有更多的反应,他等了半分钟,对面显然在线上,直接拒绝了他。 “什么低等级的人族,居然妄想进入我的社交圈?把你的装备分数和力量值提一提再说吧,笑死。” 荆榕说:“看来不是。” 626:“…………” 荆榕本来也只想碰碰运气,如果对方通过了请求,那么至少说明有一些可能性。他的恋人将是这个世界中最美丽的存在,但目前看来,也不是天使。 这种简单干脆的排除法令626瞠目结舌。 “兄弟,你试探和尝试的动作,是不是都有点太果断了……” 荆榕平静地说:“还好吧。” 626无语了。 他确实有这个底气。 荆榕要的一向是最美丽、最坚定奔赴他的那个人,只要有人不符合这个逻辑,那么都可以排除在外。 “兄弟,对不起,我们天使并不是都这么傲慢。” 天使露希尔向他真诚地道歉,“这个世界太看装备分数和力量值了,否则寸步难行……和你对话很愉快,不过我们得走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去刷装备了。” “好的。”荆榕说,“祝你们好运,你们要一点新的金币果实做的药吗?我可以送你们一些。” 露希尔苦笑地说:“不要了,但仍然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已经试过这种新材料了,金币果实只加厨艺点数……” “还可能随机加制造和音乐天赋……都是一些没什么用的技能点数。” 另一位同伴苦涩地笑了笑,跟荆榕表达了谢意,随后迈着苦涩的步伐准备离去。 荆榕说:“如果你们想找秘籍,去八点钟方向的小山丘看一看,那里有一个水潭,午夜十二点会有一条发光的鱼出现。” “什么?!!” 其他人几人纷纷震惊地抬头。 荆榕话中的内容无疑是格外明确的线索,但什么人会将这么重要的线索分享给陌生人? 荆榕说:“我之前确实也没想起来。我是来找我的恋人的,没有进行更多的尝试,如果对你们有帮助会再好不过。祝你们好运。” 天使小队彼此对视了一眼,立刻向他说的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荆榕眼前跳出一个系统提示。 【慷慨助人,您的世界声望+30,当前世界排名80。】 令许多人想不到的是,荆榕的世界声望极其的高。 这些声望都来自被他帮助过的玩家和npc,积沙成塔,聚少成多。世界声望的前一百名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队友,也没有阵营。 午夜过去,荆榕见到天使小队去而复返。 只不过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兴奋和快乐的神情。 天使露希尔将那条银色的鱼兴奋地递给荆榕看:“先生,我们按照您说的,真的找到了这条线索!” 他的声音兴奋到发抖:“鱼的肚子里藏着一个烟花的匣子,我们决定将这条线索分享给您,这是您应得的!” 荆榕看到了物品信息。 【藏于鱼腹的烟花匣·极珍稀:某个大世界的任务物品。从未有人见过这么离奇的烟花藏匿方式,也从未有人见过这种新品烟花,您可以在大地的任意空旷处打开它,相信我,它将令那个人人都恐惧的存在高兴。】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荆榕说:“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安抚boss情绪的任务道具,应该不止这一个。” 天使小队听得目瞪口呆:“真、真的吗?” 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世界boss的征伐,面对这个无比珍贵的任务道具,一时间觉得格外棘手:“我们队伍的水平不足以使用它,但如果我们告诉外边的人,我们有它……我们会遭到追杀的!” 第39章 这座山到最近的中立地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们拥有这个物品,他们只会遭到更多人的追杀和掠夺。 荆榕说:“他们是勇者,勇者也会夺人所爱吗?” 露希尔面色凄怆:“他们只想要更快地拿到首杀……虽然我们不知道如何处理,但真的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我这里有一些珍贵的天使翅膀道具,请您不嫌弃地收下。” 荆榕没有拒绝:“好的。” 另一人满面愁容地说道:“那,那这个道具怎么办?我不想再被追杀了……我也不想面对大世界boss,队长,你知道的,我的梦想只是环游世界……” 荆榕说:“如果你们感到担心,就在这里用了它。” 三人都愣住了。 荆榕坐在火堆边,火光见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安然又俊美,带着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这可是大世界的关键道具……” 荆榕说:“命运有许多条轨迹,事情会按原本的轨道发生。我听完你们的故事,觉得既然担心,不如在这里放了它,看一看新型烟花是什么样子,这也会是它存在的意义。” “当然,这是一条普通的建议。” 执行官并不常给人建议。 荆榕通常只等价交换。他没有热心到护送这个天使小队前往最近的一个中立区,他只提出了最省心省力的办法。 三位天使看着他,眼底冒出闪烁的光彩:“您说的……您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我们决定按照您的建议做!” 这个世界中总有一些人天生不爱争斗,比起证明自己的勇气,他们更愿意交友、旅行和吃世界各地的美食,尽管这样遭人唾弃,但他们仍然无法放弃心中的热爱。 几分钟后,几个人屏住呼吸,围在烟花匣旁边。 “谁点?”露希尔问。 没人应声。 “那我、我点了。”露希尔拿出了作为队长的勇气,他在荆榕的火堆里借了个火,点燃了匣子的引线。 引线冒出白烟,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露希尔捧着匣子,想要赶紧将它放在地上,但不慎被路边的一颗石头绊倒在地。 惊呼声立刻充满了林子。 “匣子!匣子要掉下去了!” “卧槽!匣子,匣子要滚出山崖了!谁能去——” 几位天使展开双翼,想要前去拿回那滚落的极品道具,但翅膀产生的风将其扇得更远了。 就在匣子滚落到悬崖边缘时,一只手捞起了它。 荆榕刚刚拿到手中,引线就已经燃烧到了末尾。 “闭上眼睛。” 荆榕说了一声,随后闭上了眼。 其他人没来得及,被烟花的眩光闪瞎了眼睛,纷纷挂上了短暂的致盲负面效果。 626说:“好阴险的道具!有点感觉到巨龙有多不好对付了,用来安抚巨龙的道具,居然还附带致盲效果。” 荆榕说:“也可能因为致盲了,所以巨龙高兴。” 626:“……兄弟,你这个思路,真的是正常人的思路吗?” 太地狱了。 眼前这个人一定不能去当世界boss,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世界一定像炼狱一样吧。 五秒过后,眼前的光华暗去,炸开的烟花穿入云层,犹如照明弹一样升空,升到极高的地方,紧接着,整个夜空都为它闪烁起来。 那是这片游戏大陆有史以来最漂亮、最大、最高的烟花。 是……一个巨大的发光彩虹泡泡。 它闪烁在夜空之上,流淌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明亮肥皂泡。在这片充满勇士鲜血和史诗的大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不如说严重拉低了档次。 “这他妈……是什么……” 众人都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世界上空冒出一行黄字。 【世界的巨龙的关键道具已被打开,打开坐标[3324.6527.1178]]】 【打开者id:荆榕,人族。】 荆榕眼前也冒出一个排行显示:【您的世界声望提升八千点,当前世界声望排名:40,前进十位。】 世界频道此刻炸开了花。 “什么?这次的世界boss还有关键道具吗?到底是什么,有人看见了吗?” “不知道啊,但看坐标,这次的道具居然在那么远的地方?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效果吗?” “荆榕,那是谁?” “救命,这是个刚满级的勇者吧,他的全身装备怎么只有一把铁剑?这是什么运气!” “嫉妒死了!这小子真是叫幸运之神碰上了,白捡八千声望!” “道具只有一个吗?这小子手里会不会还有更多?兄弟们,我们去找他!” 荆榕没有打开世界频道,626说:“这次的声望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的声望啊。” 荆榕赞同道:“是啊。” 公开坐标和id,这相当于整个大陆的追杀令。尤其他还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族。 短短一分钟内,就已经有一万四千人将荆榕加入了暗杀标记名单。 荆榕捡起背包,对还在石化状态的三人组说道:“走吧,尽快离开这里,这里马上要变得腥风血雨了。” 露希尔结结巴巴地说:“您、您可以跟我们组队,我们虽然不能打,但我们可以带您飞走,我们还可以给您加祝福光环……” 荆榕笑了一下,说:“不用。祝你们环游世界开心,这个烟花也很不错,是吗?” 露希尔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人类,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感动。 “兄弟,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勇者……我们一定会好好旅行的!多谢你!是你启迪了我们旅途的意义!” 夜风如水。 与此同时,横跨一个大陆距离的地狱熔岩之中。 尸体七零八落地覆在地面上,不断有人被送回复活点。 莱恩哈特大吼道:“牧师!牧师给我一个持续治疗光环!” 牧师索图刚刚开始吟唱,就被降临的龙息打断了,焚为了灰烬。 队伍里还活着的只剩下莱恩哈特了,他使出了锁血术,但龙息也没有放过他。 锁血时间一过,莱恩哈特眼前一黑,同样被送回了复活点。 他们从来没有开过如此艰巨的荒,从来没有一个boss如此没有规律,伤害性如此恐怖。 如果他们连巨龙的呼吸都过不了,那么他们要如何直面巨龙本身呢? 一天一夜无休无止的战斗,上千人的反复死亡,竟然还没有探索出任何一个抵御龙息的方法。 忽然,大地震颤了一下。 深渊深处传来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的动静,仿佛巨龙翻了个身。 紧随而来的,是空气的微微寂静,在某个瞬间,大地上的灼烧和炎热好像停止了。 莱恩哈特感受了好几下,看到自己身上的【龙息】buff,的确是消失了之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龙息】停止了?” 外边的人也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焚烧大地的灼热之感的确是消退了,紧随而来的,竟然是春风一般的风。 所有人都震惊地发现,深渊深处吹来了芬芳的风。 他们身上也挂上了新的buff。 【巨龙的喜悦:某一天,巨龙感到了高兴,于是春风拂过大地,万物回暖。我们仍然无从得知,深渊地底有什么令它如此高兴?是宝石,还是公主?】 所有人站在这个buff里,出现了急速的回血和防御值+500%的效果。 莱恩哈特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好机会!快冲啊兄弟们!” 此时此刻,他们并未发现远方的烟花道具和巨龙的高兴,有什么密切的关联。 两地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只有视界足够高、足够强大的生物,才能看到极远之地的人和事。 深渊中,黑红的巨龙翻了个身,将爪子轻轻地、专注地搭在面前的小沙发上。 这个沙发对于勇者来说,已经非常巨大了,但对于巨龙来说,仍然小得如同积木一样。 即便如此,巨龙也安安稳稳地在小沙发的前面放上了一个投影幕布。 他正在用那双黄金般的龙眼,聚精会神地看着幕布的中央。 幕布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七彩闪亮泡泡,那是很远的地方的一个人放出的烟花。 它吸引了巨龙的全部注意力,巨龙的眼中充满了闪烁的光彩。 在他活着的上万年时光里,它面对着深渊和地平线,世界上的一切他都看到并知晓。 他看过日升月落、大地上的生物的活动,时间弹指一挥,这片大陆没有任何新的事物。 这是巨龙看到的第一个彩色泡泡。 他伸出龙爪,精准而精细的控制力度,将幕布的角度拉近。 巨龙看到了给他放烟花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个人类青年,皮肤白皙,黑发黑眸,眉目淡静。 第40章 他并没有看着高空,而是对着一个火堆,与不知道什么人在说话:“我拿三个顶级宝石跟你换。” 过了几秒后,青年笑了起来,说:“好吧,好吧。” 他微抬起了一些脸,幕布将他的眉目照得格外的清晰。 这一刹那,巨龙的爪子动了动。 外边的人发现,来自深渊的春风,忽而变得格外的凶猛。 与此同时,世界飘过一行黄字,浮现在所有人头顶。 【世界的巨龙诞生了一个愿望】 【世界的巨龙诞生了一个愿望】 * “三个顶级宝石是换不回这个附魔石的。” 626还在和荆榕显摆,“至少要一百个。我的系统同事们都很想竞价,因为这是执行官打赌输了的附魔石。” 荆榕还在思考更多的换回方式,眼前忽而一瞬间变红,一闪一闪。 他停下脚步。 626也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你怎么红温了?” 荆榕也在思考:“不清楚。” 他看着眼前闪烁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才看到系统发来的字样。 【系统提示:您已受到???势力的关注。】 【系统提示:???对您产生了强烈的关注,您在???势力的声望提升至100,您的世界声望排名提升至33。】 今天荆榕的世界声望窜得比火箭还快。 但此时此刻,一人一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626说:“这个问号是什么势力?” 荆榕只能凭经验判断:“某个未公开的暗杀组织,或者一些还没被人收录的未知boss。” 这两者都有可能,荆榕现在吸引了全世界的仇恨,同时,世界刚刚公测,版本中一定还有许多尚未被收录的中级或者高级怪物。 荆榕并没有考虑过巨龙的可能。 他和626都没有想到,二十四小时内,上万人在深渊里死去活来无数次,至今还没见到boss的面。 作者有话说: 我们执行官并没有想过,我们龙龙就是比较宅 第31章 无尽深渊恶龙 “低贱的人类,有本事你就滚出来!” 山下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在这没有立场地位分别的旷野中,每个玩家的id都对荆榕显示为红名,密密麻麻的深红色如同血海,杀气笼罩了旷野。 626咂舌道:“人也太多了,地图都开始卡了。” 荆榕靠在山顶一个极其隐蔽、只可容纳一人的山洞里,跟着一起感叹:“是啊。” 从四面八方赶来杀他的人全部挤在了这个地图里。 附近频道里早已被各种威胁、辱骂和示威刷满。 “哟,这不是被世界第一勇者小队踢出去的那个废物人类吗,废物就好好躺在地上,你活该****” 系统提示:该勇者的部分发言已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进行屏蔽。 “一百级的人类,全身攻击力只有20,真是让人笑话,快出来,你也不想体验一辈子只能呆在中立镇的经历吧?以后在野外,我们见到你一次,就杀你一次。” “你不会还想着去拿下首杀吧?你这辈子都回不去勇者小队的,真是笑话……可悲的人类!” “他手里一定还有道具!快说出来在哪里拿到的!” 外边的声浪此起彼伏,626听得有些牙痒痒:“全杀了吧。他们骂得太脏了。” 626在每个世界总是比荆榕更加的真情实感,这可能也是一些在狗血豪门世界里发展出来的共情力。 荆榕没有那么激动,他靠在山东壁上,翘着二郎腿,还在冷静专注地研究手里的金币果实。 “没关系,凌晨过后他们就会走了。” 游戏大陆每到凌晨四点就会进行一次道具和素材的刷新,当然,其中会有一些不可再生的珍品。 而烟花虽然属于极其珍贵的,可以安抚boss情绪的物品,但它显然不能只有一个。 果然,不出荆榕所料,凌晨四点后,新的烟花道具刷新在了这座山上,这次换了一个形式,不再是水池中的发光鱼,而是藏在某一个夜光的树丛里。 今天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很快有人发现了这个随机刷新的道具。 荆榕说:“这座山以后不会再平静了。每个团队都需要积攒一些能够安抚boss情绪的道具,至少要再刷个十天半个月吧。” 说话间的功夫,地图频道已经跳出了几千条击杀信息。 新的一天到来,新的道具引来了新的斗争,荆榕吸引的仇恨如他所说,已经迅速减少了。 今天被世界通缉的是另一个拿到烟花的人,而且在这之后,每一个拥有它的人,都会登上新的追杀令。 而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掌握最多安抚道具的人,一定是这个大陆上最强的团队。首杀巨龙的机会,也将落在他们手里。 耳边人声渐去。 荆榕从山洞里探出头来。 刚刚过去四个小时而已,守在山下的人已经散去了,只有一些等级比较低的人稀稀拉拉的聚在这里,大约是想碰碰运气。 现在溜出去,就是一件比较简单的事了。 荆榕对于击杀无休无止的敌人没有任何兴趣,眨眼间功夫,他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隐秘的林间,打开了地图。 626说:“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好兄弟,去北边吗?听说北边有一片大陆有流星,还有精灵族的聚集地,精灵也是美貌值非常高的种族,说不定你的老婆会在那里哦。” 一片青翠欲滴的树叶自头顶飘落。 荆榕在半空中轻轻摘下它,唇角勾了勾:“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 深渊副本门口。 莱恩哈特大汗淋漓,从死亡的恐怖虚脱中睁开眼:“索图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正在准备传送,我们已经通缉并杀了了二十三个[巨龙烟火]的持有者,已经有了二十三个道具的话,接下来应该可以保证我们无伤到达深渊之下了。” “不论怎么说,只要能收录到boss的形象,对我们来说也是极有价值的。” 小队的辅助芬说道。 传送点冒出四个光柱,四个人都从光柱里走了出来。 索图将道具交给莱恩哈特:“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去。首杀一定要争分夺秒,我们已经浪费了二十三天时间了。” “说得对,我们快去吧。”芬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巨龙的愿望,一定就是再看一次烟花。” 大地震动着,空气被龙息炙烤得灼烫。 他们已经快要对这片随时会让他们死亡的土地应激了,索图尽管无比恐惧,但仍然给每个人加了一个持续的治疗光环,以起到一些心理安慰作用。 莱恩哈特毫不迟疑,进入副本的第一时间,他就点燃了第一个烟花。 以防万一,他还顶着锁血和持续治疗的双重光环,以免自己在点烟花的过程里暴毙。 巨大的透明七彩泡泡飞上天空。 所有人同时都没来得及闭眼,被闪瞎。 “怎么样?” 索图艰难地给自己清除着致盲的buff,他聆听着深渊深处的动静,“龙息是不是消失了?” 众人跟他一起放慢脚步,试探着往前走着。 从前他们进入副本不超过二十秒,就会全员死亡,但这一次,他们屏息凝神,聆听着深渊深处的动静,半分钟过去了,泡泡还在高空中悬挂着。“龙息”并没有生效。 “是管用的!” 莱恩哈特脸上浮现出狂喜,他们终于找到了致胜的法宝,他立刻说:“让公会里的人再去杀!每天刷新的道具,都必须归我们使用!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安抚巨龙……” 深渊深处。 巨龙被烟花的声音吵醒,看到了人类献给他的第二个泡泡。 现在是正午一点半,是深渊巨龙的午睡时间。 他伸出高贵优雅的龙爪,将自己头顶的蓝色小睡帽扶正,高贵熔金色的龙眼看了一下人类献上来的泡泡。 是他喜欢的七彩透明大泡泡。 巨龙将塞在翅膀底下的《恶龙的自我修养》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在自己的宝藏中挑选了一下,舍不得送出太珍贵的,于是找到一片没有清掉的垃圾,扔了出去,作为对于人类悉心供奉的奖励。 随后,他继续翻了个身,换了一个金币宝箱枕着,继续他的午睡。 一枚幼小的鳞片从深渊里被扔了出来。 “是龙鳞!我的天哪,巨龙给了我们龙鳞!” 外边的世界里,莱恩哈特一行人简直要为眼前的惊喜砸晕了头,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一个道具,能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 要知道,一片龙鳞,足以打造出这个世界的最顶级装备! “快,我们继续放烟花。” 莱恩哈特狂喜之下,点火的手都在抖。 第二枚烟花升上天空,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七彩的泡泡充满了深渊黑红焦黑的天空,宛如一片梦幻泡泡的海洋。 第41章 他们虔诚地等待着更多的龙鳞被扔上来。 但事情并没有按他们的预想发生。 深渊之下,烟花爆炸的巨响一次又一次地穿入地底。 电视柜上的小鱼缸正在猛烈的摇晃,藏在书柜里的金币哗啦啦地往下掉,十分清脆悦耳。 巨龙再度睁开了他高贵的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变得冷漠和毫无感情。 时至如今,他可以知道,人类没有午休时间。 深渊之中忽而涌出浓浓的杀气! “什……什么,这是什么?” 期盼中的春风拂面并没有出现,莱恩哈特发现自己在剧烈地掉血,而且所有技能和装备都无法使用。 技能全黑,装备全黑,杀气弥漫中,黑红的雾气将他们束缚在原地,好似要将他们拖入。 索图大叫着:“我动不了,我没办法给你们治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已经使用了道具吗!” …… 莱恩哈特在猛烈的黑雾中呕出一口血,他一边吐血一边费力查看自己多出来的负面buff。 【巨龙的起床气】。 来呢哈特:“?????” 【起床气:深渊之主的愤怒总是有迹可循,人类在午睡时分打搅了深渊之主的安眠,听说,龙类的起床气可不比其他种族要小哦。】 系统轻松诙谐的buff注释让勇者小队彻底破防。 巨大的无力和无语充斥了整个勇者小队。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龙鳞在黑风中被吹飞,代表绝品的五彩金光重新落回了深渊里。 * “所以,这是你们找我的原因?” 冰原的小屋外,荆榕咬着一个奇异苹果,正在升级他的炊具。 莱恩哈特一行人站在他的院子里,外边是密密麻麻的公会人员。 这个架势与其是说商量,不如说是威慑与恐吓。 “是的。”莱恩哈特说,“你知道道具的真正使用办法,只有你打开那个道具时,巨龙感到了高兴,还给所有人带来了增益buff,这其中的秘密,你必须告诉我们。” 荆榕拉动气钉枪,给他的碗柜打了一个漂亮的钉子,他的神态闲散自如:“没什么秘密,我拿到的东西和你们拿到的并无不同。” “我警告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芬首先忍不住了,他亮出了他的法杖,被莱恩哈特用眼神制止。 他们的视线落在荆榕身上。 黑发黑眸的青年仍然穿着那一身防御为0的猎装,拿着那把攻击力20的铁剑。 毫无威胁的柔弱的人类的青年,柔弱之外,他还格外俊美漂亮。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勇者小队竟然落到了必须来求这个人的地步。 “明明是最柔弱的人族……”索图咬牙切齿低声道。 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类到底有什么魔力,就像他们至今没能明白,荆榕没有阵营也没有队伍,声望值居然能进入世界前五十。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莱恩哈特忍气吞声地说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别太过分,我们都可以给你……毕竟我们也曾经是队友,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倒是没听过有这么求人帮忙的。” 荆榕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笑意,好像站在世界之外,看着一个笑话一般,他咬了一口奇异苹果,擦擦手就要往屋里去。 “等……等一下!” 莱恩哈特头顶冒出一滴汗,他满脸张红地说,“龙……龙鳞,我承诺把到时候得到的第一片龙鳞给你!” 荆榕动作丝毫不停,莱恩哈特飞快地把已收录的龙鳞信息发送给了荆榕。 荆榕的脚步停下,视线落了下来。 【巨龙的鳞片·绝品】 【巨龙的鳞片:来自深渊之主的馈赠,鳞片很幼小,或许已经在下面存放多年了。】 626吃了半天瓜:“真稀奇,他们竟然舍得动这么大的手笔?” 荆榕却没出声,他在仔细地观察道具框里呈现的图标。 “很漂亮的鳞片。” 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626立刻开始叫道:“噢噢噢噢——” 荆榕对这个世界中的有鳞生物都十分的没有好感。包括鱼在内,他收集到的所有鳞片都粗糙、斑驳,鳞次栉比,这一点是他之前没有对巨龙产生任何兴趣的一个重要前提。 但收录框里的这个鳞片不一样。 它是极其漂亮的黑红色,仿佛燃烧中的黑曜石,大气无匹,格外尊贵。 看了这一枚鳞片,仿佛能够想象那是一条如何美丽威严的巨龙。它一定拥有优雅而强劲的鳞爪,华丽庄严的龙角,和长长的燃烧着火焰的大尾巴。 如果事先知道,这个世界仍然有这么美丽的存在,荆榕是不会错过的。 看到荆榕不说话,莱恩哈特隐约觉得有了希望,他试探问道:“怎么样?” 荆榕放下手里的工具:“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跟你们去。” 他的态度突然经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所有人在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你跟我们去?”索图迟疑了一下,“你……” “会拖我们的后腿”三个字还没说完,芬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他秘密告诉全队人员:“其他的先不管,他肯去就是好事。哪怕把他当做一个巨龙的诱饵呢?” “我们就秘密送他去副本里……让他打头阵,如果他能对安抚巨龙有用,那么是我们赚了。如果他死了,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稍微拿点东西补偿他就是了。” 其他几个人看完了队内私聊,面面相觑后,一致拍板,同意了这个决定。 * 626看着马车外的景象,河流草地缓缓向后移动着,他们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626说:“他们走得可真慢啊。” 荆榕坐在马车里,正阅读着一本烹饪书籍,漫不经心应声道:“是啊,毕竟我是娇弱的人类。他们应该考虑我的身体。” 626:“。” 这个世界的人类娇弱到行走三十公里以上就会体力值耗尽,所以莱恩哈特小队不得不弄了一辆马车给荆榕。 荆榕显然非常入戏,对此全盘接受。喝水要清澈的泉水,吃的也要最松软的面包…… 另外,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勇者,荆榕还没有开启交战区大部分的传送点。 他们还得带他一个一个地开传送点。 626毫不怀疑,执行官大人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游戏的精髓。 他们的队伍很长,一路走来,不少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世界频道里充满了八卦。 “莱恩哈特的第一勇者小队在干什么?他们好像离开了副本,为什么?不是要拿首杀吗?” “我在北大陆的森林里看见过他们的车队!他们用马车载了一个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难道是什么神秘的稀有道具?” “哈哈,现在还能有什么稀有道具,所有的烟花道具都在他们手里了。” 其他的支持者们也正在慢慢失去耐心,“一个月了,连他们在内,连深渊的门都没有摸到,他们还能找到什么应对巨龙的东西?公主吗?哈哈。” 这里是勇者的大陆,是没有公主的。 所有人嘻嘻哈哈地聊了半天,到底也没有八卦出勇者小队到底在运送什么。 没有人想到,这次的勇者小队是低声下气地,去接被他们踢出去的人类回去的。 世界频道的喧嚣汇入信息的海洋,很多人看完就忘了。 但此时此刻,某个存在捕捉到了关键词。 深渊之下。 巨龙敏锐地听见了“公主”两个字。 他在书本里见过这个词,因为他是一条冷静而博学的恶龙。 这个词语出自《恶龙的自我修养》一书,那本书上是这么写着的: “每一条恶龙都要抢夺一位公主,并引来勇者的讨伐。公主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们生性柔弱,娇生惯养,喜爱甜食,并且爱好哭泣。” “优秀的恶龙必须了解并熟知折磨公主的方法,绑架、吓哭、恐吓一位公主,也是恶龙的终身事业。” “这个事业和积累金币与宝石一样,应当被视为恶龙最崇高的理想。” “而被勇者杀死,失去手里的公主,也是每一条恶龙最终的归宿。” …… 他从来没有见过公主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他听说,这个世界中出现了公主。 * “巨龙,到现在还没有被任何人收录过。” 626在大世界里搜集着情报,传递给荆榕,“到现在,还没有人看到过它的样子,只能从版本的名字中知道他的种族,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荆榕往茶杯中加入了一把鲜花,热气蒸腾,熏染得他的眉睫湿漉漉的。 “我们都没想到这一点,或许那个女巫并不是对每个人都使用同一套话术,或许我们的目标本身就该是巨龙。” 第42章 626说。 荆榕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沉稳地向626示意。 626:“妈的。” 它不情不愿地将打赌的附魔石交还给了他。 626说:“不过,我们能顺利进入副本吗?我看到他们说,到现在用尽所有办法,他们都还没有到达深渊门口。” 荆榕喝了一口茶,冷静地说:“与其担心这个问题,倒不如担心一下现在的情况。” 马车的帘子在颠簸中缓缓摇动。 外边的勇者小队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藏着阴霾。 队内语音里,芬首先忍不住了:“我们就不能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吗?他的装备里一定还有些秘密的东西。” 莱恩哈特疲惫地说:“不能冒进。他……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杀了的话,万一……” 芬反唇相讥:“我们真的到了这个程度吗?有必要吗,那只是个卑劣孱弱的人类!我不相信boss的秘密会在他手上!” 莱恩哈特反问道:“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芬受不了了:“最重要的是因为这个人类,我们已经错过了多少时间?世界boss的首杀,晚一秒钟都可能花落别家,我们可以等,但你要怎么向公会里的兄弟交代?我们队伍的声望可是已经跌了不少了!” 他说得没错。 这一路过来,他们每个人的声望都在指数级下降,虽然莱恩哈特的整体排名还是世界第一,但数值上已经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产生名次的滑落。 提到这件事,每个人心里都不好过,莱恩哈特的脸色更难看了。 “妈的,吵来吵去的,都是队友,难道现在还要因为一个人类闹矛盾吗?” 队伍里的大盾斯坦受不了了,他大吼道,“我现在就去结果了那个人类!”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你给我冷静!” 莱恩哈特也抽出武器,想要拦下大盾的脚步,但大盾一个弹反,把他挡了回去。 这下所有人火气都上了头。 荆榕按下车窗飘飞的车帘,笑了笑,只当自己没听见,但就在他按下的一瞬间,一阵黑红的风将刚刚合拢的车帘吹起。 接着,仿佛有某种霸道的力量,将车帘消解了。 不止车帘,连正个马车,也正在从车顶消解。 外边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辅助!辅助和奶妈救一下!救救我!我怎么了——” 荆榕查看了一下最近的人的状态。 【大盾·斯坦】,状态:混乱,流血。 【牧师·索图】,状态:混乱,失明,技能被打断。 【输出,莱恩哈特】,状态:混乱,缴械。 …… 所有人的状态各异,但都挂上了一个相同的负面buff。 【巨龙的凝视。】 【巨龙的凝视:你们难道不知道,它正自高空中看着你?】 马车已经在黑红的风中消失了。 荆榕安安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栏。 他并没有这个负面buff。 他抬起眼。 整片大地都被黑暗笼罩。飞沙走石中,一只巨大无匹、却又无比美丽的龙爪,向他伸来,准确地将他包裹住。 龙爪是凉的,每一个鳞片都流畅美丽,黑与红的颜色格外优雅尊贵,带着森然不可撼动的力量与恐怖。 昨天出现过的红温再度出现。 荆榕眼前一片血红,这片血红不断闪烁着,直到系统发来提示。 【您正在被???凝视。】 【您受到来自???的强烈关注,???将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抢夺。】 【???将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抢夺。】 荆榕没有动,没有反抗。 柔软的人类顺从地被巨龙握住。 大地涌动着来自高空的胜利喜悦。 在众人看不见的高空中,世界刷出几行高兴的大字,鲜明刺目,弥久不散。 【巨龙已完成对公主的抢夺!】 【巨龙已完成对公主的抢夺!】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啊? 626:啊? 执行官:平静 第32章 无尽深渊恶龙 一辆马车凭空消失,筋疲力竭的队伍在黑红的风散去之后,才感到那高处之上的存在消失。 人财两空,他们现在离副本门口还有十万八千里,而他们要的人早已消失。 “巨龙……完成了……对公主的抢夺。” 索图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重复着世界公告上那一行明显兴奋愉悦的大字。 系统公告一直是这片大地上较为中立的存在,这也是系统公告里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心情表达。 足足两个大感叹号! 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公主……是谁?” “难道是……” 尽管不能接受,但眼前发生的事实,仿佛就是唯一的可能。 巨龙把他们的诱饵当公主抢走了。 * 此时此刻,深渊之下。 巨龙也心情复杂。 它藏匿在黑暗的阴影中,看着地上这个人类,刚刚的狂喜笑容逐渐消失。 甚至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 眼前的人很眼熟,皮肤白皙,体格孱弱,黑发黑眸,眼神很有吸引力,长相也十分好看。 种种条件都符合公主的特征。 但,这是个男的。 巨龙在书本中了解到,所有的公主都是女性。 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抢夺公主不惜出了门,竟然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巨龙十分心痛,他的灵魂好像在猛烈的燃烧,外面的世界立刻掀起巨大的风暴。 雷声滚滚,阴云密布,巨大的滚雷落下,这是巨龙对于不诚信献上祭品的人类的惩罚。 刚刚才从复活点出来的莱恩哈特小队就这样再度被劈死了。 【巨龙的惩罚:他冷眼观看人类愚弄一切,直到那愚弄者的不知好歹,将手伸过来。】 莱恩哈特小队的精神状态接近疯狂:“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天啊……那个该死的卑贱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有深渊内部寂静温暖如深春。 荆榕在黑暗中捡起一个风灯,刚有动作,就听见了黑暗中传来的威严低语:“不要乱动,人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一种古老而森然的语言,龙的语言同时转化成人类的语言,两重语言在此共振。 荆榕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注视着黑暗和深渊的方向,说道:“我知道。不过这里对于我来说,有些暗,您能同意我这个弱小的人类的请求吗?我想点一盏灯。” 他的双眸在黑暗中像一泓清泉,散发着清静安稳的熠熠光彩。 一向凛冽的执行官大人,此刻安稳乖顺得如同一只献祭的羔羊。 626对执行官的心理素质表示了由衷的钦佩:“妈的,没眼看,我关机了……” 它发出了关机的声音,但仍然通过一个字节的缝隙进行着偷听。 巨龙没有出声,这是默许了。 荆榕于是拧开这盏灯,暖色的光芒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深渊之下完全是一个正常安逸的居所。 有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类书籍,有一个巨大的懒人沙发,地面上是层层叠叠、堆放不下的金币山和宝石山,这些东西是恐怕需要上万年才能收敛的无尽财宝,如果宝石猎人看到了,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荆榕不是宝石猎人,他灵巧地绕过了地上的金币,提着灯,在懒人沙发上靠了下来。 这个沙发实在是非常的大,也非常干净和柔软,沙发前还放着零食水果。 就在荆榕准备给一个金苹果削皮时,巨龙终于再度发出了声音。 “人类,你是不是有些太肆无忌惮了?” 伴随着这句话,地狱深处的熔岩震颤了一下,燃烧得更加剧烈了。 虽然如此,但龙类的语调中并无怒火,只是惊讶于这个人类的散漫和大胆。 他活了上万年,人类一直畏惧他,讨好他,绞尽脑汁寻找他的弱点,从来没有一个人被送到他面前,还如此放松惬意。 巨龙觉得有必要给这个人类一点教训。 他于是凑近了一点,在黑暗中亮出他的眼睛。 没有人会不害怕他的凝视,这是他一向自信的事情。 荆榕果然抬起了头。 他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视线看向黑暗中亮起的那双眼。 金色的眼睛,高贵得如同黄金与熔岩,瞳孔的形状如同最瑰丽又最具有格调的宝石,而其中透出的非人的野性与权威,仿佛是高于世界的一切秩序。 高贵又冷漠。 “人类,如果感到害怕,就赶紧离去。我的耐心十分有限。” 巨龙看见这个孱弱的人类没有动,认定了荆榕已经吓呆,它的尾巴默不作声,在没人看见的黑暗之中得意地轻甩了一下。 第43章 荆榕说:“金色的眼睛,也很好看。” 他的声音淡而平静,其中却仿佛包含着某种跨越时间的缱绻。 巨龙:“!” 巨龙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的第一反应是:“人类,大胆!” 虽然他也不太能说出大胆在何处,但他发现荆榕真的在认真凝视自己的双眼,他于是赶紧关上了深渊的门,继续保持着黑暗中的神秘与威严。 巨龙镇定了一下心绪,继续说道:“人类,这一次我就饶恕你,接下来,我限你三小时之内立刻离开这里,念在初犯,我不计较你的罪过。但下次再有这样的欺骗行为……” 巨龙庄严的告示还没有说完,荆榕抬起头,作了个打断的手势。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是什么欺骗?” 荆榕思考了片刻,唇角很轻地勾了勾:“因为我是男的吗?你是异性恋龙?” 巨龙:“。” 问题的核心被击中了。 巨龙:“!” 他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恶龙的自我修养》中,指出巨龙应当折辱公主,但是并没有说如何折辱。归根究底,巨龙并没有理解要抢夺公主的本质内涵。 他还是一只非常年轻的巨龙,只有几万岁,在这方面的经验并不成熟。 626突然冒了出来:“他把时间暂停了。” 荆榕看着手中毫无氧化痕迹的苹果,点头说道:“看来是的。” 626说:“我去偷听一下。” 巨龙正在紧急连线其他的巨龙。 这个世界中只有他一条巨龙,但在别的传说和时空中,他还有一些未曾谋面的同伴。 巨龙联系到了一位遥远的同伴。他加入了世界知名恶龙的群聊,说:“你们好,我是一只年轻恶龙,想请教一些问题。请问我们抢完公主后,一般都做些什么?” 【同伴·法夫尼尔:不知道,我只守着我的宝藏,不知道哪些该死的走运的家伙能抢到公主】 【同伴·啃咬世界树ing·尼德霍格:我也想抢公主。但是没有应聘上。】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我曾经很接近这个目标,但当国王献出公主时,我被冒出来的勇者杀死了。】 巨龙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在群聊中艾特刻托:“那么如果你成功抢到了公主,你会做什么?”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当然是与她结婚,在洞中缠绵……不然我们抢公主做什么,兄弟,做慈善吗?】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你要知道,自古以来,我们恶龙的性癖都是人类……】 巨龙看着活跃的聊天群,陷入了沉思。 巨龙开启了时间流速。 荆榕得以继续削他的苹果:“怎么样,想好了吗?” 巨龙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我可能是异性恋龙,也可能不是,但是不管怎样,我要一个公主。” 巨龙没有意识到,在对话的过程中,他已经从黑暗中里露出了一点身体,把爪子专注地搭在了沙发上。 荆榕坐在沙发上,神情安稳:“是吗?那么,公主长什么样呢?” 巨龙开始翻书,书页哗啦啦的响。 “公主体格孱弱,柔软美丽,她可能是金发,也可能是黑发,但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娇贵和美丽的人……” 荆榕说:“我是黑发,我也是孱弱的人类,你不喜欢吗?” 他唇边那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仍然存在,显得他整个人格外的清冷安静。 巨龙的思绪放空了一瞬。 这个世界上的人族的确非常稀少。因为孱弱和费劲,而且从来没有被版本优待过,大量的人类转职成为了其他的种族。 现存的人类可能还不足一百个。 而且哪怕有成千上万个,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人类青年,也的确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类。 巨龙没有反驳这一点,而是委婉指出:“可是你是男的。” 荆榕叹了口气,说:“是啊,我要是公主的话,是不是一早就能被你抢来呢?” 巨龙的爪子蜷缩了一下,爪尖轻轻一颤。 这是什么! 这是不是就是古老的传说中,人类的情话! 巨龙曾经读到过,无数女妖和鬼魅都必须小心这一点,但是没有说过巨龙也要当心,因为它也能带来强烈的身体反应。 古怪的害羞和自尊心的极大满足笼罩了巨龙。 巨龙决定对眼前的人类更加耐心一些:“那么,你能不能给我弄来公主?” “我有许多金币和宝石,只要你能为我弄来一个公主,我就把它们送给你。” 巨龙说完,很快记起了这个人,眼前这个人给他放了世界上的第一个巨大七彩泡泡,引来了他的第一个愿望:看更多有趣的事情。 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类,他一定还能做更多的事情。 荆榕开始削第二个金苹果,语气平静:“很可惜,我并不认识其他的公主,这个任务我没有办法接下。” “金币和宝石,我也有很多,不需要拿你的。” 巨龙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那你要什么?送你走之前,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以此来报答你和我聊了天。” 荆榕抬眼看向黑暗:“和巨龙聊天十分钟……这也是一个世界任务吗?” 巨龙说:“当然。” 他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恶龙,在这么多生灵中,能和他聊天的并不多。 外边的勇者都想杀他,甚至不会好好地在副本里寻找他精心设置的伏笔,连文本内容都会快速跳过。 而恶龙的群聊里也不会总是有龙在水群。 巨龙在自己的宝藏堆里找了找,递出一个宝瓶药水。 【巨龙的馈赠·宝瓶药水·绝品】 【宝瓶药水:可以对任意数值进行一千倍的加点,如果你想要美貌,你将成为整个大陆最美貌的人;如果你想要声望,你将成为整个大陆顶礼膜拜的对象,如果你想要力量,那么连巨龙的鳞片和利爪,都无法阻挡你的利刃。】 626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好东西,如果你加在攻击力上,那么你的铁剑也将变成攻击力两万的巨大杀伤性武器。” “不过,你已经不需要这类的加点了。” 626身在后台,清楚地能看到荆榕尚未公开的人物属性。 力量,攻击力,闪避和策略全部都是正无穷。 荆榕说:“谢谢。” 他收下了这瓶药水。 巨龙等待了一会儿,看见眼前这个英俊的人类青年没有其他反应,于是主动问道:“你要来砍我一刀吗?我可以给你展示我的护甲和攻击方式。” 荆榕侧头问道:“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刀?你有这么漂亮的鳞甲。” 他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巨龙:“!!” 他本来想说“因为勇者都这么做”,他觉得哪怕是人类的勇者,应该都想试探他的实力。 但眼前这个青年真的不一样。 巨龙开始有点相信他是公主了——公主就是与众不同的。 “好吧。” 巨龙说,“既然这样,你现在可以走了,通过这个深渊的后门……那里有一个传送点,可以通向一个中立的人类村落,叫做风车村。” 荆榕还躺在懒人沙发上:“我是孱弱的人类,我没有开那个村子的传送点。” 巨龙:“。” 巨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人类就是这样娇弱,他接受弱小的存在。 他于是说:“我送你回去,就像我把你抢来时一样。” “可以是可以。” 荆榕从懒人沙发上起身,翻过身,指尖搭上沙发顶,视线也跟着往上。 他的指尖没什么意味地碰到了巨龙的利爪,视线也正好对上不小心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巨龙的双眼。 荆榕乌黑的眼眸深处,温和倒映着龙类熔岩一般的双眼,他问道:“我不能留下来吗?” 他是这样脆弱和弱小,人类柔软的肌肤,带来说话时的震颤,纤毫毕现地传递给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龙爪,好像羽毛在挠痒痒。 巨龙有一段时间没有出声。片刻后,那威严冷静的声音说:“人类留宿在巨龙的窝巢,没有此先例。” 荆榕说:“那么你把我吃掉吧。”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动,语调仍然柔和。 巨龙又停了好大一会儿。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类。 除了英俊美丽的容颜之外,这个人类只装备着一把攻击力20的铁剑,而且在拥有了宝瓶药水之后,这把铁剑的攻击力也还只有20,说明了荆榕并没有把药水用在攻击和力量相关的数值上。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攻击性的,柔软的人类。 巨龙吃人,的确有这个先例。 人类的肉质吃起来应该很好,质地细腻,骨骼酥脆,柔软多汁……但是巨龙还没有尝试过吃人。 第44章 荆榕把手放在他坚硬的龙爪上,注视着黑暗中的这一双眼睛:“吃了我吧,我也不想再回到外边的世界了,外面的世界中,没有人愿意接纳一个人族的勇者,他们本来就是想将我作为诱饵献给您的。” “我这一生,如果能够死在你手中,至少是干净和快乐的。因为你有这么漂亮的鳞甲和眼睛。” 荆榕说。 626受不了了,它在荆榕的意识中大喊大叫着跑圈:“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谁来救救我!” 他妈的好茶啊! 龙龙!理智一点!看清一点! 眼前这个人类可不是什么娇弱的小白兔,而是攻击力和策略都是正无穷的可怕存在啊!茶艺也是满级的! 谁能想到宇宙大世界中,令所有系统都闻风丧胆的一级执行官,会这么茶地看着你的眼睛,说着“吃了我吧”。 啊!它受不了了。 626在崩溃中关了机,同时支起小耳朵继续偷听。 巨龙动了动,声音中出现了一丝犹豫和停顿:“真的吗?” 荆榕点了点头,眼底的碎光显得真诚又脆弱。 巨龙的利爪又蜷缩了一下。 经过冷静慎重的思考,巨龙说:“好吧,那么你就呆在这里吧。不过我要告诉你……深渊并不适合人类生存……” 这里除了黑暗只有黑暗,上万年的时光,只能与地狱里沸腾的熔岩作伴,只能听着外边的喊打喊杀声。 任何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呆久了,都只会厌倦。 而且他也并没有最美丽的鳞甲和龙爪。依照他所知道的,世界公认最好看的鳞甲和龙爪应该属于一些冰系的龙,而他是一条火与岩石系的巨龙。 巨龙说:“我不会管你的,这个地下没有食物。我是这个世界的boss,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知道了吗?” 荆榕格外真诚和宁静地说:“我知道,我会自己做饭的。我的装备中也有很多食物。” 巨龙点点头,正要离去时,荆榕又问:“如果我想找你,那么应该怎么做呢?” 巨龙思考了一下,佯装发怒:“人类不许主动联系世界的巨龙!只有世界的巨龙可以对人类降下神谕。” 荆榕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今天巨龙的心情十分精彩纷呈。 从天气中也可以看出。副本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复杂诡谲的天气系统。 最初是雷震,后来是复杂颜色的云,云中偶尔冒出一些紫色和蓝色的泡泡。 但是和龙息一样,这些天气对勇者们并没有什么增益效果。 【巨龙的思考】 【巨龙的思考:他想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包括眼前这件。无人知道深渊之下的心思。】 【巨龙的自我审视】 【巨龙的自我审视: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条龙。即便这个世界中只有他一条龙。】 连一向情绪稳定的攻略组成员都要进入癫狂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要用大喇叭往底下喊‘您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龙’吗?这样这位boss能高兴吗?” 另一位成员精神涣散:“我这就去购买喇叭……”他很快被禁言了。 莱恩哈特小队则更加疯狂。 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巨龙心情变化的秘密,了解世界公告中的“公主”到底是谁,但他们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宣之于口。 否则他们的声望值将全部掉光,全世界都人都将看他们的笑话。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成为了世界上最接近巨龙秘密的人。 此时此刻。 626被荆榕叫醒:“怎么了,公主?” “公主”的情绪很稳定,他正在检修巨龙小房间里的电视机。 荆榕说:“这是一个世界之窗,它可以转播世界上所有地方发生的事情,我想在里面加一点游戏机功能。” 626说:“哦哦哦,这个可以做到,我用修改器调整一下就好了,你想要什么游戏?我都可以从主世界移植。” 荆榕说:“很快,我给你写个单子。另外,我要你帮我开修改器,把我的建模制造的冷却时间变成0.” 这些任务对于626来说简单得就像吃冰淇淋一样:“没问题,我来给你搞定。” 等待这一切的过程中,荆榕做了一些整理活动。 他把震落的书籍都塞回了书架中,藏着的金币也放回原处。这个小空间里什么都有,沙发底下同时藏着金子、肥皂和过期的蜡瓶糖。 626跟在荆榕身后,正变身圆形吸尘器,满头大汗地打扫着:“他多久没住过这里了,竟然如此杂乱。” 荆榕说:“不,他一直住在这里。” 他把玩着手里一枚被压得扁扁的金币:“巨龙只会睡在金币堆上。” 看来世界的巨龙为了保持神秘感和冷酷,已经暂时躲去了深渊中。 626说:“也是的,接下来清理什么?” 荆榕说:“接下来你休息吧,我来。” 午夜时分,人类应该休息的时刻,巨龙偷偷爬上来,观察他窝里的人类。 第一个出乎意料的发现,是人类还没有睡。 巨龙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他认为规律的作息是成为强者的第一要素。 但如果是人类的话,好像也不必这么苛求。 巨龙继续看。 第二个出乎意料的发现,是人类竟然在擦拭他的金币,而且还替他把卧室整理过了。 人类没有动这房间里的任何陈设,每一样物品都还在巨龙喜欢的位置,金币被擦拭后藏回原处,宝石被分类整理好,重新放回宝箱。 这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 巨龙看着眼前的一切,想了想后,偷偷停止了时间。 他掏出了恶龙的群聊,然后小心翼翼地、矜持地拍了一张照片,冷酷地发在了恶龙的群里。 为了不让人觊觎,它特意没有拍到荆榕的正脸。 【世界的巨龙:我抢到的公主为我整理了房间,擦拭了金币和宝石。】 两分钟后,恶龙的群聊炸了。 【同伴·今天的啃食结束了·尼德霍格:撤回去!我不喜欢看这种内容,会哭】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假的,我不听,怎么会有公主给你做家务!!】 【同伴·利维坦·幽幽地:听说人类的田螺公主会这样。真是羡慕啊……】 【同伴·拉冬·嫉妒到变形:一定不是真的公主!救命!请直播!我哭得像个一亿吨的龙宝宝……】 巨龙炫耀结束,看完了群里的群情激昂,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重启了时间,接着躲在黑暗中,全神贯注地观察。 他的人类男公主结束了金币的擦拭,像是终于感到了疲倦,在懒人沙发上躺下了,闭上了眼睛。 人类的睡眼很沉静,白皙的脸庞,乌黑的眼睫,看得让人心生欢喜。 不过,很快,巨龙发现了他这个卧室的一个小缺点。 深渊到了晚上极冷,但是他并没有准备被子,因为巨龙是不需要被子的。 可是虚弱的人类已经冷得有点发抖了。 626正在崩溃地咆哮:“茶!你继续茶!可恶啊龙龙!不要上当受骗啊!” 谁信啊!! 大世界的执行官,能一件单衣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原里不吃不喝活一周。 现在却在区区零下一度的温度里,冻得瑟瑟发抖! 荆榕完全没搭理它,他在睡梦中将外套裹得紧紧的,靠在沙发的深处取暖。 不出两秒钟,巨龙就想出了办法。 深夜,大地出现了震颤。 副本到了深夜,气温正在急速下降至零下,许多种族并不是很抗寒,纷纷换上了保暖的装备。 “零下二十度了,大家都换好装备了没有?” 副本门口,莱恩哈特掏出一件装备,递给索图。 世界频道中出现了一个消息。 【惊天爱意!!勇者[莱恩哈特]对他的恋人[索图]赠送了绝品·火神之裘】 【火神之裘:用上个世界boss火之使者的掉落物所制造的披风,耐寒度:1000,使用它的人,从此再也不惧寒冷。】 小情侣互赠绝世装备,都会在大世界中刷新,让所有人见证这个壮举。 这同样也是一个提升声望的手段:所有人都会羡慕这对强大恩爱的情侣,并且想要围观盛举。 周围人纷纷把视线投过来。 莱恩哈特和索图感受着众人的视线,正感到得意时,突然觉得头顶阴云密布起来。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莱恩哈特和索图察觉到不详,开始手忙假乱地在自己身上找buff。 【勇者贾土尔的注视:你吸引到了一些人的关注】 【精灵哈维娜的注视:她正羡慕地看着你哦!】 看他们的人太多了,但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让他们手脚发凉的buff: 第45章 【世界的巨龙的注视】 【世界的巨龙的注视:巨龙正在看你的装备哦!】 作者有话说: 626:茶香四溢,受不了了 第33章 无尽深渊恶龙 下一秒,索图和莱恩哈特的装备就被扒了下来。 熟悉的黑红色风暴席卷了大地,众人艰难地从混乱和致盲中爬起来,只看见满地被吹飞的装备。 索图和莱恩哈特狼狈地站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装备已经被扒光了,只留了一条内裤裸奔。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莱恩哈特气急了,脸变得通红,索图则还在检查他们丢失的装备。 他们压箱底的装备全部都被翻了出来,但什么都没丢,只有刚刚在世界频道中昙花一现的火神之裘不翼而飞。 闻所未闻。 他们连巨龙的一片鳞都还没摸到,反而被巨龙零元购了! 而且是巨龙出门零元购! 什么副本boss还可以出门的啊!! 所有的勇者都开始觉得,这是命运给他们开的一个巨大玩笑,世界如此魔幻,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远征的意义。 * 深渊之下的小卧室。 荆榕身上已经多出了一条红色的、闪烁着细密圣光的裘毯。 人类沉睡的面容明显舒展了许多,漆黑的眉睫不再紧绷,侧睡的容颜显得宁静而华美。 巨龙冷静观察了片刻,暗暗对了对爪尖,觉得卧室里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了,于是放心潜下深渊,卧成一团,进入了沉睡。 他觉得这个人类大概不会呆很久。 人类是没有办法在深渊里生存的,而且长期和一个可怕的世界boss在一起,失去自由,人类会做噩梦的。 他是一条有原则的恶龙,既然不是公主,他就应当好好地把人类送回家。 “好漂亮的睡姿。” 在巨龙没有察觉的角落,沙发上的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荆榕手握遥控器,打开了世界之窗。但是他并没有用它观看外面的世界,而是把频道调回了内部。 深渊之下,巨龙今晚睡在熔岩中。 火与大地之巨龙,岩浆池本来应该是洗澡的地方,但是今天由于卧室给了公主,所以巨龙相当于正在睡浴缸。 巨龙显然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和意见,他趴伏在浴缸边缘,下巴优雅的枕在美丽的龙爪上,威严巨大的深色龙翼轻敛,整个龙仿佛从神话中走出一般,每一个线条和弧度都显出神性与优雅。 荆榕裹着火神之裘,拉近视角,甚至能看到每一片鳞边缘细碎的金属光泽,照着七彩的碎光。 626也不禁感叹道:“真的很漂亮……在龙族里真是数一数二的美……不过作为一个人类,你这个发言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荆榕挑眉:“我觉得我自己的老婆漂亮,有什么问题么?” 626说:“没问题——”它刚想说,毕竟执行官大人好像就是这么变态,但忽而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靠兄弟,你不会当过龙吧?” 荆榕说:“当过几次。” 而且不是西方龙,而是东方龙,那已经是好几万个世界时之前的事情了。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有些位面的世界中并没有人类,执行官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入都是随机的。 执行局的很多人都觉得,正是因为荆榕走过了太多的世界,所以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人。他欣赏这个世界的眼神是多样的。 626的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我靠!!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兄弟,我可以拿你当时的照片去拍卖吗?” 荆榕说:“你找执行局调一下档案,说不定还有一些当时的纪录。” 626立刻消失。 荆榕继续欣赏世界之窗里的龙类,直到困意来袭,他才放下遥控器,掀开身上的极品装备,往他真正的床走去。 * 第二天,巨龙醒得很早。 而且巨龙想翻身,但忍住了。 他眼神突然放空—— 因为此时此刻,巨龙发现自己的爪尖,睡着一个柔弱的人类。 荆榕睡在巨龙的爪上,还自带了一个枕头,和——一个束缚带。 束缚带捆在他和龙爪之间,看起来是为了防止掉入熔岩之中的。 说不出这个人类是想死还是不想死,说他不想死吧,他敢睡在翻个身就能烧化了的熔岩附近,说他想死吧,他还准备得这样周全。 虽然这个世界里,死亡后也可以回到复活点,但死亡那一瞬间感受到的痛苦和恐惧却是真实的。 人类的身体格外柔软,轻软得像一片小羽毛,好像呼吸间就能被吹走和碰碎。, 荆榕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初始的牛仔裤,很薄,束缚带将他身上的肌肉勒得紧绷,形状若隐若现。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执行官的骨密度和肌肉密度都极高,虽然是意外效果,但也让执行官的身材变得非常有吸引力。 巨龙的眼神再度放空—— 他隐约理解了那句“自古以来,恶龙的性癖都是人类”的话。 他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观察着他的呼吸,感到自己的爪背上,被他躺着的地方正在发热和发麻,痒痒的。 巨龙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以及第一句话怎么说,会显得比较威严和吓退这个人类。 不如就说:“你是人类,却还不知道怎么当一个人类吗?人类应该睡在床上,无知的年轻人。”一定能把这个娇弱的人类吓到。 巨龙刚刚想好说什么,但还没有开始编排语气,爪上的人类忽而就动了动,打乱了他的计划—— 荆榕睁开眼,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先是四处看了一圈,随后抬起眼望见巨龙。 巨龙金色的眼睛正凛冽地注视他。 荆榕说:“早上好,巨龙先生。” 巨龙准备的腹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伸出爪,用爪尖细致地解开了荆榕的束缚带,再精准地拎起他的领子,将荆榕放在地面上。 荆榕揉了揉散开的领口,神情平静。 巨龙凝视着他:“我给你分配了床。你不应该再有这样危险的行为。” 荆榕说:“我没有和伴侣分开睡的习惯。” 巨龙的爪子又缩了缩,但这次巨龙显得比昨天更加成熟和沉稳:“我们不是伴侣,你也不是公主。” 荆榕从装备中拿出替换的衣服,唇角勾了勾:“嗯。” 巨龙:“你在干什么?” 荆榕说:“换衣服。”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已经解开了衬衣的全部扣子,露出光裸的肌肤。 龙类的视线仍然注视着他,对于这个存活了上万年的智慧物种来说,没有什么是没看过的。 出于对人类的利益,巨龙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但是他觉得这个人类拥有很漂亮的躯体,于是顺从了自己的想法,他聚精会神地看着。 人类和龙类都很坦然,一场有关睡眠地方的争论,就这样消散于无形了。 “今天你要回家吗?” 巨龙观赏完荆榕的换衣行为后,友善地表示:“我要出门上班了,我可以把你捎上去。” 荆榕说:“好,我就在家里等你。” 巨龙见到他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耐心解释:“我是说,我可以把你捎回你在外边的家。” 荆榕说:“我没有家,你已经把我抢了过来,你这里就是我的家。” 这个人类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坚持,巨龙欣赏这样的坚持,他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巨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也好,那么我去上班了,很可能好几天不回来,如果你感到恐惧或者无聊,你可以开启深渊底部的传送点。” 神出鬼没的626在此刻出现:“上班?这条龙什么时候上过班?” 世界的恶龙显然因为人类的存在,拥有了一些偶像包袱,今天决定好好上班当boss了。 荆榕说:“好的,那么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会给您准备好晚餐。” “晚餐?那是孱弱的人类才需要的东西,世界的恶龙不需要晚餐这种可爱的东西,如果你想在我身边呆着,那么请你记住这一点。” 巨龙对这个狂妄的人类进行了警告,接着把人类小心翼翼的送回了卧房中,准备出发上班了。 如果龙类也有领带,那么此刻,巨龙一定在整理自己的领带。 “等一等,尊贵的恶龙先生。” 荆榕叫住了巨龙,眼神清定:“还有一件事没做。” 巨龙回过头。 荆榕的视线十分平常:“靠近一点。” 巨龙犹豫了两秒,接着他冷酷地靠了过来。 荆榕伸出手,轻贴在龙吻的地方,接着他侧过头,在巨龙颊边印下一吻。 巨龙:“!!!!” 巨龙停在原地,深深地注视眼前这个人类。 人类竟然敢给他一个吻! 第46章 这是整个恶龙的传说里,闻所未闻的事! 可恶,这个人类一定是想迷惑他,他不能上这种当。 巨龙清了清嗓子:“虽然你不是公主,但念在你是初犯,这次我不惩罚你,希望你约束好你的言行,人类。” 荆榕眼底带上一些笑意:“知道了,下次连早安吻一起给你。” 巨龙:“!” 巨龙飞快地飞出深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变得格外的快,和第一天看到彩色泡泡的心情一样。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 地狱副本门口,已经接近绝望的人们忽而清醒了。 他们听到了从高空中传来的龙吟,同时,历时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看到了深渊之主的样貌。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巨龙威严的视线扫过整片大地,他的身姿高贵无双,龙翼展开时,遮天蔽日,带给人悚然的震撼。 与此同时,副本场地的bgm也变成了神秘高贵的古典乐。 “来了来了!天哪,它居然从深渊里出来了!我们是怎么触发的?” 副本里的人面面相觑,“有谁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们好像做的和平常的一样……” 有个法师怯怯的,他犹豫地提议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上!” 巨龙苏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尽管没有人知道,巨龙的触发方式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奋不顾身地冲了进来。 副本同时在线人数已经高达二十万人。 莱恩哈特小队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们这几天声望跌了不少,士气低迷了很长时间,尽管排位没有任何变动,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仍然让他们抬不起头。 “今晚就发攻略!” 莱恩哈特定下死命令,“摸清楚它的攻击方式和弱点!首杀一定要是我们的!” 所有人都特别兴奋,冲入副本,尝试着用任意方式对巨龙进行攻击。 而巨龙今天也一直没有回到深渊里。 但事情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十二小时内,他们单单是要追上巨龙的脚步,就已经很困难了,不要说造成攻击伤害。 副本的地图非常大而复杂,根据观察,巨龙一直在以一个固定的路线在天空中游动。 “可恶,这样岂不是只有天使族可以攻击到他们!” 天使族可是早已落后版本了,首杀队伍中并没有编入天使,众人立刻变得束手无策。 天使族一夜之间变得无比抢手。 恶龙的群聊中。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昨天那位兄弟,今天怎么没有发言了?已经被勇者找上门了吗?】 巨龙看了看群聊,又看了看离自己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勇者小队,它在一个山头附近停了下来,开始等待他们。 这个班上得过于悠闲了,巨龙都不需要停止时间。 巨龙高贵冷酷地回复:“我在上班。公主在洞里。”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真的假的,抢来了公主,竟然还出门上班!我们恶龙应该是好吃懒做的,在洞里睡大觉!】 巨龙看到一队勇者跟上,他缓缓吐出一口龙息,将他们烧死,随后将装备们用尾巴扫入深渊。 他和那些好吃懒做的龙可不一样。 他家里有一个公主要养。 巨龙接着打字,格外的冷酷:“我并不会因为爱情停住脚步。我是世界第一的恶龙,当然要辛勤工作。” 【同伴·又在啃世界树·尼德霍格:赞同。恶龙的事业心是第一重要的。】 说着,他又看到一个人骑着飞天坐骑上来了,他用爪子把那个人拍下去,并抢走坐骑。 巨龙心里暗自思忖,这个东西很不错,他的男公主以后可以骑着它自由出入深渊。 毕竟男公主连传送点都不会开,既然如此,送他一个这样的坐骑似乎不错。 与此同时,地上一个失去了坐骑的勇者正撕心裂肺地叫着:“啊!我的飞天坐骑——太过分了!” 一天的时间,巨龙迅速地通过人类的勇者们完成了批发式进货。 各种属性的衣服,都来一件,以免下次人类又想在熔岩上睡觉。 各种各样的法杖,都来一根,以免人类在深渊里掉了血,他可不会治疗术。 高属性的顶级武器,也搞一点,人类到现在还装备着攻击力20的铁剑,以后出去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不论如何,这是他抢来的第一个公主,虽然是假的,而且他迟早要送他离开,但是他不允许人类以后出去了也要受欺负。 巨龙只要一想到人类是如此的柔弱,就对目前人类的装备越来越不满意。 深渊之下,荆榕正在做小蛋糕。 626说:“在你打发奶油的这个过程里,世界的巨龙已经打开你的装备面板一百七十七次。” 荆榕说:“我知道。” 他仿佛听见了来自深空中的,巨龙的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偶尔还有嫌弃的叹息。 “这个不够好,那个也不行……算了,再抢一百个人吧。” 大世界里哀鸿遍野。 “造孽啊!!这是哪里来的劫匪龙!太可怕了!” “大家都说说今天丢了哪些武器,我丢了三把专武!心都在滴血……” “它还不如不出来呢,我已经哭了三个小时了,他把我的锅都抢走了!” …… 时间指向晚间七点。 巨龙已经出来工作了十个小时,但是巨龙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回家。 世界第一的冷酷巨龙是不是应该连续工作几天几夜再回去? 是不是应该在雪夜里浑身燃烧着,并战损着回家? 巨龙有些被第二个想法诱惑到了,他觉得那样一定很帅气,并且一定能给人类剧烈的震撼。 但是巨龙还没有来得及实行这个计划,就被一阵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食物的香气,来自深渊深处。 “卧槽,好香,这是什么东西的香味?什么人在做饭?” 副本里,大量的人同时闻到了这个香气,馋虫瞬间被剧烈地勾出—— 这个世界中的速成食品有很多,而且有很多药水都是填补饥饿值的,几乎没什么人会点做饭技能了。 有一些勇者小队里配的辅助,可能会点做饭技能,因为热乎乎的食物在某些极端环境下,可以提高全队的精神值。 但穷尽最优秀的辅助和最高的做饭天赋点,他们都没闻到过这种惊人的食物香气。 626也受不了了:“天哪!兄弟,你在饭里放了什么魔药!我所有的数据都在大叫着想吃饭!” 荆榕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巨大汤锅,说:“什么都没加,这是游戏白值的效果。” 荆榕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宝瓶药水。 荆榕的人物面板中,攻击、闪避和策略早已是正无穷,只有一些技能值还停留在普通满格水准,比如一般人不会点的厨艺和制造、动物驯化。 这些都是一些休闲技能,很被世界中的勇者所瞧不起。 626很震惊:“你不会点了……” “是的,我点了厨艺。” 荆榕说,“现在我的厨艺是宇宙第一了。” 626颤抖着点开世界频道。 就在一分钟前,世界频道中刷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消息。 【勇者[荆榕],使用了宝瓶药水,厨艺增加一千倍,恭喜该勇者获得世界称号[宇宙至味制造者]】 【宇宙至味制造者】 【宇宙至味制造者:拥有全宇宙最顶级的厨艺,所有的食材经过你的手,都将绽放出最大的生命力,你烹饪出来的食物将使大地回春,连至高的存在,都会被你诱惑。】 “什么东西?有人拿宝瓶药水点了厨艺?” “不可置信!难以相信!” 世界中的人也纷纷发现了这件事,他们无一例外都进入了疯狂,“绝品的宝瓶药水!他如果点了攻击或者破防,是不是就能拿下首杀了!” “这个人是世界的叛徒!他身为勇者,竟然不将所有的力量拿去抵抗恶龙!只有前线的勇者累死累活一个多月!我要杀了他——啊啊啊啊——” 626说:“你的世界声望又上升了,当前已经到了世界第二十名。”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将荆榕加入了追杀名单。 他们不能理解一个不杀恶龙的勇士,更不能理解一个将厨艺点到了满级的人。 世界频道中充满了污言秽语,还有针对荆榕本人的诅咒。 626说:“有人正在捣毁你的小药铺。他们把一个多月拿不到首杀的愤怒全部发泄在了你身上。” 荆榕的声音很放松:“随他们去。” 大世界里的执行官在乎的事很少,外边的人在他眼里,并不如一群蝼蚁重要。 荆榕煮好了今天的饭菜,顺手又给626做了一串数据饭,随后就坐上沙发,打开秒表。 第47章 离七点十分还有五秒。 五。 四。 三…… 三还没倒数完,一个巨大的黑影冷酷而矜持地停在了荆榕面前。 巨龙金黄的眼睛看着荆榕:“我下班了。” 荆榕抬起手表,声音柔和:“我已经等你下班十个小时了。” 巨龙的爪子颤了颤。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也才出门上班十个小时。” 荆榕说:“是的,所以从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等你了。” 人类的诡计!没有新意的情话! 巨龙立刻在心中给自己敲警钟,但警钟还没敲完,荆榕就将一个和他的身体差不多大的盘子推到了他跟前。 “吃饭吗?锅里还有。” 巨龙:“。” 巨龙:“吃。” 实在是太香了。 这个人做饭实在是太香了。 * “报告领队,已经查明香气的来源是深渊之下。” 前来报告的勇者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是那个人,他还活着,而且把厨艺点了两千倍……” “坐标?我要他的坐标。” 莱恩哈特瞪大眼睛,“这不可能,他不可能还活着,巨龙的呼吸都能烧死他!” “但情况的确是这样……” 勇者打开了暗杀名单。 世界暗杀榜中,荆榕的id已经光荣上升到了第一位,想杀他的人在今夜到达了二十万,坐标也得以公开。 【荆榕,人类男性,坐标[8833,97,-10000]】 所有人都被那个全世界唯一负的坐标值深深震撼了。 那代表着一个人垂直空间里的坐标,即这个人,现在正处于地下一万米的地方。 那是深渊的所在,boss的位置,巨龙最近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巨龙的男人.jpg 第34章 无尽深渊恶龙 荆榕问:“菜肴还合您胃口吗?” 巨龙威严金黄的眼睛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光彩,完全被香到迷糊,但他的表示相当谨慎:“非常不错。” 他看了看面前山一样大的锅和碗,觉得人类给一条龙做饭,一定非常辛苦了。 为了表达对这种辛苦的回馈,他非常自然地拿出了今天缴获的9999件装备。 之所以只有9999件装备,是因为巨龙外出时的装备格只有9999个,已经达到了系统的上限。 巨龙将这些装备全部堆放在卧室的地面上,表示:“你做的饭非常美味,作为对你的奖励,这些东西里,你可以挑喜欢的拿走,这都是我今天上班的战利品。” 荆榕看了看卧室里多出来的海量装备——这些东西多到差点把他淹了,好在巨龙不动声色地伸出了爪子,把他护在了一边,没有让荆榕被碰到一丝一毫。 荆榕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动,但说道:“多谢。” 巨龙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那么我回深渊里去洗澡了,我需要尽早休息,你要知道,恶龙上班是很辛苦的。” 荆榕唇角勾出一点笑意:“嗯。要一起洗吗?” 巨龙:“!!!” 巨龙的瞳孔再度放空。 这个人类实在是、实在是太放肆了。他活了几万岁,第一次被一个只活了二十多年的弱小人类提出一起洗澡。 荆榕见他不回答,眉目平静地说:“我有一把攻击20的铁剑,可以给你搓澡,每一片鳞片都会打磨光亮。” 巨龙瞳孔地震:“!!!” 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光亮!! 那他岂不是会成为一条光亮闪闪发光的恶龙,这也太色情了吧! 眼前这个人类太邪恶了。 恶龙被邪恶到了,他立刻钻入了深渊底下,躲入岩浆中缓了缓。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恶龙们的群聊。 他梳理了好半天字句,才在群聊中进行了发言:“今天,我的公主竟然说。” 群里沉寂了半分钟。 【同伴·今天的世界树好硬·尼德霍格:快说,小心我顺着时空轨道来杀了你。】 【同伴·今天也有九个头·拉冬:快!说!为什么说话只说一半!】 等到了回复,巨龙才继续说:“他说、他说,要给我搓澡,每一片鳞片都会打磨光亮。” 又是半分钟的沉默,群聊里的恶龙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发出悠长的叹息。 【同伴·今天的世界树好硬·尼德霍格:太色!情了,受不了了,我要继续工作了。】 【同伴·九个头缠在一起了·拉冬:好!!色!!情!我的天哪!人类竟敢说这样的话!别逼我羡慕得发狂!】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竟然如此、如此大胆!太可恶了,等等,为什么是‘他’?】 巨龙揣着爪,意念打字说:“因为是男公主。”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兄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男公主,你可要小心啊!你的这位公主表现得太大胆了,我想他可能是勇士假扮的公主!】 其他龙也有所反应:【对对,从来没有听说过男公主的存在。这么一想,他一定是勇者假扮的!】 【有更清晰的照片吗!】 巨龙想了想,偷偷爬上深渊看了看。 荆榕已经换上了睡衣,端着一个小蛋糕,靠在沙发中单手打游戏,一边打,一边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巨龙想那是荆榕养的守护灵。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会养随身灵宠。 626说:“他在看你,并且举起了相机,他要给你拍照并发在群里了。” 荆榕用意识轻声但快速地:“让他拍,但是紧急排查一下我跟那些龙有没有什么渊源。” 626意识到了这件事的紧急程度,它立刻黑进了巨龙的群聊中,同时对比着每个龙的id和荆榕的过往世界资料。 626:“妈的——好兄弟,你有没有可能和他们每个龙都有渊源,我的资料重合率怎么显示百分百啊!” 荆榕对此毫无记忆:“真的吗?我不记得了。” 626看到了执行局发来的资料,眼前一黑:“你很有可能守护过世界树,你给过黑龙尼德霍格一刀……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还抢过一次它的食物——你引渡了一万个它曾经要咀嚼吞噬的怨灵。” 荆榕:“。”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626说:“拉冬……呃……因为曾经的神界许多任务都与金苹果有关,你抢过他的金苹果。五千个。” 荆榕看着手里的金苹果派,再度沉默。 这是他在大世界里喜欢吃的水果之一,休假之前他经常随意进货,他能保证每一次进货都留下了钱。 626把资料翻得哗啦哗啦响:“波塞冬之子刻托……你和他倒是没有什么直接的渊源,但你当东方龙时,曾经在位面龙族人气投票中压过了他,让西方龙颜面尽失。而且最可恨的是你只当了几个世界时的龙,后来就消失了,他们到现在还在找一条来自东方的冰龙。” “利维坦,呃……你……”626艰难地发出声音,这些文字都有些不忍卒读了,“它曾经被你用作武器,而且是随手的,它被你拽着尾巴拿起来抡……敲碎了一座冰山。” 626也是第一次读到这么多荆榕的大世界信息,它觉得荆榕的行为简直是灭绝人性,格外残暴! 被全龙族通缉都是应该的! 荆榕:“。” 荆榕说:“删掉他们的记忆。” 626的眼中闪烁着真诚而晶莹的泪花:“我?” 让他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小系统,去删了那些每一个都是大世界神灵和boss级别的家伙的记忆? 还不如叫他表演后空翻呢。 626:“我只能在你的过往资料中加入大量的马赛克。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626“嗖”地一声就跑了。 荆榕:“?” 他神情镇定。 事已至此。 只能先吃饭了。 荆榕又挖了一勺苹果派。 与此同时,巨龙多次调整了角度,终于拍到了他认为完美的一张图片,发在了群里。 图片中,人类的青年黑发黑眸,穿着柔软宽松的长袖长裤睡衣,靠在沙发上吃点心。 睡衣质地薄而柔软,隐约能看到紧致的肌肉形状,而人类的神情安稳平和,视线清锐。他是那样的柔和与孱弱,连头顶的灯光太盛,都怕刺伤了他。 多么好的一个人类公主啊! 这张图片获得了龙们的一致称赞。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仙品,这是绝对的仙品……天哪,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美丽、柔弱、勇敢,这个人类绝对符合公主的一切特征!】 巨龙十分谦逊:“我说的是吧。” 【同伴·今天的世界树好硬·尼德霍格:他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个长相很完美的人类……但是我怎么感到一些眼熟?】 第48章 【同伴·守护金苹果·拉冬:其实我也是……伴随着美丽而来的,还有一种久违的恨意和恐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同伴·不再潜水·利维坦:我也一样……】 恶龙们都开始仔细思索,无数道凛冽的视线跨越时空,汇集到群里这张照片上。 巨龙:“我的男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无龙回应。 几分钟后。 【同伴·咬碎世界树根·尼德霍格:我想起来了。他妈的。】 【同伴·不再潜水·利维坦:我也想起来了。】 【同伴·守护金苹果·拉冬:我他妈的也想起来了!那个强盗!那个窃贼!他打劫了我五千个金苹果!五千!个!他还给我留下了钱,金苹果是可以用钱买来的吗!】 【同伴·不再潜水·利维坦:他曾经用我砸碎了一座冰山……那个可恶的人类!那是我这辈子最丢脸的一刻!】 所有龙彼此确认着细节,核对着那个可恶人类的样貌。 对上了,全部对上了。 黑发黑眸,这个人类肆无忌惮到进入每个世界都不改变样貌和姓名。 所有龙一齐艾特巨龙。 “好兄弟,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不得不告诉你这一个悲惨的事实。” “你的男公主是一个邪恶的坏蛋人类!我们龙族与他有着血海深仇,他为非作歹,作恶多端,这一定是人类派来的勇者,他在伪装!他一定别有目的地接近你!” 巨龙:“!” 巨龙:“!!!” 巨龙是一条冷静理性的恶龙,他并不会听信一家之言,而是会审慎地对待每一条信息,他说:“我不是很能相信,他看上去那样的柔弱,他的血条只有10。” “伪装!那一定是人类的伪装!” 利维坦愤怒地在大世界中下载了一些资料,上面都是龙族对此人的通缉资料和控诉。 巨龙将这份资料下载了下来,同时其他人也纷纷下载了。 只是这份资料有些不同。 每一张照片上都欲盖弥彰地打了透明马赛克,资料中也隐去了这个罪大恶极的人类的姓名。 比如: 【1134世界时,[??]进入金苹果园,他[?]了金苹果,并留下肮脏的金钱。】 【4577世界时,[??]抓住利维坦的[??],对着冰山[??]】 【21世界时。[??]走进尼德霍格的饭盆,[?????],等尼德霍格回来时,饭盆已经空了】 每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的人脸也都被马赛克了,而且利维坦被倒提着的样子也被打了马赛克,似乎是出于某种不忍。 利维坦:“这他妈的是谁打的马赛克!怎么变得更邪恶了啊!” 利维坦:“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尼德霍格:“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利维坦:“我已决定跨过时间与空间前来!兄弟,你撑住!一定不要被勇者偷袭了啊!” 其余龙纷纷附议:“对!兄弟,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这就来!” 巨龙还没来得及说话,群聊里瞬间空无一人。 片刻后,群聊里传来一句遥远的:“啊?为什么还要从零级开始练级啊?” 接着彻底无声。 世界新人频道中接连显示出几条新的注册信息。 [新人尼德霍格完成了注册!] [新人利维坦完成了注册!] [新人拉冬完成了注册!] 如果有人停下来观察,应该能瞬间发现这几条信息的重量级,但新注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有人会去看新人频道。 巨龙看着空荡荡的群聊,将资料进行了反复的观看。 因为马赛克的存在,他觉得,有关这个罪大恶极人类是不是他的公主的问题,还有待商榷,比如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公主血条只有10,而且根本无法使用一条龙来击碎冰山。 巨龙充满信心,认为他的兄弟们一定是弄错了。 尽管如此,巨龙还是具备智慧的谨慎,他又爬上了深渊。 他的男公主已经吃完了餐后点心,正在用电视打游戏。 巨龙是知道这种连接电视的游戏的,他以前也玩过几个,不过都是电视中自带的游戏,一般是俄罗斯方块和扫雷。 但是人类现在玩的游戏不太一样。 巨龙仔细观察,发现地上多出了一个游戏机和两个游戏手柄。 其中一个游戏手柄……大概有一张床那么大,它被平放在地面上,而其他的装备都被清走了。 巨龙的爪子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么大的游戏手柄,世界上不会再有其他人可以使用了。 这必是给世界的巨龙制造的游戏手柄!! 巨龙把爪子搭在沙发上,按捺住心情,不动声色地问:“人类,你还不睡觉吗?” 荆榕感受到了巨龙的到来,他非常自然地往后靠,靠在巨龙的爪间:“我在打游戏,你要一起吗?我为你做了一个游戏手柄,要不要试试看?” 人类的脖颈柔软白皙,就这么毫无阻挡地暴露在巨龙的视野中,还有爪前。 他的龙爪可是能够劈山削海的存在。 巨龙又开始感觉自己的龙爪痒痒的,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温热让它的呼吸都放轻了。 巨龙说:“什么游戏?” 荆榕说:“我喜欢的一些游戏。” 巨龙于是爬上卧室,和荆榕并排坐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龙翼落下来时,不小心把人类裹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龙翼,人类就已经安然靠在了他的龙翼上。 这个感觉……令龙心跳加速。 荆榕一边专注打着游戏,还在顺着他的骨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他的指尖也很轻软,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连整个龙翼都好像要冒出痒意和热气来。 荆榕进行了一些游戏设置,忽而带着笑意问他:“你不看看手柄的说明吗?” 巨龙爪尖一紧,他佯装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看过了,人类。” 说完巨龙赶紧打开物品栏。 【巨大的游戏手柄·绝品】 【巨大的游戏手柄:热恋中的人类为他的某个不可言说的恋人制造的游戏手柄,它通体黑色,由刚性黑曜石做成,当你看到这个颜色,回想起他眼睛的颜色吗?】 巨龙立刻想起了人类眼睛的颜色。 乌黑清亮,仿佛有着令人着魔的力量。 “你要什么id?” 荆榕问道。 他正在进行一个双人游戏的设置,正进行到了选id的环节。 荆榕的声音很温柔:“我还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巨龙思考了一下:“我没有名字。我是boss。可能我的名字叫世界的巨龙,当那些人进入我的攻击范围时,他们会看到他们正在攻击世界的巨龙。” 他也刚刚想起,自己并没有尼德霍格或者拉冬那样的名字。 荆榕说:“你想要一个更细致一点的名字吗?” 巨龙想要。 巨龙非常想要。 如果有一个更炫酷的名字,他在龙族一定会更加的名声大振,一定会有更多厉害的人来挑战他,他的上班生活也可以变得更加刺激。 但是高贵的巨龙不能这么轻易地表达出自己的需求,他于是垂下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类。 人类已经在挑选了。 荆榕用游戏手柄选着字符,一边看一遍在脑子里过着词:“a,你喜欢这个字母吗?你的属性是火与岩石,艾什?太普通了。亚连怎么样?” 巨龙表示他可以汇报更多一些:“这是什么意思?” “亚连,苏格兰语里凯尔特人里的一个名称,意思是高贵、正直与英俊。” 荆榕选定这个单词,勾了勾唇角:“同时也有小岩石的意思。” 巨龙:“!” 小岩石! 一个名字同时具有高贵、正直、英俊,和小岩石的意思! 巨龙委婉表示:“我也很喜欢灰烬。” 荆榕说:“这很好办,你就叫亚连·艾什,这是一个很高贵的名称。” 巨龙没有办法挑剔,这太完美了。 他勾着爪子,看荆榕给他选定了这个名字。 很快,全世界的玩家看到了系统的公告。 【亚连·艾什已在世界上诞生!】 【亚连·艾什已在世界上诞生!】 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新注册的id会被挂在世界系统中,所有人开启了好友名称搜索,却没有搜到这个id。 所有人都感到迷惑不解:“亚连·艾什是谁?” 获得了新名字的巨龙很快将自己的bossid发给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同伴们。 【正在练级中·尼德霍格,等级8:收到,这个名字很完美】 【拉冬·等级23:收到,很快去你家解救你!尊贵的巨龙之亚连·艾什!】 【利维坦·等级5:楼上为什么练级这么快?】 第49章 【拉冬·等级24:因为我吃人。】 恶龙们的群聊继续在游戏世界进行着,大家一起发出了沉默的赞赏。 原来他们还可以吃人。 深渊之下,626已经要汗流浃背了。 “哥,想想办法,我们马上要被吃了。” “哥,求求你给条活路,我还是个年轻的小系统,我还没有尝过顶级数据串的滋味……” 见到荆榕一直不说话,显然也在分神思考,626不禁燃起了一线希望:“哥,你有办法?” 荆榕说:“没有。” 626:“……” 他说:“他们都是我老婆的网络好友,我不能伤害他们。” 626眼前一黑:“完了,我们要被吃了……” 虽然执行官看淡生死,但它还是不想死的,毕竟它没有办法把一条龙拎起来抡。 626已经开始思考提桶跑路,这个休假休得太可怕了,但还没有来得及跑,他被荆榕拽了回来。 荆榕很平静:“保持希望,静观其变。我想他们升级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继续平静地和巨龙一起打游戏。 巨龙还没有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打得十分专注。 在一个技能cd的空隙,巨龙想起群聊里的内容,扭过头,观察他身边的这个人类。 他的兄弟们已经要准备来解救他了,但他觉得这个人类并不是假扮公主的勇士,也并不邪恶。 为了给兄弟们一个交代和承诺,他必须要拿出一点证据。 荆榕仍然靠在他的龙翼上,细碎的黑发垂落在耳侧,俊美又宁静。 他的双人对战游戏打得非常优秀,每一个技能的衔接都无比顺滑流畅,这一点对巨龙来说也十分惊喜。 毕竟在外面的世界里,有这种操作水平的勇者几乎都不多见了。 巨龙注视着他,说道:“我想邀请你真实地战斗一下,可以吗?” 荆榕抬起眼,像是有些意外:“好啊。” 他从他的龙翼中站起身,在装备格中抽出他的铁剑。 巨龙对他的勇气和直率进行了赞赏,他公平地说:“你可以使用一些别的武器,比如我掠夺回来的武器和法杖。” “都是别人的,我不喜欢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荆榕眉目淡静:“就这样吧。” 巨龙的爪子又动了动。 事已至此,他已经完全确信,这是真正的公主,而不是勇士假扮的公主。 真正的公主就是这样爱干净,眼光独到,有自己的坚持。 没有邪恶的人类可以拒绝一把神级专武。更何况,眼前的人甚至没有用宝瓶药水加攻击力。 荆榕持剑的姿势倒是像一个天生的勇者,而且不属于人间,他就那样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让铁剑都变得犹如神兵。 巨龙宣布:“我们采用回合制,你先来。” “好的。” 荆榕说完,一个飞身向前,铁剑毫不犹豫地向龙翼劈砍过去。 他的剑很快被震得弹了回来,掉在了地上,铁剑碎成两半。 荆榕握住自己的手腕,垂下眼,轻轻喘了几口气。 626:“………………” 626又要崩溃了:“你不会在表演被铁剑震了手吧,执行官大人?你知道龙骨是最坚硬的部位,特意只用了一成力量吧?” 巨龙亚连对此一无所知,他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黑发人类:“你的身法很漂亮,但是你的力量还不够。” 荆榕按着一只手腕,赞同地点头:“是的,我和你比起来,仍然十分弱小。” 巨龙注意到了他的伤势,一丝心疼掠过眼底。 但他是不会这么快放弃的,这是一场公正的比试。 荆榕也说:“到你了。” 巨龙伸出一根龙爪。 龙爪美丽而尖锐,带着汹涌的巨大力量。 巨龙亚连把其他几根爪子缩了回去,保留一根龙爪,用爪尖戳了戳面前的人类,随后立刻缩回手。 荆榕低吟一声,立刻倒地,苍白的嘴角冒出鲜血。 626:“不是吧兄弟!!” 荆榕无视了它的咆哮,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好像晕了过去。 626彻底崩溃了:“你装晕!你竟然装晕!执行官的尊严在哪里!执行局的面子在哪里!天哪……太茶了!!” 它的统生再度遭遇了大崩塌。 而最令626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巨龙亚连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人类,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巨龙的怜惜】 【巨龙的怜惜:眼前的人类血量只有10。不论外界如何说,他都已确定,这就是真正的公主,他是如此娇弱,以至于需要被保护起来,他不可能是一个邪恶的坏蛋。】 作者有话说: 626:我的休假生活真的水深火热 第35章 无尽深渊恶龙 荆榕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系统面板显示,巨龙的戳戳给他造成了两百点伤害,不过荆榕没有被刷回复活点的原因是,他使用了一个持续治疗的药草,以此让自己的血条没有触底。 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衣服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巨龙的视线认真地落在他身上:“对不起,我给你造成了伤害,我这就来治疗你。” 接着,荆榕听见了卧室里惊天动地的翻找声,巨龙先是找到一个法杖,随后察觉自己是火系与岩系的,并不会用法杖,于是扔到了一边。 片刻后,巨龙又找到一瓶治愈之光药水。 【治愈之光·珍品】 【属性效果:立刻回复所有的力量与生命值】 巨龙亚连·艾什对[荆榕,人类]使用了治愈之光。 万物回春的力量覆盖了人类的躯体,伤痕立刻愈合,血液重新涌动。 巨龙将人类小心翼翼地捧在爪心,观察着他伤口的修复。 荆榕坐在他爪心,抬起头,虚弱地对他笑笑说:“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漆黑的睫毛细碎生光,即便没有什么神情,也轻软脆弱得好像一片羽毛。 626此刻已经崩溃死机。 巨龙长久地凝视着他,说:“你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你应该卧床休息。” 荆榕说:“没有关系,我还是会等你回来吃饭。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公主应该是要有仆役的,但是巨龙亚连想起来,自己抢公主的时候,忘了把那些仆人一起抢过来照顾公主,实在是失策。 巨龙又在卧室里翻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了一个…… 公主床。 【公主床·绝品】 【出现在旷野中的神秘商人随机售卖的品类,它还很崭新,没有被使用过。而且,这是一张双人床。】 他的男公主洁癖很严重,这张床应该没有问题。 巨龙小心翼翼地将人类握在手心,然后放在了公主床上:“你睡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随后又添加了一句保证:“是新床。” 荆榕被放在了床上,他靠着床头稍微坐起来一点,唇角还带着一点血迹。 他的眼神很诚挚。 “我的手也有点抬不起来,我可以请您帮我换一下衣服吗?这张床太好了,我不想用沾满尘土和鲜血的衣服弄脏它。” 巨龙勾了勾爪子,犹豫了两秒钟后,立刻感受到了这件事的义不容辞。 他的男公主持剑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一侧,露出白皙的手腕。 虽然巨龙并不知道这双手可以拧断同体积三倍的人的脖子。 巨龙亚连的双爪十分灵活,但是毕竟太大了,爪尖也太过锋利了,它正想为荆榕解开衬衣扣子,但是不小心直接把衬衣整个划破了。 巨龙:“。” 巨龙立刻收回爪。 荆榕看着自己大敞开的领口,又抬起头望向巨龙,眼底是一些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巨龙的心怦怦直跳。 眼前的人类的确拥有着一副十分美好且充满诱惑的肉/体,肌肉密度极高,外表清俊颀长,却充满着令人欣赏的沉敛的力量感。 荆榕问道:“不继续了吗?我可能没有办法靠自己脱裤子。” 邪恶的人类! 怎么会有人类把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自然。 巨龙继续伸出爪,但这次它看着自己的利爪,有所犹豫。 他太大了,有些害怕伤害到公主。 巨龙还在斟酌如何下爪。 荆榕却看了看他,只等了一会儿,用还能动的左手去解腰带,因为不是很顺手,他的动作透着一种不精确和凌乱。 巨龙都要屏住呼吸了。 他的人类男公主很快完成了这一项工作,神色平静好像没事人一样,又艰难地换上了睡衣,拉过被子躺了进去。 巨龙感到了深深的吸引力,他为这种吸引力感到一些雀跃,因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体验。 他还想要这种快乐停留久一些,但是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第50章 他于是说:“我去上班了。” 荆榕在被子里探出一个头来,还是和昨天一样,唇边勾起一个浅笑,说:“我等你回来。” 巨龙又没有声音了,飞快地飞了出去。 巨龙同时打开群聊,告诉他那些正在练级的同伴们。 【世界的巨龙·亚连艾什:我的朋友们,我的公主受伤了,正在养伤。我可以确定他不是你们说的那个邪恶的人类。】 巨龙发送了一个对战纪录。 【人类向巨龙发起了攻击,巨龙受到伤害0,人类受到龙翼反伤5. 巨龙使用戳一戳,击倒了人类,人类陷入了昏迷!!!】 对战记录清清白白,铁证如山,巨龙可以保证自己完全没有放水,他可是把人直接戳到昏迷了! 【同伴·停止练级开始打卡拍照·尼德霍格:果然如此么?倒是有几分可信。】 【同伴·拉冬·lv88:啊啊啊啊我正在挑战一只丑陋的蜥蜴巨怪!不要打扰我升级!我马上就能到一百级了!!】 【同伴·在地图中迷路了·刻托:我完全相信你的公主!他是那样的好看,这样的美丽我只在多年前,一条人气战胜过我的冰龙身上见过……有人看见利维坦了么?】 片刻后。 【同伴·利维坦·人类:我亲爱的战友和兄弟们!我转职了,现在已经是人类了!我现在也完全相信了,公主不会是假的,因为人类是真的很弱啊!】 【同伴·刻托:看看人。】 利维坦在群聊中po出了自己当人的照片:他选择成为一名古铜色肌肤的彪形大汉,并相信自己这样就不会被当做武器抡。 其他巨龙纷纷发出惊叹,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中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利维坦流下了辛酸的眼泪:【一夜过去,我只有十级,已经被路边的霸王花打死四次,我的斗志已经被激发了!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亚连,你真是一条幸福的龙。】 对于他们来说,游戏世界是如此新鲜有趣。 对此,尼德霍格保留了发言权。 尼德霍格是龙族中被做入游戏中最多的龙之一。 【同伴·尼德霍格·等级22:从前我只当过boss,却没有当过玩家,当玩家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好玩了,我想我不会再回到副本里了,那一定非常无聊。】 巨龙很高兴看到同伴们在他的世界里玩得很快乐,这让他也感到无上的荣耀。 他给每条龙都赠送了一些礼物,随后继续上班。 巨龙亚连开始思考尼德霍格的话,有关无聊还是不无聊的问题,他开始频频念及深渊之下的人。 他的深渊太深了,地底除了黑暗与熔岩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他的公主会不会感到无聊。即便公主看起来很会打游戏。 几万年时间里,他是世界的巨龙,也是世界的主人,他早已看惯了许多事情,对于外出丧失了兴趣。 但他觉得,他或许可以放公主出门玩一玩,因为他是一条十分宽容大度的龙,他会替人类考虑到各种情况。 今天的勇者们比昨天要厉害一些。 这群首杀小队的人也并不是吃干饭的,一夜时间里,他们往队伍里拉入了大量的攻击型天使,同时装备了大量的高空性攻击武器。 比起昨天摸都摸不到,今天的勇者小队们终于能够造成一些伤害,但是还不够。 龙骨格外坚硬,而且具有40%的攻击弹反效果,叠加龙息的效果,队伍们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没有办法。” 莱恩哈特从天空中重重地坠落在地上,咳出血来,满脸冷汗地说:“还是没有找到它的破绽,它的鳞甲防御太高了,要怎么样才能破巨龙的防呢?” “比起这个。”牧师索图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他打开全服仇恨排行榜,看着榜首的坐标,这个坐标,几天内已经被无数人刷了无数次。 “三天里,他的垂直空间坐标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水平空间有一些短暂的变动,但大多数都没离开那个范围。” 众人立刻开始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们面面相觑。 “巨龙……在圈养一个人类?” * 今天巨龙下班早了十分钟,因为他提早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荆榕抽时间制作出了一个巨大、可以让巨龙使用的餐桌,放上了无敌巨大号的餐具,其下铺上了精致高贵的桌布。 大桌两端尽头,放着他们彼此的餐盘。 今天的食谱是红酒牛肉,给巨龙的是一头二十吨的高等级整牛,餐盘周围铺满了金苹果和香草,诱人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深渊。 巨龙围上餐巾,拿起刀叉,开始优雅的享用这道菜。 比起之前躲在深渊之下保持神秘,巨龙亚连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和面前的孱弱人类处在同一个空间中。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巨龙用餐到一半,双爪交叉,龙眼凝视着荆榕。 荆榕停下手里的刀叉,问他:“有什么事情吗?” 人类的表情是如此的乖顺安稳,巨龙亚连感到自己的心痒痒的。 但是巨龙没有把这一层情绪表现出来,他沉稳而专注地说:“我想在深渊中,你缺少一些事干,或许会因此感到无聊。我将许你一段时间的自由,人类。” 他不再讨论有关是不是公主的话题,因为他已经认定了眼前的人就是公主。 只是对于伴侣的话题,巨龙仍然没有明确的回应,因为巨龙暂且还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伴侣。 他双爪交叉,抵在吻部,金黄的眼睛冷静又凝定,认为自己的建议理性又充满权威,“书中说,人类需要自由。而我将给你完全的自由。” 荆榕抬起眼,一样注视着眼前的美丽龙类。和巨龙预想的不一样,他的人类男公主这次没有说邪恶的情话,而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说:“好。” 就这样? 荆榕没有说别的话,反而让巨龙心底燃气一簇小小的、悸动的火苗,仿佛有什么无声的战争就此打响,让龙隐隐有些兴奋。 巨龙优雅而深沉地说:“外面的世界很美丽,你应该多去看一看。”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体贴的巨龙,这也是给人类的奖赏。 荆榕点点头,仍然说着:“好,我会去看一看的。” 对话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饭后,巨龙宣布:“我将在这里加班,今天就先不去深渊底下了,那里的光线不好。” 荆榕面色淡然,问他:“在明天我出去逛逛之前,你要和我一起打游戏吗?” 巨龙表示了婉拒:“世界的巨龙不会连日沉迷游戏,不过我并不是在指点你,我认为孱弱的人类可以打游戏。” 说完,巨龙掏出一副小眼镜戴上,手边多了一本古典书籍。 书名:《恶龙的自我修养》,标签精准地卡在前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内容没有读完。 坚定专心加班的巨龙,和荆榕隔了一张桌子那么远。 荆榕握着游戏手柄,顺手调亮了身边的灯光。 巨龙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往光源的地方挪了挪。 几分钟后,荆榕又站起身,泡了一杯咖啡奶茶。 他今天穿的睡衣又换了,另是一套宽松的黑色长袖,巨龙说不出来,只觉得他这一身和他的发色与眸色对应上了,特别的好看。 巨龙又往荆榕的方向挪了挪。 一人一龙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三米。 巨龙不小心坐在了刚刚的餐桌上,餐桌发出了咔嚓的细微声音。 巨龙的脸不动声色微微一红。 荆榕好像没有听到这个动静,他修长灵巧的手指在手柄上翻飞,屏幕中的小人拿着一柄三角骨刀上下飞舞,操作精彩流畅,让人不禁挪不开视线。 电视的光映照在人类的脸上,映出线条深邃的轮廓,冷淡的眉眼微垂时格外性感。 巨龙感到自己对于人类的性癖正在像太阳黑子一般剧烈爆发。 男公主的眼下有一粒非常小的痣,可能只有一个像素点那么大,当人类的眼被光线照射出冷泉一样的光华时,这枚小痣就让整双眼变得格外生动,柔情如水。 巨龙咽了咽口水。 这回荆榕听见了这个响动,他没有抬头,而是把手边的咖啡奶茶递给了巨龙。 巨龙假装无事发生,用爪尖勾住了奶茶杯,沉稳地喝了下去。 626:“四十分钟了,龙龙的书还没翻过一页。” 荆榕说:“是吗?我也卡关了半小时了,一直在看他。” 荆榕毫不掩饰巨龙对自己的吸引力,这个人的审美之变态,626早在上个世界就领教过了。 626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游戏?你竟然会卡关。我看看……” 很快,626发现了异常:“这似乎并不是我给你下载的那一批游戏。” 荆榕说:“这是世界之窗里自带的一个游戏。” 第51章 世界之窗里只有几个游戏,分别是扫雷、龙蛛纸牌、消除方块。 除了这几个自带的游戏,还有一个图标写着《剑与深渊开发者版本1.0》 荆榕正在玩这款游戏。 打开之后,虽然并没有卡顿,但是页面的确十分的落伍,而且这竟然是个2d平面游戏,连npc都还是像素小人,很像普通的页面游戏。 巨龙也注意到了他玩的游戏,他推了推眼镜,建议道:“这个版本十分简陋,或许还很掉帧,人类,你可以玩一些更好的游戏,比如龙蛛纸牌。” 荆榕说:“好的,不过我现在想玩这一款游戏。” 巨龙也只是建议,他十分欣赏公主对于自我想法的坚持,于是翻过一页书,又推了推眼镜。 他现在实在是非常想去恶龙的群里分享有关公主的一切。 可是现在聊天就太明显了,要是暂停了时间,会更明显。 “这是《剑与深渊》的最初始版本,也就是几万年前巨龙刚刚诞生的版本。” 荆榕一边看,一边对626说,“场景只有三个,boss的出生点,也就是深渊,深渊之外,还有旷野。” 画面没有上色,这是一个灰白的小游戏,任务流程也格外简单:操纵主角小人发现巨龙的房间,然后进入战斗。 小人所有的装备只有一把铁剑。 系统面板显示这个世界的完成度是100%,也就是说,巨龙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经打通了这个游戏。 626有些不敢置信:“他自己打通了,杀死自己的游戏?” 荆榕说:“看起来是的。” 他操纵小人起跳,时不时被突然降临的火焰烧死,片刻之后,又看到巨龙飞上了天空。 “看来这就是【龙息】的前身。”荆榕说。 626隐隐感到了什么:“这么说,巨龙是可以被打败的?因为他自己已经尝试过一次了。” “所有boss都是可以被打败的,游戏的逻辑就是留出破绽,不论这个破绽有多么微小,但游戏的最终目的,是让玩家取得胜利,而不是让boss永远存在。” 荆榕说。 他操纵着小人,在屏幕前挑来挑去,等了一会儿后,地图上刷新出一朵花。 【野花:智慧+10,识破+10】 这个2d游戏里,连物品介绍都很简陋。所有的物品都随机刷新在外面的地图中,勇者可以随机搭配物品效果,以此不断尝试对巨龙发起挑战。 这个游戏版本十分简单,626甚至不用计算,一瞬间就得出了最后的结果:“你需要收集十朵野花,这样你的识破会变成100,可以给巨龙造成有效的伤害。” 荆榕不用626提醒,已经攒好了十朵花,来到了boss面前。 2d的游戏里,巨龙也画得非常简陋,一条黑红色的q版巨龙出现在深渊之上,每隔三秒会张开嘴巴吼叫一声。 巨龙的吼叫震天撼地,每隔三秒中,天空中会伴随着降下带着陨石的火雨。 荆榕没有使用那十朵花,他将背包中的十朵小黄花拿了出来,凑成一个花束。 【花束】 花束没有名词解释,被做成了花束后,它甚至不具备任何的增益效果。 荆榕将花束放在巨龙跟前,随后任由小人被龙息烧死。 626赞叹道:“酷。” 荆榕对待游戏的态度一以贯之,他并不积极追求游戏的胜利,因为胜利对于执行官来说,是最容易获得的一个结果。 “就这样吧。” 荆榕保存了属于自己的这个存档,进度显示为99%。 另一边的巨龙看到他退出了游戏,立刻跟上,将自己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以此来表示自己整晚都在认真看书。 巨龙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荆榕也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和巨龙之间的距离还有三米。 荆榕保存了游戏,揉了揉太阳穴,仿佛有些疲倦。他正盘着腿坐在电视前,身后只有一个软软的靠垫。 荆榕闭上眼,仿佛不自觉地进入了浅眠,整个人往另一侧歪倒过去。 还没有落地,一股柔软刚强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体,将他包裹住。 一秒之内,巨龙亚连的龙翼条件反射一般地无声展开,在一瞬间就将孱弱的人类笼罩了起来,轻轻接住,仿佛一张柔软的床。 荆榕就靠在这龙翼的空间中,双眼微闭,呼吸均匀。 人类的身体也格外柔软。 亚连支着一只翅膀,原地放空了半分钟后,偷偷打开了群聊。 【巨龙亚连·艾什:[自拍图片]】 【巨龙亚连·艾什:我的公主睡在了我的翅膀里,现在我不敢动,我应该怎么办?】 图片中,人类正安睡在他的骨翼中,格外静谧。 【同伴·尼德霍格:再秀你的公主,我杀了你!】 其他龙整齐划一地回复:“我杀了你!” 只有利维坦委婉地提出:“你能不能什么时候和你的公主商量一下,整一下容?我看到他的这张脸,我承认他非常的美丽,但我还是不知为何产生了ptsd和惊恐反应。” 巨龙亚连并不这么认为:“你应该尽早习惯。他们只是长得有些像。” 他打字的时候,偷偷注意着荆榕并没有醒着,他有些骄傲地说:“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类。我的公主不需要有任何改变。” 今夜巨龙获得了非常安稳的睡眠。 因为他的男公主毫无自我察觉地在打游戏时睡了过去,所以他愿意体贴的留在卧室中,始终用龙翼包裹着公主殿下。 巨龙正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被公主吸走。 《恶龙的自我修养》并没有提及这一特殊的情况。或许是时候寻求恶龙大群的帮助,扩充一下自己的书单了。 第36章 无尽深渊恶龙 早晨八点,世界的巨龙准时醒来。 荆榕被裹在他的龙翼中,和他一起睡在金币堆上,听见巨龙清醒的呼吸声,荆榕睁开眼,声音低沉好听:“早。” 巨龙金色的眼睛望过来:“早,我现在要收回我的龙翼了。” 荆榕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顺手一攀,就勾住了巨龙的脖子,说:“收吧。” 他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动作也是下意识的,毫无刻意之感,就像晨间赖床,随手把恋人捞进怀中一样。 虽然这个恋人的体型有一点点大。 巨龙眼中闪过一阵细微的喜悦,他的龙翼轻轻颤了颤,随后小心收回。 巨龙想了想,又折起龙翼,在荆榕头顶很轻地拍了拍:“我去上班了,今天你有什么打算吗?” 荆榕说:“我可能会去旷野里采摘一些草药和果子,然后拿到商店里去卖。” 一个非常平常普通的人类活动。 巨龙了然于胸,深沉说道:“好的,那么我去上班了,人类,如果你想念我……” 他还没有说完,荆榕就勾起了笑意,语气笃定而安然:“我会想念你的。” 邪恶的人类! 邪恶的直球! 巨龙脸又微微一红。他保证了自己的镇定自若,沉默而威严地接受了人类的早安吻,随后飞出深渊。 系统公告:【世界的巨龙离开了无尽深渊!】 【世界的巨龙今天也如期上班了!请各位勇者抓紧时间!】 这几天,各个勇者小队已经习惯了巨龙这个准点的作息,他们将巨龙的出行理解成一个随机但有序的动作。 每个小队人员的精神状态或多或少都有些岌岌可危,他们第一次被一个版本boss彻底地教做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新的技能组合,副本门口堆起了尸山血海,复活点都开始卡顿了。 626说:“好兄弟,今天去哪儿?” 荆榕揉了揉乌黑的头发,像是还没睡醒:“是啊,去哪儿呢?” 这是巨龙承诺的自由时间,而且看起来没有期限。 荆榕说:“随便走走吧,家里正好需要补充一些物资了。” 巨龙抢来的9999件神级装备没人动,至今还放在岩浆底下积灰。每天消耗的只有食材和药草。 626说:“我附议,还有那个……那个……” 系统发了一个对手指的表情。 “好兄弟,你可不可以做一份烤鱼,我愿意用1000系统经验点数来跟你换。” 626偶尔也会想吃数据串之外的食物。 荆榕笑了一下:“这有什么难的,不用给我经验点数了。” 系统说:“这个世界的烹饪点数真好,可以考虑保留到大世界中。” 荆榕也赞同这一点:“我同意。” 荆榕给巨龙简单准备了一些方便加热的食物:煎巨大培根和青菜,随后,他背起背包,给自己选了一把武器。 上一把铁剑已经在和巨龙的比试中碎了,不过荆榕的背包里还有4把,可以交替使用。 626问道:“你要开传送点吗?这边的传送点直通风车村。” 荆榕摇摇头:“就这么上去。” 第52章 巨龙的卧室在地下一万米的地方,这个深度对于执行官来说很简单。 如果有任何一个世界中的勇者看到这一幕,看到荆榕离开深渊的方法时,一定都会大骂这个人开了修改器,并彻底怀疑起这个世界的设定来。 荆榕只用一把铁剑插入岩壁,当做偶尔会需要的借力点,一步一跃,身影如飞。 系统提示:【有人离开了深渊。】 巨龙亚连看到了自己的面板的提示。 他看着那个坐标缓慢地移动,知道公主出门了,他的心有点痒痒的,同时也准备面对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自己是没有那么离不开公主的,他是一条大度沉稳的龙,并不在意给公主这几天的自由,他不是那种恋爱脑的龙,并没有被人类迷惑心智。 而且,到现在为止,为公主而来的勇士还没有出现,这也让他感到十分放心。 但这毕竟是公主第一次离开他的洞…… 巨龙又开始放空,思绪缓慢飘远。 此时此刻,巨龙的群聊中。 【同伴·正与丑陋狮身人战斗·刻托:今天某龙还没有发言。你的公主呢?】 【同伴·正在升级·尼德霍格:我发现了,这里全世界都是勇者!好兄弟,你竟然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热之中!】 巨龙正展开龙翼,扇飞了一百个战斗天使。 他矜持地说:“是啊,我正在跟十万个勇者战斗呢。” 这句话立刻引来了众龙的钦佩和惊叹。 “真是失敬,兄弟,哪怕是我们,也没有跟这么多的勇者战斗过。” 尼德霍格说:“我将加入你的阵营!” 【同伴·已经一百级·拉冬:我将加入你的阵营!】 【同伴·已经一百级·利维坦:我将加入你的阵营!】 【同伴·已经一百级·拉冬:楼上为什么一百级了?】 【同伴·利维坦:我混入了人类勇者的升级队伍中,吃他们分享的经验。他们带我练级。】 众龙:“!!!” 还可以这样! 【同伴·利维坦:但好兄弟,我们与所有的勇者水火不容,请坚信我的立场,我已经满级了,我将第一个去试探你的公主!】 巨龙亚连并不阻挠兄弟的善意,他也有信心自己的公主能够通过考核:“好的,他是个很好的公主,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而且,他现在忙于上班,无暇去看自己的公主在做什么,他也希望伙伴们能捎回有关公主的情报。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感受。 今天早上的勇士们发现,巨龙身上多出了一个buff。 【巨龙的想念】 【巨龙的想念:思绪飞过深渊与云海,他在思念何人呢?但不论是怎样的思念,他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的巨龙好像好打一些。”很快有人发现了这一点,“这个buff好像会让他的反应慢那么——” 说话的是个骑扫帚的黑巫师,还没说完,他就被龙息的余韵烧成了灰烬,灰烬从高空中洒落,只有话还在回荡:“一点……哦,我死了!” 地面上的牧师充满同情地说道:“哦,看来这个buff也没有很能用得上呢。” * 八点之后,世界的追杀排行榜上,开始有人发现了榜首的坐标变化。 【荆榕,人类,10235,877,45.】 这个坐标表示了他已经离开了恶龙的深渊,虽然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离开,但已经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地动身前往了。 "他离开了巨龙的深渊。" 莱恩哈特小队和其他人一样,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所有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每个人眼底都是难以言明的隐晦情绪,其中夹杂着一些狂喜。 “看来躲在巨龙身后也救不了他。” “哈哈!只能躲在巨龙的深渊里的勇士,也就那样嘛,我还以为他真找到了什么攻略boss的秘密呢。” 斯坦干笑几声,篝火声劈啪作响,没有人接话,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尽管没人能说清这种不详的预感是什么。 * 浮动的冰海中,寒气森森,各种奇异的生物正在游荡。 荆榕坐在一条简易小船上,正在钓鱼。 626早已流着口水双眼发直等在旁边。 “这里的冰海有极低概率刷新一种珍品鱼类。” 荆榕阅读着一些旅人的手稿,他跟626讨论,“你说鱼饵中放入闪光草会吸引他们吗?” 626的口水正在缓缓流淌:“别说了哥,以你现在的厨艺指数,整个深海的生物都会被你引来。我要去缓一缓。” 它是一个有尊严的系统,它不能被鱼饵馋死。 626正准备待机,忽而在自己的地图坐标中识别到了一大群人:“我靠!兄弟,有好多人正在接近你。” 冰原上,许多人传送到了最近的传送点上,直奔荆榕而来。 距离荆榕成为暗杀榜首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且不论他最开始拉的仇恨是什么,到现在,拿下他的人头无疑会成为一项成就——三十多万人都想杀掉的孱弱人类,怎么不让人热血沸腾? 但是刚传过来,他们就傻眼了。 暗杀目标正在冰海中钓鱼。 虽然冰海并不是中立区域,但这无疑让暗杀难度上升了。毕竟他们不能造个船,或者游过去,再说一声兄弟我是来杀你的,这也太明显了。 利维坦混在人群中,偷偷跟巨龙亚连发消息。 “你的公主正在钓鱼。这里真热闹啊。到处都是人。” 利维坦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感叹。作为龙族转职的人类,他还没有弄明白什么是人类暗杀榜首。 遥远的地方,正在专心上班的巨龙亚连接收到了这条信息。 他对利维坦的迟钝感到有些不满,他暂停了时间一秒钟,抽空打字:“照片。” 利维坦恍然大悟,伸出手,艰难越过人群,对着冰海的中心拍下一张照片,发送过去。 照片中,荆榕一只手拿着钓竿,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冰海反射的赤色阳光反射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眉目一片岁月静好。 【同伴·为什么全世界都是勇者·尼德霍格:非常赞的照片。】 【同伴·找点什么干干呢·拉冬:!!!我正在冰海里遨游……我闻到了世界上最香的味道!这是什么!我要过去看一看。】 【同伴·利维坦:真的吗?记得来群里分享啊!】 【同伴·思考中·刻托:非常赞的照片。我转生成人类会比公主好看吗?还是天使会更好看一些呢?让我来犹豫一下……】 在巨龙的群聊里偷听的626说:“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游戏生活,看起来暂时不会有人来吃我们了。” 荆榕说:“我就说要保持希望。” 说完,水面的浮标动了动,有鱼咬勾了,荆榕立刻收紧鱼线。 626兴奋起来:“会是珍贵鱼种吗?我已经想好了,兄弟,如果是条大鱼,可不可以邀请你分别用三种方式加工,我想同时吃烤鱼、水煮鱼和清蒸的。” “这里的鱼清蒸恐怕会有些腥,不过可以试试。” 荆榕卷着鱼线,这条鱼线变得格外沉重。 三秒后,他看到了自己钓起来的鱼。 他钓起来的鱼也正在看着他。 看守金苹果与金羊毛·提丰之子·因为种种原因本应是百头但当下只显示九个头的巨龙·拉冬,在浅水中咬着他的鱼饵。 准确的说,是其中一个龙头死死地咬着他的鱼饵。 其他八个头都凛冽和警惕地注视着他。 拉冬讨厌人类的勇者,为此他一直没有上过陆地,升级方式是吃人和吃海里的怪物。 今天他已经升级到了满级。 荆榕:“。” 拉冬:“。” 场面尴尬地沉默着。 拉冬的其余八个头保持着身为龙族的威严,而咬住鱼钩的那个头则已经被香到神志不清,渴求地看着荆榕。 属于龙族的巨大躯体隐在水面之下,远处看,只以为水中还藏着一个巨大冰山。 626此刻已经被吓晕,整个统都死机了。 荆榕默默地拉了拉鱼线,收回鱼钩,在这阵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中,荆榕郑重地进行了道歉:“对不起,我本来是想钓鱼的。” 拉冬用其中一个头低沉回复道:“没有关系……” 不对,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台词。 拉冬沉声说:“我代表巨龙亚连前来,对你进行查验和考核……你就不怕我吃了你么,人类的公……你给我回来!” 拉冬发出怒吼,另外八个头把试图伸到船里拿吃的的那个头迅速按入水下。 这个过程很短,只出现了一瞬。 岸上的人类窃窃私语道:“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一个龙头怪物?从水里冒出来的。” “有吗?没看见呀,是不是别处的建模卡到这个地图来了?” 第53章 其他人也没看清,毕竟那个存在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而且,这也并不是为了其他事情分心的时刻。 他们今天是来杀人类公敌的。 此时此刻,利维坦正在群里发送新的报告。 【同伴·我有点爱上拍照的感觉了·利维坦:“最新进度,公主还在钓鱼,不过刚刚钓起来的鱼看起来不太合心意,我看到他把鱼钩收回了。”】 【同伴·嗜血狂杀单挑中·尼德霍格:公主虽好,不如战斗!我已经单龙通关了三个世界版本的boss了!我已经狂性大发了!】 【同伴·思考中·刻托:我要是先转职成天使,再转职回龙族,我会更加漂亮吗?鳞片上会覆盖羽毛吗?】 整个群聊彻底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大杂烩。 【同伴·拉冬已下线】 【同伴·刻托:@拉冬,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下线了?】 拉冬没有回复。 拉冬正在干饭。 荆榕将早上刚做好的一桶鱼饵分成了九份,给拉冬一头一个,拉冬正在狂吃。 626说:“传说中拉冬被派去和仙女一起看守周四与赫拉结婚的礼物……他有一百个头,没个头都有不同的想法,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曾经的勇者为了得到他看守的金苹果,借巨人之手让他睡着,从而杀死了拉冬。” 九个头的拉冬看起来的确非常恐怖,是可以让系统吓到说不出话的程度,漆黑泛青的鳞片透着亡灵的气息……干饭时也透着一种恐怖。 一大桶鱼饵在顷刻间被撕碎。 拉冬的每个头都有点想流泪。 太香了。 巨龙亚连那小子原来过的是这么幸福的日子吗! 这种日子哪条龙不想过啊! 拉冬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拿走他金苹果的那个邪恶人类。 那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什么比干饭更加重要。 【同伴·拉冬已上线。】 【同伴·好吃到不会说话·拉冬:猛龙落泪。】 【同伴·好吃到不会说话·拉冬:兄弟们!我宣布人类的公主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 【同伴·尼德霍格:这么快?】 【同伴·利维坦:啊?什么时候通过的?你在哪?】 拉冬已经无暇顾及群聊。 荆榕将空了的诱饵桶往下按,对着水下的拉冬说:“我知道你是亚连的朋友,尊贵的拉冬大人,不过我手里所有的点心已经没有了,如果您愿意,可以等我一段时间,等我钓起更多的鱼,我将宴请您和您的伙伴。” 拉冬的九个头商议了一下,迅速同意了他的提议。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眼前的人类公主虽然长得和某个龙族通缉犯一样邪恶,但是看起来完全无害,而且毫无攻击性。 荆榕又问:“那您愿意沉入海下等待一段时间吗?我的灵宠同伴有些害怕您。” 系统626已经吓昏多时。 拉冬自然知道人类会如何害怕他们,他高傲地对这个敢于与自己谈条件的人类发出赞许:“不错,我同意你,你的确是真正的公主,不怪亚连对你神魂颠倒。” 拉冬深深地看了一眼饲料桶,友善地潜回了冰海。 对于九头巨龙来说,冰海简直像他的窝巢,只要拉冬想要什么,其他的鱼类都不敢争抢,他开始耐心地等待人类公主的钓鱼完成。 利维坦拍下了第三张照片。 “他开始做新的饲料桶了!” 人类公主的生活过得如此岁月静好,以至于利维坦完全放松了警惕,想必这个人类完全没有把他的本体拿起来抡的力量。 利维坦开始发现更多拍照的乐趣。 只有当他拍摄了太多的无关内容时,世界的巨龙才会抽空回复他。 【世界的巨龙·亚连·艾什惜字如金地说:多拍公主。】 巨龙亚连已经喜悦且欣慰地看到了,他的人类公主已经获得拉冬的认可。 他相信其余的兄弟们很快也会认可他的公主,因为他的公主就是有这样神奇而迷人的力量。 *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岸上乌泱泱的暗杀者发起了附近群聊:“他好像在挂机,我们还是有机会去杀他的。” “有兄弟飞过去看看情况吗?” 有天使族的人目测了一下距离,摇头说:“不行,他太远了,飞过去会体力耗尽的,我们有没有人鱼族的?或者人鱼魔药,我想我们可以通过潜水的方式接近他,然后把他杀了!” 这个机智的提议得到了勇者们的纷纷响应。 “我同意!” 很快有人举起手:“有谁会制造人鱼魔药?我们需要一些能够帮助我们潜水的魔药。” “我这里有。” 就在这时,一个表面漆上了数字626的圆球滚了过来,它举手道:“我的主人的仓库里有999个魔药,不过他卖得有点贵,200金币一个。” “怎么有长这样的精灵跟宠?算了……这不是重点,200金币是在抢钱吧!” 要知道,平常的魔药才五铜板一瓶,这是坐地起价。 626:“我才不管,我们家定价就是这样的。” 626打开聊天框,原样复述着荆榕给他发来的宣传语,煽动着这群勇士们。 【世界暗杀榜榜首正在挂机钓鱼,杀了他,其他三十万人都将知道,是你拿下了这个人头,你的声望会瞬间被全世界知晓,难道你不想试试吗?】 【只要200金币!给自己一个机会!那只是一个孱弱的人类,他的人头也太好拿了吧!】 626声情并茂地念出了这段话,很快将正在犹豫的勇者们说动了。 “对啊!那只是个攻击20的人类,我们潜水过去把他偷袭了!非常简单!” “有道理!这样的机会真的不多见,他真的在挂机。以人类的听力和势力范围,他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吧。” “我要一个!” “给我来十个!” 人们开始踊跃举手,想要从626这里购得一个潜水功能的人鱼魔药。 626听着大笔金钱入账的声音,感到自己在复活。 荆榕的密聊发了过来:“怎么样?” 626喜悦地说:“好兄弟,我们发财了!你真有商业头脑!” 人鱼魔药滞销很久了,626前段时间看到荆榕做出了一万个,还在担心销路,结果这下完全不用愁了! 荆榕的语气听起来很放松:“我说过,我偶尔也顺应时运。” 世界资产排行榜上,荆榕瞬间上升了八十名。 上万人乌泱泱地下水了。 冰海格外刺骨,【寒冷】和【黑暗】效果迅速覆盖在每个人身上。 但是他们都是嗜杀的勇者,他们并不在意这点困难,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只是赌一把,看谁能抢到冰海中心的那个人的人头而已。 很快,乌泱泱的勇者们在深海中漂浮,顺着荆榕的坐标,接近了冰海中央。 他们也很快看到了那个钓鱼的人类的坐标之下,还存在着什么东西。 拉冬正在专心等待今天的晚饭,听到动静后,他的九个头都扭了过来,注视着突然出现的勇者们。 由于人太多了,九个头有点看不过来,拉冬的剩余九十一个头分裂、长大,凑近了观察这群勇者。非人族类青灰色的眼睛里充满着冰冷的好奇。 勇者们一动不动。 下水的两万个勇者里,第一批亡者诞生了。 死亡原因:吓死。 第37章 无尽深渊恶龙 第二批勇者不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很快于五分钟后到达坐标中心。 这次拉冬做出了行动,他选择了吃人。 一百个头嗷嗷待哺已久,在吃到人类公主做的饭之前,他决定先吃点小零食。 很快有人在世界频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有、有怪物!冰海海底有龙!” “它为什么不攻击那个暗杀榜首的人类!救命!!他正在吃人!这是巨龙版本的新boss吗!” “救命!不是段子,这真的不是段子!这也不是传谣!有一个兄弟阵亡前发来了照片,给你们看。” 世界频道,所有人看着冰海水下的那个漆黑巨影,陷入了巨大而恐惧的沉默。 “没说还有世界boss啊!” 人类的勇士们纷纷进入绝望,他们根本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荆榕这边岁月静好。 正在前线上班的巨龙亚连迅速察觉到,利维坦已经有五分钟没有在群里发言了。 巨龙亚连沉稳而威严地在群聊中艾特了利维坦:“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发消息了。” 片刻后利维坦回复道:“哎!你刚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好多人要下海游泳,我也跟去了。” “他们人实在是太多了,我被挤出地图好几次,再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不是去游泳,而是去看冰湖中心的什么东西……。” 第54章 “我一看,冰湖中心只有公主和拉冬在,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就爬上了岸,继续摄影活动,我报名了一个名叫《今夜我不当勇者,只拍照》的摄影比赛……” 巨龙亚连内敛地表示:“我非常欣慰你找到了生活的追求,我的同伴,不过,我也想知道我的公主在干什么。” 利维坦恍然大悟:“等着,我这就给你拍。” 【同伴·饥饿·拉冬:@利维坦,来都来了,一起吃饭啊。】 利维坦一听有吃的:“来了来了。在哪里?” 唯一在场外的巨龙亚连有些惊讶:“你在吃什么?” 【同伴·饥饿·拉冬:人类的公主通过了我的考核,他同意晚上做烤鱼时分给我一些。我正在等待我的那一份烤鱼。】 【利维坦:!!!】 烤鱼!! 【同伴·饥饿·利维坦:我来了!!我这就游过来!你吃人时小心看一点,不要把我一起吃了。我这就来。】 【同伴·饥饿·利维坦:顺便我也来对公主进行一些考核……】 巨龙亚连上着班,默默咽口水的同时,也将群聊中的一切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到饥饿,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公主离开了几个小时,他的龙腹就有一些空了。 他认为这是饥饿来临的前兆。 不过总体来说,看起来今天岁月静好,这让巨龙十分满意,同时也有些向往。 因为世界之窗在卧室里,而卧室让给了男公主,他有一段时间没看世界之窗了,所以也不太清楚副本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巨龙只感到今天上班时,勇士们变得更加疯狂好斗。他们闲暇休息时,一直在陆续不断讨论着一些新的话题,什么“暗杀榜榜首的人类”,什么“冰海之下的巨龙居然不攻击他一个人”。 每一天,勇者们都有新的争端出现,而巨龙早已习惯了。 荆榕是他发现的第一个平静淡然的男公主,他从来不卷入争端,一直身处漩涡之外,就像一朵生长在暴风雨中的静谧花朵。 这样的存在也让他感到安宁。在这杀伐不断的大世界中,只有他的公主纯洁无暇,安静孱弱。 很快,勇者的队伍们发现了巨龙今天的buff。 【岁月安稳】 【岁月安稳:在这纷乱斗争的大世界中,他看到了唯一安宁的存在,或许那是世界上仅存的花朵吧。】 大部分人无法理解其中含义,但是对于已经知晓荆榕来路和去处的莱恩哈特小队,巨龙每天更新的buff都仿佛明码宣告。 莱恩哈特陷入了沉默,队伍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陷入了沉默。 他们即将动身去冰原传送点看一看,今天世界频道中那些阵亡的勇者发言是否属实。 如果真的是实情,那就太可怕了。 一个人类在冰海中心面对那样巨大恐怖的存在,而那个存在却和世界的巨龙一样,根本不攻击他。 那个人类到底掌握了什么让boss俯首称臣的秘密? “厨艺吗?”莱恩哈特脱口而出,随后自己都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诞,“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与此同时,冰原之上,风与海俱冷,汹涌而黑暗。 拉冬已经吃了一千个人,剩下的人不敢再下水了。 这片水域终于安静下来,荆榕的鱼钩也终于开始再次上鱼。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连拉冬也难得闲下来,发了一条龙族朋友圈,照片上是平静的海面和人类脚边的锅:“冬日,我与锅。” 巨龙亚连很快注意到了这条朋友圈,他成为了第一个点赞者。 所有的巨龙都没有注意世界聊天频道,甚至没有注意到附近的频道,正在哀鸿遍野。 “太可怕了,我看到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就吓晕过去了,打死我也不要再去了……” “还杀吗兄弟们?”一个人躺在水底等待着复活时间,问道。 频道内一片静默。 良久之后,才有人艰难地回复道:“我们、我们还是回去杀巨龙吧……这个人类好像……不比巨龙好杀……” * 冰海的小船上,荆榕正在钻研各种不同的鱼饵配方。 “看来往鱼饵里放一些闪光草是有用的。” 荆榕端详着鱼的品类,他已经连上十条超级珍稀品类的七彩鲷鱼了,再有几个小时他就能收获一整桶。 系统发出疑问:“这样会不会太慢了?” 被金钱的喜悦冲晕了头脑之后,626看拉冬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一桶鱼,一头龙够吃吗?” “可能是两头龙。” 荆榕注视着远处的冰海海岸,一个古铜色肌肤的大块头人类正在尝试下水。 626说:“我来查一查……啊!真的,那是利维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荆榕说:“只有他没有买我们的人鱼魔药,而且他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追杀名单上。” 626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你居然能从这么抽丝剥茧的信息中看出他的身份吗?你真的太厉害了。” 荆榕说:“还有一个原因……他的id就是利维坦。” 系统:“。” 远方,利维坦已经潜入了水下,他的id飘在冰海海面上,只见id不见人。 【leviathan】,龙族朴实无华的实名上网。 系统:“哥们,你要是突然开始讲冷笑话,以后给个提前预警,我好有个准备。” 看着执行官表情冷淡地抖机灵,和看执行官装晕,这两件事冲击力都很大,626至今还没想好以什么语气转述给他的系统同事们。 荆榕说:“不好笑么?” 系统刚准备说确实有点,话头突然被荆榕忽然起身的动作打断了。 系统:“怎么了?” 拉冬也抬起头:“嗯?” 荆榕摘下了冬帽:“利维坦溺水了。” 系统:“啊??” 拉冬:“啊??” 一统一龙迅速望向海边。 拉冬的身躯过于庞大,导致他回头的动作将海浪掀起,利维坦被重重地拍入了海底。 利维坦溺水了。 利维坦,受提亚马特影响产生的巨龙,本体是巨大的鲸鱼海怪,他的身体足以缠绕大地,他也曾是海洋的主人。 但这一切,都是他转职人类之前的事。 这个游戏中的人类十分废物,没有任何的附加属性,眼前的冰海对于人类来说是绝对的禁区:极寒和没有氧气,人类下海后撑不过一分半。 利维坦第一次以龙类身份体验了人类的视角,他惊异于人类的孱弱,同时也爆发了强烈的求生意志。 【同伴·群聊·利维坦:救救我——救命——我要淹死了——】 【同伴·已经拿下最短时间副本纪录·尼德霍格:?】 【同伴·群聊·利维坦:救命!!】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和拉冬打赌输了吗?】 众龙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利维坦发生了什么。 只有巨龙亚连敏锐地看到了利维坦正在以秒速30%的速度掉血:“利维坦现在是人类,是可能溺死的。” 不过龙族群里没有其他的帮助了。 【同伴·已经拿下最短时间副本纪录·尼德霍格:太丢脸了,利维坦,你以后不要说自己是龙族。】 【同伴·波塞冬之子·刻托:哈哈哈哈!】 巨龙亚连也低调地表示:“优秀的恶龙是不能让自己溺死的,利维坦,你已经失去了作为恶龙的自我修养。” 巨龙的群聊中毫无温暖! 利维坦沉入水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条将要到底。就在他闭上眼,准备体验人类的濒死感和即将被刷出地图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同时,一个由人鱼魔药构成的buff将利维坦笼罩了起来。 利维坦终于能在水下呼吸了,他长出一口气,吐出一串泡泡,接着感激地看向将他救出来的人。 接着利维坦看到了他龙生中最恐惧的一张脸。 人类的执行官的面容没有分毫改变,眉睫漆黑,眼底冷然,尽管那只是平静的日常表情,但陡然这么近距离接触,让利维坦立刻被有关大世界执行官的恐怖回忆淹没。 当时的场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在冰海之下,这个邪恶的人类拎住了他的尾巴,然后一个倒提!砸向了冰山! 利维坦肝胆俱裂,在水里剧烈地打了个哆嗦。他是很想吃了这个人以证勇气,但身上的惊恐反应还没有消失。 荆榕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声音温和:“您好,您是巨龙亚连的同伴是吗?我是他养着的人类,我来接您和伙伴团聚。” 他的声音很平静温柔,使用了人鱼魔药之后,在水底也显得淡而磁性。 利维坦更加恐惧了!! 他的爪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了! 这个人的声音也和那个恐怖邪恶的执行官一模一样! 第55章 救命! 近距离接触后,利维坦立刻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利维坦在大世界中是比较出名的,也经常去一些小世界里去演电影和boss,这种经验让他深深记住了这个执行官的恐怖。 那是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恐怖。 利维坦大张着嘴巴,无比僵硬。 荆榕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在水下,利维坦正在迅速失温,他想要把利维坦早点拉上去,但利维坦开始剧烈挣扎。 “你、你、”利维坦声音颤抖不清,“放开我!我要吃了你!” 与此同时,利维坦勇气战胜了恐惧,他声如蚊蚋地恐吓道:“不要碰我,邪恶的人类!我已经认出你是谁了!你休想再骗过我和我的兄弟!我这就给亚连发信息!” 他还没有来得及打字。 荆榕勾了勾唇:“是吗?但是我觉得您可能认错了。” 他拽着利维坦的衣领,往上游动着。 转职成了人类的利维坦重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即九吨。 虽然有浮力加持,但眼前这个人类拎着他像是拎着一条小鱼。 利维坦声嘶力竭:“你就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我不是。” 荆榕仍然在沉静地否认。 连626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它发送了一个扶额的表情:“兄弟,撑不下去就别硬撑,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荆榕还没有放弃希望,他当没听见,还在继续解释:“世界中会有很多人长得相似,利维坦先生,我想您应该是认错了,我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就在这时,远方游来一条巨大的食人鲸。 食人鲸身后跟着一个七彩闪闪的特效,代表着它是一条在大世界中随机刷新的地域物种,而且会掉落高级材料。 食人鲸循着鱼饵的香气赶来至此,它畏惧拉冬的存在,却不由自主被两个人类吸引了。 食人鲸犹豫了一下,绕过了拉冬,从浅海靠近两个人类。 利维坦的惊恐终于被这件事转移了,他看着那条靠近的巨大生物:“它、不、不会是想吃我们吧?” “看起来是的,利维坦先生,请您先不要挣扎了,这样我们好浮上岸。” 利维坦终于不再乱叫了,他瞪大双眼面前的食人鲸,试图依靠气场吓退巨鲸。 他是大海的主人!缠绕大地的存在! 区区食人鲸,怎么敢吃他! 食人鲸敢。 食人鲸靠的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快。 荆榕一面吐出肺里的部分气体,一边拽着利维坦缓慢上浮。 眼看着食人鲸离他们只有一口之遥,利维坦绝望地闭上眼。 荆榕却腾出一只手,抽出了那把铁剑。 铁剑在冰海里会出现一个【脆弱】的减益效果,原本可以劈砍三次的耐久度,现在只剩下一次。 瞬息之间,荆榕将它插入了食人鲸的心脏。 海水将一切声音都吞没,攻守的逆转也在转瞬之间发生,食人鲸失去了所有的动作,双眼翻白,一起浮上。 荆榕说:“今晚两头巨龙都能吃饱了。再来两头也不是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利维坦。 利维坦看着他。 食人鲸的血还在他们眼前飘散,浓烈的血腥气中,某些真相正在呼之欲出。 荆榕终于决定听从一下626的意见,他说:“好的,我是大世界的执行官。” 利维坦露出了“妈的老子就知道”的表情。 荆榕说:“请您相信,我不是为杀亚连而去的,我喜欢他。” 利维坦露出了“老子信你个鬼的表情。” “好的。” 荆榕换了个说法,他在水下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没有声音,神情礼貌,但是利维坦看懂了。 执行的眉目清俊,但带着熟悉的淡笑。 “说出去就杀了你。” 系统626:“。” 利维坦:“。” 利维坦:“…………”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这个世界对龙充满了恶意!!他要回家!!他不要再来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 五分钟后,利维坦在荆榕的注视下,发送了新的消息。 【同伴·冻成狗·利维坦:亚连,你的公、公主在冰海下救了我,而且他今天晚上要做烤鲸晚宴给我们。】 荆榕说:“问问他要不要来?” 利维坦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类一眼,咽了咽口水,打字的手还在颤抖。 【同伴·不知为何在发抖·利维坦:公主邀请你前来赴宴。】 远方的巨龙收到了这条消息。 巨龙亚连凝视着这条消息,上下滑动,反复观看了半分钟,龙心大悦。 亚连很心动。 但是他一名很专业的boss龙,并不会显得这样把持不住。烤鲸晚宴当然非常好,只是第一次的同伴齐聚,不应该在冰原那么简陋的地方。 亚连决定择吉日宴请所有的恶龙,地点就悬在深渊中,届时他将亲自下厨。 这个打算他还没有说出来。 巨龙在群内深沉地打字:“先生们,祝你们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我的工作还很忙,九点才能下班。” 【同伴·拉冬·大喜过望:太好了,我可以独享巨鲸了!】 独享巨鲸有什么可大喜过望的? 巨龙亚连认为这实在不值一提,他的公主还为他做过烤饼干、烤珍品全牛、煎巨大培根……还有巨龙专属座椅,说到底,公主在他的深渊里,别的龙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亚连感到非常高兴。 他又看了一眼这个消息。 他没有加上公主的联系方式,公主也没有加他。人类是无法和世界boss加好友的。 他的公主已经出门快要六个小时了。 他的腹中除了有点空之外,还开始有点痒痒的。每再看到一张公主的照片,就更痒痒的。 * 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半。 夜幕降临,冰原上出现了巨大的鲸鱼骨架。 拉冬的一百个头都彻底吃到满足,利维坦在恐惧中怒吃了两百碗碗饭,和五十锅汤。 烹饪这个过程对于荆榕来说并不复杂。他熟练掌控着游戏内制造台的使用,一份食物瞬间就能再复制出9999份。 626泡在鲸鱼骨汤里,老泪纵横:“太好吃了,太好吃了,这才是我应该享受的休假时光!” 荆榕饭量很少,他一向吃得少而精,等两头龙和一个系统都餍足后,他才回收了所有的工具,站起身来。 拉冬非常满意:“人类,你做饭真的很好吃,要我把你捎回深渊吗?” “不用了,我的自由之日还没有结束。” 荆榕礼貌地说:“多谢您的好意。” 拉冬点点头,他潜入水下,准备睡大觉去了,临走前他向荆榕扔了一个龙鳞:“给你,人类,我知道我们龙族掉落的物品一般都是龙鳞。祝你卖个好价钱。” 荆榕收下了这片青灰色的鳞片:“多谢。” 接着,他转向利维坦。 年轻人乌黑的眸子看过来,利维坦立刻又被恐惧笼罩:“我、我,不对我根本不怕你!我我——” 荆榕抬起眼。 利维坦立刻安静如鸡。 荆榕说:“人类练级很不容易,可以去村里接一些任务,会有赠送的经验值,比打怪要快。” 利维坦含恨火速记下。 人类是要找机会解法的,但是游戏攻略也是要记下的。 “那么我先走了。”荆榕重新背上背包,“下次再见。” 还有下次!! 利维坦都要晕过去了,但他也没法说什么,只看着人类踏着碎冰,身轻如燕地跳来跳去,离开了冰海。 这么看着,他的确只像个普通的人类。 利维坦一边想着,一边扯了点剩下的鲸鱼肉吃,他的视线落到地面上,那里躺着一把折断的铁剑,正是荆榕插入鲸鱼心脏的那一把。 利维坦:“。” * 荆榕走着走着,眼前又开始发红。 【系统提示:守护世界树·拉冬对您的关注增加了两千点。关注情绪为:欣赏】 【系统提示:人类·利维坦对您的关注增加了两千点,关注情绪为:恐惧与恨与不甘】 【你的声望值上升四千点,您在世界中的声望上升了,当前排名:世界第三。】 勇者小队的两个人已经被荆榕挤了下去,现在只有莱恩哈特和索图还在第一、第二的位置,岌岌可危地守着。 荆榕走上岸,岸边的人自觉地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荆榕还在世界第一的仇杀名单上,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怀着复杂的情绪面对眼前这个勇者。 最初是所有人都想杀他,抢夺他手中的宝藏,后来越来越发现这个人不同寻常。 “嗨兄弟,交个朋友?”很快有勇者试图对荆榕示好。 第56章 荆榕正在看时间:“不好意思,兴趣不大。你可以上交友启示版面找人组队。” 他声音里没有别的情绪或者立场,平静得好像在说等的车要来了。 那位勇者还没有放弃,他是众人的传话筒:“那哥们,你告诉我们你下个地方要去哪里?我们想跟着一起去。” 626评价道:“这些人好像牛皮糖一样。还让不让人清静休假了。” 荆榕说:“很常见的事。没关系,马上就能回去了。” 荆榕看着时间,对勇者说:“不太方便。” 他确实不太方便。 半分钟内,众人已经见他看了好几次时间,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是只是跟风地一起看着时间。 秒针一格一格往上,指向数字十二点。 九点整到了! 世界刷出一条黄字。 【命定的时间已到,勇者将要安眠,巨龙将要沉入深渊,随着你们的刀锋落下,新的命运重新启动轮回。】 这是副本boss关闭的日常通知,这几天来,人们已经对这条公告无比熟悉,这代表着又一天的开荒工作结束了。 今天的勇者们也一败涂地呢。 但人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条公告后面,又跟上了几个大字。 【世界的巨龙已下班】 【世界的巨龙已下班!!!】 感叹号中透着巨龙的喜悦。 世界频道:“所以下班了代表什么?” “不知道啊,攻略组还没出呢。” 所有人一起抬头,迷茫地望向夜空中的大字。 巨龙下班了意味着什么? 很快,他们知道了那意味着什么。 冰海上黑夜高悬,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红的巨龙,他是如此庄严美丽,神圣不可侵犯,他带来了纷乱的火雨和流星,仿佛昭示着战火和死亡。 “卧槽,巨龙!巨龙飞出副本了!” “什么情况,这是世界的bug吗!” 更多的人类从没见过巨龙出门,他们仰头看着天空,每个句子里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不过是出个门。 虽然几万年里出两次门,的确是不太常见,但好像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巨龙心想着。 巨龙亚连高傲地昂着他的头,同时寻找着自己公主的方位。 冰原因为他的靠近而呼应和震动,水下的生物们纷纷苏醒。 荆榕站起身来,冰原之上,巨龙很快看到了他。 巨龙亚连自深空中俯身,以不会伤害到他的速度,来到他的身边,低头轻轻贴了贴他的脸。 巨龙亚连注视着他的男公主,低调沉稳地宣布道:“我下班了。” 第38章 无尽深渊恶龙 巨龙凝视着面前的人类,他身边是无声无形的深风与烈焰,但没有一粒火花会灼烧他的公主。 荆榕坐在岩石上,含笑看着他:“我已经出门十二个小时了。这十二个小时里,你有没有想我?” 巨龙的尾巴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人类一如既往的大胆! 公主这边的进度比他想的要快许多,不过巨龙亚连认为,还不到时机,他并没有很想念他,他不是那种恋爱脑的龙类,他只是下班后顺路过来接他而已。 荆榕没有得到巨龙的回答,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沉得住气是猎人的第一要素。 亚连轻轻低下头:“过来,人类,我来接你回家。” 荆榕的指尖拂过那巨大而美丽的龙角。 纯黑色,火山石的颜色,手感如同刚硬的木一般,上边布满了纹路反复而优雅的纹路,每一寸纹路里都填着金色的隐光,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美。 在众人快要瞪脱窗的视线里,荆榕攀住龙角,脚尖一勾,腰一提,整个人便坐在了巨龙的头顶。 巨龙对这个动作毫无异议,他头顶着荆榕,缓缓张开巨如天幕的翅膀。 平地掀起飓风,巨龙带着人类跃深空云海,地上的人们一下子变得格外遥远。 冰海之边,所有人都悄无声息,随后炸锅了。 他们亲眼所见,巨龙从副本门口飞了出来,然后载着那个人类勇者飞走了。 “巨龙接一个人回了深渊里,他怎么做到的?” “而且世界中出现了不止一条巨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知道吗?” 所有人立刻开始激烈讨论,渐渐地,开始有人将目光转向世界第一勇者小队。 【荆榕,这个人之前是莱恩哈特小队的吧?他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此刻,有公会成员指出:“之前他们曾经去找过他,想要拿那个人类当做副本的诱饵,但是中途巨龙就飞出来把人抢走了。只有他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真的吗?” “我作证,那天我正在旷野里打怪收集素材,我看着他们走过去的。”立刻有路人出来说,“这件事太奇怪了,非常扑朔迷离,他们的公会一定知道些什么。”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将关注点投向莱恩哈特,莱恩哈特小队的声望立刻上升了许多点数。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世界第一勇者小队的拥趸很多,但这种拥趸是建立在他们连续拿下首杀记录,并良好运营公会的前提下。 现在一个多月没拿下首杀,这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所有人都找不到巨龙的破绽在哪里,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荆榕,而这个人正好是莱恩哈特小队踢出去的人,这件事情就变得让人无限遐想了。 “什么世界第一的勇者小队,看吧,就是他们第一个踢走了人类,本来我们是有可能拿下首杀的!” “到现在了,他们还没有人出来说一说情况吗?勇者把秘密捏在手里,不让玩家玩,这也太自私了吧!” “弱肉强食,这有什么不对,都是为了抢首杀,哪个队伍和攻略组没有一点秘密?”也有人反驳道。 “但是他们全世界追杀和抢夺别人的道具!” 立刻有人回忆起了十几天前全世界抢夺的烟花道具:“随机刷新在旷野中的烟花道具,谁是持有者,谁最终都上了他们小队的暗杀名单,这算什么勇者精神!我们是要讨伐邪恶的巨龙,可他们把其他玩家的体验感放在哪里?” 这么一说,众人才发现,莱恩哈特小队的黑历史非常多,一抖全是黑历史。 抢装备、挖墙脚、抢资源……诸如此类不枚胜举。被接下的世界级任务里,几乎全部都是boss副本任务,最快通关纪录会一直展示在榜首。 为了那个最快和最先的纪录,所有人都无比眼红,因为那就是实力与勇气的最佳代表! 为此,很多勇者小队不在乎付出什么代价,他们烧杀抢掠,只为了获得最顶级的荣耀,感受一次又一次刷新成绩的快感。 “就应该取消他们的成绩!” 很快有人提出,说话的人是天使族:“他们霸占了刷生之息元素的旷野整整一年时间,不让别人进来,就因为他们队伍里的牧师要用上最好的大世界武器生之息……” “还有一些人为了刷战力进入世界第一勇者小队,不惜见人就杀!我们本来在郊外取景,也被杀了……”还有摄影协会的人哭诉,并po出了自己的照片作品。 一番大世界的讨论过后,莱恩哈特小队的所有成员声望直线下降,迅速跌出世界前十。 他们小队所率领的公会,渐渐也有人顶不住压力而退出,只有少数疯狂的精锐依然虔诚地跟随着他们。 与此同时,帮荆榕说话的人终于有了一席之地。在这之前,他们被淹没在世界中的讨伐和愤慨中,但等人们被事实震撼,头脑冷静下来后,他们说的话也终于不被喷了。 【天使·环游世界·露希尔:他真的非常好!是他帮助我们发现了第一个世界道具,那本来就该是他的荣耀!】 【风车村·npc·酒馆老板:他每天都帮我收集青稞和小麦,而且他真的很有品味,每次来都点冰酿青麦烈酒。】 众人:“什么?风车村还有这一款口味的酒?从来没听说过。” 很快有人发出攻略:“那应该是酒馆老板的隐藏彩蛋,触发条件是在村里做一百件好事,相信我,朋友们,这一款酒没有任何的点数加成,但它将是你喝过的最棒的烈酒!” 世界频道的聊天突然变得非常休闲。 顺着荆榕的话题,人们渐渐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同时,他们惊讶的发现,荆榕的世界声望没有一点是白来的。 “根据推算,这个人类捞过上万个卡在地图里的练级新手……所有的npc对他的好感都是满级,他的怪物收集图鉴是唯一的全图鉴,他会跟遇到的新人猎手传授经验,还会送他们跟宠……” 随着八卦越来越深,人们惊讶的发现,这个人类的确没有靠任何杀戮来获得声望,他的兴趣好像完全跟世界线背道而驰。 其他人在打boss时,他卖药品,所有人都把点数加在力量和攻击上时,他在潜心修炼厨艺专精和制造专精。 第57章 这样的人,拥有了掌控boss的唯一秘密,这件事突然变得非常好接受了。 这是一个传奇的人类。 * 【系统提示:您的世界声望正在飞速上涨,当前世界排名:1】 荆榕刚洗完澡,正在往铝杯里倒茶,眼前忽而蹦出了一个提醒。 626也参与了外界的这场八卦:“哥们,看来我们来之前,你的生活也很丰富啊。” 荆榕对626的夸赞表示了礼貌的感谢:“谢谢。” 他们进入世界后,属于他们的世界线是按照本人性格和选择自动生成的,荆榕这个身份会做出的这件事,的确是他的性格。 不过他本人并无意出什么风头,说到底,世界上的事循环往复发生,值得他关心的事很少。 荆榕泡好了红茶,拿毛巾擦了擦头发,随后听见深渊底部的声音:“公主,你洗好澡了吗?” 巨龙的声音沉静而收敛,庄重而沉稳。 这个环节并不是《巨龙的自我修养》中的,而是别的书里的,巨龙读到了一些勇者偷看公主洗澡的故事,大为惊讶,并认为这极为不好。 为了和故事中即将到来的勇者竞争,巨龙坚定地履行他的做龙原则,并将“不偷看公主洗澡”列入恶龙的自我修养。 荆榕说:“我洗好了,你可以上来了。” 巨龙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对话环节里感到了一点害羞,他沉声说:“公主,你可以先休息,我还需要泡一会儿澡。” “在岩浆池吗?”荆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巨龙将双爪搭在岸边,注视着岩浆中沸腾的泡泡,“我会变得很烫,而冷却需要时间。你可以……” 亚连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人类从天而降。 荆榕从深渊的上方自由落体,快要坠地时才抽出铁剑,插入岩壁来使自己降速,最后平安落地。 626:“哥,你对身手的掩饰是不是越来越不走心了?” 荆榕耸耸肩,眉目平静。 巨龙并没有对此感到什么奇怪,他从岩浆池中抬起头,注视着荆榕:“你怎么下来了?” 荆榕用铁剑点了点地,剑刃透出与平常不一样的光滑:“要搓澡吗?我加固了我的剑。” 荆榕也刚洗完澡,岩浆池火星飘飞,让人类湿润未干的头发冒出一点热气来。 人类整个人都水汽腾腾的,湿润好看。 巨龙咽了咽口水,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搓澡对龙有什么好处?我此前没有在书本上听说。” 刚说完他就想起来了,这件事荆榕之前提过一次,效果是…… 荆榕眉目沉静:“每一片鳞片都会打磨光亮。” 尽管之前已经听过了一遍,不过再听一边,仍然给巨龙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巨龙注视着他的眼睛:“每一片鳞片都会打磨光亮……人类的公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荆榕说:“那样会很漂亮,我会很喜欢。” 荆榕微微偏头,声音放低,眉间带着少见的轻佻笑意:“也会很色情。” 巨龙:“!!!” 这在龙类眼里会很色情,原来人类知道! 眼前的人类就是故意的! 荆榕说:“要试试吗?” 巨龙思索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这项活动十分有吸引力。 吸引他的并不是变漂亮或者其他,而是人类说的这句话。 人类会很喜欢。 这实在是一句很放肆的,仿佛主导者位置的僭越之言。 面前的人类已经僭越不少次,但正因为这种僭越中提现的坦诚,巨龙并不抗拒,反而很欣赏。 巨龙伸出爪,搭在岸边:“好,你来试试。” 荆榕点了点头,拿着铁剑过去了。 巨龙的鳞片格外美丽,流光溢彩,每天的岩浆浴会烧掉在外边沾染的物品,草木或者勇者贴在他身上的咒语,变得干干净净,但是熔岩抹不平勇者们在巨龙身上造成的痕迹。 刀剑会在鳞片上刮出印,冰系的法术会让鳞片在低温中失去光泽;雷系的法术会让鳞片留下烧灼的焦痕。 亚连并不在乎这些,他认为这些都是他在战斗中的勋章。 不过他看着荆榕用铁剑极其娴熟地磨掉那些不好看的痕迹时,又觉得打磨光亮也很好。 这项动作实在是格外的暧昧。 尤其是荆榕骑在他脖子上,为他打磨龙角时。 巨龙能感到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过自己的龙角,明明是格外柔软的力道,和格外孱弱的人类皮肤,却像是每一下都按在自己的心脏上,又重又痒,热气腾腾。 血流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每一片鳞片几乎都要张开了,连龙翼都忍不住翘起一个角。 巨龙亚连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受,他难得迟疑了一下:“我……” 他看不见人类,人类正骑在他的后背上。 而人类却仿佛能看穿他思绪一般,荆榕的声音低而和缓:“这是很正常的,亚连先生。” “是吗?” 巨龙视线微微涣散,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荆榕的声音平静,却像是藏着无限的魔力:“巨龙先生,《恶龙的自我修养》中,提过龙类的交尾吗?” 巨龙:“!” 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词,但是他在听见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居然就模糊领略了大概的意思,好像突然找到了方向。 荆榕低头,嘴唇轻轻碰在巨龙的龙角上。 巨龙浑身一颤。 荆榕唇齿就贴着他那尤为敏感的龙角,一边说话,一边仿佛是落下密集的吻,让巨龙一阵又一阵地浑身战栗,好像有电流划过龙脊一般。 荆榕低声说:“下次我们要不要试试?” 巨龙:“!!!” 巨龙忽而觉得口干舌燥:“你提的建议非常好……不过我可能还需要再看看书,了解一些细节……” 荆榕并不着急,他点点头,说:“好,等你想的时候,我们再说。” 不到二十分钟,荆榕就为他打磨了每一片鳞片。 铁剑刮走了所有的伤痕和尘埃,巨龙亚连变得更加美丽光亮。 荆榕轻轻从巨龙头顶跳下,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过来时,他轻轻俯身行了一礼:“那么我先上去了,等您来一起安眠,祝您好梦。” 626这次没来得及关机,它也听得口干舌燥:“好色情,兄弟,你是真正的大变态,你竟然对只有几万岁的龙开黄腔。” 荆榕面对这个指责,并无否认:“那本书里能让他了解的太少了。” 626想一想就觉得好刺激,默默流下了两行数据鼻血。 要不是执行局有程序限制,禁止它们偷窥执行官隐私,不然它真想看一看现场啊。 荆榕很快进入了休息时间。 巨龙今夜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他在任何书里都找不到“龙类的交尾”之类的科普,但是他又隐约理解了那是个什么活动,这一定是不能拿去恶龙大群问的问题。 在人类身边躺得越久,他就越发的口干舌燥,身体中涌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悸动,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天早晨,荆榕早早醒来,身边的金币堆被压塌了,但没有龙在里面。 荆榕平常地换上家居服,洗漱后起床做饭。 今天的早饭非常日常。 煎巨大培根蛋,巨大喷香热豆浆,十万个小龙曲奇饼干。 早餐的香气壕无人性地飘出深渊,飘到副本门口,立刻馋死一大批等待副本开门的勇者。 早餐做好的那一刻,深渊之下传来响动,巨龙戴着小眼镜,爪上握着一本书,优雅地出现在荆榕面前。 荆榕将巨大铁板蛋推到巨龙面前。 金黄流心的煎蛋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巨龙亚连短暂地按捺了一下自己的吃饭欲望,他注视着荆榕,说:“我昨天查了一些书,有关你说的问题。” “嗯?” 荆榕在餐桌便坐下,拿起刀叉,切下巨型煎蛋中的一片,放进自己的餐盘。 巨龙凑得更近了一些,神情十分专注:“我大致知晓了你所说的事情,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人与龙,应该怎么完成这个过程呢?” 巨龙亚连属于学术派,在进行每一步之前,都要经过严谨详实的考证。 荆榕暂时没说话,不过眼底浮上了一些笑意,像湖光一样,格外动人。 巨龙把爪搭在身前,又说道:“而且我查到,这是结后才可以进行的行为,巨龙和公主似乎没有结婚的先例。只有勇士杀死巨龙,勇士和公主结婚的先例。” “没有吗?” 荆榕想了想,否定了他的说法:“并不是没有,只是成功的很少,传说中的刻托向国王讨要公主,就是带她回去结婚的。” 巨龙:“!” 第58章 巨龙很快又专注地看着他:“可是他没有成功。” 荆榕也放下刀叉,抬头看着他:“那你要和我试试吗?” 巨龙有一点被诱惑。 巨龙的终身理想就是抢公主,然后等待勇者出现,将自己杀死。 这个流程中,本来没有和公主结婚,但是如果加入这个流程……好像也并不影响他的理想。 荆榕说:“那你要好好考虑。” 他望着他,乌黑的眼睛湛如黑夜中的星星,沉静而永恒:“世界上的公主不只有一个,巨龙也不只一条,如果要结婚,我就要选定唯一的巨龙,而巨龙也要选定唯一的公主。” 很平常的语气,柔顺得如同拂过湖水的风。 但随着这段话的出现,在两人都看不见的角落,灵魂中冰蓝色的印记骤然亮起。 执行官之印感受到了细微弥漫的确认感,从而亮起。 巨龙看着荆榕的漆黑的眼睫,深色平静的眼底,感受到了某种灼烧在灵魂中的强烈吸引力,连尾巴都有点想要蜷缩起来。 对于和公主结婚这件事,他无比的心动,同时,他也需要一段时间来考虑。 巨龙亚连点点头,伸出一根爪子和他拉钩,庄严地承诺:“我会仔细思考这件事的。” 荆榕也伸出手,握了握他的爪尖,很有仪式感地和他拉钩碰碰:“好,我等你。” * 今天巨龙上班的时间微微迟了一点,九点才上班。 今天不知为何,副本门口人烟稀少,外边的世界却吵闹非凡。 巨龙已经非常眼熟莱恩哈特小队,他当然知道那是世界第一的勇者小队,他本来很期待这里的勇者能杀死他,但是以目前出现过的人来说,都太弱了。 弱到还不如给他搓澡。 今天莱恩哈特小队没有来,因为被世界中的勇者们团团围住了,要求讨一个说法。 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看世界之窗的巨龙,当然不知道这件事,这很利于巨龙进行摸鱼活动。 巨龙一边上班一边神游摸鱼,思考着有关结婚的许多事。 人类的婚礼他看过许多遍,一直被他视为一个在朋友聚会上大吃大喝的仪式,但就在今天,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牧师们往往会说:“从今往后,你们只属于彼此,直到永远。” 要是能永远拥有一个人类男公主…… 巨龙的思绪放空了一瞬,遥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几万年没有人来过的深渊卧室里,会多一个人和他一起打游戏,一起擦拭金币,一起说话,一起宅着不出门。 如果公主想要出门,他也不会阻拦,因为他永远属于他。 这也太让龙心动了。 不如说,这是巨龙能想过的最好的事。 在巨龙亚连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他的属性中出现了一个新的粉红色buff。 【世界的巨龙的愿望:想要结婚。非常想要结婚。】 【他是如此迫不及待要和人类结婚,以至于深渊之外的时光如此无聊,深渊之外的所有人类都无趣】 第39章 无尽深渊恶龙 “他不是公主。” 副本门口,莱恩哈特狼狈地站在高处,对着公会和公会之外的人解释道,“这件事的确另有隐情,但我们的队伍绝没有刻意隐瞒秘密。” 索图、芬和斯坦脸色差得都能冻成冰。 昨天的世界频道掀起了一场有关荆榕的讨论风暴,现在人们都知道了,荆榕掌握了攻略巨龙的秘密,而且了解莱恩哈特小队与荆榕的渊源。 现在所有人都上来找他们讨要一个说法,他们不得不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坦白公布。 “那一天,不知道是谁,可能有人在世界频道中触发了公主的关键词,我们查了那天的时间线,就在那个时候,我们队伍里有人开玩笑说了这个词,随后巨龙就出现了。” 莱恩哈特的脸色特别差,坦白得并不情愿:“我们推测巨龙把他当成了公主抢走了,世界的巨龙boss……他的行动好像完全符合中世纪神话故事中龙类的准则,而且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和影响远远超过其他任何的怪物。” “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 勇者小队的解释变得格外苍白无力,众人开始变得愤怒了。 “虽然说并不是要你们把所有的攻略秘密都宣之于众,但多少兄弟这个月以来被boss折磨得不成人形,公会里的好几个副队死去活来这么多遍,竟然一点知情权都没有?真是看错你们了!” “而且你们踢走了那个人类勇者,现在全世界唯一的boss钥匙就握在他手里。” 公会里呼啦啦一下子退出了许多人,周围的人也在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索图满脸冷汗,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索图大声叫住其他人:“大家……都先别走,还有转机!巨龙不是要公主吗,让他知道那个人类是假的就可以了!我们给他送一个真的公主去!” 斯坦说:“我们都是人类,哪里来的公主?” 索图说:“我们只要获得一个世界称号就好了!只要他的声望值在世界前十,就可以自定义一个头衔……” 虽然他们全员已经掉出了全世界声望的前十,索图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但所有人不得不承认,这好像还真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荆榕的声望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一了,但他们都了解他,荆榕对于自定义称号不感兴趣,到现在他还拿着铁剑,穿着初始猎装。 “谁去?我们公会里还有世界声望前十的吗?”莱恩哈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扭头跟索图讨论。 “有,还有一个。”莱恩哈特翻着公会成员名单,手都在颤抖,“大天使沙利叶,他的魅力值是世界第一,声望是世界第四。我们去问问他愿不愿意配合拿这个首杀。” 很快,勇者小队向大天使发送了信息。 那边的沙利叶看完了内容,不可置信地说道:“要我去嫁给一个boss?我才不干!那头巨龙太难看,太可怕了,红与黑色的鳞片,还有可怕的黑色龙角……我的愿望是嫁给世界声望第一的勇者,而不是什么boss!” “世界第一的勇者……”小队的人沉默了,“你是说那个人类吗?” 沙利叶高傲地回复道:“当然!他可是驯服了boss的人类,而且现在单身未婚,我可不像你们那样把珍珠当鱼目,我要嫁给他!没有人可以拒绝我,我是世界上最美貌的人。” 事已至此,莱恩哈特只能用武力进行强硬的威胁:“你是我们公会的成员,你有配合我们拿下首杀的义务。我知道你把所有的点数都点了美貌,天使族在这个版本也不厉害,我想你也不愿意活在通缉与追杀中吧?” 索图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等拿下了首杀,你想跟谁结婚岂不是随你心意?到时候我们的声望又会上涨许多,你会变得更加知名!” 他们的这番说辞很快打动了沙利叶。 沙利叶为了美貌和声望付出了许多,尽管拥有了无双的美貌,但总还是有人说他是花瓶,他得想办法把自己的战绩履历刷得漂亮一些才行。 从前他也会跟着勇者小队混一些纪录分数,但是副本纪录更新换代太快了,就在昨天,还有人连续单刷打破了boss通关纪录,这个世界是在是强手如林。 沙利叶咬了咬牙:“好!我加入!” * 勇者小队将这一行动计划命名为“真公主计划”。 他们公会将对这一行动计划进行保密,挑一个boss出门且心情好的时机将“公主”送过去。 沙利叶已经给自己修改了自定义称号,为“公主”,为了向巨龙喊话,还没有退会的公会成员正在搜集对巨龙喊话的可行方式。 莱恩哈特还准备了planb:“如果这个计划不能成功,那我们也一定要找时间去深渊底下看一看,那个人能在深渊之下活那么久,说明深渊之下一定有巨龙的秘密!” 他双眼血红:“我被那个人夺走的一切,全部要在这一次夺回来!” 很快,副本门口变得热闹起来,世界上秘密说话的人也多了起来。 “嗨兄弟,你最近的战绩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世界第一的公会?” 副本门口,有勇者小队公会的成员正在发传单,他看了看眼前的漆黑的像素风怪物,说话迟疑了一下:“呃……id正确,您就是最近拿下了好几个单人最速副本通关纪录的尼德霍格先生吗?” 【id:nidhogg 种族:???】 恶龙大家族,大家都实名上网。 像素风尼德霍格脱帽致意,声音冷冷的:“嗯。” 在人来人往的副本门口,他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想要挑战副本boss,起码要一一个比较方便的形态去接任务,否则他会引起人类世界的骚乱。 尼德霍格对于转职成人类没有兴趣,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挑战极限和变强,故而在小商店里购买了像素道具。 第59章 【像素道具:将您的人物形象变成可爱的像素q版,或许会有点古怪,不过很多人仍然愿意一试。】 尼德霍格:“什么是公会?” 公会成员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玩的地方,我们公会是最强的勇者公会,我们有很多光辉的首杀记录,您这么热爱副本刷记录,要看看吗?” 尼德霍格接过传单。 他刷副本时,也曾经看到过这些人的战绩,不过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勇者的战绩是勇者的,只有他的战绩是属于巨龙的!! 像素·尼德霍格:“兴趣不大。” “哎哎别走——” 公会成员拉住这条像素龙,绞尽脑汁,他们公会里一天之内退了许多人,战力骤降,现在必须拉入更多强者才行。 这个名为尼德霍格的勇者虽然长得奇怪了一点,但是战力高到恐怖,刷新了各大副本的纪录,而且没有公会,是必须拉拢的对象! 情急之下,公会成员问:“您对拿首杀有兴趣吗?我们正在打算拿下世界的巨龙的首杀……” “没兴趣。”尼德霍格冷冷的哼了一声。 拿下亚连的首杀? 即便是他,也不能说有这个自信,亚连是龙类中的佼佼者,自我修养满格的存在,他十分尊重他。 “哎哎……您别走,您再等等。”公会成员满头大汗,一咬牙,一横心,说:“这样吧,我违反规则给您透个底,我们打算告诉巨龙,他现在养着的人类是假公主……” “什么?” 尼德霍格骤然停住脚步。“假公主?公主是假的?” 公会成员见他终于有了兴趣,招呼他坐下来:“来来,我们细说……整件事的起因是我们……” * 一支秘密的队伍正在召集中。 下午三点,巨龙还没有下班,深渊的卧室格外慵懒。 荆榕正在打游戏,仍然是《剑与深渊开发者版本1.0》,他这几天来一直在打这个游戏,已经打了许多次。 这个游戏中世界随机刷新的材料有几万种,除了上次的小黄花以外,攒够一百个冰魄果后,也可以对巨龙造成属性伤害。 荆榕将一百个冰魄果放在巨龙面前,再度任由自己被烧死,随后保存了进度。 626正在桌边的蛋糕盘子里打盹,听见游戏保存的动静,看了看:“你又放弃了打通关。” 626实在很难想象,执行官有这样的耐心打这么无聊的游戏,整个游戏流程不过是等待物品随机刷新,收集起来,然后去打巨龙而已。谈不上游戏性,更谈不上反馈感。 荆榕说:“通关了就看不到巨龙了。” 他指尖推动游戏手柄的摇杆,选中了巨龙自己打的那条存档。 唯一一条进度100%的存档,是巨龙自己打的。 已经没有办法知道巨龙用了哪种方法通过的关卡,存档进度100%之后,深渊之上的巨龙消失了,灰白的画面上剩下一个孤独的勇者,像素雪花在灰黑色的大地上飘落着。 而勇者的装备中多出了巨龙的鳞片、巨龙的龙角、巨龙的眼睛。 三样绝品的存在。 然而游戏到这里就结束了,属于巨龙的版本已经过去,这个版本中,勇者获得了一切,也一无所获,因为下一个版本还没有到来。 收获的只有巨龙已死,和空荡荡的深渊。 荆榕关闭了游戏,邀请626一起和他外出打猎:“走吧,兄弟,想不想再回村里喝一杯酒?” 626一听有酒喝,立刻从蛋糕盘中爬了出来:“走!” 荆榕在购物清单上写下几项日常用品:“冰酿青麦烈酒,9999桶,新造型的q版巨龙烤饼干模一个……我还得回家看一眼,听说之前的暗杀者把家里也捣毁了。” 626说:“是的。” 之前满世界都是要拿荆榕人头的人,纵然是他也懒得一个一个应付,现在也算是有空回家修整了。 荆榕爬上了深渊。 巨龙正在高空中上班,吸引着三百多个人的一个小团攻击,十分忙碌。 荆榕站在熔岩地层上,说:“我出门一会儿。买点东西,晚上回来。” 他只是用正常语气说话,不过深空中的巨龙很快接收到了这条信息。 【系统提示:人类离开了深渊】 巨龙饱含着欣喜和慈爱往地下看了一眼,满地乱跑的勇者里,荆榕一个人装备着铁剑,一手插兜,一手提着购物篮,俨然居家男公主的样子。 浓浓的幸福感洋溢着巨龙的身体。 巨龙只要想到,自己可以跟这个人类结婚,就觉得尾巴要翘起来了。 在巨龙忙里偷闲的热切视线中,荆榕简单如常地走出了副本。 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识荆榕,他虽然仍然在暗杀榜的榜首,但是已经没有人敢来打扰他了,甚至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荆榕难得清闲地回了一趟风车村。 他先请626喝了酒,采购了物资,随后才回到自己的小药水店。 626赞叹道:“真是没想到。” 荆榕看了一下自己被重整一新的小店,赞同了他的说法:“确实。” 荆榕预设的情景是小店被损毁一空,物资也全部丢失,但现在小店很显然被人重新建造过了,所有的东西也都被物归原主。 大量的人留下了道歉和表示狂热崇拜的字条。 “非常抱歉,破坏了您的家!我已将您的宝石归于原位,作为补偿,我还额外陪您一颗活力香蕉,希望您可以原谅我!” “尊敬的世界第一勇者大人!我们帮您重建了房屋,以此来表达我们对您的崇敬之情!我们相信世界的巨龙一定会由您杀死!” 小纸条经过门口的邮箱传来,纷至沓来,落满了房屋。 荆榕清理了这些纸条,并给626分派了任务:“帮我把其他人的东西物归原主,然后按照重建工费为他们付清钱财。” 626瞬间就完成了这个任务,并向每个粉丝转达了荆榕的善意。 他已经熟悉了自己的执行官同事。 荆榕对大多数人不感兴趣,不喜欢碰别人碰过的东西。但荆榕会收下隔壁老奶奶感谢拿来的鸡蛋。 他维持着自己世界的秩序,用他自己的眼光评判和确定,哪些人是他愿意接触的。 这个“哪些人”甚至可能是一把破损的铁剑,一个npc,或者一个在世界中迷路的精灵勇者。 荆榕一件一件地将室内的东西回归原状,随后走上阁楼,拉开尘封已久的窗帘。 阳光铺满了他的房间,风将雪白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荆榕说:“你觉得我需不需要购买一张双人床?” 626思索了片刻:“……睡得下吗?” 荆榕想了想,暂时放弃了这个决定:“也是。” 荆榕立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拿了一块q版龙饼干吃着,他的视线往窗外落下时,正好碰到了几个慌慌张张的人。 荆榕的视线瞬间锁定。那几个人看到他的视线,立刻慌乱地离开了。 626也精神了,它从饼干盘里翻身起来:“怎么了?” 荆榕说:“今天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从他离开深渊之后,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正在展开针对他的一个秘密。 荆榕本来并未在意,他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投以奇怪的关注视线,但就在者一刹那,一种隐秘的直觉出现在荆榕心头。 这是他在大世界中养出的直觉,至今没有错漏。 荆榕干脆利落地放下饼干盘:“回去看看。” 626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迅速跟上:“好好好,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荆榕说:“不用。” 他将外套挂在阁楼上的衣架上,离开前本来什么也没带,但路过其中一个抽屉时,荆榕回头伸手,拉开它,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金色的宝剑。 626十分惊讶:“你带过来了!” 荆榕说:“是的。” 上个世界脱离后,他和他的爱人并没有在大世界里接上头,只有这把剑出现在他眼前,他于是带在了身边,锁在这个世界里最不为人知的高处。 在这个世界里,宝剑的说明也出现了变化。 【某人的宝剑,品质:???】 【攻击力:???】 【耐久度:???】 【某人的宝剑:自其他世界旅行而来的宝剑,纯金剑柄,两面镶嵌宝石。世界上能拿起它的唯有两个人,它是多么像勇者的宝剑啊!】 荆榕带上剑,将小店落了锁,随后向深渊的方向走去。 * 公会的人已经齐聚,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都到了吗?”莱恩哈特看着表,手心有点冒汗。 他们专门掐准了一个荆榕出门的时间聚集过来,以保证行动实现的最大可能性。 他们不敢赌荆榕在的时间,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个人类手里还握着什么反转局面的秘密。 第60章 “我到了。” 沙利叶到得最早,他已经坐在了为公主准备的马车里,一切行头,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马车里的人变了,运送的队伍也变了。 尼德霍格站在队伍的末尾,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局面。 因为长得太奇怪,且不肯换掉这个奇怪的像素龙形象,他被公会成员客客气气地请到了队伍的末尾。 尼德霍格并不介意,他可以趁机看看他的老朋友,并看看这一场真假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深信老朋友的选择,同时也对狡诈的人类心怀警惕,一切事实,唯有依靠双眼亲见。 莱恩哈特小队使用了更华丽的马车,更规整的运送队伍。 深吸一口气,莱恩哈特带着全队两百多人踏入了副本的门。 在第一道龙息降落之前,所有人顶着锁血buff,打开地图喇叭,大声喊道:“世界的巨龙,你的公主是假的,我们给您送来了真正的公主!” “世界的巨龙,请您睁眼看一看,那个人类欺骗了你!” 巨龙亚连正在深空中做自由转体运动,骤然听见底下的喊话,他的双爪剧烈颤抖了一下。 什么? 什么东西? 巨龙正在畅想婚后生活,冷不丁被勇者们的大喇叭叫醒,放空了一瞬。 人类的勇者在对他喊话。 认识到这一点后,巨龙亚连从云里探出了一个头。 “是巨龙!!巨龙听到了!” 众人互相对视后,发现龙息真的没有降临,欣喜地互相欢呼起来。 这招真的凑效! 莱恩哈特也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清了清嗓子,说:“尊敬的世界的巨龙先生,我们要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公主是假的。请允许我们为您解释那天的前因后果。” 巨龙:“!!” 什么!! 公主是假的? 这件事的概率非常小,因为他已经确认过了。但是本着公正的原则,巨龙觉得可以听一听。 就在这时,荆榕进入了副本。 【荆榕:人类,进入了副本。】 地图频道刷出了这条消息,所有人都看到了。 莱恩哈特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对着巨龙进行阐述。 他详细解释了巨龙弄错公主的来龙去脉,并说他们为他准备了一位真正的公主:“我们的大天使沙利叶,他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公主,请看他的世界称号。” 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巨龙亚连下意识地想要查看,但是求生欲让他硬生生收回了爪。 那是巨龙第一次感受到的,极强的求生欲。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人类进入了副本。 荆榕早在一分钟前进来的当下,巨龙就知道了这件事。 但眼前的形式非常的奇怪。 荆榕没有阻止也没有打断这一场勇者的演讲,他只是抱臂靠着一块岩石,静静地听着。 黑发黑眸的青年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但是巨龙看着他靠在那里,却忽而福至心灵。 坏了。 要遭。 人类给他送了一个公主,怎么会正好被他的男公主看到!这是何等的修罗场! 巨龙一瞬间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欲,他威严地低吼道:“你不要再说了!” 巨龙慌慌张张地一甩尾巴,把正在说话的人类们甩飞出去,努力使自己的表情显得沉稳和无事发生。 勇者公会小队瞬间团灭,进入复活刷新倒计时,只有像素尼德霍格反应迅捷,躲过了这一甩尾。 他伸出爪尖,矜持地戳了戳面前的青年,随后收回来,尽量自然而优雅地双爪交握,以此显得完全不心虚。 “那个,公主,你今天回来得非常早。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对吗?” 第40章 无尽深渊恶龙 “是啊。”荆榕说,他仍然抱臂看着他。 他们的头顶应景地落下一道滚雷,这是巨龙内心慌张的表现。 但是巨龙越是想要控制自己的思绪,就越是慌乱,天上只好持续不断地闷雷滚滚。 天地间风云变幻,山雨欲来。 巨龙:“。” 荆榕唇角微勾:“天使族的公主好看吗?” 巨龙正要表示,还是人类的男公主最好看时,忽而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勇者的复活时间是二十秒,莱恩哈特刚刚直接被龙尾扫死了,他刚一复活,就奋不顾身地重新闯入了副本。 莱恩哈特浑身是血,双目赤红地冲了回来,拿起手中的剑指向荆榕:“你敢说吗?你敢当面对质吗?我们那天说的是,你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参与巨龙的首杀,不是这样吗?你还想要一片龙鳞,这都是我们亲眼所见!是你迷惑了巨龙!” 周围吃瓜的人都惊呆了。 626也惊呆了,同时迸发出兴奋的狂喜:“哥们他真敢说啊!好大的瓜,而且是巨龙参与,你不会要翻车了吧!” 荆榕:“。” 他对626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表示了肯定。 他们聊天记录确实还在,这一点无可否认。 荆榕立在岩石边,神情很平静:“我的确是答应过。” “那你对着巨龙说!” 莱恩哈特目眦欲裂,“我们在这里当场对质,至少能证明我们所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荆榕却没有看莱恩哈特,他只抬头看向巨龙,声音很安稳:“他说得对,这场闹剧确实应该结束了,不过有资格让我对质的,并没有其他人。” 荆榕看向世界的巨龙,唇角勾了勾:“你要问吗?” 副本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同时在线人数正在激增,短短几分钟内,所有在线的三十万人全部闻讯赶来,熔岩中堆满了黑压压的人类。 巨龙看着云淡风轻的人类,又看了看地面上的送亲队伍,搓了搓爪子。 他是秉性公正的巨龙,具备这良好的辨别能力和自我修养。 巨龙说:“我完全相信我的公主是真正的公主,不过为了给世界一个交代,我将亲自询问他。” 他垂下头,轻轻靠过来,金黄的眼睛注视着荆榕:“公主,你是真正的公主吗?” 几十万双眼睛的视线都落在了荆榕身上。 巨龙准备好听完答案了,他准备好届时就将男公主抢回家,并轰走所有围观的人类勇者。 荆榕说:“很遗憾,我不是。” 巨龙瞬间睁大眼睛:“!!!!” 这个回答完全在巨龙的意料之外。与此同时,淹没在人海中的像素尼德霍格也睁大了眼睛。 众人的表情也都变了,发出了精彩各异的惊讶声音。 626:“我就说这件事一定能平稳地……啊??” 荆榕平静地叙述着:“我是一个居住在风车村的普通人类勇者,并不是公主,只有这一点不是真的。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也想诚实地对待你。这些话说得比我预料的要晚一些,因为将我误认为公主的你真的非常可爱。” 他的口吻很随性,很淡漠,好像在风里点了一支烟,随口便将心意送在风中。 巨龙:“!!!!” 他说他可爱!! 不对,现在的时机不是思考这几件事的时机,巨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 原来他的人类男公主并不是人类男公主。 而是人类男性。 荆榕的双眼乌黑而深沉,巨龙注视着这双始终让他心动过速的眼睛,想了很久后,才小心地说:“我很想要一个公主。” 那是他的终身理想。 荆榕说:“我知道。” 他非常明白这一点。 巨龙亚连勾住自己的龙爪:“所以,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思考,等我思考结束,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荆榕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一人一龙互相注视着,气氛竟然空前的和谐与友好。 巨龙亚连先双爪交握,说道:“那今天我就……先下班回去了,我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件事。” 荆榕说:“好的。” 巨龙亚连又看了荆榕一眼,有些不知如何抉择似的,行动也很缓慢,不过他就那样,一步三回头地腾上天空,准备爬回深渊里。 人群中,像素尼德霍格也挤开了其他勇者,往深渊的方向走去,他准备与他的好兄弟深入讨论了,不过在那之前,他特意在荆榕面前停下了脚步。 像素尼德霍格冷酷地注视着他:“人类,我很欣赏你的诚实与坦率,至于是否就你的欺瞒而原谅你,这要看我们最终的商定结果。” 荆榕对他略一颔首。 像素尼德霍格也回以礼貌的颔首,接着走向深渊。 所有人都对着深渊的方向翘首以待,在私聊里激烈讨论着。 只有荆榕走到副本门口,说:“走了。” 626:“!!就这么走了吗!兄弟!你老婆不要啦!” 第61章 荆榕说:“当然要。” 他的神情并没有很大的变动,甚至比刚刚急匆匆赶来要平静地多:“我以为他们发现了巨龙的攻略方式,所以着急赶来,看来还没有。” 626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说的事吸引了:“什么!!巨龙还有攻略方式!我以为世界的巨龙这辈子都打不下来的。” “他是游戏的boss,游戏boss的存在就是为了被玩家消灭。”荆榕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即便这个游戏世界无比真实,但这条世界规则无法打破。所有的游戏天生偏向玩家。” 626懂了:“这么说,亚连最后还是会被勇者小队打败,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是的。” 荆榕说:“《剑与深渊》开发者版本1.0中,打败巨龙的方式有九种,分别是收集花朵或者冰魄果等等其他物品,对巨龙进行看破和冷冻。” “按照这个版本的设置,不难看出这几样东西最后迭代成了什么。” 荆榕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朵小黄花。 【智识之花】 【智识之花,珍品,藏于深海巨鲸的腹中,用一个小瓶子装了起来,是何人将这种珍奇的花朵放入了鱼肚子里?尽管这条鱼是一头巨鲸。】 巨龙还是这么喜欢在鱼肚子里藏东西。 系统正在飞快地运算,很快也算出了其他几样物品:“冰魄果在版本迭代中被优化掉了,但很如今世界上有能对应上数值的武器,那就是用前两个boss掉落物打造的神级武器冰之痕。” “现在世界中有三人持有这把武器,三把冰之痕都是点满的,只要他们凑出十个冰之痕,这个冰系团队也能对巨龙造成有效伤害,他们已经在募集人选了,决定进行尝试。” 系统说:“巨龙好像在设定里藏了一个很有趣的彩蛋,单把冰之痕无法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如果是十把同时一起上,则会对他造成巨量的伤害。玩家还能解锁一个【想不到吧】成就。” 【想不到吧:亲爱的勇者,你是否在募集十把冰杖的过程中有过犹疑?毕竟这并非易事,而且需要长年累月的挑战。但世界的巨龙公正地奖励一切抱有探索之心且坚持自我的人类,恭喜你们战胜了不可战胜之物。】 这个成就的奖励将是巨龙亲手织的毛线团,一个纪念品。 系统哗啦啦翻着成员资料:“这个攻略组并不属于莱恩哈特小队,他们是普通的玩家。原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从版本上线那一刻起,巨龙的丧钟就已经开始敲响,巨龙欢欣鼓舞地迎接这一切。 包括626在内的一切人都沉浸在这个喜悦和舒适中,以为巨龙拥在巅峰,不可战胜。 唯有荆榕从始至终,和其他人一样,寻找着巨龙的弱点。 只不过他的寻找不为首杀,只为保护。 626恍然大悟。 不愧是玩过一万八千部游戏的执行官。 626已经非常确定,大世界的执行官非常有可能还是个炫酷游戏宅……虽然是能徒手拧断十个人脖子那种。 626:“那接下来怎么办?” 荆榕看了看时间:“回家,等着。” 626:“啊?等着?” 荆榕注视着远处的天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我还是有点想买双人床。” * 深渊中。 各位恶龙都已经坐在了桌边,气氛凝重。 他们都是为他们的兄弟的终身幸福而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没有龙提前预料到。 刻托:“此刻我们聚在这张桌前……等等,这是个做饭的铁板吧?你在哪里买到的这么大的?它看起来可以煎鲸鱼肉。” 巨龙亚连双爪交叉抵在吻前,表情深沉:“是公主……是人类制作的煎蛋和煎培根盘。” 刻托:“我的天哪,他可真厉害,这也太幸福了……等等,不说这个了,我们这是一场严肃的会议!我们要探讨接下来的选择。” 刻托翻出大家会议前纪录的重点条目,交给各龙传阅。 会议一片庄重。 “请问。”刻托对着第一项纪录进行了发言,“该人类到底是不是亚连命运中的勇者?请各位轮流发言。” 拉冬首先表示:“我认为不是。” 利维坦声嘶力竭地说:“不!他一定是!之前我不敢说,他就是那个把我抡起来砸冰山的邪恶存在!” “他的确很像,或许他是的,但在这个世界中并没有作恶,还救下了你。” 拉冬思维清晰:“还给我们烤了鲸鱼肉。如果他是命运中的勇者,他应该杀死所有的巨龙才对。” 像素尼德霍格说:“我同意。我认出了他背上的宝剑,那是一把充满杀戮之息的神剑,我无比相信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换言之,这么多天里,人类有无穷的机会动手,但是他没有。” 刻托:“非常正确……我说尼德霍格,你能不能换一下你的打扮?我对美有着极致的追求,我不允许这么奇怪的像素龙出现在我眼前。” 尼德霍格冷声说:“我对追求极限有着极致的追求,这是我进入副本的必要装备,我不可能换掉。” “会议继续!” 拉冬摇了摇铃铛,将歪掉的话题正回来,“第二项会议内容,我们如何处置假公主?” 席间沉默了片刻。 拉冬环视四周,大胆提议:“照我看,倒是没有必要处死他,因为他没有任何实际行为上的过错。” “同意。”其他几条龙纷纷摇铃,只有利维坦提出疑问:“不过,他欺瞒的行为,应当如何定义和惩罚?” 会议进行到这里,亚连终于动了动。 巨龙抬起他纯金色的眼睛,回忆起白天在副本里听见的话。 ——我也想诚实地对待你。这些话说得比我预料的要晚一些,因为将我误认为公主的你真的非常可爱。 巨龙沉稳地递交了这段对话纪录作为听证材料。 满座皆惊。 拉冬:“!” 利维坦:“!” 尼德霍格:“!” 刻托:“天!呐!他说非常可爱!这是什么人类的情话!请宽恕我,美与爱之神的信仰让我选择相信他。” 利维坦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出于这个理由,那么这个人类的确无法指摘。” 那可是人类说的可爱! 人类在巨龙的性癖里已经很久了,只不过这么长的时间里,一向只有恶龙认为人类可爱,而没有人类觉得恶龙可爱的。 将恶龙视为性癖的那一批人类通常都被叫做变态,这十分令龙遗憾。 “举手表决的时刻到了。” 四条龙全票通过对人类的宽容,因为这个理由是在是太好了。 “那么,我们决定了宽恕假公主。” 尼德霍格接过了发言位置,他提出第三个问题:“真公主怎么样?” 巨龙亚连摇了摇挂在龙翼上的小铃铛。 “我有话要说。” “请发言。”尼德霍格示意。 “我不是很喜欢真公主。”巨龙亚连指出,“他的头发和眼睛不是黑色,而且他多了一双翅膀。我已经有翅膀了,我希望我的公主不会飞。” “那么这个议题我们直接pass,显然,他们送来的真公主并不合你的心意。” 尼德霍格摇了摇铃铛,翻过一页后说:“那么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已经没有了。” “我们认为那个人类不是勇士,也不是公主,这个人类在本世界中对我们无害,但出于谨慎考虑,我认为将人类永远放逐在副本之外是最好的。” 尼德霍格说道,“这也是对于亚连来说,更加稳妥的办法。大家觉得呢?” 其他龙彼此对望了一眼,纷纷点头。 “亚连,你自己的意见呢?”尼德霍格看向巨龙。 巨龙沉思了很久。 不得不说,这个会议讨论的内容十分周全,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十分客观冷静,无法指摘。 巨龙点了点头:“我同意。” 这三个字,巨龙说得比平常要缓慢。 巨龙亚连在公告板上写字。 “系统:永远禁止【荆榕,人类】,通过副本进入巨龙的居所。” 明晃晃的系统黄字,可是巨龙亚连在写下这个名字时,忽而感到了一阵从未感受过的痛楚。 这痛楚在躯体深处出现,和人类出门那天,空掉的地方一样。 巨龙方才知道,这叫心痛。 巨龙亚连在这种轻微的痛楚中,注视着公告板,提议道:“我认为,还是把永远改成暂时比较好。” 其他几条龙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亚连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别人左右,他迅速地说:“好,先改成暂时比较好。” 毕竟不是公主,也不是勇者,区区一个人类,不用给太多的限制,人类是最后自知之明的种族。 第62章 亚连发布了这条系统公告。 【系统:暂时禁止[荆榕,人类],通过副本进入巨龙的居所】 孤零零的黄字高悬在大地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雪花开始夹杂着雨水,在大地上飘落。 “听说了吗,巨龙的副本拉黑了一个人类!” “那是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巨龙把人了当公主抢走了,之后又放人类离开了!” 世界的版块中,有关巨龙感情的八卦问题突然变得格外火爆。 比起拿首杀这种慷慨激昂的事情,大家的兴趣还是更偏向于八卦。 “那一天巨龙离开副本,接人类回家……我们都看到了。” “你们当人类是什么普通人吗?他是世界声望榜首,世界第一的勇者大人!连天使族的沙利叶的求婚,都被他拒绝了呢!” “是吗?还有这样的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伙伴们继续云游大地。 巨龙又坐回沙发前,在世界之窗上打游戏。 此时此刻,距离荆榕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周。 巨龙亚连并没有为人类欺骗自己的事情而生气,他认为这只是一件自己弄错了的小事,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这整件事,还有那个人类。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人类,这种想念中带着某种渴望和兴奋。第一次有普通的人类涉足了巨龙的领域,还骗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赞赏的勇气。 那个人,也因此变得更加神秘和让人好奇起来。 不是公主,那么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巨龙双眼放空,开始想象,想着想着,他的爪就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遥控器。 他当然不是对人类感兴趣……他只是例行了解一下外边的世界而已。 世界之窗-区域选择-勇者大陆-林野地区·风车村。 风车村·人物定位·荆榕。 荆榕正在家居商店里闲逛。 巨龙凑近了仔细观看。 人类的样子和着装都没什么改变,只是因为下雪天的缘故,脖子上多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 还是很漂亮。 巨龙在心中赞叹道,他不知不觉地欣赏了起来。 “世界第一的勇者大人,因为您在本地的声望值也是第一,本店所有家居商品对您打4.1折哦!” 家居店的npc老板非常热情,“您想为自己的小屋添置什么呢?我们这里有新进货的圣诞主题壁灯、地毯和沙发,上一期春日主题的家居也正在折扣中哦!” 626正在四处转圈:“好像都挺好看的。” 荆榕看了看,觉得确实如此。 他不是习惯了一成不变的人,偶尔也为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些颜色。 “这些都很好看。有同系列的床吗?”荆榕问道。 npc老板说:“当然有!我们进货了驯鹿主题的小床哦,床尾还有一只大袜子,以供圣诞老人放入糖果和礼物……” 626:“太可爱了,太可怕了。” 太可爱了,完全不是执行官的风格。626察觉到荆榕甚至有点感兴趣,他想象不出荆榕睡在这种床的样子。 626:“妈的,好像也可以想象……你是不是已经睡过了公主床?” 荆榕按惯例无视了626的发言,他看了看,说:“我想要双人的,双人床,这个主题的床好像是单人的。” npc老板说:“没有问题!我们可以为您定制双人版本,需要您等待24小时,您确定就要这个圣诞版本的吗?” 荆榕说:“就它吧。” 荆榕掏出钱夹付了钱。 npc老板接过前:“恭喜您成功预订圣诞礼物床·双人版本!请您期待着尽快布置双人世界的小家吧!” …… 就在荆榕付钱的同时,他完全不知道的深渊另一边。 巨龙双爪冰凉,双眼放空,看着人类订购列表中的双人床。 除了双人床,巨龙查阅系统日志发现,人类还去首饰铺子看过钻戒。 只不过过了几天,大家都在讨论着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前几天大天使向世界第一的勇者大人求婚了,不过……” 巨龙没有听清,他的爪子攥碎了遥控器,《巨龙的自我修养》被尾巴扫到了一旁。 太!可!恶!了! 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冲上巨龙头顶! 他要出门! 他现在就要吃人!!不,先吃一百个天使!世界的巨龙要狂性大发了! 第41章 无尽深渊恶龙(完) 就在荆榕和系统626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世界地图出现了一大串击杀提醒。 【世界的巨龙正在吃人!】 【世界的巨龙正要吃一百个天使了!!】 今天副本门口也聚集着各路想拿首杀的人,其中包括最近受到重用的天使族。 红与黑的恶龙从深渊中腾跃而出,双眼冒火,龙息的目标直接锁定了在场的所有天使。 一道龙息下去,在场的三千多名天使瞬间被送回了复活点。 天使们:“???” 世界的巨龙稍感解气,愈战愈勇。 地图消息:【世界的巨龙正要吃一万个天使了!!】 “妈耶,什么情况?” 一个天使刚从帐篷里走出来吃早饭,瞬间就被送回了复活点,他和被杀的其他三千多个天使面面相觑,“今天巨龙吃天使?什么时候开始的惯例?巨龙原来还吃人的吗?” 深空之上,世界的巨龙吐出一只高阶大天使。 呸。 羽毛太多,糊嘴,不好吃! 消灭了肉眼范围内的所有天使后,世界的巨龙终于感受到了短暂的平静。 他逡巡着大地上的其余勇者。 勇者们都无比惊恐地看着他——今天还没到副本开放时间,所以勇者们现在只是在洗衣做饭和吃早餐,他们发誓,今天没有一个人是率先惹了巨龙的! 世界的巨龙看了看他们,他们也看看世界的巨龙。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黑发黑眸。 巨龙感到了强烈的失望和无趣,他扭头钻回了深渊里。 战斗的意志和吃人的欲望还没有消失,巨龙在深渊之下沉思着走来走去,随后又在宝物堆里进行了一番翻动。 他要想办法调查清楚才行,而且必须他亲自调查,无法委托他人,毕竟他已经暂时禁止了人类进入他的居所。 光明正大地打听,好像有一些说不过去。 但他一定要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而且一定要破坏这件事! 巨龙还没来得及用理智思考这种冲动,但他无比明确知晓的事情是,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试图对那个人类出手。 巨龙首先翻出来一个道具。 【像素道具x9999】 这正是尼德霍格使用的像素化道具,使用之后会变成q版像素龙,和普通勇者差不多大。 缺点是可能比较好认。而且可能会有点奇怪。 巨龙迅速否定了这个道具,进而陷入更深的思考中。 思考是他的本能,行动是他的目标。 三十分钟后。 巨龙从深渊中消失了。 守候在副本门口,等待巨龙按正常时间上班的勇者们,将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来确认这件事。 与此同时,郊外的旷野中,忽而出现了一个新人勇者。 新人勇者的外观是一个穿着红白色斗篷的少年,斗篷兜帽上有两个红色的犄角,他的头发是漂亮的银白色,而双眼是黄金的颜色,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这一双金色的眼底却透着某种理性的威严和高傲的冷然。 【勇者:a.a,等级:1。】 【种族:???】 【力量:???】 这片旷野属于满级村落风车村的后山景观,时常有大型99级野怪出没。 就在名为a.a的少年出现的同时,一只99级的剑齿虎发现了他。 99级剑齿虎,大世界的旷野中最危险的捕猎者之一,即便是满级勇者,也是经常在路过旷野时翻车的。 它迅速意识到,这是个一级的小点心。 它潜伏片刻后,扑出来咬住了少年的一只手。 然后剑齿虎惊恐地发现……咬不动。 少年面无表情提起一只手臂看了看,剑齿虎跟着被钓了起来。 “剑齿虎先生,你应当清楚的是,我刚刚吃了一百个人。” 少年金色的眼底是无边的威势,剑齿虎一瞬间连毛都竖起来了,随后它就感到自己飞向了高空,物理的那种。 剑齿虎:mmp。 这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啊!什么东西跑出来了!!有没有人管管! * 荆榕预订的双人圣诞风大床很快送到了。 由于他的阁楼楼梯十分狭窄,而且阁楼没有天窗,送货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帮忙安置整齐,随后让将签收单子递给荆榕。 荆榕接过单子,随手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听见送货员满头大汗地问道:“勇者先生,你考虑过把这个铺子和阁楼弄得再大一点吗?这个阁楼虽然非常美好,不过放一张双人床后,好像就显得比较局促了。” 第63章 荆榕同意这个说法:“我也正在考虑。” 他原本的陈设很简单,单人床,一个衣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深色的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 一个人时是刚刚好的。 送走了售货员后,荆榕将货架收回了仓库,升起店铺的遮阳帘,让清晨的光全部投入店里。 门外开来了一辆清运车,也是荆榕预约好回收旧家具的人员。 626说:“全部清走吗?你看起来像是想要搬家,而不是增加一张双人床。” 荆榕用视线丈量着家中的大小:“所有的家具清走再说。否则这里实在是太小了。”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聚了不少他的拥趸和追随者,想要攀谈和买药的,或者怀着别的目的的,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围观着。他们并不敢再贸然打扰,因为今天药店没有开张,哪怕荆榕就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看到[今日药店已打烊,请您明天再来]的标志,而无法和荆榕对话。 荆榕他拿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随后拿了一本书在阳光下看起来。 外边的人也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与其说荆榕在闲坐,不如说他……好像在等人。 626:“你在看什么?” 荆榕说:“世界宝石图鉴。我想这个世界的宝石密度和折射率比较罕见,想知道是哪一条运行指令的效果。” 626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它加入了分析和讨论。 一人一统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 荆榕将一枚书签插入书脊,正准备回房间拿几块做好的巨龙饼干时,他的余光中瞥见了一抹红与白的身影。 id为【a.a】的少年穿着全套冬季装备,耳罩、手套、围巾一应俱全,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他正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但目前因为店铺打烊的限制,被空气墙阻拦住了。 荆榕的表情诧异了一瞬,随后闪过一抹没忍住的笑意。 荆榕站起身,说:“626,来活了。” 626也才从书中恋恋不舍地抬起头,但看到人类少年时,整个统变得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好的……啊?这莫非就是……” ——我们世界的巨龙。 626默默把话咽进嘴里。 荆榕将店铺设置调整为“营业”,在转瞬之间将少年迎接进来,随后再迅速地调整为了“打烊”。 少年顶着【a.a】的id走了进来。 626:“该说不说,是不是所有的龙类都实名上网?” 实名了,但也没完全实名。 allen·ash,虽说进行了一些伪装,但也……实在很难不被一眼看出身份。 亚连走入了店铺,随后陷入了沉默。 荆榕也不着急说话,他给这位特殊的客人递了一把椅子,倒了咖啡,随后自己坐在稍远的一把椅子上,视线毫不遮掩落在亚连身上。 空气中格外安静。 626:“实话实说,兄弟,你想到这一步没有?” 荆榕说:“没有。我本以为他只会离开深渊来找我,但没有想到他转职成了人类。” 世界的巨龙·目前是人类·亚连在椅子上坐下。 很明显,这副人类的躯体他还不太习惯,他端起咖啡杯,本来按习惯想要全部倒进嘴里,连着咖啡杯一起嚼碎,然后吐出残渣。 亚连的牙迅速嗑在了咖啡杯上。 因为防御很高,所以他没有感到疼痛,但是—— 他妈的。 咬不动。 这副人类的样子就好像是节能模式,他多少是体会到了一点刚刚的剑齿虎的心情。 亚连决定放过咖啡杯,他看着眼前黑发黑眸的沉静人类,张开嘴,放空了几秒后,说:“我要买东西。” 荆榕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平静而周全地接上了:“好的,我这里有一些药草和宝石出售,这是清单,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的。” 亚连接过清单,草草看了几眼。 还没到三秒,亚连“啪”地把清单拍在桌上,接着继续直勾勾地盯着荆榕。 荆榕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亚连双手交叉,抵在唇边,专注地看着他,“你这里卖不卖人?” 巨龙很擅长谈判。 不过亚连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类时,谈判的冷静也无限地归零。 没等荆榕回答,亚连直接说:“我想买你。” 他高贵而深沉地注视着荆榕:“人类,我可以支付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价格,但总而言之,我要买下你的使用权和归属权。” “人口贩卖违法。”荆榕的眼微微眯了一下,却仍然带着淡而温和的笑意,“不过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客人,您想用什么换呢?” 亚连毫不犹豫地抛出最大的诱惑:“世界的巨龙的首杀,他的龙翼,龙骨,龙之心,全部可以归你,我手里有他的攻略秘籍,只要你能拿下他的首杀,你就会成为世界第一的勇者,走到哪里都被人敬仰。” “很有趣,不过我已经是世界第一的勇者了。”荆榕也学他的样子,双手交叉,抵在唇边,不过他还是带着笑意,“首杀的办法,我也已经知道了。” 世界的巨龙:“!!” 亚连不动声色:“说来听听,我要查验一下你的秘籍是不是真货。” “秘籍通常都是不轻易示人的,但你很可爱,所以我告诉你。” 荆榕说。 亚连:“!!!” 他又说他可爱!! 可他现在是人类,莫非这个邪恶的人类会对每一个人说可爱吗! 仿佛能听见他心里的想法,荆榕说:“恕我冒昧,不过我并不经常说别人可爱。” 亚连有点脸红。 不过他没忘了自己的目的:“那你快说。” “第一种比较常规,那就是想办法潜入巨龙的深渊,在他的世界之窗里找到一款开发者版本游戏,那里面有这个世界的初始模型,包括杀死巨龙的办法,所有的道具从数值换算上,都能在这个世界中找到对应。” 荆榕说。 亚连微微点头。 人类说的是对的。 令他意外的是,人类只在他的深渊呆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破解了这个秘密,人类果然比他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亚连慎重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继续问道:“第二种呢?我从来没有听过第二种。” 这并不在开发者逻辑里。 “第二种……”荆榕说,“还没有人尝试过,不过我正在尝试。” 亚连聚精会神起来:“什么尝试?” 他并不抗拒死亡,也并不介意自己的首杀被眼前的人拿走,驱使他来的是他的好奇心,和想要独霸这个人的愿望。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就是诱惑巨龙,让他喜欢上你,等到他再也离不开你的时候,就和他结婚。” 亚连瞳孔地震:“!!!!” 因为太过震惊,他拿起咖啡杯作为掩饰,但是又忘了自己只是一个人,他把咖啡杯咬碎了。 亚连不动声色吐出咖啡杯的残渣。 荆榕发现了这一点,他起身拿了一条绢布,替他将咖啡杯的残渣收走,而后用干净的绢布替他擦走手上的碎瓷。 他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将残渣倒进了垃圾桶,而后重新做了一杯饮品。 这次的饮品是热牛奶,被放在了燕麦和巧克力做的杯子里端过来。 亚连问他:“那你成功了吗?” 荆榕说:“好像不太成功。因为巨龙的理想是抢完公主后,被勇者杀死,我可以当那个公主,也可以当那个勇者,但我却不希望他被杀死。” 他重新坐下,对亚连笑了笑:“这很不容易,是不是?那是他的理想和做龙的准则,我不能强求他打破。” 亚连听得聚精会神,他端起新的饮料喝了一口,忍住了咬碎的欲望,小心地用齿尖嗑了嗑,发觉是软的,还可以吃。 亚连想了想,赞同道:“那是很不容易,不过你刚刚说,不太成功,所以你是放弃了和巨龙结婚,而是要和天使结婚吗?” 荆榕说:“什么天使?我没有结婚对象,现在正是单身。” 两个人都注视着对方。 很快,亚连通过荆榕平静冷静的神情,意识到很可能是自己搞错了。 他说:“稍等。” 亚连掏出世界聊天记录,开始往回翻。翻了大概五分钟后,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纪录。 “听说了吗,前几天大天使向世界第一的勇者大人求婚了,不过……” “不过勇者大人拒绝了。” 事实如此。 原来如此。 巨龙亚连有点脸红,同时也有点心花怒放了:“那么你,你现在还想和巨龙结婚吗?” 荆榕轻轻叹了口气:“不太想了。” 亚连:“!!!” 他赶紧采访他:“为什么呢?” 第64章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龙之心七上八下的,行动举止全被眼前这个人类左右,但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荆榕说:“因为他不许我再见他了,而且我想他并不知道我的心意和愿望,我不希望和巨龙结婚之后,巨龙有一天离我而去,这样深渊中又会多出一个人,和他一样孤独。” 他的眼睛温和冷静地看着他:“你说,是吗?” “我想补偿新的理想给他,不过没有机会告诉他,如果你能见到他,一定要替我转达这件事:如果他愿意放弃被勇者杀死的理想,我愿意补偿他新的理想:一只有所成就的恶龙,他举世无双,没有人能战胜他。” “他既勇敢,又聪明……他在世界各地旅行,和无数勇者切磋,还有许多恶龙的陪伴,当然也有我的陪伴。” 这一刻屋外阳光正好,透过高处的窗棂洒下来,巨龙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怦怦直跳,所有的灵魂都要跟他跑了。 亚连说:“年轻人,不要着急,我想巨龙已经知道了。” 他又咬了一口燕麦巧克力杯,思考了很少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准确地说,他只思考了十秒。 “巨龙愿意和你结婚,并且巨龙可以承诺,他可以放弃现在被杀死的理想,接纳你提议的新理想。” 亚连站起来,有点脸红:“你闭上眼睛,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事情要发生了。” 荆榕很顺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变回原身的巨龙塞满了整个房间,瞬间将荆榕挤到了墙角。 “我就是巨龙!人类,你没有想到吧!” 巨龙睁开金色的眼睛,勾着爪子,凑到荆榕跟前注视着他。 荆榕单手撑着墙体让它不至于被挤爆:“我以为意想不到的事情,会是一个吻。” 巨龙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对于这个店铺来说,可能是有点大,他很顺滑地变回了节能模式,同时也觉得荆榕的提议很不错。 可恶,他怎么没想到!他应该先选一个吻,再变回龙的! 但不管怎么说,巨龙亚连现在的心情十分快乐。 他想要伸出龙翼,但伸出的是手,还没等他意识过来,荆榕就将他抱进了怀里。 巨龙依人。 这个拥抱让亚连感觉非常好。他挤在荆榕的怀里,抬头能看见人类线条清晰的下颌。 荆榕握着他的腰:“没有想到变成人类后这么小。” 亚连问:“你不喜欢吗?” 荆榕说:“不,我很喜欢。很可爱。” * 荆榕买的双人床终于在今晚派上了用场。 当亚连得知,这张床本来就是为自己准备的之后,他执意要用人类的形态睡上一晚。 荆榕永远同意他的任何想法,亚连如愿睡在了圣诞双人床上。 只不过到了夜晚,过于放松和快乐的巨龙不小心又变了回去。 巨龙的身体塞满了整个房间,荆榕只能卷在他的龙翼中。 626被这个动静弄醒了,它开始检查刚买的床:“真不敢相信,它还没有塌。质量真不错。” 荆榕闭着眼:“就这样睡吧。” 626说:“真没有想到巨龙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你的提议,我以为他要坚持被勇者杀死的准则呢。” “不过话说回来,巨龙的理想为什么会是被杀死呢?” “因为出生起就是巨龙吧。” 荆榕的眼睛仍然闭着,声音里也带着淡淡的睡意,不过他的条理仍然清晰,“生成什么样子,就鲜活地接纳什么样的命运,生如赤子就是这样。” 626认真记下:“原来如此。” 他喜欢的正是这样的灵魂,干净纯粹,鲜活无双。 他生活在哪个世界都如此简单,少有遗憾,只是当一只注定被杀掉的boss,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孤独。 * 巨龙睡到早晨,发现了自己龙翼中的人类,喜悦瞬间冲上头顶。 窗外是鸟类清脆的啼鸣,窗外透来明净的雪光,人类睡在他的龙翼中,呼吸均匀。 随着巨龙的呼吸,人类的黑发柔软地触在他的鳞片和翼膜,柔软又痒痒的。 巨龙怀着喜悦的心情,郑重地写下新一天的系统提示。 【世界的巨龙即将结婚!!】 【世界的巨龙即将结婚!!!!】 黄色的大字浮现在大陆上空,巨龙用翅膀裹着怀里的人类,痛快地飞上高空。 荆榕在失重的那一刻醒来,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已经身处云端。 巨龙轻轻将脸颊贴了贴他的脸,宣布道:“今天,我就要带你回洞结婚。” 荆榕说:“好的。” 他看见没有什么事情好担心的,于是继续闭眼睡去。 他的龙将带着他回到深渊,放在柔软的公主床上。 今晚他们就将结婚。 荆榕再度醒来时,巨龙已经忙上忙下,关闭了副本入口,将深渊的灯光调暗,布置上了花朵。 连公主床上都洒满了花瓣。 见他醒来,巨龙飞快地凑过来和他贴贴:“公主,你醒了。” 在他心里,荆榕仍然是他的人类男公主,不小心就这么叫出口了。 荆榕说:“我醒了。” 他从床头爬起来,顺手捞了一把床边的花瓣,看向眼前的巨龙。 巨龙黄金熔岩般的眼睛透露出一些克制的紧张:“我们现在就结婚,好吗?” 荆榕的反应很平静。他勾了勾唇角,说:“好啊。” 他把手里的花瓣随手抛开,指尖抚上面前巨龙的龙角,他低声问:“你知道了如何结婚吗?” 巨龙正在找眼镜,他握着手里刚找刻托要来的龙族洞房秘籍,小声并紧张地念道:“首先,用尾巴缠住他……等等——” 他手里的秘籍在惊呼中落地。 荆榕打开了一个道具。 【转生汤:请选择您要转生的种族】 【确定转生为:???吗?该效果一日之内仅可触发一次】 一条冰蓝色的龙自深渊中升起。 626:“我靠!!兄弟!!” 冰龙有一双墨色的眼睛,冷静而神性,他所过之处,连空气的流速仿佛都变慢了。 这正是荆榕的龙身,而且是东方龙。 所有龙族设定里,最漂亮的一种龙类。 荆榕轻轻咬住巨龙的龙角,低声说:“东方龙,是不是比较适合完成用尾巴缠住的这个过程?” 一阵强烈的战栗和酥麻感顺着龙角席卷全身。 巨龙没来得及回答。 巨龙的眼神迅速开始放空。 岩浆自深渊底部升温,他正在被美丽而冷静的冰龙按在墙角,一圈一圈地缠绕,直到他浑身上下都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 属于龙族的交尾时间很长,直到半个月后,副本才重新开放。 巨龙迫不及待地出来上班了。 这次跟着一起上线的,还有版本更新提示。 【亲爱的勇者请注意:副本·深渊恶龙的boss属性发生了变化,当战斗结束后,副本boss不会死亡,而是视作挑战。】 【副本难度下调20%,副本的奖励不变,首杀成就改名为首通成就。请广大勇者知悉。】 巨龙下调了副本难度,而且从此不在会被杀死了,当被打到20%血量时,巨龙就会躲回深渊里不再应战。 与此同时,很多人还发现了一个新的机制。 那就是随机会出现在巨龙身边的人类。 那个黑发黑眸的人类会随机帮巨龙承挡100%的伤害,而且人类的嘲讽值太高了,很多勇者不得不在攻击巨龙之前,率先攻击巨龙身边这个带有嘲讽的人类。 巨龙的下班时间还是很固定,不过每隔几天,巨龙也会发布请假通知,说自己出去玩了。 人们会看到巨龙从深渊中飞起,而他的头顶是那个世界第一的黑发勇者,他们偶尔还会发现,从深渊中出来的不止是人类,还有一条冰蓝色的东方龙。 他们无从知道东方龙的身份,这条龙也从来没有出现在图鉴中,不过人们经常看到他们。 他们和其他几位出现的巨龙一起,不论春夏秋冬,时常飞过这片深空与大地。人类诱惑了巨龙,情爱与陪伴是如此深长,以至于孤独无处落地。 第42章 劫掠船海盗 风里带来黑色海浪的气息,甲板剧烈摇晃着,头顶一片阴霾。 “要起大风了。” 货船的舵手娴熟地撑住船舷,对正在船尾抱着吐的几名年轻人说,“你们是第一次出海上的任务?真可怜,如果没有伴侣,这样的天气中真是寸步难行。” 刚刚吐完的一位女性脸色苍白地说:“我们都带了伴侣……除了我们的指挥官……呕……” 她还没说完,就再度扶着船舷剧烈呕吐了起来。 她的向导伴侣也没有好上多少,两人显然刚结合不久,感情甚笃,尽管状态不佳,她的向导仍然努力为其支起了精神屏障。 第65章 五人的小队,两对已经结合的哨兵与向导,本来作为刚刚获准离开塔的新锐,他们可以很好地完成这个护送货物的新手任务,但实在是天公不作美,风暴带来了极强的精神混乱粒子,以他们目前的精神力等级来说,还是有点支撑不住。 这种情况下,只有站在船舷上的黑发青年状态格外稳定。 他穿着长风衣制服,肩章显示着他的军衔是少校。他立在那里,如同一道凛冽的风。 他的视线淡漠而平静,只看着默默茫茫的黑色海洋,电闪雷鸣中,他回头说:“收队休息。” “这样下去两个哨兵都会支撑不住,你们乘坐快艇回到最近的塔所。” 荆榕的命令简洁而凛冽,“我会负责这艘船的货运保护工作。” “好的,队长……” 还有行动力的两个向导各自扶起自己的哨兵,他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从。 尽管这会让他们的毕业评定只有b+,但是随着海洋的污染指数上升,执行任务的风险越来越大,他们现在还能躺着拿到b+已经很不错了。 海上无线电响起来。 荆榕的声音理性而简练:“接线塔-352,我这里有四个年轻学员正在执行任务,他们身体不适,希望你们接收他们。” “收到,这里是塔-352,我们需要核实您的身份。” “小队代号:苍星,我是队长荆榕。” “收到,塔-352向您致意。我们会接收您的人,您本人需要暂停任务或者停下来补给吗?” “不需要。” 荆榕说。 他看着天边的云层,判断着气象混乱的程度。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货船护送任务,他本可以独自完成。 不过学院塔送来了几个需要毕业评定的哨兵和向导,他就一起带来了。 系统626说:“真是出师不利啊,这艘船。” 荆榕没有出声,他垂下眼睛,仍然在调整电台的频道,来自这片海域的二十四座“塔”都在传递着它们所捕捉到的信息,荆榕可以滤去所有的风暴和噪声,捕捉出最清晰的那几条。 “要起雾了。”荆榕阅读着塔送回来的消息,滤去一切干扰,“晚上有大雾,风平浪静,越是黑暗,越要小心行驶。” “我们听您指示,先生。”舵手擦了擦汗,视线充满羡慕地看着他,“塔那边说,这次来的人里有他们学院最强大的向导,这件事果然是真的。” “谬赞了。” 荆榕礼貌颔首,“暴风雨来之前,我们都先回舱室休息吧。” * 属于荆榕的舱室非常狭小,但是胜在干净和温暖。 荆榕躺上床,将绑带扣死在腰间,将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中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金色的秋日,塔学院的毕业季,画面中的人都穿戴着优雅正规的毕业制服,三三两两地走在路边,连远方的海都显得湛蓝澄澈。 照片已经泛黄,日期显示着十二年前。 626凑过来:“还在看这个照片?” 荆榕没有出声。626也习惯了他这些天以来的沉静和沉默。这代表着执行官在思考。 荆榕说:“626,再帮我开启一下这段照片的记忆。我还是需要查看一些细节。” 626早已准备好,这个动作,他们这几天已经做了很多次回看,不过626是为了复盘,只有荆榕只是看而已。 仿佛是认识照片中的人,也可以说是某种无声的怀恋。 没有人能想到,学院里最负盛名却又最淡漠果断的新锐向导,始终保存着这样一张照片。 这个世界中,荆榕今年十九岁,塔学院中最强大,而且是唯一的sss级向导,他拥有全世界最稳定强大的精神力,可以安抚任何暴走发狂的哨兵。 但是目前为止,他没有选择任何一名哨兵作为伴侣。 荆榕曾经单枪匹马完成过的许多任务,其恐怖程度足以让最顶级的哨兵都咂舌。作为一个向导,他身上的气质并不令人如沐春风,反而令人格外恐惧。 敢于向他求爱的哨兵,现在恐怕没有出生。 所有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不少人曾经怀疑他是传说中的黑暗向导——精神力过于纯粹强大,以至于可以越过哨兵的精神力,掌控哨兵的精神图景,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这一条还没有人敢于验证。 外界环境越危险,向导的地位就越高,塔并没有对他的行为产生异议,反而赐予他无限的自由,他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做的事。 其中也包括,他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伴侣,和自己是否单身。 熟悉他的人可以知道,七岁之前,他曾经非常冷静地表示自己要一个对象。 七岁之后,不知为什么他不再这样说了。 他第一次遇到兰恩·维克多,是十二年前,在一场塔学院的庆典中。 塔学院已经存在了四百年,每一年的建校周年庆典都是盛事,许多已经外派执行任务多年的哨兵与向导也会回到这个成长的地方,共襄盛举。 荆榕早早地觉醒了向导力量,被送入塔中学习精神屏障和精神共鸣。 尽管年纪非常小,但荆榕自小就显出了他那种沉静淡漠和万事不关心的性格,他一直被视为古怪和不具备安抚精神力的特质,但是他已经在向导评定中拿到了sss+。 sss+的超强向导,将在学院庆典中被校长亲自戴上勋章。 荆榕不喜欢形式主义,他是个冰冷却狂热的战斗分子,并且乐于给人们一些冷幽默。 他缺席了自己的向导授勋仪式,混入了哨兵学院,想看看前线战斗的人们的真正生活。 随后他就看见了兰恩·维克多,最卓越的巅峰哨兵。 兰恩·维克多这年十七岁,此后多年里,这个名字不断被人提起和重复,人们常常提起那个独属于哨兵的时代,他们说:“兰恩·维克多可以操控风浪,有他在的地方,群山都要为他寂静,风都要为他停止。” 兰恩·维克多穿着深灰色的学院制服,领口戴着一枚sss+宝石勋章,他有一双湛蓝得如同长空一般的眼睛,金色耀眼的头发。 他沉静的视线垂落下来时,所有的伤口都会被治愈。 那时候报纸上是这么说的:“兰恩·维克多,我们无比确信,他是一名不需要向导的哨兵,因为他自己足以安抚自己的灵魂。他像日光一样,所过之处,皆被照耀,他拥有人生中的一切:良师益友、共同作战的同伴,还有青云直上的未来。传闻中,下一任将军的人选正在拟定,兰恩·维克多赫然在列。” 七岁的荆榕在庆典会场里,随意坐在路边的一个花坛中,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哨兵。 “有人带了香水吗?” 兰恩·维克多脚步微顿,看向他的队伍同伴。他们都已经历过无数杀伐与战斗,散发着格外特殊的气场。 “没有,倒也没有这么讲究。”队伍里的同伴举起手以证清白,“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下雨天,小苍兰的味道。” 兰恩·维克多作为哨兵,有着超出常人许多倍的敏锐感知能力,他几乎是同时就发现了柱子后坐着的荆榕。 七岁的荆榕,长相十分俊俏,黑发黑眸,表情里透着冷淡,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兰恩时,神色才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只此一眼,他确定了自己的爱人。 “是你啊。” 兰恩·维克多有些诧异,他笑眯眯的弯腰,日光下的双眼如同蓝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那是荆榕身上的向导素,只有他们彼此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荆榕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声音淡淡的:“是吗?” 兰恩·维克多对他笑了笑,颔首致意后,离开了他面前。 这就是荆榕在这个世界中收集到的唯一一段记忆,也就是照片上的记忆。 照片中拍摄了十二年前的庆典活动,兰恩和他的队伍正背对人群踏入机密办公楼,在被建筑物阴影覆盖的前一瞬,摄影师抓拍到了这张照片,随后辗转落入荆榕手中。 此后二人再无交集。 这个世界很特殊,因为塔的存在,世界线对于任何扰动都极其敏感,这也导致了他们无法自由地选择时间节点进行进入。 这一段记忆属于自动生成的世界线中,属于荆榕的童年记忆。 626还在研究时间线:“我们之前尝试过直接跳到成年以后的时间线,结果和兰恩彻底没有交集了,连回忆都消失了,这么看来,十二年前那次庆典,甚至很有可能是兰恩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荆榕的指尖轻轻抚上照片上的清隽身影,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世界中,他和他的爱人年龄相差十岁。 所有的向导和哨兵在成年之前,都不被允许离开塔的范围,因为他们的感知和共情能力过于敏锐,很可能承受不住外界严峻纷乱的信息流,从而产生感官过载。 第66章 而成年后的向导和哨兵则可以选择在结合完成之后出来做任务。哨兵拥有强悍的战斗能力,他们选择的向导则可以安抚他们躁动的精神力。 兰恩·维克托所率领的特别行动队“深蓝”,属于内阁直属的最高机密部队,哪怕塔里的人有办法出去,也联系不上这支秘密小队。 成年之前,荆榕都没有为自己挑选任何一名哨兵,他封闭在塔中,日复一日进行着训练,直到成人的那一刻,世界的资料向他打开。 他安静等待着与爱人相见的那一刻。 只是十二年已经过去,兰恩·维克托这个曾属于天之骄子的美丽名字,连着这名字背后的许多传奇,都已经寂灭了。 兰恩·维克托死于三年前。 “兰恩·维克托,档案已封存。在内阁的决定上,他和他的恩师站错了队伍,最后他们的队伍自相残杀,所有的哨兵都陷入了混乱,兰恩也于狱中自杀。” “他是一名很漂亮、很聪颖的年轻人,一直以来也是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可惜走错了路,没有人能想到那样天性阳光和煦的青年会如此年轻气盛,他不服从于塔的意志,具备离经叛道的性格。曾经,塔对兰恩·维克托给出的评价是: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向导就能自我安抚的巅峰哨兵,但如今,塔要撤回这条评定。” “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他的思绪过于跳脱,而且一意孤行,这样的哨兵并不适合为军部所用,除非他愿意给自己找一个向导。但早在多年前,他就拒绝了这件事。我们仍然认为,这造成了最后的悲剧。” “塔03将这则悲剧计入档案,希望塔里存活的哨兵和向导引以为戒。世界的海洋深不可测,请你们以彼此为灯塔前行。” …… 档案中的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属于兰恩·维克托的荣耀也在那一场纷乱中戛然而止,从此之后,时间流逝着,塔外的世界越来越凶险,人们渐渐不再提及他,而是把关注点放在塔学院每年的新人中。 只有这张照片记录了多年前的风光,青年眼底的湛蓝一如晴朗时的长空。 荆榕关闭了这段记忆,将手放下,转而拨动了电台上的频道旋钮。 塔外除了海洋就是海洋,夜深之后只剩下无尽汹涌的漆黑,随着大雾渐渐升起,船上的人们渐渐连灯光都看不见了。 公共频道里渐渐挤进来一些无聊的发言。他们大多数是在塔或者船上值岗的普通人,漫长的等待消耗着他们的耐心。 “要我说,向导的稳定性还是优先于哨兵的,你们听说过战斗系的向导没有?他在学院大赛里一个人杀翻了所有的组合。”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 货船正在随着波涛剧烈摇晃,电台里开始传来一些滋啦滋啦的干扰声。 有人在深夜的电台里小声聊天,“荆榕,那个sss+吧?他七岁就被确定为最强的向导,而且你们见过他本人没有?我一直怀疑他是攻击型的黑暗向导。” “我同意,我是他战斗系的同学,他杀人从不手软的,真的非常可怕……当然,也很帅啦。有很多哨兵甚至向导都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呢。” “听说他去年毕业了?在执行任务吗?” “是的,别人都还在接实习任务的时候,他已经能接s级任务了,真是令人羡慕……不知道最后会有哪个哨兵嫁给他?” “算了吧,别肖想了,如果是那一位的话,我知道他不单精神力是sss+,他的出身也十分高贵……透露一下,他的家人已经给他安排了厚厚的结婚名册了,而且塔也对他格外宽容……只不过他本人好像一直单身。” 荆榕关闭了电台,仍然闭着眼睛。 626说:“要不我们还是放弃掉这个世界吧?我们还可以在其他的世界中碰到他的灵魂。这个世界中有塔的存在,世界线变得格外敏感,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会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兰恩·维克托是自杀的,前因后果都很明了,这个世界中已经不再有他的灵魂。 荆榕说:“我想再多留一会儿,有很多事情还需要确认。” 626也不再坚持:“好吧。” 626总是跟随荆榕的意见,尽管他也不清楚,荆榕还想要调查什么,但是它总是相信他的本能。 就在这一刻,空气忽而安静了。 准确地说,现在的船舱已经非常的安静,但这种寂静中突然又被剥掉了一层人耳察觉不到的声波,比如一些捕鱼的次声波,水面振动的声响。 荆榕不是哨兵,但他在一瞬间感知到,与自己共振的事物消失了几样。 626也竖起自己的耳朵:“什么动静?” 荆榕在转瞬之间,已经解开了束缚带,披衣出门了。 甲板上连一丝灯光都没有。 他将自己的屏障放在了船舱中,现在货船的发动机卡死,两边也逼近了一艘巨大的漆黑船只。 连月亮都看不见的大雾天,这艘船的出现显得鬼气森森。 “先生,这是什么?幽灵船吗?” 荆榕身后出现一道沙哑得不似人言的声音,一个船员在他身后问道。 荆榕说:“漆黑的海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在这一瞬间,荆榕已经出手,他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刀,反手摁住对方的脖颈。 荆榕垂下眼查看那人的面容,声音淡而无情:“劫掠船海盗,就是你们吧?” 这就是他的护送任务,s级,但是对于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那人被他摁住脖颈,笑了一下,随后,看不见的角落,一条暗蓝的巨蛇猛然窜了过来! 荆榕将那人直接敲晕,扔到一边,转头注视那条巨蛇。 626:“刚刚的人是个哨兵,这是他的精神体。” “等级不低。” 荆榕注视着那条巨蛇,他身上泛起无形无声的精神力屏障。巨蛇尝试了好几次,发现自己无法攻击他,只能被一寸一寸地压到墙角,发出嘶嘶的声响。 荆榕一面往前走,一面建议道:“实在抱歉,这艘船是我护送的,你们可以换条船去抢。” 他抽出背后的长刀,还没挥出时,一道暗光闪过,照着他的脖颈劈了下来。 荆榕横刀格挡,被震得直接后退了几步。 这一记不论是力量还是敏捷程度,都与刚刚的人不是一个量级的。 荆榕刚抬起眼,第二道刀风再度照着脸劈下! “不好意思,海盗就是为所欲为的。”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没有感情的冰冷和条理,“这个人是个sss+,我来应付。” 眼前的人一身漆黑,戴着面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中一只眼睛戴着眼罩。 他身后的海盗们纷纷将船员绑了起来,然后火速进入货仓开始搬运东西。 海风吹得更加汹涌,海浪拍过,船体剧烈摇晃起来,甲板上溅满了海水,风仿佛能将人掀飞。 荆榕甚少遇见力量这样强大的哨兵,那是纯粹又蛮横的一种强大,不讲道理的强大,这种力量注定只属于上天选中的宠儿。 这让荆榕的打斗稍微认真了一点。 他跳上船舷,那个人也跟着跳上,每一次攻击与闪躲都不留余地。 不知道第几道刀光闪过,荆榕的外套被刀刃割开一个扣子,一片薄薄的相片吹飞在海风中。 属于兰恩·维克托的照片。 它正被狂风卷入高空,高至桅杆,荆榕飞身往上走,却被面前的哨兵抢了先。 哨兵以正常人根本想不到的速度和敏捷度,坐在了桅杆的高处,手里拿到了那张照片。 荆榕比较没有底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瞬间做出了选择:“货给你,照片给我。” “谁的照片这么重要?你的情人?” 今夜没有月亮,大雾掩盖了所有的光源,但哨兵的感官让其可以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视物。 哨兵看见了这张照片。 “兰恩·维克托。照片上的人,我在找他,你见过他吗?” 荆榕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的爱人。” 雾气遮掩了桅杆上的一切,风浪卷走了一切声音。 哨兵看了一眼,很随意地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冷静毫无变化。 “祝愿你早日找到爱人,痴情的向导先生。” 哨兵将照片轻轻抛下,风在这一瞬间仿佛听他心意一般,不再狂舞。 照片打着旋儿落在了甲板上,被荆榕捡了起来。 “收工,伙计们。” 哨兵仍然坐在桅杆上,他俯瞰着船上的一切,看着海盗们将所有的货物运回了黑船上,随后才轻轻一跃,落在甲板上。 他穿着漆黑的作战服,从荆榕身边走过的一瞬间,荆榕看到了他的眼睛。 有一道伤疤横贯海盗的鼻梁。 荆榕看见了一只浅灰色的眼睛,好像被洗旧了一般的颜色,它深远而冷静,是一只完全漠然陌生的眼睛。 第67章 十分奇异的一双眼睛。 直到海盗们撤离,荆榕还看着那个人的方向没有动。 626察觉到了他的注意力:“有什么问题吗?” 荆榕若有所思说道:“他有可能是我老婆吗?” 626:“啊?” 626立刻在数据库里进行了大量的数据比对和计算:“我看可能性几乎为零,你怎么会这么想,好兄弟,你的脸盲又进化了吗?” 它开始怀疑它的执行官因为死了老婆而疯掉了。 即便再脸盲的人也可以知道,这个强大的哨兵和兰恩·维克托是绝对的两个人。而且维克托已经死去三年了。 第43章 劫掠船海盗 金发蓝眼的天之骄子和淡色如同水洗过一样的灰眸海盗,确实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甚至很难想到一起去。 荆榕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念头是何处产生的,它只出现了一瞬间,很快,连他自己也认为有些离谱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没有否定这个话题,他照旧望着漆黑一片的海面没出声。 直到昏迷的船长和舵手醒来,他才从思绪中抽身,过去给他们递烟:“不好意思,货丢了,造成的损失由我们塔学院承担。大雾还没有停,现在返航吧。” 船员们和船长并没有过多的抱怨。 今天天气不好,而且运气也不好,出海者十分讲究运气,今天上来的两对哨兵和向导刚出发就折返了,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准备。 接下来的航行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货船重新启动,缓缓调头,驶回原本的港口。 荆榕刚下船,学院军部的几位高级人员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们已经通过电台得知了海上发生的事件。 “少校,请跟我们来。有关这次的任务情况,我们需要做一次更详细的交接。” 荆榕点点头,跟随他们一起走入塔内的交流室。 静水流动的白噪音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喧嚣,格外宁静。 有几个新来的情报哨兵正在偷偷打量荆榕。 他们刚知道从未失手的sss+向导遇到了海盗。不过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向导丢失这次任务评级的理由只是一张照片。 “除了黑色的劫掠船,您还看到了什么其他的情报?比如长相?” 情报室内,荆榕递出任务报告,视线镇静:“船上的电力系统中断了,他们大约下来了二十人,其中哨兵居多,天黑,所有人都蒙面,我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 “有人的精神体是蛇。”荆榕回想着626的描述,补充着整个事件的细节,“能力很强。” 对于那个灰眼的首领,他只字未提。 他对面的调查员倒吸一口凉气,停下笔,和旁边的中士对视了一眼。 调查员认真地看向他:“您遇到的是如今最恐怖的一个海盗团伙,他们的船号是“凤凰”。” “其中几人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明,都是通缉中的强大哨兵。” 中士递来了通缉名单。 “成员一,斯蒂芬,a+型哨兵,精神体为巨蛇,二十八岁时在塔外觉醒的,觉醒时因为感官过载而失控,杀了十三人后逃窜。” “成员二,洛克,纵火犯,他的等级暂不明确,但至少也是a级,他曾是塔中的学员,但他的精神力发展得过于极端暴戾,且没有向导可以安抚,他不肯接受精神力剥离手术,独自逃离了塔学院。” “这些人……全部都是海域之中最危险的暴力分子,最近他们将手伸到我们这边来了……您能够独自面对他们,并全须全尾地回来,实在是令人钦佩和震惊。” 荆榕没说话,他视线扫过眼前的通缉名单,其中并没有属于灰眼睛的名录。 中士是哨兵,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荆榕好像还有什么不满意,对他露出了一个探寻的表情。 荆榕对上他的眼睛,想了想后,说:“我直接说了,昨天的交手让我对他们很感兴趣,有关这些海盗的头领,你们有什么情报吗?” 即便他是少校,这句话问出来,也是绝对的越权。 而他的视线仍然冷淡,和他一以贯之的态度一样,指明想要,绝不多说,却也格外简单明了。 荆榕刚刚毕业一年,仍然留院执行任务,这是他家中为他安排好的路线:在学院中,不必经历太多人事纷扰,同时能做出许多实绩,等到时机成熟,荆榕就可以直接进入塔的顶层阶级,参与决断这个世界的安危存亡。 这也是他升得这么快的原因。 纵然见惯了他的我行我素,中士也有点没料到这个情况,他出去打了几分钟电话。 片刻后,中士折返回来,口吻变得更加恭敬:“没什么不能让您知道的,这是情报处的荣幸,情报处要我转达对您和您家人的敬意。” 一份厚厚的文件很快被送到了荆榕手上。 * “凤凰号劫掠船,一年半以前开始在海岸线附近私掠。抢的第一笔就是军火。” “根据目击者描述,这艘船通常在大雾天出现,而且伴随着强烈的风暴,船上的人都是非常强力的哨兵,由一个灰色眼睛的人担任船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有人相信他们是一艘幽灵船,但事实并非如此。被他们劫掠的物资大量出现在黑市交易场所,有的则不知所踪。 “我们对于灰眼睛的的身份其实一直有所猜测,只是始终没有掌握到有力的证据。” 荆榕坐在窗前,翻阅着这本资料,其中有一些是调查员的叙述,也有一些是目击人的笔录。 “苍星·哈珀,我们找到了他的名字。” “刚出塔的孩子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很正常,成年之前,向导和哨兵和外面的世界打交道并不多。” “他是外部世界中近年来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贵族,他靠情报发家,和黑{}帮也有很深的联系。听说他什么消息都能弄到,只要你付得起相应的价格。我们猜测凤凰号背后的主人正是他,但始终没有掌控关键证据。” “苍星·哈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等级极高的哨兵,但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精神体,他本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我们的调查员几次尝试接近他,最终都失败了。” 老辣、干练和狡黠是调查员们给苍星·哈珀的评语。 626说:“这些评语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荆榕说:“看起来之前的调查员都吃了不少苦头。”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夹子上拿下一张单子,626说:“你想去看看吗?说起来,这个苍星·哈珀的名字,和你的小队名称正好重合诶。” 626其实到现在还对荆榕的思考持否定态度。 它有点吃惊:“这么说,他真的有可能是你的老婆?才半小时,你已经查了这么多了,你通常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兴趣的。” 荆榕说:“还不能确定,要再看到他一次才能知道。” 苍星·哈珀的履历和调查看起来非常正常,也十分完备,看不出与任何人的相似之处。 但是执行官没有被不确认的事阻拦的习惯。 他的作风就是这样,如果有什么想要确认的问题,那么他会立刻去确认。 他并不喜欢思绪悬在心上,在脱离世界之前,一次行动并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 荆榕很快订下了今夜去往3区舰群的船票,并带着行李进行了登船。 档案中记载的3区舰群离他们这里并不远,两个日夜就能到达。 不过最近因为海洋的元素乱流爆发,原来的坐标往回迁了三百海里左右。 今夜没有大雾,海上能够清晰地看见一轮苍白的月亮,风平浪静。 深夜,荆榕再度站在了甲板上,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做其他事。 他察觉自己仍然在反复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 不过因为他正在前往确认的路上,所以这一次回忆没有扰乱他的思绪。 兰恩·维克托的蓝眼睛和金发深深地扎根在他心底,那是属于天之骄子的神采,那是金色的,最灿烂的一段时光。 灰色的眼睛则完全相反,其下是无边的寂静,寂静到有些寒冷,像是倏忽出现在春日里的雪。 一样无法忽略。 “先生,哨兵日报,要买一份吗?” 就在这时,在船舱中上下穿梭卖报的报童发现了他们。 荆榕移开视线,要了一份报纸,就在报童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他:“请等一等。” 报童听话地停住脚步,回头问他:“有什么事吗,先生?” 荆榕说:“你经常往返于3区舰队群,是吗?我想找你打听一下消息。” 报童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没问题,先生,我一定知无不言。” 荆榕问道:“苍星·哈珀,你知道这个人吗?” “先生,他的名字在3区舰队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报童恭敬地说道,“他是一名强大的哨兵,白手起家成为最大的富豪。他提前探知了大海与风的动向,告诉了塔的上层,3区舰群才得以提前躲过这场风暴。” 第68章 荆榕说:“还有呢?” 报童想了想,又说:“他每周六晚上在家中举办宴会,宴请客人,他是非常高雅和有品位的人。舰队群的所有向导都想嫁给他。”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荆榕声音放缓,带出几分平静温柔:“是灰色的吗?” 报童犹豫了一下,随后说:“先生,我只远远地看过那位大人,他是很强大的贵族哨兵,我只是个普通人。” 荆榕点点头,说:“好,非常感谢你。” 他将身上的零钱都递给了报童。 626说:“有价值的信息好像不多。” 荆榕说:“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舰群是塔之外的地方,给普通人类和护卫的居所,也有许多成年的向导和哨兵会进入和平的舰群寻找工作。 这个星球96%的面积都被海洋占据,人们就靠着可移动的塔和舰群生活。 连续两天,海上风平浪静,也没有再起大雾。 船舶顺利到达了第三舰群。 时值早春,舰群上种植的树木刚刚冒出嫩芽,街市上不少人还在议论前几天堪堪避过的元素乱流,为此感到劫后余生。 “荆榕少校?” 岸边站着一个接应他的哨兵,他带着司机,衣着考究:“我们接到了学院的通知,为您准备了居所。请您跟我们来。” “不用了。” 荆榕的回答让两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他说:“我想现在就出去逛一逛。” 哨兵有点面露难色,荆榕冲他浅笑了一下:“我很安全,您帮我把行李带回去就好。” “对了。” 荆榕走出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彬彬有礼地问,“我还想知道,这里最大的夜场在哪里?” 如果说刚刚的哨兵只是感到有些为难,那么现在哨兵和司机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目眦欲裂。 哨兵艰难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sss+级向导:“您是说……喝酒的那种夜场……还是……” “玩得越开的越好。”荆榕神色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格外普通的事,“你们知道吗?” 接引人看着他,几秒过后,脸色变得通红,他继续艰难地说:“您稍等一下……我去为您打个电话……问一问。” 五分钟后,荆榕获得了3区最大的秘密夜场的地址。 626从来没有去过这么刺激的地方:“兄弟,虽然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用意,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去夜场干什么?” 荆榕将地址揣进兜里,淡声说:“情报。” 学院为他准备的接引人是贵族,方案也是通过贵族引荐,接触到苍星·哈珀,如果那边真的有什么他需要的情报,这种碰面的效率反而最低。 苍星·哈珀,传说只要开出的价格合适,他什么东西都能弄到。 即便他不知道这名字背后是否有他想要的,但他也要试一试。 去见不得光的地方总是更快的。 626开始有些热血上头了,它兴奋地问道:“从哪里开始呢?” 荆榕说:“赌场。” * “大人,塔学院的那个新毕业的sss+向导已经到舰。” 手下轻轻敲了敲贵重的木门,发觉没有锁时,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用进来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门内的声音沙哑依旧,和往常一样冷静淡然。有一些隐约的香烟味道飘出来。 “他是塔军部大臣的唯一继承人,昨天塔那边给他开放了情报权限,今天他就已经到了,看来是冲我们来的。” “而且,有人为他写了拜访信,说他想出席晚宴。”下属说,“我们这边已经回绝了,不会让他得到见您的机会。” “你们做得很好。”门内的声音说。“还有别的消息吗?” 下属低声说。“资料中说这个向导性情古怪,好战,平时很冷漠,是标准的纨绔子弟,但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们是不愿意招惹一个sss+向导的。那意味着对手毫无破绽,他们只会徒劳地消耗自己。 而且经过昨夜,那个人的战斗力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我认为我们没有得罪他。”办公室里的声音说道,“昨天抢来的都是一些下等货,塔学院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派人出动。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不夜城。”属下想了想如何描述,“他在,挑衅所有的赌场……” 另一边。 荆榕咬着烟头,将面前如海的筹码随意挥到一边。 那是令所有赌徒口干舌燥的场景,整个3号舰区的赌徒,都没有见过今晚这么大的赢家。 “这几家赌场都暗调整了倍率,只要在赌桌上待超过一个固定时段,赢面就会大大下降,同时,输赢的比例遵循着他们的参数。赌场会是永远的赢家。” 626正在大展身手,“赌徒认为这是运气,而我认为这是概率,并且我是ai,我并不畏惧概率。摸你左手边第三张牌。” 荆榕依言照做,牌面翻开,面前的牌组成了又一片胜利的筹码。 三个小时里,他已经连赢四十七把,筹码背后代表的金钱以指数级增加,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已经被反复扫描过,确认了没有任何作弊行为,他看起来还会继续赢下去。 赌场的秘密是业内人的规矩,荆榕这样的存在是砸赌场的门面。 赌场老板已经面色阴沉,等在了桌边,他身后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哨兵,精神力都在极不安定地波动着。 荆榕见势已成,终于离开了赌桌。 赌场老板满脸横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上去喝一杯么?这位客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神仙,下来光顾我们这小本生意呢?” 荆榕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其他的顾客自觉后退,准备清场了。 那些哨兵的精神体已经跃跃欲试,一场战斗即将爆发。 这么多年里,赌场的生意牢牢地握在高层贵族的手里,镇守在这里的哨兵们就是规则,如果有人挑战规则,那么他们就会领略到什么是真正的精神力。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荆榕说:“非常抱歉,没有更快的方式了,请相信我并不是来砸场子的。” 626正在数钱,一边数,一边感到了难得的喜悦——这可是他兄弟死了老婆后少见的休闲时光:“我要是老板,我就不太信。” 荆榕视线平和,他说:“我想见一见苍星·哈珀,不过我正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想各位老板人脉广阔,可以帮我这个忙。” “想见苍星·哈珀的人有很多,我们为什么要帮你的忙?”赌场老板紧紧地盯着他。 荆榕说:“那么下次我会用另一种手段砸场子。” 暗红的流光隐约在他身边流淌,sss+的向导屏障一瞬间罩住了整个房屋,荆榕的精神体并不安抚任何人,没人看清了他精神体的模样,屋里所有哨兵的精神体一瞬间全部后退。 狼虫虎豹全部畏缩地躲在了墙角,不敢应战。 半小时后,有人再度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只不过敲门的下属手里等着三个电话,楼下的各个房间也此起彼伏响着电话。 “大人。有结果了。” 下属的声音有点畏惧和不敢置信:“有三个塔内贵族家族都在打电话找您,军部的塔赛尔和贝利切,医疗部的赛门,赌场都在他们名下,他们想问问这件事和您有没有关系,您是否可以出面。” 门内的声音沉寂了一瞬,随后是披衣起身的声音。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稳定:“告诉他们,我会出面。” 下属有些迟疑:“那个sss+的向导怎么办?他是冲着您来的。” “他想要什么,我给他。” 门内的人说,“让他直接过来吧。一个年轻学生而已。” * 荆榕很快等到了他的结果。 半小时后,一辆低调奢华的高级车辆停在了赌场门口,里面的人客气地将他迎上了车。 看到司机的那一刻,626在荆榕脑海中弹出“叮”的一声。 “档案上的斯蒂芬,杀了是十三个人的哨兵。看来我们的方向找对了。” 仅用了半天时间就碰到了面,626尽管已经习惯,但还是忍不住为同事的效率感到惊奇。 荆榕说:“我知道。” “来自塔学院的荆榕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来意,出于对主人的隐私考虑,请您蒙住眼睛。” 荆榕点点头,接受了缚在双眼上的绑带。 他没有释放精神力,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释放精神力,即便他们前几天才交过手。 漫长的车程后,车辆停了下来。 荆榕闭着眼睛,跟他们一起踏入了一座建筑。 凭感觉,他知道这是一座别墅,而且里边的人不少,一楼大厅中人来人往,四处都是敲打字机和出票据的声音。 荆榕说:“听起来像邮局或是银行。” 第69章 626:“都对了,这是个私人银行,隔壁附送邮局服务。” 脚下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刚擦了松香润过的楼梯光洁如新,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先生,到了,里面就是我们老板。” 旁边的人替他摘掉了眼罩,语气很平常,“您有五分钟的谈话时间。我们老板是很忙的。” 荆榕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这停顿并没有持续很久,他推开了门。 办公室的空气干干净净,已经没有半点烟味了,窗户开着,外边的空气透进来。 灰色眼睛的人坐在办公桌侧的沙发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整个天地都格外规整干净,桌上的书籍贴边放齐,钢笔垂直摆放。 苍星·哈珀整个人也一样干净简洁,他整个人极淡的灰与白,肤色极其苍白,一只眼是浅灰色,而另一只眼是更深一些的灰色。 干干净净的银白发色,干净到这个人仿佛是从某个世界里拿出来的纸片,他在这个美丽整洁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仿佛整个人都被洗旧过一般。 “又见面了,塔学院的新毕业生。” 苍星·哈珀的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沙哑,语调也一样规整,“没有想到我就这样见了你,对吗?” 银白的发丝垂落在他的眼睫上,苍星·哈珀抬起眼睛,一深一浅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如果你是心怀正义,誓要铲除黑恶势力的有理想的年轻人,那么我们的谈话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他说话声音也很淡,淡而从容,这是多年杀伐征战之后养成的底蕴。 塔里出来的学生没有见过外边的世界,他也不是第一次招惹上塔那边的人。 荆榕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他,随后说道:“您很美。” 苍星·哈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荆榕说:“恕我冒犯,我是为别的事来的。听说您这里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东西,对么?” 苍星·哈珀仍然静静地看着他:“但我不太跟刚毕业的小朋友做生意。” 荆榕没有理会这句话背后的否定态度,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他:“我想让您帮忙查一个人。” 苍星·哈珀说:“说来听听。” “兰恩·维克托。”荆榕看着他的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动都不放过,“我想请您帮忙调查有关他的事情。” 苍星·哈珀忽而笑了起来,浅灰色的眼底透彻明亮,看不出任何异样:“如果我了解得没错,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得出你是一个疯狂的人,不过我也不爱和疯子做生意。这城市里还有许多优秀的哨兵,或许他们更适合你。” 苍星·哈珀说道,他看了看表:“五分钟已经到了,您可以离开了。” 荆榕并没有拖延时间,他对他礼貌颔首过后,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苍星的属下斯蒂芬就守在门口,他也看了一下手表,咧嘴笑道:“小子,你挺准时的。这招挺好的,不过再有下次,哪怕你是sss+,我老板也是能把你的精神体剁碎喂狗的。” 荆榕对他略一颔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仍然在沉思。 626迫不及待地问他:“兄弟,感觉怎么样!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他很吸引我。”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来别的更好的形容。至于更多的内容,他无法下判断。 就在这时候,门后影影绰绰传来对话的声音,是斯蒂芬进去问指示了。 “老板,那个人走了,我们早上接到的……”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随后是苍星沙哑的声音,“就这么办。” 只隔了片刻,那理性有序的声音说道:“外边种了新的花么?” 斯蒂芬狐疑地说:“没有啊?今天园丁休假了。” “可能是错觉吧。” 门里的人声音淡淡的,声音的主人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他说,“好像闻到了小苍兰的花香。” 第44章 劫掠船海盗 一样的语气,如同十二年前的那个秋日,兰恩·维克托说:“有人带了香水么?下雨天,小苍兰的味道。” 荆榕停住脚步,思绪骤然飘飞。 楼下来了人,重新为他缚上眼罩:“先生,请走了。” 荆榕停顿一下,方才重新跟着他们下楼。 626正火速在后台调取记忆进行比对:“一个人的外表和声音或许会有变化,语调语气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但对于每个字的字音和发音方式,如果没有刻意掩饰,是很难掩饰的。” “苍星·哈珀与兰恩·维克托,对于这段话的发音方式重合率99.9%,我可以确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626说,“兰恩的个人档案已经被销毁,否则我们的进展不会这么缓慢,不过幸好我们提取了你们初见时的记忆。好兄弟,你的判断是对的,他真的是你的老婆。” 626有点要热泪盈眶了。 当初刚进这个世界的时候,626就感受到了一阵不祥。 执行官之印的呼应将他们带来了这个世界,但他们却在每个时间线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要不是和兰恩·维克托完全没有交集,要不就是兰恩·维克托已经死了。 执行官开局就死了老婆,在这种情况下,626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荆榕也没有掩饰他的高兴。 执行官身上的阴郁和黑气好像在一瞬间就扫空了。 “苍星·哈珀。” 荆榕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家的司机将他直接送回了三区舰群塔学院为他准备的住所,在远离舰群中心的海岸边,一栋小楼。 他们在上一个世界的厨艺经验点虽然没有完全保留,但是荆榕通过走后门的方式,保留了一部分,这一部分已经足以让他成为所有美食家的俘获者。 执行官表示高兴的方式是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 626面对着热气腾腾刚出锅的红烩肉丸意面和蔬菜汤,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这是喜悦之泪,幸福之泪。 天知道它想念这一口想念了多久!它已经很久提都不敢提了!他总不能说“好兄弟虽然你老婆死了我也很为你感到难过但你能不能再做一顿那个很香的饭”吧! “好兄弟,你和你老婆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626真诚地祝愿道。 它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你假还没请呢。” 荆榕这一趟出来正赶上塔学院的休假期,按道理,他过了周末还得回去上班带学生。 荆榕坐在餐桌前,用刀叉切开喷香饱满的肉丸,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用请假。苍星·哈珀和他的部众一直在塔军部的头号通缉名单里,这是任务。” 626说:“那,第一步是再想办法找他的情报?” 荆榕看了看空旷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居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沉静:“第一步,是买一些家具。” 海边的住所格外安静,这本是塔学院由学生宿舍改建而成的情报员招待处。整个楼中只住着他们一户。 他们离海只有三百米,楼层敞开在外的部分已经被海风侵蚀斑驳。有鸟类从高空中掠过,带走风中的讯息。 第三舰区所有活跃的高层在同一天知道,塔军部大臣的唯一继承人荆榕,已经来到了第三舰群。 舰群是塔外普通人的生活居所,也有许多毕业后的哨兵和向导选择来这样的地方生活和谋生。第三舰群离中央塔的权利和资源比较远,但也有其掌权的高层与贵族。 他们本以为中央塔的人来到第三舰群,会有什么大的动作,但经过多方调查后,他们发现荆榕似乎为苍星·哈珀而来。 * “苍星这次抢了他的任务目标,按照那位少爷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刚毕业的sss+向导,听说在塔学院时就是出了名的寡言孤僻,我行我素。” 苍星·哈珀的晚宴上,各路政要名流云集于此。 这里富丽堂皇,优雅奢华,却足够低调,家具陈设体现着主人卓越的品味和财力。 苍星·哈珀一人身着正装位于高座,一深一浅的灰眼睛里带着冷静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服,裁剪考究,完美的线条贴合他的身体。没有人质疑他这个新冒头的贵族后裔,因为只有见过他的人才知道,尊贵是无法用昂贵的东西堆出来的特质,他身上的从容气场只有天生养成。 “苍星,你可是招惹了了不得的人呢!” 众人各怀心思,大笑着向他举杯。金色的琥珀一般的酒液在杯中碰撞。 苍星淡笑着举杯,唇边是完美的弧度:“希望那位小少爷下次去玩点别的,去一些更适合他的场所,比如游乐场。” 第70章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白天几个跟赌场利益相关的贵族脸色有点尴尬,但也只能跟着一起笑。 他们本可以借这次事件找苍星的茬,却摸不清苍星的底细。 虽然那位少爷是冲着苍星·哈珀来的,但事件已经解决了,塔学院那边没有发难,这或许也暗示了苍星和塔学院,甚至中央塔军部有关系。 这个人虚虚实实打探不清,他们根本摸不清楚苍星还能有多少底牌。 苍星站起身,向众人致意:“我离开一会儿,请大家尽情享受。黑市中看不到的珍奇,随各位取用。祝各位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众人纷纷站起来,举杯目送他通过楼梯去往楼上。他的背影从容而高贵,仍然是盛装舞会中唯一的浅色,这一刻没有人能想起来,这个家伙老本行是干劫掠海盗的。 二楼是属于别墅主人的私人空间,只有他的直属部下走来走去。 苍星来到楼上,脱下外套交给紧步跟来的斯蒂芬,一面松着领带,一面听斯蒂芬的报告。 “大人,哈德斯盯上了我们的货库,今夜准备动手,但我们的探子回来说计划推迟了,因为那个sss+向导,他们以为您搭上了中央塔的线。” 下午荆榕的公然到访,无意中成了一根弦,拨动了三区舰群所有势力的心。 “不是坏事,这是天助。” 苍星·哈珀从来不拒绝承认机会的到来,他听到这里,对今天到来的那位学生客人多了一些印象,“那小朋友回去后都干了什么?” 他的语速很快,长期作为助理跟随他的斯蒂芬也加快了语速。 “买东西。”斯蒂芬翻着记录报告,“他回了塔学院派发的宿舍,做了一顿饭……” “塔学院在海边利维港的那片宿舍么?我知道。” “是的,他随后去了市中心的采购所订购了一批生活物资和家具,目前看不出其他的动向。” 斯蒂芬将采购清单一起递给了他。 万事掌握在心是苍星·哈珀的习惯。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只点了点头说:“品味不错。这小朋友还有什么动向之后继续报给我。狐假虎威的感觉还不错,是么?” 斯蒂芬说:“收到。” 他护送着苍星·哈珀来到休息室门前,但临关门时,苍星改变了注意。 他说:“我需要回一趟银行的办公室。” “现在?”斯蒂芬抬起表确认时间。 宴会主人缺席太长时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但他们从不忤逆苍星的意志,“我去叫司机,最快速度送您过去。您可以在银行办公室休息二十五分钟。” 苍星点了点头。 他手下的人做事一向风驰电掣,不到一分钟,后园的司机开出了车辆,载苍星秘密前往银行。 银行和邮局都已经在下午四点半关闭,没人知道苍星去那里做什么,即便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照顾他日常起居的女仆,也摸不清他身上的谜团。 曾经想要摸清的人,后来都死了。 苍星·哈珀走上楼梯,独自一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将自己留在里面。 淡淡的芬芳包裹了他。 作为哨兵反复过载的感官在这一刹那得到了松弛。连骨头都得到了放松。 这间办公室绝对隔音、干净、不使用任何香氛,连颜色都是精心搭配的浅色,不会刺激哨兵的视觉神经。 不是他的错觉,那个sss+的向导来过之后,办公室里就出现了这种气息。 暴雨天,小苍兰的气味。 苍星·哈珀解下身上所有的衣物,在黑暗中靠着沙发坐下。濒临狂暴的精神体在这一刻得到了治疗和安抚。 他在黑暗中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私人生活已经很久了,竟然忘了向导素的存在。 也忘了sss+的向导之于一个哨兵来说,是怎样危险而诱惑的人物。 与他匹配的向导从未出现过,以至于他疏于防范了。 sss+型向导的向导素只能被同级的哨兵捕捉,故而只有他察觉了小苍兰的气息。 那不是单纯的嗅觉,而是五感集合的通识,他清晰地在精神图景中看到了一束暴雨中的小苍兰,少见的暗蓝色,它开在冰原与风暴中,香气淡却凛冽。 这是任何医疗公司提供的仿制向导素都无法取代的效果。 尽管他只和那个人聊了五分钟的天。残留的这么一点向导素已经可以对他造成这么强的愈合效果。 不愧是意外之喜,那个人为他带来了两件惊喜,一件是对家的按兵不动,另一件则是这个。 那个人说不定是非常罕见的,和他匹配度95%以上的向导。这个数值还是保守估计。 如果能拿到样本…… 他从此不必再承受这样剧烈的精神痛苦。 苍星闭着眼,在脑海中回忆那个人的样子。 他没有过多去注意,但这一刻却察觉,那个年轻人的样貌如此清晰。 黑发,黑眸,俊朗凛冽,很帅一小孩。听说是近年毕业生中最优秀的一位。 十分钟过去,苍星·哈珀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重新穿戴整齐,推门出去,同时对斯蒂芬下达了一个新的任务:“想办法去塔学院弄到那个人的向导素,交给医疗公司去进行成分仿制。” 斯蒂芬记录下这个任务,他一向言听计从,对这个任务却犹豫了一下:“去塔学院本部吗?” 塔学院本部是他们未曾涉足的一方势力,外部的世界承认塔学院的特殊地位,不干涉也不侵犯,因为那是所有哨兵与向导成年前的精神花园。 苍星·哈珀只想了一秒钟,就安排好了计划。 “动作不用大,不用涉及武力,三个人去就好。我有一批他们学生的生物码,在他们的警报触发之前找到东西离开。” 斯蒂芬还是有些迟疑,他说出了他的忧虑:“大人,塔的监视太严格了,我们中没有人在中央塔学院上过学,我们没有人熟悉中央塔学院。”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眸子十分冷静,“我非常熟悉那里。” * 商店的送货车一辆又一辆地驶入郊区,送货工人频繁出入大楼。 这栋楼一切都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没有电梯,毕竟是宿舍改建,先天条件十分有限。 荆榕买的东西并不多,但是价值昂贵,有几样家具磕掉一个角都是巨大的损失。 “先生,考虑过换一个地方居住吗?” 商场经理直接来了,她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手上还有许多三区舰群的房屋资源,您想住在高空还是地上都可以,我看您这个地方非常好,就是离海太近了。” 荆榕说:“有苍星·哈珀先生附近的地址吗?” 商场经理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后说:“先生……苍星·哈珀的地址,哪怕我们知道,也是不敢说的。” 荆榕说:“那家银行呢?他经常去那里吗?” 经理仔细斟酌着自己被暗杀的概率,模糊其词说道:“据我们所知,应该是不经常去的。本舰群的居民很难见到那位先生一面。” 荆榕说:“知道了。我暂时没有迁居的打算,多谢您。” 他神色平静,像是对现在的居住条件完全没有意见。 经理想起了昨天的市井传闻,视线中难免带了一点古怪和好奇的打量。 最近这位中央塔军部大臣的继承人来到的消息,很受这里高层和贵族的关注。 但这位少爷行事乖张,寡言沉默,别人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进一步接触后,方才发觉所言不虚。 626正在荆榕的意识后台计算账单:“今天你花掉了1.2亿个塔币,当然那个拍卖行的古董桌子占了六千万……不过我们找到了最优的折扣方式,你可以向拍卖行要一个免费的纪念品。” 荆榕对纪念品不感兴趣,不过他一向尊重626追求折扣的方式。 他接过了经理替拍卖行递来的纪念品清单,里面大多数是一些几十万的精致小玩意。 荆榕大略翻了翻,随后看到了一枚浅灰色的戒指。 银灰色尖晶石,价值并不在宝石价格的前列,但这一枚纯净度极高,品相格外好,带着冷淡深沉的金属色。 “您喜欢这一枚戒指吗?它在拍卖行挂了很久了,曾经流拍三次,最后才被拍卖行买下的。” 经理赶紧冲过来介绍,“它其实是个工艺作品,出自两个世纪前的大师之手,只不过它的尺寸特殊,女士戴偏大,男士戴又偏小,只适合当尾戒。大多数人不喜欢这个颜色,觉得太浅太暗,所以反复流拍。但它的品质是绝对的一流。您的眼光很好。” 荆榕说:“我就要它。” 经理立刻说:“我马上通知拍卖行,让他们的人送过来。” 荆榕想了想:“不用送到我这里,请您帮忙包好,替我送去市西边的绿林银行,找斯蒂芬·海克先生。东西给他就好。” 第71章 这位少爷还是好伺候的,经理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她生怕他又提出一个“送给苍星·哈珀”之类的请求,他们不是赌场,那可太可怕了。 * 绿林银行。 斯蒂芬·海克是苍星·哈珀的跟随者,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并不完全充当助理的角色。 银行保安是苍星为他安排的明面工作,邮局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有时候他们内部的信息交接需要在这里传递。 “斯蒂芬先生?有您的信。来自采购所拍卖行。” 拍卖行的人递来一封包装精美的信。 斯蒂芬·海克每天会收到无数封信件,他并没当回事,直接丢给同伴扫描。 同伴扫描结束后,有点惊奇的说:“斯蒂芬,有人给你送了戒指!” “什么戒指?不可能。” 斯蒂芬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性,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其他联系。 他拿回了信封,终于看到了信封的落款。 发信人荆榕,委托斯蒂芬先生转呈。 转呈给谁,荆榕并没有写,那个地方空着。斯蒂芬一看就知道对方的来意。 “有点意思。”斯蒂芬叼着一根烟,笑了起来,“那个sss+向导不会真的对我们老板有兴趣吧?” “谁知道呢,但最近他们都这么传。”同伴回答道,“老板今天在吗?” “今天不在,不过我上去问问。” 斯蒂芬踏上二楼,找到了拨给苍星的专属电话。 响了两三声后,苍星接了电话。‘ 斯蒂芬抖抖信封:“老板,那个向导给你送了封信,信里装着一个戒指。” 苍星的声音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哦,什么样?” “还没打开,要打开看看吗?” “不了,这边事还忙。你放在桌上,我晚上回去看。”苍星说完,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利维港外的隐蔽驳船处。 苍星挂了电话,递出一个眼神。 他的手下人赶紧将带着电话接线一起跑开,以免受到波及。 整个货仓只剩下苍星·哈珀,和一个被他踩在脚下、气若游丝的人。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底只有冷酷:“你的花招对我没用,我知道你老板是谁,我还知道。” 他凑近了,沙哑的声音如同撒旦低语,“你正放出你的小鸟精神体,向他通风报信。” 他脚下的人瞳孔瞬间缩紧,但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苍星的皮鞋正压在他的喉头,越来越紧。 “你老板很想知道我的精神体是什么。”苍星·哈珀说,声音温和,语句是他一贯的简练叙述,“他见不到了,不过你临死前,可以替他看一眼。” 仓库之外,无人看见的地方,海上的风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天地与大海被寂静笼罩。 天空中飞翔的精神体-信鸮,只一瞬间,就被风暴卷没。黑压压的乌云正在逼近海岸。 苍星·哈珀回到办公室时,夜色已经降临,大雨下了起来。 苍星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会让许多他不喜欢的气味和声音异常突出地浮现,比如血的腥气,二十公里外的风浪,蚂蚁爬过泥土的声音。这种情况更容易引发感官过载和精神体暴动。 他比平时更快地清退了其他人,关上办公室的门。 昨天残留的小苍兰气息已经消散了,这让他的动作比平常不受控制一点,他一面松开领带,一面将被自己反复碰歪的钢笔回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封信。 他的感官比他的理智先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他的精神体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信封里钻。 “荆榕委托斯蒂芬先生转呈。” 信封抖落,一枚戒指掉了出来。它没有被装在戒指盒里,而是用一枚干净的手帕包裹着。 一枚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宝石。非常漂亮。 苍星·哈珀拿起这枚戒指,打量了片刻。 他知道这枚戒指的来路,他在拍卖行的赠品礼单中见过它,觉得很漂亮。 不过他并不是会为自己选戒指的人,他在一切社交上的装扮都是出于利益。 这是一枚尾戒。那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将社交礼仪的分寸把握得非常好,比起他的一些直接送大楼别墅的荒唐追求者好上许多。 包裹戒指的手帕是米白色的,不会引起任何精神力波动的平和颜色,戒指上的气息不多,但手帕属于比较私人的所有物。 这种私人性让它沾染了一点点的小苍兰香。 手帕背面有用签字笔手写的一行字,字体周正,字形遒劲。 上面写着: 致 尊敬的苍星·哈珀先生 下次见面可以多一点时间吗? 第45章 劫掠船海盗 隔天,荆榕收到了来自苍星·哈珀的回信。 信件这次由一位穿着妥帖精致的助理送来,灰色的车辆礼貌地停在他的破宿舍楼下。 “荆榕先生,我们老板托我转交的信,十分遗憾,老板说本应他亲自致谢,只不过老板最近行程太忙,还望海涵。” 私人助理举止做派滴水不漏,荆榕一手插兜,一手拆信,看见了工整有序的漂亮笔迹。 “十分感谢您的礼物。如果您对拍卖行有兴趣,我们将于下月中旬举办一场对公拍卖活动,若您感兴趣,我们可以为您保留感兴趣的藏品。届时我也将出席。” 非常客气周到的回礼。既收下了礼物,又一定程度上保持了与他的距离。 苍星·哈珀的对公拍卖活动是完全正规的,第三舰群的上层人物经常会为一个座位抢破头,他们还有很多人想要获得苍星·哈珀的晚宴邀请,因为那意味着真正进入了这位位高权重之人的社交圈,也因此能求苍星·哈珀为你办事。 荆榕看完信,露出稍加思索的表情,随后说道:“了解了。” 他想了想:“我能要他的电话号码吗?” 苍星的助理似乎毫不意外,他很快递出一张名片:“这是哈珀先生的办公室电话。” 荆榕用指尖夹住名片,视线并没有移开,他笑了笑:“这个电话,我想不会是他本人接听?” 助理的笑容也很礼貌,没有否认这一点:“一般是我们接听。” 没有其他的话转达了,助理坐着车离开了宿舍楼。 荆榕看着一尘不染的灰色豪车绝尘而去,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626忍不住感叹道:“你老婆,真难追啊。” 荆榕低头笑了笑:“是啊。” 他并未觉得为难或者其他,对于他而言,知道自己的爱人仍然活着,这样就很好。 * 苍星·哈珀私人的一切消息,在第三舰群是绝对的秘密,他在报纸上的行程是公开繁忙的,而他本人的情感、生活乃至去向,在黑市上都买不到。 闹市中,荆榕找到一家咖啡店。 荆榕在来到这里的第三天,联系上了塔学院在第三舰群的联络点。 联络点负责人名叫理查德·耶莱,年近五十,已经退休,曾经是第三舰群的情报处主任。 他接了荆榕的拜访贴,听闻学院里最年轻的sss+向导前来探听情况,欣然同意出山。 荆榕坐下后,单刀直入说道:“我想了解苍星·哈珀的情报,中央塔学院的情报组对他的了解十分有限,您居住在这里,我想知道您是否还了解一些别的。” 理查德·耶莱说:“说说你知道的。” 荆榕将自己得到的资料递了过去。按规定,他这是完全的违规,但他注视着面前年近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相信他的判断。 “是吗……他们只了解到这些?”理查德·耶莱也没客气,翻看完新的资料后,眼底隐隐闪烁着精光,几乎可见他多年前的峥嵘,“连中央塔学院的情报组也不行了……说个不好听的,当年深蓝还在的时候,还有人可以和苍星·哈珀这样的人交手,结果现在,只要海上起了雾,苍星·哈珀想让别人知道什么,别人才能知道什么。” 深蓝,是兰恩·维克托队伍的名称。 这个名字在那场内阁动乱之后,已经没人提起了。但理查德已经不是在职人员了,他想说的显然更多。 荆榕说:“您见过兰恩·维克托?” 理查德摇摇头:“也只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他很可惜。当年他的老师是平息了整个深海动乱和畸变哨兵的将军,他和他的老师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天之骄子,身怀理想,我们当时都相信他率领的深蓝可以为我们带来新的方向,但这样的人最终死于政治斗争……十分抱歉,扯远了,我仍然十分怀念我还在作战的那些岁月。” 荆榕说:“没关系,学院里也没有人可以谈论这些事了。” “这么说,你也了解兰恩·维克托?”理查德显得有些意外和惊喜,“我以为学院来的人都会讳莫如深。” 荆榕安静地说:“我很喜欢他,而且也为他的经历感到心痛。” 第72章 “是的,那样的人最后竟然自杀在狱中……只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理查德出神了片刻,随后说:“我们来说正事。苍星·哈珀是海盗起家,年轻人,你了解海盗是怎么回事么?” 荆榕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他并不了解,即便去过了无数个世界,他正好没有接触过此类身份的人。 “海盗很像,却又不完全同于黑道,他们是海上的劫匪,不能空有武力,他们要掌控的是整片海域,所有的信息。大人物的货船和吞吐量,货源信息……谁掌控了海洋,谁就是无冕之王。” “做海盗需要绝对的心狠手辣,因为海上什么都会发生。” “苍星·哈珀到来之前,第三舰区群的海盗势力属于一个叫哈德斯的势力团队,这个哈德斯与海关大臣有些秘密的关系,他们在这片海域横行霸道多年,直到苍星·哈珀出现。” “苍星·哈珀募集了一帮穷凶极恶的人,劫匪、杀人犯、纵火犯……他们直接占领了这片海域,哈德斯的势力在半年之内几乎被全部歼灭,这是非常离奇的事情。要知道,哈德斯背后有海关大臣的关系,他的装备甚至有一部分是军队提供,而苍星·哈珀来的时候一无所有。” “你是近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也是兰恩·维克托之后唯一获得中央塔勋章的人,如果是你,你认为这要如何实现?” 理查德问荆榕。 荆榕说:“我比较怕麻烦,我会使用武力。” 理查德看着他,很慢地点头:“这是简单有效的方法,我听说过你在赌场的事迹……你能想象出,一名海盗,没有钱财,没有资源,却拥有着比肩甚至超越军部与内阁的战术能力吗?” 这是荆榕从来没有听过的内容,他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所有人都知道苍星·哈珀成功了,但没有人去了解哈德斯是如何失败的。我认识一个曾经死里逃生的哈德斯船员,他亲口跟我描述他们经历过的战斗。” “苍星的海盗船只在大雾天启航,而这几年的大雾天尤其多。他的舰队分割战术、支援能力、锁定喉舌的敏锐嗅觉无比卓越,哈德斯这辈子没想过会被及其专业的军事战术吊起来打。” “他的船员都是一些被社会抛弃,被塔通缉的哨兵,一群精神力随时可能失控的粗俗凶徒,但这些人足以成为他的棋子。” 理查德低头回忆着,“那名船员复述时的恐惧表情还在我的眼前……当然,哈德斯到现在也没有放弃,他仍然在试图联络其他势力,试图说动一些人为他提供新的装备,好让他打回来,不过我想不太成功。海关大臣早已转投苍星·哈珀,他一年前在公开拍卖会上结识了哈珀,在苍星·哈珀的私人晚宴名单里。” 荆榕听了之后,忽而问道:“他的船每次出海,都是在雾天吗?”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查明原因,但似乎是这样的。我接触过的海员也这样说。” 荆榕若有所思。 626说:“好兄弟,目前看来,能获得你老婆的私人宴会邀请函的人都是权贵政要,你说你现在要是想办法去当一个什么大臣还来得及吗?” 荆榕说:“。” 626说:“不过他邀请你去下个月的公开拍卖会,我想这是个初阶考试。” 荆榕说:“恐怕我有些等不及。” 他喜欢更快一点,以至于等不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而且,他更喜欢独一无二的待遇。 理查德·耶莱将学院的情报档案归还给荆榕:“我所了解的是这么多,我认识的那位海员已经不干了,但如果你要查苍星·哈珀,我不建议你大张旗鼓地追查他本人,因为哨兵对信息的风向比猫对零食袋子的声音还要敏感,但如果从哈德斯的行动来查,会更有意义。我想哈德斯的情报会是一手的。” 荆榕点点头:“多谢您的提点。” 这一趟来的很值,虽然理查德完全没有提,他也早已给了理查德所需要的东西:证人保护权限。 当年的塔学院情报处早已被进行了大换血,理查德早在“深蓝”覆灭之前,嗅到了可怕的政治动向,申请退隐。 不过也是因为他和当初的事件中心很远,故而才逃过了被清算。否则他认为自己的下场将和兰恩·维克托一样。 荆榕离开了咖啡店。 * 哈德斯的行动轨迹不算好查,但比起苍星本人来说,已经算是容易掌握的了——面对一个已经落势的旧日海盗,不少第三舰群的人愿意出卖一些情报,来换取一些荆榕这里的印象和好处。 626连日吃了整个世界的大瓜,忍不住感叹:“政治真脏啊。” 荆榕来到港口,看了一眼时间,说道:“是的。” 今天的利维港口天朗气清,码头漆黑的海面反射着渔民们惨白的照明灯。 有一艘小艇秃噜秃噜地开了过来。 一个晒得黝黑的渔民从里面钻了出来,他很快就找到了立在岸边的荆榕:“先生,您要的船到了,您会开船吗?” 荆榕点点头:“我会。” 他没什么表情,因为正在思索,语气听着稍显冷淡。 渔民挠了挠头,解释了一下:“最近粒子风暴爆发,总有客人想租船去海上,但很危险,海底时常会出现一些异动的精神体,我们一般是不让客人独自上船的。” 荆榕对他笑了笑:“没关系,我的精神体是鲸鱼,要是出了事,它可以载我回来。” 渔民信以为真,这才稍微放下心,离开船头,让荆榕钻入了狭小的船舱。 等荆榕将船开出近海时,626问道:“你的精神体是鲸鱼吗?我怎么不知道。” 荆榕:“我瞎编的。” 626:“。” 太可恶了!!竟然骗人! 它也好好奇自家执行官的精神体啊!如果是个狗之类的,它岂不是可以拿着这个消息去工作群里笑他? 只可惜荆榕到这个世界以来,出手的机会不多,它到现在只知道荆榕的精神体是暗红色。 而且看起来很沉稳。 “今日航行天气预报:夜间有三级西北风,能见度高,已为您开启了塔的精神互传。” 荆榕掌舵找好方向,随后起身,在风浪声中点燃一支烟。 离开了岸边后,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小船显得格外渺小,海上的每一次风浪都诡谲万分。 他得到的情报是哈德斯的势力近日正对苍星虎视眈眈,将要有所动作,只有大致的海域方向和行动位点,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搜查了。 “海上的生活实在是很无聊。” 船开出去有一小时后,626打着瞌睡说道,“这个世界的海底还没有美人鱼,全是被精神粒子影响畸变的怪物鱼类。不敢想象这个世界的人要怎么生活,他们95%以上的面积都是这样的海。” 荆榕说:“从小就出生在这里的人,不会不习惯的。” 626琢磨了一下:“也是。好兄弟,他们说精神力卓越的哨兵和向导,有的能看见鬼,你能看见吗?” 荆榕说:“暂时没见过,或许这个世界并没有鬼魂。” 一人一统在海上聊天以度过无聊的时间,航行四小时后,荆榕用船上的小灶煮了点东西。 雾气腾腾。 626泡在饭碗里垂涎欲滴,荆榕却忽而抬起视线,往外看去。 他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 “怎么了?” 荆榕说:“起雾了。” 浅淡的雾气开始从四面涌上,目前还不浓,很难让人察觉,也或许是因为雾气的中心并不在这里。 荆榕说:“预报和塔台消息中都没有提到雾。” 他回到操作台前,凝视着远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 “老板,哈德斯船舰已经离港,八十艘船,我们的人数清楚了。” 前方的无线电传来,船舱之上,银发的男人蒙上面,一深一浅的灰色眸中没有任何感情:“他敢来,我也敢接。” 斯蒂芬说:“垂死困斗而已,哈德斯还是没有死心。” “不。”苍星·哈珀的指令一如既往浇灭众人的热情,“垂死困斗,最要小心。” 苍星·哈珀一语成谶。 粒子乱流爆发的海洋不再适合潜艇作战,哈德斯的船队有备而来,他们掏空了一切财力向7区舰群的军火商采购了一批上代的重型武器,其中包括精神力网,其可以直接捕获并削弱哨兵的精神体。 苍星的团队中是清一色的哨兵,而且其中多用精神体作战的方法。 今夜苍星·哈珀仿佛有所预料,他的应对方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保守。 “舰艇机动阵列……苍星·哈珀,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海的另一侧,哈德斯眼底冒出森森寒光,“老子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今夜我要我们一起死!” 两边的船队都遭到了密集的火力,苍星的战术只围困和迂回,不靠近,损耗率极少,几乎是胜券在握。 第73章 斯蒂芬驾驶一艘战船负责咬死对方一艘火力舰船,他格外沉得住气,但今天对方也有点格外沉得住气了——对方和他你来我往的开火与躲藏,但都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效果。 直到斯蒂芬一发炮弹撞入雾气,对面的船舰明显晃动了一下,随后开始减速。 斯蒂芬在电台中大喊:“打中了!我去登船!” 苍星的命令从电台中传来:“掉头。” “什么?那艘船已经停下来了,老板!”斯蒂芬的肾上腺素正在剧烈燃烧,巨蛇的精神体在狂舞的边缘,他已经有些暴动迹象了,但是自己浑然不知,“它就在我面前!我一定得弄死它——我——” 斯蒂芬的电台彻底失联。同时,苍星的主力舰队彻底封锁了这片海域,黑暗的海上,哈德斯自知无路可退,他的船队当着他们的面起火爆炸。 石油在海上缓缓蔓延,冲天的火势瞬间在大海上弥漫,海面中央温度瞬间高达八百摄氏度。随着封锁线一起燃烧,隔绝了船队与落单的船只。 苍星的船队得以撤退,冲出封锁线斯蒂芬却回不来了。 区域集中的温度很快使海上的压强发生了变化,远海的精神粒子流开始转向。 “老板,再不回去我们会受到粒子流的冲击!” 另一个下属洛克大喊道,“马上撤退!” 苍星·哈珀没有丝毫犹豫,他调下甲板,开启铁锁将一艘小艇放了下来,“你们回去,我救人。” “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去银行领走你们的分红,剩下的钱看着办。” 只有一瞬间,苍星·哈珀已经跃下,驾驶着快艇冲了过去。 一切都在燃烧。船只在燃烧,精神体也在燃烧,一如当年。 当年的那一刻,名为兰恩·维克托的人曾在烈火中万箭穿心,他曾发誓永远不再面对那个失意失败的名字,不再让当年的情景重现,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八百摄氏度的高温中,任何人进去都会被瞬间烤化,斯蒂芬最幸运的命运是被敌人杀死,否则他会被高温活生生烤死,连带着精神体的巨蛇一起灰飞烟灭。 苍星·哈珀看着正有融化迹象的船体,他站在船舷边,望着漆黑的大海,正要脱了外套往下跳时,忽而听见了鸣笛声。 火线的对面,一种小型渔船的鸣笛声,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鸣笛声很轻很快,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的规律。 苍星一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对方正在用鸣笛长短作为摩斯电码。 安、全、解、救。 请、不、要、过、来。 [01170353] 苍星也认识最后一行数字串,这一刹那,他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惊讶一般,无声地看着火海的对面。 片刻后,他选择了返航。 * 另一边,荆榕正火速把船开出去,小渔船的发动机几乎要起火冒烟。 斯蒂芬浑身是血地躺在船舱里,生命迹象平稳,但有精神力暴动的迹象。 荆榕蹲下身,在物资箱里摸索了一番,抽出一个针剂,他按着斯蒂芬的出血点问:“结合过吗?泛用型向导素能用吗?” 斯蒂芬挣扎着点了点头,荆榕瞬间将储备好的物资扎了下去。 斯蒂芬的呼吸平静了些许。 会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已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当观察到对面的小船从雷达上离开后,他才放心返航, 626说:“[01170353],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荆榕说:“我在塔里的学生编号。” 626:“靠。” 荆榕并不能确定对面的救援船上都有谁,但不论如何,这串数字会被呈送到苍星·哈珀眼前。 0117是中央塔学院的唯一编号抬头,这是刻入所有学生记忆深处的一样东西。 “他会知道我是谁,和在哪里找我。”荆榕说道。 * “老板,确认了,[01170353]的确是那个向导的学生编号,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网络,他今天下午租用了一条小渔船。” 返航的路上,苍星独自将自己关在船长室,听着外边人的报告。 他银白的头发被烧焦了一些,身上也有多处烧伤。好在返航及时,否则再晚一步,他的发动机会自爆,他也回不来。 他已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今天的经历并不足以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老板,塔学院的势力也已经围在了码头,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医疗部,我们要去抢人吗?”洛克在外面问道。 “不,这很没有礼貌。斯蒂芬在那边很安全。” 苍星·哈珀闭了闭眼,思绪短暂停顿了一下。 时至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下次见面可以多一点时间吗? 非常有趣。 自己看起来惹上了一个了不得的疯狂对手。 出乎意料的是,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底带上了一些浅淡的笑意。 对于那个sss+向导,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46章 劫掠船海盗 向导宿舍内,一行医疗人员完成了对斯蒂芬的诊治。主治医生提起手提箱,对外边说:“少校,治疗结束了。” 荆榕正等在门外,他抽着烟,顺手给医生递了一根。 医生是哨兵,对烟味很敏感,婉言谢绝了:“谢谢您的好意……他的情况很严重,主要在于精神力,他的精神力暴动很多年了,而且经历过精神剥离手术,泛用性向导素对他的效果很有限,他需要的是针对他的百分百匹配度向导素。” 荆榕说:“找得到么?” “很难找到,他是高等级哨兵,泛用性向导素只能延缓他的精神力暴动,再这样下去他非死即疯,不过他之前遇到了很好的照顾,我提取了他的血液样本,他之前用的都是黑市中最高级的复合向导素,一支几千万,这个货我们手里没有。” 荆榕说:“没关系,我去买。” 理查德不会介意再为他介绍几个这样的买家。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626惊讶了一下:“他们给斯蒂芬用的是这么昂贵的向导素?一般人很难做到这一步。他的精神力暴动周期只会越来越短,什么人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 荆榕说:“如果是他,他会这么做的。” 苍星·哈珀。 荆榕看了看自己的电话,暂时还没有新的留言和传真。 他掐灭手里的烟,进卧室看了看。 斯蒂芬刚好睁眼醒来。匪徒穷凶极恶的眼底充满了狂暴和警惕。 荆榕说:“别激动,我昨天在海上救了你,还记得吗?你见过我,我那天去拜访了你老板,并且委托你帮忙送了信。” 斯蒂芬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眼底的警惕也逐渐放松了。 半晌后,斯蒂芬开口了,他声音沙哑地说:“感谢你救了我。”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荆榕说:“随时都可以。” 斯蒂芬一怔。 “不过我的建议是等你的精神力恢复一两天后再走。这几天天气很差,对哨兵来说不是好事。” 斯蒂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无所谓。你真的放我走?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老板说你是塔学院的人。” 荆榕说:“那是一份工作和身份,我不为任何人做事。不过我对你们老板的确另有所图。” 斯蒂芬打量了他几眼。 这个学院来的少校靠在墙边,神情很平常,肢体也很放松。黑发黑眸,长着一张不谙世事,从未在大世界里受过风浪的脸,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他说话很坦率,从第一次接触起他们就了解了,这个人目前无害,尽管底细极深,能力也深不可测。他要不是敌对阵营的人,他们会很乐于接触他,作为朋友。 斯蒂芬通红的眼睛沉沉看着他:“你想要什么?你救我一命,我可以为你帮老板说一句。” 荆榕笑了笑。 “不用了。” “我在等他主动给我打电话。” 斯蒂芬的视线开始变得茫然。 好半天后,他才回忆起那个传闻,清理了自己的思绪,他张大嘴说:“你不会真的喜……你想追求我们老板?” 荆榕说:“算是吧。” 斯蒂芬嘴巴张得更大了,或许是出于礼貌,他把话咽了回去。 但半天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们老板对嫩的可能不感兴趣。他都快三十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荆榕靠着墙壁,“他和别的向导谈过恋爱吗?” 斯蒂芬说:“他哪有时间,别人送过一些小向导给他玩,他都不……”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被套话了,斯蒂芬立刻坚贞不屈地说道:“妈的,老子再说一句话就是狗!你能出去吗?我突然感到有点头疼。” 尽管这是荆榕自己家,荆榕也礼貌地表示了退避:“好的。” 第74章 荆榕关上了客房的门。 626说:“你老婆的兄弟们,每一次都很有意思。” 荆榕想了想,笑了一下:“是的。” 626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它有些期待,如饥似渴地问道,“你辛勤工作的好兄弟,今天有可能吃到十块蓝莓香草蛋糕吗?” “没问题。正好家里来了客人。” 荆榕又去看了一眼电话,发觉还是没有来电后,才走进了厨房。 尽管626会随时为他接电话,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正如这么多个世界过去,他仍然对自己爱上的灵魂抱有无限的探索欲望。 “家里的黄油没有了。” 荆榕打开冰箱查看材料,626就开始迅速为他检索播报:“新鲜蓝莓也没有了。” 蔬果可以打电话叫人送,不过楼下就有一家百货店,荆榕看了一眼窗外,穿上外套,打算下去一趟。 今天天阴,荆榕走到楼下时,乌云已经密布。 他正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视线收落回来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车辆出现在了他眼中。 荆榕的脚步慢慢停下。 626一看就知道了,今天这顿蛋糕它是吃不成了。 苍星·哈珀披着外套,靠在车窗边等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反复把玩,“叮”的清音反复打破寂静。 他的视线并没有变化,仍落在地上,但哨兵敏锐的五感已经让他知道了荆榕的脚步。 和猫一样,辨别不同人的脚步声是很自然的事情。毕业新生的脚步声很随性,从不掩饰,这说明着主人的任性性格和无后顾之忧的强大。 “下楼买菜吗?”苍星·哈珀说,“还有一分钟就要下雨了。” 626已经开始无声悲痛悼念它的小蛋糕。 荆榕说:“是吗?” 他抬眼望向天空,静静等着,果然,片刻后就开始有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荆榕看向苍星·哈珀,语气很耐人寻味:“你带伞了吗?” 苍星·哈珀说:“没有,所以我要请你来车里坐坐。” 荆榕站在原地没动,他注视着他:“今天会有多长时间?” 他眉眼间甚而带着一些清浅的锋利和挑衅。 苍星·哈珀一瞬间无声勾了勾唇。 “看不出你很记仇。” 荆榕说:“是的,我很记仇。年轻人都这样,不是么?” 苍星·哈珀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他上车的手势。 “今天,我这一天都是你的。” 荆榕绕过后车,苍星·哈珀为他提前打开了车门。 荆榕坐好后,系上安全带,问道:“去哪儿?” 苍星·哈珀一边开车看到,一边说:“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提议吗,年轻人?” 荆榕没有任何停顿地说:“你家。” 苍星看了他一眼,荆榕神色镇定,乌黑的眼底仿佛在说理当如此。 停顿了几秒后,苍星·哈珀又笑了一下:“好。” 车内开始萦绕淡淡的小苍兰香。 窗外开始下雨,反而让这种清新的香味变得更加透彻,第一次,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的声音变得不再令人难以忍受。 正值午后,路况不算很好,车流频频堵塞,他们的车也只能经常性的停下,等待漫长的红灯和路人通行。 荆榕毫不掩饰地看着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的指尖有被火烧灼的痕迹,银白的发尾比之前短了一些,经过了修剪,将烧焦的部分剪除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许多痕迹,只有手背的纹路变得清晰。 哨兵的感知总是很敏锐,苍星·哈珀感知到这种称得上是炙热的视线,但并没有说话。作为最优秀的哨兵,他被许多向导注视过,不过没有哪一个像现在这个一样具有攻击性和侵占性。 直到荆榕问了一句,车里的安静才被打破:“戒指喜欢吗?” 苍星·哈珀淡淡地说:“很漂亮的戒指。我正在找个时机选一套衣服搭配。” 荆榕不再说话,他开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苍星·哈珀作为哨兵的感知力让他明白荆榕并没有睡着,他转动方向盘,换了个话题:“斯蒂芬给你添了麻烦,我很感谢你。” 荆榕闭着眼说:“他没怎么麻烦我,脾气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哨兵成员都有这种精神力上的障碍吗?” 苍星·哈珀说:“差不多。” 杀人犯,纵火犯,流氓,劫匪,小偷……被塔放逐的人,能有什么正常人? “他们都需要用那么昂贵的特型向导素么?”荆榕说,“你很辛苦。” “没什么辛苦的,做一单生意足以支付他们需要的钱。”苍星·哈珀没有掩饰的意思,他们二人都对彼此掌握的资料心知肚明,“精神力暴动的哨兵没有几年好活,我也养不了他们太久。两年?三年?他们选了跟我,也是为了临死之前好过一点。”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是一种无视生死的谈论。这一行太看重生死是过不好的。 荆榕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片刻后,荆榕说:“斯蒂芬被通缉的理由是什么?” “杀了十三个人。”苍星·哈珀说,“你没有看过?” “我知道。那十三个人是什么人?”荆榕问道。 苍星·哈珀沉吟了一秒钟,说:“十年前,他被怀疑为具有不可控特质的畸变哨兵,有人要给他做精神力剥离手术,他忍受不了那样的痛苦,那十三个人都是医护人员。” “那么兰恩·维克托呢?”荆榕继续问道。 荆榕看着面前的道路,他们的车辆正在驶入一处干净漂亮的市区别墅。 苍星·哈珀踩下刹车,关闭了雨刮器。 停顿两秒后,苍星·哈珀看向荆榕,眼底似乎在思索,两三秒钟后,他忽而笑了笑:“我了解的很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下了车,荆榕也拉开车门,跟他一起下了车。 苍星·哈珀的别墅收拾得很整齐,和他的办公室一样,主体使用灰色、米白色、浅棕等温柔浅淡的颜色。 别墅内部并不大,是那种单身别墅,门厅背后就是一个靠着落地窗的餐厅,一张胡桃木小桌摆在那附近,每一片枝叶都修剪得整齐。 “喝点什么?”苍星·哈珀拉开冰箱,随后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完全空白的冰箱,“。” 他有几天没回来住了,家里的佣人牢记他的习惯,连冰箱里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清扫了。 他关上冰箱,说:“打电话订外送吧。桌上有一些我常点的餐厅。” 他镇定自若在餐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托住下巴。 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个动作落在荆榕眼底只觉得可爱。 荆榕翻看了一遍菜单。 这里都是一些昂贵的精致菜品,半生不熟的沙拉等物。 荆榕学着他的样子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神情郑重:“我要吃炸鸡、披萨、蓝莓蛋糕。” 苍星·哈珀:“?” 系统626:“!!!” 苍星·哈珀看着眼前人乌黑的眼睛,顺从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刚刚十九岁的小朋友,爱吃一些垃圾食品也不奇怪。 苍星很快打电话给助理,助理也从来没有接到过这么离谱的要求,风驰电掣绕了半个城,才在塔学院附近找到了这几样食物,随后火速送了过来。 荆榕去接的披萨,给他送餐的助理正是之前送回信的那一位,对方看他的眼神立刻充满了耐人寻味和赞赏钦佩。 这么快已经登堂入室了! 苍星这套别墅平常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铁树开花,这个学院塔出来的sss+向导是有点真本事的。 助理已经提前开始预测自己之后的工作了。 不会今天半夜,他会被叫来送套吧? 苍星·哈珀完全没有意识到屋外有人的脑子已经肮脏掉了。 荆榕端着披萨和蛋糕进来,和苍星一人一半。 苍星吃得很少,他看着荆榕吃着,同时慢慢地说:“你确定你只要兰恩·维克托的情报?他已经死了,我这里还有很多更有价值的东西。” 荆榕说:“对,我只要他的情报。” “冒昧问一下。”苍星勾起饶有兴致的笑意,“这位先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荆榕手里的那张照片。 “他和我没有关系,也不会记得我。”荆榕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如果我早十年来到这个世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说着兰恩的名字,视线却完全看着苍星·哈珀,“我知道他有足够自保的办法,但我仍然希望我能在他身边。因为两个人会比一个人轻松。”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75章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有再询问更多的事。 片刻后,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死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情报,你想听哪方面?” 荆榕说:“什么都可以。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的喜好和志向。我找了很多地方,问过许多人,不过他们都不了解他。” 苍星·哈珀点点头,神情如常,也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叠资料,低头看了看,一边看一边给荆榕口述。 “兰恩·维克托出生在第二十七舰群的一个中尉家庭中,他的哨兵能力觉醒极早,懂事之后就能够操控风与海浪。” “因为这一点,他被当时中央塔的蒙托斯图将军接收,带在身边,单独在塔中接受培训。” “蒙托斯图将军也已经去世,你知道他吗?” 苍星·哈珀口吻平静,问荆榕道。 荆榕摇摇头。 兰恩作为政治事件的武力部队率领者,尚且被封存了档案,更不用说他站队的核心人物。新一代的学生已经彻底不再了解这个名字。 “当年第一次海上精神风暴肆虐时,许多哨兵受到影响成为畸变哨兵,许多塔也遭摧毁,是蒙托斯图立主修建可移动舰队群,让成年后的人进入塔外的世界,寻求更多的生存机会。” 荆榕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原来是这样。” “是的,这件事很远了,大约在三十多年前。” 苍星·哈珀沙哑的声音冷静稳定,“当时是塔第一次面临生存危机,哨兵和向导终于开始尝试离开塔生存,并在外部世界搭建隔离室。当时这个提议没有遭到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精神风暴造成的后果,存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而当那场持续了十年的风暴过去了,生存问题变成了权力问题。塔的唯一秩序被打破了,权力开始向塔外的世界发散。而此刻……蒙托斯图懵然不知,他还在开心且热爱地探索新的未开发之地,并计划搭建离地群岛,让人们远离海洋。他已经认清了,我们的海下只有长眠的精神乱流,我们住在海上,犹如火山的居民将城邦搭建在火山脚下。” “认清了没有用处,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战时……和他的得意门生兰恩·维克托一起,他们全世界追查剩下的畸变哨兵,他们发现畸变哨兵们试图操控和人为制造精神风暴,为此经历了许多战斗。而这个时候,塔的高层再也受不了他们了,他们认为权力分给外部的世界够多了,不允许蒙托斯图再妄想让人们远离海洋的事情。” “到他被暗杀的那一夜,他都还在他的理想里。他被发现死去的时候身体劳累消瘦,七十岁高龄的sss级哨兵,体重不足八十千克。他在明天的计划中给兰恩·维克托留下了一句话。” “那是他预祝深蓝被提为特级行动队后的发言,他说他为塔和深蓝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前所未有的接班人,因为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操控海浪。” 苍星·哈珀语速很快,也没什么感情,和他平常说话时一样,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荆榕还是托着下巴,看着他:“然后呢?”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中央塔的内部机密,我认为我今天所说的已经够多了。” 荆榕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那样也好。这样下次还能见到你。” 苍星·哈珀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阁下,下一次打算如何来见我?” 荆榕说:“等你给我打电话。” 他问道:“有笔吗?” 苍星顺手将夹在档案本上的圆珠笔递给了他。 荆榕接了过来,另一手却伸过来,捉住苍星的手腕。 苍星·哈珀看着他,浅灰色的眸中只有冷色,透着机警和打量。 那只笔在荆榕指尖旋转了一下,笔尖很轻地落在苍星·哈珀手腕的肌肤上。 他托着他的手腕,没有继续落笔,只是问道:“可以吗?” 冒犯已经冒犯了,笔尖已经点在肌肤上,这时候再来问可不可以。 苍星·哈珀第一次和面前这个sss+向导产生肢体触碰。 这种触感……如何言明? 向导素的气息将他汹涌包裹,如同初生的虎狼第一次遇到冬天,轻飘甜软的落雪。他不理解,但是他受到天然的,剧烈的震撼。 苍星的眸中掀起极不明显的波涛,被向导素裹挟的一瞬间,灵魂的所有空洞仿佛都得到了填补。 他看着自己无法抗拒这种海浪,但是他并不沉溺其中,他只是冷静地凝视自己,也凝视那支笔。 那支笔在他手腕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 荆榕是竖着写的,他写得很快,写到后面微微松手,指尖将他的衬衫衣袖往上挑了挑。 这段肌肤接触大约只有四秒钟。 荆榕收回了手。 屋外已经升起晚霞。 苍星·哈珀凝视着年轻人的眼睛:“要是我不给你打电话呢?” 荆榕笑了笑,站起身来,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回复:“那么我会一直不来。” 苍星·哈珀无声注视着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较这种劲。 他并不感到冒犯或者其他,他身居高位,从小到大得到的都是崇敬与畏惧,听着荆榕的话,他反而感到隐隐的血脉偾张。 那是属于哨兵的征伐欲望,压抑在沉静与理性之后,如同蛰伏的冰霜。 苍星·哈珀点了点头。 他说:“我会给你打电话。” 第47章 劫掠船海盗 荆榕离开了。 苍星·哈珀送他到院前的台阶前,外边正在下雨,荆榕挥挥手挡住他:“不用送了。” “我让助理开车送你。”苍星·哈珀说。 荆榕只往后举起手,用手背示意不用,冒着雨离开了。 他身上的向导素香气仍然很浓烈,勾人魂魄,而且苍星·哈珀能感受到雨水落下时,和荆榕的外套夹克混合的气息,还有里边的衬衫微微润湿的气息,被体温加热后,每一层感触都变得格外清晰。 大雨放大一切,也放大雨中的小苍兰。 苍星·哈珀在别墅台阶前伫立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落地窗帘被风吹起之后,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去,将滑动门关上。 室内温暖,桌面上还放着送来的餐,披萨和炸鸡的香气还飘在空气中。 荆榕这两样并没有吃多少,只有蓝莓蛋糕切了两块,还剩了半块在桌面上。 他年轻时也不是没有吃过这些东西,难得回塔学院时,他也会和队友走在学院外的街市上,为自己和同伴购买一份甜品或饮料。 年轻又足够强大的哨兵喜欢吃味道强烈的食物,因为感官的愉悦可以放到最大。 那时世界是他的,他是整个学院唯一一个能够将精神力控制到极限的人,因而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向导如此诱惑。 恍然已经过了十年。 苍星·哈珀将剩余的披萨和蛋糕塞进冰箱,又把桌面简单清扫了一下。 随后,他在荆榕刚刚坐过的那把藤椅上坐下。 整个空间,这个椅子上的小苍兰香气最浓烈。 苍星·哈珀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每一寸肌肉,这次一次他既没有要求空间里的气味全部散尽,也没有需要脱掉全部衣物,以让自己的肌肤不接触任何东西。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陷入了深眠。 从海上回来之后,清点人员、组织人员避开风口,去清剿哈德斯船队的货物,打点信号塔那边的关系……包括去见这位新毕业生。 四十八小时,他没有一刻休息。一方面是确实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是,失眠和神经衰弱困扰他已久,他几乎只能靠催眠针和高级向导素来安睡,即使是这样,他近年的最长连续睡眠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他的医生曾经建议他尽快找到一个匹配的向导。那些和他热络、想要结识他的达官权贵,也都曾背着他张罗这件事。 找来一个sss+的向导没有那么容易,却也并不是不能做到。公爵家的女儿、内阁大臣的侄子,甚至狱中的人,只要精神力等级高,他们都曾经送到他面前。 不过他都不喜欢。 “太夸张了,兰恩,你居然连洛美丽娜都不喜欢?她的向导素气息可是迷倒了整个哨兵学院!” 大雪天,“深蓝”的总部,说话的成员面貌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不过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说话的人名叫大卫·多罗薄,有一头金发。 “她委托我向你递交了情书,附送了香水,说是用她自己的向导素制成的,我们都要疯了!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铁疙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去灯塔上再巡查一下。” 他的声音很放松,很冷静,和外界对他的印象不一样,他在队里的话并不多,不过每次总是很轻松。 他完全不回答工作之外的事情,因为那也并不是他关心的事。 第76章 “已经收队了,我的大人!”同伴的调笑声并无恶意,旁边人看着他说,“你瞧他,兰恩肯定还想攻下那帮畸变哨兵团所,你们看着吧。有人要和我打赌吗?” “得了吧埃菲尔,这事还用打赌吗,快看他那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兰恩看对面团所的眼神,好像猫见了老鼠,让他放弃是不可能的。” “我先说好,刚收队,我可不干了,我今天要去约会。”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其他几个人都拿起武器,从地上爬起来,大笑着说,“还不是只有跟着他干了,谁叫深蓝是他的呢!” 他感到自己正在笑。 他从前经常笑,虽然话不多,但是性格极其开朗,他毕业时是全院哨兵的第一,其他几个人和他一样优秀,他们都愿意服从他的领导,配合他去完成一些难度极高的任务。 年轻,优秀,他们都相信这个星球的人们的生活方式会被他们改变。 他曾驾驶船舶,一人掀起海啸,将船舶抬上无比高的高空,他俯视海上海下的精神乱流,将它们用风吹走。 他坐在桅杆上冲地面上被困的人招手,海鸥盘旋在他身侧,似乎也好奇为何有人能来得这么高。海风拂过他的四肢百骸,吹起他金色的头发。 《学院日报》记载了那次击退畸变哨兵团所攻势、解救了一万八千名普通民众的行动。 主笔说:“他有一双最湛蓝而潇洒的蓝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引领你走向希望。我们喜欢他。” 后来这句话被所有人都背了下来,时不时拿到他眼前来打趣。 十年前,兰恩·维克托十九岁。 他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他一个人是一个王国,“深蓝”是他的一切,他甘愿为它,为他的老师,为他的所有队员付出任何代价。 * 苍星·哈珀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房间里的温度比白天略微下降了两度,他睡着时只穿着一件衬衣,醒来时已察觉指尖发凉。 他看了看正在响铃的内线电话,揉揉眼睛,接了起来,沙哑的声音说道:“喂?” 电话那头是他的手下,或许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睡意,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战战兢兢的:“我打扰您睡觉了吗?对不起老板,您回来时让我一有新消息就通知您。” 苍星·哈珀说:“你说。” “您要的那批货流向已经清楚了,是中央塔军部订下的那批物资,之后会投入军事演习。” “我就知道。”苍星·哈珀在一瞬间就进入了完全清醒的状态,“三十个漂浮监视塔基座,那帮老东西还是没忘记领空的事。” “叫兄弟们三十分钟后等我,我马上来。”苍星拿起外套,正准备起身时,那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现在吗,老板?很多兄弟刚刚睡下,他们的货运船起航日期在下个月……” 倒不是他们当属下的不愿意加班,而是苍星·哈珀自己下的命令,让他们好好休息。 苍星·哈珀闭了闭眼睛,恍然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凌晨三点半。 “没问题,是我看错时间了。你们继续休息,我明早九点到。”苍星·哈珀很快改口,随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撂回底座上,室内重归寂静。 苍星·哈珀看着时间,一时间有些恍惚。 凌晨三点半。 从那个小朋友离开的晚上八点半算起,他竟然已经睡了七个小时? 身下的藤椅是为了保证人体接触的舒适程度,材料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揉捻和捶打,变得轻而柔软。它非常大而宽敞,半躺着也完全没问题。 苍星·哈珀又核对了自己手表上的时间,自己的确是已经休息了接近七个小时。 中间他只做了一些少年时的梦。 他的确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完整了许多,连精神体都变得安逸起来,它正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这真是…… 苍星·哈珀揉了揉眉心,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一下脸颊。 水珠顺着他银白的发尾滴落,又滚到下颌,随后被毛巾擦拭干净。 镜子里的人浅灰色的眼底毫无生气,肌肤苍白得如鬼魂。 一只从地狱中爬起来的鬼。 他下午对着别人说了太多过去,所以过去的回忆也开始找上他。只不过这一次的回忆令人平静了许多。 苍星·哈珀走出洗手间,想了想后,打了一通电话给助理。 “明天让私人医生上午来,给我做体检。” 助理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接电话,正是随时恭候,蓄势待发。听见这个命令,联合今天的事,他冷不丁一激灵。 医生? 体检? 那两个人晚上搞这么激烈的吗?助理本来能想到的最刺激的就是自己半夜送套,不过看这个情况,那两位大人没有使用那种世俗的东西! 这也太刺激了吧! 早晨。 并不知道其他人脑子又黄了的苍星·哈珀完成了他的体检。 “您的精神力波动水平已经降回了极安全的水准。”医生看着报告数据,也有点惊讶,“您说,您昨天睡了七个小时吗?” 苍星·哈珀点点头。 医生说:“冒昧问一下,原因是?” 苍星·哈珀并没有隐瞒:“有一个sss+向导来过。”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这边没有看到结合痕迹,你们没有进行精神或者身体的……”医生含蓄地进行了询问。 苍星·哈珀说:“没有,还没有到那一步。” “那么我建议您,尽早开启这一步。”医生的面色凝重起来,“你们的精神力匹配程度很可能极高,超过99%,这是一个养好您身体的绝佳机会,很多哨兵一生都找不到这样的匹配着,我想这是上天的帮助。” 看苍星·哈珀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医生着重强调了一下:“您的身体状况并不比其他人好,只是因为sss+的能力,让您可以克制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您的寿命也不剩下几年了。” “我知道。”苍星·哈珀闭上眼,“我会考虑的。” 送走了医生,时间指向上午九点。 手下的人已经修正完毕,司机的车已经停在了屋外,等待着接他去下达新的指示。 苍星离开前,又将衬衣的袖口往上掀了一下。 那个向导留下的电话仍然留在他的肌肤上。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可能没有原因,他没有洗掉它。 他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声,仿佛一声叹息:“抱歉……” 他每天会接打很多电话,只是私人的电话有限得如同他的睡眠一样,他并不会去主动和强求。 那一句承诺,或许有点像鬼迷心窍。 他承认自己也会鬼迷心窍。 * 斯蒂芬在荆榕这里休养一周之后,回到了绿林银行工作。 “兄弟,要不是老板那边实在需要我,我实在非常想继续在你家借住。” 斯蒂芬用力地摇晃着荆榕的手,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做饭真的非常好吃!我相信老板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饭菜,不过我得走了。” 荆榕礼貌地对他点头:“欢迎随时来吃饭。” 斯蒂芬问道:“是真的?还是客套?” 荆榕说:“当然是真的,如果哪一天你老板也能跟着一起来,我将十分荣幸。” 斯蒂芬笑道:“果然,你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兄弟,我能做的也有限,能帮你的话,我一定帮你一把。就看我们老板什么时候开窍了。” 斯蒂芬走了。 荆榕回到沙发中坐下,视线又落在电话上。 626说:“一周时间过去了,他还没有给你打电话。” 荆榕低声说:“是啊,他是个大骗子。” 他眉目疏朗平淡,仰头往后靠,静静闭上眼睛。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就在626想要出声安慰时,荆榕忽而睁开了眼:“理查德那边的消息还有吗?” 626翻看了一下运行日志:“哈德斯已经死了,他的所有家当都被你老婆掠夺了回去,后续的线索断了。第三舰群的人不敢卖苍星·哈珀的消息。” 苍星·哈珀只要不主动联系人,外界就一点消息都别想知道,斯蒂芬也会守口如瓶。 只是苍星·哈珀会派人来给他送花。 每天一束放在门口,由助理送给他,清一色的玫瑰,用闪亮的彩纸和带着星星的彩灯包起来,很大一束。 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荆榕每天都收下,不过他也一如他所说,苍星·哈珀不给他电话,他就不会去。 两人之间的关系到达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荆榕闭着眼,眉目十分镇定,他在想事。 来这个世界之后,他经常闭着眼想事。 626说:“哥,继续这样可怎么办,你老婆目前看起来是想包了你,而不是和你谈恋爱。” 第77章 如果荆榕真的是年轻气盛的十九岁少校,那么他或许会拒绝和愤慨。 只可惜,他的十九岁离他已经十分遥远了。 荆榕说:“我需要查一下他可能去做什么。” 这一场和苍星·哈珀的博弈中,他显得格外平静和沉得住气。 荆榕从沙发上坐起身,拿来了自己的情报设备,和626一起看。 要清楚一个海盗的动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荆榕直接用626黑了塔的情报系统,动用了自己家中的权限,查阅这片区域所有港口的运载动态。 “最近三十天的所有港口运载次数达到七百万次,所有有去向的货船、客串和军事用船都可以划掉,接下来还有二十三次异常航线,我们逐个分析它。” 荆榕画下所有的刻意航路,镇定的视线在复杂的线路情报中穿梭,人却显得格外安静。 “海盗的目标是财宝和军火,所有有记录的出手中,他都是劫的货船。” “他显然清楚货船的物资情况,偶尔也劫掠走私船,不过他的目标大体还是军火,而且是舰群对舰群的私人军火,这样中央塔会睁只眼闭只眼。” 626说:“最近一个月内没有这样的交易,舰群之间被劫怕了。” “除了这艘船……”荆榕的视线落在一条特殊的航线上。 从第二十七舰群出发,送往中央塔,路程周转遥远,走得非常荫蔽,甚至还迂回三次,穿过了几个舰群的人造运河。 即便对这条航路完全不了解的人,也能看出,其中所载的物资格外重要,几乎可以说是中央塔的命根子。 626说:“确定是这条航路吗?他们之前没有动过中央塔的东西。” “算上我的那一次,已经是动过了。” 荆榕说:“这不代表他不会动,兰恩·维克托动得起世界任何一片海域。” * 熟悉的港口,熟悉的小渔船。 渔民帮荆榕把油料往船上般,显然对这次的薪资万分满意:“看来您很喜欢出海了,祝您这次也玩得愉快。这次您打算去多久?” 荆榕说:“不好说。” 他纵身跳入船舱中,小船轻轻地晃了晃。 小船驶出海岸后,626都有点想笑:“好歹也是少校,我们不能拥有厉害一点的船吗?” “等我追到他,我们就有世界上最厉害的海盗船了。” 荆榕心情还不错,他吹了声口哨,注视着海上的澄空。 塔外舰群的情报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但中央塔内部的情报是封锁的,这一条复杂的航线,对于他来说十分容易,但他们并不知道苍星·哈珀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荆榕迎着情报中的航路进发,一天半以后就遇到了那艘货船。 货船上重兵把守,中央塔军部出动了大量的人力。 626突然说:“哥们。” 荆榕站在船头摇着信号旗:“嗯?” 626说:“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我检索到十三架战斗机在上空中领航。这艘船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荆榕:“?” 荆榕说:“我怎么会知道。” 一人一统相顾无言。 他们只知道这艘船装载了重要的物资,但尚且并不清楚重要程度。 现在只能知道,重要程度比他们想的还要高上许多倍。 626说:“战斗机都出动了……好兄弟,我觉得你老婆不太可能冲着这个来,毕竟……” 毕竟只是海盗,还不至于挑起战争。 荆榕在黑洞洞的枪、口之下,将小渔船对接上大船的甲板。 船上的士兵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少校,我们认识你,你来的很巧,请出示你的证件。” 荆榕亮出证件,神色格外冷静:“中央塔接到最新情报,凤凰号海盗船有可能盯上我们的物资,海上出现了可疑的电台波段,要求审核船长室的人员组成。”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茫然的神色。 “荆榕少校?”片刻后,船长室中走出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他和荆榕交换了一个军礼,随后审视着荆榕,“我是大卫·多罗薄,你父亲的同僚。你应当认识我。据我所知,我们中央塔没有检查到可疑的电台波段。” 荆榕唇边勾起一个笑:“我正是遵从我父亲的授意前来。你的情报可靠吗?今天的货物出现任何闪失,您今后就不要想呆在内阁了。” “希望您能放心,我只是来查人的。”荆榕微笑道。 大卫·多罗薄注视着他,随后缓缓移开脚步:“随你查,整艘船都在我们的秘密安排下,所有人都有所安排。出不了问题。” 荆榕说:“话别说太早,将军。” 注视着他的背影走进船长舱室,大卫·多罗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626说:“虽然同属内阁,但他和你这个世界的爹好像是政敌,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把你爹整下去。” 荆榕一边走进舱室,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说:“要是这次没什么事情发生,把我这个世界的爹整下去的人,可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执行官用最随意的口吻说出了最地狱的话,626没有忍住爆笑起来。 荆榕在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任性妄为,倒也真像一个出身高贵的纨绔子弟。 荆榕让船长室的每个人都站起来接受检查,他尽量放慢动作,等待着626的情报。 626说:“扫描到船舱尾部中段藏着什么巨型的建筑材料,但我没有解析出这是什么东西,趁着我在解析,我把扫描图给你看一眼。” 荆榕很快看到了626发来的图纸。 在精神图景中,他能一瞬间构造出一切。 荆榕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是什么:“这是浮游式空中监控塔的部件,可以理解为空中的“塔”。一个这样的东西可以监视八千万平方海里的精神活动。” 如果这个东西建成,那么一切秩序将回到精神风暴冲击之前。 塔外世界的权利将被无限削弱,世界的主导权会回到塔的手中,这是集权的利器。 626说:“难怪这个东西的这么重要,可以说,它就是权利本身。” 荆榕说:“是的。” 626说:“接下来怎么办?” 没等荆榕回答,大卫·多罗薄走进了船舱中,抱臂站在荆榕身边,面带讥讽:“查出异常了么?” 荆榕平静地说:“长官,船长舱室中一切正常。” “我早说过,其他人过于杞人忧天了。” 大卫·多罗薄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谁没想过海盗的可能性呢?他们只在起雾是出现,而我们特意选择了白天出行,保证让所有人无处遁形。” 这一瞬间,他的细微的表情被荆榕捕捉到了。 626问道:“怎么了?” 荆榕微微皱眉:“不是很对劲。这艘船上一定做了一些布置和准备,但是什么呢?” 这种怪异感只闪过了一瞬。 下一刻,一种无声的浪潮卷没了整个船舱。 所有的哨兵只用了一瞬间就发起狂来! “什么?” 大卫·多罗薄只在一瞬间就失去了视觉,口鼻也流出了血,他靠着船舱滑倒下去,“向导,所有的向导,撑开屏障!” 只有荆榕在察觉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撑开了精神力屏障。 他们面对了极强的、毫不留情的次声波武器,频率和波段能量强到甚至连大海都在剧烈沸腾震颤,低于b级的哨兵甚至会在一瞬间死亡。 痛楚的呼声和惨叫在一瞬间席卷了船舱,和哨兵们配对的向导也有的因为没来得及撑开屏障而失去意识。 巨大的船无人掌控,发动机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海浪并不平静,东倒西歪的人中,荆榕一人神志清醒,跨过昏迷和死亡的士兵,冲到甲板上。 船舷下,登船梯已经架了起来,为首的海盗已经跳上了甲板。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睛正好和荆榕对上。进入战斗时,那双眸子看他的神情并不具备其他的情感。 只有冰冷。 “哟,小朋友。”苍星·哈珀来,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这么巧?” 荆榕看着他手中的刀,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泊在远处的小渔船,声音很淡:“正好路过。” “路过得很好。” 苍星·哈珀抽出手中的刀,向他走来,“这么说,你不在上班时间?” 有暗红的流光在荆榕身上隐隐亮起,他也勾了勾唇:“如果你对能和你打的人更感兴趣,那么我在上班时间。” 第48章 劫掠船海盗 这是塔学院的船和货物,荆榕并不在乎这个货物和船上人的未来,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人和走向,所有人自有他的命运。 他只缺少和苍星·哈珀交手的机会。 他已经错过了十年。 兰恩·维克托已经变成了苍星·哈珀,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如今的他眼里只有目标。 第78章 那么他来成为那个目标。只要能走入他眼中,他会不择手段。 苍星·哈珀按着刀,精神力恢复至巅峰的他,连刀刃上似乎都流淌着暗蓝的精神力波纹,如同日光照耀下的水纹,正越来越快地积累着力量。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疯子?” 荆榕说:“你这样说过。在我们第二次见面时。” “原来那是第二次见面?” 苍星没有任何迟疑,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照着荆榕的致命处直斩而下,“第一次在哪里?” 他沙哑的声音甚至很平淡,这样的动作未曾让他的呼吸掀起波澜。 荆榕瞬间挡下这一刀刀光,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荆榕的声音也很稳定:“你不记得了,没有意义。你这周有和别人约会吗?” 他的攻势同样寸步不让,两个塔学院的第一毕业生,相差十届,终于认真交手。 刀光震颤中,苍星·哈珀的笑声隐没在风浪里,随后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每天的玫瑰送给谁?” 甲板在剧烈的摇晃,他们身后发生了激烈的打斗,枪、声和火光冲天而起,苍星·哈珀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神色,“小朋友,让开!” 荆榕的回应是瞬间燃起的精神屏障,流光熔岩一般的红金色染透了半边天,漆黑的眼底似乎也有熔岩一般的光华亮起,清锐无边,似神似鬼。分明是向导,却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半分。 苍星·哈珀的动作脚步停下,松了松领口,像是一个暂停,他笑道:“我没空谈恋爱,小子,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荆榕说:“我并不习惯别人给我什么,我一般自己拿。” 两人都脱掉了外套,寸寸相逼,苍星·哈珀刀锋上的暗蓝色精神流光正如火焰一样燃烧,只是这一切,别人都看不见。 唯有向导和哨兵彼此能看见他们精神体的颜色和具象,契合度越高,看见的越清晰。 苍星·哈珀:“我很感兴趣,你要如何实现?” 荆榕说:“把你铐回去。” “回塔里?” “回我家。”荆榕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乌黑的眼力只有冷静和某种坦然呈现的狂热,“关起来。” “很诱人。或许我们有空可以试试。”苍星·哈珀微微眯起眼睛,神情也认真起来,他给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按原定计划行事。 荆榕不是等闲之辈,他的精神体到现在还没有露出全貌,却已经可以和他打得难解难分,苍星·哈珀很少在塔学院中看到这样卓越的学生。 不如说,荆榕是第一个。 他是绝对值得一战的对手。 好战是所有哨兵的天性,苍星·哈珀头脑冷静,行事内敛,许多人都会忘记他是个超高等级的哨兵。 哨兵天生要征伐,征伐和掌控是他们的本能。 苍星·哈珀没有说别的话,惟有短兵相接。 风与云渐渐在船边聚气,海上的天气逐渐有了变化,水汽凝结在刀刃上,透明流淌,暴风雨正在滚滚前来,比风浪更厉害的是二人全力相搏造成的动静,钢铁的桅杆弯曲断裂,他们所过之处,甲板的铁皮几乎尽数粉碎。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底隐隐现出几分生机,十年前的哨兵学院学的是杀人的技术,战场上的拼杀,他可以须臾之间结束战斗,但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例外。 他甚至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中获得了不多见的乐趣,暴雨小苍兰的气息汹涌而凛冽,即便荆榕什么都不做,只是和他打斗,就已经能安抚他的灵魂。 周围的一切早已混乱成一锅粥。海盗只为劫掠,并不为战斗,其余的成员在斯蒂芬的带领下,根本不应战,不接敌,他们火速安装好了之前从哈德斯船队劫掠而来的干扰装置,用这种装置干扰和削弱向导和哨兵的结合。 荆榕在风中捉住了苍星·哈珀的衣角,指尖随后摁住他的脖子,没等他发力,苍星·哈珀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腰腹上,随着一个浪打来,船体剧烈倾斜,两个人一起滑向船尾。 626:“我靠,哥们,你和你老婆在真打?你们不会真的想打死对方吧?”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里他哥们的老婆是个疯的,万万没想到他哥们也跟着一起疯了! 荆榕的后腰撞在了船尾,苍星·哈珀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没事吧?” 荆榕说:“还行。” 苍星·哈珀说:“腹肌很不错。” 荆榕:“多谢。” 苍星·哈珀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响了起来,大雨中,滋滋的电流声。 “老板,我们找到那个东西了。”斯蒂芬的声音说,“我们击昏了门口的守卫,里边有五道门锁。” “等我过去,我要找的人找到没有?”苍星·哈珀问道。 “大卫·多罗薄和他的向导妻子已经被我们绑在了船长室。” “带过去。” 苍星·哈珀抬起眼,浅灰色的眼睛抬起来,里面倒映着荆榕的影子:“要不我们先暂停?你铐我的机会还有很多。” 大雨沾湿了他银白的头发,苍星脸上多出了一道擦伤,正在汩汩流血:“我不想太早送你去见阎王,毕业生。” 荆榕靠在船尾,精神屏障再度向对方砸去:“这不是你想暂停就能暂停的游戏,先生。”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底显出一些浅淡的笑意:“很遗憾,今天我可以。” 船的上空忽而显出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一道巨浪汹涌而上,它拔海而起,从荆榕所在甲板的这一面侧边覆盖而下,当看到他们头顶的东西是海浪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表情。 “海啸!海啸来了!” 载量十五万吨的大船一瞬间被推出极远。 荆榕闭上眼,一瞬间死死地抓住船舷边的栏杆,火红鎏金的精神屏障全域覆盖,挡住了海中的污染精神乱流,但是即便如此,没有人能直面承受这样的海浪,这么高的海啸墙连钢铁都能粉碎。 几十秒的时间,荆榕将甲板上昏迷的人拖入船舱,而苍星·哈珀已经消失不见。 桅杆已经断了,每一层的甲板上都支离破碎,所有的窗户全部被震碎。货仓甚至被这一次海浪的拍击硬生生压缩了三厘米。不少人的向导屏障不够强,直接被撞得失去意识。 苍星·哈珀踏入船长室,斯蒂芬捂着头破血流的脑袋说道:“刚刚怎么了?海啸了么?” 苍星·哈珀脱掉手套,说:“为了摆脱小朋友,用了点手段。” 他低头看向被捆在柱子上的大卫·多罗薄,他已经昏了过去,他的妻子洛美丽娜和他绑在一起,还残存着向导意识,努力支撑着脆弱不堪的屏障。 “弄醒他。”苍星·哈珀吩咐道。 斯蒂芬立刻得令,他扣着大卫·多罗薄的嘴巴,往里灌入了一剂精神醒剂,这种醒剂是是他们审讯人的惯用手段,与哨兵链接的向导也会一起感到痛苦。 洛美丽娜在旁边一起发出尖叫。 苍星·哈珀冷淡地说:“把那女的嘴塞上。” “挺辣的向导。”斯蒂芬评价道,“这个将军和他老婆还挺年轻的,升这么快?” 大卫·多罗薄费力地睁开眼睛,他的头已经撞破了,满脸是血,只能努力地在一片模糊中辨认出现在的处境。 “密码。”苍星·哈珀蹲下身,沙哑的声音说道,“还用了什么防护手段?” 他打开怀表开始及时,“叮”的一声格外清脆,声音中淡漠无边,“一分钟后砍掉他一只手,第二分钟砍掉他的脚。” 大卫·多罗薄模糊不清的视线投向他,一样的年纪,苍星·哈珀优雅干练如旧,而大卫·多罗薄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松垮,眼角往下耷拉,他的精神体是狼,此刻恐惧压过了一切,狼缩得很小,尾巴也夹了起来。 “我、我说,我带你去开门!”他发出来的声音称得上是凄惨。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苍星·哈珀的刀刃动了动,往他的手轻轻探去,还没落刀,这个动作再次引发了疯狂的嚎叫。还没落刀就尖叫成这样,连旁边的海盗船成员都纷纷大笑起来。 “和平年代消磨了你的意志么?多罗薄。”苍星的低声如同鬼魅幽语,“还是你仍然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呢?” 大卫·多罗薄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高级哨兵的感知也将恐惧放得无限大,成为了他反复无法逃离的深渊,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呆滞,精神体也跟着消失了。 两分钟之内,他被吓疯了。 哨兵的精神冲击创伤格外难以恢复,以他的状态,回去还要接受治疗很久。只不过眼下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废人了。 苍星·哈珀“啧”了一声,扯了扯领子,站起身来。他迅速想到了新的行动方案:“其他人准备撤离和接应,a队跟我走。” 第79章 “这两个人呢?要杀了吗?”另一边的洛克跃跃欲试拿着刀问道。 “不用杀,废物当政有利于咱们的生意。”苍星·哈珀扔出去一张线路图,他自己早在拿到情报时,就将整艘船的构造烂熟于心,“走,给我一起去船尾。” 他已经看过了这艘船的出厂设计图,那几个浮游塔的主体只可能放在尾部中段的秘密舱室中,下去的通路仅能容纳两人通行。 里面的东西太重要了,他知道很有可能有诈,但是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海盗小队迅速再度出发,他们穿越复杂的线路和舱室,一层又一层地下去。 “整艘船表表面上共有五层,带水下部分,实际上整个错层到达了二十七层,通往舱室的只有唯一一条路,海盗们有设计图。” 626说:“等我扫描一下,他们的船体使用了很多无法被探测的屏障,我们要找到路还得花点时间。” 荆榕看了看时间:“要再快一点。”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的直觉让他觉得,要再快一点。 * 来到舱室门前,苍星·哈珀花了大约十分钟。 “老大,我们都听您的还没敢动。”斯蒂芬说,“拿仪器探测过了,五道门都是生物密码锁和机械锁的组合。” “你们都退后。” 苍星·哈珀重新戴上手套,拿着提前弄到的生物组,贴上沉重冰凉的大门,那比世界上任何城墙都坚固的大门一层一层打开。 “门和舱体是一体的。” 626扫描得头顶要冒汗了,“它整体是个鱼。雷的形状,和舱室一体另外焊接在船体之内,好兄弟,我刚刚扫出来最后一道门后就有一个启动装置。” 荆榕用手撑开一道变形的门,问道:“启动装置?” “你可以理解为发射装置,这艘船不是运载船,它是个发射船,第一道门打开时,发射活动就会在五分钟之内启动。” 荆榕说:“没有满足发射条件会怎么样?” 626说:“高温会融化一切,浮游塔内部的精神介质会爆炸性释放。” 塔是向导和哨兵的庇护所,同时,哨兵采集的信息、向导共振的情报,全部由塔监控和采集。 这也代表了所有的“塔”都带着纯度极高的精神介质能源,它们提取自海洋中,拥有承载精神的能力,却同时拥有着极强的精神辐射力。 这种辐射可以瞬间杀死上百万个哨兵。 626说完后,叫了一声:“救命!好兄弟,这也太危险了!” 此时此刻,最后一道门已经打开。 苍星·哈珀只往里踏入了一步,就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建筑外观和材质的确是“塔”,每一个部件都格外清晰,光亮整洁的白色,仿佛宣告着的世界秩序。 当海盗的人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斯蒂芬和后面的成员都发出了狂呼声。 作为散兵游勇,被社会抛弃的一份子,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世界的至高权力的组成。 “不要进来。” 苍星·哈珀没有动,他一个人的身影冷若冰霜,“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离,越快越好。” “怎么了,老大?”斯蒂芬问道。 “这个东西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眸打量着舱室,“这个空间和这东西是一体的,它发射后会在一月时间内沉降,并且辐射到周围四百平方海里,所有人都得死。” 所有人:“!!!!” 斯蒂芬和洛克当机立断:“我们一起走,头儿,开足马力,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不,我要留下来。” 苍星·哈珀的思路很清晰,“我要找一下这个东西的发射终止程序。那样还有一些希望。” 没有人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他仿佛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眼前的东西,当下他们担心的事情,仿佛并不是苍星·哈珀所担心的。 “你们先走。”苍星·哈珀和以前一样,命令下达得很简单,“要是我没回来,一切规矩和以前一样。” 他每次一个人留下时,总会说这句话,其他队员们没有理解这件事的危险性,听到了这句话后反而放了心。 斯蒂芬开始协助其他人原路返回:“好的老大,我们会分了你的钱,不过那个向导怎么办?” 那个向导…… 苍星·哈珀的思维短暂停滞了一瞬,青年漆黑的眼眸似在眼前。 本来不是同路人,不必有交集。 有了交集,牵扯两人,而他已经没有能力承担这样的命运了。 他说:“那么就替我送一束白玫瑰。” 其他人走了。 五道门大开着,苍星·哈珀独自一人面对着舱室内的庞然大物,开始查找它的弱点。 他并不是想要当救世主。他对于成为救世主没有任何兴趣,并认为那只是庸俗的人的无聊幻想。 他只是和畸变哨兵们战斗了十多年,他的老师战斗了更长时间。他们曾经出生入死,回收一切流落在外的精神介质物品,只为了精神乱流带来的辐射不会影响更多人。 这是他的答卷。 由他对那段过去的,所交出的答卷,他不允许这个课题中出现任何失败,如果他在此刻任由精神介质流入海洋,那么兰恩·维克托前半生的所有信仰和理想,都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苍星·哈珀很快找到了指令台,它要求输入的是动态密码,每隔五分钟会更新一次。 三十五位密码,数字和字母的混合模式。 这不是人不依靠任何工具就能够破译的密码。苍星·哈珀转而打量起整个船舱的构造。 单独成体的一个好处是,可以单独脱离。而当海盗的另一个好处是,他可以不用顾及其他人的死活。 这个时间,不论敌我,救生船都已经放下去了,所有人都在拼命逃生。 苍星·哈珀拆下一捆防火线,将自己困在船舱内壁上。 在他头顶五米的地方,荆榕脚下忽而剧烈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砸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626也被撞得七荤八素:“卧槽,好兄弟,你没事吧?检测到又一道海浪砸了过来,船体快裂了。” 荆榕没事,只是嘴唇被磕破了,他舔了舔嘴唇:“知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剧烈的反向失重,荆榕头顶的钢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626:“救命!!你老婆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这船还能用吗!” “他想物理弹出浮游塔所在的舱室,我觉得他就快成功了。” 荆榕已经听见了海水涌入缝隙的声音,他加快了动作。 螺丝钉被撕扯的船体甩脱,如同子弹一样崩穿钢板,所有船体的钢板链接都在无法避免地走向松散和毁灭。 这是大海的力量,这是可以操纵大海的人的力量。 还剩五分钟。 苍星·哈珀的精神力也在崩解和毁灭,他今天使用了太多的精神能力,对于他本就几乎耗空的身体来说是剧烈的刺激。 他的精神力已经开始暴动了。 海洋汹涌异常,飓风与漆黑的海水交缠,呼应着它们的操控者,只是兰恩·维克托不再像从前,他无法再度涉过死亡之海,也无法再吹出晴朗天空的风,活泼顽皮的浪。 但是苍星·哈珀最终可以得偿所愿。 船体彻底撕裂,发射仓单独脱出,迅速地沉入海底。 苍星·哈珀屏住呼吸,努力地游上舱门的位置,开启机扩,让五道大门在水压作用下关闭。 他曾在中央塔学院中的闭气测试中打破了纪录,但是此时此刻的情景并不一样,海底的元素乱流冲击着他的精神,他双眼发红,开始出现幻觉,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于迷乱和幻象中找路。 他很会找路,幸福的天堂花园,温暖的食物和被挡在外边的风雪,这些不是他的。 只有痛苦是他的。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才是当下。 苍星·哈珀恢复了意识,海水灌入他的肺中,带来了剧烈的疼痛感,他用尽全力去拧最后一道门闩,但是机扩在海水中变得阻力极大,他被带着一起坠入更深的深海。 水压带来的压力让他的血管几乎在爆裂边缘。 就在这时,一双手接上了门闩罗盘。 荆榕潜入水下,626附身在一个手电筒上,充当了他的临时光源。 水下无法说话,荆榕快速将应急水肺塞入他口中,随后和他一起用力,一个正方向,一个反方向,舵轮转动,最后一道门死死落下。 苍星·哈珀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有点咬不住水肺,荆榕游过来,从身后环抱住他,另一只手替他稳住呼吸阀。 626说:“现在开始上升!请注意离开水面的速度,压强变化过快会引起哨兵身体的强烈反应。” 荆榕在水下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苍星·哈珀稳步上浮。 626火速将小渔船开了过来,泊在他们头顶。 第80章 荆榕将苍星拖上水面,放倒在船舱中,低头给他做人工呼吸。 冰冷的唇和冰冷的唇相碰。 苍星·哈珀迅速咳出了漆黑的海水,但他仍然没有意识和反应。 荆榕将他抱在怀里,问626道:“他们的医疗船在哪里?” 626迅速回复:“六海里的地方!我直接过去!他们也在等他回去!” 荆榕的小渔船上什么都没有,虽说再度靠它力挽狂澜,不过后续的治疗只有医疗船能做到。 小船在626的暗箱操作之下风驰电掣,发动机都要烧冒烟了,火速和斯蒂芬等人的医疗船汇合。 荆榕给苍星·哈珀披上外套,随后靠在船头,给对面的船打信号旗。 怀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睫紧闭,银白的发被海水沾湿了,垂落下来,竟然显出几分柔顺来。 实际上事实很可能如此,兰恩·维克托被塔学院最优秀,品行最好的老师带大,他的童年在爱与温柔的指导中长大,他的好战与胜心并不尖锐,是最标准的那种品学兼优学生。 “抓到你了,可惜时间有点短,不得不把你交出去。” 医疗船正在减速靠近,信号旗表示他们接受了他们的对接请求。 荆榕吻在苍星·哈珀的发上,与此同时,一道冷光闪过,“咔嚓”一声,落在苍星·哈珀的手腕上。 那是一幅银质的手铐,荆榕在船长室捡的。 “好好养伤,下次再把你拷回去。” 虽然说着最恐怖的话,但执行官的眼底是最纯粹的浅淡笑意。 第49章 劫掠船海盗 海盗船上的人呼啦啦全凑过来了,医疗担架迅速就位,苍星·哈珀转眼之间就被抬入舱室内进行急救。 荆榕站在甲板上,头发和身体都湿漉漉的,看着他们远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燃,但烟已经被海水弄湿了。 他转而找最近的一个海盗问道:“有烟吗?” 那海盗打量着他的中央塔少校制服,神情又紧张又迷惑,不过他还是掏出了身上的烟草,递给了他。 斯蒂芬和洛克都不在,这艘船上没有人认识他,反而都是跟他一起打过的人,虽然其他人都按兵不动,但神情都有所防备。 荆榕倒是不在意,他接过烟,又找人借了火,随后就回到了他的小渔船内。 小渔船秃噜秃噜地又开走了,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了一抹长长的、雪白的浪花。 * 苍星·哈珀的情况比较严重,最大原因并不是溺水,而是被海底的精神元素乱流侵入了,他的精神体在暴动中遭到了比较严重的污染,虽然高级药用向导素可以有效缓解这种情况,但是苍星·哈珀已经用过了太多的高级向导素,收益并不太乐观。 只是不论怎么说,在给药后的第三个小时,苍星·哈珀醒了过来。 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模糊侵袭着他的神智。 医生知道他的习惯,休息舱中没有留人,里面完全隔音、隔绝风声和水声,只有一张医嘱字条简单讲述了事件经过。 苍星·哈珀拿起字条,眼睛微眯。辨认的这个过程已经消耗掉了他的大部分神智。 他隐约想起了水下的那一段,黑发黑眸的青年从他背后游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为他稳定着呼吸器,将他慢慢带出海底。 当时他并没有意识,但感官的触感留了下来,格外清晰。 还有那句隐隐约约留在脑海中的话。 “好好养伤,下次再把你拷回去。” 苍星·哈珀动了动手,手腕上果然多出了一个微凉的金属质感,还有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手铐拷得很松,不过锁扣是正儿八经锁了起来,没有对方手里的钥匙难以解开。 当然,强行用液压剪之类的东西弄断也可以,不过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想法。 苍星·哈珀闭上眼,指尖插入银白的发,停顿了两三秒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躺回了病床上。 这一场海上风暴持续了很长时间。第三舰区群为此关闭了所有港口,而中央塔失去了准备多年的浮游塔基座,高层一致雷霆震怒。 荆榕连夜接到召回密令,要他直接出席内阁听证会。 对于这次召回,荆榕没什么意见,因为港口关闭的缘故,中央塔派了直升机过来。 626说:“这次阵仗有点大,你不会要坐牢吧?” 它可是非常清楚,他们执行官在这个世界可谓是一点正事不干,而且理论上来说严重违反纪律,毕竟是和海盗勾结,这个罪名可是一点也不轻。 荆榕笑了:“我怎么会坐牢?所有人都看到我和海盗头子打得你死我活,我还负伤了。”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擦伤——具体来说,是他回程时检修冒烟的发动机,不小心被发动机粗糙的内壁挫伤的。 甚至都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626无语了:“。” 626:“那你公开追求苍星·哈珀的举动呢?” 荆榕对此也十分平静:“那些部分属于接近和调查,我每天都写任务日志发送给中央塔。而且是苍星·哈珀给我送玫瑰花,是他追求我,而我不为所动。” 626:“。” 626:“那你的调查进度呢?” 荆榕笑了一下:“有关苍星·哈珀的证据我确实没怎么找到,但是我找到了一些海关大臣和机密政要和海盗勾结的证据,我想中央塔会对这样的结果满意。” 626:“…………” 他妈的,熟悉的事件再度发生,它以为他们在彻底的度假和追老婆,结果执行官还做了正事。 归根究底,浮游塔基座这件事本就是极其内部而核心的机密。中央塔集权回来的野心昭然若揭,却也并不能坦率公之于众,否则外部的世界不会反应平平。 已经拿到手的权利,有谁甘愿拱手相让呢? 飞机顺着跑道起飞,黑暗的大海转瞬之间变得遥远。 这个世界中的飞行物建设并不先进,因为96%的巨大海洋水体显著影响了大气层和高空能见度,飞行物直接撞上高空中的精神元素乱流的概率也更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动。 中央塔是被学院塔、第一、第五、第七核心舰群所拱绕的一所白色巨塔,它是整个塔世界的政治中心,同样也是所有塔中,最高耸入云的一座塔。当它亮起灯时,周围一千八百海里的船只都能看见航路被照亮。 这是近乎于文明的一座建筑物。 荆榕透过窗注视这个巨大的建筑物。 “她真宏伟,是吗,少校?” 旁边引行的尉官注意到他的视线,神色中带着某种兴奋和骄傲,“我从塔学院毕业了七年,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中央塔的任务。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想到这里曾经是哨兵和想到最初的家园,我的心情就无比激动。” 荆榕说:“是的,它很漂亮。” “漂亮?”尉官在这个形容词面前迟疑了一下。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视中央塔为港湾和摇篮,可以说,她就是母亲一般的存在,很少有人会用这种形容来描述她。 “巴别塔。”荆榕说,“我听见外部世界的人这么称呼它。” 他的神情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个平常的见闻,“传说中人类联合起来,想要修建通天之塔,这个行为触犯了上帝,上帝于是降下惩罚,使人们的语言不互通,无法再沟通和了解,于是冲突和动乱就此产生。” 尉官尴尬地笑了笑:“我想那些人类只是觉得它高和大。” “不,据我了解,这个称呼大约是十年前流行的。” 荆榕说,“当时蒙托斯坦将军最初的想法是,修建十座通入云层的塔桥,联络大地上的一切有生力量,所有人一起逃离海上的风暴。人们以为第一座塔桥会从中央塔上改建,他们认为这是人类不畏自然的一次反抗。” 他的语气太过平铺直叙,而且没有什么倾向性,虽然这一段历史十分敏感而危险,但尉官误解了他的意思,尉官说:“是的,不过历史证明那终究是痴人说梦,我们只靠着塔,一样平安活到了现在。” 荆榕笑了笑,不再说话。 飞机很快在跑道上降落,前来迎接荆榕的人是几位高层和少将,其中包括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这次召回即将平安无事。 荆榕的父亲名叫荆熵,军部大臣,按名字本应经商的人在政治处身居高位,他对自己的儿子保持了完全的避嫌和公事公办:“荆榕少校。” 荆榕回了个军礼。 “我们需要你参与0375号航行活动事件的听证会,并且需要你帮助确认多罗薄将军的证词。” 荆熵别有深意地看向他,停顿一秒钟后,说道,“你的证词需要完全真实。” 626:“看来你这辈子的老爹替你扛了锅。他应该选择帮你把事情瞒了下来。” 毕竟当时荆榕上发射船,顶的是自家老爹的名号。 第81章 荆榕点头:“我会的。他的精神已经恢复正常了么?” “恢复了一部分。”旁边的记录员快步赶来说道,“但多罗薄将军有时候还是神志不清,他的恐惧让他时常胡言乱语,说一些胡话,这也是我们需要您辅助调查的原因。” 荆榕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个内阁大臣低声讨论了一下:“多罗薄还在反复说十三年前的事?” “是的,大人。”书记员压低了声音,在场的人透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还在念叨兰恩·维克托的名字。” 荆榕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这个年纪的毕业生,除非主动了解,不该听过这个名字。 “大卫·多罗薄将军,请你再次阐释那天你见到的人。” 大卫·多罗薄披着毯子坐在听证席上,形容憔悴,精神涣散,和那天的意气风发已经完全不一样。 “我按照任务计划,驶入880海域……我看到天气很晴朗,没有起雾,雷达中出现一条小船,是荆榕少校的船。” 荆榕面色镇静,端坐在席位上听着。 “他要求检查船长室的每个人的身份,我同意了,后来我想去看看他查得怎么样,随后……我遭到了很严重的次声波冲击,丧失了行动力。我夫人为我撑开了屏障,那个时候,海盗已经来了……” 大卫·多罗薄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颤抖,熟悉的恐惧再度席卷了他。 他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即便是有向导在身边,大卫·多罗薄的精神状况也极不稳定。听证会的委员们不得不几次叫停问话,让他休息。 “我看到那个海盗的眼睛……是灰色的……” 荆榕忽而说:“是灰色吗?” 大厅里寂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看向荆榕。 荆榕的表情冷淡而认真:“不是蓝色吗?您再仔细想想。” 626都要疯了:“蓝色?好兄弟,你在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 荆榕不为所动,他只静静地注视着大卫·多罗薄。 大卫·多罗薄也看着他的眼睛,他忽而强烈地哆嗦了一下:“对……对,不是灰色,是蓝色,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是。” 他喘了口气,精神涣散地喝了口水,“那个人是兰恩·维克托,一定没错!我知道,只有他会有那种目光,那个人就是兰恩·维克托!” 他的声音激动地放大了,满场的人纷纷陷入哗然。医生再度上前查看大卫·多罗薄的情况。 荆榕十指交叉,拖着下巴,在场的人中,他的神色最冷静:“我没有要干扰您的意愿,但是和我对战的人的眼睛是蓝色,我可以确认。” 内阁大臣也互相低声讨论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死透了,他的尸体当时经过了我们的确认,沉入了海底,这一点毋庸置疑。” “应该是对方的蓝眼睛诱发了多罗薄将军过往的恐惧记忆,这一点上,我认为荆榕少校的证词是可以采信的,从这一点上能够确认。”另一人说道。 “这么说,海盗头子并不是苍星·哈珀?” “或许还有其他可能,也或许苍星·哈珀只是和此事有关,我们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但他是主谋的可能性大大减少了。” …… 一番讨论后,他们采信了荆榕的说法。 626说:“我明白了,你在减轻中央塔对苍星·哈珀的怀疑,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大卫·多罗薄为什么会被你拐跑?你有迷魂术?你的精神体不会是美杜莎之蛇吧?” 事情进行得太奇幻,626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荆榕把玩着桌边的一支钢笔,看着它在指尖稳稳地、高速旋转:“我只是试试。” “他一共只见了苍星·哈珀两分钟,但是直接被吓疯了,这不是一个s级哨兵容易出现的情况,更何况,当时他的向导还在身边。” “向导的安抚也没有阻止他的恐惧和狂乱,说明他的恐惧和外界无关,他恐惧的是内心深处的某个阴影。” 荆榕将配发的资料夹往面前一扔,声音极淡:“‘深蓝’,到兰恩·维克托带队时,核心成员有五人,除去队长之外,二人殉职,一人被处决,还有这个大卫·多罗薄,他活了下来,而且成为了内阁重臣,四年之内升职比火箭还快。” 626说:“这么说,他很有可能出卖了‘深蓝’?所以他恐惧着名为兰恩·维克托的阴影,你很容易诱导他将恐惧和兰恩的联系在一起。” “不好说。”荆榕还在注视对面的多罗薄,眼底是毫无感情的观察和审视,“我还需要再多问问他。” 一场听证会持续了八个小时,等到暂时结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能够结束得这么快,还有一个原因是荆榕证明了多罗薄一直在岗,并没有玩忽职守。 众人本想着荆榕的父亲与多罗薄是长久以来的政敌,这次证人落到了荆榕头上,大卫·多罗薄会被彻底踩入深渊,结果荆榕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让人大跌眼镜。 大卫·多罗薄由家人搀扶,颤抖着站起身。 荆榕等在门口,大卫·多罗薄自知今天一条命全在他手中,主动向他走过来。 “年轻人,今天你肯说实话,我要多谢你。”大卫·多罗薄望着他,内心百感交集。“要是我早听你的提醒就好了,傲慢让我险些成了海盗的刀下亡魂。” 大卫·多罗薄的视线开始往上飘,只走了短短几步路,他的精神力又开始涣散。 荆榕沉稳冷淡的声线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将军,说实话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自责,况且还在学院的时候,我就是您的粉丝,我的理想是成为您一样的人,在该舍弃的时候舍弃,在该狠心的时候狠心。” 没有人察觉,他的声音十分笃定,眼底却没有丝毫感情。 他的话中似乎有一些东西触发了大卫·多罗薄的心绪,对方将视线落回来,像是有些意外和不敢置信:“真的?你知道我的事?” “虽然家父和您时常相悖,但我也是读着您的成功学长大的。” 荆榕语速放慢,唇边勾起真诚的浅笑,“照我看,您只是缺少一些机遇。你的眼光并不输给任何人,不过我有些问题还想讨教,比如我觉得在您早年的经历里,您才是‘深蓝’队长最合适的候选人。” 大卫·多罗薄惊讶的看着他,视线也清明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吗,原来你真了解我?” 他本来有些不信,因为荆榕是对家的儿子,恐怕另有所图。但是这一番崇拜的话,让他的心定了,平日里的骄傲和自尊似乎都在向他涌回来。 荆榕的视线又落在对方夫人的身上,笑了笑:“我还熟读您和尊夫人的爱情故事,苦恋十三年,不是吗?真希望我也能找到如此合意的意中人。” “或许您也听说过,我平常没什么志向,只想留在塔学院中教书,不过我还有一些兴趣是收集各位前辈的故事,这样好讲给学生听。除了您的事业,我对尊夫人的慈善事业也非常钦佩。” 荆榕说道,他的神色甚至十分轻松,他想了想,又笑了一下:“不过,我想现在是不是时机不对?我本应等你恢复后拜访,不过平常我不太能找到借口登门,您懂的,我爸十分古板。” “不,不,就在这里聊也没关系。你们慢慢聊。”多罗薄夫人受宠若惊地说道。 他连他们出版的自传都看过,甚至看完了爱情故事的那一部分。 这一点明显触动了多罗薄夫人的心弦,她对荆榕友好地笑了笑,退开几步,让他们单独说话。 “‘深蓝’……小子,你说得对,我只是缺乏机遇,只要那个人……那个兰恩·维克托……” 大卫·多罗薄喃喃自语着,又有些神游的迹象。 荆榕及时地打断了他:“那个罪人么?他的名字您就不用提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个激进的战、犯,他可谓是上一代领导人最错误的一个人选。” 大卫·多罗薄的神智被拉回,他笑了起来:“罪人?对,对,他的确是罪人……” 他无意识地往前踱步,“不过他当初……是整个哨兵学院,有史以来最强的哨兵……这一点我们都无法否认……” “不过您现在已经是将军了,那个人已经死了。”荆榕勾了勾唇,“哪怕他死而复生,也只能干干海盗,威胁不了您,您在白塔的核心地带了,他怎么也碰不上您了。” 真假掺半,虚实相交,他的话太有迷惑性了,对于精神本就不稳定的大卫·多罗薄来说,他完全无法抵抗。 荆榕的话带给了他虚假的安全感和自信,多罗薄在记忆力反复确认着这一点:“对……对,我碰不到他了,他的手没有那么长,他的手……” “已经被我们砍断了……” 大卫·多罗薄陷在回忆中喃喃自语。 荆榕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有些减淡,变得如同锋利的冰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取人性命。 第82章 * “那天的雪好大,很大,塔的窗户都被冻住了,他的血也冻住了。” “我们砍断了他的手,刺瞎了他的眼睛,但是他……他还是那么强大……他还在笑……” 深冬,已经不能称为人形的兰恩·维克托还在笑。 如果是恐怖的笑,发狂的笑,崩溃的笑,他们都可以接受,可以承受,不过那是冷静的笑,和他们之前每一次出征时一样。 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天使一样的冷静笑意。 他说:“没关系,把我交出去吧,这样至少你们和你们的家人还能活。老师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无力回天。” 他说:“听说精神风暴要停了,是吗?那我的战斗也可以结束了。” 他越是这样笑,其他的人越是发狂。 他们拷打他、折磨他,想要逼他承认后悔了这一切,后悔了踏上这条道路,可是兰恩·维克托只在这一点上不如他们的愿。 大卫·多罗薄发着狂,红着眼说:“不是我们想背叛!是你非要发动叛乱,我们的人生全被你毁了!我们现在是什么?是通缉的战犯,是罪人,‘深蓝’的名誉全部被你毁了,都怪你!” 都怪他。 如果他不是那样优秀,那样坚定,他们不至于显得如此丑陋、软弱、低微不堪。 他们不至于终于察觉,自己在真正的理想面前,仍然会胆怯和退却。 “兰恩·维克托,是你毁了一切,是你断绝了别人的活路。”他们开始细数一切伤痕,证明这都是因为跟随了他而承受的,“我们太累了,我不想继续了。” “是吗?” 兰恩·维克托闭着眼睛,静静地说,“是我毁了你们吗?” 他并不是在反问,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是反问。 “对不起。” 兰恩·维克托终于意识到,他的队员们并不是在做戏,而是出自真心,他的笑意终于消失了,痛苦和迷茫终于出现在那双湛蓝的、已经瞎了的眼睛中,“我以为你们跟我一起战斗……一起跟在老师身边……我以为你们很开心。这是我的错。” 他终于痛苦和迷茫了。 老师死去、众叛亲离、陷于争斗,每一件事都未曾击垮他。 可最后这件事击垮了他。“深蓝”是他的疆土,队员是他的灵魂,他像一个年轻的君主,为自己的江山与理想图景,自己的同伴而感到无比骄傲。 他会保护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么,只要告诉他,他的决定害死了所有的人,众人因为识人不清而追随了他,他毁了“深蓝”的一切。 看看吧,兰恩·维克托,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第50章 劫掠船海盗 兰恩·维克托失败了,而且是彻底的失败,他的心与身都已经被他们摧毁。 而其他的人们,迫不及待地书写了胜利者的史书,他们在塔学院的档案室中写入了这几条评价,书写这兰恩·维克托是如何的激进狂傲,而他们是多么正确、及时地醒悟,回归了正确的道路。 “其实当时,空中联络桥已经快要做好了。兰恩·维克托离成功只有一步。” 大卫·多罗薄对他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神秘兮兮的告诉他,“你刚毕业一年,还没怎么来过中央塔。在我的劝说下,内阁的几位大臣已经将那里改建成为花园……那可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园……许多美丽干净的向导都在那里任你采撷,你是向导,没关系,多火辣的哨兵都有……” “你已经是少校了,你要保持对权力和高处的饥渴,你要保持你内心深处的战斗勇气……当你弄碎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时,那种快乐的感觉,真是无边……” 大卫·多罗薄提到这些事情时,仍然带着隐秘混沌的快乐,他的表情也稳定了下来。 荆榕很镇定,他适当地露出了一些惊讶和新的笑意。 “我确实都没有见过,想也没有想过。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前去拜访您的。” “这很容易,年轻人。”大卫·多罗薄已经完全对他敞开心扉,“等你再在塔学院提个两三年的资历,内阁也将是你的天下,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机会重修旧好。” 荆榕淡笑着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喉咙、眼睛、手腕和腰腹上,那是完全无情的打量和缜密的计算。 那已经不是捕猎的眼神了,那是危险生物对于已经落网的猎物的虐杀兴趣,没有感情,冰冷无边。 他慢慢地说:“是的,我想弄碎一个哨兵会很快乐。” 他仍然站在原地,气息冷淡礼貌。大卫·多罗薄深陷自己的得意中,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道别后蹒跚离去了。 626正在狂吐数据串:“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要把这个人的无关数据全部从脑子里剔除,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他!真是一群人渣……好兄弟,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他?” 荆榕说:“今天。” 他的视线仍然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缩小成为一个小黑点。 626虽然非常气愤,但还是愣了一下:“今天?” 荆榕说:“不等了。” 他没有底线,从来都是这样任性妄为。许多事情他在乎,是因为他的爱人会在乎,而在那些事情之外,他甚至不会去考虑后果。 626说:“我支持你!好兄弟!等你找回老婆,我们就一起回去执行局坐牢!” 荆榕说:“今天这段对话的录音需要你帮忙保存,日后,它会是这些人揭露丑恶嘴脸的证据。” 只是如此而已。 它不会成为兰恩·维克托的昭雪,因为这个名字所属的人,已经不需要了。 塔的存在不配审判兰恩·维克托,他也不需要这样的翻案。那些人值得的,只有毁灭一词。 * 大卫·多罗薄经历了听证会后,终于放了心,他将被送去医疗设施完备的第七舰队群接受为期一年的疗养。 航船在凌晨出发。 大卫·多罗薄此行并没有叫妻子陪同……因为船上还有一群美丽的哨兵和向导等待着陪他,会给他最极致的感官体验,以此来庆祝他又度过一劫。 “政治就是如此险恶,只要你坚持自己,世界会将你应得的东西送到你手中……对不对?” “看看吧,只有我会如此多次地化险为夷……连政敌的儿子都是我的粉丝,这就是命运女神的眷顾!这种眷顾并不给所有人……” 大卫·多罗薄坐在沙发上左拥右抱,他的神情已经和白天迥然不同,在自吹自满和别人的崇拜中,他几乎飘飘欲仙。 直到有人站在甲板外敲门。 室内春意融融,没有人很在意这一个敲门声,只以为是某个出去上洗手间的俊男或美女回来了。 直到那个死神推门进屋。 他的推门带来了夜晚冰凉的海风,室内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两三度。他的到来,也带来了死亡的阴影和寂静。 他的到来仿佛一盆雪瞬间浇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所有人似有所感,无声地打了一个寒颤,惊讶地着看向他。 褐色的长风衣,漆黑的三角帽,来人是一身海盗的装扮。 但没有人理解海盗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海盗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卫·多罗薄面前,伸手扼住他的喉咙,单手把他提了起来,像是拎小鸡一样拿在手里,慢慢地往回走。 半醉的大卫·多罗薄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整个人掐住脖子,完全离地,他的唯一反应就是拼命地挣扎,但是海盗的手腕好像钢铁一样将他死死地钳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生机一寸、一寸地消退。 室内寂静了一秒,随后众人爆发出剧烈的尖叫。 属于多罗薄的卫兵没有一个出现,满场连衣服都没有好好穿的俊男靓女只剩下尖叫和躲藏的份儿,只能看着那个人不费吹灰之力拖走了大卫·多罗薄。 随后他们就消失了,第二天,穷尽第七舰群和中央塔的所有海上守备力量,都没能发现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大卫·多罗薄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对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一些很少的信息流露出来。 苍星·哈珀的休息病房里。 苍星·哈珀披着外套,淡灰色的眼睛正垂下来,阅读着报纸上的头版消息。 “内阁大臣大卫·多罗薄遭神秘海盗掳走,至今已失踪30小时,生死未卜”。 “据目击者说,神秘海盗有一双蓝眼睛,这是他们仅剩的线索。” …… 苍星·哈珀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老板,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还用继续跟进吗?”旁边,斯蒂芬问道,“我们的内线也说,虽然暂时打听不到听证会上的内容,但那边的排查对象开始转到金发蓝眼的人身上去了。这事挺奇怪的,我还以为会查到我们头上呢。” 第83章 他们所有人都做好了中央塔会发疯一样针对和调查他们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这段时间内风平浪静,甚至岁月静好过了头。 重重事情,离奇怪异,没有人能将它们串联在一起,除了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问道:“那个新毕业生呢?” “老板,他这次回去没干什么,出席了一次听证会,之后都是陪他老爹逛街和吃饭,不过我们的人可以打包票,他绝对没有勾搭别的哨兵。” 苍星·哈珀说:“不是这个。他和大卫·多罗薄有过接触吗?” 斯蒂芬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我们的探子好像看到听证会结束,他和大卫·多罗薄在门口聊了会天,不超过二十分钟。” 苍星·哈珀听完后,陷入了思考。 斯蒂芬看着他的神情,忽而有了一个猜测:“老大,你不会怀疑是他……” 他没说完,苍星·哈珀轻轻摆手,说:“还不能确定。这件事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是的,老大!” 斯蒂芬敬了一个属于海盗的礼,刚要出去时,他又转身问道:“那我们还监视这哥们吗?他下午好像要被安排一场相亲。” 苍星·哈珀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笑了一下:“他给你钱了吗?这么为他打点。” 斯蒂芬也跟着大笑起来:“老大,我是觉得他人不错,我们兄弟几个合计过了,那小伙子很年轻,长得也很帅,还是sss+向导,最主要的是非常能打,还没有出卖我们。要不您考虑考虑他吧。” “不要说废话。” 苍星·哈珀今天的心情显然非常好,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些放松的气息,他说,“去把电话拿给我。” *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荆榕正在洗澡。 他目前已经不在第三舰群的宿舍中,所以这通电话转呼了好几个地址,对面显示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来电。 不知为什么,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荆榕就已经知道了它是属于谁的来电。 荆榕将花洒拧小,戴上蓝牙耳麦,听626为他转接过来。 苍星·哈珀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嗨。” 荆榕说:“您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苍星·哈珀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那边无声地笑了一会儿,随后他说:“事情是你做的?” 荆榕没有回避:“是。” “处理得干净吗?” 苍星·哈珀没有任何意外,他说:“如果担心不够干净,我可以派人来协助你。” “很干净。”荆榕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剁得很碎,我喂了鲨鱼。” “……” 纵然是苍星·哈珀,也忍不住觉得这个人的疯狂是他平生罕见:“你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参与伤害过我最重要的人。”荆榕说。 他靠在浴缸里,浴缸旁边就是蓝色的隐形眼镜和海盗装扮,上面溅了一点血。 杀人归杀人,他也没有忘记如何使利益最大化。 苍星·哈珀的声音又消失了,对面寂静了片刻。 “你这样做实在是非常冒险,而且并不值得。”苍星·哈珀声音说道,带着他一直以来的沉稳和理性,不过其中并没有什么指责的意味,只是叙述基本事实,“你还有大好前程,你应该回学院教书,而不是和海盗头子搅在一起。” 荆榕说:“我只想让他知道那些人是错的。我完全认可和支持他,或许他会开心一点。” 荆榕停了停,问道:“你觉得他会开心一点吗?” 两个人都没有言明“他”是谁。 苍星·哈珀又在那边寂静了好久,随后他回答说:“你为你的重要的人做了许多事,我想不论如何,他会开心。” “那么今天你开心吗?我想知道你的心情如何,苍星·哈珀先生。”荆榕继续说道。 苍星握紧了电话筒。 他第一次在一场对话中处于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地位,面对这个年轻人,他的心防已经放下,只是习惯让他保持了谈话的分寸感。 苍星·哈珀静了静,说:“我很开心。” “那就好。”荆榕说。 他微抬起身,将放在浴缸边的烟拿了过来,这个动作带起了一些水花溅落的声音。 苍星·哈珀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哨兵卓越的五感有时候强大敏锐得有些离谱了,者一刹那,他甚至能通过这这一通电话嗅闻到对方的气息。 浴室的蒸汽,熏蒸过的小苍兰,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苍星·哈珀问道:“你在洗澡?” 荆榕:“嗯,是的。” 他不想在封闭的室内抽烟,起身开了窗,披了条毛巾推开浴室门:“想一起吗?” 苍星·哈珀的声音很平静:“那样的话进度会有点快。” 荆榕说:“我喜欢进度快一点,你呢?” 苍星·哈珀又笑了起来,他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荆榕擦干身体上的水分:“本来应该很顺利,但是因为某人打来了电话,所以打算不去了。” “那很可惜。”苍星·哈珀说。 荆榕说:“是啊,听说对方是一位很漂亮的哨兵,而且是a级的。”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了,电话里寂静了四五秒钟。 这种感觉好像有蚂蚁在心上爬,心痒痒的,又撩起不知名的兴奋和喜悦,荷尔蒙和感官在者一刹那几乎过载,让人目眩神迷。 苍星·哈珀说:“我想请你吃饭。” 荆榕说:“好。” 过了一秒,荆榕说:“只是吃饭吗?” 苍星·哈珀说:“都可以,选你喜欢的,就像上次那样。” “好。”荆榕说,“这是约会。” 挂了电话,苍星·哈珀如同习惯性的那样,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只不过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这个动作都是在思考,今天他没有进行思考,只是在回味刚刚的电话,有些出神。 从未尝试过的新奇体验正在向他敞开,时至如今,他不会否认,自己已经被这个小十岁的向导深深地吸引。 * 第三舰群的风暴和海啸已经消退。 荆榕搭乘第二天早晨的航船回到利维港码头,他在中央塔的事务已经处理完毕。 因为大卫·多罗薄的事情,苍星·哈珀在中央塔眼里的可疑程度降低了很多,第三舰群近日的环境也得以得到放松。 和上次一样,苍星·哈珀的车停在楼下等他。荆榕一回到楼下,就看到了他的车辆。 车里的暖气很足,苍星只穿着一件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缠着绷带。 荆榕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说:“我上楼放一下行李。” 苍星·哈珀的灰色眼睛望过来,他并不介意这点等待,点了点头。 等荆榕再下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礼物盒。不大,方形的。 他又站在车窗外,敲了敲车窗,微微附身下来的时候,乌黑的发丝垂落,带着外边的冷风:“介意我来当你的司机吗?” 苍星·哈珀并不介意,他下车,将驾驶位置让给了荆榕,自己走去副驾驶坐好。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薄款风衣,比之前消瘦了一些。因为养病的原因,之前剪去的碎发长长了一些,被他很轻松地扎了起来。 荆榕启动车辆,将礼物盒放进他怀里,说道:“尝一尝吗?” 苍星·哈珀打开礼物盒,发现里面装着一些家常饼干,一股诱人的香气立刻充盈了整个空间。 “你自己做的饼干吗?”苍星·哈珀观察了一下里面的内容,说道,“我不太吃饼干。” 荆榕说:“可以试试,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会做一些别的。” 苍星·哈珀没有拒绝,他看见所有的饼干都被压成了可爱的形状,有做成巨龙形状的,有普通的圣诞树姜饼,还有海盗骷髅头形状的。 他选了一块巨龙饼干放进嘴里。清透温柔的香气立刻在齿间绽开。 今天的是清麦芽的味道。 不甜,口感的硬和脆刚好在他非常喜欢的那个区间。 理论上,哨兵对生活的要求是十分严格而苛刻到细节的,毛巾的软硬和厚度,饼干的口感,都应该有一个最舒适的标准,只不过苍星·哈珀没有那么多娇生惯养的习惯,除了他的休息室,他没有在生活中要求过很多。 苍星·哈珀没有忍住又吃了一块。 626说:“我发现了,你的老婆还是那么爱吃饼干。” 还有十指交叉作思考状。 荆榕喜欢这一切保留或者不保留的相似之处,因为他喜欢这个灵魂。 荆榕将车辆驶出学院区,正值学生们的周末,街市上人来人往,他问道:“我们今天去哪里?” 苍星·哈珀说:“我说过,选你喜欢的就好。” 他无所谓去哪里,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去哪里约会。 第84章 “那么我想邀请你看电影。” 荆榕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这个时间学生会很少。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他把车靠边停放,随后关门下车,走入了路边的一个服装店。 塔学院附近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小店,以供学生消费,周末时间有很多情侣出来逛街。 荆榕买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和一顶灰色的贝雷帽,他拎着袋子回到车边,为苍星·哈珀打开车门。 “这两样可以吗?路上会有些风。”荆榕说,“戴着帽子,别人认不出来你。” 苍星·哈珀看了一眼,没有意见。他正要伸手接过时,荆榕已经俯身,为他将围巾系上。 黑发黑眸的青年靠得很近,近得几乎呼吸相贴。 小苍兰的隐香幽幽弥漫。 他们注视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着彼此温热的呼吸。 两个人都没有动。 五秒后,荆榕顺平了围巾的褶皱,将帽子也替他戴好,后退几步打量他,歪头笑了笑。 二十九岁的苍星·哈珀现在看起来像个神秘低调的大学生。 神秘低调的大学生从车内起身,跟在荆榕身边,一起看地图。 “最近的一家电影院离我们九百米,走过去吧。”荆榕说。 苍星·哈珀没有意见,也为这个安排感到有些新奇:“想不到你爱看电影。” “我不爱看,只是想和你一起看。”荆榕陪在他身边,将他遮挡在街道的里侧,“我会邀请你做一些你没做过的事情。” “来学院附近看电影,的确是海盗不会做的事情。” 苍星·哈珀点点头。他很吃这一套。 “那么我就把你这句话当成下次的约会邀请了。”荆榕说,他专注地看着他,目光炙热,“海盗应该还有很多没体验过的事。” 苍星·哈珀笑了一下,又点点头:“可以,小朋友。” 街道不长,午后的街市热热闹闹,的确有一些风,有各种各样的气味和人,但苍星·哈珀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因为小苍兰的气息一直将他安稳地包裹起来。 街边人来人往,间或有人将视线在他们身上落下。 他们无疑是非常漂亮惹眼的一对哨兵向导情侣。荆榕和苍星都很高,穿着风衣,靠得不算近,但也不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十分自然。 荆榕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看我们吗?” 他眉目轻松,乌黑的眼底隐隐闪烁。 苍星·哈珀知道他的话要在后面了,他深谙各种调情伎俩,但是他没有忍住配合:“为什么?” “因为整条街一起走出来的人,只有我们没有牵手。” 荆榕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好像在说悄悄话。 苍星·哈珀在这一刹那,耳侧也真的如同过了电一般,让他微微一颤。 荆榕没有看他,一只手还拿着地图,另一只手却已经探了过来。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修长而温暖的手,现在这只手探入了他的风衣口袋,在口袋里摸到了苍星的手。 只停顿了一刹那。 荆榕的手腕翻过来,握住了苍星·哈珀揣在兜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第51章 劫掠船海盗 手掌握着指尖,贴在手心,温暖又柔软,很快,这种柔软变成了强烈的酥麻感,没有一刻消失。 九百米的路程,他们几分钟就走完了。 苍星·哈珀对于保持这个姿势没有任何意见,他一只手拿着饼干礼物盒,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荆榕也很自然,他完全将苍星·哈珀的风衣口袋当成了自己的,付钱买票后,又很自然地把手揣了回去。 苍星·哈珀问道:“买了什么电影?” 荆榕说:“随便买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打斗电影,介绍里说讲的是普通人和一名哨兵的爱情故事。” 苍星·哈珀评价了一下:“听起来是虐恋。哨兵和普通人结合会很痛苦。” 荆榕赞同他的实用主义:“是的。” 话虽如此,当他们落座之后,苍星·哈珀仍然看得很认真。 他坐在并不常出入的场合,帽子和围巾都搭在膝上,电影荧幕的光将他的侧影衬得很明显,他的体态很放松,神情却认真专注得好像在看小组作战记录。 荆榕没有打扰他。等到电影结束,苍星·哈珀还沉浸在电影故事里,他想了想后,转头与荆榕讨论:“他们的爱情很凄美,很痛苦,但我还是认为这件事不应当开始。” 荆榕笑了:“我知道。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呢?”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又想了想,说得比较含蓄婉转:“可能机会不大。” “是吗?那么,作为普通人的那个我要好好努力才行。” 荆榕注视着他。 片尾曲正在播放,影厅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着,灯光还没有亮起,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动。 苍星·哈珀说:“没有想到你看电影时挺乖的。” 全程没有出声也没有乱动,小朋友的出手时机就是让人这样捉摸不透。 荆榕稍微靠近了一点:“我尊重电影的完整性。” 苍星·哈珀不动声色:“那么,包括片尾曲时间吗?” “我想不包括。” 荆榕已经微站起身,俯身过来了,他的唇停在苍星·哈珀的唇畔,每说一个字,滚热的气吸就抚过一次,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呢喃絮语,“你觉得呢?” 苍星·哈珀没有说话,唇却浅浅勾了起来,他纵容了他的试探。 下一刻,荆榕就吻了上去。 苍星·哈珀拥有两片薄而微凉的唇,他的体温比平常人低一些,可齿关撬开之后,汹涌的温热与柔软就铺天盖地袭来,令人心神俱震。 苍星·哈珀闭着眼睛,感到荆榕一只手轻轻扣着自己的下巴,呼吸的间隙,连声音都模糊不清,仿佛在低叹:“希望这个片尾曲长一些……” 片尾曲的确很长,全长四分五十二秒,足够一个吻。 灯光亮起的前一瞬,荆榕才起身,重新给他整理好帽子和围巾。 整个放映厅只剩下他们两人,苍星·哈珀的眉眼仍然冷静,也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嘴唇却比平常水润了很多。 他自己并不了解这样的诱人之处。 离开电影院,天边已经升起了晚霞。 这一次荆榕选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高级餐厅,苍星·哈珀让助理订了位置,随后司机送他们过去。 奢侈华美的高空城景座位上,苍星·哈珀跟助理嘱咐了几句,随后主厨不再隔几分钟就上菜,而是一起摆在桌上,附送临时炸的薯条、披萨和刚出炉的蓝莓蛋糕。 在各种昂贵精致的食材旁边,这三样食物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而且根据主厨怨念的表情来说,这三样食物也应该是宁死不会出现在菜单上的内容。 只有优雅精致的摆盘还透露着主厨的坚贞不屈。 苍星·哈珀双手交叉,注视着荆榕的表情。他并不了解年轻人的风潮和喜好,不过是把自己了解到的内容全部送到对方眼前。 荆榕很给面子地先吃了薯条和披萨,626则埋在蓝莓蛋糕中狂吃。 吃饭对于苍星·哈珀来说只是一个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活动,哨兵的本能也让他能够进食的种类很少。 他动作优雅,很细致地将盘中的鱼肉分出来,视线却始终落在荆榕身上。 黑发黑眸的青年,除了向导素的气息很好闻以外,其余的地方也都很符合他的审美。微微冷淡锋利的眉眼,其下却是只对他一人的热情和进攻性。 荆榕察觉了他的视线,大大方方抬头问他:“好看吗?” “很好看。”苍星·哈珀不吝惜自己的夸赞,他说,“你很帅。让人很有食欲。” 荆榕笑了一下:“谢谢。” “有关上次没讲完的情报。”苍星·哈珀说道,“要现在听吗?” 他是很专业的情报贩子,即便现在正在约会,也不忘记他的交易。 也或许是因为,天已经快要黑了,等到回去后再谈正事,会有些浪费。 荆榕放下手中的刀叉,思考了几秒后,说:“可以换一个人的情报吗?” 苍星·哈珀动了动,视线变得探寻起来。 “有关他的情报,我这一趟回去了解了许多。” 荆榕说,“我想回忆过去对他来说或许并不快乐,所以我想换成别的。” 苍星·哈珀望着他,沉默了几秒后,同意道:“好。” 这件事上两个人都没有明白说过,但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奇异地默认了,对方已经知晓一切。 荆榕的态度并不是通过了解他的过往来获得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而已,因为他喜欢他。 就连杀了大卫·多罗薄,也只是因为他自己高兴。 正因为荆榕的不动声色,所以这个过程和结果都没有让苍星·哈珀不快。 第85章 更何况,他并未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身份信息给他,是荆榕自己查到的,他不会干涉。 这个新毕业生反而有着许多同龄人没有的分寸和温柔。 苍星·哈珀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柔和:“想要换成什么?” “告诉我苍星·哈珀的事情。” 荆榕的神色一如既往的认真,“我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经历过的冒险,喜欢过的人和事。这样可以吗?” 苍星·哈珀再次没有说话。 眼前的青年已经让他意外了太多次。 “好。”他说。 * 苍星·哈珀的诞生从来不为人所知,尽管许多人问遍了当初的知情人,也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处,只有港口附近的人回忆说——“那个浑身灰白色的男人是从海里来的。” “没人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所有的系统里都查不到他的身份,他说自己失去了记忆,但是不想被送去塔的收容所,他于是开始在港口做事。” 苍星·哈珀复述到这一段,眼底十分平静:“但是他做得很差,因为他有时候没有办法听懂别人的话,而且身体情况也很差,经常东倒西歪将货物摔在地上。他有时候可以连续一个月不说话,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货船的主人忍无可忍开除了他,喊他滚去治病,不过开除之前给他发了两个月的薪资,足够他继续再躺半年。” 第三人称的叙述,苍星·哈珀仿佛完全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也轻描淡写,“他给自己起名为苍星·哈珀并没有别的原因,那是他念书时,隔壁队伍的番号,被别人问起时,他只想起了这个。” “当然,他知道现在这支部队的队长是你。”苍星·哈珀看了荆榕一眼,“或许这是我们特别的缘分。” 荆榕看着他,指尖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兰恩·维克托,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一天会因为强烈抑郁而无法行动。 人们习惯了依赖他、仰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即便是他也仍然是人,被折损后,也拥有自己的痛苦。 一年的时光翩然而逝,那一段的时间仿佛冻结,他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记忆里,只有苍星·哈珀自己与自己终日相对,与死亡相对。 “他想要与死亡进行谈判,谈的内容是他为何不能选择它。” 苍星·哈珀凝视着荆榕乌黑的眼底,又好像在凝视着两年前的过去,“因为它已经拒绝了他一次,而他认为他可以提早回到它的怀抱。” “很遗憾,死亡从来不回答他的问题。他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只是半年后的某一天,他决定停止这样的生活。” “他停止了思考死亡是什么东西,为何拒绝他,他想,或许这种拒绝有它的意义,他可以先不去思考它,而是去做点什么。” “于是他又回到了码头。” 苍星·哈珀回到了码头,那片给了他生机的海岸,大海依旧怒吼而黑暗,只是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使用从前那种精神力了。 从前他的精神力与海与风共鸣,可以将一切自由与欢喜带来人间,如今他的精神力只能指引波涛与飓风,飓风分散、撕裂一切,就像他那已经碎掉的精神图景。 苍星·哈珀的档案记录并不良好,他的资料显示被前船长开除过,理由是抑郁症和精神失常。他在水手市场的价格因此被压得很低。 病人和罪犯是一个价格,只能被当做最廉价的劳动力。他也是这样遇见的斯蒂芬与洛克那帮人。 他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谋生,他喜欢那片阴暗潮湿的下等贫民窟,也喜欢自己的那帮水手伙计,他们都是罪犯,在塔的追杀和通缉中,但和苍星·哈珀一样,都并不是无药可救。 “精神力暴动,或者接受过精神剥离手术的哨兵,只要最低劣的泛用性向导素就能让他们为你卖命。” 苍星·哈珀慢慢地说,“他们那时候卖命的船队,船长不发薪资给他们,只承诺给他们一月一支泛用性向导素。有时候他会故意拖几天不给他们,等他们发狂暴动或者精神失常的时候殴打他们。” “后来呢?”荆榕问道。 “后来我杀了他。”苍星·哈珀平静地说,“斯蒂芬那时候快要被他打死了,我伪造了一场船难后,接手了那个船长所有的订单和物资,将所有的泛用型向导素发给他们。斯蒂芬和他所有的兄弟都愿意为我卖命。” 这一双手从前沾染的都是畸变哨兵的血,他从未杀戮,人人提起他,都是善良、勇敢和伟大。 从杀死船长的那一刻起,他反而将自己的人生看得更加清晰。 善良、仁慈从来未曾属于兰恩·维克托,他和他的老师一样,缺少的都是来自人心的历练。 他们都因太过天真和理想,过于不了解人心而招致了祸患,可是如果想要做成心中的事,他们必须来这么一遭。 他们要看过极善与极恶,才能了解人的心灵,了解自己的短处。 苍星·哈珀的东山再起并非运气,蒙托斯坦将军已经死了,而他躲过一劫。 他决定活下去,继续活下去,用他新的眼睛,看看这个世间是怎么回事。 苍星·哈珀:“后面的事情就乏善可陈了,不过如果你还想听出海的故事,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是什么?” 苍星·哈珀注视着桌上突然出现的小东西。 它浑身赤红,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辉,正在往他袖口里钻,它有一枚短而尖的喙,尽管还是幼崽的状态,但尾翅已经怒放蓬开了。 荆榕手撑在桌面上,面色十分镇静:“我的精神体。你不用管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苍星·哈珀低下头看它,和它对视。赤红色的小鸟丝毫无惧,瞪大眼睛和他对视。 很萌。 不如说,非常的萌。 “这是什么?凤凰吗?”苍星·哈珀摘下手套,用指尖靠近了。 小鸟准确地叼住他的指尖,力气并不大,但是咬住了就不松口。 苍星没有介意,他用另一只手把小鸟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我小时候也以为是凤凰。” 荆榕说,“于是我把它泡在水里,想看看会不会死而复生。” “然后呢?” 苍星看了看一脸霸气的小鸟,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荆榕,没忍住笑了笑。 “然后它熄火了,而且之后都不太肯听我的话,总是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荆榕说,“后来学院里来了一位介绍人,他看过我的精神体后,说这是朱雀。” “朱雀。”苍星·哈珀注视着小红鸟,点点头说,“东方传说系的精神体么?很好看。” 所有哨兵与向导的第一课都是精神体,精神体的样子随主人的心意而动,挑选最适合的精神图景存活,精神体可以是世间任何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生物,因而也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能力。 只不过眼前这只小朱雀不像是和荆榕本人的意愿背道而驰的样子。 荆榕的想法显然也并不是只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只有这只小朱雀正疯狂地往他袖口里钻,毫不羞耻。 “那么你呢?” 苍星·哈珀也微微靠近,“我想知道有关你的事。” 他还是很好奇荆榕之前说的见面时间。 这小朋友会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sss+级,七岁觉醒向导力量进入塔学院向导学院,见到了兰恩·维克托,随后开始暗恋他,十八岁毕业,十九岁进入学院执教和做任务。” “这么早就开始暗恋?” 苍星·哈珀又笑起来,视线中充满了兴趣,“有点早熟。” “暗恋了十二年,是不是很无趣?” 荆榕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沉静,他故意跳开了初见的部分,“我的人生乏善可陈。” “没有。你知道你有很多追求者吗?”苍星·哈珀翻过他的档案,深深地注视着他,“如果我年轻十岁,我也会为你疯狂。” 荆榕笑了:“真的吗?” 苍星·哈珀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我会成为你的追求者中的一个。而且我要一个星期之内拿下你。” 他的眼睛又开始出现那种饶有兴味和打量。 荆榕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太多的乐趣和惊喜。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想象,如果两人同龄在塔学院执行任务,那会是多么精彩刺激的相处。 “一个星期不用。”荆榕注视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边是秘而不宣的爱意,“一面就够了。” * 他们一顿饭吃了很久,接近三个小时,离开的时候,天幕已经黑尽。 司机将他们载回了苍星的别墅。 苍星·哈珀没有说过他的休息时间,不过上一次荆榕没有留在他家超过八点,没有打扰他休息。 荆榕今天显然也没有进去的打算,苍星·哈珀下了车,回过头见到荆榕就站在车边,只往前了几步,停在庭院前。 第86章 苍星·哈珀挑眉:“不上去吗?” 荆榕说:“等你下次给我打电话,这样进度不用太快。” 苍星·哈珀又笑了:“还是那么记仇,你这个小朋友。” 他们都还记得之前他说的话。 苍星的语气里充满了愉快和喜欢,只有小朱雀还停留在他肩膀上没有飞走。 荆榕双手插兜,也没有怎么认真的记仇,他微弯起眼睛,说:“早点休息。好好养病。” 荆榕抬起手,向他挥了挥,苍星·哈珀也向他挥了挥手。 肩头的小朱雀不情不愿地飞了回去。 苍星·哈珀注视着青年的身影,和上一次一样,荆榕低头跟司机说了些什么,大意是他想要自己走回家。 苍星·哈珀想起荆榕的档案。档案中写着他的业余爱好是散步和爬山。 确实如此。 亲眼所见和档案的内容印证了起来,这让苍星·哈珀拥有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快乐和愉悦。 这种愉快好像微醺一般,一整天里,小苍兰的幽香将他安稳地浸透包裹,让他无暇再去想别的事情。 等到荆榕的身影彻底离去,这种微醺一般的感受中又掺入了一种冲动的兴奋。 苍星·哈珀走进家门,脑海中仍然回荡着白天里荆榕的每一句话。 “一面就够了。” “看电影吗?” “路上会有些风。” 许多细碎而不重要的话语一次浮现,一起浮现的还有交握的、微微发热的手,电影放映结束后的那个深长的吻。 还有亲吻时,齿间的温热呼吸。 苍星·哈珀很明白自己现在想要做什么,他素日的理智让他保持了几秒的镇定。 但是很快,汹涌的感受和冲动将理智压过,或者由印象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青年揭开。 他看着他再次离开眼前,心底的某种东西再度勃发生长。 冰层之下,揭开的内容是火。 苍星·哈珀走向电话。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疯狂,这么离奇出格的事情,他现在仿佛一个头脑发热的小年轻,全凭心意,做着此时此刻最想完成的事情。 室外,荆榕顺着别墅区的道路慢慢走回家。 夜晚的风微凉而柔和。 626深深地感叹了一下:“你俩是真能较劲啊。这就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吗?” 荆榕笑了起来,没有否认他的话。 如果他说想要留宿,或是再要一个吻和更过分的要求,他知道他的恋人也不会拒绝。 但他喜欢这样,他们都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将这个过程变得很长,这样他们能够给彼此留下最深的印象。 直到荆榕身边的电话响起。 那不是他的手提电话,这个时代的通讯设备落后,荆榕并不经常携带手提电话在身边。 现在响起的是他身边的一个电话,来自公用电话亭。 铃声嗡嗡的,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清脆振动。这样寂静无人的深夜,别墅区的公用电话亭响起来,不由得显出几分怪异。 和上一次一样,荆榕转瞬之间就知道了这通电话的来源。 他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荆榕先是停顿了几秒,随后说:“没有想到下一次电话来得这么快。” 苍星·哈珀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找到街区的公用电话亭号码也并不容易。” 荆榕说:“那么,这一次我们约会的内容是什么呢?” 苍星·哈珀在那边无声的笑。 “不知道,你来定。你先回来。” 第52章 劫掠船海盗 时隔五分钟,荆榕再次折返,回到别墅门口。 窗帘没拉透过别墅玻璃门,他隐约看见苍星·哈珀交叠着双腿,正坐在一楼的茶几边,朝着他的方向,唇边带着一些笑意。 茶几边的小黄灯开着,暖色的光泽覆盖在苍星·哈珀白色的发上。 荆榕对着里边的方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苍星·哈珀对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腕表,看着荆榕走向街角一家咖啡厅,影子一闪而过。 几分钟的路程,却漫长得令人煎熬。 苍星·哈珀还残存着最后的理智,他将手臂搭在桌边,深深吸着气,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显出和平时一样的波澜不惊。 几分钟后,荆榕提着两袋咖啡,带着一束花走进了庭院,停在玻璃门前。 苍星·哈珀说:“自己进来,密码你知道。” “是吗?” 荆榕将咖啡袋放在地上,单手抱着那一束玫瑰花,开始观察门边的密码锁,“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苍星·哈珀说:“实际上,是你告诉我的,新毕业生。”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荆榕站在门前。 荆榕抬起手,只略微停顿了几秒,随后按下数字“01170353”。 他曾在火海中向对岸发送的摩尔斯电码内容。他的学生编码。 门锁啪嗒一下,顺势打开。 苍星·哈珀眼底带上了隐秘而欣赏的笑意:“你反应很快。” “你的提示比较偏爱我。”荆榕带着花走进来,将咖啡放好后,转身关上门,“什么时候设置的?” 苍星·哈珀饶有兴致地说:“三分钟前。” 作为严苛理性的海盗头子,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很少。但他冲动过后,绝不会后悔。 苍星·哈珀坐在沙发上,抬眼注视着荆榕走来。 黑发黑眸的青年发尾还带着被风吹乱的痕迹,小苍兰的气息中掺了点外边的风凉,玫瑰花非常新鲜,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和浓郁好闻的焦糖咖啡香。 苍星·哈珀说:“你是怎么在咖啡店里买到鲜花的?” 他知道这片街区并没有花店,而且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花店都打烊了。 荆榕说:“我向店老板打听哪里能买到玫瑰,因为我急着和我的恋人进行第三次约会。正好老板的花圃里养着玫瑰和茉莉,他们愿意无偿送我一束花,条件是让我时常来光顾。” 苍星·哈珀笑了,他站起身来靠近荆榕,想要接过这一束玫瑰花。 但荆榕并没有递给他,他只是凑近了,怀抱抵着怀抱,将花束让渡给他,两个人隔着花束相贴的一刹那,荆榕伸出手,指尖抚上苍星·哈珀的耳垂。 苍星·哈珀的身高只比他略低一点点,靠近时需要微抬起眼看他,那眼里盛满了笑意与纵容。 荆榕低声说:“第三次约会,应该做什么?” 他的态度很严肃,很认真,反而给他身上增添了一丝性感禁欲的气质。 苍星·哈珀也低声说:“随你心意。” 他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环上荆榕的脖子,随后他便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整个人也被压倒在沙发上,深深地亲吻。 花束带倒了一旁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源瞬间熄灭。 黑暗中的体温无比温暖,带着热流和甜美的香气。 亲吻的间隙,苍星低声说:“哪里学的吻技。” 荆榕将他压得更紧,不容他后退,同样低声说道:“在你身上学的。” 絮絮低语在黑夜中显得更加暧昧动人,荆榕本性里的进攻性和占有欲望没有遭到任何反抗,苍星·哈珀今夜完全纵容他。 * 荆榕提着两杯买来的咖啡,终于去往了二楼,参观了苍星的卧室。 他的朱雀再度出现,有所准备,正欣喜愉悦地准备迈入新的领地。 苍星的卧室布置和他休息室一模一样,浅色的空间,静音密闭,没有任何刺激性的东西。是哨兵的安全屋。 任何风浪都无法透入,但是这也导致了所有的声音和动静都出不去,室内产生的声音会回荡、碰撞,变成回音反复缠绕在耳边,哨兵敏锐的本能再度将一切放得无限大。 荆榕的精神体朱雀看到,它来到了一片海洋,海面寂静微凉,内里却翻涌着无限波涛。 这也是他第一次闯入他的界限。 这一切都让朱雀欣喜和沉醉,它开始喜悦地观察一切。 年幼的朱雀轻轻尝了一口海水,却没有想到海浪立刻翻涌得更加剧烈,风声也变得不安稳。 朱雀的天性属于火,而火是活泼好动,目标明确的。 荆榕的精神体没有经过变化和成长,七岁时是何种样子,现在就是何种样子。 大胆、无情、任性妄为,还带着孩子最原初的顽劣和探索,却也可以让人彻底燃烧。 尽管它的每一次探索和尝试,大海都会蒸发和融化,但海和风仍然纵容它展开双翼,纵容它肆意翻滚后开始筑巢、梳理羽毛。 因为海洋一向是这么有耐心的。 荆榕见到苍星的卧室也有一张书桌,书桌上的摆放甚至也和之前办公室上的一模一样,钢笔垂直于桌子的边缘摆放,连一点误差都没有。 但是在荆榕的影响下,苍星·哈珀不得不碰歪了它。他今天已经碰倒了茶几上的台灯、这支钢笔,而且如他预料的那样,今夜还会有更多东西被碰倒和打翻。 第87章 他还在想要努力不弄撒咖啡杯,虽然这个目标眼看着也不能实现了。因为荆榕很执着。 咖啡还是弄撒了。 “等一下。” 苍星·哈珀声音沙哑而冷静,只不过音色比平常还要低沉,他发间已经被汗水湿润,发出了一句并不很有威胁意味的命令,“太烫了。等一等。” 荆榕抽出纸巾替他擦净身上的咖啡,随后他退后几步看着他。 苍星·哈珀站在书桌边,洁白的衬衣卷了上去,手撑在桌面上,苍白的指节很清晰的浮现出来。 咖啡并不烫。 苍星·哈珀听见荆榕说,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散乱中,过了一会儿,荆榕的声音才更加清晰地透入耳中,让他听清了这句话。 “是你体温太低了,先生。” 荆榕说:“感觉好点了吗?” 室内充满了小苍兰的幽香,格外稳定,格外让人心醉。 几分钟后,理性与条理重新回归到苍星·哈珀身上。 他抬起眼,眯了眯眼睛,唇角勾了勾:“好点了。” 这是火与海啸的碰撞,两个人和之前一样,不分出胜负并不算完。 而分出胜负的结局,也必然是一方的完全臣服和接受。 苍星接受了他的结合请求,不如说苍星·哈珀也正渴求着这件事。 在朱雀深入精神的海底的那一刹那,苍星完整的精神体也终于被窥见全貌。 那一刹那,荆榕低声说:“很美。” 而苍星无声地抓紧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微微陷入其中。 结合热让室温上升了几度。户外的窗玻璃凝结出水雾。 荆榕又买了很多杯咖啡,喂给他的恋人。 当中仍然有弄撒的,有的是撒在地毯上,有的是在苍星·哈珀整洁妥帖的衬衣上。 入睡前,苍星·哈珀看着满室的狼藉,第一次没有感到失控和其他的负面情绪,他只说了一声:“明天再收拾吧。”随后就被沉沉的困倦袭击,陷入了沉睡。 和之前一样,这一次失眠不再困扰他。 苍星·哈珀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时,他察觉荆榕已经收拾了房间,楼下传来煎蛋的声音和香气。 他甚至能从衣料摩擦的声响中听出荆榕具体穿了哪件衣服——那是睡前荆榕缠着他问,明天穿什么时,他依稀记得自己让他去衣柜里随便挑。 于是荆榕现在穿着他的衣服。 毕业生的缠人十分缠人,不撒娇也不胡闹,青年只是用他那双乌黑的、沉静的眼睛,冷静征询他的意见。 苍星·哈珀没有办法拒绝他。 他忍着疼痛坐起来,靠在床头。 充盈的向导素现在充满了他的身体,自从受伤之后,他的精神图景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了眼前。 阴霾、干扰、噪点全部消失了,空缺和断裂的部分也在逐渐愈合。 这便是向导之于哨兵的意义。 苍星·哈珀从前只听说过这样的意义,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看得上眼的向导,对此并不在乎。 只是现在体验到了,他理解了为什么有的哨兵失去向导后会一蹶不振。 与那个人结合的一瞬间,那个人也带走了你的灵魂。 苍星·哈珀下床洗漱。 镜台边挂着一个日历。他已经休息了五天,这五天里并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一切事情都平稳地运作和进行着。 他原给自己的计划是在今日恢复工作,但是现在,他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只有昨夜的记忆。 他唇角发热,荆榕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将他按在洗手台边。 他的指尖摸着荆榕的喉结,坚硬微凉,他听他叫他的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发音时声带的微微震动,让他的指尖又酥又麻。 又或者是手边的这枚戒指。 苍星·哈珀抬起手,看到戴在左手的那枚灰色尖晶石尾戒。 熠熠流光璀璨无双。 昨夜他告诉了荆榕,自己平常是如何在休息室放松自己的神经,荆榕便要求他现场演示,随后将这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指尖,说:“这就是合适的时机和搭配。” 荆榕问他:“喜欢这个搭配吗?” 而他浑身赤红,无法回答。 小朋友还是很记仇。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境之下戴上这枚戒指。 苍星·哈珀从未给自己安排过休息时间,然而在这一刹那,这位第三舰群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海盗,决定再给自己放几天假。 * 助理最终还是没有被要求送套,他接到来自老板的最新指示是,送一些日常衣物和用品过来,睡衣、拖鞋、洗浴用品都要双份的。 以及,每天都要送炸鸡和披萨过来。 助理一丝不苟地确认了。 这些物品中的确是没有套。 两位果然没有用到这么世俗的东西。 晨间,荆榕用锅铲压着平底锅上的培根,滋滋的声音冒了出来,伴随着令人欲罢不能的香气。 苍星·哈珀穿着简单的睡衣坐在餐桌边等待:“你没有说过,你很会做饭。” “我没有说过吗?”荆榕自己也不记得了,他的神态很轻松,“那太可惜了,你本应该早点吃上我做的饭。” 荆榕将培根和煎蛋盛出,随后倒了两杯咖啡。 他和苍星一人一半,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的食材经过荆榕的处理之后,瞬间就会爆发出无比诱人的香味,让苍星·哈珀也忍不住格外期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荆榕坐在背对他的地方,正好替他挡住刺眼的阳光。 逆光中,荆榕起身,将盘子里的小香肠多夹起一个,送到他的盘子里。 很平常和自然的一个动作。 苍星注视着他被阳光照射的,金色的轮廓,看着阴影中那双乌黑的眼睛,忽而顿了顿。 只在这一瞬间,苍星·哈珀作为的哨兵直觉恍然穿过了一切,穿过了现实与曾经,他恍然忆起了许多次记忆中本不该存在的瞬间,好像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做好简单的早饭,端来给他,两个人相对而坐的瞬间,已经发生过成千上万次。 那是无数个平和温柔的清晨与深夜。 这只红色的朱雀已在他的海岸停留过无数次。 “你……”苍星·哈珀低声问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他想要循着直觉继续追查,但追查到最后,一无所获。他认为他在某几个维度,曾经无数次见到这只赤红的鸟儿。 有几次他看见它在飞翔,赤红的翅膀如同火焰一般在高空中燃烧,有时候精神图景里在下雨,那只鸟儿便淋着雨前行。 他见过它,无数次,他看见它在寻找着什么,只是他们不处于同一个维度和时间线。 当那只鸟儿翅膀被淋湿,停下来梳理自己的羽毛时,他已经涉过死亡的海岸。 当那只鸟儿已经筋疲力尽,越飞越低时,他也曾操纵风,想要送它归程。 荆榕抬起眼睛注视他,苍星灰色、寂静的眼底,透着令一切存在都无处遁形的强大直觉。 这一刹那,苍星·哈珀想了起来。 他说:“我在十二年前见过你,那时你还很小,你穿着黑色的向导学院制服。” 那一道漆黑的灵魂如同闪电一般穿过过去与现在,穿过了暴雨的小苍兰。 荆榕没有说话,他只继续注视着他,唇边戴上一些笑意。 苍星·哈珀仍然在继续回想:“那时我很注意你,因为你身上有小苍兰的香气。” 荆榕说:“我想那时候你没有意识到那是我的向导素。” “我没有意识到。” 苍星·哈珀温和地注视他:“我注意到你本人,我想这个孩子有些奇怪,他好像已经见过我许多次,但是只能和我说那一句话。” “那时的你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忧郁气质,让我感到你很孤独,你在孤独地做什么事。” 苍星·哈珀问道:“你当时在找什么东西,是吗?” 彼时的荆榕在找一个转机。 苍星·哈珀不仅想起了初见的记忆,他甚而想起了那么多次,他跨越时间线而来的灵魂。 这是独属于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链接,他们的链接可以跨越生死,甚至跨越时空和维度。 在无数个维度里,兰恩·维克托都会死亡,而小他十岁的荆榕也注定独自一人守着那份已经销毁封存的档案。 无数个维度里,他们只会见上一面,甚至一面也见不到。 但他们仍然吸引着彼此,走向唯一两人都活着的答案。 荆榕说:“如果你当时不赶着开会,你会怎么做?”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说:“我会要你的联系方式。” “七岁,会不会太小了?”荆榕沉静地问道。 苍星·哈珀十指交叉,灰色的眼底十分冷静:“那有什么,我很善于耐心等待。” 第88章 “昨天晚上你可没有什么耐心。” 荆榕在饭桌上说道,抬起眉,十分平静地叙述着:“一直抓着我求我快点。” “那不是求你。”苍星·哈珀的经验和老道让他已经不会脸红,他镇定地说,“我只是想节省时间。” “所以你找过我?”言归正传,苍星·哈珀问道。“很多次吗?” sss+哨兵的直觉能力足以跨越维度和时间,那是鬼神一般的第六感。 他并不了解sss+的向导会展现什么样的能力,向导的能力是共情与守护。 最顶级的向导,也会共情到某个维度、某个在宇宙中游荡的幽魂,知道他所经历的风霜雨雪,并将他带回来。 荆榕说:“不算很多次。” 苍星·哈珀沙哑的声音透出了至今为止最大的温柔:“那一定很辛苦。对不起,我跑得太远了。” 荆榕微笑着说:“没关系。” “我现在找到了。” * 荆榕一共在苍星·哈珀家呆了四天。 这四天的火辣热烈程度,让626被迫下线整整四天,一刻也没有得到出来吃小蛋糕的机会。 毕竟人家玩着蛋糕play,你却只想着蛋糕不吃炫我嘴里,实在是非常的冒犯。 这四天的时间里,苍星·哈珀的精神力稳定性和身体素质完全恢复到鼎盛时期,这一切结束时,海盗的内线也开始联络他,这段时间里又多了几个大单,必须动身了。 荆榕这边也收到了来自中央塔的联络,不过这次的内容不再是相亲,而是更重要的中央会议。 苍星的凤凰号截胡了中央塔的发射船一事,加上大卫·多罗薄一事,引发了中央塔高层的连锁反应。 大卫·多罗薄一派的官员人心惶惶,但是始终追查无果,就在这个情况下,有人出了一个昏招:同样是为了集权,发射塔暂时无法拥有了,他们决定向第七舰群断供——即断掉所有塔学院中注册登记过的向导素样本,自己进行医疗开发。 这样的样本是持续开发泛用性向导素的必要条件,也是中央塔和外界舰群相互制衡的一个重要条件。 选择第七舰群开刀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因为第七舰群的生存基础是医疗,整体的战斗力实力偏弱,整个舰群的位置在海上也属于孤立无援。 这一举措暂时还只是秘密文件,暂时没有被公开,不过第七舰群反响极其剧烈,极其有可能发生强烈的冲突,并且不排除武装冲突的可能性。 苍星·哈珀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举措。 他不再评价中央塔官员的行为,他只问荆榕打算怎么办,因为站队的时候到了。 荆榕说:“我父亲会反对。我赞同他的选择,为此,我会回去支援一下他。”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支援。” 荆榕回答得很简略:“好。” 不过他的神色已经显出,他已经决定不再让苍星·哈珀,涉入更多的动乱和纠葛。 他希望第三舰群,属于海盗的领地与天空永远平静。 荆榕问道:“我们要不要结婚?” 苍星·哈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沉思。 所有哨兵和向导的结合都必须去塔里完成登记。 出于他们二人身份的考虑,其实不结婚对他们都有利。 苍星·哈珀说:“我认为可以不着急。小朋友,我仍然不改变我的看法,我认为你的前程很重要,我们可以迟一点结婚。” 十年,二十年,他无所谓。 他足够强大,他可以等待。 荆榕说:“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我想一年之内结婚,你觉得呢?” 苍星·哈珀笑着说:“那你要想点办法让我同意了。” “好,我会想办法的。” 二人的口吻都很轻松,荆榕的口吻也很轻松,不过他的神情和声音就杀了大卫·多罗薄那天的夜里一样,轻松而透着认真,让人知道他想达成的事情,绝对没有人可以更改。 第53章 劫掠船海盗 荆榕临走的那一天,两个人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在天明前的码头,苍星·哈珀过来送了送他。 塔在附近的监控设施被他们拆掉了,昏黄的码头只有巨大的风浪声,苍星·哈珀咬着一支烟,白发和风衣的衣摆都被吹得飘飞起来。 水手们主动帮忙把荆榕的行李搬上客船,包括斯蒂芬和洛克在内的船员们都隐约意识到了,这位年轻的塔学院新毕业生恐怕就是他们老板认定的向导了。 这件事虽然离奇,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好接受。苍星·哈珀是个传奇的人,他也必有一个传奇的人来配。 “我走了。”荆榕乌黑的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了想,好像还想说话,但是选择了没有说。 “过来,小朋友。” 苍星·哈珀掐灭了烟,对他张开双臂:“学长抱抱。” 他浅灰色的眼底带着清朗柔和的笑意。 旁边的一帮海盗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十分精彩,好像看到了天方夜谭。 他们的海盗头子,这是在……要抱抱,还是在哄人? 而且“学长”又是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情趣称呼吗?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都迷幻到让海盗们双眼发直,完全可以上报纸头版了。 荆榕没有拒绝,他走过去,顺从接受了苍星·哈珀的拥抱。 刚结合的向导和哨兵首先感到的会是幸福感和充盈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已经完成了结合,却仍然无法分开。当别离来临的那一刻,更加汹涌的渴求与想念已经纷至沓来,刻入骨髓与欲望深处。 而且正因为两人都是足够强大,足以照顾自己的人,立场上来说,他们都不需要彼此的拥护,不需要产生额外的联系。 不过荆榕不在乎,他只要眼前。 荆榕双手插在衣兜里,认真地看着苍星·哈珀说:“每天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苍星·哈珀没有一刻犹豫,“海上没有信号时,我会给你发电报。” 荆榕点点头,他要的答案仅限于此。 赤红色的朱雀一直停在苍星·哈珀肩头,它的表现和主人迥然不同,荆榕转身上船后,它还在往苍星的衣领里钻,撒泼打滚,尽情胡闹着不要离开。 虽然荆榕表面上说这只朱雀并不肯听他的话,但苍星·哈珀认为,这并不符合精神体相关的知识,而且从目前看来,这只小朱雀完全就是荆榕自己的内心。 比他小十岁的恋人虽然沉静寡言,但却是疯狂而执着的人,这一点苍星·哈珀已经领教过了。 “怎么办呢?” 苍星·哈珀用指尖顺着小朱雀的头,对着船的方向笑道:“要不然就不要走了,我养着你,小朋友。” 荆榕已经离开很远了,但精神图景的共鸣仍然在风里捎去了这句话。 风给的情话,却并不是虚言。 有一瞬间,苍星·哈珀甚至觉得,要不就答应吧。 现在结婚也可以。塔是什么,谁在乎呢?他一样沉溺对方的身体和灵魂。 被全世界通缉,东躲西藏的流浪,也不是不好。 推迟这一年半年的,他家小朋友又是这么记仇,到时候又不高兴了怎么办? 片刻后,客船起航,似乎是听见了这句话,小朱雀终于完全被哄好,不再躁动不安。 风中只飘来淡淡的小苍兰气息。 * 中央塔的形势比较复杂,消息已经走漏了,与第七舰群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得紧张。 这种情况下,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会如何选择,也成了下边人的一个风向标。 荆榕的父亲荆熵十分看中参考他的意见,等到他回来后,父子俩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交谈。 荆榕没什么顾虑表达意见的一个原因是,这个世界中他的父亲是个没什么感情和目的的工作机器,军人出身,本身的想法和倾向也不太多,只想稳定工作,这也是他一直在军部的原因。 “我偏向于第七舰队群,中央塔想拿回已经在外部世界流走的权利,这没有意义也并不现实。” 荆榕说,“中央塔对所有登记向导的信息垄断也断了大量未结合哨兵的生路。” 后面的话他没说,因为荆熵已经抬起眼睛。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哨兵的事了?” 荆榕说:“上个月开始的。你介意我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吗?” 荆熵说:“什么事,说说看。” 荆榕镇定地看着他:“我已经和我的哨兵完成了结合,他是一名海盗头子,等级是sss+。” 对于这件事,他的父亲保持了情绪的稳定。 “苍星·哈珀是吗?我最近也听说了你们的传闻,不过你们已经完成了结合?” 荆熵问道。 荆榕说:“是的,而且我打算一年之内和他合理合法地结婚。” 第89章 荆熵从来不问他做事的理由,一向只寻求解决方案:“合理合法?这可能不太容易,或许需要动摇中央塔的婚姻政策,或者给他洗去通缉身份。” 荆榕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和第七舰群联合,清洗一下内阁和军部的人,你可以独揽大权,我可以和我的对象结婚。” 荆熵说:“我考虑一下。” 他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疑虑是:“那么等你结婚了,你还打算进入内阁吗?” 荆榕说:“会。” 有许多事情还是身处权利中心更加方便。 “那么我们就这样商定了,我会下去安排。”荆熵看着手表时间站起身,表情严肃,“我会去调动军队,你想干什么可以不用跟我报备,但是不要太过火。” 荆榕说:“没问题。” 这一场父子的谈话在短短五分钟内就结束了。 626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一场有效率的家庭会议啊。” 对于这一点,荆榕并不意外。 他从小的性格是被环境养成的,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他,他就是被视为能参与世界未来的一份子而长大,因而可以任性妄为,无法无天。世间没有他得不到的事物。 苍星·哈珀第一通电话打过来时,荆榕正在往返第七舰群的阵列舰中,组织转移后方医疗人员。 荆家所代表的势力一致代表第七舰群反对和讨伐中央塔的决策,政治形式瞬间变得清晰。 这一次的冲突尚且不足以引发战争,也没有人愿意打仗,不过小的冲突仍然是避免不了的。 一场普通的权利争斗,免不了血与火。 荆榕在挤满医护人员的快艇中接到这通电话,电话那头是明净的风声。 苍星·哈珀说:“今天在做什么,小朋友? 荆榕将电话夹在脖颈间,另一手在给伤员扎针,他的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声音中:“今天在出海玩,你呢?” “我今天也在出海玩,没准儿能碰到你。” 苍星·哈珀的声音稳定如旧。 荆榕说:“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就是对面的人好像不太开心。”苍星·哈珀想了想,“你呢?” 荆榕给手做了消毒,酒精喷剂的声音夹在了海风里:“不是很开心,因为很想你。”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一段话,情绪却格外真挚。 苍星·哈珀又笑了好一会儿,随后声音低沉下来,轻缓好听:“我也很想你,小朋友。” 他安静下来,安静聆听话筒另一边传来的讯息。海风,血的腥味,消毒水的味道,清晰可见的呼吸声。 他没有告诉荆榕的是,他一直忍不住在感受他。 结合后的哨兵对自己的向导的去向和气息更加敏感,那种觉知几乎已经超越了任何五感,他清晰地看到荆榕如何回到家,身姿笔挺,神态坚定;又是如何戴上肩章奔赴前线,尽管他无从了解他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但他一直看着他,分享着他经历过的风和雨。 他离他很遥远,但他们共享着同一份躁动的渴求与思念。 第七舰群的组织力量和中央塔的冲突在第二周爆发到白热化,全球的塔和舰群都得知了这一情况,各方势力也都在等待其他人做出抉择。 而这个时候,其余地区舰群和塔的势力忽而拥有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台阶—— 星期一,全球各大报纸刊载了一条消息,所有的海上设施也在公共频道中收到了同一条电台发信。 “即日起,凤凰号海盗船将控制t-377到t530之间所有的海域航路,为期一个月,用途是捕鱼。” “如果有人想要和我们分享这片海域,我们非常欢迎,您会成为凤凰号的头号贵客,享受我们的顶级待遇。” 文末还留了一个非常黑色幽默的网址,写着“详情请咨询”,网址打开后是中央塔针对凤凰号劫掠船发布的全球通缉令。里边的内容全是穷凶极恶杀人犯们的前科。 凤凰号最近正在热议话题中,当人们数理清了这些事件的源头,有胆量劫走中央塔军方物资的来源,无疑已经不能被称为普通的海盗,苍星·哈珀和背后的团队已经成了一股新的海上势力,令人闻风丧胆。没有规矩可以限制他们。 而他们在这个月内圈定和封锁的海域范围,正好是外界想要进入第七舰群和中央塔冲突区的必经之路。 这件事背后说和政治没有关系,是不会有人信的。 聪明的舰区和塔果断都选择了不掺和,他们公开表示,因为海盗的存在,他们都将以保护自己的商船和航道为先。 而和中央塔权力政要有明确利益联系的舰群,也都在经历各方的游说,进行衡量。 更大的冲突终究还是没有打起来,大多数高层贵族慑服于军部的力量,只有一部分落败的贵族高层还不肯退却。 其中包括大卫·多罗薄的遗孀洛美丽娜。 “最新消息,她已经搭乘私人舰船逃生,她不肯交出大卫·多罗薄手里藏着的一批sss+向导素样本数据。” “这批数据落在任何人手中都会变成巨大的利益和威胁,我们必须要追回。” 荆榕站在海上,调整着耳机的频道,听见荆熵传递来的最新消息。对方的态度不言自明。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坐标方向?” 荆熵说:“坐标已经发给你的救援船,两小时前有人在东边的航道中检测到了她的船只。” 荆榕说:“好的,我会去追回那批数据。” “保护好自己。”荆熵说,“那位夫人也并不简单。” 荆榕说:“收到。” 出发前他看了看小船上的通讯电话。 他要去的方向信号波段到不了那么远,今天他接不到苍星·哈珀的电话了。 “洛美丽娜,十二年前的向导学院毕业生,等级是sss+。她的战斗力绝对不低,不过她退役得很早,与大卫·多罗薄结合之后就开始安心当多罗薄夫人了,每天做做慈善,喝喝下午茶。” 荆榕的小船一边往前开,626一边为他播报,“她的精神体是蛇,而且也是东方系的,螣蛇。” 蛇与朱雀相克,这个等级的任务,也只有荆榕可以完成。 黑色的海洋比平常还要安宁,荆榕在脑海中按时间推演出坐标,同时以水下无人潜艇配合,逐步封锁了洛美丽娜的逃跑圈。 四个小时候,天色将明,洛美丽娜的逃亡船终于5在海面上出现。 荆榕举起海上喇叭,说道:“夫人,请不要再试图逃亡了,回去坐几年牢,该有的东西都是您的。” 对面没有任何停船的反应,荆榕于是拿起旁边的钩锁枪,单手架在肩头,一枪命中对面的发动机,钩锁带着特殊材料直接卷入发动机,洛美丽娜的船只经过了剧烈震动之后停了下来,两艘船的距离缩短至五十米。 多罗薄夫人终于面色苍白地从船舱中站了起来。 荆榕说:“夫人,很久不见。” 当目光触及到他的那一瞬间,多罗薄夫人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低声说:“是你……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她与大卫·多罗薄是已经结合多年的精神伴侣,哪怕貌合神离已久,哨兵与向导之间的联系,仍然让她也在梦中经历了那个死亡的深夜。 那个森然如死神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不会再有他人。 荆榕的眼底平静如旧:“非常抱歉,夫人,我对您没有敌意和杀意。我是个恶人,只是向您先生讨要一桩四年前的债而已。”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杀他。”洛美丽娜冷冰冰地说,“兰恩·维克托的确死得很惨,但我不会束手就擒。” 荆榕笑了笑:“怎么,您也怕遭到和兰恩一样的对待吗?” 洛美丽娜镇定地看着他,但是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不能用那件事来审判我们,当时的所有人都不无辜,对于这件事,学院里很多人都知情,难道你认为他们一点错也没有吗?” “女士,我只审判‘深蓝’的人,其他人怎么想并不重要。” 荆榕说,“兰恩·维克托有其命运,所有人都可以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可以误解他,但‘深蓝’的人不行。” 怎样的错误与背叛他都可以原谅和释怀。 但不包括主动背弃和彻底毁灭了一个人灵魂的手段,那是对一个人最过分的、最极端的抹杀方法。 即便是宇宙的执行官,也从不会以这种方式去抹杀事物的存在。 “我不是‘深蓝’的人。”洛美丽娜仍然警惕地注视着他,“这么说,你不会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荆榕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只会轻视你,女士。” “我没有向那些搜查官透露你的信息。” 洛美丽娜仍然强自镇定着,“你应该放了我。” 荆榕笑了:“您现在就可以公开向中央塔频道宣布谁是杀人凶手。我不介意被通缉和背上杀人犯的名称,这样我就能加入海盗船了。” 第90章 加入海盗船。 这句话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又怪异又恐怖,他淡淡的几句话,几乎让洛美丽娜强撑出来的矜持和强大分崩离析。 这并不是一个讲究秩序的新毕业生,面前的这个人显然深谙世界运转的规则,也不会领任何人的人情。 她意识到自己的美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连带着她的野心和安乐,一切都要消失了。 她放弃了抵抗,将双手伸出来:“把我拷走吧。我想这是报应。” 她踏上甲板,抬头笑说:“你知道吗?我真不敢相信,兰恩·维克托死了快四年了,他没有家人,老师也死了,但这件事仍然会找到我们头上。” “一个很好的人被害死了,有人为他报仇。”荆榕简单利落地将她锁在了船头,没什么表情,“这才应该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向导素样本呢?”荆榕去另一边船舱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他要的东西。 洛美丽娜忽而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意。 “你动了手脚?” 荆榕踏上船头,走回来蹲下,乌黑的眼睛读着她的眼神和神情变化:“你卖给了别人?不对,那是你藏起来了?对了。” 洛美丽娜一字未说,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蹲下来,检测她的神情变化。 “对了,你藏起来了,在别的地方吗?不在,你的神情很意外,情绪却有一些得意,你料定我猜不到你藏匿的地方。” 荆榕没什么耐心,sss+的共情能力在这一瞬间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敌我的一切细小思绪。 这才是进攻性的向导类型,瞬息之间见于毫末。 没有经过任何附加的思考,他得出了答案。 荆榕挑起眉毛:“你把所有的样本注入了自己的身体。看来我猜对了。” 洛美丽娜咬着牙,挑衅的看着他:“是的,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哨兵将失去适配的向导素医疗手段。你尽管杀了我好了。” 这本该是她与军方高层最后的谈判条件,只不过在这一刹那,完全被眼前的向导看穿。 她拿不准这个死神一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同为向导,她无比清晰地明白,这种人为了他自己的目标和世界,会随时抛弃底线。 海风吹起海浪,船只晃晃悠悠。 荆榕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随后开船驶向返程。 他不是不想杀了她。 如果可以,他想要回到过去,杀了一切冷眼旁观、出谋划策的知情人。 只是那样并没有意义。伤痕已经造就,人已经找回,唯有愈合伤痕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美丽娜一直在喃喃低语,她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听见十分含混的呢喃。 “其实人太优秀美好是一种罪过,不是吗?他好像一面镜子,照得其他人都黯然失色,污秽不堪。” “是他让我们早早知道了,我们只能做一个凡人,而成为不了兰恩·维克托……” “他是凡人。” 荆榕听到这里,出声提醒,“他会哭会笑,会痛苦自责,是你们自己选了自己的道路。” 洛美丽娜神思恍惚,没有听他的话,她仍然在喃喃低语重复:“变成这样子,是兰恩·维克托的幽灵在报复,是上帝降下的惩罚……因为他是天之骄子,上帝的宠儿……我们都嫉妒他。” 626说:“真是油盐不进啊。” 荆榕说:“随她去吧。” 有些人如果不这样蒙骗自己,已经无法活着了,因为他们在少年时刻,就早早地斩断了自己的善良与梦想。 海面上忽而亮起了灯。 荆榕从船舱走出,望见他的小船正被几条不知名的中型捕鱼船包围。 这几条船并不在雷达的侦测记录上,是无名之船。 “是海盗。” 荆榕冷静地注视着他们逼近的策略,“哈德斯的残党船队,跑到这里来了。” 626说:“他们竟然能穿过你老婆的封锁线?” “不像。” 荆榕目测了一下对面的人数规模,“应该是当时就流窜到这附近,最近趁着冲突,想捞一笔大的。” 荆榕回过头,他第一时间要先敲晕洛美丽娜,不想洛美丽娜眼底已经闪过了一道精光——她意识到了逃生的机会,这一瞬间,她释放出了她的精神力屏障,直接向荆榕压来,与此同时,哈德斯海盗残党也直接对他们发射了鱼。雷。 搜查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在鱼。雷追踪锁定之前,荆榕直接拽着洛美丽娜跃入海下。 剧烈的爆炸掀飞了搜查船,包围圈内没有任何可以上岸的点,螣蛇精神体在水底释放了凶残的本性,它反复拍击水面,断绝荆榕上浮的机会,张开巨大无比的獠牙,贪婪的视线注视着完全浸没在寂静深海中的火红朱雀。 海盗们也直接用重火力对水面进行着扫射,他们要确保没有一个活人可以浮上来。 荆榕在水下睁着眼睛,缓缓吐出肺里的空气,沉着冷静寻找机会。 洛美丽娜的精神体在岸上和空中绝不是朱雀的对手,但朱雀天生属火,在水下,屏障能力会被削弱,动作会被拖延,洛美丽娜乘在螣蛇的后背上,时不时浮上海面进行换气。 等到这个新毕业生死了,她就能远走高飞。 只要不给这个人上浮的机会。 626开始红温报警:“救命!我要被淹死了!那女人真是蛇蝎心肠啊!” 氧气一分一秒流逝,耳膜充血,心脏跳动的声音无比清晰。 荆榕没有动。他听见了机会到来的声音,那是海面上海盗的换弹空隙。 两秒钟,他可以把他们全杀了。 但他没有动,他闭上眼,聆听者海水中带来的讯息。 那讯息来自三年前,他的精神图景出现了当年的情况。 海岸边,年轻的大卫·多罗薄和他的妻子,周围还有几个人走到海岸边,抬着一个灰色的裹尸袋。 “确定死透了是吧?”大卫·多罗薄和其他两个“深蓝”小队成员问道。 “快一点。”洛美丽娜焦急的看着时间,“眼睛瞎了,手臂砍断,心脏被捅穿的人,还能怎么活?不要被别人看见。” “他还没有和其他向导结合过,对吧?”另外一个成员问道,“你们见过向导把哨兵从死亡中带回的例子吗?” “你们都在怕什么?”另一人有点不耐烦了,“他死了!死透了!而且他没有向导,他父母和老师都死了,他不会突然活过来咬你。” 他们一人出了一只手,当船开到远海之后,齐心协力扔下了裹尸袋。 兰恩·维克托已死的灵魂,一样被葬在水底。 他的感官还在,触感还在,海水的窒息、冰冷和黑暗,一起包裹他的灵魂。 那是无边的冰冷与死寂,还有无边燃烧的痛苦。 那样的痛苦几乎回头贯穿他的每一寸,经历过的每一瞬间,因为太过痛苦,他的灵魂散不去,找不到出路,他在死亡的浅海回望陆地,陆地只是一片空旷的沙滩,已经死去的是他的心,但最后的生机在于他的执念。 没有地方容纳他的灵魂,连死亡的浅海也无法容纳,属于兰恩·维克托的人生注定要痛苦燃烧,即便是死亡也不会将他放过。 有东西在漆黑的海底,在死亡中生长出来,它是死亡的名字,幽冥的主宰。 它从此成为兰恩·维克托的精神体,苍星·哈珀的命运。 “怎么了?在水里发呆,小朋友,想把自己憋死吗?” 水下,一道仿佛穿过灵魂的心声影影绰绰传来。那声音沙哑而温柔。 荆榕被一道有力的幽光有力而稳定地托起,与此同时,滔天的风暴拔地而起,以无法阻挡的威势一寸一寸加高。 螣蛇只在一瞬间就被拖入幽冥,一条幽蓝凛冽的灵蛇洞穿了它的身体。 荆榕接触到空气,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人尝试过在苍星·哈珀掀起风暴时进入水下看一看,此时此刻,滔天风暴之下,是一片宁静、死寂而深远的蓝。 有双翼的蛇与龟,风与浪,从来没有人拥有过如此特殊的双体同生的精神体。西方传说中称之为幽冥的摆渡人,或者链接海底的巨蛇,而东方的传说中称其为玄武,那便是苍星·哈珀的精神体,他能带一切人涉过死亡的黑暗。 第54章 劫掠船海盗(完) 海啸击退了哈德斯船队残党的攻势,荆榕也回过神来,恢复行动,从水下跃出,控制了一艘规模比较小的船,同时将洛美丽娜重新拷住。 他的船和苍星的船慢慢靠近,两人隔着船互相看到了彼此。 荆榕浑身湿透,漆黑的作战制服往下滴着海水,连眼睫上都是。 苍星·哈珀沙哑轻缓的声音从风中捎来:“对面的这位小酷哥,要不要来我们海盗的船上暖和暖和?” 荆榕说:“非常乐意。不过我有任务在身,恐怕没办法逗留很久。” 第91章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眸子凝视着他:“没有关系,哪怕只有十几分钟,海盗的款待也会让您终身难忘。” 荆榕低头笑了,拉起钩锁架桥,让两艘船靠在了一起。对面的海盗成员们立刻非常有眼色地往荆榕的船上搬运物资——同时抢走船上本来有的战利品。 斯蒂芬非常心动的问荆榕道:“二老板,他们船舱轮转机枪你还要吗?你回去不得要个武器防身?” 荆榕说:“你拿走吧。” 斯蒂芬立刻对他竖起大拇指:“真男人,不用机枪!” 荆榕一个纵跃来到凤凰号的甲板上,苍星·哈珀对他伸出手,捉住他冰凉的手腕。 “走,小朋友,带你去休息室换件衣服。” 这是荆榕第一次踏上“凤凰号”。 浑身漆黑的战船,洁白繁复的船帆和错综复杂的桅杆设计,船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设计者的巧思和深远的计划。 苍星·哈珀的休息室就是他的船长室,没有密码谁都无法进入。 “你太高,船上的兄弟没有你的尺码,你用我的将就穿一下。” 苍星·哈珀随手扔给荆榕一套干净的衬衣和裤子,打开了船舱内的加温系统。 暖风徐徐吹入船舱,船长室内逐渐升温。 荆榕将干净的衣物放在一边的沙发上,手指搭在衣领处,刚要解一颗扣子,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看向苍星·哈珀。后者找了一把椅子坐着,正不动声色看着他:“怎么了,小朋友,突然不会自己穿衣服了吗?” 荆榕低声坦然说道:“对。” 他坦坦荡荡看着苍星·哈珀,连发尾都还凝着水珠,水珠滚落后,滴滴答答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流淌,那双乌黑的眼睛望过来,即便知道其中并没有特殊的表情,却总让人觉得磨人和缠人。 苍星·哈珀哂笑一声,走过来为他解扣子。 荆榕坐在沙发上,苍星·哈珀微微附身,凑近了替他拉开外套和衬衣的领扣,越往下越低,荆榕伸长双腿,苍星·哈珀顺势坐了上去。 他一只手勾着荆榕的衣领,一手不紧不慢地解他的衣服,浅灰色的眼逼近了,里边淡淡清光,一片冷静,这片灰色的冷光就好像长风吹拂的冰原一样,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二人升温的呼吸无声昭示着什么。朱雀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苍星·哈珀的小腹。 “毕业生,你的任务有时间限制吗?”苍星·哈珀不动声色地问道。 荆榕说:“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我会回中央塔。” “我觉得时间有点紧。”苍星·哈珀按住他某个不安分的位置,眼里一片冷静清光,“新毕业生,我觉得你要克制一下自己,你觉得呢?” “优良的作战人员需要在任何时刻保持冷静。” 荆榕微微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说道,“听说这是兰恩·维克托的人生信条,我也十分同意。先生,不然您尝试一下从我身上下去?” 被海水浸湿的裤子正沾在肌肤上,体温的接触因此也变得格外清晰。 小苍兰的气息淡淡飘散。 苍星·哈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正要下去,却被荆榕揽着肩膀扯了回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阔别多日的吻。 年长的人总是更加善于冷静撩拨自己的恋人,即便这本来不在计划之内。 苍星·哈珀冷静地看着这把火如何烧起来,以至于连自己一并没入火中,被焚烧殆尽。 太荒唐了,太离谱了。 他可是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有一天也会在自己的船上,与小十岁的恋人不顾一切地投身狂热之中。 苍星·哈珀低声说:“小朋友,今天你得快一点了。” 荆榕指尖掠过他银白的发,在他耳边轻轻说:“这要取决于您了。” 小朱雀和玄武打了一架。 灵蛇在上,它时而缠住朱雀蓬勃的羽翼,时而用自己的身体缠住朱雀,牵绊它的脚步,双方的战意并不浓烈,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缠绵。玄龟在深海之下伸展、铺平,几乎以没有情绪波动的平和态度迎接了朱雀的到来。 苍星·哈珀的衣袖和衣摆都被沾湿了。 海风徐徐吹起波浪,劫掠船的发动机声音转到最小,顺水逐流,船帆摇动转向,顺着风的方向,护送他们归程。 “你们说,老板和二老板到底哪个是……” 甲板上,无聊站岗和警戒的洛克正小声和斯蒂芬一伙讨论,他们比了一个上和下的手势。 “你敢在凤凰号上讨论这个问题?”一个伙计低声说,“我都替你们感到脖子凉。” 众人齐齐噤声,想了想后果之后,的确感到脖子一凉。 不过现在大众普遍认为,荆榕作为每天被送玫瑰的被追求方,还小苍星十岁,说不定是下面那个。 “确定吗?确定了我们去开盘。”洛克开始摇骰子,“我想那个新毕业生比较随和,如果问了,他肯定会告诉我们答案的。” 这个话题实在是有点黄。暴了,众人刚要下注,但斯蒂芬再想了想,说:“你们真能确定?我听说二老板都要升中央塔的内阁了,他会屈居人下?” “有道理。”另一个伙计开始推测,“我们老板胜在年长,脾气好,对二老板十分宠爱……不是,这注到底要怎么下啊,我们要怎么确认啊?” “不管了,先开盘。二分之一的概率,买定离手,我押这块金币。该说不说,哈德斯的残党还是挺有钱的,这次应该把他们的钱都一网打尽了吧?” 众人热火朝天地在甲板上开设了赌局,两边下注的人不相上下,就在筹码金币越堆越高的时候,苍星·哈珀和换完衣服的荆榕从船长室中走了出来。 两人衣衫整齐,神情舒适。 “在玩什么?”苍星·哈珀一眼注意到他们的下注轮盘,语气平和的问道,他拿起一张下注卡片,上面画着是非常抽象的红蓝两个箭头。 有人圈了红方,有人圈着蓝方。 要死了! 众人看见苍星的视线开始变化,显然是进入了思索,立刻开始感到脖子凉。 他们不会被斩首吧? 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苍星·哈珀更擅长解读和联想抽象的意义,斯蒂芬为了所有人的脖子考虑,急中生智编了个明目:“我们在赌明天的工作餐里是葡萄柚冰酒还是马丁尼。”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令苍星·哈珀取信。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地上的纸牌,也不知道想没想到,他沙哑的声音说:“明天喝荔枝甜酒和奶油蘑菇汤,你们应该去厨房门前赌。”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金币,上边“h”的私印标志属于哈德斯的船队,这群没大没小的海盗把荆榕俘虏的船上所有的物资都搬了过来,恐怕连螺丝钉都没放过。 “答案已经揭晓,赌局没有意义了。” 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中,苍星·哈珀没收了这些用来下注的金币和宝石,他递给荆榕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和宝石:“拿着。” 荆榕挑起眉看他。 苍星·哈珀淡淡地说:“零花钱。” “我还以为你要说嫖资。”荆榕动了动嘴唇,只属于已结合的向导和哨兵之间的话语无声传递。 “也不错。”苍星·哈珀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内侧还有一些在船长室里弄出来的隐伤,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郁的小苍兰香令他的心情很好。 荆榕跳上连接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苍星·哈珀双手插兜,并不说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微风轻轻掠过,吹起离去的人的乌黑的头发。 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内,海风已经将他们送入了中央塔的核心航道范围内,最近因为冲突戒严的缘故,再往前就是巡逻舰了。 海盗们于是只送到这里,漆黑的凤凰号慢慢减速,随后渐渐消失在升起的浓雾中,如同幽灵一样无影无踪。 这阵风却一直跟在荆榕身侧。小朱雀感应到风中熟悉的气息,张开翅膀在长风中自在遨游,如同一枚火红的信标。 * 整个冲突事件持续了两个月,第七舰群在荆熵的势力保护之下,开始往和平区撤离,同时,第七舰群从洛美丽娜身上提取到了关键的向导素信息,有关面向未结合哨兵和精神力破损哨兵的治疗也得以继续进行。 这两件事完全提升了荆熵、荆榕父子的民望,随着洛美丽娜的束手就擒,其他地区的贵族也放弃了观望,纷纷倒戈,荆熵的支持率一路上涨,中央塔的高层结构顶不住压力,被迫认输投降。 在这个情况下,荆熵成为内阁第一大臣似乎是顺其自然的事,但是荆榕这位视军队为家庭的老爹对此表示了婉拒。 原因十分单纯,将军可以调控军队,但是要他坐办公室搞政治,荆榕的父亲十分拒绝。 于是可选条件就变成了送荆榕进入内阁,同时内阁其他几个人下台。 第92章 荆榕的军衔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越级从少校提升到了上校,而且肉眼可见的是,等他进入内阁三四年之后,这个职位又会发生变化。 一切风平浪静,除了荆榕执意亲自重启调查兰恩·维克托自杀一案。 在大众眼里,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内阁大臣一定知晓了什么内幕,否则不会有人想到旧事重提。 涉案的关键人员大卫·多罗薄此前已死,而与此事相关的多罗薄夫人、当初“深蓝”直属的情报部,纷纷落网,这次的追查甚至一路查到了兰恩·维克托的恩师的遇刺之案。 随着案情的真相逐渐披露,大众逐渐震惊地了解于内阁上层的阴谋,也震惊于兰恩·维克托与蒙托斯坦的被害和陨落。 做成一件利于所有人的事情是如此困难,而陨落又是如此简单轻易。 而最令大众震惊的,还是案件调查落定之后的采访。 第四娱乐舰群的记者对荆榕进行了采访,彼时离斗争的开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时值盛夏。 记者问道:“先生,大家都赞扬您揭发尘封真相,与恶人斗争的勇气,您的民意支持率已经到达了高的惊人的94%。请问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决定重启调查呢?” 荆榕说:“没有契机,我是个恶人,我只是在做一场必要的政治清洗。” 他对着镜头微笑,神情沉静,但眼底却是一如既往的肆意和随性:“我是兰恩·维克托素未谋面的狂热粉丝,您要知道,狂热粉丝做出什么来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太不官方、太离谱了,采访内容也因以一夜之间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 黑发黑眸青年的淡笑也被成千上万的人看见。 属于兰恩·维克托的故事得到了改正和修复,这段故事的档案不再尘封。 人们的兴趣开始转移到这个疯狂的新任内阁大臣身上,不再有人疯狂地挖掘过去的往事,“深蓝”的名字不再反复作为阴谋论的代表,而和队长的名字一起绑定提起。 这就是荆榕要的效果。 他要这段故事永远沉寂,他要那个人永远安宁自由。 甚至不为外界的看法,不为了正义,这就是他的私欲和疯狂。 而他的这份执念和心意,始终被海上的另一个人了解和动容。 荆榕与苍星·哈珀的婚期定在六月中旬,盛夏的时刻,地点定在黑珍珠号上。 因为两个人的身份都十分特殊,所以婚礼秘密举行,只邀请了比较亲近的人。 海盗们也因此束手束脚地和中央塔军区上将——荆熵先生,齐聚一堂。 “太离谱了,我这辈子没和这么高的官坐在一起过。”斯蒂芬扯了扯板正的领结,在宴会的间隙,偷偷吐槽道,“我看他好像对老板的兴趣很大,他问我们都会阵列舰的作战模式吗?那我当然不会了,我就说我啥也不知道,后来那位将军被二老板拉走了。” 准确地说,荆熵是被荆榕亲自请下船的。 荆榕说:“海盗机密,不得打探。” 荆熵点点头,还是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婿的秘密保持了尊重——被送下船之前,他还是没有放弃作为军事家的强烈兴趣,他问荆榕道:“船顶上的是新型的落帆设计么?你对象自己设计的?” “别问了。”荆榕火速把他推上剩余的迎宾小艇,态度不容置疑,“你可以通过外交方式找他合作讨论。” 荆熵居然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沉吟良久之后,点点头:“也好,我回去安排一下,我们的海军船队还有很多地方可以请教。” “不过,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商量一下以后的道路。”荆熵严肃点评,“有时候劫的东西有点过火。” 中央塔上个月刚被截了一艘物资船。 当然,这并不是蓄意的打击,那天出现在海盗航道中的所有船都被交了保护费。 荆熵的游艇开走了。 626禁不住感叹道:“真是新时代的先进父子关系啊。” 荆榕很赞同:“是的,非常方便。” 他回到凤凰号的甲板上。 荆榕在这个世界中没有更多的亲缘关系,连朋友也几乎没有,一如之前的每个世界一样,他更喜欢独自一人。 而苍星·哈珀和他完全相反。 不论在学院时,还是干海盗时,他身边永远簇拥着和他一起谈笑风生的人。 626说:“有没有发现,你老婆开心了很多?” 荆榕说:“发现了。”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苍星·哈珀,犹如一只幽魂,一个死灵。 而现在,即便深蓝的眼睛被苍灰色替代,他笑起来时的光华一如往昔。 “都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海盗团里开始有人拿着大喇叭说话。 斯蒂芬坐在几个酒桶的高处,指了指最顶上的桅杆:“第七医疗舰群送来的礼金,纯金镶钻的朱雀信标,我问过二老板了,他说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值多少钱?”底下有人喊道。 “两亿!还会涨!”斯蒂芬大声呼喝起来,“再过十年,它还会拥有纪念意义!倒数三十秒,先到先得,谁拿到就是谁的,不论海盗还是士兵,谁有本事上去,谁就能拿到!” 台下群情沸腾,所有人,包括荆熵带来的观礼士兵,都开始跃跃欲试。 倒计时开始,时间倒数到零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飞身而起,冲往最高的桅杆。 这一场景可谓是各显神通,各路精神体、屏障全部被放了出来,凤凰号上一瞬间打成一片,欢笑、呼喝和拳风瞬间盖过了请来的礼乐团的声音——礼乐团的人也上去抢了。 苍星·哈珀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站在旁边,眼底带着笑意 “这才他妈的是海盗的婚礼!” 斯蒂芬打开香槟,喷向高空,他已经喝得醉醺醺。 荆榕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抢?” 斯蒂芬转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收敛了自己的醉态:“二老板,我没几年好活了。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了,只要还能在船上呆着,我就心满意足。” “或许不要放弃得太早。” 荆榕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名册,翻了翻后递给了斯蒂芬,“我将你的档案恢复了,帮你在向导库中进行了匹配,匹配度80%以上的有一百三十人,其中有一些人我正好认识。” 斯蒂芬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来得及反应。 “你是说……” “其中几位我觉得合适的,我替你问过他们的意见,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说不介意认识一名海盗,他们也到了相亲的年纪了,也想拥有一个灵魂伴侣。” 荆榕说,“要不要试试?” 看见斯蒂芬还震惊地呆在原地,荆榕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档案递给他,让他独自消化这一惊喜。 事实上,这件事荆榕筹备已久。 这群杀人犯、纵火犯、劫匪,都各自有自己的历史原因,他们能在苍星·哈珀身边留下来,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过人之处。 好人该有出路,受过的迫害也该被洗清,死亡并不是唯一一个通往宁静的答案。 苍星·哈珀豁出命也要保住手下,就像他豁出命也要保住“深蓝”的信念和信誉。 荆榕无条件保护一切苍星·哈珀想要保护的东西。 另一边,桅杆之争已经到达了白热化,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还没有人抢到最高处的风向标,反而被打下来一大片。 苍星·哈珀站在旁边,摇头叹气,表示了他对眼下情况的不解。 他眼底透出几分胜券在握。 他摘下手套咬在嘴里,一个纵身,人已经跃上桅杆,轻盈的出现在了高处。 风无声地翻涌,风向标转向他。 苍星·哈珀像一只白色的鸟,羽翼几展,转瞬之间就已经来到了顶上,高得几乎看不见。 “新人自己跑上去了!这怎么可以!” 海盗们大胆地开始造反,“老板!下来!” 苍星·哈珀单脚勾着桅杆,将嘴里的手套取下来,重新戴上,他的笑意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我给过你们足够的时间了。” “这个归我。”他摘下了朱雀的风向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后松开手。 在众人的惊呼中,纯金朱雀的机械部件开始转动,在风里振翅,一路滑翔,被风送到了荆榕面前,被荆榕伸手抓住。 荆榕抬起头。 苍星·哈珀站在高高的桅杆上,身后的天空一片蔚蓝,风吹起他银白的头发,一如他第一次见到苍星·哈珀的那一天。 那一天海上大雾弥漫,幽灵船上亡灵出没,一张照片勾动命运的弦。 荆榕第一次在与恋人有关的世界中选择了维持现状。他本可以翻案,可以将那人送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让他重新拥有所有人的崇拜和欢呼,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属于海盗的岁月仍会是光辉的史书,它写满了许多人的勇气、自由与新生。 第93章 此后,凤凰号仍然会在公海海域横行霸道,他们会毫不留情的劫走贪污的政客与贿赂的富商的游艇,在富太太和阔公子的尖叫声中将钻石洒向甲板。 也会非常不小心地,劫走中央塔出访船中的一位年轻的、黑发黑眸的内阁大臣,并承诺于几天后送还。 不过所有人此后余生都将知道的事是,从此以后,凤凰号多出一个传说,那就是天气好的时候,偶尔有精神力极佳的人能看见,最高的那根桅杆上停着一只火红的朱雀。 而不论荆榕走在哪里,选择哪条航路,只要他身处海上,必然一路有长风相送。 (本世界完,明天会更新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番外故事,设定中两人同期进塔学习~本条不增加收费字数梯度) 第55章 番外·深蓝之星 人们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宇宙的每一瞬相遇,死亡与毁灭是永恒的,希望与新生也是永恒的。 执行官拥有选择和寻找每一个瞬间的能力,宇宙世界的每一根弦都息息相关,有时候远方出现新的曲律,是因为有人在这边拨动了弦。 ——《执行官概述,执行局刊发,第3477世界时版本修订》 “在苍星·哈珀与11号执行官结婚的第十年,我感应到在遥远的维度,属于兰恩·维克托的弦出现了新的波动。而且我确信,那是属于希望与新生的曲律。” ——《系统626号工作日志》 * “塔356,这里是深蓝,刚刚是你们呼叫了战斗增援吗?” 大雾天,兰恩·维克托坐在桅杆的最高处,湛蓝的眼眺望着远方。他的精神体翼蛇已经腾空卷浪,飞跃高空而去,一路为他捎回重要的战斗情报。 塔356的无线电静默,没有人回应。 二十分钟前,塔356向附近的海域发送了sos信号,因为设备原因,他们刚刚接到这条信号,但是之后就再没有新的信号出现了。 “队长,雾气太浓了,海风中的粒子流会干扰我们设备。” 船头,穿着“深蓝”队服的成员扯起嗓子叫他,“兰恩,情报部的人让你别太狂妄,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两个海域的污染体回收和清剿的任务了,356塔台离我们太远了。” “不远,还有十五……不,十六海里。” 兰恩·维克托双眼微闭,在脑海中勾画翼蛇为他反馈的航道,“有风我就可以走,不过必须轻装简行,这样我们才能以最快速度赶到。” 兰恩·维克托说的话,其他人都知道没办法更改了——他总是兴致勃勃地搅入更多的计划,而且他完全不介意为了目标而单独行动。 “我去看一眼,你们保持最省油的匀速跟着我。” 兰恩·维克托睁开眼,湛蓝的眼底浮现出隐光,“356塔台并不在受污染区,它的突然求助和失联一定是出了问题,替我回情报部那些老头子,他们要是有意见,就去向老师投诉。” “你以为老师没接过投诉吗?” 甲板上的同伴推出他们的摩托艇,大笑着说,“军部针对你的弹劾早就堆成山了,兰恩!他们说你太不给军部面子,而且经常越界抢走他们的任务内容。” “老师总说,要是军部的人能够安分一点,他晚上就能多一些看电影的时间。” “听老师的。”兰恩·维克托笑着说,“得再努力点,让军部那帮人下台,这样老师就能颐养天年了。” 兰恩·维克托放下望远镜,像一只鸟一样轻快地跃下桅杆,乘上快艇。 最近的海浪里污染值也非常严重,他戴上防护眼镜,对同伴们打了个手势,随后就加速没入了雾中。 这种事对于他来说习以为常。 他是蒙托斯坦将军的学生,内阁直属的所有特别行动队都有权直接参与军方的任务,不论是已发布还是未发布,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插手情报部的行动,因为这就是别动队的特权——战时的消息总是慢一步,而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在可能成为救援或者战斗的任务面前,他从未考虑过政治。塔里出来的学生,秉信的是自由、公正与理想,如果放着一个二十分钟前的求援信号不理,那么“深蓝”不再是“深蓝”,兰恩·维克托也不会是兰恩·维克托。 四海里之后,雾气减淡了一些,风将精神粒子吹远了一些,无线电通讯恢复了一些。 “队长,情报部那边的回电,说有别的小队也收听到了求援信号,十分钟前已经前去了。” “我靠,被截胡了!”无线电里另一个队员的声音。 他们都认为这不会是一个严峻的任务,因为塔356位于一个边缘地带,而且是少有的带一个陆上悬崖岛的塔,这个地方易守难攻,畸变哨兵们活动区域暂时不可能到那里。 兰恩·维克托不会认为这是什么截胡行动,他一面感应翼蛇传回的信息,一面问道:“哪支队伍?” “和我们一年的新毕业队伍,队伍隶属军部大臣,队伍代号是‘苍星’,实际上成员只有一个,苍星的队长,你听说过吗?” 队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八卦心思,不过碍于兰恩平常在队里的规矩,没敢多说,“是个sss+的未结合向导,他一直单兵作战,有关他的资料很少,不过他们都说他是攻击型的。” 兰恩·维克托平时除了战斗就是写论文,并没有听过,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一个人?” 他调整好了耳麦:“计划不变,继续前往塔356,尝试联系对方,直到对方确认安全。我们得增援他。” 不论何时,兰恩·维克托最令人艳羡和嫉妒的是他那仿佛能够通天的可怕直觉。他总是能够在众人对事态毫无了解的时候,直接判断出状况的严重程度。 这是他无人能及、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小队的成员也不在嘻嘻哈哈和插科打诨,他们训练有素地保持着速度,跟随兰恩·维克托的航线。 兰恩对与环境的掌控远超其他人,二十分钟,他到达了塔356所在的悬崖海岸,翼蛇在这里遇到了阻碍:悬崖高约三百五十米,岩层已经遭海水风化,他不能使用海浪登陆的办法,那样会连着陆上部分一起摧毁。 兰恩·维克托毫无迟疑,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他站立起来,脱掉多余的负重装备,湛蓝的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岩层结构。 他准备爬上去。 翼蛇振翅俯身,温顺地回到他身边,它也捎来了上方的消息,虽然只有一个大概,但是兰恩·维克托在一瞬间,看见了一个清晰的图景。 悬崖背后有一个深陡的盆地,盆地中有许多已经死去的枯骨。 有人穿着漆黑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漆面银色的狙击枪。而那人身后,大地在振动,有无数渴望鲜血和刺激的脚步声。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容,这个画面只出现了非常微小的一瞬,随后就在风中湮灭了。 这应该就是情报部说的那个单兵小队。 兰恩·维克托在海浪中寻找一个最靠近的停泊位置,很快,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艘深色的小渔船,小渔船用攀岩钉栓了起来,比他的摩托艇更加稳妥。 他不再迟疑,直接跳上这艘小渔船。 渔船里很干净,还放着一个打开的装备包,兰恩·维克托在里面一眼看见了攀岩辅助绳和一些医疗物资。 他毫不犹豫打劫了里边的工具和物资。 这艘船上的人和他的想法一样,都是自己纯爬上去的,而以翼蛇带回的情报来看,那个人不一定还能活着下来。 兰恩·维克托将一卷医疗绷带放进自己的作战服中,他刚往上爬了一步,就有什么东西被医疗绷带勾着带了出来,有绳子相勾连,在半空中晃着。 兰恩·维克托低头看了看,察觉那是军部的id卡,上面写着对方的信息。 姓名:荆榕 年龄:18 身份等级:向导,sss+ 职衔:少尉 隶属队伍:苍星小队。 “相逢一场也是缘分,我替你收着了。”兰恩·维克托将身份牌顺手塞入领口,他喃喃低语道,“希望你还能活着领回你的身份牌。” 他开始迅速地向上攀登。 无防护措施攀登这么高的悬崖峭壁,一旦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这的确是一场十分困难的增援行动,即便是“深蓝”,今天携带的设备也不充足,必须出动海上直升机。 十分钟内,兰恩·维克托完成了几乎垂直和反角度的攀登,来到了地面。 就在眼前,塔356的情况惨不忍睹—— 大地一片焦黑狼藉,残存的火焰和焦土混作一团,有许多平民和塔的战斗人员死在悬崖边,他们恐怕在这里打退了几番畸变哨兵的攻势,退无可退。 今天的风向并不好,塔356的海拔也过于高,方圆四十海里,竟然无人看到这一片海面上的硝烟。 爆炸声再度响起,翼蛇立刻判断出了它的方位——就在五百米内。 第94章 兰恩·维克托不再停留,他确认了周围没有存活者,立刻向爆炸中心奔去,深蓝的翼蛇化出长长的羽翼,跟随他一起前往丛林深处。 丛林被拨开,焦土和硝烟中,他看到了站在战场中心的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青年站在爆炸的圆心,背对着他,冷静无声看着面前的惨状。 接近圆心的畸变哨兵已经全部炸成了粉末,而以那人为圆心辐射的部分,所有畸变哨兵都已经死亡。 兰恩·维克托只用一眼就明白了,剧烈的爆炸并不是由畸变哨兵引发的,而是由这个爆炸中心的向导引发的,这个一身黑色的向导垂落的长枪枪口还泛着熔岩一般的火光,浑身肃杀凛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攻击型向导,传言果然不虚,这个人让那些死亡的畸变哨兵都显得温良顺从了起来。 对方察觉了他的到来,转身看向他。 年轻人和他同级,一双凛冽冷淡的乌黑双眸,里面是如雪拂过的冷光,让人心头一凛。 兰恩·维克托说:“你好,我是‘深蓝’的队长,前来增援你。” 他站在风里,银白的作战制服一尘不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精灵。 “我是苍星的队长。”荆榕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简单利落进行着沟通,“我已经将他们的主力活力引到地面上,塔里还有三百个师生等待救援。” “好,我立刻去。”兰恩·维克托转瞬之间就和他完成了情报交换,他看到对面的枪、管,即能知晓对方怎样用它释放核爆一样的精神屏障;看到对方颊边焦黑的擦伤,即知晓他经过了何处。 这也是兰恩·维克托远超其他哨兵的所在。 对方点了点头,转过身不再说话,他的一只手垂着,漆黑的作战服将他的身体包裹得非常严密,但兰恩·维克托察觉了一些异常。 有一种非常清冽的血腥味。 这个形容非常古怪,眼前到处是血,但这血腥味却十分好闻,似乎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干净花香。 兰恩·维克托看着他说:“我这里有绷带。” 荆榕回过头,看着他,视线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这好像是我的绷带。” 兰恩·维克托十分公事公办:“回去后还你。” “不必了。” 荆榕往后看了一眼,脱掉外套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兰恩·维克托清晰地看见他肩上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身体浸透。 这是无法独立完成包扎的伤,荆榕太高,于是半蹲下来,请他帮忙包扎。 兰恩·维克托一起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 凑近后,血腥味里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了。 荆榕安静地注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风波,他显然是那种格外寡言和生人勿进的独狼,平常也不太将视线放在旁人身上。 除了此刻。 长得这么好看的哨兵实在罕见。 他喜欢漂亮的事物,眼前这个人的一切都很漂亮。蓝色的,像宝石一样澄澈的眼睛,被日光照耀过一般的金发,还有那眉目间的有条不紊与认真。 更吸引人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极度的干净,仿佛世间俗世不会侵扰他。 兰恩·维克托察觉了他的寡言少语,于是也没有挑起别的话题,他简单利落的完成了包扎。 荆榕站起身,他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蓝宝石胸章上,又落在他身上:“多谢。” “不用谢。” 兰恩·维克托将剩下的绷带收回,一样站起身,简单颔首致意后,兰恩·维克托向塔的方向奔去。 翼蛇飞回的动作比平常要慢一些,风中带回了翼蛇收集到的信息,只不过这一次,带回来更多的是味道。 “喜欢这个味道?” 兰恩·维克托一边行动,一边伸出手,翼蛇拍了拍它的翅膀,将脑袋靠回他指尖,表示亲密和温顺。 风吹乱兰恩·维克托的金发,他漂亮的、湛蓝如长空的眼里是明朗的笑意,精神体就是他的延伸和代表,他坦然笑道:“我也喜欢。” 翼蛇在风中自由翻滚、翱翔着,轻快的风吹拂过来,带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道。 这惊鸿一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个向导像是一把雨水洗过的刀,简单又直接地插入这片大地,没有人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塔中还存留着少量的畸变哨兵,兰恩简单的解决了他们,将藏匿在底下的师生们成功解救。 他的队员们也已经跟了上来,无线电中呼叫了直升机。 “队长,对面的人也呼叫了直升机和救援船,你们碰上了吗?”队员在通讯波段中问道。 兰恩·维克托说:“见到了。” 对于那个向导,他没有更多的描述,他只说:“事情很快会结束。” 兰恩·维克托捡起一个畸变哨兵身上的联络器,这个畸变哨兵是个头目,联络器上面实时反映着五公里范围内所有存活的畸变哨兵位置,绿色的光点还剩几百个,而且都在向一个地方聚集,形成包围圈。 他刚看了一眼,更大的爆炸声音浪就在远方生起。 所有的绿点在一瞬间就覆灭了。 高温和爆炸的扬尘瞬间侵袭了这片土地,大地深深地震颤着,风浪被强行改变了流向,兰恩·维克托抬起头,看见高空之上,一只浑身赤金的朱雀正缓缓飞动,它的视线冷淡而寂静,所过之处,一切都归于尘土。 那是普通等级的哨兵和向导看不见的存在,所以它也如此霸道而肆无忌惮,那是纯粹的强大和专横。 “妈的,真的被截胡了!” 小队的船上,有人大声抱怨的声音传过来:“谁能想到是这个人先赶到的?早知道不来了。” 兰恩·维克托对于队员们的抱怨,没什么格外的反应,他只问道:“那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是军部大臣的儿子,毕业就是少尉,他目中无人,恃才傲物,而且举止霸道,有他在的任务,别人一个都别想插手,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是吗?” 兰恩·维克托却分神想了想别的地方,他笑了起来,“那他的性格或许和我很投缘。” “队长,你当然不是……你的脾气要比他好多了……”队员立刻在那一边吭叽起来,不过兰恩·维克托的思绪已经飘远。 如此清晰的精神体面貌,如此清晰的向导素香气。 这次任务里,他有了一个推测。 兰恩·维克托,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百分百和自己精神力匹配的向导。 * 他并没有很仔细地想这件事,很少有人能够想象兰恩·维克托和某人在一起的样子,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 属于“深蓝”的任务还很多,十分繁重,蒙托斯坦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总是想再尽力地做更多的事情,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情感与冲动,在很靠后的地方。 塔356的歼灭任务十分成功,军方的直升机和舰船帮忙撤离了大部分伤员和待救援人员。 “荆榕,荆熵的儿子,七岁觉醒sss+向导能力。他是攻击型还是安抚型没人说得清,因为他一直单独作战,而且性格非常冷,一般人好像也很难接近他。” 食堂里,大家议论着这次的八卦,“没想到和他遇上了,他代表军部作战,几乎没有疑问,他以后是要进入内阁的。” “那难道我们以后要为他作战?”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意识到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后,有人骂了一句:“他妈的,出身高就是好啊。” “好了,吃这么多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 兰恩·维克托并不是很在意这个话题,他看了看表,先收起餐盘:“我去找一下老师。” 空中栈桥已经在建设过程中了,当众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细节。 蒙托斯坦的办公室在中央大楼,军部的区域。 “深蓝”的位置很特殊,它直属内阁,所以即便蒙托斯坦拥有军部的身份,“深蓝”的成员仍然更加认同自己属于内阁直属别动队。 从小到大,兰恩·维克托已经来往这里无数次。 蒙托斯坦今日的精神还不错。 兰恩对他汇报了近期的大概行动,当众包括塔356的那次增援行动。 蒙托斯坦沉吟了片刻:“这件事你做的很对,如果在那里的人不是那个sss+向导,而是别的人,我们恐怕就要失去一位优秀的战友,和一整个据点了,那些平民也将生死难料。” “只是这一次行动,军部的奖赏恐怕会更多偏向对方,你同意吗?” 蒙托斯坦问道。 兰恩·维克托说:“事情本应如此。” “我知道你不在乎,不过事到如此,我总还是在想你的队员……算了,这不重要,来,看一看这份栈桥图纸。” …… 师生俩在办公室商议、讨论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兰恩·维克托从办公室走出时,天幕已经黑尽。 第95章 过了下班时间,军部的人也少了许多。 兰恩·维克托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习惯性地关闭了走廊尽头的灯,楼道暗下来的一瞬间,他同时察觉了楼层天台外还有一个人,对方正因为灯突然被关了而抬起头。 “抱歉。”兰恩·维克托彬彬有礼地说,“我没看到您。” 楼道和天台之间隔着一层真空玻璃门,这扇玻璃门是封死的,黑暗中,他还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但他的精神体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往门内钻。 兰恩·维克托也因此知道了对方是谁。 荆榕说:“没事。”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淡,淡而平静。 他本来也就是出来抽根烟,有没有灯都无所谓,军部实际上并不允许任何人吸烟,但他胡作非为已久,并不在乎这些规则。 出来抽只是因为素质而已。 对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兰恩·维克托没有动,他静静地立在玻璃门前,感受着那阵幽微的小苍兰香气。 短暂的沉默降临,夜色更加深沉地降临。 理性永远占据上风的兰恩·维克托只停顿了一下,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仍然是淡而宁静的声音。 “你的眼睛很漂亮。”荆榕在另一边说道,平静地描述着,“倒映在玻璃上,像蓝宝石。” 第56章 番外·深蓝之星 双层的真空玻璃对面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 荆榕实际上也并没有在看兰恩·维克托,他看的是第二层玻璃上反射的影子,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双蓝眼睛清冽如新。 兰恩·维克托这几秒钟的流连显然已经被对方收入眼底,不过荆榕这句话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表示一下好看和吸引。 并非调情。 但这句话却足以拨动心弦,让人血脉偾张。 兰恩·维克托将自己的小灵蛇精神体往后压了压。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低头笑了笑,又想了想。 “你的伤好些了吗?”他问道。 “子弹取出来了,恢复得很好,多谢你的包扎。” 荆榕说道。 “我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兰恩·维克托问道。这句话并无任何承上启下,转折也非常突然,不过他神色冷静镇定,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犹疑和不安,“我想你的工作卡还在我那里。” 荆榕似乎有些诧异,但是他没有回避:“好。” 他掐灭了烟,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他在外套兜里摸了摸,他没带名片在身上,周围的办公室也都关闭了。 荆榕说了一声:“抱歉,你赶时间吗?我等你有空时去你的办公室找你。最近我常呆在中央塔附近。” 兰恩·维克托其实带了纸笔,他胸口的衬衣口袋常年别着一枚钢笔,钢笔卷筒里装着一个小纸卷,用来在必要时刻记下一些机要任务。 不过他说:“好的。” 他的视线在荆榕身上打量了一圈。 荆榕今天穿着正式的制服,少尉肩章还没收进去,大约也是被叫过来述职的。 以塔356的那次清剿行动来说,接下来他连升两级都是保守的。 青年穿制服的样子很周正,倒不如说,是他们这一届同龄人中最周正的一个,尽管都是刚入战场的菜鸟,他身上毫无初出茅庐的生涩与稚嫩,反而格外沉静。 “我们的作战小队在c3塔。”兰恩·维克托说。 荆榕点点头:“深蓝,我知道。” 他的口吻很平静,透着该有的尊重,军部和深蓝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像他这样的表现反而很特殊。 不如说,出身高贵的人会计较的事情本来就很少。 兰恩·维克托很欣赏这样的人。 他说:“那么我先下班了。” 荆榕对他微微颔首致意。兰恩·维克托看他不动,问道:“你呢?” 他问他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金色的碎发微微晃动。 荆榕毫无回避欣赏两三秒的美貌,随后说:“我在等食堂夜宵开放。” 兰恩·维克托:“?” 军部大臣、未来的内阁热门人选、贵族之子,深沉地在天台抽烟的理由,竟然是等宵夜。 “是六点半吗?” 荆榕思考了一下后,问道,“我听说中央塔的宵夜很好。新来了一个面包师,烤的巧克力松饼很好吃,在工作论坛里很受好评。” 兰恩·维克托遇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作为深蓝的队长,兰恩·维克托的工作狂程度人尽皆知,他的理念是食物只是能量和元素补充剂,别人死也要在装备里揣一瓶酱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好几年的冻干补剂了。 宵夜之类的情报,他从来没有了解过。 兰恩·维克托思考了一下,给出了客观公正的答案:“我不是很清楚,这件事要取决于你听到情报的时间,因为中央塔实行两套轮班系统,前几天刚改成冬令时,各个部门的在岗时间都有所调整。” “这样吗?明白了,那我先过去看一眼。” 荆榕很随意地说,“一起走吧。” * 于是,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下班关灯事件,兰恩·维克托和荆榕一起走在了下班的路上。 荆榕的话很少,兰恩·维克托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话也并不算多,但是两个人的神情姿态都很平静,很随意地间或聊一聊。 没有任何客套和刻意的社交。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刻意客套的性格。 不远不近的路程里,两个人只大略聊了聊在学院中的事情。 “你刚来中央塔吗?”兰恩·维克托说,“实习任务的时候似乎不常看到你。” “因为我实习的时候在塔371。”荆榕说,“半前畸变哨兵在那里藏了二十吨精神介质,我们在那里逗留和清理了三个多月时间,毕业评定比同届生要晚。” “我听老师说过这件事。”兰恩·维克托说,“当时好像是他带队,我没有一起去。” “是的,蒙托斯坦将军带着勘探队去清理了精神介质,塔371的海床底下发现了一种新的轻型刚体。” 荆榕很认真回忆着工作内容,轻描淡写说道,“我去海底铺设的开采炸药。” “这么说,你和老师认识?” 兰恩·维克托有些感兴趣,他的注意力永远更容易被正事吸引。他听过塔371的地下矿床,里边的材料正是后来蒙托斯坦蓝图的一部分——这种轻型惰性材料,正好可以作为空中建筑的主体材料。 “有幸见过几次将军。”荆榕想了想,“不过没有直接接触过,将军比较忙,我跟他的助理聊过几次。” “托兰吗?”兰恩·维克托问道。 “是的,他跟我父亲是战友。”荆榕说道,“也是学院里的飞行员老师。” “他也是我的飞行老师。”兰恩·维克托有些意外,“不过我没有在课上见过你。” 两人本应早已有所交集,然而如今才认识,的确是不常见。 荆榕说:“我接受的是封闭训练,他会单独给我上课。” “明白了。”兰恩·维克托稍一沉思,大致知晓了情况。 攻击型向导的作战方式注定介于哨兵和向导之间,而且荆榕家中位高权重,封闭训练也能够保护隐私。 的确是个没怎么受过生活的苦的少爷。荆家教给他的显然不止战斗素养和为人处世,他们在最大限度内惯着这个接班人。 “这么说,我其实应该早认识你。” 荆榕若有所思,“我七岁时,我父亲最先想把我送到蒙托斯坦将军那里学习,但是听说将军已经有了关门弟子,所以我后面还是在塔学院学习。” 两个人同校甚至同届,坦言说,彼此周围的人都时常议论起对方的名字,不过他们直到上次任务才相识,不得不说,命运十分奇妙。 食堂就在离开军部的必经之路上,荆榕远远地看了一眼,门口有一个大厨正在落锁。 荆榕一看到,先对兰恩·维克托说了一句:“稍等。”随后就快步走了过去,叫住了厨师。 “您好,请先别关门。”荆榕说,“请问是下班了吗?” 厨师不认识他,他看了看他的肩章,充满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先生,前天我们开始实行冬令时排班,现在已经下班了。” “巧克力松饼还有吗?”荆榕冷静地抽出三张钞票,“我非常想吃传说中的巧克力松饼,想请您帮帮忙,明天我就要调走了。” 值班的厨师瞥了他一眼,看神情是想要拒绝,随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兰恩·维克托。 视线接触到兰恩的那一刹那,厨师的神情发生了一些柔和的变化,对待荆榕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厨师没接那三张钞票,只是关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视线太高,背着手一声不吭地走了。 于是今天的食堂门没锁,留了一个缝隙。 第96章 荆榕对着厨师的背影说道:“谢谢您,先生。” 接着,他推开门溜了进去。 军部食堂的供应是每天不间断的,巧克力松饼的保质期是一天,烤炉里一般还会有些剩下的,等待明天作为临期食品低价处理。 兰恩·维克托刚走到食堂门前,就望见荆榕在里面十分自如地选中了松饼,用牛皮纸袋包好后,送进微波炉里加热。 昏暗的食堂后台,微波炉亮起灯光,转盘无声旋转着,加热完毕后,荆榕拿出纸袋,顺便把那三张钞票压在了桌边的电话下面。 荆榕拿着两个纸袋走出来,将其中一个底端裹住防烫纸,递给兰恩·维克托:“来。” 兰恩·维克托接过来,看了看:“我也有?” “当然,我能进去是你的功劳。” 荆榕干脆利落打开纸袋,捏着松饼咬了一口,神情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乌黑的眼底似乎变得舒缓了一些:“确实很不错。” 纸袋发出清脆的折叠声音,热气冒出来,巧克力的醇厚香浓让人忽而出现了一些食欲。 兰恩·维克托也打开纸袋,咬了一口松饼。 对于哨兵来说,这个松饼的味道有一些偏甜了,不过的确香气悠长,暖呼呼的,让人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怎么样?”荆榕问道,“我觉得有些偏甜,但是好吃的。” 兰恩·维克托比较同意他的看法:“是的,而且我可能会喜欢更干一点的口感。” “刚出炉的应该会没有这么多水汽。”荆榕转着手上的纸袋,打量着说,“下次可以买刚出炉的,你说的没错,他们已经开始实行冬令时作息了。” “你明天就要调走了?”兰恩·维克托问道。 他的耳力极好,走在后面不妨碍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现编的。不过有一部分对。”荆榕说,“我这次来中央塔是述职的,如果家里没有别的事,大约就会回到学院了。” “原来是这样。”兰恩·维克托点点头,“那会很辛苦。” “坐直升机,还好。”荆榕说道,脚步放慢了一下,抬头对他笑了笑,“我在前边拐弯,回见。” 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岗亭附近,弯道后面是高级贵族军官的住宅区,“深蓝”的办公所在另一个反向的区域。 这次的对话很平常,就像两个普通搭伙下班的同事,普通闲聊了一会儿,但过程十分愉快。 不如说,兰恩·维克托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一起闲聊了十五分钟,还和对方一起分享了认真走后门得到的巧克力松饼。 兰恩·维克托看着荆榕的背影远去。 * “他很特别,非常特别的一个人。据说在塔学院时并没有谈过恋爱,当然,我们猜测,他这次来中央塔述职,家里必然会安排好几场相亲给他。” “很难追,他对很多人都礼貌而冷淡,更多的时间他喜欢独来独往。我们也拜托别人打探过他的爱好方向,据说那位少爷只回答了一个‘要漂亮’,其他的没了。” “真的很难追!如果要漂亮的,之前校花追求过他,他完全没有搭理人家。” “至于爱好,入学档案中他自己填的是散步、爬山和做手工。” …… 中央塔塔的内部闲聊版块,充满了各种各样对于荆榕的八卦。 兰恩·维克托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衣,盘腿坐在房间沙发上查着。 作为一个哨兵,他对各种获取信息的渠道了如指掌。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深蓝”的队员们还在一楼打扑克牌,半天后他们才意识到今天兰恩已经回房了:“队长今天休息这么早?” “他把三十分钟的任务拆分压缩到了十五分钟内,洗澡速度比平常快了五分钟。” 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讨论他的观察情况,“省掉了晚饭时间,他可能想早睡。” 没有人发现兰恩回来时身上的巧克力香。 现在巧克力松饼的袋子被兰恩·维克托放在床头。 兰恩·维克托正在冷静地搜集信息。 总的来说,他看上的这个向导等级极高,战斗力极强,目前没有不良嗜好和品行,长得很帅。 追求者无数,而且目前为止都是单身。 论坛中还有人写着:“据我所知,中央塔有许多贵族哨兵等着和他相亲,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人成功。” 小灵蛇正在床尾翻来滚去,而兰恩·维克托的眼里只有冷静。 他习惯了对一切进行审时度势的判断,而且他习惯先下手为强。 他开始露出和思考作战计划一样的眼神。 * 与此同时,荆榕坐在宿舍里,一边接电话,一边翻阅着前几天拿来的名册。 荆熵的声音在那边显得十分稳重:“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出于社交礼节,我认为你还是都去见一见比较好。这些人选都经过了考核,品行与能力都是过得去的,中央塔人才如林,你要多见几个,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知道了。”荆榕只瞥了一眼明天相亲对象的名字,随后问道,“时间和地点?” 贵族家庭中的这些相亲活动,双方的意愿一般都不强。它更像是一种利益联络的方式。 “对方约军部大楼底下的咖啡厅。”荆熵说话也像军令,“早上八点,媒人是莫兰将军,不能迟到。” 荆榕没有迟到的习惯,这是他的礼仪。这和他传言中的嚣张跋扈其实相反,而那些传言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他不想去的场合,一般直接鸽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五分,荆榕点了两杯咖啡,等在咖啡店中。 军部的人一般是八点半上班,这个点咖啡店刚开门,店内十分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今天对方是莫兰将军的侄子,名叫海森,a++型哨兵,比荆榕低两届,目前正好在中央塔休寒假。 “对不起,我来晚了。”海森迟到了两分钟,一张脸还带着属于学生的稚气,他有些歉意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有点脸红。 “十七岁就出来相亲?” 荆榕将菜单递过去,让对面点甜品,语气淡而舒缓,“是不是有点早?” “是的,我们的老师说要结婚了,才能给我颁布战斗许可。”对面倒是也很坦诚。他观察了一下荆榕,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有点坐立不安。 荆榕说:“有什么事的话直说吧。” “咳,好。”海森有点不敢直视他,“对不起,我知道这实在是很冒犯,但我拗不过我的家人,很抱歉。” 荆榕大致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意思:“没关系,你说。” 他的相亲运气一直不是很好,他已经习惯了。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你接受只身体结合吗?我有喜欢的人,但是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们没办法公开在一起。” 海森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概率很小……” “的确概率比较小。”荆榕比较直接,说:“我不太感兴趣,没关系,很感谢你的坦诚。” 他的眸中很安定,也并没有觉得意外和冒犯,这种强大的气场反而安抚了对方。 海森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实在抱歉,先生,今天这顿我来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咖啡厅的门上挂着一银色的小铃铛,只要有人推门,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来人的脚部很轻,带着点外边的冷意,但他一进来,整个店里好像都黯然失色起来。 兰恩·维克托抱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他的视线没有往别处看,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比较靠近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 荆榕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勾了过去,面前的对话也因此停顿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今天没有穿正装。或许今天没有任务,也或许今天的任务需要便装出行,总而言之,他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长风衣,里边是一件雪色的修身毛衣,将他的身姿勾勒得笔挺又漂亮。 干净清爽的打扮,却好看得惊人。 很学院风,又有些休闲的打扮,兰恩·维克托坐在单人座位上,指尖握着一支钢笔。 不出一分钟,他就已经进入了专心致志的工作状态。 清晨的咖啡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兰恩·维克托很少不跟他的队员们一起出现,这很少见。 “怎么了?”海森注意到荆榕视线的转移,他疑惑地往同方向看了一眼,但因为在视野盲区,他什么都没看到。 兰恩·维克托,恰好坐在了一个荆榕能看到,而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认真专注的样子仿佛上学时最一丝不苟的学生。 荆榕短暂收回视线:“没什么。” 海森于是继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双方的目的都是拖延时间,以回去后给自己的父母交代。 第97章 他们怎么也要呆够半小时。 “所以,荆哥,你之前都没有遇到喜欢的?”海森问道。他们的对话内容已经完全变成了八卦频道。 荆榕说:“是的。” 他想了想说:“我喜欢喜欢我的。” “不过我听说的是,之前公爵家的女儿十分喜欢你。”海森压低声音,“她追了你五年,是真是假?” “是这样的。” 荆榕想了想,难得有心情举了个例子:“不过她不喜欢我的喜欢的东西。我见她第一面,她说我的表带的颜色太素净了,她想送我一个新的。”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抽象,海森年纪还比较小,理解起来有些吃力:“啊?” 荆榕微笑着说:“我希望有人喜欢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这样吗……” 海森还在吃力地理解着。 就在这个时候,荆榕的余光中,兰恩·维克托换了个姿势,他放下了笔,往后靠了靠,舒展着身体,保持了一个休息的姿势。 这期间,咖啡厅一直没有来别的人。 荆榕一杯咖啡见底,半个小时也终于过去了,相亲的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荆榕送海森到门口,两人礼貌地交换了彼此的名片,随后告了别。 荆榕站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脚步站定,看向门内的人。 兰恩·维克托坐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位置,湛蓝的眼睛专心致志,正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心无旁骛。 等到荆榕的视线转向他,他才有所察觉似的抬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口型无声。 “早。” 这双湛蓝的眼底盛上笑意的时候,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落入眸中。 兰恩·维克托说:“进来再喝杯咖啡吗,少尉?” 第57章 番外·深蓝之星 荆榕笑了笑,双手插兜回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来到兰恩·维克托面前坐下。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店内的员工正在前台擦拭玻璃,将玻璃擦得透亮。 桌子很干净,铺着洁白的桌布,兰恩·维克托的的工作本已经被他收回了手提包内。 兰恩·维克托动了动,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我给你点了他们的玫瑰咖啡,我很喜欢,你可以试试。” 荆榕相亲时点的咖啡的确只动了几口,他笑了一下,说:“多谢。”随后接过店员端上来的新咖啡。 他尝了一口。做得很淡,但香气浓郁,花香很完美地融入了口味中。哨兵特供的一些清淡口味。 荆榕注视着他,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兰恩·维克托说:“不经常。” 他湛蓝的眼底又出现了那种浅淡的,像是藏了点东西的笑意:“今天我醒得比较早,小队里没什么事情,过来坐一坐,等司机上班。” 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尴尬和微妙的气氛,就像昨天的一起下班一样,自然放松得好像认识多年的同事。 “是很早。”荆榕的话题接得很自然,“今天你们队伍出外勤吗?” “今天不是外勤,是要去项目部帮老师看一下工程,托兰老师也在那边。” 兰恩·维克托说,“新发现的材料很快可以投产使用了,01实验基地已经竣工。” 这件事不算什么机密内容,“深蓝”的每一次行动都很受民众关注,他们的空中舰塔计划在私下的民间被命名为“巴别塔计划”。 荆榕对此事有所耳闻:“我知道这件事,恭喜你们,一阶段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我父亲说那很不容易。” “谢谢。是的,不过用时已经比老师想的少了。” 兰恩·维克托举起咖啡杯,荆榕也举起咖啡杯,两人很轻地碰了碰。 只要提到“深蓝”的事业,兰恩·维克托的眼底就会出现一种坦然而沉敛的自信。即便他平常就已经是日光一样熠熠璀璨的人,但唯有这种时候,他好像成为了初春会浮现的生机,是碌碌众生中少见的宝藏。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说起来,我应该去拜访一下托兰老师。他老人家还好吗?” 荆榕的父亲荆熵主要负责海军阵列舰,与“深蓝”的联系不多,不过他与蒙托斯坦同在军部,重要的决策都是一起参与决策的。 巴别塔计划的前期勘探和运输工作由荆熵一手负责,荆榕现在想走关系进去看看,也不是难事。 托兰·维特雅恩是他们共同的飞行老师。 兰恩·维克托说:“他很好,每天驾驶战斗机监工和巡逻,吼得最大声。就是他总是抱怨外边的食堂没有学院里好。” 两个人共同忆起训练时的恐怖时刻,虽然从未同期见过,但都笑了起来。 荆榕问道:“你最近常常呆在那边吗?” 兰恩·维克托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随后笑了:“不出外勤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那里。你呢?” 荆榕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宿舍。” 他是一条十分坦然的二代咸鱼。没有任务的时候毫无上进心。 “不在宿舍的时候,是在相亲,是吗?”兰恩饶有兴趣地问道。 荆榕知道今天早上的相亲内容一定被兰恩听全了,他坦然笑道:“是的,我家里很着急安排这件事。” 兰恩注视着他,双手指尖交叉,轻微点了点头。 “对了。”兰恩·维克托打开的身边的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张身份卡,“你的身份卡,正好今天遇到你了,给你。” 荆榕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兰恩·维克托:“那天没带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多谢你。” 兰恩·维克托拿着名片,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 他湛蓝的眼睛慎重地盯着他:“你时常用这个电话吗?” 荆榕笑笑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工作时不常能带手机,不过我看到未接的电话和短信都会接的。” 兰恩·维克托点点头:“我会替你向托兰老师转达关心的。有机会请你去我们的现场看一看。” 荆榕说:“我很期待。” 两个人注视着对方,某种悄然无声的气氛静悄悄的蔓延。 兰恩·维克托感受到了,他感受到朱雀在对方的精神图景中探出脑袋,正和它的主人一样。毫不遮掩、带着点兴奋嗅闻和打量他。 他的灵蛇早已感应到这种气息,也正在轻轻游动。 这是独属于哨兵和向导的呼应,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都没有更进一步。 “那么我先走了。”兰恩·维克托看了看时间,对他一笑,说,“司机快到了。” “走吧,我送你。”荆榕也站起身。 兰恩·维克托并不推诿,他又微微点了点头。 小灵蛇非常满意自己的部署计划,因为初次作战似乎卓然有成效。他喜欢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推进。 司机把车停在了咖啡厅门外。 今天接送“深蓝”的车也很不同,平常深蓝小队在兰恩·维克托的带领下,一般都低调行动,不过这辆车挂着私人牌照,显然是兰恩自己的车。 灰蓝色的越野车,涂层带着冷酷的金属色,这款车在市面上造价并不高,不过是已经停产的车型。 “冬风300?”荆榕眼底透出真实的喜欢,“很漂亮的车型,可惜停产了,他们后来的新款都没有这一款好看。” “是的,这一款是老师的旧车,打折后卖给我了。” 兰恩·维克托说,“就是漆面涂层也停产了,车尾被刮掉漆的部分我到现在还没有补。” 车尾的确有一些刮花的部分。 荆榕看了看,笑着说:“小问题。你愿意让我回头试试吗?” “你认识车商的厂家吗?”兰恩·维克托好奇问道。他曾经拜托别人去问过,只可惜厂家也不再生产那款涂漆。 荆榕眼里已经燃起了兴趣:“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了。” “好。我很期待。”兰恩·维克托欣赏着他的神色,打开了车门,又看着他笑:“那么下次见,少尉。” “下次见。”荆榕对他敬了一个比较随意的礼,两人微笑着告了别。 “兰恩先生,要去找其他人汇合吗?”司机问道。“他们可能刚起床,还在吃早饭。” 今天很少见,兰恩·维克托比平常雷打不动的作息提早了一小时起床,而且事先也没有说任何提醒,日程表上的一切计划都是照常。 “不用了,直接送我去工地。”兰恩·维克托低头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便携本上划掉一项日程。 这项日程的名称是:请“那个人”喝咖啡。 再前面,是“调查那个人”、“推断对方近期行程”。这两个日程也被划掉了。 兰恩·维克托善于将生活中的一切变成作战任务,而且他要求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 “相得怎么样?” 第98章 贵族军官宿舍内,荆熵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客厅中调试一些诡异的工业涂料,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荆榕说:“还行。” 荆熵说:“还行就是并没有很合适,对么?海森那孩子也说还行,不过你们二人并没有相互吸引。”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匹配程度是很重要的。 介绍人每次发来的哨兵都是经过了一定的精神力比对的,奈何荆榕的精神力水平实在是有些非常规,目前匹配最高的人也只有百分之二十,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并不意外。 只是继续这样相下去,再等五十年都有可能。 “要不你去拜一下姻缘神。”荆熵冷静地建议道,“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搭一个,听说有些人会这么做,爱神或者其他的都可以。” 荆榕:“?” 荆榕说:“恐怕有点困难。” 荆熵说:“我也不是催婚,只是向导单独作战仍然会出现一些风险,哨兵的能力可以为你护航。” 荆榕说:“我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会再看看的。” 以往荆榕对这个话题的回答是“以后再说”。 这个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荆熵作为特级哨兵的敏锐察觉:“怎么了,遇到了还不错的人?” “遇到了很不错的人。” 荆榕平静叙述着,“我在帮他调车漆。” “是吗?”荆熵想了想,“是哨兵吗?” “是哨兵。我也想再看看。”荆榕说。他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荆熵注视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你能自己拿主意就好。如果真的喜欢就告诉我们,我替你安排。” “没问题。”荆榕头也不抬,核对着手边的资料。 荆熵检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后,也没打招呼,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对门口的助理说:“一会儿送防毒面具上来,小心他中毒。” 他的口吻完全客观认真,似乎认为孩子最大的危险的确是中毒。 的确。 没什么问题。 毫无问题。 助理对这种奇葩冷静的家庭关系已经习惯了:“好。” 半小时后,荆榕获得了防毒面具和大堆打包好的饭菜。 助理对于他的性格也十分了解,他屏住呼吸问道:“少爷,回塔学院的票帮您取消吗?” 荆榕这次的相亲只有一场,本来在明天早晨就应该出发返程。 不过根据刚刚的谈话内容来看,这位少爷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 荆榕说:“帮我取消。” “还有。”荆榕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助理,“帮我把电话挪到附近来。” * 兰恩·维克托并没有给他打电话。 两人的电话都沉默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荆榕才摘下防毒面具,加热了一份饭,登录内部网络看了看。 他是个与世隔绝的人,并不经常网上冲浪,甚至没有头像,id是初始的学生编码01170353。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顺手去工程部发了个帖子:“请问有谁有《电泳漆膜在abs高复合面上应用解析》的电子版本?” 工程部学生和毕业生卧虎藏龙,很快有人回复了他:“老哥/老姐,这本书绝版很久了,只有内部图书馆有,不过我就在图书馆里,我拍个目录给你?可以帮你查。” 荆榕回复说:“好的,感谢,我来加一下您好友。” 帖子因为一来一去的回复,十分钟内一直飘在首页。 这种已经得到解决的帖子一般都没什么人关心,不过荆榕过五分钟后去看,发觉好友添加列表里多出一个气泡。 【lane victor】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荆榕一边回复着另一人的信息,一边通过了申请,并给对方发送了一个:“晚上好。下班了?” 海洋的另一侧,兰恩·维克托戴着安全帽,坐在高悬海上的塔桥上,他双腿悬空,身下就是离自己四十米的海水,海风徐徐吹过,只有偶尔晃过来的灯塔灯光会照亮这一角。 兰恩·维克托喜欢在高空中吃饭和休息。其他人都在地上围着营火,只有他将电脑和工程笔记都放在身边,吃饭的时候,他会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刷一些论坛里的消息。 今天的论坛里有“那个人”的气息。 朱雀在几分钟前闯入过这片网络的海岸,并且留下了痕迹。 兰恩·维克托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帖子,即便对面什么个人信息都没有透露,但他了解了那就是荆榕的id。 带上所有的历史回复,发帖纪录是:255。 兰恩·维克托饶有兴趣地浏览着这些纪录。 “同意。”——这是五年前回复一个名为“建议塔学院食堂二层直接取消套餐,你们做的菜真的很难吃。”的帖子。 “有人丢了一只黑白花毛的灵缇吗?今天在宿舍楼下捡到的。”——这是出现在“中央塔学院失物招领集中处”的帖子。 “我认为攻击型向导的出路在于共鸣和共感,不论分型如何变化,向导与世界的沟通方式不会改变,攻击性向导不需要反复尝试保护型精神屏障,那样并不会比安抚型向导更有效率。我这边推荐选托兰老师的战斗飞行课,托兰老师是自限型哨兵,他的经验会对攻击型向导有借鉴意义。” ——这是回复一个名为“真的很绝望,攻击型向导今年的考核评定全部都是b-,我该何去何从”的帖子。 兰恩·维克托很有兴趣地翻看着这些内容。 五六年的时间,帖子不多,但是有关对方的过往和想法已经跃然纸上。 对方是个很务实、沉默寡言的向导,而且拥有着丰富的思考能力。 兰恩·维克托为自己发现了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满意和欣喜,同时,他有些不明白,同一届,同在中央塔学习,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才认识她。 网络上有关他们曾经共处一个时间空间线的证据有很多。 他也曾经和同学一起吐槽过二楼的套餐难吃,也曾经丢了钥匙,去失物招领帖子中询问。那个帖子里,他和他的发帖甚至挨在一起。 他看过有人发帖问“学院里有谁在养灵缇吗?一直黑白花的,很少见,想问怎么获得?” 他甚至也在托兰的课程上想过哨兵的前途和向导的前途。 托兰是自限型哨兵,只能感触特定范围内的事物,而无法向外延伸,因为这一点,托兰在早年始终没有被哨兵主流承认,直到他开始通过自己的能力驾驭机械,并且精通修理技术。 他的自限性特征在这个方面到达了巅峰。 而兰恩·维克托彼时仍然是学院里的巅峰代表,在十七岁时,所有的哨兵都要面临未来的分岔路口:是继续战斗还是进入外部世界,是寻找一个结合体,还是继续孤身一人? 兰恩·维克托是天之骄子,他每一科的平均分数都能远远将第二名甩在身后,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有人对他说:“你或许要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有一个向导会帮助你更快拿到战斗许可。” “一个人战斗的哨兵或许很自由,但没有人是不会受伤的,你越早考虑这件事,日后的隐患就越大。” 兰恩·维克托也思考过这件事,不同于其他人会沉浸在焦虑之中,他的直觉永远可以为他选定那个当下的答案,即便当下仍然什么都看不清。 兰恩·维克托十八岁时就确定了,自己要先一个人。 他知道未来会稳定,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因为直觉已经穿越时空告诉了他。 兰恩·维克托低下头,看到了对方发来的问候。 和前两次对话一样,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和确认:“晚上好,下班了?” 兰恩的回复是一张照片。 拍摄于塔桥之上,照见海下黑暗的照片,漆黑的海面反射着灯塔的光,遥远的夜空中漂浮着清冷的天星。 那是独属于兰恩·维克托的浪漫主义,平常的他冷静沉默,而身处高空时,他会忍不住融入风浪。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过他的理想。巴别塔的计划一部分是蒙托斯坦的,另一部分却是他的。 为了不再被人说过于天真,他于是将天真深埋冷静之下。为了不再不被别人说缺乏实践,他便将自己的野心藏在一次又一次风行雷厉的行动中。 是这样的夜晚和图景造就了兰恩·维克托这个名字。 今夜或许是他疯了,但就是这一刻心血来潮,他愿意给荆榕看一眼。 荆榕的回应让他非常喜欢。 荆榕回复的也是一张图片。 短短几分钟之内,他将他发来的这张图片裁剪了一段,打印了下来,尾部打孔,穿了一段金属片挂穗。 荆榕说:“这是兰恩·维克托的精神图景。” 他准确直接地命中了核心答案。 兰恩·维克托很喜欢,这一刻,他好像有些微醺,湛蓝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淡淡的光华:“喜欢吗?” 第99章 荆榕说:“很美丽。不同寻常。” 来自荆榕的每个回答都没有迎合,每个答案都是最自然的反馈,可正是这种直接的反馈和表达,死死地切入了兰恩·维克托的心底。 好像有人在那令人微醺的酒上,又点燃了一把火。火焰缓慢燃烧着,连他的骨和血都要慢慢融化。 图片照着荆榕的书桌,拿着书签的是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角落的色卡上沾着几滴灰色的灰漆。 那是带灯的夜晚、饭菜的香气、书页翻动的响声,还有环氧树脂的味道。 这种感觉太清晰,太强了,以至于他甚至能了解那只手的温度,看见那只手如何对照片进行裁剪,刀刃温柔稳定地破开材料。 因为这个感触的存在,他缜密的计划中立刻出现了一些变动。 划掉“偶遇”。 划掉“邀请共进午餐”。 划掉“寻找新的话题。” 兰恩·维克托看着屏幕,思考了两分钟后,说:“托兰老师最近有一个新的任务,他在招人,你想了解一下吗?” 这个话题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说来听听。和战斗机有关吗?” 兰恩·维克托说:“有关。你喜欢驾驶战斗机吗?” 荆榕:“非常喜欢。我的第一志愿是空军。” 兰恩·维克托说:“他们没有录用你吗?” 荆榕:“他们认为sss+应该去接更重大的任务,所以拒绝了我。不过我想等我老了之后,我会去空军退休。” 兰恩·维克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底正盛满笑意:“很好的计划。我们最近有一批新的介质清除喷剂,需要进行高空泼洒,用来净化海上的精神粒子。但是最近海上风向很不稳定,空军暂时没有可用人手。” 荆榕:“需要多少人?” “两架战斗机,八百里海域。”兰恩·维克托说道。 “我很想去,不过有个前提。”荆榕说。“另一个人是谁?” 青年的字迹中仿佛能听见声音,和他平常一样平静坦率,毫无目的就是别有目的。 兰恩·维克托看着对面发来的字样,嘴角没有忍住,往上勾了勾。 他停顿了几秒中后说:“是我。” 第58章 番外·深蓝之星 荆榕说:“好,我会来找托兰老师。” 兰恩·维克托吃完了饭,将饭盒放在一边,他看着对面的对话框,低笑着停下了手。 这个时候,说更多的话仿佛已经毫无必要了。他是行动派,对面显然也是如此。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兰恩·维克托将饭盒装回手提包中,往下一看,是“深蓝”的队员们正开玩笑,等他下来收队。 兰恩·维克托提起手提包,从栈桥上走下。 其中一个队员嘻嘻哈哈地说:“队长在上面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他们议论好久了,今天的兰恩·维克托一直保持着某种克制不住的笑容,看电脑的时间也比平常多。 兰恩·维克托认为没有必要透露的事情,一向是不予透露的,他无视了小队成员们的八卦,挥了挥手:“收队,明天八点集合,你们跟着外围巡逻舰排查水底生物。我跟托兰老师清理海域。” “收到!” 队伍里的人不疑有他,纷纷明确了自己明天的任务。 今天的兰恩·维克托恢复了正常作息,也没有人再想起来问他今天早上去干了什么,好像昨天提前的那半个小时只是人们的错觉。 荆榕调漆的进度不是很顺利,大致的思路已经理好,只是缺了几样材料,那几样材料哪怕是让助理现在昼夜不休给他找来,恐怕也够呛。 他于是把制作了一天的产物锁在了卧室,看着天快亮了,才终于摘下防毒面具睡去。 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 八点半是正常的上班时间,荆榕抓起装备包出了门。 他父亲的助理已经帮他把家中的车开了出来。低调奢华的舰用汽车,军部牌照,通行无阻。 从中央塔的贵族军官宿舍开到最近的“巴别塔”建设工地大约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建设地块在一片未开发区,连直升机跑道都没有,十分荒凉。 这个项目是内阁直属,军部的车很少过来,每一道卡口,荆榕都被检验了好多遍,走到倒数第二道关卡时,荆榕还是被客气地请下了车。 轮岗的卫兵说:“少尉,请您下车等一等,我们需要检查,并向上面汇报。” 荆榕毫不介意,他顺从地下了车,在旁边等待。 卫兵拨打了内线电话,但对面并不是托兰本人接起,另一头的接线员说:“托兰上校不在本区域,请他等待片刻。” 卫兵回过头,有点为难地告诉他:“少尉,你没有提前拿通行证吗?托兰上校目前联系不上,无法确认您的进入目的。你还有什么联系人吗?” 荆榕想了想:“那,兰恩·维克托?” 卫兵的视线更加狐疑了,他想了半天,随后问他:“您找他的事由?” 荆榕笑了一下:“就说他订的巧克力松饼到了。” 卫兵:“???” 荆榕对他友好笑一笑:“就这样说吧,他要是有空会来的。要是没空,我下次拿通行证过来。辛苦你。” 卫兵有些狐疑地继续联络去了。 这件事也不能怪他多疑,因为兰恩·维克托的拥趸和朋友是在是太多了,曾经有平民拿着私印的签名照企图翻过铁丝网,进来找兰恩签名。 而且,“深蓝”属于内阁直属的特别行动队,哪怕是军部,能够直接联络上他们的人都很少。 “先生,联系上了,那边让您稍等一下,稍后回电。” 片刻后,卫兵回来告诉荆榕这件事,荆榕点了点头,很安静地找了把椅子靠着。 禁区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围绕眼前的只有海风和被侵蚀的大地。 荆榕双手报臂,靠在墙边打了个盹儿。 十五分钟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度很轻,停留的时间十分短促,仿佛带着一些欢快的韵律。 荆榕睁开眼。 一双湛蓝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里面盛着正经的神色:“少尉,你好,请出示你的证件。” 荆榕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下意识要在口袋里掏证件,但忘了证件就斜插在自己胸口的口袋上。 荆榕摸了一下没摸到,便见到兰恩·维克托没什么表情,伸出手从他兜里掏出了证件。 只有眼底有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很快就闪过了,外人看不出来,唯有他们彼此了解。 兰恩·维克托低下头,视线毫无移动,语气也冷静有素:“荆榕少校,你好。” “你好。” 荆榕礼貌地向他汇报自己的来意:“我来给老师送学院的面包和点心。” “好的,我昨天已经跟老师说过。” 兰恩·维克托看了看他的车:“我能检查你的车吗?” “尽管检查。”荆榕彬彬有礼地说道。 守卫严密地监视了这一切。 兰恩·维克托围着荆榕的车转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位置,只在汽车后座发现了几个点心盒子和一支玫瑰花。 兰恩·维克托抬起头,和荆榕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什么都没说,只转头对守卫说:“检查合格,放行,给少尉二十四小时的通行权限。” “收到。” 守卫拿着荆榕的证件刷了一下,随后交还给他:“对不起,先生,耽误您时间了。” “没关系,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荆榕对对方笑了笑,随后问兰恩:“你怎么来的?接下来的路开车吗?” “离舰群还有十二公里,我开你的车去。这样卡口也比较好过。” 兰恩·维克托熟练地指挥着情况,荆榕坐去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兰恩看着他坐上驾驶座,唇边的笑意终于慢慢放松:“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熬了夜,天亮刚睡。”荆榕说。 兰恩看着后视镜,打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掠过他:“车漆很不好调吗?” “颜色很好调。”荆榕说,“不过离功能性强的光面效果还差一些,我还有几种材料没有尝试。” 兰恩·维克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喜欢听这些。 身边的这个人越是透露更多有关他自己的细节,兰恩的喜欢就更进一步。 “后座的玫瑰花,在哪里买的?”兰恩不动声色问道。 那是一支很新鲜漂亮的玫瑰花,花瓣鲜红,还挂着露水。 “翻墙去一楼海露·哈德将军家撅的。”荆榕沉稳地说道,“我看上很久了。” “海露·哈德将军视花如命,你竟然能翻他的花园?”兰恩·维克托说,“以前也有人翻过他们家花园,后来好像被吊在了军部大楼门口。” 荆榕说:“我的狗被他借走恐吓土拨鼠和兔子,他默许我偶尔搞点小动作。” 第100章 “你很多才多艺。”兰恩·维克托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他永远欣赏自己未知领域的强者,哪怕这个领域是给花调肥料。“是那条灵缇吗?” “是的。”荆榕毫不意外兰恩看了自己的发帖记录,“很久没有人认领,我养了起来,不过大部分时间丢给我爸养。” “学院里怎么会有流浪的灵缇?”兰恩想了想,“应该是学生偷偷养的吧?” “大概吧。”荆榕说,“或许任务调走了。” 也或许在任务中牺牲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可能性。 荆榕问道:“你想买我的花吗?我摘了最漂亮的那一枝。” 兰恩·维克托第一反应是笑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他问道:“怎么卖?” 荆榕说:“请我喝杯咖啡吧。” 兰恩·维克托说:“你冒着被吊在军部大楼的风险摘的花,可以卖得更贵一点,两杯咖啡怎么样?等你有空时,我请你喝那家的咖啡。” 荆榕说:“好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荆榕往后座探了探,随手拿一份废旧的文件裹住玫瑰花的刺,放在了兰恩·维克托的手边。 兰恩看了看,说:“很美。” 车速不快,风从两人的窗边掠过,隐隐让人觉得心情轻快。 玫瑰的芬芳和小苍兰的芳香缠绕在一起。 兰恩·维克托不动声色深深吸气,随后说:“你继续睡会儿吧,还有二十分钟,到了我叫你。” 荆榕点了点头,靠着窗边打盹。 他们都是执行过战斗机飞行的人,知道身体状态对驾驶状态影响极大,二十分钟的休息已经足够他们补充体力了。 二十分钟后,车辆抵达了海上舰群。 时间刚好来到上午十点半,“深蓝”小队的部分人员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巡视和探测。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辆来自军部的车辆,纷纷投以视线。 兰恩·维克托率先下车,荆榕也醒来,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他伸手一抓,轻轻松松接过了兰恩抛给他的钥匙。 今天他穿着正装,佩戴着少尉肩章——其实已经非常低调了,因为他升职的文件实际上已经公示,荆榕已经可以佩戴上尉肩章。即便如此,他的人往那里一站,剩下的人就足以想起有关他的传说。 兰恩·维克托简短地介绍道:“军部的少尉,今天和我一起执飞。” 荆榕礼貌点点头,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大家好。” 公务交接,的确没什么可以闲聊的,不过等二人走之后,剩余的人不禁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怎么会一起执飞呢? 托兰的得意弟子也不少,虽然“深蓝”中符合执飞条件的人只有兰恩,不过从军部抽调,按关系上来说还是太远了。 “嗨,人家老爹是军部大臣,评级也是sss+,人家想来哪里都有他的道理。” “能让兰恩去接他还挺少见的,兰恩不怎么掺和政治。”也有小队悄悄议论,“还是说,军部也看上了兰恩,想挖墙脚?” 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最开始,兰恩·维克托就是各方的抢手人物,只是因为蒙托斯坦坚决不放人,深蓝才毫无阻碍地成为了内阁直属别动队。 “管他呢,那位也是迟早要进内阁的人选,我们迟早要给他打工,无非是早晚的区别。” 众人都只悄悄感叹了一下,没有深想。兰恩·维克托和荆榕的表现实在是滴水不漏,公事公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联想空间。 * 托兰今天正在检修舰群跑道起落架,两人又过了重重关卡才进入了战机区域。 “哦?兰恩说,给我找来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原来是你啊,什么时候回的中央塔?” 荆榕递上点心盒子:“前几天回来的,遇到兰恩中尉,听说老师在这边,就想过来看看您。” 托兰将军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荆榕,随后满意点了点头:“不错,我听说你最近一个人完成了对塔352的增援,这很好,很像样。” 托兰将一切不同寻常的哨兵和向导学生视为自己的孩子和勋章。 兰恩坚持单打独斗,而荆榕是攻击型向导,一个看似合群实则远离人世,一个看似孤僻实则和光同尘,他一眼就能了解现在的他们。 “几年没开战斗机了?”托兰扔给两人一人一个检修钳,“课堂上的东西还没忘吧?” “没有忘记,我每个月都会回一次模拟仓。”荆榕回答说。 托兰很满意:“很好。” 他指了指后边的一排锃亮的战斗机:“你们自己选吧。荆榕要吃点苦头,你已经长得太高了。” 荆榕的身高已经脱离了空军的身高要求,这会让人在狭窄的驾驶舱里的行动更加不便。 “没事。”荆榕很快选定了自己的机型,去更衣室挑走一套飞行服,兰恩亦然。 战机仓库刚刚修建完毕,条件极简,没有单独的更衣间给他们。 两人没有避讳,彼此背对对方开始换衣服。 兰恩很快换好了,只是荆榕这边出了点问题。还是因为太高,飞行服有点小了,拉链需要人帮忙按住才能收紧。 兰恩·维克托走过来替他按着,荆榕微低着头将拉链往上拉。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荆榕低头就是兰恩柔软的金发。 还有微垂的咖色睫毛。 兰恩·维克托目不斜视,视线放平,落在荆榕的喉结上。 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感觉,但是两个人的精神体都不约而同翻涌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很快后退一步,转身背对他,上了自己的飞机。 ——不能再靠这么近了。 否则会有更加疯狂的事情会发生。 兰恩·维克托冷静清晰地如此想道。 他会想要与对方接吻,想要用手指触碰对方性感绷紧的喉结,他想要与对方结合,连血液都开始发热。 他驾驶的深蓝色轻型战斗机如同苍鹰一般,瞬间滑出轨道,冲入高空。 起飞即达到最高速度,这是兰恩·维克托的习惯之一,无数令飞行学员学生恨得牙痒痒的天赋。 他能操纵风,这款战斗机机型特意为他设计,可以在最低油耗下进行最长距离和时间的滑翔,兰恩·维克托曾经用它在一次燃料耗尽的绝境中,成功救回五名医疗人员。 音爆的声音掠过海上,兰恩·维克托抬起眼睛,身边已经跟了一道深红的影子,那是荆榕驾驶的机型。 荆榕在速度上毫不相让,仪表盘剧烈地震动着,天靠逆光中,他们如同互相追逐的一对鸟儿。 兰恩的声音通过电台传来:“你很不错。” “你一样。” 荆榕沉静的声音中也透着隐隐的兴奋,“这是新机型?” “是的,它的型号叫‘深蓝’,我参与设计的型号。”兰恩说道,“感觉如何?” 荆榕说:“和你给我的感觉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明说这是何种感觉,这是这一瞬间,兰恩的心情正如他驾驶的这个机体一样,直飞冲入云霄。 “记得跟紧。”兰恩·维克托饶有兴趣地进行了一个俯冲和侧旋,绕过一个山体的窄缝,速度快得已经不能再快,犹如一团小飓风,他的声音也不再紧绷和放开,而是带着明确的清朗笑意,“还没有人能跟上我。” “是吗?”荆榕说,“如果我跟上了,会有什么惊喜?” “会有。” 兰恩·维克托对他许诺,“一切。” “你说的。” 荆榕推着推进器操纵杆,冰蓝色的火焰从战斗机尾部喷射出来,他关闭了限速平衡系统,战斗机完成了一个危险的翻转动作,旋转着钻过了山体的缝隙;他立刻追上了兰恩·维克托。 “给我看看你的一切,兰恩·维克托。”荆榕说。 兰恩说到做到:“好。” 他拉起战斗机,带他前往更高的云霄,直到整片海底,整个“巴别塔”尽收眼底。 荆榕和他一起穿梭在繁复美丽的轻型钢架结构中,听着他的声音说道:“底部装有推进器,它往后不仅可以链接所有的大陆,也可以链接所有的高空,从此以后我们连风都不必害怕。” “立体可动的分型设计,它可以按照中央程序进行架构调整。”兰恩说道。 荆榕只看了一眼,就很有兴趣地问道:“推进动力选了什么?” “目前选用丁烷和……” 兰恩·维克托遇到了第二个聆听他的人,而且这个人是一名向导。 对方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对他的一切都天然了解。 而他亦如是。 他们身处高空之上,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是自由的,兰恩·维克托愿意认为,这就是他的极乐。 执飞任务一共进行了四个小时,等到他们返航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出现火红的晚霞。 第101章 荆榕摘下飞行员眼镜,问道:“晚餐吃什么?我饿了。” 兰恩·维克托说:“深蓝的工作餐,吃吗?” 荆榕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去了食堂。 深蓝的餐标和外来人员不一样,蒙托斯坦自己掏钱给深蓝小队加了每人两百的餐补,所以他们的饭菜也比别人丰富。 荆榕打完饭后,兰恩走了过去,交换了他们的饭盒。 荆榕捧着兰恩的饭盒,和他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打量了一下菜式,随后问道:“介意我分一下菜吗?” 兰恩摇摇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荆榕将两边的菜式分成一样的。 他喜欢这个分配。 荆榕用着他的饭盒和筷子吃着饭。 今天荆榕是托兰和兰恩的客人,来食堂吃饭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了,所有人都注意着打量他们。 他们的对话也很正常,很平常和公事公办。 荆榕说:“你们晚上还有任务吗?” 兰恩说:“还有。我们下班时间比较晚。” 荆榕点点头说:“那很辛苦。待会儿我和老师先回军部。” “好的。”兰恩点点头,“那么我不送你了。” 荆榕说:“没问题。你忙你的。” 随后两人低头吃饭,安安静静相对而坐,吃完了这一顿平常的晚餐。 他们在食堂门口进行了简单的告别。没有任何仪式感,和荆榕来的时候一样,离开的时候也简单低调。 “深蓝”的队员们早已吃完,他们等在旁边,看着兰恩·维克托送走荆榕,好奇问道:“队长,那位少爷怎么突然来了?他和我们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兰恩·维克托低调地说道,“他应该就是来看一下托兰老师。”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都是空军学院进修过的。”队员们一拍脑袋,自以为掌握了真谛,纷纷失去了好奇心,开始讨论其他的话题起来。 这件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或许会有人八卦一下荆榕突然出现的背后是否会代表什么政治意义,但没有人往其他方向想过。 毕竟荆榕在和谁相亲,内部的人员都清清楚楚。而兰恩·维克托看起来和感情完全绝缘。 只是在没人知道的深夜,荆榕照旧坐在客厅里,戴着防毒面具和自己的父亲进行着新的对话。 “确定了吗?” 荆熵为了防止自己被毒死,也戴着一个防毒面具,“确定了我就去安排和打听,那个人和我们没什么比较近的联系,会多费一些功夫。” 荆榕打开另一罐油漆,点点头说:“确定了。我要他。” 荆熵也点点头:“好。我去联系。” * 没有人知道兰恩·维克托突然同意相亲的契机。 由托兰将军做媒,蒙托斯坦将军确认过兰恩本人意愿后,同意了来自军部大臣荆熵为自己亲传弟子安排的相亲活动。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中央塔,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第59章 番外·深蓝之星 “兰恩·维克托竟然会去相亲?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而且对象还是那位军部大臣的儿子,他之前相了好多个了,而且两个人好像没什么渊源吧?” “有的有的,他们是同一届的。” “就这个?” 更多的确实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大家追查蛛丝马迹,也只能查到前几天,荆榕的确是去了一趟巴别塔的建设基地,和兰恩·维克托一起完成了托兰的执行任务。 加之媒人是托兰,这件事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不会吧!难道是一见钟情!这也太刺激了。” 所有人八卦的心思已经冲破了巅峰。没有人敢去问荆榕,毕竟这位哥每天还在鼓捣有毒材料,于是他们只能去问兰恩。 兰恩·维克托对此事的反应也保持了平静,他笑笑说:“适龄婚配,合适就去看看。” 说是老铁树开花都不为过。 两个人都是大众意义上认为不怎么会结婚,也不怎么会凑到一起的人,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令人感到兴奋。 当然,所有人对于兰恩·维克托的选择都深信不疑,他们都希望他获得幸福,只是总不免对另一方的神秘感到好奇。 * 荆榕离群索居已久,没怎么受到外界的干扰。 他们的第一次相亲定在某个周三的下午,“深蓝”的外勤任务回来,蒙托斯坦为兰恩·维克托批准了半天的假。 地点仍然约在军部大楼的咖啡厅。 荆榕和兰恩·维克托两人都很满意这个安排,因为很近,很方便。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兰恩·维克托先到了三十秒。 荆榕抵达门口的时候,兰恩刚刚停好车,打开车门走下来。 两人就这样在外面撞见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自然,荆榕看了看时间,说:“你到得很早。” “毕竟是相亲,早到一些可以为你点咖啡。”兰恩·维克托说道。 他刚出完外勤回来,身上还穿着作战服,深蓝色的制服将身体的线条勾勒得清晰紧致,作战靴上纤尘不染。 他今天还是开着自己的车,冬风300号,车尾破损的车漆仍然没有补好。 荆榕抬了抬手里的喷剂瓶:“不如你进去点咖啡,等我帮你补好?” “这么快就研究出来了吗?” 兰恩·维克托感兴趣的在他旁边停下,双手插兜,说:“都到了,先不着急,我也想看你怎么补车漆。” 荆榕看了一眼咖啡店里。 他们的座位是预定好的,不过显然今天店里的人比平常要多得多,大量的人本着淳朴的八卦心思,不动声色完成了潜伏。 其中包括某某将军、某某空军大校、某某学院政教处主任、某某特勤作战小队队长……等等。 平常生意一般的咖啡店变得人才济济。 兰恩·维克托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勾着微笑说:“我要是畸变哨兵,怎么都想不到,有时候袭击一个咖啡店就能完成对整个中央塔核心部分的打击。” “我相信我们下次约会会没有这么多人。”荆榕说,“他们会习惯的。” 兰恩·维克托点点头:“我也这么相信。” 荆榕将做好的车漆涂料都灌装在了喷剂瓶中,一共分三层涂料,他仿得很仔细,下手也很认真,打磨、补好后又加了一层抛光喷雾,最后的成果焕然一新,甚至找不到哪块的车漆被刮了。 荆榕摇了摇瓶子,扣好盖子,将涂料瓶收回口袋里,随后说:“好了,我的涂料是速干的,不用再做什么后续补充了。” “非常感谢你,这真的很完美。”兰恩·维克托注视着那片美丽的漆面,表情和语气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满意,“已停产的车系就是会比较难保养。” 荆榕对他笑了笑:“以后出问题找我,我在这方面比较拿手。” “还有什么是你不拿手的吗?”兰恩·维克托真诚地发问。 荆榕说:“有啊,我时常觉得我在讨人喜欢上面不太拿手。” 他转过头,乌黑的眼底仍然带着一点笑意。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和要表态了。 兰恩·维克托轻咳一声,说:“我觉得你挺拿手的。” “是吗?”荆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推开门,等待兰恩·维克托走进去后,方才侧身跟上去,和他一起落座。 兰恩·维克托拿起菜单看了看:“喝什么?” “点一杯你想请我喝的。”荆榕说道。 兰恩·维克托点了点头,随后将咖啡单递给侍者。 不一会儿,侍应生端来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哨兵的玫瑰咖啡,另一杯是双份浓缩的冷萃椰子水。 荆榕尝了一口,说:“我很喜欢,你怎么想出的点这个?” 还很细致地加双份浓缩。 “我很擅长调查信息。”兰恩含笑看了一眼爬上荆榕肩头的小朱雀,“它也愿意告诉我很多事。” 荆榕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安然和寂静,他们二人在一起并无拘谨,更多的是放松。 单纯呼吸对方身上的气息,就已经让人感到幸福与安稳。 “坏了。” 场外的长辈和亲友们纷纷低声讨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没话说,要遭。” 众人屏息凝神,密切关注情况。 荆榕说:“对于结婚,你是什么看法?” 兰恩·维克托微微抬眉:“我不介意,哨兵和向导的结合有利于彼此。” 荆榕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案我考虑了三种,跟你说一说,如果有别的想法,请跟我提。” “好的,你说。”兰恩·维克托点头。 “我倾向于婚礼办得私人和简单一些,毕竟外部世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荆榕垂眼为他整理着,“日期交长辈处理,他们会挑出一个合适的日子。” 第102章 “你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也不需要为此耽误任务和行程。” 荆榕说,“我目前在塔学院留院任教,空闲时间比较多,这些事情我来负责。” 兰恩·维克托无比满意这个安排,他点点头:“我没有任何意见。” 荆榕说:“我想的比较远,等三年后我进入内阁,与深蓝对接的人可能会变成我。” 兰恩·维克托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前靠了靠,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我不会干预和阻止你与蒙托斯坦将军的任何计划。”荆榕说,“内阁力量和军部力量会在我手里联合,我可能需要在你身边塞人。” “塞人?”兰恩的眉毛挑起来。 “别动队队员的身份和我的伴侣的身份不同,我更多的会为你与将军考虑,我希望你身边有一到两个我的人。” 荆榕说,“不会干涉你们的事务,只是为你们排查风险,我也需要了解深蓝的情报。” “我知道。”兰恩·维克托说,“给我几分钟时间考虑。” “好,不着急。”荆榕说。 这是军部的行事风格。他们两人的婚姻必然将荆家和蒙托斯坦一派联合在一起,荆榕以后身居高位,必将要求“深蓝”的归属和控制权。 “坏了。” 另一边的大人们恨不得安插窃听器,他们远远地看了看,“他们好像在谈判,相亲的气氛为什么会这么焦灼?” 要黄! 谁来看了都会觉得要黄吧! 几分钟后,兰恩·维克托考虑清楚了。 他说:“这个我无法作出承诺,别动队不是别的,别动队是一把刀,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你想拿动深蓝,要先证明你拿得动。” 荆榕点点头:“那么就是不介意了?好的。我会证明的。” “所以,你有计划?”兰恩·维克托很感兴趣的问道。 荆榕说:“有一些,我可以讲给你听,但不是现在。” 这就属于战略谋划的部分了。 兰恩·维克托尊重对方的谋划,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了。 如今内阁中只有蒙托斯坦一力推进巴别塔计划,兰恩完全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知道荆榕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以后不仅可以称为自己的向导,而且还会成为自己的助力。 他已经看过他的理想和图景,唯有哨兵与向导之间,精神体的共鸣和守护无法作假。 他信任他。 “那么我说得更直接一些,我或许还要动深蓝的队伍组成。”荆榕说,“我不喜欢你队伍里的某几个人。他们可以去别处发光发热,你需要的是助力而非合作,合作会耗费你的心神。” 兰恩·维克托思索了片刻后,随后说:“队伍编制是老师指定的,这件事你或许要跟老师谈。只要每个人都有合适的位置,我没有意见。” 这是别动队每个成员该有的政治觉悟,兰恩·维克托从来不是一意孤行的野心家。 只要能够完成他们的理想,他随时可以做出让步。包括自己。 “那么这件事,我们也说定了。” 荆榕说。 兰恩·维克托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两个人似乎也不会再有别的分歧了。 兰恩·维克托十指交叉,问道:“那么,你还有什么我没有了解的吗?” “我想很多。” 荆榕说:“我不吃洋葱。平常游手好闲,喜欢了解一些修理有关的知识,会花很多时间打游戏。而且我会比较黏人。” “黏人?” 兰恩·维克托有点震惊地睁大眼睛,但唇边已经挂上了笑意,他有点无法想象,但是听见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之后,他又觉得很合理。 “黏人,没关系。”兰恩·维克托故作镇定地说,“结合之后……我想我们都会彼此的灵魂有更深的了解,还有陪伴。” 他其实有点忍不住要笑了。 怎么会这么可爱。 面无表情,一脸凛冽的说自己黏人,就像那只一脸霸气的小朱雀一样,理所当然得让人只好纵容。 纵容和喜欢。 “真的吗?”荆榕想了想,“我开始后悔了,我忘了说一个要求。” “你说。”兰恩·维克托仍然笑着。 “结婚要求你配合的是十天的婚假。”荆榕说,“计划中只有一天,但我现在想要改成十天。” “那么,去哪里?”兰恩·维克托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以深蓝出外勤的频率和次数,要凑出十天可能有点困难,但不是不能实现。 荆榕说:“哪里都不去,我跟在你身边,这样就可以。” 哨兵和向导结合之后,本来也是需要适应性配对战斗训练的,只不过兰恩没有想过,荆榕的婚假就指这个。 不会耽误任何任务,同时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 这也很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兰恩·维克托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在尽最大努力纵容自己,这让他很感激。 他说:“都很好,按你安排去做吧,如果有什么要求,随时告诉我。” 荆榕的视线注视着他,乌黑眸光里仿佛有所打算。 兰恩·维克托读出了这个打算,他的眉毛又抬了抬:“怎么,已经想到了?” 荆榕注视着他,点点头:“是的。” 他微微探身往前,双唇无声翕动,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兰恩。 兰恩·维克托听见他的未婚夫说:“我想亲你。” * “笑了笑了,还是有希望的,不会黄……诶,他们俩做什么去,这就结束了?” 大人们正在激烈讨论的时候,却忽而见到两个年轻人一起站起身来,兰恩·维克托去买了单,随后他们一起往咖啡厅外走去。 “怎么回事?这才半小时不到,就聊完了?” 另一边的长辈们心急如焚,“到底成还是不成啊?” 其他人也小声讨论着,目前形势莫测,只有荆熵听完助理的远程汇报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十成把握,他嘱咐道:“帮忙预约一下蒙托斯坦将军的办公室,我下午过去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另一边,兰恩·维克托坐上副驾驶,看着荆榕来到驾驶位置。 他说:“先等一等,我打个电话给老师那边。” 荆榕点点头说:“好。” 兰恩拨通了车载电台的内置电话,打给蒙托斯坦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接起了电话,声音和蒙托斯坦一样年长而温和:“兰恩,我一听说你和荆家的孩子见完了面,感觉怎么样?” “很好,老师,也请您帮忙转达给老师。”兰恩·维克托说,“我已决定和他结婚,他那边的人下午会来联络。” “好,祝贺你,我的孩子。”助理的声音和煦而充满鼓励,“恭喜你,我们会好好准备的,你今天回来吗?” 兰恩·维克托说:“今天回深蓝基地,他正送我回舰群基地。” “好的,我的孩子,祝你们玩得愉快。”助理在那边挂了电话。 兰恩·维克托也微笑着关闭了电话,对荆榕说:“老师的助理陈中尉是我的生活老师,我小时候被他带大的。” 荆榕点点头:“他们听起来都是很好的人。” 兰恩·维克托沉稳地点了点头:“是的。” 荆榕喜欢看他这一面,他喜欢看兰恩·维克托不为人知的家庭关系,在家中,两位老师都当他是自己的孩子。而兰恩也会流露出对待家人的温柔语气。 “你平常几点下班?”荆榕发动车辆,按记忆中的路线行驶过去,“都是晚上八点半吗?” 兰恩·维克托说:“不一定,要看每天的任务。” 他的蓝眼睛望了荆榕一眼,漾起笑意:“你想接我上下班吗?” 荆榕说:“嗯,都在中央塔的时候,感觉可以接一下。” 荆榕想了想,又问:“你还是住在深蓝吗?” 兰恩·维克托轻描淡写地说:“也可以和你一起住。我平常也并不总是和队员一起住,每周会抽几天时间陪老师。” “那么我就将新家买在将军家隔壁。”荆榕想了想,说,“深蓝的总部可以迁过来,在离你比较近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兰恩·维克托嘴角的笑意几乎就没收下去过:“可以。” “又没有人说过,你像一个礼物?”兰恩问道。 “什么礼物?” 荆榕问道。 “你给我的生命带来的都是惊喜和快乐,我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兰恩·维克托说,“顺利得不可思议。” “真的吗?” 荆榕慢慢减速,将车靠边停下,他们已经离开了军部的区域,来到了去往舰群的必经大路之上。 很宽阔的沙滩地面,旁边是漆黑的大海,车一停,荆榕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从侧边下车。海风的声音一瞬间变大又变小。 兰恩·维克托看着荆榕绕到副驾驶旁边,笑道:“这么正式?” 第103章 荆榕拉开车门,将领结往下松了松,说道:“当然,第一次接吻要正式。” 他已经俯身下来了。小苍兰的气息一瞬间凛冽逼近。 兰恩·维克托也在者一刹那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咖啡店答应他的—— 他说,想要亲他。 唇瓣相贴的一刹那,在飞行仓库产生的悸动和渴望全部回来了,他伸出一只手扣住荆榕的脖子,尽情与他相贴,享受着他的向导到来的强烈安抚。 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刹那得到清洗与治愈。兰恩·维克托的灵魂都要落入对方温柔的火焰中。 两个人吻得毫无生涩,舌尖撬开齿关,吮着对方的呼吸,好像永远不够一样。 兰恩·维克托摸到了他想要摸的喉结。 触感微温,有点硌手。 路边的限停时间是五分钟,荆榕掐着时间回到驾驶座上,车辆重新启动,送兰恩·维克托一起去上班。 两人都保持着舒适的表情,兰恩·维克托嘴唇红红的。 他改变了注意。 兰恩·维克托说:“今天你来接我下班。” 荆榕扭头看他。 兰恩·维克托镇定地看着他:“今晚我不回深蓝基地了。” 荆榕想了想,想要说什么,但只肯定的说了一声:“好。” * 婚事一切顺利地推进着。 荆熵为人性格都极有条理,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就会事无遗漏地去推进。一个下午的时间,荆熵找蒙托斯坦要来了全权举办的协定,和兰恩·维克托从小的带教老师一起筹划安排两人的婚事。 不出两天,整个中央塔都得知了二人的婚约。尽管有一些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兰恩·维克托,竟然就这么与军部大臣的儿子订婚了。 三天前,他们还刚答应了相亲呢! 五天前,他们才正式的见了第一面。 这究竟是什么神一样的速度? 荆榕和兰恩·维克托都是一向不管众人言论的。 荆榕干脆向塔学院请了婚假,打算一直在中央塔呆到春末,直到他和兰恩·维克托的能力磨合期过去。 虽然目前看来,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磨合期,他们各种意义上都无比契合。 他每天晚上都去接兰恩·维克托下班,后来众人渐渐也习惯了这件事。他会开着兰恩·维克托那辆东风300,停在食堂门口,和兰恩·维克托一起共进晚餐,随后和他一起回到贵族军官宿舍。 两人在外的表现都十分得体,即便是吃饭的时候,分享的大多数也是工作上的看法,并不如寻常情侣一样亲热甜蜜。 而他们真正亲热甜蜜的时光,只有兰恩维克托和荆榕两个人心知肚明。 兰恩·维克托跟着荆榕回家的第一晚,两人就完成了结合,彻夜不眠,两个人掐着时间结束后,荆榕送兰恩上班,随后紧接着的周末,兰恩连家里的电话都没来得及回,一直和荆榕在床上胡闹。 事后,还是荆榕打电话给蒙托斯坦将军,充满诚意和风度地进行了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宿舍的电话接线坏了,兰恩在我这里休息,我替他向您报平安和问号。” “嗯,是要问他小队报告么?我等他醒了之后就问。”荆榕一边接电话啊,一边伸出手,指尖抚上兰恩·维克托漂亮的锁骨。 而后者嗓子已经哑了,无法得体地给长辈回电。兰恩·维克托只披着一件军官外套,这会儿正一边在床头抽烟,一边检查着小队报告的错字。 兢兢业业、一直精确计划时间的兰恩·维克托,这一次不再精密计算任何时间。 他知道这样的生活还将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恐怕会有一生那么长。 ——番外完—— 第60章 血腥家主 01 去往加尔西亚的列车的速度比其他地区的列车要快,装饰也不像其他的列车那样繁华富丽,车窗外边装着铁栅栏,比起客运火车来说,这倒不如更像是囚车。 注意到荆榕的视线,前来保护他的士兵低声致歉:“您之前可能没有来过这个区域,加尔西亚区的实在是过于混乱,首相的嘱咐是,您的人身安全绝不能出意外。” 荆榕说:“理解。” 他打量着车窗外边。已经接近加尔西亚边缘了,灿烂的日光照在异常茂盛的青色麦田中,远处是青灰色的、富有旧日艺术气息的建筑,有一条蓝宝石一样的河流横贯苍翠青绿的土地。 天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 “天气很好,不过三小时后有暴雨,下车时记得拿伞。”626开始查阅新世界的资料:“加尔西亚的环境资源非常丰富,而且具备悠久的文化历史,各种方面的文化都是。” 荆榕刚来这个世界两三天,对于这个地方的风格已经略有了解,他微眯起眼睛,微笑着对卫兵说道:“黑手党常来劫车吗?” 卫兵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可以说,他看荆榕的眼神开始变得如同定时炸!弹一般。 他冒着冷汗,压低声音对荆榕说:“先生,请您不要在这片土地上提‘黑手党’三个字,保持缄默。这样有益于您,也有益于他人。” 荆榕乌黑的双眸平静似水地拂过他和周围的卫兵,说道:“抱歉,冒犯了。” “没关系。”卫兵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度反应,“我们都不会想要与……那些人扯上关系,我相信您也是。这辆车上绝不会有黑手党,首相用他的生命担保,您会平安到达加尔西亚。” 荆榕仍然保持着很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事实上,以他的观测,车上并不是没有黑手党,至少这位正与他说话、看起来对黑手党百般警惕的卫兵就是。 626说:“你的眼力很好,兄弟,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青色的刺青狮子,那是加尔西亚某个黑手党家族的入会标志。” 626说:“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安。” 荆榕说:“不,我认为会很平安。” 626久违地找到了赌局进行的机会:“赌什么?选一个期限好了,今天之内,我赌一定有意外发生,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必然有意外发生,我们要去的可是黑手党之都。”荆榕思路清晰,“不如跟我赌下车之前,有没有意外发生?” 赌局的风险变得非常大,不过626还是咬牙赌了:“好!我押四块芒果柠檬小蛋糕。” 荆榕这边则押了一张给626的饭票。一人一统开始专注在荆榕的脑海中下五子棋。 这个世界相对比较平静,是针对执行官在找老婆上的。执行官之印明显存在于这个世界,而目前,虽然没有很迅速地找到老婆,但是至少不是上一次那样的地狱开局。 执行官开局死老婆之类的设定,626再也不要遇到了,那太恐怖了。 荆榕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根据他的性格生成,他出生于云之联邦的某个贵族家庭,父母早逝,但他继承了七个大庄园和足以挥霍到下辈子的财富。中学之后,他进入云联邦最高级的私有制学校修习医术,并于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即便年纪很轻,但已经是整个联邦高层最出名的青年圣手。 这件事很正常,这个世界的医疗发展水平极端不平衡。刚刚结束的联邦战争让医疗工作者的能力和知识面出现了严重断层,知识的传播几经中断,医疗水平十分有限。 而626加上荆榕本身的知识储备,无异于一个行走的医疗库,自然在这个世界中备受垂青。 不过两人一开始倒是没想那么多。 626看着自家执行官手边的医疗箱,一脸感慨地想道,谁知道他们只是想要在执行局少坐几年牢呢。 上个世界结束后,荆榕照例回执行局查阅了一下属于苍星·哈珀的灵魂去处。他的老婆仍然是执行局中不记名的游魂,也即是在大世界中确认死亡的人,他们除了继续寻找,别无他法。 另一件事就是荆榕在前几个世界的胡作非为终于被上传到了执行局,按照他对世界线的干扰程度和危害程度,一共要坐十三个世界时的牢。执行局低调地表示,如果他们俩现在回去多做点好人好事,或许可以免除一点。 世界上还会有比医生更光明伟大,更救死扶伤的职业了吗?没有! 虽然626在提出这个设想时,的确被荆榕问住了一下。 荆榕当时问的是:“如果你是病人,你放心让我给你动手术吗?” 626没敢回答自己不敢,因为执行官长得就像会在手术过程中把病人头剁下来的样子……但是它也想少坐几年牢,只能坚定地支持了执行官的这个想法。 这不,还是能接到单的。 一人一统一边下五子棋一边闲聊,列车穿过加尔西亚被云层减淡的透明烈阳,抵达了车站。 行进途中一路平安,626极不情愿地输掉了四块小蛋糕。 荆榕在其他人的护送下下了车,车站外早已有重重把手之下等待的豪华汽车候着。 第104章 “荆榕医生,请进,大约三十分钟后您会见到您的病人。”一位军官为他打开车门,随后低声说道。荆榕点点头,接受了他们的随身盘查。 这名军官看肩章,是一名中校。官职非常高,荆榕不动声色对626说道:“扫一下他的皮肤表层。” 626按照他的话,开透视进行了扫描,只用一瞬间,626就扫出了结果:“他的胸口也有刺青,他也是黑手党任务,看刺青,家族内的等级还不低。” “这果然是黑手党之都。”626低声感叹着,“还有人不是黑手党成员吗?” “难说。”荆榕说道。 这和他们了解到的情报相符。如今加尔西亚的执政派明面里是选民推举,背后实际上是三大黑手党家族联手林立的结果。 从联邦战争开始的时候,这些黑手党就已经存在了。加尔西亚是独立国与西25联邦之间的混乱地带,因为历史原因而不被两边管辖和认可,战后,加尔西亚名义上归属于西联邦,获胜的联邦人定期向加尔西亚派军,但加尔西亚这片地方仍然保持着独立国的风土人情,甚而仍然可以推举自己的首相,外界难以插手。所有人想要动加尔西亚这片区域的时候,都要好好想清楚,自己是否能够独立面对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匪徒。 在这个地方,许多人在过着普通生活的同时,也为黑手党做事。 “您知道您的病人是谁吗?”副驾驶上的军官问道。 荆榕笑了笑,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那人随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将视线收了回去。 缄默法则,这是属于这些人的法则。 进入这个世界,这是铁律。 荆榕可以任性妄为,不过这取决于他想不想,以目前的发展来说,一切都在他的兴趣点上。 大雨下了起来,626说的没错,加尔西亚的天气格外多变诡谲,五分钟之内,刚刚晴朗的天空就忽然乌云密布,下起雨来,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让世界变得格外静谧。 他们正在驶向一个郊区的庄园。 说是庄园都有些落俗,比起庄园,这里更像一个宫殿。 艾斯柏西托家族,历史悠久的黑手党家族,其家族名称的寓意是“弃婴”,原本是一群在战火中的孤儿。他们联合起来,将彼此视为血浓于水的家人,从此日渐壮大。 “先生,到了,请尽情观赏。”他的接引人是个比较典型的黑手党打扮的彪形大汉,他看见了荆榕打量城堡的视线,咧嘴笑了笑,“能活着走进来的人不多。” 当然,这人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个地狱笑话,不过对方显然没有要顾及荆榕意愿的意思,他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荆榕礼貌微笑说道:“我也希望能活着出去,先生。” “你很识相。” 他的无攻击性让大汉十分满意,态度也好了起来,他带领荆榕踏上前往城堡的阶梯。 城堡内部的结构要更加华丽,踏过沾着葡萄酒渍的猩红地毯,仿佛能看见夜晚时,这里如何聚着觥筹交错的人们,女士们提着大裙摆跑过阶梯,前往盥洗室补粉。 荆榕的客人等在休息室。 休息室内挤满了人,各个穷凶极恶的黑手党成员都守在里面。 626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架势并不是在看病,好像是要打架。” 荆榕视若无睹,他的视线穿过其他人,径直看向病床上的人。 那个人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暗绿的眼睛,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应该说,这人有着一张十分俊美的脸,颜色也都很漂亮。只是他的蓝眼睛虽然美丽,但并不清澈,似乎沾染了病气,露出某种浑浊的脆弱来。 “医生,你比我想的年轻。”病人说道。 荆榕经常得到这句评价,他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坐下。他将医疗箱放在脚边,打开后拿出笔一支钢笔和一个医疗笔记本。 “阿尔·艾斯柏西托先生,请描述你的状况。” 荆榕说,“不必在意,这张医疗单不会被带出这个房间,请您如实告诉我。” 他的上道很快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阿尔·艾斯柏西托是家族中刚上任四年的家主,话语中带着他习以为常的那种强硬和不信任,他虚弱而缓慢地说道:“我的医生们已经看过了,我是胆囊炎,只不过需要你再辅助确认一下而已。” “恐怕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一些机器比较好。”荆榕说道。 “不,我说不用就是不用。”阿尔·艾斯柏西托坚持道,“我的房间不允许任何机械设备进入,医生,拿出点你的专业性,用听诊器。” 荆榕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坚持,拿出听诊器给对方看了看。 实际上626正在运作,扫描对方身体里的病灶。 626说:“胆囊穿孔,图像我发送给了你的意识。” 装模作样看了一分钟后,荆榕说:“胆囊穿孔,手术切除,看您能不能接受这个治疗方案了。” “我是胆囊炎,怎么会是胆囊穿孔?”对方露出疑惑的神色,但没有紧跟着质疑,他问道,“那就是,没有其他更严重的病,是么?” “目前可以这样说,如果那些不被允许带进来的仪器也没意见的话。”荆榕说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626鼓掌道:“好嘲讽,兄弟。” 但对方似乎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对方更急切地提问,指向却更强:“那就是,你说,我不会死,对不对?” “人终有一死,先生。”荆榕说道,随后他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容,“您的这个病不是大病。” “我就知道……你很诚实,医生,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报酬。”阿尔·艾斯柏西托吃力地坐起身,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眼里忽而有了一些新鲜的光彩,“请您和我的私人医生们商议治疗方案。多谢你。” 这是一场十分古怪的看病委托。 荆榕离开房间后,626在他的脑子里问道:“太奇怪了,他花二十万金币请你过来,好像只是走个过场一样。他不会有神经病吧?” 荆榕想了想,问道:“你检查到他有脑区的病变么?” 626说:“没有,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荆榕说:“有很多种可能。可能他不信任自己的某个私人医生,像这种人的这种位置,也可能他更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过我没有这项业务。” 626毫不犹豫地赞同道:“你不要开这个业务,我怀疑它最后可能变成物理疗法。” 一人一统嘻嘻哈哈地走完了过场,领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笔资金。 救死扶伤的成就或许也能达到了,不过这仍然要取决于对方愿不愿意做胆囊切除手术。 时间已经很晚了,外边的大雨还在下。 预想中的杀人灭口事件并没有发生,荆榕被礼送到了门口,这次为他引路的换成了城堡的管家,看上去也是阿尔·艾斯柏西托的贴身理事。 老管家为他撑开伞,当两人下了第一个阶梯的时候,荆榕听见老管家问道:“先生,您能如实再告诉我一遍家主的病情吗?” 荆榕有些惊讶,他说:“您可以相信我,阿尔先生的腹痛是由胆囊穿孔引起的,情况并不严重,只要他及时切除,以后不会危及生命。” “先生,我明白,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管家凝视着他,“他们都说您有着东方血统,可以看穿人的生死命运……我是想知道,他往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健康?” 荆榕:“。” 一项始料未及的业务诞生了。 “有人传说过我会东方的医术和占卜么?”荆榕没有正面回答。 老管家说道:“您是东方面孔,我们都相信这一点。” “很抱歉,虽然我的故乡在东方,不过我从未学过相关的知识,您可能要另谋高就。” 荆榕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随后钻入白天送他过来的那辆车里。 保持缄默。 他喜欢这条规则。 626说:“真是没有想到,原来加尔西亚的人笃信东方玄学。” “他们只是笃信命运可以被窥见而已。”荆榕说道。 车辆缓缓启动,司机正将他送往下榻的酒店。 626追问道:“那么,你会玄学吗?” “我不会,我只会一点中医。”荆榕说,“不过窥见命运这件事,也不过就是往后看几个节点而已,你随时可以去后台调整时间线。” 626显然还是更想听执行官八卦,它撺掇道:“说说,说说。” 这太有意思了,执行官竟然还会算命。 荆榕完全了解它在想什么:“我不会算命,我只根据有过的经验判断。阿尔·艾斯柏西托活不长了。” “为什么?”626问道。 “他的神已经涣散,失去了生活力量的人,呆不住黑手党首领的位置。”荆榕说。他见过无数种这样的人,“至少他不该畏惧一个胆囊手术。” 第105章 * 荆榕只是随口说说,和以前一样,他对黑手党高层内部之类的争端不感兴趣,他的兴趣还是在于找对象。 这一单挣了二十万金币,按照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他还可以逍遥很长一段时间。 暴雨持续地下着,荆榕跟626讨论:“你说,黑手党有可能卖我一个人情,帮我挂个征婚启事吗?” 626:“?” 仔细想想,这个思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的好兄弟的老婆还真有可能是这个职业的,毕竟从来没有走过寻常路,往最能打、最凶猛的那个路子上走就对了。 626刚想说话,还在行驶中的车辆忽而震了一下,紧跟着车身打滑,在地上飘了半个圆,直愣愣地停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在这一瞬间,荆榕确定自己听见了消音后的狙击枪声。 那一枪准确命中了后轮车胎,让他们的车辆直接爆胎了。 626:“!!我靠我靠,不会这就遇到了黑手党火!并吧!!这也太刺激了!” 预想中的喧闹没有到来。荆榕透过后视镜看见,本应该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护送车辆都已经抛锚停了下来,里边没有人冲出,也没有人联络他们。 他探身,查了一下前座司机的呼吸。 “已经没有呼吸了。”荆榕镇定地说道。 司机的心脏被一颗子弹洞穿,死得悄无声息。弹孔在侧边的一个视野盲区中出现。 626开始哆嗦:“哥哥哥我们现在怎,怎么办!” 这可是黑手党!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黑手党! 626已经在脑子里熟练地过完了所有看过的影视剧,已经开始想象被折磨的样子了。 荆榕说:“你不是系统么?你在怕什么。” 626说:“但我的共情模块很强!而且我们最好不要再杀人了!好兄弟,要是你被剁成肉酱,我会继承你的蛋糕和老婆的——” “蛋糕可以,老婆不可以。” 荆榕的心情居然还不错,或许是动物一样野性的直觉给了他提示,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他往后靠在座位上,转头看向暴雨的窗外。 窗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优雅,雨天的雾气模糊了窗户,等外面那人俯身下来,靠近车窗时,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透出来。 灰色的头发,暗绿的眼睛。非常熟悉的一个身影。 如果有其他人任何人来看,都会在这一瞬间误以为阿尔·艾斯柏西托忽而像鬼魂一样飘来了,直到车门被打开。 那是一个和阿尔·艾斯柏西托长得极像的年轻人,像到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传言中,阿尔·艾斯波西托并没有亲兄弟,但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要更加透彻明亮,灰色的头发也更加柔顺整齐,整体也年轻很多,额角被弹片擦伤了,正汩汩流着血,血顺着额头沾到漆黑的睫毛上,滴落在破了洞的夹克外套上。 外套已经被大雨浇透,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滴落。 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手里一把银面的枪毫不留情抵在荆榕的脑门上。 对方暗绿的眼底锐意无边,声音也锐意无边:“荆榕医生?” 这一瞬间,还在恐惧中的626突然垂死惊坐起:“我靠!好兄弟!” 荆榕注视着他,想了想。 突然叫老婆,对方可能会觉得有点突兀。 毕竟他也觉得有点突兀。 他于是说:“是我。” 年轻的医生波澜不惊,仿佛见惯了一切大场面,也并不对当下的境遇感到奇怪。只有一点,他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温和。 “怎么了,小艾斯波西托先生,你需要治伤吗?” 听见这个名字,对方的唇很轻地勾了勾。 接下来,荆榕脖子一凉,一道铁锁链直接拖住了他,毫不留情地往外拉,那声音的主人性感无比:“保持缄默对你最好,医生。” 第61章 血腥家主 626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执行官被人套麻袋,同时还被铁链锁喉。 这也太刺激了! 626火速拍下现场照片,准备等这个世界后上传到执行局,让它的系统同事们都见识见识。 这可是荆榕! 626连转发的文案都想好了,就叫“执行官老婆送来的第一个纪念品:锁链。” 荆榕的情绪十分稳定,他根本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将他拖下车,随后双手反剪压在身后,被塞入另一辆车。 枪声很快从远到近响起,荆榕又听见两声非常清晰的消音狙击声响,随后是一声淡淡的:“你们先把这人送回去,这里我来应付。” 其他成员沉默不语地听令了,荆榕被蒙着头,感到对方换了两个人来押送他,与此同时,他的医疗箱正在被人翻动,还有药剂瓶被打开的味道。 一种他非常熟悉的,飘逸的浅甜在空气中飘来。那是乙。醚的味道。 荆榕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他平静低声说道:“先生,这种纯度的药剂很珍贵,用在我身上恐怕不划算。” 对方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是药剂瓶被盖上的声音。 “有道理,还是省点用的好。” 接下来,荆榕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枪托,整个人也被按在了车辆上的角落,捆得严严实实。 这一下完全没留情面,626听声音都觉得人要被铲飞了。随后对方关上车门,冲入了外面的枪林弹雨。 626一瞬间憋住了自己的狂笑。 省着迷药,直接打晕!不愧是执行官的老婆! 面对被揍了的执行官,626想笑又不敢笑,它努力忍住笑意说:“哥们,我来给你开痛觉屏蔽。” 不是哥们不帮你,实在是你老婆的行动过于果断了。 荆榕眯着眼睛,无声地吸着气,说:“不用,就先这样吧。其实也不是很疼。” 荆榕被按倒在角落中,还被按上了一个眼罩。虽然眼不能视物,但是感官保持了敏锐,车厢内一共有五个人,每个人都握着重型武器,穿戴防护严密的装甲。 他们都以为荆榕已经失去了意识,开始围在一起聊天。 “还好,只有一只轮胎被打掉了,老板的驾车技术果真是一等一的。卧槽,真不敢想,我们只有六个人,对面有一个车队,一共二十八人。” “他们的人迟早会后悔跟老板作对的。” “这人是谁?待会我们直接把他送过去就行了么?” “老板是这么嘱咐的。老板要活的还是死的?” “好像是要活的。” 一只手伸过来,荆榕敏锐地提前察觉到了,他闭着眼睛,躲过了掀开布袋突然照过来的手电筒的强光。 车里人的说话声音变得大了起来。 “他妈的,这医生长得真帅,他是家族的人吗?” “不是家族的人,他不是任何一边的人,好像只是个医生。”另一人回答道,“他没有刺青。” “哼,小绵羊,这算是你交的第一笔学费。”另一人哼哼地笑了起来,“可不能让雷克文看到这张脸,否则他还会跟我回去吗?” “怎么,他还没答应和你约会?”另一帮人发出怪笑,“雷克文虽然和咱们不是一个家族的,但也算友好,要不你让boss帮忙谈一下?” 说话的那个人迟疑了:“boss会帮忙谈这种事?” “天真了吧小子。”其他人发出笑声,“黑手党有什么不想要?黑手党什么都能得到。boss或许不能帮你强抢民男,但是他可以安排你们约会……” “boss他真的不强抢民男?” 还有人在打量荆榕的脸,琢磨着,“这个医生是个普通人,boss不会是看上他的脸才劫车的吧?” “你胆大,你去问。”推搡的声音,挤眉弄眼的声音,众人调笑了一路,随后车辆停下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进入了肃静。 这种肃静透着某种威严和训练有素,十分的庄重和敬畏。 车门打开了,外边应该站着迎接的人,车上的人们全部跳下来,低声说:“boss要的人,他马上回来。” “好。”另一边的人说道,很快,荆榕感到自己被人抬起来,放在了一个担架上。担架晃晃悠悠往一个更远的地方走去。 暴雨还没有停,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众人的衣服上,又汇聚成透明的水流,溅落到修剪整齐的草地上。 雨水和青草的味道很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味道,很干净。 荆榕感到抬他的人上了几步阶梯,随后将他和担架一起放下了,雨声瞬间被留在了门外。 紧接着,其他人的脚步都远去了,过了五分钟后,626说:“他们都去外边了,最近的一个离你五米,要干了他吗?” 在车上时,荆榕其实就有干倒所有人的能力,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依靠衣物和墙壁的贴合触感,他大概理解了自己的姿势和位置,荆榕微微抬起头,问626道:“我仍然在室外吗?风很大。” 第106章 626说:“你在一个四面透风的室内,哥们。” 荆榕说:“好的。” 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没有挣脱绑缚手的绳子和锁链,靠着墙,他和626玩着新型的一人一统海龟汤。 荆榕:“这里还有别人吗?我好像听见了别人的呼吸声。” 626说:“有的,哥们。” 荆榕说:“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是很淡。这里有病人吗?” 626说:“是的,哥们。” 眨眼间,荆榕回忆起他在车里时,偶尔往外一瞥的街道,他想了想:“松柏公园附近?我们在一个公园吗?” 尽管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但是作为ai,626不得不承认执行官在一些细节上的敏锐度和联合能力:“你说得很对。这里是松柏公园内的一处旧遗址,这栋建筑已经存在四五百年了。” 加尔西亚是一所充满了悠远历史的老城,和所有资源气候不错的城市一样,这里发展出了不错的养殖业和船舶工业,千百年来也经历过侵占、掠夺和疾病,不过那些都远去了。 如今的加尔西亚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它的黑手党历史,当战争来临时,昏聩的政府无力维护民众的尊严与安全,军人失去保障,落草为寇,是黑手党出手相助,重振了这座城市的名声。 执行官猜得太快,海龟汤很快失去了意思。 不过626迅速想出了一个新的:“你刚刚看清你老婆了吗,好兄弟?” 荆榕挑了挑眉。 说实话没太看清。 枪托的那一击砸得实在是太迅猛了,他刚看清对方的苍绿的眼睛。 他很喜欢,像蒙着雨雾的森林。 “你老婆身上有你还没发现的细节。”626说,“猜猜看。” “没发现的细节?” 荆榕在这个问题上多想了几秒,片刻后,执行官不是很能确定地说:“这一次,他的唇形特别漂亮?” 626:“。” 恋爱脑是没救的。 荆榕低笑了一下。 看来不是。 他正想要继续回忆细节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离他五米远的那个黑手党成员冒着暴雨唰地一跺脚:“老板好!” 所有在场的人齐刷刷鞠躬。 索兰·艾斯柏西托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起身,他身边有人替他撑着伞,索兰摘掉手套,随手往旁边一递,然后将伞接过来。 他的声音压着,没什么情绪,但气息如同暴雨中的河流一样流淌汹涌:“那人怎么样?” “挺安分的,没有反抗也没有动,也可能还没醒。” 荆榕听见皮鞋踏上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随后,对方撑着伞骨蹲下来,凑近了看他。 另一人撤掉了他的头套和眼罩。 荆榕仍然闭着眼睛,他呼吸平稳,头顶被那一枪托砸破了,血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沾湿了乌黑的睫毛。 雨水让一切都带上轻薄湿润的雾气。 “呵。” 荆榕听见近在咫尺的笑声,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醒了。看来我们的客人需要上点小礼物。” 另一人听令离开,而荆榕睁开了眼睛。 见到他睁眼,索兰·艾斯柏西托做了个手势示意另一边先停下:“看来暂时不用了,我们的小医生很识时务。” 荆榕有一只眼睛被干涸的血粘住,有点睁不开,他微眯着另一只眼看了看,另一个人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比如十分细长的钉子和针。 他说:“可以不要小礼物吗?” 执行官的声音低沉而冷淡,神情也是,这种冷淡让他的声音透出几分戏谑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笑了一下,随后开始打量他——刚刚劫车时匆匆一瞥,眼前这个人只给他留下了模糊的印象,现在这个印象从雾中走出,变为现实。 黑发黑眸,比想象中长得更年轻,也更加俊美沉敛。 很标准的东方面孔,在加尔西亚,东方人被认为拥有通天的魔力,一般人不太敢冒犯这种人。 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向来离经叛道。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扯着荆榕脖子间缠绕的锁链,将他拉近自己。 那双苍绿色的眼睛忽而变得格外贴近。灰色的头发柔软顺滑,带着一些微不可查的香水味道。 “可以,医生,我想你明白现在的处境,是么?”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地说:“非常明白。” 那道锁链环绕他的脖子,锁着他的咽喉,甚至将他的呼吸压得有些紊乱,但荆榕的声音和神情都十分稳定,只有呼吸的声音表示着他已经接近缺氧。 索兰·艾斯柏西托松开手,他一手插在长风衣的兜里,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支雪茄:“给他松绑。” 他的手下先双手捧上打火机,给他点上雪茄,随后才过来将荆榕背后的绳索割断。 荆榕站起身来,揉了揉已经缺血的手腕。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很漂亮的一双手,和人一样漂亮,骨节分明,修长稳定,即便是被绑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出现颤抖。 这个人站起来后要比他高一些,但是身上并没有攻击性,甚至看起来很平静。 倒是比他想的要不一样。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看看你的病人,医生。来活了。” 荆榕不用他说,已经看见了他背后的病床和病人。 他们身处一个地中海风格的神殿建筑中,四面都是断壁残垣,雨水斜着被风吹入其中。 室内用简易的塑料布铺在快要坍塌的岩石墙壁上,勉强围成一个挡风处,围墙的里边有一张简易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灰的孩子。 荆榕查看了孩子的情况后,说:“给我一盆温水。” 周围人没有动,他们不听从外人的命令。 索兰抬起眼睛示意了一下,其他人很快取来了微烫的水。 荆榕半跪下来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 索兰一起转身面对着他,那把银面的枪重新出现在他手上,枪口对着荆榕的方向,显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孩子发着高热,意识昏迷。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可以看到的是伤口已经经过了一次简单的处理,创面都是干净的,但是还有很致命的外伤。 626和荆榕同时做出判断:“他腹部的伤口怎么来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描述十分简略:“被人捅了一刀。” “哪种类型的刀?”荆榕继续问道。 “妈的,治个病叽叽歪歪这么这么多话!”另一个手下不满地跳出来抱怨。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什么耐性,但不是对荆榕的,他举枪对着地面扣动扳机,子弹嵌入说话的黑手党成员面前的地面,巨大的轰鸣震破了这一方天地,震得人心头一凛。 “保持安静。”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声音柔和下来,对荆榕说道:“短方刀,铁的。” “有锈迹吗?” “有。” 荆榕将手浸入热水中:“他有部分脏器已经感染坏死,需要尽快进行手术,还有打破伤风针。没有更好的环境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地点只能在这里,你需要什么,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消毒灯和消毒片,还有绷带。”荆榕很快适应了现在的情况,没有对环境提出多余的意见,“其余的东西我带了,我需要有个人给我举灯。手电筒就可以。” 索兰·艾斯柏西托点头说,没什么表情:“没问题。” 索兰·艾斯柏西托亲自为他掌灯。 这是许多医生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也不会想要经历的事情,但是确实就在眼前发生了。 荆榕的手非常稳,他没有看错这一点。年轻的医生头顶还带着血痂,但乌黑的眼睛微微垂下去时,他身上的淡漠与从容让人愿意相信,他将一切都掌控在手。 小男孩感染的情况十分严重,腹腔内已经积压了许多脓水。 现在没有专业的医疗环境,即便有了手术,大约也是九死一生,剩下的只能看运气。 整个治疗的场面十分血腥,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他的手十分稳定地举着手电筒,其余的黑手党成员们在外围围着,一面是挡风,一面是监视和围观。 整个艾斯柏西托家族的人都没有见过这么奇异的事情。从云之联邦来的青年医生在这种地方给他们的人做手术。 周围很快全黑了下去,光线并没有太过干扰荆榕的速度。 他清理了孩子的腹腔,将坏死的脏器和组织摘除,随后进行了缝合。 整个过程花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荆榕只偶尔换了换姿势,索兰则一直为他进行着照明。 虽然626自己是不敢上执行官的手术台的,但是626也不得不承认,执行官在救死扶伤上也十分专业,它相信荆榕在过去的一些世界中也学过医。 第107章 等到所有的流程都结束后,荆榕摘下手套,将缝合刀放回托盘中,说道:“好了。” 荆榕说:“换一个环境会对他更好,不过这是一个提醒。他接下来有可能持续昏迷很多天,也有可能醒不过来。” “好。”索兰·艾斯柏西托站起身来,关闭手电筒,苍绿的眼睛注视着他,“能给他开一些药吗,医生?” “他更需要的是挂水。”荆榕看着他,“你们中有输液医生吗?” “你开。”索兰·艾斯柏西托眼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会挂水的医生和护士到处都是。” 那就是没有。 否则也不会特意抢他过来。 荆榕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话产生什么别的心绪,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笔,开始迅速地上面写药品名称和药物浓度,还有配比方法。 写完后,旁边的黑手党成员想来接,但荆榕直接将药单递给了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也只注视着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双指夹着药单,姿势反而像夹着雪茄,黑暗中显得非常漂亮。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了几眼药单,随手塞回大衣兜里:“辛苦了。” 当然,这句话更像是客套。 荆榕的视线落在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另一只手上,只点了点头,将手帕扔进染了血的水盆中,擦洗后抹了把自己的脸,拭去上边的血痕。 仍然很平静,今天从劫车到手术完成,这个年轻的医生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是个有意思的人,让人很感兴趣。 荆榕擦完脸,抬起眼,彬彬有礼地问道:“还有别的需求吗,先生?” 黑发黑眸的青年清润挺立,态度过于从容,反而让人多出了几分探索的欲望。 “可以,医生。你的表现非常优异,家族的人会给你应得的报酬。”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完,旁边立刻有人抬上了两大箱钞票。 都是最高面值的,塞得满满当当。 “能让你满意,我很开心。” 荆榕只看了一眼钞票,就挪开了视线,他的态度仍然从容而礼貌,“您的心意我领了。” “艾斯柏西托家从不欠人情。告诉我你要什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了解过眼前的这个医生,他家财万贯,并不缺钱这一点到是真的,不过他隐去了后面的一句话。 如果有人非要让艾斯柏西托欠着他们,那么下场一般不太好。 眼前这张脸实在是十分漂亮,他有点舍不得动手了。 “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荆榕唇角微勾,笑着问道。 他的笑意看起来甚而有几分天真,因为十分浅淡不设防。 “说说看。”索兰·艾斯柏西托饶有兴趣地答应了,“希望你是个惜命的人。” “我想看一眼您的右手。”荆榕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对方的右手上,从接触到现在为止四个小时,索兰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动过。 “是吗,医生,你有什么判断?”索兰·艾斯柏西托走近他,同时,他那把银面的枪在左手上转了转。 以他左手的熟练程度来说,索兰·艾斯柏西托应该是一个左撇子,甚至是双利手。 荆榕看着他的口袋:“或许是脱臼。也可能是骨折,不过把伤处捂着对你没有好处。” 随后,银面枪抵在了他的脑门上,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凶名在外,脾气很不好,有一些人喜欢窥探我的信息,我不是很喜欢。不过这个选择是你提出的,我让你看一眼。” 说着,他抽出口袋中的右手,枪支也在一瞬间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对着荆榕的脑门扣下了扳机。 626在这一瞬间吓得发出尖锐爆鸣:“卧槽!!!!”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枪膛是空的,扳机空扣了。 而荆榕挑起眉,配合地说道:“啊,我死了。” 毫无创意和幽默感的一次幽默。 不过这一刹那,索兰·艾斯柏西托被他逗笑了,他心情愉悦地大笑起来,将银面枪收了回去,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不是人的手,是一枚机械的手。 银灰色,漆面已经有些旧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袖管里空空荡荡,在一些荆榕还没有到来的岁月里,他已经失去了这一只手。这是独属于黑手党的勋章。 第62章 血腥家主 索兰原本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理这个医生,不过现在,他心情很愉快,不打算为难和提防眼前的人。 他随手将抽到一半的雪茄掐灭,然后笑着对荆榕说:“你可以回家了,医生,感谢你的配合。” 旁边的几名黑手党手下立刻跟上,蹲下替荆榕收拾和清理了医疗箱,另一人前去开车。 “他们会好好送你回住处。”索兰·艾斯柏西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会有人好奇你做了什么的,医生,好好过你的生活。” “多谢。” 荆榕的视线仍然落在他的机械手上,随后说:“下次有需要可以叫我。” “一定。”索兰·艾斯柏西托笑着对他抬了抬手,将烟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包里。他看起来没有更多交流的打算,往公园的另一侧走去了。 剩下的人把担架上的孩子抬起来,一起往那边运送过去。 “您请。” 黑手党成员将车开了过来,伸出手,做了一个非常恭敬的“请”的姿势。 荆榕看了一眼索兰远去的背影,稍作思考后,没说什么,上了车。 黑手党规矩森严,荆榕清醒着,开车送他的人绝口不提发生的事情,车辆穿过参天巨树织成的森林,在暴雨中绕过几条复杂的街道,来到一个热闹的街区。 “我们送您到这里,医生。”司机尊敬地说道,漆黑的豪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边。 荆榕说了声:“多谢。”随后就下了车。 并没有过多的人注意他,荆榕提着手提箱立在老式红绿灯旁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626感叹了一下:“老婆真是稍纵即逝啊。” 荆榕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经历,心情不错地笑了笑:“他真的有很完美的唇形。” 626发送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哥你的观察目标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荆榕笑了笑,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面前,他开始打量面前这个街区。 他此行并没有决定住处,阿尔·艾斯柏西托本来应该给他预订了属于客人的房间,不过这件事因为索兰的劫持而变得不了了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酒店位置在哪里。 626查询了一下地图资料:“我们先在位于洛尔巴顿街区,加尔西亚的繁华地带,附近五百米内有一所学校,三家银行,还有一些旅店和宿舍。往前有一家豪华大饭店,要住在那里吗?” 荆榕也看见了对面的豪华大饭店,它装饰得金碧辉煌,如同一个金色的城堡屹立在繁华熙攘的街区中心,每一寸都写着气派。 荆榕没有明确表态,他只问了问626:“想住吗?” 626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很久没住过了,上一次住这种中世纪风格的豪华大饭店还是出任务的时候。” 626偶尔也是一个喜欢享受的小系统。它还在豪门狗血部门打工的时候,通常并没有时间享受总统大包房——因为它的宿主们通常都在吐血、包养和强制爱的路上。 荆榕说:“好,想住就过去玩玩。” 就在这时候,马路红灯转绿,内部的机械摇铃嗡嗡振动着,人流似乎唯独对对面的这条马路视而不见,只有荆榕一个人在等这个红灯。 他视而不见,提着包走了过去。 就在他跨过这个十字路口的一瞬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视线开始在他身上聚集,高楼大厦中的精英暂停了对话,银行的客户的视线在他身边短暂停留。 那种眼神就像看见了货架上的面包。 “一个素人,他没有刺青。” “艾斯柏西托家的车送他来的。他正在洛尔巴顿大饭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是的,已经确定了,他不是艾斯柏西托家族的人,索兰他们还在转移,阿尔·艾斯柏西托看起来也不会管这件事,这是一只送上门的肥羊。” “住哪里?他的房间在七层贵族套房,最豪华的一间。” “好的,做得干净一点。洛尔巴顿酒店从来没有过投诉信。” …… 另一边,鎏金电梯的栅栏格自动收紧,荆榕将手提箱交给另一边的大堂经理。 经理穿着大酒店的高等制服,连胡子都打过蜡,纤尘不染,十分优雅:“先生,洛尔巴顿酒店随时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只要您摇一下床头的铃铛,你想要的一切,我们都能够为您实现。” 荆榕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对方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为他掩上门。 第108章 626欢呼着飞了进去:“豪华大酒店顶层!一整层都是我们的!这里的风光真不错啊!” 荆榕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口,他一面往里走,视线一面扫过酒店的布置。 纤尘不染的猩红色地毯,花瓶中的插花鲜嫩欲滴。 加尔西亚的确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候条件和自然风光,落地窗外能眺望到繁华整齐的街景,还有远方的绿林与草地。 荆榕在一张单人椅上坐下,随后开始翻动自己的随身笔记本,用钢笔往上面写着什么。 626在豪华大床上翻滚了一通,随后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 荆榕将今天经过的地方制成了一个简单的街区地图,不同的街区地块被他用了不同的颜色标出了界限。 蓝色的部分写着:esposito。(艾斯柏西托) 红色的部分则打着一个问号,也是他们正在所处的位置。 626问道:“这是什么?” 荆榕说:“黑手党势力分布图。” 626:“!!!”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个十字路口没有人走,是因为这个十字路口是两边势力的交界点。” 加尔西亚的势力分布泾渭分明,家族与家族之间互不相犯,不会主动挑起纷争。荆榕越过艾斯柏西托家族的势力界限,又是一个毫无背景的素人,简直就是待宰的肥羊。 626的黑手党电影的记忆开始重现:“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兄弟!” 它话音刚落,门口就被人敲了三下。 “客房服务,先生。” 是刚刚和颜悦色的大堂经理的声音。 荆榕挑起眉毛,笑了笑,站起身:“来了。” 他走到门口,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他将袖口微微往上卷了卷,拧下门把手。 开门的这一瞬间,一根浑身漆黑的撬棍劈头盖脸向他砸来,但是砸了个空,猩红的华贵地毯上多了一个深深的坑。 “多谢。” 荆榕说道,“正好缺一个武器。” 他随手一砍,手刀披在对方的脖颈上,面前的彪形大汉直接失去了行动力,软软的倒了进来,卡在了门边。 荆榕捡起这根撬棍,掂量了一下。 黑手党的撬棍,内部经过了改造,里边灌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荆榕问道:“铅吗?” 626扫描了一下,惊喜的说道:“哥们,是黄金!撬棍里边全是浇筑后冷却的黄金!我们发达了!” “很不错,就它了。”荆榕挑了挑眉毛。 同样也是因为前几个世界的胡作非为,他的武器被执行局暂时没收。 荆榕扛着撬棍等在门边,门外的脚步声都变得谨慎起来,黑手党成员们都意识到打头的人被干掉了。 对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不过利字当头,谁忍得住不干这一票呢?他们已经查清了荆榕的家世来源,知道对方是一个拥有七个大庄园的单身青年。 只要能干掉对方,他们就发达了! “呼叫增援。”队伍末尾的人对身边的小弟下大了指示,“让老大再多派点人过来,二十分钟内,我们要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对方。” 二十分钟后。 荆榕俯下身,绳子不够了,他割断了某几个黑手党成员的皮带,用来给他们绑住手和腿。 华贵的宫殿一般的顶级房间现在像一个军火库。床边扔了一大堆缴获的武器。 626正在逐个登记这些改造过的新花样,并且不断地进行着惊叹。 “好会改,这把枪膛线改得很帅。” “弹头也被改过,真会啊,这样改过后的弹头可以以螺旋状态穿过对方的身体,造成最严重的撕裂伤。 ” 626研究得很起劲,荆榕也很感兴趣,他拿着一把步枪掂量了一下:“仿裂-58改的枪型,漆面是金的,握把镶钻,主人有自己的追求,配这么一把枪很不容易。” 一人一统在这里愉快的研究着,只有靠墙被绑住的二十多个黑手党成员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荆榕。 二十分钟,一根撬棍,一个人瞬间干倒了一个精锐小队,而且他们的小队里甚至配备了重武器。 他们所有人的嘴都被塞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荆榕一个一个拆卸他们的枪械和装备。 “还有手榴弹。” 荆榕的搜查手段,这些黑手党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藏在隐蔽位置的药丸、刀片和微型武器,全部一件不漏地被搜了出来。 荆榕手里掂着那几枚手榴弹,在看起来是头领的一个人面前蹲下。 他面前的几人立刻闭上眼,露出宁死不屈的表情,其余的人面露凶光,已经在脑海中预演着反攻手段。 “可以给你们当家的打个电话吗?”荆榕问道,同时微笑着,“我只是想好好地度个假。” “我知道你们有能力随时炸了这一层楼,但我想还不至于到这个底部。”荆榕说,“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眼睛乌黑而真诚,这个人的表情从他们开始观察他之后就没有变动过。 三分钟后,荆榕的大门再度被敲响。 这一次是彬彬有礼的敲门声——虽然门已经不存在了。门框都已经被炸歪,来人只轻轻敲了三下墙壁。 “您好,非常抱歉我们家族对您造成的困扰。” 来人文质彬彬,戴着眼睛,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复杂华丽的刺青,“我是莱茵家族的顾问阿里尔,前来处理今天的事务。希望您允许我冒犯地踏入您的门内。” 荆榕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于这个赔偿方案,您愿意接受吗?”阿里尔温文尔雅地跟他商量,“要是不愿意接受,也可以尽情提出您的要求。” 他只用扫一眼,就知道眼前人的实力不是等闲之辈。 黑手党讲求武力与法则,面对这个人,他们两样都占不了上风,这并不是黑手党的生存之道,更何况对方是东方面孔,他们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莱茵家族是吗?”荆榕坐在单人沙发上,简单喝了口茶,他把玩着手里的撬棍,说:“这根棍子很好,我希望能够拥有它。” “没有问题,我们还可以为您打造一根新的。” “不必麻烦,这根很趁手。”荆榕说,“除此之外,我希望您为我介绍一下附近地区的家族势力,尤其是艾斯柏西托的势力范围。您知道,我是云之联邦来的人,我对加尔西亚的黑手党文化很感兴趣。” 这是一个古怪而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需求,任何当地的导游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阿里尔不敢有任何的怠慢:“我会为您知无不言。” 荆榕说:“好的,那么就在这里说吧。我很愿意听。” 阿里尔随手指了一个跟他上来的侍应生,对方立刻端来冰镇的鸡尾酒和柠檬片。 没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被绑在一边的黑手党成员们已经浑身酸痛,眼冒金星,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声多余的哼哼。 “艾斯柏西托家族与我们的界限已经确立多年,我们不是友好家族关系,但也互相不侵犯。” 阿里尔注视着他的眼睛,“先生,我想您现在已经知道了,加尔西亚有两位艾斯柏西托先生。” 荆榕点点头:“我已经都见过了他们。” “那么您很幸运,先生,即便在加尔西亚,许多黑手党高层也没有能力同时见过他们两位。” 阿里尔说道,“那两位是兄弟关系,但比起兄弟来说,更像是仇人。” “阿尔·艾斯柏西托与索兰·艾斯柏西托都是上一代家主的亲生孩子,他们由不同的情妇生下,相差八岁,都得到了优渥的生活环境,他们两位成年之前都被送出加尔西亚,前往云之联邦读书。” “不同的是,阿尔读完书后回到了他的故乡,回到了黑手党中,而索兰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没有回来过。”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纪录和提起,毕竟艾斯柏西托家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 “上一任家主死亡的时候,首先是他的情妇们挑起了动乱,亚丽莎一枪崩了家主,独揽大权长达一年半时间,但另一个情妇斯嘉丽不满意她对家主遗产的分配,联合自己的儿子阿尔,找到一个机会将亚丽莎暗杀。用的是药物注射。” 阿里尔尽量简短地叙述完了这段历史,随后说道:“亚丽莎是索兰的母亲。她死后两年,索兰·艾斯柏西托回到了加尔西亚。权力已经稳固在阿尔和他的母亲手里,但是仍然被他硬生生挖走半壁江山。” 荆榕说:“听起来是一个复仇的故事。” “不,先生,我很尊敬您,但我想告诉您,在加尔西亚,一切都只关乎权力。” 阿里尔说,“即便是我,也只与索兰有过一面之缘,他和他的哥哥非常不一样,他笃信丛林法则,是他让我们学会了,对于黑手党来说,重机枪比步枪要好用。” 荆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样也很好。” 第109章 他这话听起来十分惊人。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那么现在他在做什么?” 荆榕问道。 阿里尔停顿了一下。 荆榕说:“这违反你们的缄默法则,对么?” 阿里尔点点头,他缓缓地说:“我们并不愿意惹上索兰·艾斯柏西托。” “那么我想换个话题。” 荆榕换了个姿势,问道:“他还有弟弟吗?七八岁左右。” 他回忆着他的小病人,“有雀斑,很瘦,蓝眼睛。” 他本以为这个问题会很难回答,没想到阿里尔立刻回答说:“他名下有一个孤儿院,那些孤儿为他传递情报,你说的是小亨利。阿尔方的势力最近正在找他,因为他窃听到了阿尔·艾斯柏西托与云之联邦的某些机密内容。” “你们也在找他,对么?” 荆榕看着阿里尔,笑了笑。 阿里尔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是的,但除了死神,没有人能够从索兰·艾斯柏西托身边要人。” “很感谢您的配合。” 荆榕站起身,手里的撬棍点了点地,下巴微微抬起,指向那些人:“他们可以站起来了。” 正在荆榕的意识海里做笔录的626:“。” 它一时间有点恍惚。 现场到底谁是黑手党,谁是人畜无害的医生啊! 执行官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这么熟练啊! 有一部分黑手党成员站不起来了。 荆榕蹲在地上,挨个检查着:“嗯,你脱臼了,我现在给你接上,回去养两天就好。” 他点了一根烟,咬在嘴里,显然他的医疗水平在现在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应用:“还有你……你这里挨了我一拳,应该肋骨骨折了,小心点走路,你的骨头可能会扎入你的肺。” “胃不舒服吧?别这么看我,这不是我导致的,你的肝肾功能出了点问题,提早去医院看看。” 荆榕挨个面诊结束,给伤势比较严重的几位附送了贴心的消毒和包扎服务。 只是他的服务越贴心,这些黑手党看他的眼神就越恐惧。 一些根植在内心深处的对医生的恐惧,已经彻底被唤醒。 黑手党成员们一个个都被担架抬走了。这对于莱茵家族来说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和耻辱。 但是家族顾问在这里,没有人敢发表怨言。 和阿里尔道别过后,房间内恢复了平静。 荆榕给626和撬棍都准备了一个小枕头,他说:“好了,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 626对执行官的崇拜和无语,都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 莱茵家族并没有宣扬这件事,这毕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相比于今天市区发生的三起爆炸案、五起抢劫案来说,一次发生在大酒店的小小冲突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连报警的路人都没有。 “手痛的厉害吗,boss?”跟班问道。 室外的篝火堆旁,被枪顶着后背的医护人员们正在战战兢兢给昏迷的小亨利输液。 索兰·艾斯柏西托抱着手臂等在一边,他的表情和身姿都一如既往,右手一如既往放在衣兜里,周围烟雾缭绕。 雪茄的止痛效果很有限。 连日阴雨,空气潮湿,索兰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毛病。只要空气湿度一高,他的断臂就会出现强烈的幻痛。 阿德莱德说:“能不能让这几个医生护士看一看?他们会有止痛针之类的东西吧?” 索兰摇了摇头,没说其他的话。 他已经出来好几天了,一切条件都很简陋,他并不是那么贪图舒适的人。 平日的索兰·艾斯柏西托并不会如此狼狈,平日的他会躺在家中的豪华浴缸里,享受着一顿红酒大餐,不过最近回住处不太安全,也不是反攻的最佳时刻。 “注射、注射结束了,先生们。” 护士们挂好了水,进行了查体,诚惶诚恐的进行了汇报,“他的手术做得很及时,消毒情况也很不错,没有发生感染,他存活下来的概率很高。” 阿德莱德立刻说:“boss,看来那个医生真的很不错。” 索兰·艾斯柏西托点了点头,说道:“好了,放他们回去,通知他们的医院,给这几位先生和小姐放几天带薪假。” “好的。” 阿德莱德手脚利索,重复着他们将人绑来时的操作:套头套,反绑双手,然后一个接一个推进车里。 医生和护士的确是遍地都是。 送完人回来,阿德莱德和其他几个人献宝似的捧来了一堆止疼药:“boss,我们顺手拿了点。” 索兰看了一眼,给自己留下了一盒,然后说:“剩下的给小亨利。” “好嘞。”阿德莱德手脚麻利,又拿来了鸡尾酒给他佐药。 索兰·艾斯柏西托就着烈酒吃下止痛药,阿德莱德说:“boss,老艾斯柏西托家的顾问跟我说,他还是建议您聘用一个家庭医生。” “那和主动把命交出去,捏在别人手里没什么分别。” 索兰·艾斯柏西托嗤笑一声,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淡淡飘散,“傻子才找家庭医生。” 第63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话在业内同样是真理,几个家族的家主没有一个真正敢用自己的私人医生,毕竟许多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医疗行业被黑手党控制,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背后的危险性。 “三个月前您本来可以将您的哥哥送上云之联邦的调查亭,他为了捞他的情人,派出手下枪杀了大法官和十一个陪审员,所有的目击证人都死了,除了一个孤儿院的小男孩。” “是啊,当时我们的人还没赶过去。”索兰·艾斯柏西托嗤笑了一声,“那帮外边来的低智商者把小男孩送去了医院,医生说他很好,只是受惊晕厥,打一针安定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阿德莱德说:“他们不知道那个医生就是阿尔的家庭顾问,他给他直接注射了致死量的安定,小男孩死了,那群云之联邦的调查官至今都还像个无头苍蝇。” 索兰·艾斯柏西托笑了一下:“阿尔即便能派出顾问帮他收尾,可还要从云之联邦请私人医生来看他的胆囊炎,医生是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职业。” 阿德莱德深深地赞同:“医生,妇女和孩子,都会给人致命一击。” “不过那个云联邦的医生好像还不错。”阿德莱德查看了一下小亨利的情况,客观地评点道,“boss,小亨利的情况好像很不错,他的脸色比平常要好上很多。” “这种状况不会太久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咬住黑色皮手套,单手戴上手套,“有线人说他三天后做胆囊切除手术,这件事越早结束越好。” * “晨间天气预报,今日天气:雨,五到六级风,出行请小心地滑,松柏公园检修结束,重新开放……这是来自莫妮卡的访谈频道……” 清晨七点,荆榕穿着黑色睡袍起身,在门口取走他要的红茶和小饼干。 他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酒店没有打扰他,除了他要的饼干之外,经理还送来了最高标准的早餐,三明治的樱桃顶上贴着可食用金箔,鲑鱼卷煎得刚好,鱼籽都透着新鲜的光泽。 626昨晚搂着撬棍入睡,听见声音后一起醒来。 执行官没有动那盘早餐,只是喝着清淡的红茶,吃着小饼干。 兄弟不吃626吃,626尝了一口鲑鱼卷,随后整个统都丧失了食欲。 加尔西亚这么物产丰富的地方,饭菜竟然如此难吃。 “战后和医疗文化一起退步的还有餐饮水平。”荆榕给626也泡了一杯红茶,“待会儿出去随便找点东西吃吧。” 626暴风吸入红茶作为能量的补充:“今天去找你老婆么?” “我们可以去各个街区转一转,还有松柏公园,但是那片地方重新开放了,我想遇到他的可能性不大。” 荆榕说,“不过还是可以四处看看,我打算在这个地方找一份工作。” 626:“?” 626:“什么,你的工作不是黑手党吗?” 或者鬼畜残暴医生。 “显然不是。”荆榕对自己的人物设定记得很牢,“我们是来救死扶伤的。” 今天他换掉了长风衣外套,穿了一身短装夹克,看上去和街市上游荡的小青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属于莱茵势力街区的人们不再奇怪地打量他,某些身上带着刺青的人看见他后掉头就跑。 除了大雨,没有任何人来找他麻烦。 荆榕先买了一个小面包给626啃着,随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松柏公园。 他们进入了艾斯柏西托家族的势力区域。 暴雨中的公园已经没有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痕迹,泥土被重刷干净了,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影子像是烈火一样烧过一切,又迅速地在风雨中消散了。 第110章 626说:“看来偶遇还是不太行得通。” 荆榕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赞同了626的意见。 这片街区并没有因为是艾斯柏西托家族的领地就有什么餐饮上的进步。荆榕在路边买了一袋面包,吃了一口就拿去喂公园鸽子了。 由此他做出了决定:“还是得尽早有个落脚的地方才行,至少能自己做饭。” 626火速赞同:“就该这样!好兄弟!我愿意赞助你一千个金币!这是我的私房钱,我们现在就去租一个公寓吧!” “不着急。”荆榕打着伞漫步在雨中,对着买来的地图看了看,“租公寓似乎有些费劲,我去问问莱茵那边的人,那篇街区还有没有多余的店面。” 半小时后,荆榕回到了大酒店所在的街区。 这个十字路口集合了两片街区最繁华的一切,连街面上锁铺的砖瓦都更加宽阔和平整,这样的地方一定寸土寸金。 626发现荆榕正在打量一个双层的律师事务所。 “法芙尼律师事务所,帮您代理处理生活中的各类问题,欢迎进店咨询。” 626说:“哥们,这个地段确实不错,不过看起来双层都有人使用,他们应该不出租吧?” 荆榕说:“我没打算租。” 他双手插兜走入律师事务所,前台的接引人员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头发盘起来,成为一个东方风格的发髻,当众插着一柄凤凰钗,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对荆榕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您好,欢迎尊驾光临,请问有什么事务预约吗?” “没有,不过想和你们老板商量一件事。”荆榕双手插兜,语气很平静认真,“我需要一个自己的地方,大约两三个月,想问问你们家愿不愿意借我一段时间。” 626:“!!!” 626:“我的兄弟!你这是不打算租,打算明抢啊!” 前台人员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她看了荆榕一眼,随后低下头去打电话:“稍等,我为您去确认一下。您想接哪位家长?” “阿里尔。”荆榕准确报出了昨晚那位家族顾问的名字,“如果他能同意,我将感激不尽。” 前台人员拨打了一个号码后,如实叙述了现在的情况。电话转接了几次,终于回拨到这里。 前台握着电话筒,对着荆榕复述道:“您好,先生,您的要求完全可以,我们大约需要两小时搬走,您看看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有哪些需要留下,或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请尽管告诉我们。” 荆榕是阿里尔的贵客,这一点昨天之后所有人都已明了。 昨天有二十三名顶级打手的姓名捏在荆榕手里,二十三个人的缺失足以让他们组织的运转出现一瞬间的停滞,其他家族会趁虚而入。他们是聪明人,已经不会去挑战荆榕的底线了。丛林之中,最凶悍的狼也不会正面挑衅持枪的猎人。 更何况,这位根本不是猎人,这位是一把撬棍能打碎骨头的存在。 荆榕说:“多谢,我想要一张床和一个可以做饭的炉子。” 前台人员点了点头:“我们会为您安排的。阿里尔先生要我转达他的谢意。” 荆榕很有礼貌地点点头:“我也一样。” “您有开诊所的打算吗?”对方彬彬有礼地问道。 荆榕说:“有一点,不过目前也没太想好。” “了解了。”前台人员往笔记本上加了一笔,随后给荆榕倒了杯茶。 黑手党的行动迅如雷电,不到两小时就已经将一个富丽堂皇的律师事务所清空,所有东西腾得干干净净,还送来了豪华大床和荆榕要的厨具。 在626瞠目结舌的时候,荆榕熟练地用给前来帮忙的黑手党付了小费,随后友好与他们进行了道别。 大雨中,一个简易的“诊所”招牌被钉了上来,荆榕抽着烟在大雨的檐下望着自己的新居,问626道:“ 怎么样,新家还不错吧?” 626:“。” 它完全相信自家执行官已经领悟了黑手党的精髓。 晚上,又有人送来了他要的医疗设备,经过荆榕测试后,所有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可以立刻投入使用。 荆榕逐个检查过后,给仪器盖上防尘布,切断电源,说道:“看起来随时可以开业了。” 626有点兴奋,它在后台发送了一个握拳的小表情:“我们的口号是!” 荆榕配合:\"救死扶伤。\" 626:“我们的口号是!” 荆榕:“找到老婆。” 626说道:“对了,你老婆怎么办?现在的情况不要说我了,恐怕莱茵家族都不知道他的所在地。” 荆榕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床边,眉目沉敛,这代表着他仍然在沉思。 * 洛尔巴顿最豪华的街区开了一辆豪华诊所,这件事逐渐在附近的人群中传开了。 荆榕开张第一天,门可罗雀,完全没有人上门求诊。 626还在查阅加尔西亚本地复杂的诊疗行业规定:“首先,哥们,我们需要一个营业执照,在申请营业执照之前,我们要有当地黑手党组织的许可证明,因为这个街区同时处于莱茵家族和艾斯柏西托家族的中间,我们可能两家的都要拿到。” 626的案例翻得哗哗的:“过去曾有一个人把车停得超过了分界线一厘米,于是他被迫交了两份保护费。而据我观察,我们诊所门口的树长得有些超过,他们可能要收这棵树的保护费。” 荆榕在门诊台后面坐着,正在折纸玩:“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收保护费?” “莱茵家族一般是每个月的一号,就是今天。”626说道。 “有意思。”荆榕放下手里的折纸,双手插兜站起来,“走,出去看看。” 交保护费和交税一样,已经成了加尔西亚市民的日常,不论男女老少,黑手党都有不同的征收手段。 譬如旁边这家银行,虽然有一部分是黑手党成员,不过大量的普通员工还是要按他们的人头交钱,以此确保帮派的麻烦不会找上他们。 一辆漆成黑色的越野车很快出现在了街道口,从上面下来了一些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黑手党成员,他们都十分好认,刺青蔓延到手上,手里拖着填了铅的棒球棍,或者把玩着弹。簧刀。 这一片算是富人区,他们收保护费比较顺利。 荆榕靠在诊所门口,饶有兴致地等待他们收完轮到自己。 “我们还是拿3%?” 从银行门口出来,莱茵家族的希尔嘀咕说道,“我怎么听说艾斯柏西托那边已经收到了5%,他们混得风生水起。” “那是阿尔还是索兰?索兰·艾斯柏西托可是从来不收保护费。”另一个麦克一瘸一拐地说道,“他是靠纯粹掠夺发家的,是他们败坏了行业规则,所以才有越来越多的人去他们的地界定居。” “年景不好啊……” 希尔数完这笔钱,把棒球棍放在肩膀上,眯起眼睛往前方看了看。 “这里原来有诊所吗?登记过吗?” 他仔细辨认着诊所手写的招牌,缓缓念道:“玦之诊疗所,今日消费附赠小龙饼干……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这么抽象呢,就像钢筋水泥中突然走进了一个q版像素小人一样。 不管怎么说,来新活了。 希尔·莱茵菲亚扭头对同伴说:“兄弟,有新活,咱们过去看看……你怎么了?” 他身边,一瘸一拐的麦克面色青白地停在原地,双眼发直地看着诊所门口的年轻人。 荆榕今天还是昨天的装扮,短装夹克牛仔裤,和在酒店的那天晚上的装扮完全不同,以至于他匆匆一眼完全没认出来。 然而再次对上那双乌黑的眼睛的时候,麦克·莱茵菲亚从头凉到脚底。 仅存的意识让他拽了拽希尔:“快、快走。” 希尔·莱茵菲亚不解地回过头:“啊?为什么要走?” “别管他妈的这么多了,这人的保护费我们不能收!” 恐惧战胜了一切,麦克一瘸一拐地拽住了所有的同伴,准备往回撤,然而就在此时此刻,身后反而传来了一个低沉和悦的声音:“收保护费吗?” 麦克·莱茵菲亚下定决心疯狂地离开,但是他的肋骨才被踹裂不久,行动无法迅速起来,身后的人很快跟上来,如同鬼神一样降临在他面前。 荆榕笑眯眯的夹着烟,问道:“为什么不收我的?我会交保护费的。” 麦克·莱茵菲亚冷汗直流,肋下条件反射一般的隐隐作痛,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荆榕已经开始掏钱夹:“营收额的百分之三是吗?不过我今天还没开业,我想这个情况不是很好界定数额。” “不、不用,您是阿里尔先生的贵客,您不用交保护费……”麦克怯怯的说道。 八尺猛男发出了世界上最怂的声音。 荆榕停止了掏钱夹的手,仍然笑意盈盈的:“这不太好,毕竟入乡随俗,我无意破坏你们的规矩,这钱我也是一定要给你们的。” 第111章 “我们、不能——” 麦克还没说完,荆榕靠近一步,问道:“你的肋骨去找医生看过了吗?” 他太高,站着就很有压迫力,乌黑的眼眸里一片淡然,“不如来我诊所里看一看?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你除了肋骨骨裂,鼻子两侧发红,眼白黄而浑浊,你胃寒,或许还有点肝损伤,我可以给你进行全面的复诊。” “新诊所开业价格给你八折,而且还有免费的巨龙饼干,怎么样?” 荆榕笑眯眯地说道。 麦克·莱茵菲亚失去了一切勇气,他在同伴们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冒着冷汗点了点头:“好的,请您帮我看一看……随、随便看一看就可以了。” 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这个人会不会抽血的时候把自己抽死?或者在做扫描检查时把自己头剁下来? 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和这个人起正面冲突。 终于有个同伴忍不住了:“你他妈是什么人?没事好好的让人看什么病,你有病?” 荆榕说:“我没病。”他注视着说话的人,大概判断了一下:“您出现了耳褶心征,需要查一下血脂,心脏有可能出问题哦。” 这些名词在加尔西亚属于闻所未闻。当地的医院、诊所的看诊方式比较落后且流水化,他们甚至不太能理解荆榕的意思。 “我有病?”那人笑着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棒球棍,“我看是你有病,这里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随后抡起棒球棍砸了过去。 这个人太离奇了,黑手党们很少在自己的地界遇到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当他们遇到的时候后,一般只有一个选择:打。 现在荆榕属于他们的理解之外。 “啪”的一声,棒球棍直接被撬棍一分为二。 本该是细长圆柱体的撬棍在此刻却仿佛水刀一样,它根本不是以撞击的方式碎裂的,它是被撬棍以极高的速度“切”断的。 荆榕说:“我有点喜欢这个撬棍了。” 626深表赞同:“我相信你曾经拥有的那把执行官武器的原型就是撬棍,它太适合你了。” 荆榕见好就收,打碎对面的棒球棍后就停了手,他仍然彬彬有礼地说道:“您也来看一下吧,开业给您八折优惠,还送巨龙饼干哦。” 一片沉默。 用更准确的说法,不如说是死寂。 一片死寂中,黑手党的成员光顾了荆榕的小诊所,玦之诊所正式开张。 荆榕检查得很认真,开药也很详细,所有的药物都明码标价,全部是成本费用。今天来的三位黑手党成员都心甘情愿做了全身体检,并且支付了了打八折后的看诊费用。 荆榕数完钱后,非常公正地从中抽了百分之三,交给了他们:“好了,这是我的保护费,感谢惠顾。如果感到满意,也可以介绍其他人来看病哦。” 三名五大三粗的黑手党成员双眼发直地离开了诊所。 荆榕在诊疗日记上写下:“看诊病人三名,收入一千八百西尔币。救死扶伤任务(3/1)” 626也双眼发直:“哥们,你这个……呃,怎么说呢。” 626也词穷了。 怎么不算救死扶伤呢! 自产自销也是救死扶伤的一环! “对了,他们忘了拿巨龙饼干。”荆榕看见了桌边的精致礼物袋,他研究了一下,“是因为包装不好看吗?” 626清了清嗓子:“我想是因为恐惧,不过没有关系,请全部给我吃。” 短短几天时间,荆榕的玦之诊所很快在这片街区打响了名号。 黑手党的成员很快发现,这个人虽然十分恐怖,但是有病人家是真给治,三天里,还有四位黑手党成员分别被发现了隐藏的心脏病、肾炎、肝损伤和眼球病变,荆榕的门诊一时间名声大噪。 因为历史渊源,大部分黑手党都不太去医院,他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有小病小痛也是自己撑着,大病全靠命 ,除非真的是病得要死了,才会去本家的医疗机构检查一番。 但人总有生老病死,许多黑手党也有了家室,总是会希望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们愿意来他这里看病,也因为他干净。 艾斯柏西托和莱茵家族都找过他的麻烦,所有家族的耳目和眼线也都没有听过他与哪一方有牵连。 荆榕的诊所在黑手党的势力中拔地而起,竟然没有任何一方来找他的麻烦。他的诊所成为了加尔西亚唯一的一个中立区。 “好兄弟,开业五天净赚十八万。”夜晚,诊所关闭,626正在后台数钱,发出了喜悦的摇铃铛声,“救死扶伤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我相信回去后我们就会得到执行局的减刑,” 荆榕正在给诊所的手术器械消毒,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车辆的急刹声音。 荆榕转身望去,莱茵家族的阿里尔面色严峻的从车上走下来,他先是看到门诊旁边的“已休息”标志,随后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急切,上前来敲门。 荆榕说:“您好,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特殊的事吗?” “医生,您愿意随我出诊吗?”阿里尔注视着他的眼睛,清楚自己面对这个人,必须要完全诚实,“我们家主今天对索兰·艾斯柏西托出手,被炸成了重伤,情况十分紧急,恳请您去现场看一看。” “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挑了挑眉,神情看不出喜怒:“你们找到他了么?” 阿里尔在是否保持缄默上犹豫了一下,但荆榕已经像是了解了这一情况,他拿上外套说:“走,让你的人拿上医疗箱,我去看一眼。” 第64章 血腥家主(加更) 索兰·艾斯柏西托消失了接近一周,行踪终于被发现。 他出现在阿尔·艾斯柏西托胆囊炎手术的当天,带着五十个手下硬闯了艾斯柏西托家的庄园,发起了剧烈的反攻。 阿尔·艾斯柏西托选在这一天动手术,就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索兰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他们两兄弟见面必然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没有哪一边是怕豁出命去的。 荆榕坐在车里,笑了一下:“莱茵不是没人愿意惹索兰·艾斯柏西托么?” 阿里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道:“是的,先生,这是我的想法,而且我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但家族顾问有时候拗不过家主的意见。” “整个加尔西亚都想找到被索兰藏起来的那个孩子。阿尔向我们的家主承诺,只要愿意联手剿灭索兰的势力,他愿意让渡一块肥美的街区给我们。我们的家主认为,反正都是与艾斯柏西托打交道,他更愿意向大的那个投诚示好。” 阿里尔的神情崩得紧紧的,显然也在为此事心浮气躁,“他不该去惹他,索兰是一头狼,谁咬他一口,他会加倍奉还……医生,您见过狼吗?” “我没有见过狼,但是见过被狼咬伤的病人。”荆榕说,“加尔西亚狼不把人的肉咬穿是不会罢休的。” 阿里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荆榕透过窗外,渐渐能看到属于艾斯柏西托家族的领地上空,烧红的火焰染透半边天的雨幕,金属被烤化的甜香和各种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下意识地感到不适。 这里是个废弃的施工区域,雨水和汽油混合在一起蔓延燃烧,浓浓的黑烟几乎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626:“我靠,所以他们是还在打?” “还在打。”阿里尔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他只给荆榕简略介绍了一下情况,“我们只接到boss重伤的线报,最后一次联络点出现的位置在里面的大楼,医生,您跟我们小队在后面等着,我们的人现在进去搜寻,请放心,您的安全我们一定会保证。” 荆榕说:“不必。索兰还在里面吗?” “不清楚,十分钟前还在里面。” 与此同时,里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手榴弹爆炸响声。 626疯狂吐槽:“黑手党是真的恐怖啊,这真的不是战争吗?” 荆榕迅速给自己戴上湿水口罩,伸手抽出自己的撬棍。他对阿里尔说:“你们boss的照片,我去找,这单我接了。” 阿里尔迅速送来一张照片。 十分具有黑色幽默的是,这是一张刊登在报纸上的出狱照,标题是“怀特莱茵出狱,十万黑手党开香槟狂欢庆祝老大回归”。 报社是云之联邦调查社。 荆榕看了一眼,点点头,把照片扔了回去,接着,他消失在了众人的眼里。 执行官的岁月让他十分擅长地毯式的搜索,每层楼都有着火点,根据判断,是有人拎着汽油桶直接从楼梯上走过。 荆榕扫视着四周,到处都有昏迷或者死亡的黑手党成员,满地都是支离破碎的玻璃渣子,火红的火苗吞噬了一切,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比烟味还要浓。 二楼的一面玻璃上甚至卡了一台车,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卡在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司机已经死亡,因为一根钢筋穿过了他的心脏。 第112章 入目所见的每一处都诠释着黑手党的极致血腥与暴力。 626:“有点二十一禁了,好兄弟,四楼还有两个活着的热源!” 不等它说,荆榕听见了楼上“咔哒”的响声,他非常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一把银面的枪扳机空扣的声音,这说明了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 他曾在非常近的距离听见过一次。 荆榕跑上楼,火海瞬间将他淹没。 他一眼就看见了火光中的影子。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脖子上染了血,穿着一身最妥帖标志的黑色西服,银色的手枪已经被他扔到了地上,他正在低头手脚并用,从一个昏迷过去的黑手党成员上拔出一把钢叉。 他不远处的墙面上倒着一个年近四十的寸头男人,正是怀特·莱茵,荆榕这次的诊疗对象。 怀特·莱茵身上没有伤,但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应该是高温和烟雾呛得。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意识应该也在模糊边缘,因为他没有察觉荆榕的到来,身体也摇摇晃晃。他左手已经脱臼了,右手的机械臂以一种非常不灵活的姿态提着钢叉,毫不留情地往怀特·莱茵那边横扫过去。 荆榕并没有阻止,因为他判断出了这一击的走势——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完全失去力气,这一击在半路上就失去了应有的方向,沉重的钢叉彻底脱手。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脚步歪倒了几下,他的双脚已经不太能够感应到地面的存在,他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他的身后有什么?他分神想了一下。 什么都有可能,露出地面的钢筋,尖头朝上的碎玻璃,什么都无所谓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终有一死。 他没有倒在碎玻璃上,一只手很稳固地接住了他,随后有什么冰凉水润的东西被塞进了他嘴里。 荆榕说:“吸气。你缺氧了,吸气。” 索兰·艾斯柏西托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本已飘飞的思绪忽而被重重拽回。 他的灵台浮现出几分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 黑发黑眸,熟悉的医生。 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对面微沉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冷淡的声音里居然透出几分温柔。 “你乖一点——” 下一刻,纯银的枪托被有气无力地砸在了荆榕的后脑勺上。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手无力地垂下,银枪在他手中发挥了最后一丝威力,随后就和主人一样,耗空了自己的最后力气。 荆榕:“。” 626这次是真的没有忍住,它暴发出了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乖是和索兰绝缘的一个词。执行官的老婆竟然如此凶暴,誓死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被暴打,也是执行官的某些命运。 荆榕摸了一下后脑勺刚结好的疤痕,现在那里又开始有点流血了。 “算了,不乖也行。” 荆榕弯腰,把自己的呼吸面罩换给了索兰·艾斯柏西托,随后将他背起来。 他很擅长在缺氧环境下作战,背着一个,还有力气再拖走一个自己的特约病号。 加尔西亚三巨头中的两巨头,此刻一个趴在他背上,一个被他拖在地上,一起运往火势蔓延不那么快的安全区域。 “阿里尔的小队搜到哪里了?”荆榕咳嗽几声,问道。 626看了看:“还在二楼搜索,离我们很远,按这个速度,真要等他们搜到的时候,人都凉了。” “那还好。”荆榕说,“还有时间。” 626:“?” 随后626就见到荆榕把自己的大金主随手扔到一边,先把索兰·艾斯柏西托平放了起来。 刚刚吸的那几口浓氧只让他的意识恢复了一些,他的气道中填满了烟尘飞灰,仍然处于闭气昏迷状态。 荆榕托住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后脑勺,摆成非常标准的仰卧位,嘴唇贴上他的,为他做人工呼吸。 这个过程充满了急救措施的暴力和干脆,并无旖旎暧昧可言。 索兰·艾斯柏西托很快剧烈呛咳起来,身体再度出现了反应。 他睁开眼,头疼欲裂,又看见了熟悉的乌黑色眼睛。 索兰·艾斯柏西托刚抬起手,荆榕就灵活地跳到了一边,语气十分凝重认真:“家暴不可取。” 什么东西? 索兰·艾斯柏西托慢慢地坐起来,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清醒中带着几分茫然。 荆榕在这个时间里,已经火速开始对怀特·莱茵进行施救。 两人的昏迷原因类似,都是缺氧造成的,身上无致命外伤。 626说:“搜救小队还有二十秒到达。” “好。”荆榕说,他背对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快走。” 不用他说,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听见了楼下震地的脚步声。他的部下多数已经按原计划撤离,再留着没有更多的意义。 虽然他再度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撬棍,试图在荆榕在场的情况下,再对怀特·莱茵进行一些攻击,但是他迅速听见了自己的机械手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这破撬棍居然这么沉! 索兰·艾斯柏西托深深地望了荆榕一眼,很放弃了这个计划,快拖着脚步离开了。 荆榕:“我想他内心一定在骂我的撬棍。” 626狂笑道:“还用想吗?兄弟,看他表情就知道了。” 荆榕说:“我要是带轻一点的撬棍,他会更满意吗?” 626说:“我想不会,兄弟,问题出在你接错了单。” 荆榕说:“我会把这次的出诊费用分他一半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阿里尔的搜索小队很快到达,所有人都看见了荆榕正放在用力地给怀特·莱茵进行急救。 “正好你们来了。”荆榕站起身,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来个人给他做人工呼吸,他呛烟了,有些缺氧。外伤我已经为他包扎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们的感激,医生。” 阿里尔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我们家主可能就要葬身火海了。等他身体恢复,我们一定登门致谢。” “你让他以后别惹索兰·艾斯柏西托,这比什么都重要。” 荆榕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疼得“嘶”地吸了一口气。 626觉得自己还要因为这件事笑一年:“哈哈哈!别惹索兰·艾斯柏西托~这比什么~都重要~” 荆榕对626发出了没收饼干的警告,随后,他拾起自己的撬棍和医疗箱,看了下表,说道:“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我会给你们写一张药单,你们按照上面的内容给他挂水就可以。” “请务必让我们送您回去,医生。” 阿里尔让手下扶着怀特离开了,十分尊敬地对他说道。 荆榕没有拒绝,他的后脑勺现在非常的疼,需要系统给他开痛觉屏蔽。 * “boss,怀特·莱茵已经被他们安全送回,这次他们请了私人医生,是私人医生最先找到对方。” 别墅的小床上,浑身烟尘的索兰·艾斯柏西托闭眼躺在上面,这一场战役让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沧桑,灰色的头发上落满灰烬,脸颊上也多了一道刮擦伤痕。 比较严重的是他的手,右手的机械臂损坏了,左手也暂时脱臼,只不过他苍绿的眼睛还锐利如新。 “我知道,我碰到了那个该死的医生。” 他开始有点后悔,实在不应该因为一个幽默的配合,和一张全世界最漂亮俊美的脸就放过对方。 要是没有那个医生,他今晚—— 算了,他今晚可能也没办法活着回来。 “这么说,他投了莱茵的人?”索兰没有理会自己脱臼的手,他在脱力状态下拿起一支烟送进自己嘴里,等部下来给他点上。 “boss,没有,那个私人医生自己开了一家诊所,阿里尔花了大价钱请他救场。” 阿德莱德随后秘密地说道:“昨天莱茵家族的高层在大饭店对他发动了袭击,去了二十几个。” “怎么,他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听说他一个人把对面收拾得很惨。”阿德莱德说道,“打吐血好几个。” “他?” 索兰·艾斯柏西托嗤笑一声,“被我砸了两次头。看不出有什么武力。” 不过他迅速想起了那根重得能抡死大象的撬棍。 还有他伏在对方身上时,感受到的对方的身体。 男人穿着简单的夹克,但是骨头和肌肉都非常非常硬,甚至硬到有些超过正常人该有的肌肉密度。 “那医生确实不简单。” 索兰·艾斯柏西托坦然承认,他咬着烟头,回忆了一下这一次见到对方的经过。 还是没有任何威胁气息。 倒不如说,那男人看他的眼神中多出了另一种不同寻常的神采,他并不熟悉那种神色,故而没有深想。 第113章 “boss,你手怎么办?”阿德莱德紧张地看着他脱臼的手腕,“我还是去叫个医……” “生”字还没说完,索兰自己靠着膝盖发力,把手腕复位怼了回去。 “咔嚓”一声,听得人十分牙酸。 索兰·艾斯柏西托静静地注视着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深吸一口气,立下誓言:“老大,我以后再也不提医生这两个字了。” 第65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母亲直接死于医疗注射,他自己也是从来不看医生的典型,没有人知道他的机械臂是谁为他移植的,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谜团。 当夜,各大医院急诊全部被挤爆。警笛声充满了大街小巷。 大雨中火势参天而起,消防队很快出现,但是没有任何人进入内部,各大报纸对外的宣称是一次普通的起火,让市民们不用惊慌。 荆榕也没有忙着,这次几大家族都参与了斗争,莱茵被阿尔·艾斯柏西托用做了挡箭牌,他本人据称已经完成了胆囊炎手术,精锐手下也全部从冲突区转移。 只有莱茵手下损失最为惨重,他们虽然获得了阿尔·艾斯柏西托承诺转让的街区,但是主力成员折损了大半,连头领人物都差点回不来。 虽然怀特·莱茵受伤不严重,但那完全依赖于荆榕的急救和转移,前后十分钟的时间里,最后的楼梯都被火焰烧塌了,可以说莱茵家族险些就在一夜之间覆灭。 荆榕今天一整晚都在处理被送过来的人员急救事务,一整晚没有合眼。 受严重外伤的黑手党成员保守估计有两三百人,还有一些平民也被波及受伤,他的诊所原本就是律师事务所改建的,只有两张临时检查病床。 在这个情况下,荆榕直接把情况危机的病人转移到了洛尔巴顿大酒店,没有跟任何人提前打商量。 酒店方根本不敢忤逆他,一楼的所有贵宾房间全部开放使用,酒店经理和门童还帮忙运送病人。 这个暴雨夜弥漫的血腥味道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一直处理到早上八点,所有的危重病人都得到了妥善的救治,剩下的都是不那么严重的,荆榕让他们隔天再来。 荆榕简单冲了个澡,给自己和626都煎了培根蛋作为早餐,随后端了杯咖啡走上二楼。 今天的电台里终于开始播报昨晚的消息。 “加尔西亚晨间播报,因建筑工地起火,今晚松柏公园至壁炉大桥附近的路段遭遇严重拥堵,与此同时,维纳森医院、市中心医院、三色联盟保健医院所在路段也出现了严重的路段拥挤,请大家出行前做好准备。” “西北方向台风即将逼近加尔西亚,更强烈的暴风雨预计晚上八点到达本市,请各位居民紧闭门窗,做好准备。” “今夜台风天。”荆榕听见有人从他们楼下经过,窃窃私语道,“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吧?” 加尔西亚地区的政府待遇还是不错的,台风消息的前两天就已宣布全市放假,大多数人今天已经不出门了。只有黑手党仍然活跃在这次的事件中。 626正在检查家中的缝隙:“好兄弟,东南面的窗户有一点漏风,它的重心由于长期的日晒形变造成了偏移,很可能会碎在今晚。我们可能得采购一些玻璃胶和支撑架。” “好,我等会儿出去买。” 荆榕端着咖啡杯,看着被雨水冲洗的昏暗街道。 多是黑手党在活动,行人匆匆,属于莱茵的这片街区里,人人都呈现一副焦头烂额的姿态。 626说:“阿里尔大约要焦头烂额了,我窃听了酒店内部的人员线报,这次行动中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莱茵,他们内部也十分混乱,很多黑手党成员都认为这次被阿尔·艾斯柏西托当了枪使,他们除了减小损失外,还要解决可能发生的内乱。” “内乱?” 荆榕将手里的咖啡喝光后,又去倒了一杯。“我想恐怕最接近他们的不是内乱。” 他给自己准备了两份咖啡浓缩液,简单倒入椰子水和碎冰中进行混合。 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二杯咖啡,626敏锐地察觉到,如果执行官在现在喝下了第二杯咖啡,那么就代表着他今天并不准备补觉。 626没有明白他的想法,问道:“兄弟,你有什么判断吗?” 荆榕搅拌着咖啡杯里的碎冰,透过透明的窗玻璃看向对面。 属于索兰·艾斯柏西托势力的街区一片安静,和这一边的焦虑紧张截然不同。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疯狂之处在于,他并不向平民收取保护费,他通过暴力扩张获得财富和支持。他的区域内,平民和黑手党低层能知道的消息都非常少,秩序也更加井然。 这种秩序之下孕育的是某种更疯狂、更强大可怕的力量。 荆榕沉吟道:“说不好,今夜恐怕还有大事发生。” * 虽然台风晚上才到达,但是中午雨势就已经大到恐怖了,普通的雨伞已经无法为行人遮风挡雨,连普通的汽车行驶在路上,都有些阻力。 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情况下无法很好地出行,荆榕于是“借用”了一下酒店大堂经理的车。他没有要最华贵的昂贵汽车,而是只要了一个吨数比较大的小面包车,平常,酒店人员用它运送新鲜蔬菜瓜果。 荆榕开着这个货车瞎溜达了半个城。因为台风过境,全市放假,许多商场和店铺都不营业了,他绕了半个加尔西亚才买到玻璃胶。 “好兄弟,晚上吃什么?”626正在来之不易的小超市里逡巡着备用的食材。 这几天虽说是有了住处,但是每天处理的病人都很多,除了头两天以外,荆榕竟然忙到没有时间烤饼干。 眼前的货架中也没什么东西了。 执行官和小系统都毫无台风到来前的常识,当他们意识到可能需要提前囤点生活物资的时候,伟大勤劳的城市居民们早已将货架抢空。 眼前只剩下一些当地人不吃的小圆葱和火腿罐头,袋装小麦粉,还有无人问津的香辛料们。 626为自己囤的饼干们也都要吃完了。 荆榕扫视着眼前的食材:“还剩的都买回去吧。” 好在他们的车里完全放得下。 采购完物资,天已经黑了,远方的云层出现了变化,黑云已经压到了顶上。 街道上也在这个时候进行了堵车。外边还有一部分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来采购物资,加之几家大医院都在交通枢纽上,台风降临的前三个小时,荆榕和其他人一起堵在了路上。 他的车载电话响了起来。 荆榕靠边等待着车流挪动,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荆榕医生吗?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是大堂经理的来电,对方在电话中显得有些拘谨,“阿里尔先生打您诊所电话没有接通,他想问您是否有时间再次出诊,帮忙看一台手术。” “看手术?” “是的,我们家主的一位重要的人也在昨夜的行动里受了伤,他今天下午才被找回,医生确诊为脾破裂,二十分钟内必须进行手术,家主希望有一位绝对专业和权威的医生在场监督。只要您愿意去,我们可以付出您要的一切东西。” “我正堵在路上。”荆榕看了看表,“时间可能不是很充裕,你们在哪里动手术?” “三色联盟保健医院。”大堂经理说道。“我们会带您过去。” 荆榕看了一眼后视镜,挑起眉。 他身后正好是三色联盟保健医院,医院红色的招牌在黑茫茫的暴雨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十分钟内过来。”荆榕说。 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真的吗?您在哪里,我们派人来接您。” 荆榕打起方向盘,直接冲破街边的护栏,车头急转开上人行道,往反方向行驶过去:“不用了,我就在门口。” 626:“哥,你撞坏了一个消防栓。” 荆榕说:“不可以吗?我会赔偿的。” 626说:“执行局里消防栓的公共安全价值比较高,我们可能又会被记上一笔。” 荆榕:“没有关系,我这就去救死扶伤了。” 荆榕把小货车停在医院门口,关好车门进入医院。 一楼的地面上湿淋淋的,医生、护士、病人人来人往,人流如梭,一列穿着黑西装的黑手党成员立刻将荆榕迎入手术室。 荆榕穿上无菌服,全身消毒后进入手术室。 手术已经开始了,荆榕的身份是手术顾问。他们不放心医院的医生来做器官摘除手术。 这段时间里,626已经打探到了情报。 “做手术的病人是怀特·莱茵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他在车里被艾斯柏西托的车队撞成重伤。” 外边的人戴着耳机,正在走来走去进行调度,每个人的面色都肉眼可见的阴沉。 外边正有人打电话,里边是非常激动的声音。 “让阿里尔出来说话!这是家主的错误决策,我们本来可以不引火上身的,大小艾斯柏西托必有一胜,现在的成果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第114章 “我们不能同意这件事,我们不能继续触怒索兰·艾斯柏西托了,这种谈判条件对方绝不可能接受。” …… 荆榕一面盯着手术过程,一面听着626分析:“看来昨天之后,莱茵部分想和索兰坐下谈一谈,虽然暂时不知道谈些什么,但是他们应该不想冲突和损失继续扩大了。” “只是目前开出的谈判条件还不太能让所有人同意。” 荆榕在意识中跟626讨论道,“能听见吗,我老婆那边怎么说?” “没有窃听到相关的消息。他们似乎还没有正式联系索兰,看来是想要等待台风天过去。” 事实上,这场台风带来的气候可能还要持续三四天左右。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半,台风中心还没有抵达,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如同潮水一样向整个城市倾覆而来的雨声。 医院的电网时不时会断一下,手术台的灯开始闪动。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一种恐惧,虽然没人说得清。 八点五十五分,头顶的灯闪烁了一下,彻底陷入了黑暗。 加尔西亚的医院都有一套单独的供电系统,以用于在紧急时刻完成对病人的救治,这种问题是小问题,需要等待故障检修,但手术已经不能进行了。 主刀医生和护士暂停了手里的动作,楼层外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那是轻型步枪的声音,还有霰,弹。枪的声音,震天的响声穿透天花板,一下子激发了所有人的尖叫。 “黑手党!”这是一楼大厅路人的尖叫。 “艾斯柏西托!他们疯了!”这是外边人的声音,还有人在对讲机里不断地重复,“是哪边的人?哪边的人?” 但这个疑问的声音很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索兰·艾斯柏西托。” 索兰一脚踩在断了气的黑手党成员身上,俯身拾起对讲机,他的右手仍然完全不能用,只有左手手持一把铳,他说,“你们有五分钟投降和归顺的时间。今夜就是怀特·莱茵的覆灭之时。” “他疯了!他不是受了重伤吗!” “他没把他的部下当人看,他的部众明明昨天也折损了许多!他怎么敢只隔一天就再次发动攻击的!” “意外吗?” 索兰抬起左手,单手将铳架在楼梯口,他苍绿的眼睛专注沉静地注视着瞄准口,扳机扣下时,震耳欲聋的响声和火舌一起将所有的生路吞噬。 敌人的重伤之时,他怎么能错过? 半路的敌人也是敌人,狼从来都是擅于转换目标的。 怀特·莱茵本就应该为他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 震耳欲聋的枪声里,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毫不犹豫地抛下病人逃跑了。 626说:“兄弟,我们跑吗?我怕待会儿他们往咱们这扔手。榴。弹。” 荆榕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小莱茵:“他肚子还没有缝合,等麻醉过去后,我想他可能会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恐怖。” 或许会造成终身的心理阴影。 626火速理解了他的意思:“好,我去修电井,好兄弟,你加油,尽量活下来。” 荆榕说:“你加油。” 626迅速入侵电网系统,掏出了能量对供电设施进行修复。 供电网络是被索兰的人人为切断的,626图省事,只接了荆榕所在手术室的电源。 三楼唯一一个手术室的灯光亮起。 没有人注意这里,最激烈的战况在楼下,十分钟后,枪声平息了,所有的普通人都抱头蹲在仓库里,剩下的黑手党一间一间地查人。 “boss,怀特·莱茵不在这家医院,他身边的干部也跑了,但是他们交代说他的儿子在这里,三楼手术,正在做脾脏摘除手术。” 索兰·艾斯柏西托端着铳,抬头望去。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他踏上楼梯,缓慢靠近手术室,但是脚步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漂浮。 “咔哒”一声,他用铳撞开了手术室的门,只看见了一名正在翻杂志的医生。他戴着手术帽,穿着手术服和口罩,并不能将脸看得太清楚。 手术台上的病人毫无意识。 他一进来,医生就举起了双手,不过他仍然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正经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沉声说:“掀开手术布。” 荆榕照做。 小莱茵的脸和身上的缝合伤口都完整地暴露在二人面前。 “带走。”索兰·艾斯柏西托冷淡地吩咐身后的人,他并没有在意眼前这个医生 ,只是在他即将转身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他心头。 他看见了医生露在外面的一双黑眼睛。 乌黑的眼睛,很亮,睫毛长而细,又俊美又漂亮的一双眼。 “我想我们见过,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收回脚步,一步一步靠近举着双手的荆榕。 荆榕没说话,只是眼里多出了一点笑意。 很熟悉的笑意,索兰·艾斯柏西托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的眼神因何而不同,因为只有他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没有畏惧。 他像是在看一朵花,一个自己的病人,一个孩子,这样的眼神是索兰·艾斯柏西托这辈子第一次见。 怎么说呢。 让人想揍。 索兰握着铳,冰凉的铳口贴上荆榕的脸,紧跟着,枪。口往上,挑飞他的帽子,又往下拉开他的口罩。 荆榕的面貌呈现在他眼前,他的神情仍然镇静,没有丝毫变化,很专注地凝视着他。 “业务很繁忙啊,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用铳描画着对方好看的眼睛,“挣得多吗?” “不是很多,毕竟还要交三份保护费。”荆榕仍然举着双手,声音平静,“今天能不打我了吗?说实话有点疼。” 这种商量的语气让索兰·艾斯柏西托忍不住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这个人时笑点会变得很低。或许是因为对方也是离经叛道之人,只不过和他完全是两个方向。 “可以。” 索兰·艾斯柏西托抬高了铳,让黑洞洞的枪口离开了荆榕的脸。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仍然会坚持第一天的决策,这个医生确实长得很对他胃口。 荆榕说:“你的手需要上个夹板固定。” 他的视线低垂,正注视着他端枪的那只手。苍白的手腕关节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扭曲状态。 荆榕问道:“你的左手经常反复脱臼吗?” “好了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如果我想看病,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荆榕说:“庞顿大街。我是这么猜测的。你真的会来吗?我想给你一张我的名片。” 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在对方的注视下,从容不迫掏出了名片夹,从里面拿出手工绘制的诊所名片。 “玦之诊所,就在洛尔巴顿酒店旁边,我们上周刚开张,欢迎前来。对您可以打五折,并且附送巨龙饼干。” 他仍然坐在椅子上,眉目镇定,伸出手将名片塞入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领口。 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地仰视他,他乌黑的双眸因此也显得更加真诚,没有其他的杂念。 是纯粹的欠揍。 索兰·艾斯柏西托下意识就要敲他,荆榕这一次抬手挡住了,挡完后,仍然微笑道:“我等您的电话。”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答复是一声漫不经心的口哨,他时间有限,眼下也不是和这个医生闲聊的时间。 索兰·艾斯柏西托迅速离去了。 626总算松了一口气:“你老婆好凶!兄弟,我都担心他随时一枪崩了你!” “这才哪到哪。” 荆榕起身脱掉手术服,活动了一下手腕,对626说:“追踪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去向。” 626说:“好嘞,这就为您服务。” 荆榕掂了一下手里的名片盒,把它往上抛去,没什么留恋地留在了身后。 这个名片盒里一共可以放二十张名片,只有他刚刚送出的那一张的内部,嵌入了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 索兰·艾斯柏西托实在是一头不好找的狼。 怀特·莱茵和阿里尔都这么认为。 台风天已经彻底到来,只有最疯狂的疯子会把反攻的地方放在今天。 莱茵家族毫无准备,事前也完全没有听到风声,他们能做到选择就是不停地转移,要么被台风困死在街头,要么被索兰·艾斯柏西托困死在富丽堂皇的大楼内部。 “怀特·莱茵。” 对讲机里的声音和索兰的脚步声都在逼近,爆炸声和枪声到处都是,怀特·莱茵捏着手里的起爆开关,浑身冷汗地躲在一扇铁门后。 “我一直致力于让你相信,最好不要惹我,看来你不太相信这一点。” 第115章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声音停在远处,一个安全距离里,与此同时,第一枚子弹打穿了铁门,从怀特·莱茵头顶擦过。 怀特·莱茵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他知道决生死的时刻来了。 身在黑手党中,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给他完全的准备时间的,他预料不到索兰·艾斯柏西托会在三方势力都被折损,急需休养时发动反攻,也预料不到今天,莱茵在位时间最长的家主就会在这里彻底覆灭。 但是他也在等。 等待一个时机。 * “这里是阿里尔。” 对面的楼顶,只有戴上耳机才能听清无线电中的声音,“您不要惊慌,我已经就位。我已经看见索兰了。” “是的,狙击。枪会时效,现在的风大得能掀翻汽车。” 阿里尔蹲在楼顶,擦去眼镜上的水,但是根本擦不干净,雨水击打着镜片,永远会汇成水流,“我今天带的是从云之联邦那里搞来的稀罕货,远距离汽油。弹,打不中也没关系,他会看着自己被活活烧死。隔壁大楼里,还有一个我们的狙击手。” “您坚持住,他就快进入视野了。” 阿里尔让自己全身趴伏在地面上,这样才不至于被风吹飞,就在他进行最后的瞄准的时候,瞄准镜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勾,提了上去。 阿里尔茫然的视线跟着被提起的武器往上看去。 那是一根撬棍,勾住了他手里的武器。 荆榕提着撬棍,往身后一扫,整个发射设备顺着大楼顶端掉了下去,八层的高空,摔得粉碎。 “你是,医生。” 阿里尔瞳孔紧缩,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起来,“你……您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你想干什么?” “我正在狩猎我的一个重要病人。” 荆榕浑身也被雨水浇透,水流顺着撬棍的底端疯狂地往下流淌,他说,“不过我希望他不会受更重的伤。” “您可以坐在这里看,我不会伤害您。” 第66章 血腥家主 阿里尔毕竟与荆榕已有数面之缘,不必放入敌人的位置中。 不过626还是觉得被捆绳捆在台风天的露天柱子上的阿里尔,会有些凄惨。 626提议道:“他会不会被冻死?要不要给他加个遮阳顶盖之类的。” 荆榕正在在阿里尔的装备包裹里寻找能用的东西:“加了遮阳顶盖可能会被砸死,到时候就真的死了。” 626充满了同情:“他是个好人,他还送我们车和住的地方。” “那是莱茵家族应该付的房费。” 荆榕找到了攀岩钩抓枪,吹了声口哨,“我们入住洛尔巴顿大酒店的房费一天是七千五百当地货币,折合系统经验八千点。” 八千点系统经验可以兑换一个世界时的假期了,626火速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皿!!!杀了他!” 荆榕将钩抓枪的卷线顺好,用手裁量出合适的长度后,他转身问阿里尔道:“带枪了吗?” 阿里尔的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他脸上,随后在暴风中艰难地说:“我外套里还有一把改装勃朗宁。” “手枪?”荆榕查看了一下他的外套口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他说的武器。但是他只看了一眼弹夹,一共六发,他掂量了一下轻重,随后说:“太少了,算了。” 荆榕卸掉弹夹,把弹仓一起扔出了天台。 他举起勾爪枪,眼睛微眯。风雨强到整条街都断电了,能见度几乎为负数,枪管凝结着水流。 “好在是纯机械动力点火。”荆榕双眼贴近准心,等待着626报给他风向和速度。 风太大了,他以一个格外离奇的方向开了枪。 随后,他对着街道另一头的大厦打出第一发勾爪,勾爪前进的动力迅速打碎了狙击手所在位置一侧的窗玻璃。 狙击手本来坚信自己完全被隐在黑暗里,此刻一惊,随后就看到第二发勾爪已经准确地勾上了外围的房顶。 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钩锁火速滑下来。 “他妈的,敢这么过来,找死!” 狙击手立刻一个翻滚,掏出放在另一半边的重机枪,一顿噼里啪啦的输出,火光照亮了整个室内,五秒过后,狙击手才发现滑过来的只是一个等身高的装备包。 荆榕听见停火后,方才从楼上跳下,进来给了狙击手一撬棍。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626进行了电子鼓掌:“好活,兄弟!” 荆榕说:“装备包里放个人效果更好,可惜阿里尔没惹我们,打死人家不太好说。” 626:“?” “可惜”。 哥们你还记不记得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救死扶伤啊! 为什么执行官跟黑手党世界会这么适配啊! 626:“哥,你老实交代,你的原生世界是不是黑手党世界。” 荆榕:“有这种可能,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626:“。” 它又忘了这茬。 荆榕检查了一圈大楼周围,确认了这一层都没有其他人员布置后,他自己趴在了狙击枪前。 莱茵的这个狙击手架点位置正好在另一侧同层的视野盲区,高倍狙击镜之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身影,同时也能看到其他人的动向。 怀特·莱茵身边都是前赴后继、一心赴死的家族成员,索兰·艾斯柏西托同样,但后者更加善于隐藏和出现在令人意料不到的位置中,最后的对决令人格外胆寒。 索兰·艾斯柏西托停在安全位置。 他已经大致判断出了怀特·莱茵的方位,同时他知道对面有引爆整个大楼的后手。 他也有后手,只是打破僵局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他正在盘算最后的代价是否值得。 滚滚雷声在头顶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楼。 这道闪电中,一道属于巴雷特消音后的声音穿透了大楼,穿透了钢化玻璃,在索兰·艾斯柏西托身后爆开。 血溅在了他的外套上。 死的人是从拐角潜入的莱茵高层。 可是巴雷特…… 索兰熟悉这个武器,那是莱茵家族中王牌狙击手喜欢带的武器,改装后的声音一直为怀特·莱茵保驾护航,维持了莱茵家族多年来的霸主地位。 这把枪,怎么会打其他人? 而且以这把武器的威力和楼层之间的间距,需要考虑的风阻变得非常小,几乎不存在失手的可能性。 念头只在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脑海中转了一瞬,他只需要确认这次的狙击对他而言完全安全,而且新的机会已经在此刻到来。 几乎是同时,索兰·艾斯柏西托举起自己的银面手枪,对准了打开的那扇门。 怀特·莱茵也听见了巴雷特的声音,他以为属于自己的支援已经来到,就这样从门后冲了出来,随后正面中枪。 巨大的猩红色的花朵在怀特·莱茵胸前绽开,索兰的脚步毫不犹豫,他连开三枪,直接确保对方毫无生还可能。 怀特·莱茵就这么死了。 索兰俯下身,从对方的大拇指上褪掉那枚刻印莱茵家徽的权利之戒,但他的动作停了停。 他同时看见了对方怀里正在跳红的倒计时炸弹。 还剩三秒。 三秒足够一个人在爆发状态跑十五米到二十米以上,而这种黑手党间最流行好用的混合爆炸物的爆炸半径是四十米。 不论如何,索兰·艾斯柏西托尽自己最大努力进行了逃离。 他的运气一直都不是很好,但是在逃命上的运气不错,他失去的右手就是一例铁证。 索兰·艾斯柏西托直接受到爆炸中心的辐射,巨大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他及时往前扑倒以进行了一些缓冲,同时护住了自己的后脑。 这个决策非常正确,有三枚碎片直接穿透了他的左手,切入了手指内部,他的手臂、后背也被嵌入了不同大小的破片,新的伤口涌出新的血液,顺着贴身衬衫往下浸透。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竟然还很清醒,得到莱茵之戒的肾上腺素减缓了疼痛感的来临,他明白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等到疼痛来临时,他将失去所有的行动力。 他咬着牙找到了逃生通道,扶着楼梯间的墙壁往下撤离。 他的人都应该在接应的路上,只是找到他所在的准确楼层并非易事,他现在还没有跟家族成员碰上面,如今只能祈祷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碰上莱茵的人。 但是很显然,这个祈祷并不成立。 三名莱茵家族的黑手党的脚步声从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脚底传来,所有人都听见了爆炸声,前来确认家主的情况。 三个人,每人身高一米八以上,一共持有六把以上的武器。 他们与索兰·艾斯柏西托擦肩而过。 索兰·艾斯柏西托荫蔽在消防门后,手里的枪抵在身前,血浸透他的手工小牛皮鞋,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第116章 屏声凝气使疼痛感有些上涌,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前发黑,他迅速找到了电梯井,顺着实现准备好的电梯井索道一寸一寸往下滑,当着所有莱茵家族成员的面,走正门离开了大楼。 街道上一片黑暗,台风过境,湮灭了一切灯火。雨水激烈地打在皮肤上,冰凉地和血混合在一起。 能见度太低,他朝电话亭的方向走去,但他的正面走来一个穿黑手党安保制服的人,对方打着手电筒,往他靠近:“什么人?” “喂,过来,我把车停在这边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肌肉硬挺的手臂十分稳定地拖住了随时会倒下去的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指了指旁边的货车:“我是洛尔巴顿大酒店的货运员,刚卸完货。这是我的货运许可证明。他是我的恋人,昨天的行动里受伤了,今天台风天,我不放心他,找阿里尔先生申请了提前下班。” 是的,黑手党也是有请假和下班之说的。 当然,也是有同性恋人存在的,而且比例不小。只不过会公开说明的人实在是比较少。 对面的人表情立刻变得呆滞起来。 626竖起了电子大拇指:“哥,绝赞啊。” buff叠满了,每一个身份都因为过于真实而显得沉稳可靠起来。 荆榕真诚地说:“您要看我的货运许可吗?我回车里给您拿?” “不、不用了。” 对面的成员变得表情复杂起来,甚至为自己查到了一对同性小情侣而感到有些尴尬:“你们、你们走吧,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耽误大事。” 荆榕顺手往对面手里扔了包烟表达谢意,随后扶着索兰·艾斯柏西托往车上走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抗疼痛和即将到来的晕眩上。 荆榕低声说:“坚持一下,回车里就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如他所说,坚持走到了车边。 荆榕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但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登车了。 荆榕把他抱了上去。 索兰在这个过程中已经闭上了眼睛,荆榕收回手,手掌上是深红的血。 大雨迅速地将一切冲淡了。 626对索兰的状态进行了基础的医疗检测,随后开始摇小铃铛:“好兄弟,你老婆失血过多进入休克,需要紧急补血。有十七处弹片需要剔除,手上有一根神经有被切断风险。” 荆榕启动车辆:“好,知道了。” 小货车在暴风雨里风驰电掣,火速抵达了玦之诊所。 荆榕把索兰抱回屋里,彻底锁死门窗。626已经提前开了家里的空调,室内温度宜人,消毒水的气味令人无比安心。 “b型血,我们的血浆储备可能不够了,昨天用太多了。” 626说。 荆榕说:“我给他输,这个世界里我和他一样。” 血型是执行官每次进入新的世界时可以自由选择的,从前荆榕没有刻意调整过这个设置,但种下执行官之印之后,他会跟着执行官之印的呼应,将自己的数据调整为和呼应的对方一样。 这个微小的习惯却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荆榕取了血样,交叉配血后,将血压计袖带缠在自己上臂上,随后取针穿刺。 这个环节通常需要两人辅助,626直接化出现实形态,长出两个机械臂帮助完成了这个过程。 血一滴一滴地汇入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身体里。 片刻后,索兰·艾斯柏西托最危急的指征全部恢复了平稳。 荆榕拔掉针头,剪开索兰的衣服,开始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执行官的手前所未有的稳定和迅捷。 荆榕的神情和视线都格外专注。 他和626都没有预想到这个情况,荆榕原本预计的是用巴雷特掩护索兰彻底离开,但是怀特·约翰最终还是引爆了炸弹,他的动作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面色始终苍白,躺在床上毫无声息,呼吸也很轻。 “机械手也损毁严重,还有一些昨天的伤也没有处理。” 626跟着执行官一起处理着索兰身上的伤,越看越触目惊心,荆榕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 索兰·艾斯柏西托睡得并不沉,准确的说,他实际上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想睡觉的意思。 他的每一个细胞仍然沉浸在胜利和掠夺的快感中,每隔几分钟,他的意识会浮出水面,确认一下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索兰·艾斯柏西托永远精力充沛,尽管他并不像其他的这类人一样,每天格外活跃,但他的确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身体机能,他的大脑也远比常人活跃。 索兰·艾斯柏西托醒于清晨。 他的生物钟时间是清晨五点半。即便在身体机能严重损失的情况下,他还是如期醒来了。 他没有办法动弹,哪怕是活动任意一块肌肉,疼痛都直接飞上天灵盖。 鼻尖有消毒水的味道,眼前一片黑暗。 “咔哒”一声,抽绳小台灯被什么人打开了,三五米之外,一盏小黄灯幽幽亮起。 这个时代的遥控设备并不发达,纵然是索兰·艾斯柏西托也没有见过会自动打开的台灯。 他转过头:“?” 似乎是理解了他的困惑,台灯后面窜出一个拥有两个机械手的灰色圆球。虽然那只是一颗金属圆球,但它的姿势莫名透出一种骄傲。 这更令人困惑了。 什么东西? 626:“哥们,你快来,我怀疑你老婆想研究我——啊啊啊啊他还想拆我——” 626:“哥们——救我——” 荆榕提着沾满水珠的购物袋走上楼时,就看到索兰·艾斯柏西托披着一件衬衣,扣子没扣,坐在他的餐桌前。 右边的机械臂被荆榕拆卸了,还没有装好,右边的袖子空落落地垂着。 他正试图用缠满了绷带的左手掀开626的脑壳。 看到荆榕回来,索兰终于停下了动作,视线跟着他往上看去。 荆榕把购买的物品放在餐桌上,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把626收进了另一边口袋,626火速消失。 索兰·艾斯柏西托认识他,不过他暂时没有更多的话要问他,他的视线又放回荆榕的口袋中:“你的口袋扁了。它消失了,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 “好一个十万个为什么。” 荆榕笑了笑,说,“当然是因为我会魔术。” “你会魔术?” 索兰·艾斯柏西托缓缓问道。 灰发绿眼的黑手党大佬认真问出这个问题,竟然显出几分乖顺和宁静。 “会很多。” 荆榕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以防万一你不记得,我还会治病。” 索兰·艾斯柏西托注视着他,说:“我知道。” 荆榕走到洗碗台前,捞出一只平底锅冲洗了一下,随口问道:“要打电话吗?电话在楼下。” “还是你已经打过了。” “我已经打过了。”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一个随意,一个冷静。 荆榕:“。” 索兰·艾斯柏西托:“。” 索兰·艾斯柏西托很快无视了这一情况,他说:“下午我的家族成员会来接我,在此之前我需要在你这里借住一个上午。” “你的伤恐怕还需要卧床休养五天左右。”荆榕转身从购物袋里拿菜,淡而平稳的声线表示了他的不赞同,“你的左手手腕反复脱臼,无名指的神经被切断,我给你做了缝合手术,如果你无法好好地完成休息,那么你的左手可能也会需要换成机械的。” 他的话语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和情感指向,却很能让人听得进去。 索兰苍绿的眼睛里透着打量和思索:“我会考虑的。医生。” 荆榕点点头,接着去洗菜。 他买了一些新鲜西红柿和莴苣菜,煮成汤后,又煎了无盐培根和鸡蛋,端给索兰·艾斯柏西托。 索兰看了看盘子:“这是什么?” 荆榕说:“病号餐。” 索兰·艾斯柏西托并不是很愿意吃,他说:“据我所知,我们的病号餐一般是燕麦粥配酸奶。” 荆榕端着咖啡杯,靠在洗手台边说:“这是东方的病号餐。” 就加尔西亚的餐饮水平,主食一般都是熏鱼和硬猪肘子,或是一些沙拉、腌制食品煮成的肉粥,煎蛋都算是比较少见的了。 不过荆榕做的饭很香。 索兰·艾斯柏西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煎蛋味道。 这种香气很快唤醒了病退的味蕾。 索兰·艾斯柏西托将手抬了起来,不过很快发现荆榕没给他刀叉。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医生。” 荆榕说:“稍等。” 他探身去开水龙头,索兰·艾斯柏西托本以为他要去水池边冲洗刀叉,但是他发现荆榕并没有。 第117章 荆榕只是洗了手,擦净后拿了一副刀叉,并没有给他,还把他的餐盘拿了过去。 香喷喷的煎蛋瞬间离他远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视线跟着煎蛋,随后又抬起来:“医生。” 荆榕微微歪头,双腿交叠,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平静的笑意:“索兰先生,你是我的病人,我认为病人听取医生的建议会是明确的建议。” 索兰·艾斯柏西托注视着他:“我完全同意,但我不明白这和我的煎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这需要我喂你。”荆榕说。 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喂过东西。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医生说的是对的,他现在没有哪一只手能稳定地使用刀叉。 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爽。他又有点想要暴揍这个医生了。 也或许不需要暴揍……或许他只是想要用什么东西敲敲对方的头。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沉静在他把视线再次放在医生的脸后展现了出来,他微微点头,说:“好。” 没有任何坏处。 这个医生的脸让他的心跳有点快。呼吸也有些加快。 荆榕切下一片煎蛋,精细地保留了爆汁的蛋黄部分,和培根一起用勺子送入索兰口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拒绝后,咽下了这一口食物。 确实。 很好吃,甚至可以说比他吃过的大多数饭都要好吃。 这个医生的喂食手法……也有些让人说不出来。 非常见鬼,荆榕能最准确地在索兰内心想吃蛋黄时,给他喂一口蛋黄,也能在他想喝水时,给他喂一口水。 索兰·艾斯柏西托完成了暴风吸入,等到盘子空了之后,他还有点恋恋不舍,舔了舔唇角。 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索兰·艾斯柏西托现在很满意,没有需要提高警惕的事情。 荆榕转身去放盘子,索兰·艾斯柏西托也站起身,想要返回床上躺着——但是这一瞬间,他动作太大,肌肉牵动昨晚才缝好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最后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荆榕没有对他这个行为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顺势把他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紧紧地盯着他。 这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出现了。 荆榕神色平静如常,索兰·艾斯柏西托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和喉结。 医生的身上很香,干净的肥皂气息。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重新放回柔软的大床上。根据床单上清洁的气味,他能隐约意识到,床单被换过一次,他的血恐怕已经将上一张床单染透。 荆榕在他身边坐下,开始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拿什么东西:“你如果能再成功入睡的话,对你的恢复会更有好处。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你现在做动作会很疼。” 索兰·艾斯柏西托躺在床上,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查一下血压。”荆榕垂眼调整着血压表,将它扣在索兰的左手手臂上,这是老式的血压表,出结果需要等待三五分钟。 “好。” 索兰·艾斯柏西托安顺得令人意外,他平躺在床上,视线平静地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血压仪的收缩和舒张。 室内还是没有开灯,只有餐桌上的小黄灯亮着。这个小诊所隔音极好,百叶窗拉下来后,几乎听不到外边的风雨声,让人感到十分安宁。 几分钟后,索兰感受到血压仪停止了震动,他转头说:“好了。” 随后一怔。 荆榕抱着手臂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睛已经闭上。气息透出几分在外时的冷冽。执行官的头微微歪着,靠在墙壁上,五分钟的时间里,他已不知不觉进入了浅眠。 第67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荆榕有一张对他来说人畜无害的脸,干净美丽,虽说眉睫神情中都透着冷淡,不过这一双眼睛唯独对着他的时候会显得温柔。 ——也或许,并非如此,只是他看他觉得有些温柔。他也并没有见过他对其他人的样子,大约医生这个职业就是如此。 他面对他时的熟悉感和轻松感也不是常人能在他面前演出来的,对方过于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了。 “医生。” 见人没动,索兰·艾斯柏西托又叫了一下他,声音并不大。 他原打算荆榕要是没醒就不再喊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荆榕睁开了眼睛:“嗯?我刚睡着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出声,他躺在床上盯着他。 荆榕的精力本来是远超常人 ,但是他连着两夜没有睡觉,之前又负责了太多次手术,相当于一直连轴转,没有得到休息。 “看来得招点人了。”荆榕喃喃说道,他站起身,从索兰的左臂上取下血压表看了看。 只偏于正常值一点点,大体不用太过担心。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了看他:“既然累了就睡觉吧。我给你让一点位置。” 说完,他往旁边挪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小点距离,来表示他的不介意。 他身上太痛了,挪这一点已经是极限了。 荆榕说:“暂时不了,我去弄点咖啡。你的机械臂丢失了一些零件,我买了新的暂时替代一下,回头我去弄点更好的材料。” 索兰·艾斯柏西托跟着他的视线,望见了床边小工作台,上边分门别类摆着拆下来的零件,每一个零件都用专门的洗剂擦拭过,晾干后摆好。 他的机械臂制造得比较复杂。纯机构造,需要肩部发力带动,有上千个齿轮契合结构。在废弃工地之后,这只机械臂就已经受到了损伤,加尔西亚没有这种手艺的机械师,他原本打算一切事情了结之后,去一趟云之联盟定做一副新的。 但眼前这个医生好像很熟悉这些东西。 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云之联盟的医科大学还教机械修理吗?” “不教。”荆榕说,“不过或多或少都会接触一些。我看过大量断肢的病人,配备义肢通常来说都有利于病人的身心恢复。” 实际上他还去过很多赛博程度非常高的世界,那个时候已经不再有新的“人”降生了,每个人都与机械不可离分,荆榕耳濡目染,多少都会。 荆榕起身去关了厨房的灯,重新坐在桌前进行拼装和整合。 室内非常暗,但荆榕好像不需要开灯,他的手仍然十分稳定。机械零件这么零碎的东西,竟然不会碰撞出什么声响。 索兰·艾斯柏西托反而困意退却了,他歪着头,一直观察着荆榕的动作。 荆榕头也没抬,仿佛知道了他没有在睡觉似的:“你戴着它的时候,会经常幻痛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进入医生的对话中,他停顿了一下后,说:“不会。” “不会吗?”面前的医生看起来相信了他的话。 荆榕将手中的新零件侧了侧,给他看了一眼:“通常来说,机械肢体与神经元活动链接越紧密,幻痛发作的概率就越小。你没有经常发作的话,是一件好事。不过你选用的材料和人体的生物适配性很低,不排除以后会强烈发作的可能。” “幻痛之外,还可能会有过敏和感染的情况发生。”荆榕打量着原本的合金材料,“看得出做机械臂的人已经尽量挑选了低敏的合金,不过总会有更合适的。” 这个话题引起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兴趣:“你这里有更合适的?” “暂时没有,我可能需要去其他地方调货。”荆榕想了想,说道。 ——准确地说,是动用自己的执行官身份,去赛博机械飞升世界里整点材料。不用花太长时间,一个晚上就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荆榕说:“目前没有,不过如果我来做的话,我会稍微调整一下你这支机械臂的机械结构,随后植入电神经传导系统,让你可以更灵活地控制它。”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下:“做一副你说的这样的,需要多久?” 荆榕翘着二郎腿,微微将身体倾向他:“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索兰的眉头很轻微地皱了皱。 他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人,一个月够他把阿尔·艾斯柏西托挫骨扬灰了。 “造成伤害只需要一瞬间,而治疗和修复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荆榕说,“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下次可以找我。”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被这个理由打动了,他说:“好。” 荆榕挑挑眉:“不问问我收费怎么样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那无所谓。医生,你想要城堡我都可以给你搞到,不过你已经有几座城堡了,对吗?” 荆榕笑了笑:“是的。不过我的收费也不算昂贵,新店开业,我通常是打八折,不过对您我可以打三折。” 第118章 索兰听说过他开业的规矩,自动补上一句:“附送巨龙饼干吗?” 荆榕点点头,两人一起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笑就牵动胸腹的伤口,荆榕说:“要是你更喜欢吃蛋糕,我就做蛋糕送给你。” 索兰想了想。 他不爱吃饼干,也不爱吃蛋糕。更准确来说,他不爱吃饭。因为吃饭浪费时间。 但是早上的煎蛋的确十分美妙。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需要你把早上的病号餐做法教给我的厨师。” 荆榕抬起眉:“就这样吗?可以。”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想了想:“所有在你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都吃你的病号饭?” 这个私人医生的业务好像还挺多。看起来服务要比普通医院周全独到。 “不。”荆榕说,“我一般会叫他们别惦记烟熏酸面包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没有忍住开始笑,他迅速吸了一口气。 加尔西亚的人们确实将烟熏酸面包视作美味,因为食品业不发达,有许多云之联邦的美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不能继续跟这个医生说话了。他的笑点真的变得非常低。 好在荆榕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话了。 他继续安静地帮他调试和拼装零件。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点煎蛋的香气。室内几乎完全不透光。 索兰·艾斯柏西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反复浮上来看,或许是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下午三四点左右,楼下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还是旧的的律所电话,虽然拨号系统已经换成了荆榕自己的,不过铃声并没有进行调整。最传统的电话振动铃声,吵得像敲钟。 索兰·艾斯柏西托微睁开眼看了看。 昏暗中,他的医生还靠在椅子上,只不过桌上的机械臂已经修复拼装完毕。 医生本人的姿势也更加的狂放不羁。两条长腿伸直抵在桌前,整个人往后倒,下巴微仰着,外套扔在一边,在抱臂补眠。 居然这个姿势都可以睡着。 电话铃声还在响,荆榕在第二声时听见了,揉揉眼睛起身下楼。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他放轻脚步的声音,随后接起电话,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低沉微哑。 “喂?” 电话另一头是索兰的部下。 阿德莱德问道:“荆榕医生吗?我们六点半来接boss,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荆榕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索兰手下人办事十分滴水不漏,“到点来接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错觉,索兰竟然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勉强和不情愿。 而且他这次明确地听了出来,医生和别人说话的口吻不一样。要冷淡疏离许多。 荆榕挂了电话回来,索兰不动声色,继续闭眼平躺。 还有半个小时。他这一觉睡得很好,也感觉精力恢复了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了拉开抽屉柜门和拿走瓶瓶罐罐的声音。 紧接着,医生的脚步靠近了,在他床边坐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感到脖颈一凉。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做反击动作,但因为疼痛,手刚轻飘飘地抬起来,荆榕就以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手腕:“先别动。” 索兰·艾斯柏西托于是保持着一只手被他按住的姿势,躺平在床上。 这种凉并不是其他的,是沾着消炎药膏的棉签贴上肌肤的触感,荆榕很轻地滚动搽涂,虽然仍有疼痛感,但是已经被减轻到最低。 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口,八处缝线,手上的伤最严重,光是上药就要很长时间。 索兰·艾斯柏西托能忍受剧烈的疼痛,但是不太耐受细如抽丝的疼痛,他低声说:“你快一点。” 他疼得有点抑制不住地吸气和冒冷汗了,当然,这和医生没关系,不过他希望这个过程快一点。 荆榕听见这句话,眉毛挑了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下。 626:“妈的,兄弟,你黄了对不对。” 荆榕:“没有。” 626:“妈的,你一定黄了,兄弟!你已经开始回想了。” 荆榕不动声色。 微微一黄表示尊敬。 因为这句话他实在很容易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听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察觉了他的停顿,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的联系。 荆榕说:“先忍耐一会儿,上药之后还要缠绷带,药如果上不好,只会增加治疗的次数,你也不愿意三天两头伤口复发吧?” 他声音轻轻的,仍然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人。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说话了,手掌也放松下来,给他握着,让他在指缝中极轻地点着药,随后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荆榕有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他会用食指将绷带抵住压平,随后整个缠上去,不会过分厚重也不会过分松垮。 “腰和背上也有。”荆榕说,他凑近了查看了一下伤口情况,“还好,没有渗血了,回去后三天内不要碰水。”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怎么走心地听着,忽而头就被敲了一下。 索兰:“?” 荆榕换了一组消毒棉布,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很随意:“感染后很难办,伤疤会变成片状,或许还会增生,很难看的,一点都不酷。”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被人敲头,但他居然没有来得及打回去。 他甚至有点被带跑偏了,开始认真想荆榕的话。 他无所谓地说:“黑手党身上哪个没有点伤疤。” “话是这样。” 荆榕指尖探入他的领口,顺着领口滑下去,微凉的手指撩开他衣领,给他肩膀上上药。 “您也没有刺青。” 这动作好像带来了一阵微风,让索兰·艾斯柏西托身上起了一阵悄无声息的战栗。 他的确没有刺青。许多人在他回到加尔西亚之前,都没听说过,艾斯柏西托家族中还有这么一号人。即便亚丽莎是他的母亲,不过亚丽莎也有很多孩子,他是十岁起就被送出去念书的那一个,倒不如说,加尔西亚这片地方给他本身的期盼,就是他永远不要回来做黑手党。 他躺在床上,灰色的发丝在枕上散乱,苍绿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荆榕俯身靠近的脸。 荆榕看着他的伤口,还有空抽时间跟他对视一眼,没什么别的情绪,仍然是像在看一朵花,一个病人。 “我扶你起来,你不需要用力,我动作会慢。”荆榕避开他伤处,靠在他身后,手很稳定地扶着他,将他慢慢推起来。 “背上的情况不是很好。”荆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过卧床休息,只能这样,虽然翻身很疼,但也要多翻翻身。” “好。”索兰·艾斯柏西托这回应声了。 他觉得这医生大概弄错了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躺在豪华大床上休养的人,只要回去,他卧床的时间并不会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死了,埋在棺材里,都要在第一捧土落下来之前往外面扔个手。榴弹的人。 医生微热的呼吸就在他身后,轻轻擦过他的发尾。 背上的伤痕也全部处理好了。 索兰没有再躺下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重新适应这具身体带来的疼痛。 他整个人每一寸几乎都被绷带缠了起来,穿不穿衣服区别已经不大了,不过他还是对荆榕说:“医生,希望您能借我一套衣服。” 他坐在床边等待着。 荆榕说:“稍等。”随后他就去柜子里翻了起来。 他来这座城市的时间也不长,随身衣物带得不多,倒是有合适索兰身份的大衣和衬衫,只不过全部被荆榕pass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他把一件长风衣扔掉了,问道:“你在干什么?医生,我要穿那件。” “你不能穿那件。很沉,对你的伤口不好。”荆榕随口说,在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件纯棉的睡衣。 睡衣上还有小熊刺绣。 这件睡衣不是他买的,是他和626逛超市时打折附送的, 除了显年轻以外没有别的毛病。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想要把他杀死。 荆榕熟练地无视了他的眼神,兜头给他套上了:“回家后买衣服也买这种的,纯棉的居家服,知道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有点想打人了。不过出于礼貌,他忍住了。 他穿着纯棉小熊家居服,皱着眉站起身。 上过药后好了很多,荆榕给的药里有镇痛成分,他没有早晨那么难以行动了。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很有特色的短-长-短三声,是黑手党独有的信号,一楼的门也被敲了敲。 阿德莱德在门外说:“您好,我们来接人了。” 第119章 索兰·艾斯柏西托披上外套,揉了一把头发。 外边仍然风雨阵阵,雷点的声音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飘进来,风一下子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好像忽而回到了现实之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见到自家人的车队,没什么表情,只略微颔首,往后挥了挥手,就算告别了。 阿德莱德开始名片夹:“非常感谢您救治了我们老板,先生,我们都已经听说过您的名号,您尽管开口,艾斯柏西托家族一定为您实现。” 荆榕的神情倒是很随意,他正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写完后,只随手把纸张一递:“让他及时复诊。做医生的会有回访需求。” 阿德莱德:“。” 这还真不好实现。 索兰对医生的态度是出了名的抵触,可以说,索兰·艾斯柏西托居然还在这个小诊所里呆了一晚上,已经让他们十分惊异了。 阿德莱德接过纸条仔细看。 上面写着…… 煎蛋步骤? 这是什么东西?医疗界的神秘黑话吗? 阿德莱德一头雾水,回到车边将纸张交给里边的索兰。 车窗已经升起了,留着一个狭小的缝隙,看不清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表情,只知道他接过了纸条,然后放在了膝上展开。 荆榕的字很漂亮,煎蛋的步骤写得简单明了。 只是这一份菜谱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煎蛋是差不多的,目前看不出更多的秘密。 司机在前方启动了车辆,雨滴顺着单面透光玻璃流淌下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转过头,看向这家小小的诊所。 被送来时,他没有仔细看,这个诊所居然就在艾斯柏西托家族和莱茵家族的势力分区边缘,门口有一棵苍郁的杉树,干净又漂亮。 医生已经回去了,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 一天一夜的时间,各界暂且按兵不动,莱茵方面能够确认的是怀特·莱茵已经死亡,但由于现场没人活着,他们也不知道事情到底进展如何,索兰那边又掌握了什么信息。 没有人想到的是,索兰手中的赢面已经比任何人要大了。 莱茵的家族纹章戒指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索兰·艾斯柏西托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缠满绷带的手把玩端详着那枚家族纹戒。 狮身人面像纹章,狮眼怒目凝重注视着一切来人。 他并不急于公布这枚戒指的归属。他是个投机者,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蛰伏的时候,他选择发动反击,而且要将敌人蚕食殆尽;而当所有人都陷入混乱,寻找他的存在之时,他选择蛰伏。 这正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家主之道。 窗外风雨如晦,草地和马场都被天空的灰色染上阴霾,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 他和他的部下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boss,您要的煎蛋来了。”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阿德莱德带着厨师走了进来。 一枚煎蛋,配以纯金托盘,盘中点缀着昂贵的鱼子酱和少女的手采摘的香草。 从价值上来说,这枚煎蛋不配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但这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点名要吃的东西,于是所有的一切只能成为陪衬。 一切都很完美,煎蛋煎得微微溏心,勺子撑起来后,包裹着蛋黄的蛋白还会微微颤动,q弹可爱,香气四溢。 索兰·艾斯柏西托吃了一口,随后放下了叉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只能说一般。没有印象里的那么惊艳。 不过厨艺这个东西千变万化,每个人的每个步骤中都可能出现问题。 他没有为难厨师,而是吩咐阿德莱德道:“弄点烟熏酸面包来。还有鸡尾酒。” 阿德莱德的表情变得十分惊异,但是也没敢说什么,领着厨师又退了回去。 人人都知道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最不爱吃加尔西亚本地的烟熏酸面包,那是一种经过了重度烟熏腌制和发酵后的贫民食物,气味和口感都十分可怕。 “听说有人生病后味觉是会发生变化,你不要灰心,boss不那么轻易地开除人。” “他只处理过一个把他的猎犬偷卖了的宠物饲养师,分。尸那种。”阿德莱德发挥着同族情谊,鼓励着这位刚加入的大厨,“他从来没有杀过厨子。” 不过很快,他从厨师的脸色上判断出,这个安慰并没有起到作用。 第68章 血腥家主 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踪迹,哪怕是艾斯柏西托家族中自己的人,也只有他贴身的几位信任的人,可以找到他的去处。 过了几天后,怀特·莱茵或许已经死了的消息正传遍大街小巷。 底层能嗅到的风向很少,但即便只有这么一点,也可以窥见端倪。 阿里尔再次来访时,荆榕正在挂出助理招聘启示。 细雨微风,雨水扫不到檐下,荆榕听见身后车辆的声音,没有回头就问道:“阿里尔先生吗? ” “是我。”阿里尔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老了二十岁,“医生,您忙吗?” “不忙,我今天休息,您请进去坐坐,我贴完告示就来。”荆榕说道。 “好的,多谢您。”阿里尔说道。 不过阿里尔还是没有动,他遵守着黑手党的规矩,主人没有动,他不擅自进屋。 荆榕贴好告示,提起浆糊桶转身,将他请入了一楼。 不仅声音老了,阿里尔只用几天时间就已经生出白发。 “怀特是我跟随了二十年的家主,我几乎看着他长大。”阿里尔的声音里听得出有几分悲怆,但是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当然,时也命也,新的人上来了,原来莱茵以手段残忍打出天地,只是现在有了有更残忍也更优秀的人。” 荆榕指正了一下:“我想他本人会更加偏好残酷这个词。为您感到抱歉,先生。” 他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和阿里尔一人一杯,倒好后递了过去:“您今天来,是想看些什么呢?” “索兰·艾斯柏西托背上了血债,当然,这不是他的原因,是我们敌对在线,先生,你手里也有一笔血债,我们失去了一名优秀的狙击手。” 阿里尔说道。 荆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您是来谈判的。” 阿里尔笑着摇了摇头:“向您讨要血债这一点并不明智,只不过血债血偿是黑手党的传统。” 荆榕说:“我明白。” 他转了转自己面前的茶杯,细瓷茶杯,釉面青绿,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事实上是两笔,我拿巴。雷特杀死了另一人。” 阿里尔露出一瞬间的震惊,随后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应该早些想到的。医生,你已经是艾斯柏西托家的人了么?” “目前不是。”荆榕说,“这两笔账目不轻,我希望属于我的划给我,而不是划给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这话说得很大方,也很坦然。阿里尔没有问更多他和索兰的牵扯。虽然他知道以眼前人的性格,对方是会说的。 保持缄默,这是黑手党的生存法则。 “我是家族的顾问和代理人,我并不想看到其他的人与您作对。我会让那些孩子不来打扰您的生活,但我想从您这里得知索兰现在的住处。” 阿里尔说,“我知道他之前在您这里。” “我们考虑过您拒绝的后果,我们仍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承诺给您,请相信我们的目的绝非寻仇,我想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或许在他手中。” 阿里尔比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黑手党成员搬来几个大箱子。 626好奇道:“钱吗?” 荆榕在意识中说道:“或许不是。” 他话音刚落,阿里尔身后的保镖们打开了里边的内容。 “我们知道您不缺钱,所以弄来了一点新的东西,希望您看过后会喜欢。”阿里尔说道。 荆榕垂下眼。 里边装着的并不是钱,而是一些少见的古董收藏物,还有很少见的金属块。 荆榕扫了一眼:“天土?” 这是本世界特有的一种矿物元素,可使用范围非常敏感,也是许多国家制造超高危巨型反应的必须反应物,一克价格远胜过黄金,贵在稀有,通常只有和军方的关系才能用到。 荆榕很熟悉这种金属元素,在大世界中,天土也是很常用的复合材料,不过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足以证明莱茵家族下了血本。 荆榕说:“我可能需要打个电话问问他。” 阿里尔很轻微地挑了下眉。 荆榕笑了笑:“如您所见,我和艾斯柏西托家族关系确实不深,我也很难说清我贸然答应后,会不会被索兰亲自枭首。” 他还挺期待那个画面的。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荆榕打了那那天拨到诊所的电话号码。 过了几分钟后,另一头接起的人是阿德莱德:“您好,医生?” 第120章 荆榕说:“我这边来了客人,我想知会索兰先生一声。” 阿德莱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突然清醒了一下,他立刻消音,找身边的小弟了解了一下情况,几分钟后说:“索兰先生还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了——医生,您这边怎么说?” 荆榕说:“有点事情需要跟索兰先生这边商量,不知道方便吗?” 他这边一开始打电话,阿里尔一方立刻起身退出店外。 不论莱茵本身如何,这位顾问和代理人做事的风格的确滴水不漏,荆榕虽然不会特意与这类人打交道,不过遇见了总不是坏事。 阿德莱德又看了一眼房门,深吸一口气:“不……不太能确定,我晚点给您答复,可以吗?不会耗费太长时间。” 荆榕说:“好的。” 他这边先挂断了电话。 阿德莱德再次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鼓劲后,来到房门面前。 因为台风过境的原因,加尔西亚这几天仍然在连绵不断地下着雨。 下雨天时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心情通常都不会很好,因为雨天时他的机械手幻痛会最厉害。 目前没有人因为他这种疼痛去世过,不过通常这个时候索兰喜欢一个人待着沉思,或者外出骑马。 显然,这个天气是不适合骑马的。 阿德莱德发挥自己常年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boss,您醒着吗?有您的电话——” “不接。” 索兰·艾斯柏西阴森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德莱德:“是那个……那个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这个词时,大脑短暂停顿了一下。 因为身上的疼痛,加上伤口愈合时的钻心的痒意,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又因为伤口实在太多,一动就疼,他不得不一直卧床。这种情况下他本来没有任何耐心处理公事。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转给我的内线电话。” 即便索兰的内线电话就在床头,阿德莱德也还是不敢违背这个指示,他给荆榕回电后,切换了线路,拨给了一墙之隔的索兰。 索兰·艾斯柏西托接起电话,先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 说呼吸声并不贴切,那更加类似于非常轻的轻笑,只留下气音。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复诊电话吗,医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微哑,不过很平常。 荆榕又笑了笑:“可能不是复诊电话,先生。” 和他给他治伤时一样的语气,略显温柔。 索兰·艾斯柏西托奇异地,听见他的声音后心绪不再那么烦闷,他放缓了语速:“怎么,莱茵找你麻烦了?” 按照医生能被他敲两次头的武力值水平,被找麻烦后应付不过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荆榕说:“麻烦倒是没有,有一笔钱想和您平分。”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犹豫,他立即领会了荆榕的意思,问道:“多少?对面要什么?” 荆榕:“一些古董,一箱天土,纯度很高。条件是见您一面。”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下后,说:“医生,给他地址。我很愿意和你平分了这笔钱。” 荆榕说:“好的。那么回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好的,回见。” 两人都短暂地等了一下对面挂电话,因而多了两秒的空白时间。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两秒之后,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了听筒被搁在桌上的声音。电话没有挂,保持了占线状态。 不知道是没挂稳还是医生的习惯。 出于习惯,索兰·艾斯柏西托也应该放下电话,让它挂了。不过床头柜离他实在是太远了,爬过去把电话撂上边的让人想一想就头疼。 索兰·艾斯柏西托只放松了手指,任由听筒和自己一起枕着豪华软枕。那边的白噪音稳定地传来。 听一听也不错,看看医生平常都在干些什么,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消遣。 荆榕在那头给阿里尔写了一个地址,他说:“索兰先生那边让您直接去。” “好的,先生,非常感谢您。东西我就留在这儿。”阿里尔很干脆,直接让人把所有东西都放好留在他的诊所内,“那两笔血债不会有人找您追了,我可以保证。” 荆榕点了点头,随后目送黑手党们离去。 626说:“哥们。” 荆榕:“嗯?” 626:“你老婆在偷听你电话。” 荆榕纠正它:“那不叫偷听,是我故意没挂电话的。” 626发出爆笑:“好,好,这不叫偷听,这叫上钩。” 索兰·艾斯柏西托总是忍不住掌控一切信息,所有的信息他都要过目,所有人的目的他都要了解,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周密地运转起来。 看不透的人才会引起他的兴趣,不论何种方面。 626:“那你要干点什么呢?” “是啊,干点什么呢?” 荆榕喃喃低语道,他在坐诊椅上坐下,转了一圈后,长腿蹬在地上,凑近了靠近门口的一个杂物箱。 这个杂物箱里什么都有,大部分都是为了看诊病人临时采购的,比如给小孩的安抚玩具,折叠凳子,铁锤等工具,荆榕在里面翻了翻,居然真让他找到一把压箱底的吉他。 除了吉他,还有黑手党成员送来表达感谢的竖笛和空灵鼓。 626说:“给你老婆听音乐!不过选哪种呢?” 空灵鼓听起来过于催眠了,可能会真的变成什么疗愈师。 荆榕选了吉他,不过他把吉他拿出来之后,就发现有一根弦断了。 这把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荆榕已经记不清了,626也记不清了,它进行了一下回放:“噢!是一个黑手党成员看完病后说在你这里放一放,等他攒到钱给吉他换弦后,就会回来取走。他同时还是街头音乐队的一个成员。” 荆榕点头,隐约有了一些印象:“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往他这里塞东西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是因为他这里不犯两届,没有人敢来荆榕这里找麻烦,于是他的诊所也成了短暂的庇护所。 626说:“吉他是好吉他,只可惜弦断了。” 荆榕说:“我正好有一批医疗缝线,之前我看了一下,是铜的,不能用,可以拿来试试。” 626:“?” 它调出了他们的医疗物资进货记录,看了看,发现的确是这样。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还没有到能够生产可吸收缝线的水平,医疗水平的发展不一也导致了医生们在缝线的选择上全凭个人心意。 荆榕第一批进的货里有很多东西不能用,受限于时代水平,给病人的缝线后来都是他找人自己做的肠线,其余时候用涤纶线,涤纶比铜线好控制,触发过敏的概率也没那么高,而且具备和铜线相似的强度和韧性。 荆榕很快找出了那卷铜线。大小、粗细都正好合适,他一面上弦,一面给吉他调音,让626比对音色。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对面听见了吉他的声音。 吉他是黑手党们经常接触的一种乐器,不过是在街头巷尾里。年轻的黑手党成员们总爱弹这个东西,这也成了加尔西亚的一类街头文化。 626没有放弃八卦:“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难得有一次荆榕记得答案:“在某一个世界里,穿过去世年纪比较小,家庭里给我请了钢琴、吉他和小提琴三门的家庭教师。” 626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这么惨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荆榕表示那的确是非常惨痛的一段回忆。 626说:“往好处想,起码你学会了很多技能。还可以拿来钓老婆。” 荆榕点点头:“没错。” 他回到他的医生旋转椅上,试了试音色后,觉得问题不大,随后朝着电话的方向,弹奏起来。 他弹得没有特别认真,动作很随性,开头因为没太记住曲调而重复了一遍,不过两遍过后就找到了熟悉的手感。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为他弹奏乐曲。在过去的无数个美好的岁月里,他和他做过一切美好或不美好的事。 荆榕弹的是情歌,很正经的情歌,曲调舒缓悠扬,乐曲如同汇入桃源的流水,悠扬流走后,归于温柔,却又很深情。 他和626都很喜欢这首歌,不过从前他没有问过对方喜不喜欢,因为他喜欢的事物,那个人也会喜欢。 外面下着雨,今天诊所休业,偶尔有人打着伞匆匆路过,被他的琴声吸引,会隔两三步驻足于此。 等到一曲终了,有人往里面问道:“医生,请问这是什么曲子?” “一首别处的流浪者之歌。”荆榕说,“流浪者一边唱歌一边旅行,他在路上遇到了喜欢的女孩,那个女孩善良又美丽,于是他写了这首歌给她,告诉她,她是他的春天。” 很普通的故事,每个世界里随时随地发生的小事。但是荆榕总是更容易记住这些事。 第121章 医生在弹奏情歌,而且一个人。 听筒传来的一切都有些失真,却也因此多出一种朦胧遥远的神秘感。不过随着音乐声缓缓流淌,有关那个医生的一切却开始在脑海中清晰。 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侧脸,好像能照见一切光与暗的乌黑眼睛,细长的漆黑睫毛。 有点冷淡的嗓音。 骨节分明的手,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微微用力。 索兰·艾斯柏西托轻轻吐出一口气,察觉自己某个地方有些血热。 这样的冲动和欲望来得并不受理智控制 ,也并不合时宜。 它来得甚至有些不受理智理解。 黑手党中同性恋不少,起码索兰亲自成全过的就有几对,当然 ,他对自己的性取向十分明确,只不过一直都没遇到太合适的。 这件事除了他,世界上没有更多的人知道。 医生的确是每一点都在他的审美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伸出左手,按在自己脑门上,指尖顺着插入灰色的、柔软的头发里,他哂笑了一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你怎么会这样?你的宏图大业和野心呢?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就去理解它。 至少此时此刻,这种欣赏并不耽误他的大业和野心,故而索兰·艾斯柏西托纵容了这短暂的心绪。 和常人想象的不同,他很容易对一个人产生欣赏的情绪,不过他也会很快忘记这件事。他从小就知察觉,自己很容易被清俊的东方人面孔吸引,他也喜欢黑眼黑发,看上去冷淡的男人,他甚至为此破格收过几个人进家族。 只不过这种新鲜感和喜欢大多没有超过一天,他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闭上眼睛,在浑身的疼痛感中尝试入睡,不过电话听筒仍然卧在他枕边,吉他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止。 荆榕弹了片刻的琴,直到夜幕降临时,他才起身将吉他收回储物箱。 接线时长已经到达了两小时十分钟。 荆榕说:“应该是睡着了。”随后将电话轻轻切断。 * 几天后,荆榕收到了莱茵家族的第二次回礼,只不过这一次阿里尔没有亲自出马。 这次的回礼内容就比较常规了,送的是一套黄金打造的医疗用器具。 荆榕不是那种对收集医疗器具感兴趣的变态,他十分实用主义地交给626兑换成了黄金,以备回执行局坐牢时多交一点罚款。 新的消息则是艾斯柏西托和莱茵两边的势力范围发生了变动。 一夜之间,洛尔巴顿大酒店所在的街道里多了许多抱着物品离职的黑手党成员,而新的黑手党成员则进行了入职和入住,接手了这一批街区。 626附身在一块广告牌上眺望远方:“看起来莱茵割地求和了,把洛尔巴顿大酒店让出去了,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荆榕说:“他们推选了新的家主么?” 626说:“已经选出来了,就是你做过手术的那个孩子。” 荆榕触发了一些职业被动:“恢复得好么?” 626:“。” 626说:“感觉上应该挺好的,而且以阿里尔的态度,他可能迟早会押着小朋友来找你做个教父。” 荆榕淡淡地说:“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知道哪些人可以依靠,哪些人不能敌对。莱茵是有了阿里尔才能够壮大发展的,等到这个家族顾问被放弃之时,那才是莱茵真正的灭亡之日。 索兰也相当清楚这一点。 开着窗仍然昏暗的豪华卧室中,索兰靠在床头吞云吐雾。 半小时内他已经抽了三根烟了,房间里烟雾缭绕,阿德莱德一行人没有一个敢出声阻挠。 太疼了,伤口恢复期比受伤时更深,肾上腺素不再过度分泌,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内里刚生长出来的新肉,让人感到十分折磨。 “放过他们,让他们家族的人过来核账,之前冲突里的血债一笔勾销。” 索兰缓缓吐出一口烟,“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抚恤金给足,工作和学校任他们挑选,这是他们应得的部分。” “好的,boss。”阿德莱德娴熟地记下他叮嘱的事情,“警察那边怎么说?洛尔巴顿警局的人好像有话要说,他们抱怨莱茵给的钱太少,而惹出的事又太多了。” “怎么,他们还想找我要钱?” 黑手党和警局的秘密关系一般是共识,钱财给够,警局一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顺便帮忙拦下云之联盟上面来的调查员。 索兰笑了起来,凌乱的灰发跟着摇了摇:“吃两份钱的猪狗不如的畜生,不配和艾斯柏西托谈条件,回去告诉他们,要么听话,要么死。” 阿德莱德火速记下:“好的!” 黑手党看不起警局已经很久了,久到人人都还记得,最初对战争中的敌人动手,保护了妇女和儿童的人,不是政府,而是街头混混。 “还有那个……” 见到阿德莱德准备离开,索兰叫住他,随后自己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问一声诊所的情况,因为他记得医生的房子就位于洛尔巴顿大酒店附近。 但是他是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来着? “他妈的。” 索兰声音低沉,冷冷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后微微仰头,有些懒散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头发。 一夜已经过去了。 他还是对医生心动。 第69章 血腥家主 这样的心动,索兰·艾斯柏西托并没有不认的打算。 他抽着烟,懒洋洋地说:“我记得那个医生也在那一片街区,你们看情况关照关照。别去个不懂事的人把他弄伤了。” 阿德莱德一愣。 弄伤? 谁? 那个医生?? 他们交接班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医生一把撬棍逼得阿里尔出面道歉的事情,索兰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索兰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阿德莱德硬生生地把这些话憋了回去:“好……好的,boss。” “嗯。”索兰又吸了口烟,随后静静看着自己缓吐出来的烟雾,“那医生有什么情况就过来跟我汇报。” 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好的,boss!” 不愧是boss,慧眼如炬,以那个医生的危险性,一定需要特别关注。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莫非连boss受伤后的医疗选择,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观察那个危险的医生! 阿德莱德准备离开,离开前想了想:“那医生,我们是杀还是留?” “是杀还是留?” 索兰似乎也被他的脑回路惊到了,他略微想了想,淡淡地说:“杀倒是不太想杀。” 不过要留的话…… 正常人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那位医生不可能留在这座城市。 云之联盟的贵族,贪图新鲜在加尔西亚住几天就算了,没有人会喜欢这座罪恶与暴力之城,更不要说加入黑手党。 索兰轻轻嗤笑一声:“想什么呢?监视他的动态,每天报来给我。” “等一下。” 索兰刚说完,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每天一报告还是有点太漫长了,他养伤的时间实在太过无聊,他说:“每半天给我报告一次医生在做什么。” “好的,boss。” * “好兄弟,街对面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监视你。” 荆榕抬起头。 街角,一群鬼鬼祟祟的街头混混火速收回视线,佯装正在打扑克牌。 实在是没有办法,比较高级的黑手党成员每天都有正事要做,盯梢这件事,只要不属于比较严重的任务,还是交给小混混比较妥帖。 荆榕看了一眼,随后对他们招了招手。 626:“!” 那些小混混显然也被惊到了,他们目光躲闪,埋头讨论了一下,等到他们再抬头看的时候,荆榕又对他们招了招手,还比了个口型:“过来。” “妈的,不会被发现了吧?” 他们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个医生的威名,莱茵都不敢惹的人,他们自然也不敢惹。 “麦克,要勇敢!我们是黑手党成员,我们可以付出血与骨!”他旁边的东方面孔少年咬牙说道,“我们什么都不怕!” “可恶,你说得对!我们可是尊贵的黑手党成员!”麦克咬紧牙关,努力给自己大气,三个人挤来挤去,瑟瑟发抖地穿过街道,来到了荆榕跟前。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群少年努力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荆榕说:“是这样的,我烤了一些新口味的饼干,想请你们试吃。” “什么?”麦克睁大眼睛,他身后的东方少年李也睁大眼睛。 荆榕说了一声“”稍等”,随后戴着烤盘手套从楼上端来一份饼干,盘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模具压好的饼干,造型各有不同,有巨龙形状的,还有宝剑形状的。 第122章 饼干们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荆榕说:“今天是柠檬和香草口味。我的病人们都不太喜欢吃饼干,所以我想请你们尝一尝,饼干的口味是否有问题?”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瑟缩和不好意思。 荆榕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这些少年大多数都没上过学,家境也不是很好,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父亲母亲有一方在黑手党中生活。加尔西亚到了这一代,能混出名堂的人都会把孩子送去云之联盟,企盼着黑手党的影子永远不会照耀到下一代身上,而只有社会底层的孩子们,仍然继续选择着这条生存之道。 黑手党的生存之道很简单,只要足够暴力,足够豁得出去,保持自己在二十岁之前不死,那么就很可能真正进入家族,获得刺青。 眼前这些孩子都还没有获得刺青,平常做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打砸抢烧活动的,跟着小街区的头领做事,偶尔会跟着一起收保护费。东方面孔的小男孩手上还有伤。 在荆榕的鼓励下,麦克首先拿起一块饼干咽了下去,随后他的眼神震了震,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其他人看他吃了,纷纷效仿,李和米勒也都拿了一块饼干,紧张地放进嘴里吃着。 就在所有人都吃掉了第一块饼干的时候,荆榕说:“感觉怎么样?” “呃……先生,很好吃。” 麦克冷酷严肃地说道,并给出了客观中肯的建议,“我想你的病人不爱吃或许是因为他们生病了,病人通常都没什么胃口。” “原来是这样。”荆榕点点头,说,““我会认真记下的。这个口味是我新尝试的,我想比例还需要再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你们愿意经常来帮我试吃吗?” 少年们有点受宠若惊:“好、好的,完全可以,这没问题。” 荆榕于是把饼干们装进袋子里,交给了为首的那个少年。满满一整个烤盘的饼干,装了两个大纸袋。 少年们都有点喜从天降,不知道如何是好。 荆榕说:“如果你们愿意帮我发一些招人的传单,我也愿意每天给你们酬金。每人这个数,怎么样?” 他比了个手势。 少年们:“!!!” 李率先开口子答应:“我愿意帮您,先生!传单在哪里?我这就去给您发。” 荆榕笑了一下:“还没打印好,打印也是一笔高昂的费用,在那之前,我还想雇佣你们帮我手绘传单。” 少年们:“!!!” 这已经不是喜从天降了。 这是中了五百万彩票。 他们难以想象即将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获得稳定的酬金,荆榕随手比的那个价格,已经足够他们家人一周的生活费用。 黑手党的少年们如梦如幻地回到了街头蹲点的地方,看待医生的神情也变得梦幻了起来。 626:“我相信这也是行善积德,好兄弟。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到给他们送饼干?” 荆榕把烤盘放回远处,笑了一下:“看他们蹲在那里,就想给他们送些好吃的。” 不知道索兰·艾斯柏西托十二岁的年月里,会怎样看待属于黑手党的生活。这些天来经过他的多方打听,索兰的母亲亚里沙一共孕育了八个孩子,他排第五,从没有人记得那时候的事。 * “医生的行动报告。” “第一天,上午看诊,下午休业,烤饼干,找街头少年们试吃饼干。” “第二天,全天看诊,请街头少年帮忙设计助理招聘启示,教街头少年们单词。” “第二天晚上,出门采购,买了一些生牛乳和酵母粉,看起来想自己做酸奶。” “第三天早晨,上午停业,但接诊了一对母女。下午停业,给吉他调音,试了两首曲子,但是都没有弹很长时间。下午二时左右开始接打电话,笑起来很帅。” “笑起来很帅……这是什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立在床前,对着报告,没忍住笑了出来。 阿德莱德有条不紊地报告道:“是那群小孩儿们的口述,他们和他走得很近,而且每天都有饼干吃。” “知道了。” 索兰放缓动作,慢慢放下报告,往窗外看去。 雨小了一点,床上的爬藤青翠欲滴,透明的雨滴带着清凉的气息滚落。 医生的生活听起来乏善可陈。很规律,很文明,有时间用吉他弹奏情歌和做点小慈善。 他的伤口没有前几天那么疼了,大的伤口开始结痂,很薄的一层,有时候睡觉起来就会蹭掉。 他虽然没有家庭医生,但是他也知道该去拆线了。 不过问题是,就像他知道怎么给脱臼的地方复位一样,他也知道怎么给自己拆线。 似乎没有更多的和医生接触的必要性,有些情感刹在这里是最好的。 只不过…… “boss,明天就是再次征收保护费的日子,洛尔巴顿街区我们还没去过,明天要过去镇一下场子吗?” 阿德莱德问道。 索兰微眯起眼睛,想了想。 新的地盘交接时通常会出一些动乱,所以第一次收保护费时,一般都会派出高层前去巡视情况,家主偶尔也会秘密前往看一眼,以确保所有的情况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索兰从前就是有这个惯例的,甚至有些时候,只要他出面,就会吸引很多追随者想要加入艾斯柏西托家族。不过近年来他现身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在公众面前露面。 一是太敏感,云之联盟的枪会对准出头的人,二是他与阿尔的势力仍在僵持不下,暴露自己的去向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洛尔巴顿街区……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去,给我准备一套外出的衣服。” 穿着小熊睡衣在豪华卧室里长草了好几天,他也快要发霉长毛了。 * 第二天上午雨势停了。虽然天气预报仍然说下午有雨,不过中午出现了难得的晴天。 索兰·艾斯柏西托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隐秘的坐在树荫下一辆车中,防弹玻璃门上成咖色,外边没有人能看到他。 其他人都去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了,他将窗户微微开了条缝,让属于自然清新的风吹进来,同时顺顺无聊的气。 医生的诊所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对面,几乎是正对。 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相信医生暂时发现不了自己的车,因为他正在忙着给病人看诊。 荆榕的诊所人满为患,只是目前仍然没有招到合适的助理岗位,现在诊所外排了大约三个人,荆榕侧对大门,靠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里面是一个医疗屏风,保护着里边病人的隐私。 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力很好,他干起了和街头少年们一样的事情:开始观察注视医生。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医生穿着白大褂,听病情时会微微后仰,指尖插在乌黑的碎发里,总带着淡淡的疲惫感,但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通常很快地给出结论。 而当他需要听诊时,就会微微靠近病人的方向。 他还发现了医生的无意识动作,那就是爱好转笔。写病例的微小间隙中,都会抓住机会在指尖转一转,透着某种掩藏在平静之下的飞扬不羁。 看到午休时间,阿德莱德给索兰·艾斯柏西托送来了他要的饭:番茄火腿三明治。 与此同时,医生也送走了上午的预约号,他把领带扯了下来,随手放去一边,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份饭,开始吃起冷饭。 不加热吗? 索兰在心里想着。 他听过东方人不吃加热的食物就会枯萎的传说,上次在诊所体验到的的确如此,荆榕会把培根和煎蛋热热地喂给自己。 荆榕自己就是医生,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却非常草率,索兰·艾斯柏西托认为这不是一个值得提倡的习惯。 不过他没有要插手对方生活的意思。 索兰咬着自己的番茄三明治,又看着荆榕的诊所前去了一群孩子,应该就是每天传递线报的那一批少年。 荆榕停下吃饭的动作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那群孩子好像很高兴,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了一些话,荆榕眉间也带上了一些笑意。 很阳光的一个人,虽然平常没什么表情,不过和索兰对云之联邦出身高贵的年轻人的印象一样,善良,乐观,开朗,而且无害。 这样的人身处黑手党之都,要不是有医术傍身,早就死很多回了。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跟荆榕说完了话,随后一人得到了一整包零食大礼包,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荆榕回到桌前继续吃饭,不一会儿,索兰·艾斯柏西托又看见一个孩子朝着诊所走来。 那孩子七八岁左右,穿着一件过于大的油漆工外套,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流浪的孤儿,他双手插兜,一脸沉默地往诊所走去,穿过了门口的大树,随后停在了荆榕面前。 第123章 孩子的手一直放在兜里,外套的荷包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 这是一刹那,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动作已经先于一切逻辑化的思考,直觉穿过了一切。 他推开车门,直接跨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喊道:“小心!” “砰”的一声枪响震彻天地,烟雾升腾起来,掩盖了面前的一切。 索兰·艾斯柏西托者一刹那血凉到头顶,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好像消失了,他一瞬间冲了入了诊所,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有血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跌落,天花板被打穿了,荆榕一手提着脏兮兮小孩的衣领,另一手转着一把改装后的枪。 荆榕看着索兰·艾斯柏西托冲过来,先将枪放了下去,随后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索兰先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还在为刚刚的爆发缓着气:“医生,你没事吧。” 荆榕的神情有些惊讶,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孩,又看了看街对面的车辆,已经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今天626刚好不在,因为荆榕拜托它潜入一台电脑里,替自己电子面试被招聘广告吸引来的面试者去了,今天他的看诊号被预约满了,故而没有注意到索兰的车辆。 荆榕说:“我没事——你。”他的视线在索兰身上转了转,随后不出声,将自己的椅子推了过来,“索兰先生,你先坐在这里。” 索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他的白色西装裤裤管已经被血染红。 往地板上一滴一滴滴落的不是别的,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动作太大大剧烈,冲过来的时候崩开了线。 而且裂开的伤口恐怕不止一处。 荆榕说:“介意我关一下门吗?我为您处理伤口。” 索兰也冷静了很多:“不介意,没事。这里都是我的人,你去关吧。” 荆榕于是快速关上了诊所的门,将百叶窗也放下来,随后开了灯。 袭击他的小孩被一根绷带栓在了办公桌边,他瞪大眼睛,双眼里尽是仇恨。 索兰的视线往小孩那边落去:“医生?” “没事,我没被伤到,待会儿再管他。” 荆榕将他连人带椅拖到医疗屏风后面,迅速判断出了出血位置,他拿起剪刀,半跪在地上,问道:“西装裤能剪吗?” 他有一双让人很着迷的黑眼睛。 从下往上看人时,更让人着迷。 索兰无所谓了,他默默移开视线,沉声说:“剪吧。” 荆榕很快沿着他的小腿对西装裤进行了裁剪,剪刀很凉,有时候会在皮肤上贴一贴,让人冷不丁战栗一下。 崩开的是索兰大腿附近的一道伤口,索兰尽量不去看医生的脸。 荆榕看了一下:“有点感染,需要去除部分缝线,重新缝一下,会很疼。你稍微等一下,我给你先做一下简单的处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下意识说:“不用,它会好的。” 荆榕站起身,换消毒手套的间隙,两指曲起——这次不是敲他的头,而是在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脸上刮了刮。 加尔西亚人人听之胆寒,艾斯柏西托家族的另一半主人,刚刚覆灭了莱茵前家主的黑手党家主。 就这么被人刮了脸。 看着索兰猛然瞪大的眼睛,荆榕笑了一下:“有番茄酱。” 索兰:“。” 他实在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人。 索兰于是挪开视线,开始观察被拴在桌边的那个小孩。 “黑发……这个鼻梁,你是艾尔利根的孩子?” 回应他的是小孩更仇恨的眼神。 荆榕蹲在地上给双手消毒:“艾斯利根是谁?” “那把巴雷te大狙的主人。”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小孩,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他杀了我的父亲,我要他血债血偿!” 孩子沙哑粗粝的声音可称恐怖。 “错了。”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脑子里想了想这回事。 ——艾尔利根的血债居然在医生头上?医生能杀人? 不能吧。 不论如和,索兰·艾斯柏西托带着轻松的笑意,说道:“你父亲的血债已经被抵给我们了,小子。” “那是我的父亲!家族的归家族的,我的归我的!”小孩直挺挺梗着脖子,大喊道。 索兰的语气忽而一变。 荆榕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给他喷了麻醉喷雾,正在等待起效,但是疼痛感应该还在,索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声音带着淡淡的冷意。 “那么你背叛了黑手党的信念与荣耀。” 小孩仍然瞪着他。 “你父亲不是被人仇杀而死的,你父亲是为你们家族中更好的权利与生存机会而死的,家族与家族之间,只有公斗,而无私仇,这是我们的法则。” 索兰·艾斯柏西托淡淡地说道:“如果普通的正义与公理能够得到执行 ,那么黑手党也不会存在,你在加尔西亚的土地上,就遵循加尔西亚黑手党的秩序与法则。还是说,阿里尔在平掉这一笔血债之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 这也是黑手党的规矩。 平血债之前,问过死者的家人和兄弟,如果愿意接受平账条件,那么就平账;如果不能接受,那么就群策群力,全力复仇。 孩子被问得一愣。 孩子低声说:“我同意了……我们家很需要钱……警察局的人……欺负我爷爷……” “同意了,就做个有信义的人。”索兰说道。 与此同时,荆榕开始给他缝合,索兰只微微眨了下眼睛,随后接着说,“不同意,就等待时机寻仇,十年五十年都可以。” “要是对这操蛋的黑手党的法则有意见,那么就长大后干翻这里的所有人,制定规则的人,让这种规则产生的人。干、烂那帮警察。”索兰说道,“但不包括这名医生,他不是我们之中的人,他只是个外来者,你能明白吗?” 最后的目的在此刻显现。 这样的孩子充满了这个城市,他见过很多。黑手党是个孕育暴力和血腥的地方,而孕育了暴力和血腥之后,也必将孕育仇恨。 荆榕说:“我打断一下。” 索兰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荆榕说:“是我杀的他父亲。” 他看着他,这句话里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一个正常普通的阐述。 “所以那一枪……” 索兰回忆着那天的经历,火光之中,他身后的人被一击无比准确的爆头。 荆榕点点头说:“是我开的,单纯从这件事来说,我不太能算个外来者,是不是,索兰先生?” 他的眼睛还带着点笑意。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能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搅进来,他只凝视了这双黑眼睛几秒钟,随后就移开了视线。 “无所谓。” 索兰目光冷然,对孩子说:“他的血债记在艾斯柏西托家中,记好了。” 第70章 血腥家主 索兰的重新缝合很快弄好了。 荆榕站起身给工具消毒,索兰还在琢磨那个孩子:“拿他怎么办呢?” 太小了,血债已平,斩草除根不合适。但留下来长大了,以后对医生多少是个隐患。 索兰还在想,荆榕说:“把他留在我这里吧,押在我这里打几天工。” 倒不是说用爱感化什么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而且他的顾客大多数是黑手党成员,多看看现实对一个人的认知总是有好处的。 “怎么样,你觉得呢?” 荆榕看向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小孩对他怒目而视,但是仇恨的感觉明显减弱,他大约终于理解了什么是血债的平账。 “我劝你不要以身犯险,医生。” 索兰的裤腿还是被剪开的状态,他很随性地伸长了腿,往病人椅上靠了靠,“能被这座城市规训的人,从出生起就早已被规训,不能被规训的人,只有去外面寻找前途。” “我出钱,给他在云之联盟找一个教父家庭,送他出去读书。” 索兰·艾斯柏西托往孩子的方向看去,“就这么决定了,反抗也没有用处,小子,这就是丛林法则。” 荆榕笑了笑:“很温柔的丛林法则。” 他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是对索兰的选择表示了同意。 很快,外边的艾斯柏西托家族人员就过来开始了解情况,阿德莱德派人上门来询问了索兰的状况,随后在索兰的授意下,把孩子带走了。 诊所里剩下他们两人。刚刚的冲突带来的喧闹感和自在忽而慢慢消失了。 索兰看着荆榕的身影。 他在给医疗器具反复消毒。 这个时代的一次性医疗器械还并没有占据主流,纵然是荆榕也难以找到合作的公司进行投产,只有在消毒手段上控制了。 此时此刻,故意说点什么,好像有点刻意。 第124章 这个正午已经不下雨了,檐下有一些滴滴答答落水的声音,外边吹进来的风有点冷。 索兰坐在屏风背后,并不冷,不过医生处理得急,白大褂还在桌边放着,饭也刚吃了一半。 索兰·艾斯柏西托沉默不语,荆榕却忽而发话了,他笑着转身,拿着刚刚消毒完毕的新器材走过来:“今天下午忙吗?” 索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哪种忙?” “我想到了复诊和拆线的时候。”荆榕说,他乌黑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原本想明天给你打电话的,不过今天正好遇到你了,我们今天做,怎么样?” 索兰·艾斯柏西托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因为面前这个人靠得实在太近了。 他说:“嗯。” 过了两秒钟,他察觉面前这双黑眼睛还在看他。他抬起眼睛,镇定地回以对视:“怎么了?” 荆榕说:“去楼上看比较好。今天带衣服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让他们送来就好了。或者和上次一样穿……借你的穿一下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话题本来应该很正常,只是在这一刹那突然变得怪怪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放慢动作,跟荆榕上楼。 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有一些细微的变动。比如说墙上多了一副挂画,床单的样式换过了,床头多了一个小花瓶。 没有外来人的痕迹,他是唯一的外来者。 荆榕说:“好,那就穿我的衣服。”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之前一样,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支起自己受伤的这条腿问道:“你常常给病人借衣服?” “当然不。”荆榕说。 索兰微微点头,低声说:“嗯。”随后不再说别的话。 “衣服需要全脱了。” 荆榕戴上消毒手套,随后看了一眼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机械臂,俯身过来,半跪在地上说:“你不用动,我来。” 好在室内光线昏暗。 索兰·艾斯柏西托头一次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和医生见面时,竟然只披着一件衬衣走来走去。 虽然医生完全没有介意这一点,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病人,但如今想起来还是令人有些尴尬和……令人回想。 荆榕指尖顺着他的喉结一寸一寸往下解,这个动作对医生来说好像很熟悉很平常,索兰微仰着头,又能看见医生的喉结。 不知道舔一口会怎么样。 又或者,他想要的其实是咬一口。咬出血来,随后再轻轻舔舐掉血迹。 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会当场失态。 荆榕小心地将衬衣的袖子和他的机械臂分离,随后捧着机械臂放回原处,再去解他的腰带。 医生身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觉得有些凉,手指还没拂过的时候,鸡皮疙瘩就已经起来了。 荆榕注意到他的反应:“冷吗?” 他拿起旁边的毯子,很轻柔地盖在索兰身上,随后,索兰·艾斯柏西托一丝不。挂地面对了医生的复诊。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有也只是有些冷淡和倨傲的神情:“怎么样,医生?” 他认为自己恢复得是很好的,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经结痂了。 荆榕检查完后,说道:“很差。” 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说:“好几个地方结痂被反复抓破了,新肉长出来的时候很痒,对不对?” 索兰·艾斯柏西托拒不承认:“可能只是碰到了,不小心碰伤了。” 荆榕伸手去扣他手腕。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呼吸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医生在用东方人的手段给他看诊。 荆榕粗通一些中医皮毛,他说:“你还爱喝烈酒佐餐,经常手脚发冷,血凉,睡醒后会剧烈头疼,头疼后又要喝烈酒镇痛对不对?” 索兰:“。” 这医生在他头顶安了监控? 他的确听说过莱茵的人对医生的看重,但他此前确实没有想过医生还有这样的神力。 荆榕的声音很稳定:“其实没关系,好好养都能养回来,不过您不像自己有时间照顾自己的人,对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第一次接触到“照顾自己”这个概念。 他对这个概念完全模糊,黑手党和这个词是绝缘的。 “怎么……照顾?” 索兰·艾斯柏西托低声问道。他双眼微眯,视线一直落在医生修长漂亮的手上。 荆榕在给他再次上药。尽管这件事不是他要求的,这次的药膏里调兑了某种不知名的药草,有一种清冽的香气。 “长期饮用烈酒很伤身体。”荆榕声音和缓,“你的食谱也可以更健康一些,你需要多一点的睡眠时间,你没有好好休息。如果头疼发作睡不着时,有专业的人给你按摩会更舒服。” “我这几天一直在睡觉,我好好休息了。” 索兰说。 荆榕温柔地看着他:“睡觉不等于休息。”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快要睡着了。 或许新上的药膏里有催眠成分,也或许是医生的话语加上温暖室内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索兰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医生的话。 他的声音也放轻了,不过态度还是否定的:“我喜欢喝酒。无法戒酒。我从少年时起就已经有偏头痛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指定食物,不过你可以给我的厨师多教几道菜。” “你的厨师会知道你其实困了,需要休息吗?”荆榕指尖拂过他的后脑勺,大拇指擦过他的耳垂,很轻地暗示了一下,让他将头颅和颈椎的力量往后靠,“睡眠质量也不太好,多梦,清醒梦很多,对么?” 他说的都对,只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几乎没有意识回答了,他低声说:“你先别说话,我想……睡会儿。” 浓浓的困倦席卷了他,而拖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是这样大而温柔,他几乎一瞬间就卸掉了所有的力气,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打盹。 荆榕没有出声,他保持着托着索兰后脑勺的姿势,陪他靠在床边,索兰的手甚至都还捏着床单。 就在此刻,626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626直接飞入二楼,快乐地播报:“好兄弟!今天电脑面试了十个人,监控了十个人的面试状态,最后有两名相当不错的年轻人入选!我十分建议你同时聘请他们两个!” 荆榕说:“说来听听。” 626穿墙而过,差点撞到索兰的脑门上,它大叫一声:“卧槽!你老婆!” 626定睛一看,随后说道:“兄弟!你已经到了给你老婆下药的地步了吗!你怎么把人骗上来的!” 荆榕:“。” 荆榕说:“他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在我这里睡着了。” 从物理层面来说,他使用的药膏里含有金盏花,它富含维生素b和矿物质磷,对神经衰弱和失眠有一定的舒缓效果,从心理角度学来说,他的这个二楼的确是为索兰·艾斯柏西托量身打造。 一个为他休息的安乐窝。 微暗的室内环境,封闭却临街,可以随时监视他人的动向。环境偏居家,是黑手党高层最不熟系却也最安全放心的环境。 还有一个熟知他喜好和性格的医生。 这一切都是为了哄索兰·艾斯柏西托卸下心防,接受治疗的圈套。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里的确是为了哄骗索兰·艾斯柏西托所建造的一切,连他的身份也是为此而诞生的。 半小时后,索兰·艾斯柏西托经历了毫无梦境和知觉的睡眠,当他醒来时,才察觉到医生的手仍然被他枕在颈后。 索兰自己都有些迟疑:“我刚刚……睡了一觉?” 毫无征兆和理由地睡了一觉。 荆榕点点头:“嗯。” 索兰一瞬间其实有点怀疑,医生给自己下了药。他本性里不信任他人的黑暗面在此刻被激发,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没有任何一种药品能达到这个效果,他毫无不良的反应,甚至神智比之前要清醒、舒畅许多。 人是需要医生的,这件事情往往要在病过之后才明白。 索兰·艾斯柏西托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有点想抽烟,刚转过头,荆榕就把一支烟递到了他手边:“抽支烟吗?” 医生的手还给他枕着。 索兰·艾斯柏西托也没有拒绝,他叼起那根烟,习惯性地等待着旁边的人来给自己点燃,但这一瞬间,他又有点厌倦了这种完全被人察觉心思和舒适区的体验。 这医生永远知道他想要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让他有点暴躁,有点想揍人。 不过他没有揍人,他抬手拿掉了这支烟,随后将正低下头过来给自己点烟的医生扯住。 扯住的是衣领。 索兰·艾斯柏西托扯着他的领结,要他凑得更近一些,然后狠狠地咬上他的唇。 第125章 咬这个字很准确。 索兰·艾斯柏西托并无情感经历,也未曾在哪里实践过自己的理论知识,不过欲望和本能是勃发怒张的,他干脆把带伤的手臂也放在医生的肩膀上,以此来要挟对方不能乱动。 来自黑手党家主的吻,没有人敢拒绝。 索兰明显能感觉到荆榕怔了一下,好像有些意外,但是后续他并没有抗拒,片刻后开始回吻他,动作仍然很轻。 人果然不可貌相。 索兰·艾斯柏西托静静地想道。 按医生的吻技,起码有过十几个露水姻缘,不封顶的那种。原来医生只是看着单纯。 算了,有没有情人这一点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完全被他诱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结束了这个吻,他用手推开他以示停止,随后沙哑着声音说道:“你想要点什么,医生?” 荆榕坐在床边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在光线中带着淡淡的平静的光。 索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你不缺,钱,房子,男人,女人,权力,身份……我可以给你的有很多。” 不缺什么东西的人,未必不贪什么东西,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欲念,他也可以操控欲念。 “来我这里陪我。”索兰轻描淡写地说,“我很中意你,医生。” 荆榕看着他的方向,不过索兰完全不看他,他又把没点的那只烟咬上了,自己披着毯子去找火柴。 二楼实在是太暗了,百叶窗放下来之后,几乎只能看清彼此的双眼。 索兰·艾斯柏西托划开火柴,火光照亮这一角时,他才看见荆榕唇边浅淡的笑意。 “怎么?”索兰·艾斯柏西托看见他的笑意,心情突然不受控制地变得很好,“还在想要什么报酬吗?” “暂时没想好。”荆榕唇边也挂着笑意,“我答应您。” “我喜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医生。”索兰说。 荆榕紧急想了想:“那么我要您帮我建一个工厂,生产我需要的医疗器材。我需要一次性注射针具的生产线,还需要更强的消毒设备。” 索兰苍绿的眼睛注视着他:“云之联盟没有你要的工厂吗?” 荆榕对他摊摊手:“先生,我更喜欢坐享其成。”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他摊手,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更好了,他抽了一口烟,随后说:“过来亲一口。” 他就坐在那里,披着一条毯子靠在窗边,苍绿的眼底带着点飒劲儿,又带着点邪,但总体来说,眼睛是很亮的,苍翠的颜色,让人想起被雨水沾湿后的森林。 荆榕歪了歪头,索兰忽而改变了主意:“算了,之后吧,刚抽烟了。” 但荆榕已经亲了过来。 烟味并不浓重,荆榕给他的是很细长的山地雪茄,烟里有点松木和鸢尾的味道,十分清香。 甜润,粗糙,暴力,又带着点血腥味。 唇齿缠绵,血热的感觉再度隐隐滚过四肢百骸,好像种子发芽。 索兰·艾斯柏西托享受了半分钟的亲吻,最后他认为自己该有些自制力,把荆榕推开了。 “还有一个条件。”荆榕忽而说。“当然前面的也可以作废。” 索兰·艾斯柏西托怔了一下,随后说:“你说。” “你和我在一起时需要按照我的建议对身体进行疗养和修复。”荆榕说,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刚刚想到的。” 索兰想了想。 “小事。生病后听你的对吗?” 荆榕点头:“对。” 索兰·艾斯柏西托笑了起来:“就这点事,医生。我答应你。” * 这趟看病之旅十分愉快,虽然索兰出发的本意并不是看病。 整件事都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事情就已经按照他的心意运转了。 甚至是他没有做过的美梦。 索兰·艾斯柏西托做回车内,嘱咐阿德莱德:“帮医生把东西搬了,家中我房间旁边的房间给他空出来。” 阿德莱德对这件事感到很意外:“他居然说动了您聘请他?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私人医生了对吗?” “……” 这一点倒是没想过。 索兰说:“具体的你可以问问他。” 他披着西装外套往外看去,很满意地看到了医生这次在他的视野里。 管他呢。 这个人以后总是要离开加尔西亚的,离开之前先捞过来爽爽,有什么不可以的? 还是他最喜欢的黑发黑眸款。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包一个男人,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必须承认,这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另一边,生平第一次被包的荆榕正在一边清点物品,一边听着626的汇报。 他的诊所还是要继续开的,只不过以后开启的时间可能不那么固定了,索兰的住所和他的诊所距离五公里,路途上非常近,可以支撑他每天通勤。 但荆榕完全没有每天通勤的意愿。他正好趁此机会把诊所完全交给新来的助手们。 626说:“来应聘的两个护理人员,一男一女,都是本世界的科技关键人物,他们命中注定要推进世界的医疗技术变革,我认为我们可以接收他们。” 扶持关键人物走向世界发展的既定命运,也是执行局的加分项。 荆榕本来还想亲自面一下,听完626的介绍之后直接同意了:“行,你直接替我给他们发邮件,通知他们明天上班接诊。有需要的东西就自己购买。” 626火速去执行任务:“收到!好兄弟,我这就去。” 荆榕双手插兜晃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东西落下后,才拿起自己的医疗箱,坐进了艾斯柏西托家的车辆中。 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样的是,索兰的正宅居然就在市区内。偏幽的松柏公园附近,到处都是有钱人的马场和高尔夫球场,没有人能在这片区域中轻易找到他的踪迹。 索兰的居所很朴素——是相对于阿尔·艾斯柏西托说的,如果说阿尔·艾斯柏西托居住的地方是城堡,那么索兰只是居住在简单的庄园里而已。 “别墅一共三层,每层五个房间,老板在三楼,他不喜欢同层有其他人住,不过您的房间就在他旁边。” 阿德莱德一边带领荆榕往里走,一边介绍道。他看起来完全误解了荆榕的身份和定位,把他当成了纯粹的私人医生:“老板夜里有时候会头疼发作,摇铃叫鸡尾酒,而且要最烈的那种,你记着就好。” “嗯。”荆榕点点头,这一条坏习惯和他诊断出来的相符。 “还有呢?”他拿出了小本子,挨个开始纪录。 “还有……我想想,有时候他半夜会出门骑马,你也可以注意一下,” 荆榕想了想:“嗯,他在家时基本晚上不睡觉,白天补觉,是不是?” “对了。”阿德莱德对他露出一个赞许的大拇指。 “嗯。” 荆榕再次写下:“昼夜颠倒。饮食喜好呢?” “这个嘛……” 阿德莱德挠挠头,这一点倒是说不出来。索兰对食物的需求小得近乎于无,每一任厨师都很难在他这名食客身上找到成就感,目前已经离职七位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提起厨师,阿德莱德迅速地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不是很好说,不过他最近只吃煎蛋。” 荆榕执笔的手轻轻一顿。 第71章 血腥家主 荆榕问:“他以前就爱吃煎蛋吗?” 阿德莱德说:“那倒也不是。您不是给了我们一个煎蛋做法教程吗?boss喜欢让厨师按照那个做。” 荆榕说:“”明白了。” 他跟着阿德莱德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索兰的房间是最好的,临湖临马场草地,荆榕就在他东侧,一整个精致华贵的大房间,一面临滚滚草场的阳台,虽然阴雨天放眼望去一片阴云,但能想象出它阳光灿烂的时候。 阿德莱德说:“给您设置了优先铃在床头,我们宅邸的警卫和女佣都是每六小时换班一次,有任何需要直接摇铃就好。” 荆榕说:“好的,没问题。” 他提着行李箱转了一圈儿,随后说:“我可以再要一间办公室吗?” 阿德莱德说:“完全没有问题,您喜欢哪一间?” 荆榕说:“问问他,我能不能把办公室也设在三楼。这样我给索兰先生的诊疗也会更加及时。” 这完全是一件小事,索兰此时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听一个重要电话,阿德莱德进来递了小纸条询问他的意见,索兰大略扫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就接着说自己的去了。 沉重的房间门关上,房间隔音很好,索兰的声音淹没在他们身后。 626趴在墙边支起耳朵偷听:“兄弟,你老婆又要准备出门了。” 荆榕把手提箱放下,将里边的衣服依次拿出来挂上。 第126章 索兰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荆榕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正在抽烟。 他没关门,听见响声后一抬眼,漆黑的眼睛像掠出的墨色一样闪进人眼里。 索兰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身上。 医生今天搬得很迅速,物品也都已经收拾好了,衣袖卷到手肘,小西装马甲勒着漂亮硬挺的肌肉,医生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无比清晰。 西装裤没有那么紧,弧线休闲又流畅,连鞋尖的弧度都令人觉得漂亮。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心情立刻又变好了。 他抬起手对等在走廊尽头的手下们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带着笑意微转身朝向荆榕。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等会儿我的裁缝会过来给你量体裁衣,你吃穿用度都用和我一样的。我出门一会儿,等天气好了之后,带你去马场。” 荆榕点点头:“嗯。” 索兰还打量着他,觉得有点没看够,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医生过于赏心悦目,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你领带呢?” 医生上午在诊所还系着领带,深蓝色的。他很喜欢看他打领带,还爱看他脱下白大褂。 荆榕说:“送去洗了,沾了点灰尘。” “去我房间里拿一条。”索兰·艾斯柏西托发号施令说道。 荆榕显然不抗拒被他命令,他只抬起眼,向他确认了:“你的房间我可以待多久?”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他看得有点血热,他笑了一下,说:“不能很久,医生,你只有在我允许之后才能进去。” 荆榕若有所思看着他,随后点了点头:“好的。” 态度上倒是看不出高不高兴,但是医生这副说不好是顺从还是不顺从,冷淡还是不冷淡的劲儿最招人喜欢。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晚上会回来。”随后才动身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索兰今天要去刚建成的工地看一圈,和开发商谈事。 他今天部分伤口拆了线,虽然腿上的伤口又被重新缝了一遍,不过倒是已经可以行动了。 他坐进车里。 阿德莱德已经调来了他要的报告:“boss,上次我们就已经查过医生了,他身家确实是干净的,不过这一份要更加详细,这是直接从云之联邦拿的档案。” 档案的确非常厚,上百页的资料计数着医生来到加尔西亚之前的生活。 “云之联盟医疗高材生,性格比较孤僻,性格有点目空一切,他进实验室时我行我素,不按老师章程给病人治疗,他的研究生导师针对他,他于是买下学校股份把老师开了,给自己弄了医师考察证和诊所许可。” “不过他的医术有目共睹,他会做一些疯狂的事,比如他会把病人的血推来推去来检验偏头痛的成因……” “有堪称致命的消毒习惯,没有哪一个大夫会要求女士接受手术前穿上高温烹煮过的怪异服装……但他的病人的确是感染率最低的,云之联邦高级医疗协会也曾邀请他就环境清洁发表相关论文,不过被他推辞掉了。” “外界对他的评价是孤僻而精到的医生,各界政要都愿意为他的医术买单,他已经获得了好几次联邦总统勋章了。” …… 索兰·艾斯柏西托闭着眼睛,靠在车辆的背上听阿德莱德为他宣读荆榕的经历。 这可比一切休息活动都有意思多了。 这样一个在云之联邦拥有无限手段的人,为什么会轻而易举答应他,这个问题值得考虑。 算了,都是玩玩,总之医生要是想走,随时都能走。 “情感经历:暂不明,没有查到他有过什么情感经历,有很多人爱慕他,目前有记录的都被拒绝了。” 索兰睁开眼睛,苍绿色的眼底隐光闪过。 这一点倒是有点出乎他意料。 还是说,或许做医生的理论知识也更加丰富,这也导致了吻技好? 不论如何,医生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有意思,他预感一段新的生活将冲散这无趣乏味的雨季。 谈完工地上的事情已经是深夜了。 稍微耽误了一下的原因是原先谈定好的开发商忽而跟警局有了什么微不可查的关系,他们要求将承包价格再砍两个点下来,中间的抽成用来和警方共享,否则警方就将对这片地皮进行“额外调查”。 这样的自作聪明在艾斯柏西托家面前显然不能成立,索兰·艾斯柏西托坐在车后,看着手下的人把开发商老板也砍了两个点,之后的项目负责人就鸦雀无声了。 “回去休息吗老板?”阿德莱德和司机狂喷香水掩盖血腥气,他们知道索兰的作息,“还是去那家餐厅吃饭?” “不了,回家。”索兰说道。 他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习惯了昼伏夜出,按他平常的习惯,这个时候他会另外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和布置新的计划。 不过这个习惯并不包括今夜,起码家里刚有了医生这个小情人,大好良辰不能错过。 等到车辆抵达别墅楼下时,家里的灯已经全黑。只有花园前的廊灯还亮着,换班的女佣和门童赶紧上来迎接。 “先生,您回来了,要吃点什么吗?” 索兰简单脱掉外套,拿了一支雪茄,往楼上走去。 楼道里一片漆黑,女佣拿着油灯跟在他身后。 这个时代的电力系统已经得到了初步的应用,但是索兰这套宅邸没有配备更多的供电设施。 一是为了安全。电是太容易被操控的东西,哪怕在黑暗中,索兰·艾斯柏西托也熟知这个宅邸的每一寸角落,这可以让他在杀手到来之时掌握主动权。 另一方面是他喜欢蜡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喜欢。 索兰伸手接过烛台,示意女佣退下,他一个人沿着三楼继续往前走。 尽头就是他的房间,这条走廊本该漆黑一片,但地板上却隐隐撒上了一些光亮,光亮来自于倒数第二间半掩的门扉。 外边雨声淅淅沥沥。 索兰·艾斯柏西托放轻脚步,他的左手端着烛台,机械臂并不能发挥推开房门的作用。 当然,他也无意进入荆榕的房间,他只透过敞开的房门瞥见一点点里边的虚影。 没看见人,里边的煤油灯倒是亮着,医生已经将他的房间布置好了,床罩已经换过,床头的书桌上放着一些用来写病例的纸张。 看了一秒钟后,索兰·艾斯柏西托改变了主意。 他用端着蜡烛的那只手轻轻撞开了医生的房门,将整个房间收入眼底。 医生并不在房间里,床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 这就跑了?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逃离黑手党的理由有很多,也许医生是聪明人,住进来后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这不是他会喜欢的生活。 当然,另一个可能就不这么美好了。 医生或许是阿尔那边的卧底,潜伏得很深。 虽然不美好,但没有损失。他放在办公桌里的都是假文件。 索兰·艾斯柏西托见人不在,随意地将烛台放在荆榕的桌上,随后在床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干脆躺了下来,将手覆在额头上,缓解一天下来的疲惫。 屋外雨声阵阵,这样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医生的脚步声要比他听过的任何人都轻而沉敛,一种向内收却同时放松的脚步声,很奇异。 荆榕来到门前,脚步停下,双手插兜,靠在门边看着他:“您回来了。今天过得好吗?” 索兰并没有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说:“还不错,乏善可陈。” 荆榕一段时间没出声,他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的肩膀很疼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闻言睁开了眼睛。 他听荆榕说了之后方才察觉,自己肩膀如常一样绷紧,对抗着雨季必发的幻痛。 他说:“这没关系,待会儿蕾欧娜会送烈酒上来,喝了之后就可以缓解。” 索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要一起喝酒吗,医生?” 荆榕说:“好。” “合格的医生不是不能碰酒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道,“我看过一些作者在报纸上刊载的侦探小说,他们说医生喝了酒后会影响做手术时的稳定性。” 他又开始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荆榕想了想:“你是说上周《联合读书报》中的连载案件小说吗?医生为手杀人的事。” “对,你也看过?” 索兰合衣躺着,左手平静地放在胸前,“医生为了保持精确性和稳定性滴酒不沾,他怀疑自己的手的失常是因为同窗的嫉妒,于是将自己唯一一个无话不谈的同窗杀了。最后才发现引起他神经失常的不是药物,而是门口会释放神经毒素的植物。我认为这个案件十分令人叹息。” 第127章 荆榕没说话,先是无声地笑了起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闭着眼睛也能察觉他在笑:“你在笑什么?” 荆榕说:“你有时候话很多。很可爱。” 索兰·艾斯柏西托默然了一瞬,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荆榕说:“我想那位作者是个无情的现实主义派,实际上医生死于自己的多疑和不信任,他对自己的稳定和精确性的要求已经发展为神经症。这才是他罹患的绝症。”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继续说,我喜欢听。” 荆榕说:“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于是他将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杀死了,也即是杀死了他唯一无话不谈的同窗。”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赞同了他的想法:“你说得很对。我从来没有人听人以这个角度分析案情……不过说远了,如果你是那个医生,有一天您不能再拿起手术刀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荆榕说,“我还是可以亲吻您。” 他说完后,索兰·艾斯柏西托睁开了眼睛,苍绿的眼睛在微黄而摇曳的灯影里变得更加深邃,灰色的头发也糅杂一层浅浅的金辉。 荆榕走到床边,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索兰满足而安逸的享受着这个亲吻,没有任何拒绝和反抗。 荆榕的唇离开他的时候,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凝视医生漆黑得几乎没有反光的眼睛,嗅闻着他身边淡淡的清冽的消毒水味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很专业地点评道:“你真的很会讨人喜欢。” 荆榕挑了挑眉。 索兰说:“是我目前最喜欢的一个。” 此刻的,626在荆榕耳边冒出来,偷偷告状:“别听你老婆的鬼话,他之前一个都没有。” 根据626的情报,在荆榕来之前,索兰就已经开始搜集黑发黑眸东方面孔帅哥的周边了。具体表现为招人时条件会放宽。 曾有一个人以为自己被老板看中,即将飞黄腾达,一高兴去把头发染了,随后就惨遭无情开除。 荆榕眼底染上笑意:“嗯,我知道。” 黑手党首领将虚张声势用到极致,真的也说成假的,假的也沉静稳定得像真的,没人能猜透索兰·艾斯柏西托内心所想,哪怕朝夕相对。 楼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是女佣按时来送酒了。 荆榕说:“稍等,我去接。” 随后,他走出门去,跟女佣说了几句后,拿着布托着一个酒瓶托盘进来了。 索兰一看酒来了,立刻来了精神,他从床上爬起来,身体也挪到靠近桌子的那一边,等着荆榕给他倒酒。 荆榕不倒。 索兰:“?” 荆榕低声说:“您不能继续这么喝酒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眼睛盯着酒瓶,随口说:“这不干你的事,医生。不倒就开除你。” 荆榕挑了挑眉,没有在意他这句瞎掰,他以一个很标准的姿势倒了两杯酒,深红的酒液体浸润在杯中,色泽光亮好看。 卡提尔那庄园的红葡萄酒,索兰·艾斯柏西托没那个耐心品这么温和的酒液,他一般会要求后厨往里加烈性白兰地,两片薄荷和一枚柠檬。 还有三块冰。 索兰·艾斯柏西托肆无忌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加冰,三块。” 医生照做了。 荆榕往他杯中加好冰块,随后把他那杯酒递给他。 索兰眼底隐隐有一些胜利的喜悦,他端起酒杯猛喝一口——随后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迅速皱起眉,漂亮得如同森林一样的眼底充满了震惊,“你往里加了什么?” 荆榕一早准备好手帕,在他呛住的时候给他擦拭唇角。 他靠近了,声音还是很温柔,好像在哄一个小朋友或是不肯吃药的病人:“我听他们说你晚上要喝白兰地红酒平缓疼痛。” “我取消了白兰地,用红酒煮了一些你需要的药材,用于疏风止痛。药材是川穹、白芷、防风等,当然,还有一味薄荷,不过这也是你本来也要加的。” 荆榕说,“它可能会不太好喝,不过这已经是最好喝的版本了。” 作为一名医生,他竟然还允许了中药加冰的要求。连626都要为医生的毫无底线拍手叫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 震惊和疑惑和浓浓的不解充斥了他漂亮的面庞。 他拉了拉领口,说道:“医生,我想我们还是需要定一些协议。” “你说。”荆榕将溅出来的药液擦拭干净,随后换了一张手帕,用来慢慢地擦手。 “对于我的个人生活,你最好不要有过多的干涉。”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医生表情平静的样子,隐而不宣的攻击性和权势的威压再次涌出,他随意地说道,“我包你可不是为了给我自己添堵的。” 荆榕说:“好。” 荆榕擦完了手,将手帕随手一丢,细长乌黑的睫毛微微垂下,视线也不再落在索兰身上,而是转身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本身也没有几件,一水儿是换洗的衬衣和白大褂,白天的手提行李箱正乖巧的躺在衣柜角落。 荆榕打开行李箱,将衣服全部收进去,声音十分冷静:“既然您这边不需要我了,那么我现在离开。” 索兰:“。” 索兰:“?” 他猛地站起来,说:“我哪里说这句话了?” 动作太猛,再次扯到大腿上的伤痕,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在你的病情治疗中全权听我的。”荆榕说,“这是我们的协定。” “我哪里……” 索兰被疼痛一激,冷静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真的答应过这件事。 但是他以为荆榕指的事情仅仅是伤口换药,或者卧床休息之类的小事,没有想到晚上的白兰地也遭到管辖。 他的确对于侵犯自己的领地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但这不代表对方没错——算了。 索兰冷静了一会儿,随后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这辈子没这么跟人低声下气过,他自己想一想这件事都觉得可笑。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成人的游戏根本没有丝毫继续下去的必要。这本就是一件看不到尽头的事,他早已有所预料。 “算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声音忽而懒散下来,他说,“你也不适合干这个,医生。你走吧,合约无效了。” 云之联盟的精英高材生哪会干这个,说到底,荆榕不属于加尔西亚。 就像黑手党也并不需要私人医生。 荆榕转过身,在他面前轻轻蹲下,伸出手,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手心。 索兰:“?” 他垂下苍绿的眼眸,心中的火焰无处发泄,眼底只剩下戒备的冰冷和不信任。 “是我的错,我没有给您讲清楚。” 荆榕捧着他的手,声音十分温和稳定,透着点哄,“因为您是我非常重要的病人,您的拒绝会让我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所以让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始终有所疑虑,是因为私人感情和医患关系本就不该被掺杂在一起,如果这样的关系并不适合我们,我会考虑结束。但这不代表我不愿意留在您身边。” 索兰·艾斯柏西托微微睁大眼睛。 兄弟,你在这里演……演话剧吗? 还是那些连载刊行的淑女杂志……等等,索兰有些想不起来,也看不透。 他努力地想将思绪抽离。 但他被这只温暖修长的手一握住手心,就失去了一些思考的力气。 他难以拒绝这只手,就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为这双黑眼睛着迷。 荆榕的表情平静而认真:“我以后会对您讲明我的职责范围,你有可能有一些不愿意改变的部分,我们再一起商量治疗计划好不好?”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时失言。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得和平常一样,有些倦怠又有些倨傲,他抬起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半空,透出几分抽离的思索:“嗯……”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那两个酒杯上。 荆榕倒了两杯,他和他一人一杯,分量一样,一起喝。 索兰·艾斯柏西托即便见多识广,也从没见过有哪个医生会为病人做到这个份上。 他默不作声地把剩下半杯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说:“祝你好梦,医生。” 他低声说:“对于今晚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没有经验。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没有让任何人,闯入过自己的人生。 第72章 血腥家主 索兰干了这口中药,就算赔罪了,他正要走,荆榕却再度握住他的手腕:“我笨嘴拙舌,不是想让你生气。先生。” 索兰只想赶紧回卧室睡觉,他不认可荆榕的判断:“我没有生气。医生。” 第128章 苍绿的眼睛盯着荆榕的眸子,里边只有缜密和冷静。 荆榕没有坚持自己的说法,他握着他的手,幽深的眼神望入他眼中,眼底是少见的沉敛认真:“我喜欢你,不论何时何地见到你,都会被你深深地吸引,你的心情和健康都对我十分重要,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 索兰:“。” 他的机械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几秒,片刻后他才懒散地说道:“嗯。” 荆榕问:“听见了吗?” 索兰:“。” 索兰抽回手,把自己的左手也塞进兜里:“听见了。” 太他妈奇怪了。 他本来很生气很烦,但是现在这样的情绪瞬间就已荡然无存。那一股邪火也被瞬间熄灭。 荆榕:“听见了就复述一遍。” 索兰:“。”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你是在命令我,医生?赶紧睡吧。” 他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和桀骜,在荆榕的注视下,端起已经烧了一半的烛台走出去,荆榕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边,替他打开了主卧的门,随后道了声:“晚安,艾斯柏西托先生。” 索兰没有回话,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进门之后就停下了脚步,靠着门边的墙壁,压抑着呼吸声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才轻轻仰头吐出一口气。 那是医生的表白? 以他的识人能力和辨别谎言的直觉,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没有说谎。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荒谬。 爱情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他的命题,索兰·艾斯柏西托对此毫无经验和判断力,思考和医生的关系除了让他的头更疼以外别无他法。 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让一切重回正轨。 索兰·艾斯柏西托松了松领口,将烛台端回办公桌边,开始看今夜手下送来的情报和资讯。 对于黑手党来说,情报和资讯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事情,索兰天生擅长将平常人无法联系起来的消息整个到一起,随后看到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工作果然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索兰·艾斯柏西托很快忘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这点纠葛。 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凌晨五点不到,浓浓的困倦开始席卷他。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出现这种几乎将他吞没的困倦是什么时候了。 除开在医生诊所的那两次之外…… 索兰·艾斯柏西托迅速意识到自己没有继续工作的能力了,他勉强记得吹灭了蜡烛,随后换了睡袍躺上床,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雨腥风也没有肆意仇杀,梦里只有安稳、甜美的黑暗。 另一边,626火速穿墙,说道:“兄弟,你老婆睡了!看表情没有继续生气了。” 荆榕正在书桌前写报告,说:“好,待会儿我也睡了。你先休息吧。” 626是系统,系统的待机时间是很长的,它有点暗戳戳地八卦道:“兄弟,你跟你老婆还有吵架的时候啊,真少见。” 它也算是跟着荆榕走过许多个世界时了,虽然每次执行官追到老婆之后,它就撒丫子满世界乱跑去了,没怎么关注执行官和执行官老婆的二人生活,不过根据它的印象,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有记录的起冲突。 “有。”荆榕随口说,“以前也经常有一些矛盾和误解。” 626大感意外:“真的吗?” 荆榕说:“嗯。” 626:“都是谁赢,哥们?” 荆榕说:\"通常我认输,因为都是我赢。\" 626开始琢磨:“这是什么逻辑,哥们?为什么你认输算你赢?” “因为和我吵架是很难过的一件事,通常都是他更伤心。”荆榕注视着钢笔的尖,打量着笔头精细的花纹,声音异常温柔,“而他自己察觉不到这一点。” 哪怕是一个人自己也会有内心冲突,两个人在一起,冲突的时间就更多,无法避免。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爱人伤心,因此永远不回避冲突,也永远小心保护着对方的那颗心。 * 阿德莱德惊异地发现,今天没有凌晨六点把他们叫起来发号施令的摇铃。 这不正常。 通常凌晨五点到中午十二点是索兰·艾斯柏西托最活跃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高速运转的陀螺一样,随时会迸射出犀利的火花,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统筹之下分领职责。 这也注定了只有精力充沛的人才能跟住索兰·艾斯柏西托。否则这会十分折磨。 为此,阿德莱德来到别墅之后——他原本居住在别墅外的小房子里,每天过来通勤十分钟;他让女佣上楼,确定了一下索兰的情况。 女佣轻手轻脚地上楼之后,观察了一下,察觉索兰在沉睡。 这很反常,女佣只确认了一下索兰还活着,随后就掩上房门,下楼告诉阿德莱德:“索兰先生还在休息。” 阿德莱德:“?” 他挠挠头,忽而想起了什么:“医生呢?医生起床没有?” “我在这里。” 荆榕从后厨走出,手里拿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放在茶室的桌上。 他烤的饼干香气四溢,在场所有人闻到后都不由得为之一振,有点垂涎欲滴。 阿德莱德一面控制着自己不去拿饼干,一面说道:“医生,女佣说索兰先生睡到现在还没下来,这不太正常。” “没关系,不用担心。”荆榕说,“我给他开了安神的药物,他应该会睡到中午。” 阿德莱德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荆榕双手插兜,问阿德莱德道:“我还想找您问一问,索兰先生今天是否有事要忙?我想找时间给他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并商议养身体的方案,恐怕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阿德莱德终于回过神,在脑海中回忆今天的任务:“今天……今天白天倒是都没什么事情,晚上先生要参与一场长辈晚宴。” “长辈晚宴?”荆榕歪了歪头。 阿德莱德看着他的表情,大笑道:“我差点忘了,医生你是外来的人……是的,我们家主也是有长辈的。奥托莉亚·修兰是boss的亲姨妈,他们偶尔会见面……我想这不适用于缄默法则,毕竟这是家族内人人都知道的事。” “原来如此。”荆榕点了点头,说道,“我以为故去的亚丽莎夫人是索兰先生唯一的亲人。” “并非如此,实际上我们boss年少时一直借住在奥托莉亚夫人家,之后也是夫人送他去了云之联邦。至于亚丽莎夫人,你懂的,她生了太多孩子,而且她眼里只有权力,没工夫带孩子。” 阿德莱德介绍完,吞了吞口水,视线挪给了桌上的饼干:“我可以尝一块吗?” “完全可以,阿德莱德先生,这正是为大家准备的。”荆榕说。 阿德莱德于是将手伸向巨龙饼干。 他早已听说过医生诊所看诊附送饼干的说法,看来医生的业余爱好之一就是烘焙。 不过吃到饼干的一瞬间,阿德莱德瞬间被征服。 很清淡的味道,可是香气却格外浓郁,初尝的时候平平无奇,可是让人吃了还想吃。 “我还烤了一盘饼干,是针对索兰先生的身体调理的,如果一会儿他醒来了,请您帮忙替我送上去,可以吗?” 荆榕彬彬有礼地问道。 “小事,当然可以。”阿德莱德一边塞着饼干,一边满不在乎的答应了,“不过您不亲自去吗?” “今天是诊所实习生上班的第一天,我还得过去看看。”荆榕说,“索兰先生要是醒了,也请您告诉他体检的事情,我下午会回来。” “好的好的。”阿德莱德猛猛点头。他看着荆榕把烤好的另一份饼干交到他手里,里边还有一张医嘱字条。 “健脾利胃饼干,加入山药、小米和山楂,是东方的食疗。” “索兰先生可以尝尝合不合胃口。如果不是很喜欢,回头我再做点其他的。” 这样的待遇,哪怕是黑手党也没见过啊! 阿德莱德十分唏嘘,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大家族的奢侈方法,最穷奢极欲的讲究也不过是游轮party、私人拍卖、私人厨师做得再多,从世界各地空运最新鲜的视频,最后还是吃红酒牛排。 东方来的医生还是讲究。 怀着这样的敬意,阿德莱德目送医生撑开伞,跨入暴雨中,往诊所那边去了。 既然老板没醒,他也可以尽情享受着短暂的摸鱼时间了。 和医生预估的时间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醒过来,听见外边滂沱的雨声。 天光昏暗,雨季独有的湿润气息从窗外透入,接着,一阵钻心的感受从胃部涌出。 他饿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着强大的管控,他大概有十多年没被这么强烈的身体感受支配过了。 第129章 索兰睁开眼,注视自己的腹部片刻:“。” 他伸手拉了厨师和女佣的铃铛。 半分钟后,阿德莱德、厨师和女佣整齐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几点了?”索兰靠在床上,看着女佣把靠草场那一侧的窗帘拉开,让光线透进来。没等回复,他对厨师挥挥手:“先不管了,弄点吃的给我。” “差一刻钟到十一点,先生。”厨师带着早餐盘上来的,他将餐盘端到索兰面前揭开,里边是两个餐盘,两份早餐。 索兰太饿了,漱完口后直接开吃,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今天怎么有两份餐?” 太饿了,一切都变得格外美味香甜,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早餐要比平时好吃得多。 “另一份是医生做的营养餐,不过医生说担心您吃不惯,于是让我一起送上来。”厨师说道,“今天的蛋是医生煎的。” 医生。 索兰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 煎蛋已经被他吃掉了,剩下的内容是一些烤制或水煮的五谷杂粮,从前厨师每天早上必会给他煎两片厚切烟熏培根,现在医生的那一份里被替代成了水煮的鲑鱼卷,上面加了一些闻起来很芬芳的酱料。 索兰看了盘子一会儿后,说:“我吃医生这份,另一盘端走吧。” 阿德莱德趁机把饼干放在了索兰的办公桌上:“还有医生烤制的饼干,说对您的胃部很好。我给您放在这里了。今天有什么指示吗,boss?” “今天……”索兰想了想,“阿尔那边的动向怎么样?” “按照boss您的嘱咐,还在监视,他们的确和警察局有所接触,但是更详细的证据还在搜索。” “嗯,知道了。小亨利恢复得怎么样了?”索兰说道。 “还是很虚弱,不过有专人照顾,我想他会好起来的。”阿德莱德说。 索兰拿餐巾擦着嘴角:“你待会儿跟医生说……算了,我去找他说,请他为那孩子再做一次复诊。他人呢?” “医生今天上午回诊所看情况,下午会回来,boss,他拜托我问您今天的安排,问下午进行体检合不合适。” 阿德莱德如实完成自己的任务,“我说要看您的意思。” “今天下午?” 体检这个想法一经思考,就遭到了索兰的断然拒绝。 冰冷的医疗器械、深入身体深处的仪器,只要想一想就让人牙酸。 虽然他喜欢医生,但是这一点是不能让步的。 索兰说:“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你们都可以休息。让医生也休息吧,把我要看的报纸和杂志送上来。” “好的,boss。”阿德莱德说道,“晚上照常赴宴么?” “嗯,照常。” 索兰对阿德莱德挥挥手:“走吧,今天都休假,不必在这里耗着了。” 昏暗的雨天本就不适合工作。 索兰已经将昨晚的感受和记忆抛之脑后。家里的佣人知道他的习惯,为他将办公桌挪到窗边,茶水盘直接放在床下,随后送来一盏亮度适宜的风灯,点在他背后,为他照亮报纸上的字。 他有时候可以看报纸看一下午。什么都看,各国时事,经济状况,行业信息,甚至时装杂志。 当然,还有侦探小说。 索兰将窗户开了一点点。听见放假的消息后,阿德莱德、女佣、和厨师们纷纷驱车回家,少数家族成员负责安保工作的,也正在收拾打算外出用餐或是玩乐了。 别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手党首领给所有的手下放假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不在乎。他睡袍之下就藏着他的枪,银面带着花纹,每一条花纹都是他亲手焊的。 半年前他就是穿着睡袍打死了一个夜晚来袭的杀手。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面看报纸,一面随手从茶点盘中那东西吃。 他准确摸到了阿德莱德送来的小饼干。 送入口中之前,他先拿起来打量了几眼。 每个都用模具压过,他现在拿起来的是梅花形状的,饼干透着点红色的果干,香气四溢。 他不知道那种红红的果干是什么,但很喜欢它的香气,他一边吃一边配着茶喝,随后察觉自己吃饿了。 很神奇,他又饿了。 今天他不是在困的路上就是在饿的路上,这种饿还和平常的饿不一样,它带着强烈的食欲。 他原本的进食习惯是吃完早饭后一整天都不再进食,下午一杯红茶,晚上喝点烈酒,现在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索兰:“。” 他刚给厨师放了假。 他放下报纸,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去。 厨房在一楼,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十分钟后,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没有找到锅。 十五分钟后,索兰·艾斯柏西托找到了一个煮茶锅,并找到了培根和鸡蛋。 一只手能完成的厨房活动非常有限,在他下楼的第二十分钟,煮茶锅成功冒烟起火。 索兰天生有应对突发事件的沉稳,他迅速扑灭了火势,随后把还在徐徐冒烟的煮茶锅拎到门外,让雨水浇灭它。 与此同时,索兰·艾斯柏西托看到一辆出租车驶入了庭院,就在他放完锅后,荆榕从出租车里钻了出来。 索兰:“。” 他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并在内心希望对方没有看到那只冒烟的锅。 但很不幸,医生的眼睛很尖利。 大雨中,荆榕看了一眼冒烟的锅:“里面是什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感情地说:“是炸、弹。” 626迅速为他检测了里边的成分:““兄弟,这是培根和完全碳化的鸡蛋,里边还有一些汽油。” 荆榕:“。” 他回到室内,将沾了一些雨水的外套挂在客厅的衣架上。 烟味最重的是厨房,他看了一眼索兰。 索兰目不斜视,单手拎着一份报纸,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看了。 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切跟他无关,他没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他本来就是下来看报纸的。 荆榕走入厨房,一进去就开始笑。 626看了厨房的惨状,也开始感叹:“兄弟,你老婆用汽油烧火做饭,真是武德充沛啊。” “还有整个培根丢进去烧。”626研究了一下,“不过他是不是也没办法切培根?” 索兰的机械右手受控能力很差,不过有时候还是可以起到一些辅助发力作用。但是黑手党家主显然没有这个耐心。 荆榕确认了一下厨房暂时没有起火的危险,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走了出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纹丝不动,靠在沙发上阅读报纸。 男人穿着漆黑的睡袍,胸口大开,灰色的头发洁净而柔软,软软地垂落在耳侧,他不用动,苍绿色眼底的威压就已经不言自明。 荆榕在他面前蹲下,和昨晚一样的姿势。 索兰·艾斯柏西托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仍然有点警惕:“?” “有没有被伤到?”荆榕声音温柔的问他,“厨房里烧得很猛烈。” “……” 索兰看着他,说:“没有。只有袖口被燎了一下。医生,你不必大事小事都这么小心。” “小心总没错。”荆榕伸出手,用沾湿的干净手帕为他擦了擦睡袍的袖口,随后说,“阳春面吃吗?” “什么面?”索兰没有听说过这个单词,他问道。 “一种很好吃的面。”荆榕说,“热热的,汤清甜,喝下去后胃会很舒服。”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感兴趣了:“我没有吃过这种汤面。我只吃过汤汁浓郁的面点。” “那么您稍等一会儿。我去给您做。”荆榕说道。“外边风很大,您坐在这里要是很冷,就回房间里等我。” 索兰不冷,他很饿 ,于是他跟着医生来到了厨房,不过只站在门口。 他第一次看到医生做饭。 荆榕做饭时和他行医时一样,沉稳中透着一丝随意,但是效果很惊人。 不到几分钟,荆榕随便往面汤里加了一些现有的食材,清新的小麦香气和肉香就已经透了出来。 626:“啧啧啧,啧啧啧。” 626:“你居然做这道面,真是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在荆榕保留了一部分巨龙世界的厨艺经验点后,他很容易随随便便将食物做得极度好吃,不过食物这种东西也分适口性,荆榕挑了适口性最好的一种。 他的阳春面汤底清透,却每一寸都饱藏了蔬菜与肉的香气,所有的食材精华都被煮进了汤里,随后将煮熟的手擀面条加入进去,死神来了都得吃三大碗。 面好了,荆榕端出两碗,对索兰说:“好了,过来吃饭。” 他没有端上餐桌,而是就放在茶室的桌上,方便索兰不用挪动位置。 索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叉子,先观察了一下后,才将第一口面送入口中。 第130章 吃了第一口后,他很快不吱声了,迅速又往嘴里送进一大口,随后越吃越快。 汤面很烫,热气往上升,熏染他的眉睫。索兰停了一下,想要拿一个汤勺喝汤,却见到荆榕已经拿了过来,却没有递给他。 荆榕将面汤单独盛了一碗,用勺子盛出一些,放在唇边吹凉,随后送到他嘴边。 医生还是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事。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些自暴自弃地认命了,他凑过去接受了医生的手把手喂汤。 吹过之后不烫,正好。 索兰继续埋头吃面,忽而听见荆榕说:“你吃饭很快。” 索兰“嗯”了一声:“黑手党通常没什么慢慢用餐的时间。” 荆榕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 从少年起性命就别在枪上,能好好吃饭是绝对奢侈的事情,即便已经成为雷厉风行的家主,也不容他放松慢慢地享用食物。 第73章 血腥家主 索兰风卷残云一般地吃掉了自己面前这碗阳春面,见他吃空后,荆榕又去厨房端来了新的。 索兰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等待食物,问他:“我为什么会这么饿?” “”你可以理解为从前你的脏器、血管内的血液流速不够,代谢速度也比较缓慢,身体对于需求的感知能力被积压和削弱了。于是很多潜藏的疾病也会潜伏在身体中。” “即便你经常骑马和训练,不过每次都是突发的剧烈活动,加上你的作息时间,你时常是处于过分消耗自己的状态,长此以往会败坏身体机能。” 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是问道:“为什么?我睡了一觉后,感觉很好。” 荆榕想了想怎么跟这绿眼的、美丽的小十万个为什么解释 ,他坐在他身边,伸出指尖探向索兰的耳后。 索兰·艾斯柏西托微怔一下,没有排斥,让他捏住了自己的耳骨。 医生的手有点凉,拂过耳畔时带起了非常轻微的战栗,他用指甲盖很轻地在某个位置上一掐,一阵剧痛直接从耳垂蔓延到大脑,索兰倒吸一口凉气。 荆榕下手很轻,很迅速地把手收了回来,随后看着他的眼睛,唇角挂着一点笑意:“这个位置痛代表你身体血流不畅。” 索兰尝试着在同样的位置掐了掐,但是没能复现同样的效果。 626感叹了一下:“哥们,你这掐穴手法在修真世界里学的吗?” 荆榕说:“没有,直接在执行局的医疗官那里学的。有时候我会去他们那里疏通身体经络。” 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怎么办到的?” “一些医生的技能。”荆榕把面前温度合适的汤碗推过去,“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索兰最后吃了三碗面,直到荆榕起身去放回餐具的时候,他都在若有所思摸着自己的耳垂,仿佛在进行缜密的思考。 等到荆榕回来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苍绿的眼睛冷静地看着他:“医生,你要保证你没有对我用巫术。”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凝重,的确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保证。 荆榕忍不住笑了:“我保证。” 索兰微微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体检的话,有没有什么摸一摸就能知道的手段?我不喜欢医疗器材。” 荆榕点点头:“有。我准备的也是这种诊疗手法。” 索兰又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在确认可信度似的,随后,他移开视线,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放松就可以了。”荆榕说,“其他的部分我会来完成。” “可以抽烟吗?”索兰说道。 荆榕看着他,笑了一下,又点头说:“可以。” “那么来吧。” 索兰·艾斯柏西托站起身来,视线在四周扫了扫,他想要找自己的松香雪茄,但并不知道女佣将它放在了哪里,他走来走去,翻找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烟灰缸里找到半截他自己抽过的。 无所谓,可以继续抽。 他单手点了烟,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习以为常地翘起来。 荆榕说:“就在这里吗?” 医生乌黑的眼睫垂下,幽深的眼底又出现细微的碎光。 索兰察觉到他的眼神在往下落,像是有实形一般扫过他睡袍之下光裸的双腿。 荆榕低声说:“还生气吗?” 他在他身边坐下,索兰感到沙发的近侧微微陷下去一些,医生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变得浓郁起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不再记得生过气的事,他抬眉问道:“什么?“ 荆榕伸出手,握住他的骨节坚硬的手腕,“要是没有生气,怎么不吻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很显然,黑手党的家主从未遇到过这种风格的调情,他将视线收回来,看向荆榕,忽而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你很希望我吻你?” 荆榕说:“当然。”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他的说法勾起兴趣:“要是不吻你,你会怎么办?” 荆榕说:“我会哭。” 索兰·艾斯柏西托大笑起来。 医生一脸沉静的样子仍然长在他的笑点上,阴雨天带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了。 荆榕扣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不吻我吗?那么我接着给你看诊了。” 索兰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好像快了几分,但但他旋即意识到这会被医生号脉号出来,于是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思索一些别的事。 医生会哭?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有挺有意思的,他知道这是玩笑话,但想了一下,又觉得很有吸引力。 荆榕表情如旧,给他看完脉,随后开始写病例,随口问道:“药物过敏史有吗?” “不知道。没有去过几次医院。”索兰说。 “过敏的食物呢?” “羊肉,青芥,菠萝。”索兰看着他握着笔在纸上专注地写字,笔迹龙飞凤舞,连笔后落字如同有风拂过。 索兰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如果我有什么病,我不吃药。也不打针。” 一般医生听到他这条就走了,不过荆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声:“嗯。” 索兰见他答应了,于是也不再问别的,他开始往后靠,闭上眼,指尖夹着那半截雪茄,听着外边的雨声,等待医生的诊疗结果。 就在他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医生终于出声了。 荆榕说:“大问题没有,小问题很多。我想给您讲述一下我的治疗方案。“ 索兰睁开眼表示了一下他在听:“嗯。” “食疗和按摩调理,饮食结构和作息调整好后,您的身体会好很多。机械手我会给您设计一个更好的,到时候让您试试。” 这听起来很不错。 索兰正要发话时,荆榕说:”但要戒烟戒酒。” 索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雪茄,断然拒绝:“不行。” 戒酒他都勉强可以接受,但是烟戒了是真的不可以。他需要烈酒和烈性雪茄这种高强度的刺激,否则幻痛和头痛都会追上他的生活。 荆榕说:“直接戒断的确难以成功,而且也会很难受,但是我们可以从降低频率开始。当然,一切都遵从您的心意,我不会勉强。” 他说的是实话,执行官也抽烟,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为自己保留的嗜好之一。 他声音放缓,慢慢地给他讲道:“你的偏头痛有一部分也是植物神经紊乱引起的,尼古丁的摄入会放大这个影响。等你的身体调养好了,还是可以抽烟的,对不对?” 他温柔耐心得好像在和一个小朋友讲道理。即便眼前的人不论如何都和这个词汇不搭边。 索兰·艾斯柏西托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给出的理由的确无懈可击,但是想一想仍然让人很恼火。 他是为什么突然要开始看起病来的? 好像一切都是因为认识了这个医生。 “算了,按你说的办吧。”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多久能抽一次烟?”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不知道,还要看您的接受度,我们慢慢试,好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盯着他的黑眼睛看了一会儿,片刻后说:“……行。” 荆榕仍然看着他。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他看得微微有些失神,几秒钟后,他才看向自己指尖夹的烟,声音带着不确定:“从现在开始吗?” 答案是显然如此,荆榕的手伸过来,从他指尖取走了只剩下一个尖的雪茄。 不过荆榕也没有着急扔掉它,他的手心仍然覆在索兰的手背上,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索兰也低下头看他。 医生好像很喜欢从低处看他,虽然他暂时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凭本能知道,这或许是带给他安全感的一种方式,也或许医生本就习惯于蛰伏与藏锋。 不论如何,每个人展现的都不会是真实的自我,只要展现的那一面让他舒服就好。 第131章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问道:“还有事吗,医生?” 荆榕笑眯眯地看着他:“真的不想和我接吻吗?已经花了大钱包了我,怎么不多用用?“ “……”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是好几秒没说出话。 他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换了个姿势,往后又靠了靠,他还没想出说什么话,膝盖上就一热。 荆榕吻了吻他的膝盖。很克制珍重,没有半点轻浮意味。他乌黑的眼底似乎藏着点隐秘的热度,但行动上又绝对克制,绝对遵从他的心意。 索兰·艾斯柏西托点点头说:“继续。” 荆榕确认了他的反应,吻复又落在他的膝上。睡袍之下,男性健康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荆榕熟知他腿上每一道疤痕。他避开那疤痕,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腿上的肌肤上,带来的酥麻感直冲脊背和大脑,带来强烈的战栗。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呼吸有了轻微的变化,而他也冷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上这样的变化。 他说:“继续,医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荆榕的手指摸到了枪的所在。 索兰惯用的那把银枪正用黑色的绑带捆在大腿根部,毫不避讳,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荆榕也察觉了他身上的变化,他问道:“继续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回答是:“继续。” “那么让我们换个地方。”荆榕站起身来,将左手夹着的烟随手一丢,俯身将面前的人拦腰抱起,“客厅太冷了。” * 的确是这样,客厅太冷了,外边还在风雨大作,而且通往庭院的门还开着。 被抱上医生的床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为什么不在我的房间?” “因为这个。”荆榕一面吻着他,一面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排雪茄夹,他随手一扔,雪茄夹顺着整齐洁净的桌面滑入了深处,”索菲雅小姐将你的雪茄放在储藏室中,现在它们归我保管了。“ 索兰一面微微喘息,一面注视着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你忍不住的时候,就来我的房间。”荆榕咬住他的耳垂,低声说道,“如此而已。” 医生的话语落入耳中,仿佛蛊惑。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压在医生的床上,头脑彻底放空,思绪不用去思考其他任何,这一刹那他只用体验当下。 屋外狂风大作,草场的清香透窗传来,装雪茄的夹子就放在床头,做成一个锚的艺术形状,金属反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荆榕的指尖也带着雪茄的味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起初有一瞬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随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荆榕从他指尖拿走烟之后,任由它燃烧,雪茄烧到尾部,燎到他的手指,因而留下了烧焦的雪茄香味。 这是个疯子。 索兰隐隐约约有此意识,但是他没有更多的证据来佐证这一点。 他甚至没有对他言明,而他也未曾察觉到这一切,直到现在。 太要命了。 只是想一想就令人血热。 荆榕歪歪头,没有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怎么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用能动的那只手勾着他的肩膀,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好几个来回,随后哑着声音说:“真想在这杀了你,和你死在床上。” 荆榕在他耳边低声说:“就这么杀了不是很可惜?我们还没有更加深入呢。” 索兰·艾斯柏西托无暇回应他的话,又过了半晌,他说:“晚上跟我一起去晚宴。” “话题是不是跳得有些太远了?”荆榕在他身边躺下,揽着他的腰,让他慢慢地面对自己躺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仍旧缄默,苍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只是突然又感受到了睡眠的召唤,他微低下头,将头靠近了,以一个强横要挟的姿势要荆榕靠过来,随后让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荆榕温柔纵容着他的这个需求,他一面给他靠着,另一只手一面拿出了手帕,开始仔细擦拭。 索兰·艾斯柏西托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永远能在医生这里睡着。 东方人的巫异之术,加尔西亚人人有所耳闻,但他从没遇见过。他相信对方一定给他下了咒术,他只是还没有发现荆榕的符咒而已。 * 索兰睡了个小午觉,在天幕渐暗的时候,医生轻轻用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让他自然地从深眠中醒来。 荆榕已经起身了,正在黑暗中扣衬衣扣子。 索兰·艾斯柏西托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重新开始觉得心情变好了。 他也爬起来,靠床起身,一边等待着医生过来给自己穿衣服,一边上下打量着对方。 医生身上有好几个明显的红印,但不是吻痕,是他用手掐出来的。 他此前也从来不曾知道,自己还有某些时候会掐人的习惯,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毕竟他没有再打人不是吗? “你的领带呢?”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 他记得他对医生提过要求,要他去他房间拿一条领带,不过医生显然还没这么干。 “等你给我戴。”荆榕回答得十分平静。 索兰·艾斯柏西托再次暂时失去了声音。 片刻后,他低笑了一下:“就这点小事。下次吧,今天要去见奥托莉亚小姨妈,你找一条领带配上。” 荆榕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意见,索兰·艾斯柏西托换好了自己出席晚宴时应穿的正装,便看到荆榕正对着镜子,耐着性子给领带打结。 平常做什么都严谨细致的医生好像会在一些不在乎的小事上没有任何耐心,荆榕也不遮掩他对此事的漫不经心,领结打得非常随便。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单手都能戴好领结的,他立在旁边看着,指尖微动了一下。 “这种晚宴我出席合适吗?“荆榕背对着他问道。 “合适。她是个嫁了黑手党的平凡女人,平常不喜欢接触我身边的人,但她会喜欢一个来自东方的医生。” 索兰回答道。 荆榕说:“原来是这样,带我出去要另外收费。” 索兰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通知餐厅我们不喝酒。”荆榕说道。 索兰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对拥有咒术天赋的东方人表示了认输:“好,我让阿德莱德打电话。” * 晚宴定在晚上七点半,一家僻静高雅的私人宴会厅承办了这一场晚宴。 所有入场的宾客只有三位,私人保镖和司机都守在门口,防守严密。 奥托莉亚·修兰是一位举止优雅,打扮华贵的文弱女性,她年逾六十,虽然已经满脸皱纹,但仍然用着精致的香水和华贵的丝巾,铅粉粉底覆面,是最标准的老淑女。 “索兰,这位是?” 优雅的年迈淑女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也有一双苍绿的眼睛,只是目光有些浑浊。 “一位云之联盟来的私人医生。最近在替我做治疗。” 索兰介绍道,他和荆榕先后落座,后厨开始上菜。 “云之联邦来的私人医生?”奥托莉亚女士显然为这个出身感到了莫大的兴趣,她将视线放在荆榕身上,“可以询问您在哪里高就吗?” 荆榕笑了一下,态度比较疏离:“没什么去的地方,来到加尔西亚,觉得这里很好。” “加尔西亚?不,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您是云之联盟的医生,这一点就已经远远胜过许多人了。” 荆榕说:“您谬赞了。” “不,不,加尔西亚这个地方只有黑手党……混乱的政府和动乱的人们。” 奥托莉亚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怜悯,她的视线终于转回索兰·艾斯柏西托身上,”即便这是索兰选择的地方,但我也还是觉得……这里太混乱,太邪恶了,实在对不起,我还是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叹息。“ 她挑起餐盘中的一块腌酸面包,发出一个优雅的震惊的音节,随后说道:“我实在不敢想象,十年了,你们还在吃这种东西。” “偶尔也吃煎蛋,姨妈。”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旁边搭了句茬,他的眼里带着一点社交性的笑意,切肉的动作一丝不苟。“加尔西亚就是这样。”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索兰。“ 奥托莉亚摇着头叹息道,”只能说,你身上流着黑手党的血……你本来可以和我们一样,干干净净地姓修兰,但是你放弃了这个美好的姓……当然,你现在的成就不可否认,不过我总觉得你该有更好的机会,你知道吗?我家那两个惹人烦的两兄弟,未来就要在云之联盟的首席乐团里表演了。我跟你说,那个音乐厅一定是你见所未见的亮堂和豪华……“ “还好吧。”就在老太太绘声绘色介绍演奏厅的装潢时,荆榕随口插了句话,打断了对方的话。 第132章 他的眉毛挑了挑,将盘子里的一根烤胡萝卜分给索兰,“市政厅改建的音乐厅,当初修建时主管的市长贪污了一大笔经费,后来被抓时心脏病发作送来我这抢救了。” 奥托莉亚老太太:“。” 索兰:“。”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老太太分享的心情,她只停顿了一下,又接着看向索兰。 “你的身体还是那么虚弱吗?我亲爱的孩子,这真是糟糕,亚里沙生你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她在那之前已经生了四个孩子,身材已经走样了,人也很虚弱。对了,医生,你是云之联盟的人,没听说过这种荒唐的事吧?在加尔西亚,一个黑手党可以养一百多个情妇,情妇们生小孩就好像下猪崽儿一样……” “您是说您的姐姐给黑手党生孩子,就像下猪崽儿一样吗?” 荆榕原样复述了这一句并不太美好的俚语,语气很平淡,神情很认真,俊美的脸上只有舒缓和随意。 他把老太太问得卡了一下壳:“我……当然是,不会那样说自己的姐姐,我只是说在加尔西亚……” “据我所知,加尔西亚养了最多情妇的人不是黑手党的人,是地方警局的市长,他通过胁迫的方式让失去伴侣的女性怀孕,勒索了许多人与他上床,最后他得了花柳病,被黑手党一枪崩了脑袋。” 荆榕永远能准确复述他看过的每一则传说。 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没什么表情地伸出脚,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踢了一下医生的腿。 第74章 血腥家主 荆榕挨了索兰这一脚,眉毛轻轻一跳,乌黑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好像并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看起来挺平静和无辜的。 索兰:“。” 他顺着奥托莉亚女士的话转移了话题:“近来家中的两兄弟还顺利吗?” “顺利得不得了。”奥托莉亚女士受到了鼓舞,随后开始大谈特谈自己的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和贵族家的小姐结婚了,有好几位小姐都在打听他,幸好你已经回了加尔西亚,否则让他们知道我们家跟黑手党的关系,恐怕婚事进行得不会那么顺利。” 从奥托莉亚的话中,荆榕隐约了解到索兰的一些童年回忆,只不过提及时也是只言片语,只能暂时知道他在云之联邦生活时的一些小的事件,比如曾被学校开除,比如好像爱好打架,曾被数次警告和劝退。 626也在旁听,他说:“看来你老婆从小就武德充沛!兄弟。” 荆榕点点头,眼里带了一些安静的笑意。 他听得很开心。 他很喜欢听这些事情,即便讲述者的重点并不在这上面,但他还是通过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了一个少年时的索兰·艾斯柏西托。 灰色的短发,冷淡又警惕的绿眼睛,从小身体虚弱,可是酷爱打架,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 也总是沉默。在云之联盟里,黑手党之地加尔西亚被视为暴力、冲突和未开化的代表。 可以想见的是索兰的少年时期不会很好过,但是更多的事情,荆榕也知之不详。 索兰·艾斯柏西托本人看起来没有被唤起任何心绪,他正在专心地用餐叉叉起荆榕给他切好的肉排。 后厨上到餐中小点时,侍应生用托盘传来一个小纸条,是阿德莱德写来的。 索兰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纸条递给了荆榕。 荆榕接过来展开,上边潦草写着“病房转移后小亨利昏迷咯血”。 小亨利就是索兰第一天绑架荆榕,要他帮忙做手术的小男孩。 荆榕将纸条收入袖中,起身微笑说道:“我离开一会儿,见谅。” 索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去吧,医生。” 突发情况,没什么好说的。 荆榕离开房间,阿德莱德已经等在了外面。 他问道:“怎么回事?” “一天前小亨利醒了,我们想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庄园。”阿德莱德说,“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接近他,都是自己人,但是他的状况突然恶化了,我们的医护人员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荆榕也不说别的话,他直接问道:“在哪里。” “车马上就到,您要看看吗?”阿德莱德问道。 “去我的诊所。”荆榕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地形图,随后说,“请你留在这里,阿德莱德先生,帮我看着他不能喝酒。顺利的话我会赶回来。” 阿德莱德:“……” 他? 看着boss不能喝酒? 他不如跟着医生去呢。 司机将备用的车辆开了过来,荆榕看了一眼天色,对司机摆摆手,随后走向正骑着摩托车停在墙角的几个黑手党低层少年。 今天他穿着一身黑西装,从富丽华贵的街道走出来,少年们就立刻意识到了他的身份,并摆正了姿势:“您、您好。” “你们的摩托车能借我用一下吗?”荆榕说道,“我是医生,去救个小朋友。” “!!!” 这是一片富人区,其实按道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街头少年存在。只不过富人区也有基础的生活需求,他们是一群维修店的小工,随时准备着被叫去修马桶、修水管,或者修理某个出轨男人的头。 只用一句话,眼前的几个少年就已经被点燃了。他们火速一致推荐起了每个人的装备。 “这个这个,水冷循环,钢管车架,钢板的弹簧悬架,这是加尔西亚最好的一辆摩托车!” 非法改装永远存在于黑手党中,荆榕做了个敬礼的手势,随后跨上摩托车,点火启动,轰鸣的打火声中,他说:“感谢你们,加尔西亚的星星。我会全须全尾地还回来的。” 摩托车轰鸣而去。 少年们还在面面相觑。 “他在说什么?” “加尔西亚的星星?” “不会在说我们吧?” “不能吧……”少年们挠挠头,“好奇怪的人啊,他说话听起来像在作诗。” 荆榕一脚油门突入车流。 傍晚的加尔西亚果然堵车,荆榕看到路边的交警也如过无人之境,一路变道加塞,开着最高速度闯红灯,八分钟后,他到达了诊所。 626:“兄弟,你这个架势,谁敢说你不是黑手党啊。” 它跟着执行官,感觉自己的系统脑壳都要被风雨吹飞了。 荆榕到得太快,甚至比小亨利的医疗转运车还早一分钟。 这个点诊所正好在准备下班,他的两位助手刚刚挂上了停止接诊的牌子,看到他带着病人转运车到来,也不敢怠慢,而是跟着他直接进入了检查室。 “荆榕先生,病人呼吸节律紊乱。”助理阿帕汀小姐首先说道,随后对小亨利进行了基本的检查,“他出现了意识障碍吗?” 送小亨利过来的黑手党成员点点头说:“早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开始说胡话。” 626火速进行着检测和警报:“他的身体中白细胞含量急剧减少。考虑中毒,兄弟。” 荆榕将手按在小亨利的脉关,片刻后说:“中毒。考虑苯中毒。最近有人给他接触了农药或者抗爆剂吗?” 另一个助手迟疑着问道:“老师,什么是抗爆剂?” 这是个问一般病人时很难得到回答的问题,但问黑手党总不会错。 没等其他人疑惑,送人过来的黑手党成员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不……不清楚,但是庄园附近最近有人运汽油燃料。说起来,他的房间里的确有一种有点甜的香味……” “报给阿德莱德,让他顺着防爆剂和农药的方向查一查。”荆榕迅速换上消毒手套,“给氧,给他换去污衣,给葡萄糖醛酸酯。” 他思索片刻后,再次说道:“给0.5%的活性炭悬液。” “活性炭?”助手小姐再次迟疑了。 这个年代的人们还没有将活性炭的作用发展到药用上。 荆榕点点头:“对,柜子里的高纯度炭末,配成这个比例喂给他。” 急救的内容本身不复杂,但会出现苯中毒的确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626:“可恶,这下真成了侦探小说了。” 荆榕查看孩子的情况:“不如说,这个时代正是侦探小说的爆发时期。时代促成了人们的思考。” 生物与科技正在发展,常人也开始想到给人下毒,面对黑手党势力,硬碰硬没有效果的时候,他们也会用一些阴招。 阿尔·艾斯柏西托就用过神经。毒。气设备。黑手党们对这东西不陌生。 不过现实和侦探小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半小时内,医生的结论和黑手党内部查到的资料再次以托盘小纸条的形式被送到索兰面前。 阿德莱德迅速通过出入库的比对,揪出了一个负责运输汽油防爆剂的司机,他承认受了阿尔·艾斯柏西托家某个下级帮会的威胁,往孩子的药剂里加入了过量的笨。 第133章 黑手党的车辆在全市调动了起来,信息如同从潮水一般涌入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信息网络,被每一个神经节点准确地捕捉到。 侍者第三次送来托盘小纸条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看了一眼,见到上面写着:“医生已经成功。” 他放下纸条,继续带着微笑和阔别多日的小姨妈谈笑风生。 晚宴平静地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随后以奥托莉亚女士的尽兴作为结束。 事实上,这种体验并不常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难以相信任何人,放在从前,同时操心好几件事是他的习惯。 医生的到来好像打破了这一切,医生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从未犹豫,把事情交给他,好像再无后顾之忧。 这场突发事件很平常,也很小。 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忽而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暂时不能说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 “索兰,今天午夜还有一场歌唱家巡演到加尔西亚,要一起观赏吗?” 奥托莉亚对着他发出了邀请,“就像以前那样,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听听时下流行的戏剧,被艺术陶冶一下情操……下次再见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索兰,希望我家里那两兄弟结婚的时候,你会到场。” 索兰·艾斯柏西托出于尊重和体贴,按照以前的习惯,是会陪同前去的。 不过今夜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点想要有所例外。 他说:“见到您我很高兴,奥托莉亚姨妈,不过我还有事在身,我会请一位体贴的淑女小姐陪同您前往歌唱家的现场。” “是么?这可太遗憾了。”奥托莉亚的兴趣显然也并不完全在他身上,她只是需要一个温顺的人陪她说话。 拉扯几番后,索兰·艾斯柏西托和她告了别,随后回到宴会包房中。 空落落的包房中仍然可以看到加尔西亚的繁华夜景,暖黄的灯光照在优雅的骨瓷描金的餐盘上。 他就坐在椅子上,宴会厅的侍者藏在角落,力图让自己完全淹没在这个精致的空间里,以防打扰到黑手党家主的思绪,同时,他也全力准备着倾听来自索兰的真正需求。 索兰·艾斯柏西托经常来这家餐厅吃饭和宴客,通常他会根据客人调整菜单,哪怕是自己完全不喜欢的类型,也会陪着吃下去,只不过饭后通常还会进食一些真正喜欢的食物。 “给我来一份红酒。”索兰说道。 侍者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答应下来:“好的,先生,特意为您从酒庄留的烈性红酒,酒庄听说您喜欢刺激的口感,为您做了一个烈性酒窖。” “很好。”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道。 侍者抬脚,刚要往外走,索兰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把他叫住了:“算了,你等等。” 侍者停下来,说:“一切听您吩咐,先生。” 索兰挥挥手:“拿杯咖啡给我吧。不,拿……” 他有点烦,因为想起来咖啡也正在荆榕给他列的禁用饮品中,咖啡因和尼古丁都会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刺激,造成偏头痛的延续。 虽然他今天一整天的确是没有再头疼。 “拿——拿,算了,给我柠檬水。”索兰·艾斯柏西托皱着眉,在别人眼中看来,好像正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纠结。 侍者也不敢多说,火速去拿柠檬水了。 * 荆榕在诊所多停留了一会儿,看到孩子的身体指征恢复之后,才放心离开。 626说:“这孩子真不容易。” 荆榕从诊所的仓库里拿了点东西,随后跨上摩托车,说道:“是的。” 先是被捅了许多刀,脏器感染坏死以至于要无麻醉手术,捡回一条命后还被人下了毒,如果没有在这个世界中遇到索兰和他,恐怕早已死过无数次。 荆榕骑着摩托车,掐着修理店关门的时间,回到餐厅前归还了摩托车。 门外的孩子们果然还等着他。 一听到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少年们就从昏昏欲睡中复活,纷纷跑了出来。 “很好的车,我来还了。”荆榕想了想,告诉他们,“有你们的参与,我成功救治了一个急性苯中毒的孩子,他比你们小一些,十岁左右。” “!!!!”少年们被震撼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荆榕随后又丢过来一个零件包。 “高强度合金悬挂架,很少见的合金钢,它可以平衡快速发动时车身产生的扭力,用它可以更稳,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 如果说刚刚是感叹,现在少年们完全是见到了神迹。 少年们:“!!!!!” 荆榕说:“多谢你们,我现在回去吃饭了。” 他也背过身,往后挥了挥手,随后往灯光已经黑了的餐厅走去。 “你这算什么,拯救黑手党少年的人类之光吗?” 一道声音没有感情地从旁边传来,夹杂着浅淡的调笑意味。 索兰·艾斯柏西托靠在餐馆招牌之下的阴影里,抱着手臂歪头看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荆榕说:“嗯?” 他想了想,随后说:“我也喜欢改装机车,我觉得那些孩子也会喜欢。他们真的很有想法,改得很漂亮。” “是吗?我以为云之联盟的医生会对脏兮兮的黑手党少年避之不及。毕竟他们没有文化,也很粗鲁。” 索兰·艾斯柏西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荆榕耸耸肩膀:“怎么会。没有他们,我的饼干就找不到试吃的人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了他一会儿。 并不很长的时间,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还是在医生脸上看不到任何愚弄和虚假,医生对待世界的态度一向平静自然。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还吃饭吗,医生?” 荆榕还没吃到一半就离开了,于情于理都应该再找点东西吃。索兰·艾斯柏西托一般不会特意要求餐厅为他的需求推迟打烊时间,不过此刻可以例外。 荆榕想了想:“你吃饱了吗?” 索兰理所当然地说:“吃饱了。” 荆榕看着他,双手差在兜里:“坦诚地说,我想回家煮面吃。” 索兰·艾斯柏西托:“。” 自从吃过了荆榕的阳春面,他察觉自己听到这个词后就开始分泌口水。 原本应该被烟熏三文鱼填满的胃此刻充满了空虚。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好,回家。”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荆榕钻入后座,想了想后,他也跟着钻了进去。 司机:“?” 索兰从前的习惯是坐副驾驶,方便意外发生时随时掌控车辆的使用权,这一举动非常不常见。 荆榕也察觉了他这一习惯改变,他看过去,索兰正把车窗摇上去。 索兰回头看到他的眼神,思绪停了一下,随后浑不在意地用眼神投递了一个问号。 荆榕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牵住索兰的手腕。 就在索兰正以为这又是一次神秘的东方诊脉的时候,一个炙热的吻郑重地落在了他的腕间。 只一刹那,这样的炙热和滚烫似乎烧遍了全身。 索兰·艾斯柏西托手腕忽而发力,翻过来勾住荆榕的手,往他的袖中探去。 没有想更多。 只是这把火烧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条件反射地想要进攻和侵占,只要一个人占领了那温暖的所在,那么他就是安全的,谁也抢不走。 荆榕成功让他如意,他没有躲,反而往他更靠近了一点,让他的手得以长驱直入,摸到他的手肘,温暖的肌肤,坚硬的肌理。 医生的肌肉真的异乎寻常的硬。 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怎么练出来的?” 这种肌肉密度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荆榕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最准确的说法是常年的战斗经验和执行局医疗部的改造效果。 他的全部骨头都已经替换成了最硬的轻型合金。 荆榕说:“经过了一些机械改造,就像你的机械手一样。”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瞬,第一反应是:“是因为受伤吗?” 他一问问题,荆榕的声音就变得非常温柔:“不算受伤,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理由,但还是感同身受地说道:“那一定很疼。” 那一定很疼。 多年前也是他,在听说过荆榕的精神力碎过后,第一反应是:“那一定很疼。” 不论轮回多少次,有些问题的答案始终如一。 荆榕说:“还好,我做手术的时候麻醉技术已经很先进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忽而转换了一种云之联盟通用语,低声说了一句话。 荆榕听完就挑起了眉:“你想知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凝视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第134章 荆榕同样用云之联邦通用语说道:“有些事情您要亲自试一试才知道了。” “真的吗?” 索兰用指腹刮过医生的肌肉,往里压了压。 一切动作隐在黑暗的车后座上,只有司机如坐针毡。 司机以自己的最快速度把这两位祖宗送到了别墅。 索兰·艾斯柏西托暂时忘了阳春面的事情。 荆榕看起来也不太记得。 626经历了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向自己的欲望投降,它弱弱地提醒道:“那个,哥们,你们还吃面吗?” “夜晚吃太多对他的肠胃恢复没什么好处。”这是荆榕的回答。 626:“。” 它就知道。今晚只有单身小系统没有饭吃。 626:“tvt,好的,兄弟,我就先休眠了,你吃饭一定要带我啊!!!” 这一场火来得迅猛而剧烈。 索兰被荆榕推倒在侧间的小床上时,还在想着今天晚宴上的事。 他扯住荆榕的领带,腿蹭过荆榕的衣摆,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奥托莉亚姨妈?” “因为她在冒犯你。”荆榕俯身,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引得索兰闷哼一声,“加尔西亚就是美好的,和你一样。” 滚热的呼吸焦灼缠绵地靠在一起。 “嗯……和我一样?” 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不太能用眼睛聚焦事物了,他放任自己朝后仰去,完全躺在荆榕身下,凝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那眼底是狂风暴雨。 他想了想,只说:“她没有那么坏。” 当然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他是黑手党首领众多情妇的一员生下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早被亚里沙认为未来毫无作为,不适合留在加尔西亚生存的孩子。 那时正逢内乱,他的父亲威尔·艾斯柏西托正在给自己挑选接班人,他有四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已经成年,而且可以带领一个帮会。 索兰除了拥有艾斯柏西托这个姓氏以外,和黑手党内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从小安静,喜欢看书、学习和绘画,甚至到六岁时还会因为枪声而震颤惊悸,到十岁时,还不习惯别人大声说话。 面对加尔西亚崇尚武力的环境,他唯一学会的就是沉默地打架,骨头孱弱,没有关系,因为人们畏惧的是骨头碎了也接着打的人。 加尔西亚这个地方会诞生和养成各种各样的人,索兰·艾斯柏西托,他在被送去云之联邦之前,其他人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有着绿色眼睛,灰色头发的疯子。 第75章 血腥家主 现在这个绿色眼眸,灰色头发的疯子长大了,他骑在荆榕身上,低头看着身下人的眼睛。 荆榕很放松地靠在床头,似乎也很喜欢这样,他幽深的黑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一个医生。闯入他的生活。 在这之前,名为索兰·艾斯柏西托的门从未对外人敞开过,他以前从未设想过这扇门会被什么样的人推开,等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方才察觉,的确是他生活中不曾见过的。 他微微俯身,单手描画荆榕的面貌。 “你的眼睛真漂亮,看人时很性感。” “你的手也很漂亮,你更适合做模特……当然,做医生也很性感。” 索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好像要和心跳一起交融震颤。 荆榕眼底始终带着轻微的笑意,他拉着他的手,注视着他微微颤动的灰色头发,指尖刚动了动时,索兰已经把头低了下来,让他的手掌靠着自己的额头,轻轻一抚。 深入接触过后,索兰并没有立刻睡去,他平躺下来,整个身体歪向医生。两个人挤在一起,显得荆榕房间里这张床有些小了。 事实上床确实小了,并且床脚有些不稳固,剧烈晃动的吱呀声恐怕楼下都能听见。 好在哪怕有人听见了家主的什么动静,也是他们这辈子都不敢说的。 荆榕脑袋微动,蹭了蹭索兰的脸颊,让彼此更贴近地靠在一起,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心情立刻好上加好。 “你在哪里学的吻技?”索兰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荆榕现场编了个符合人设的说法:“没有在哪里学到,而是当医生的本身对人体有更多的了解。” 索兰来了兴趣:“可以举例子吗?” 荆榕想了想。 接下来都是一切少儿不宜的话题。 索兰起初本是好奇感兴趣,不过后来他要求医生进行演示和实践,这样下去两个人又要惹出火来了,他于是把自己的身体挪开了一些,和医生保持距离。 “你的知识很渊博,了解的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想知道你的书单,譬如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些侦探小说和医学知识的入门书籍。” 他毫不掩饰他对看书这件事的兴趣,荆榕点点头说:“好。” 见他答应了,索兰立刻露出一个更满意的笑容,他又看见了床头的酒架和雪茄盒子,眼睛微眯了一下,随后说:“那是克莱斯酒庄送来的红酒吗?” “不,是伏特加。”荆榕伸出手按在他脑袋上,“想喝吗?” 索兰在这个话题上表现了一些婉转迂回的态度:“当初你是不是说,当我想的时候,就来找你要?” “是这样的。”荆榕的态度有些暧昧,眼底的浅笑没收回,“不过有一些条件。” 荆榕在索兰唇上轻轻舔了一口。 索兰舒服地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荆榕说:“一支烟抵一个吻,要烟和酒就不能亲我。” 索兰:“?” 他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条件。” 他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自己对红酒的渴望:“就喝一点,医生,你见过很多病人,应该知道凡事循序渐进。” 荆榕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他刚要下床起身给他倒酒,一起身,被窝里就漏风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条件反射先于他的理智,他抬手要拽他,却因为离得最近的是机械手,抬了一半就垂了下来。 他的眼神还在表达着他更想要荆榕。 荆榕声音很温柔:“等一等。” 他伸手去拿酒瓶,单手起开,这次没有倒进被杯子里,而是喝了一口,回来渡给索兰。 他今夜对他宽纵得过分,索兰对他也如是。 单口的酒,裹在吻中,暴烈的酒性好像减淡了,又多出了酸酸甜甜不知道是什么的滋味。他感到神经的确不那么紧张了,身体的感觉正在回来。 只是一两天没有碰酒,这一口伏特加却辣得有些呛。 “还要吗?”荆榕温柔地低声问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要了。 黑手党家主更急迫地想要他的吻,他闭上眼,更用力地亲了回去。 * 用亲吻上瘾来戒断烟酒上瘾,直到第二天正午,索兰·艾斯柏西托才隐约察觉,这是荆榕的诡计。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医生就让他做到了作息回正,并清淡饮食,他仍然时常感到右侧的后脑十分紧绷,但是要命的头疼再也没有发作过。 这让他感觉很好,并认为自己已经痊愈。 虽然他这么告诉医生的时候,医生露出了笑意,并说了一句:“这才哪到哪。” 但这个结果仍然让索兰感到十分满意。 这几天,奥托莉亚·修兰又邀请了索兰几次共进晚餐,索兰基本习惯了让荆榕陪同前去。 除了诊所走不开时,荆榕都会陪在他身边。 加尔西亚的黑手党势力中渐渐都知道了,索兰·艾斯柏西托身边最近多出了一个新人。 “确认过了吗?他给那医生什么好处?” 遥远的别墅宅邸中,阿尔·艾斯柏西托目光浑浊,坐在轮椅上,听手下给他的汇报。 “暂时不清楚,那医生应该还没有拿到索兰的家纹,但是目前,索兰对拿人很信任,很宠爱。” “能收买过来吗?”阿尔问道。 一个黑手党家主竟然会信任一个医生……倒不如说,亚丽莎死于注射,就是一个足以警醒后代的例子。 “很难,那医生有自己的本事和想法,我们接到的消息是莱茵的主理人也曾经接触过他,但是被他拒绝了。” “真是令人头疼。” 单是想一想就已经让人十分烦躁了。 阿尔压抑着自己无所适从的怒气:“就没有一点好的消息吗?下个毒都做不好,艾斯柏西托代代养着的都是这些死人吗?!” 阿尔·艾斯柏西托发怒的时候中气十足,怒音几乎能震碎玻璃,所有人都被吓得一颤。 顷刻间,他就和缓了下来:“算了。你接着说。” 手下人低声说:“索兰近日时常和他的小姨妈出去吃饭。除此以外他都呆在他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他的小姨妈?” 阿尔皱起眉头,进入了慎重的思忖,他对这些普通人毫无兴趣,但是他对索兰的档案了如指掌,“那个逃去了云之联盟的虚荣女人?” 第135章 “是的,前天她和索兰会面时偷走了一个餐厅里的骨瓷杯子,并私下拿去了拍卖市场问价。索兰那边的人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索兰本人的态度呢?”阿尔关心的是这件事。 “他很纵容这个小姨妈,和她有很深的感情。不论多晚都陪她出去。这很不奇怪,毕竟索兰在云之联盟七年,都是借住在这个女人家里。” “奥托莉亚·修兰刚刚从教师职位上退休,虽然目前还没有开口,不过我们推测她是想要找索兰要些钱的,因为她的一对亲生儿子都面临着升职考核,他们需要贿赂当地的考核员和上司,那要花费一大笔钱。” 阿尔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芒。 “有了。” “就从那老女人身上做点文章吧。”阿尔说道,“借用东方人的俗语,这可真是老天爷送枕头……” 作为一个黑手党首领,索兰·艾斯柏西托是在是太年轻,太感情用事了。即便他已经全力隐藏了这一点,行踪也进行了很好的掩盖,但他们有自己的耳目。 整个加尔西亚都知道,只有真正的孤家寡人才是无懈可击的,但凡有在乎的人,也即是把柄被握在了手中。 * “是吗,他们已经派人去云之联盟了吗?” 黑暗的卧室中,索兰照旧坐在床边看报纸,阿德莱德立在一边,低声为他传递情报。 “是的,他们的线人昨晚乘火车去了南畔市政厅,奥托莉亚夫人的大儿子迈克正在实习转正期的考核中,小儿子捷亚也马上要从医科大学毕业,从业资格证需要拿取。” “是吗,那么我亲爱的小姨妈她自己呢?” 索兰·艾斯柏西托翘着一条腿,单手放下报纸,拿起旁边的咖啡杯——杯中装着漆黑的液体。 里边并不是咖啡,而是医生为他小火慢煎煮出来的中药。 味道非常奇怪,但是苦涩的程度被调整成了和咖啡近似的效果,索兰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头,但一边看书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光了。 “她今天在市区乱转时,看到一家拍卖行正在以离谱的天价收购绿宝石。” 阿德莱德尽量客观描述着这件事,“她被好奇诱惑走进店里,本来是想询问收不收骨瓷杯,但被店主科介绍了绿宝石手串的收购价格,对此产生了兴趣。” “店主说——” 索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着这段话,他原本原样地复述了出来:“由于云之联邦的一处绿宝石矿场失火,导致全联邦的绿宝石断货,店主认为奇货可居,想要趁着加尔西亚本地还没涨起来的时候,高价大量收入纯度高的绿宝石。” 索兰·艾斯柏西托苍绿的眼底笑意盈盈:“而本地的绿宝石矿场都由黑手党控制,要是问整个加尔西亚,谁有最好的绿宝石收藏,那么必然是索兰·艾斯柏西托。我相信他一定把所有的宝石和资料锁在一个隐秘的保险箱里。” 这段话每一个单词都是他亲手写的。这个局也是他本人亲自设置的。 索兰的神情异常冷静,所有事情的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阿德莱德由衷地发出了佩服的声音:“没有人发现异常,boss,阿尔那边还以为这个局是自己的手下设置的,他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妙缜密的骗局,还重重嘉奖了提出计划的成员。” 这一招是索兰早已布下的。 他亲自训练了一批“干净”的年轻人,在阿尔的黑手党内从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每一次,这些线人都会如实传递索兰的谋划和计划,直到越来越得到阿尔一方的重用,越来越进入核心。 加尔西亚无人知道的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发展自己势力的前期和中期,好几次“险胜”与“死里逃生”,背后实际上是他和他自己的计谋打架。 这也正是他不为人知的疯狂。 阿德莱德无条件相信索兰的判断,但是还有一点疑虑:“奥托莉亚女士真的会因为贪欲上钩吗?” “贪欲或许不够,因为道德感还束缚着她。但是如果贪欲再加上自尊心……” “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会直接向我开口要钱……阿尔那边还安排了人以被偷走的骨瓷杯勒索她,让她如果拿不出三千万的赔款就让她在社会报纸上扬名;她不清楚一只杯子的真正价值,只会恐惧,而且会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因此丢掉工作。” “她也会觉得,只是存放着宝石和资料的一个尘封的保鲜箱而已,这不会让一位家主真正蒙受损失;更重要的是,这比‘偷情报’、‘出卖侄子’听上去好多了。” 索兰用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沿口,眼底透着野性而冰冷的谋划,“她会上钩的。她是个可怜人。” 他并不是刻意布置这个局面,对奥托莉亚本人也并无愧疚。 只是线报从阿尔那边传来之时,他就决定启用这一谋划。 黑手党的确不应该持有多余的情感,这种情感中包括了责任心,也包括了傲慢。 阿尔是以精明的头脑见长于整个加尔西亚的,他自诩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擅于利用他人的弱点,这样的傲慢反而会让他人拥有可乘之机。 毕竟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头脑中,装着的远不止杀戮与暴力。 “我去按您吩咐的,继续监视那边的动向。” 阿德莱德对他俯身,“我也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嗯,你去吧。”索兰喝完最后一口中药,苦涩留在舌根上,他顺手拿了一块身旁的小饼干。 阿德莱德看着小饼干,忽而想起了什么事:“医生……对了,boss,这件事通知医生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怔了一下,似乎被问住了片刻。 似乎是从计划启动的一开始,他就忘了自己的生活已经与以前有所不同,如今的生活里已经多出了一个医生。 拿医生怎么办呢? 索兰问道:“这件事和医生有什么关联吗?” 阿德莱德犹豫了一下,随后说:“今天我联系线人时,发现佐伊状况不好,他的孩子生了很严重的病。这件事我本想随后告诉您的,boss。” “佐伊啊……” 索兰想了想。 佐伊算是家族中的元老人物。索兰的规矩和其他黑手党不同,他允许成员平安退休,而且会尽量保证成员退休后的生活质量。 佐伊曾经是他的保镖,陪着他回到加尔西亚出生入死的人,后来等到他地位稳固,佐伊也认识了自己的妻子,随后隐退远走高飞。 索兰只思考了片刻,随后说:“这件事要认真办。交给医生之外的人,我不放心。” 阿德莱德问道:“医生愿意去吗?您的伤不是还没好。” 他对医生的个人能力是完全信任的,只是医生不能分身,没办法同时给远在两端的两位病人出诊看病。 索兰笑了一下:“我这点伤算什么。我去跟医生说。” * 今天荆榕一大早就去了诊所。 小亨利的指标已经稳定了,但是后续情况如何还要仔细观察;苯中毒极有可能留下终身的后遗症。他需要进行一个长时间的持续监测,才好安排后续的给药计划。 今天荆榕承诺给626加班费:即一碗面,下班就煮。 故而下班时间一到,626就开始激动地摇铃铛:“下班了!兄弟!下班了!长时间不工作在加尔西亚是要上审判庭的!” 今天没有碰到什么疑难杂症,荆榕的心情也很好,跟两位助手告别过后,就驱车回到了索兰的小庄园中。 今天一到家,荆榕就察觉了索兰有话要说。 这位黑手党首领和上次一样,穿着黑色的睡袍坐在客厅里,其他的佣人都被他放了假,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荆榕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口问:“先聊事还是先吃饭?” 索兰说:“你做饭,我在厨房里跟你说事。” 荆榕表示:“没问题。” 他今晚还是做面,普通的肉酱拌面,配一碟小青菜。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上次一样,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片刻后,索兰开口了:“医生,我希望你替我回一趟云之联邦。” 荆榕说:“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位辞职的兄弟正在云之联邦的一个小镇生活,他救过我的命,为家族做了许多事,是家族的功臣。现在他的儿子生了很严重的病,当地医生束手无策,我希望……不,我请求你去看一看。” 索兰说道。 荆榕毫不犹豫说道:“好啊。”随后转头看了看他。 苍绿色的眼睛,十分冷静和平常,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徘徊。 荆榕单手将锅从火炉上移开,暂停了手里的事情,问道:“他的孩子多大了?” “大概几岁,我说不清。他退休后,我切断了他与家族的联系,那对他好。”索兰吸了一口气,随后说,“他重新找回来,一定是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 第136章 “明白了。” 荆榕说,“我越快出发越好,是吗?” 索兰点了点头:“实际上,我已经让阿德莱德为你订购了去联邦小镇的火车票,明天上午的。” 荆榕笑了一下:“因为知道我会答应?还是因为你接下来有一些事?” 索兰:“。” 其实都有。 一方面,他知道佐伊需要一个专业的医生解他燃眉之困,另一方面,他确实觉得,接下来的时间里,医生不在他身边,对医生本人的安危更好。 索兰说:“是有一些事,不过你知道,黑手党每天都有一些事。” 荆榕问道:“危险吗?” 索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停顿了一秒后,说:“不危险,没有上次那么危险。” 不论如何,像攻占莱茵总部那样疯狂的手段,他暂时不会向阿尔这个老狐狸用。不过这些事情向医生解释起来就太过复杂了。 出于……黑手党并不需要的一些情感的话,他当然也很想留医生在身边。 索兰还来不及转入下一个思考,随后就见到面前的黑眼睛弯了弯,深处漾起一些浅淡温柔的笑意。 “那么我走了,我的星星没人管了,怎么办呢?” “星星”这个词在加尔西亚语中并不单独作为星星的表意出现,它同时还被人用来代表“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刹那”。 和“怦然心动”。 荆榕声音低沉,他往前凑了凑,眼底的笑意映进了索兰的眼底,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底震了一下,因为这个称呼出现了短暂的惊愕。 他随后很快恢复了素日里保持的平静:“医生,今天你的神智没问题吗?一定是被你自己的东方魔法反噬了吧。” 这个攻击实在是毫无攻击力。 荆榕说:“完全没有问题。” 荆榕说:“我还可以亲你,足以证明我的神智没有出现问题。” 索兰·艾斯柏西托极不认可地注视着他,但是完全没有躲闪,他迎上了荆榕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一刹那的温热触感,好像带着隐秘的甜味。 这么短的一瞬间,灵魂似乎都要跟着一起出窍了。 荆榕离开索兰的唇,看着他。 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是双手插兜,极不认可地看着他,但是不认可的神情已经减弱了许多。 荆榕歪歪头,看着他。 索兰注视着他的眼睛,仍然理智地聊着有关党内成员看病的事:“我会派两个保镖……一直……保护到你离开加尔西亚……境内……好了。” 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把荆榕往后推了推,以示郑重和不被诱惑。 原因是他每说一个词,荆榕都会低头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啾一小口,不停地干扰他的话。 索兰·艾斯柏西托终于没了脾气,他注视着荆榕,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我会不适应你离开太久,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要做三次。” 荆榕挑了挑眉。 这个话题和走向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荆榕:“没问题。” 第76章 血腥家主 夜幕降临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床上完全放松自己的神经。 他藏在被窝的最深处,眼底像是即将被热意破开的冰层,只要再往前探一点就会破碎,他不抗拒这件事,但是担忧灭顶之后会有失去控制的事情出现,于是他只闭上眼,紧紧地往荆榕怀里靠。 灰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眼睫也是。 房间里没开灯,荆榕开了一点窗用于通风散气,小雨吹来草场的气息。 上一次两个人没做得这么狠,结束后,索兰被荆榕抱着,双眼微垂,轻轻喘着气,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 荆榕也没有睡,他的呼吸很安定地响在他耳边。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他的小床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起身,披上衬衣。 荆榕躺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不告别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想到他没睡着,猝不及防被抓到偷溜,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有所保留地说道:“明天一路顺风。” 和他素日的风格一样,不多说什么,却也足够坦诚。 “我不在时也好好照顾自己。” 荆榕说,“你知道的,我会东方的魔法,回来一摸就知道。” 索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再次强调:“不许对我用东方魔法,医生。” 随后他抓起外套,往门外走去。片刻后传来了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索兰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躺回床上,感受着心跳的平复。 就是要这样。 他得在医生离开之后完全做好准备,将自己的身体与心重新隔绝起来,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尝试闭上眼睛入睡时,他的身体却违抗了这几天来好不容易养成的规律作息。 他已经尽力尝试了,然而清醒如影随形,他看着黑暗中的床顶,感到时间在慢慢流逝。 清晨四点半时女佣会起床,农夫也会去草场给马儿们喂新鲜的饲料。医生的动身时间很早,凌晨六点,他听见了侧间门开的声音,医生的脚步声。 医生的脚步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索兰立刻闭上眼睛。 荆榕随后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 执行官想要放轻动作时,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索兰正在思索,或许医生是要进来给他留个字条,或者过来说一声他准备走,但是荆榕都没有。 荆榕站在他床边,很快、很迅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随意又自然地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索兰·艾斯柏西托由于右臂缺失的原因,靠右边的被子总是会往下滑,凉气往里漏,他本人不是很在乎这件事。 他怎么也想不到,医生进来的目的只是给抬掖被角。动作是如此平常,好像这样临行前的告别已经重复了千遍万遍。 窗外传来预约好车辆的声音,荆榕随后离开了房间,为他关上门。 舍不得是一种很简单的情绪,和疼痛一样,对生活不会造成什么干扰,只要不刻意去想,就并不强烈。 * 和索兰·艾斯柏西托预料的一样,第二天,奥托莉亚女士如愿进入了他的圈套。 阿尔·艾斯柏西托昨夜就已经派了人前去,以饭店经理的身份向她勒索一笔巨款,同时,也送去了她在云之联盟的两个孩子的求助信,上面写着急需资金。 第二天一早,这位可怜的女士就来到了典当行门前,等待着和昨天那位收购绿宝石的商贩谈生意。 当然,谈话的内容也全部由索兰·艾斯柏西托一手操控。 半小时后,奥托莉亚女士从典当行走出,走到最近的邮局,给索兰留下的通讯方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中,女士表示自己即将离开加尔西亚,预备将自己给索兰准备和挑选的礼物送来——即一套古典沙发。 因为东西很大,所以这次她希望能够上门,亲自看着礼物送进索兰的家门。 电话几经转接后,阿德莱德转达了索兰的感谢,并邀请奥托莉亚上门作客:“如果您愿意与家主共进晚餐,那么他也会很高兴。” 奥托莉亚随后打了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她以为的饭店经理——实际上的阿尔·艾斯柏西托的部下。 她说:“我已经联系上他了。” 对方说:“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个十分警惕的家伙,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晚宴的时间恐怕不够,你要想办法留宿。” 奥托莉亚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是必须放手一搏的时候:“好的,我会记住的。我只要装作突然头晕发作,他就会留我在他那里居住的,他是个好孩子。” 对方所有的谈话都一字不漏地传达到了索兰这里。 索兰坐在窗前,发出了轻轻的嗤笑声。 * 傍晚六点半,奥托莉亚·艾斯柏西托准时来赴宴。 她带来了她“为索兰准备的礼物”,是一套还不错的休憩沙发,正好可以用于办公场所。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往常一样温柔和蔼的接待了她。在命人将沙发搬去主卧时,索兰也为奥托莉亚介绍了自己宅邸的构造,并领她参观了感兴趣的房间。 “你有一个辽阔的山地作为马场!天哪,这真好。” 奥托莉亚跟随他走进主卧,佯装端详沙发的效果,实际上视线已经落在了角落的保险箱上,“亲爱的侄子,要我说,你这保险箱放在这里实在是太过惹眼了,或许你该考虑给它腾个地方。” 索兰笑了笑说:“没有什么地方比我们自己的地方更安全,姨妈。不过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文件,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奥托莉亚盯着他的绿眼睛,露出了有些刻意谄媚的笑容:“是吗?我还想不到有什么文件对黑手党不重要。” 索兰轻描淡写地说:“一些死人的名单,或是财宝的地点而已。姨妈,你知道我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第137章 “啊……啊,那当然,你小时候……” 奥托莉亚努力在记忆中描摹曾经,然而此时此刻她发现,能聊的话题是这么的少,而自己的对话地位也在无意识中落了下风。 她想了想,随后肯定的说:“对,小时候你就不爱这些东西,你不爱吃糖果,也不要零花钱,总是让你那两位哥哥吃了。” 索兰微微眯起眼睛。他对过往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说道:“很晚了,姨妈,该吃饭了。晚上我还有些事,需要离开,到时候还要请您先休息了。” “那么,今晚我睡这间房吗?” 奥托莉亚巴不得今晚的时间过得更快一些,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留宿的请求被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她注意到的是荆榕的房间。离索兰最近,并不算最豪华的一间客房,不过里面收拾出来了,十分整洁。 索兰注意到她的视线,说:“不,这间房……” 他的思绪转了一下,随后一笑:“这间房闹鬼,姨妈。一般人都不住这里。” 只有这么一刹那,他起了一些非常小的坏心思,随后如愿以偿看到了奥托莉亚女士变得惊恐和难看的表情。 索兰说:“开个玩笑,姨妈,这间房里有许多灰尘,女仆为您收拾好了另一间,我们先下去吧。” 这种活像个少年人一般的小恶作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他甚至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冲动。 不过他也决定收敛。 餐桌上的事情乏善可陈,酒过三巡之后,奥托莉亚表示自己已经微醺,希望可以早些上楼休息,索兰于是礼貌地让女仆送她上了楼,并叮嘱任何人不许打扰。 索兰独自平静地用完了自己的晚饭。随后,司机开来了车辆,索兰在阿德莱德的陪伴下离去了。 奥托莉亚此时此刻正关心着楼下的动静,等到确认索兰真的已经离开后,她迫不及待地潜入了主卧的房间,开始翻找重要的文件和资料。 她在云之联邦生活已久,平日里生活起居都是说通用语,对于加尔西亚语,她只懂得非常少的一些口语,单词则是完全不认识。 她在索兰的办公桌里找到了大量的文件,还找到了一把开保险箱的钥匙。 令人失望的是,保险箱里并没有绿宝石,而是一些更多的文件,根据格式来看,里边是一些人的资料档案。 …… 一公里外的马场小木屋内,一群人蹲在一个巨大古怪的仪器前面。 阿德莱德问道:“这东西……能有用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相信一下科技。” 这年头各种各样的发明层出不穷,有了电力之后,开始诞生无穷的神奇东西,眼前这个监视器就是其一。 这东西是索兰动用了一些关系,直接从云之联邦军方仓库里弄来的,来路和用途都可以得到保证。 它将录下奥托莉亚在他房间里的一切所作所为。 即便如此,索兰·艾斯柏西托想要干什么,他身边的人还是不是很明确。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准备迎接的是什么。 他将要迎接一场加尔西亚史无前例的审判和诉讼。 * 荆榕抵达了云之联盟的南部镇,按照索兰给他提供的联络人和地址,拨打了对方的电话。 佐伊一家居住在南部镇一个普通的独栋公寓里,这个位置靠近托儿所,非常方便接送小孩,与此同时,佐伊目前正做着酒吧保安的工作,而他的妻子是一名音乐教师。 “佐伊,二十七岁,加尔西亚人,和你老婆同龄,他从小就在干街头黑手党的活,你老婆回加尔西亚后,他就跟着他干保镖。” “他要退休时索兰同意得很干脆,这其实是很少见的事情。所有黑手党都默认,知道了太多的家族成员想要离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你老婆给了他一笔钱,并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普通的黑手党档案了,他的女儿今年四岁,但生了很严重的病,更多的情况还需要见到他们一家子后再说。” 626说道。 荆榕在火车站见到了佐伊,这是个一脸凶相但神情真诚的男人,他来得很急迫,上来找他确认了姓名:“医生?荆榕医生?辛苦您赶过来了。” 荆榕确认了身份后,说道:“是我,事不宜迟,别的话不多说了,去看看你的女儿。” 佐伊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听完后眼眶都红了:“好,好,我带您去看她。真的十分抱歉,家主的贵客远道而来,我却……”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个。” 荆榕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往佐伊家中赶去。 佐伊的家位于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公寓楼里,看外观,少说是二十年前建造的了,不过虽然破旧,但还算有序。附近时而会出没一些衣着破烂的街头少年。 荆榕的视线落在佐伊的婚戒上。 很不错的婚戒,但钻石已经被摘掉了,佐伊衣着打扮十分破旧,却很得体,他应当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吃穿不愁的生活。 “很抱歉,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我们所有的人已经为孩子的病焦头烂额了。” 佐伊将荆榕迎进家门,随后说,“我的妻子在上班,她需要补贴家用,我们已经找过了很多私人医生,每个人都来治疗了一番,但是都没有成效。” “嗯,我看看。”荆榕径直走入卧室,来到了孩子的病榻前,拿出自己的检查设备,“其他医生怎么说?” 佐伊满脸憔悴地摇了摇头:“之前没有那么严重,本地的医生说是肠胃炎,后来的医生说是阑尾炎,需要开刀手术,另一个医生则说她……说她……” “说是怀孕,是吗?” 荆榕看了一下薄被子下小姑娘肿的老高的腹部,笑了一下,“那些庸医该死。她才四岁。” 即便这个时代医疗技术落后,但出来行医的人至少也不能是这样的水平。 佐伊的眼眶又红了。 荆榕征得佐伊的同意后,戴上手套后开始为自己的小病人做检查。 他的动作格外专业有素,626也在旁边进行着扫描诊断。 不出三分钟,626说:“可以看到腹部有一个大的肿块,需要做手术切除。” 626随后将检测判断报告交给了荆榕,荆榕看完后立刻得出了结论。 “需要尽快手术,宜早不宜迟。” 佐伊对于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只是“手术”一词听起来还是十分骇人,毕竟这个年代的手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甚至更高。 荆榕了解对方的担忧,他说:“请您放心,我会尽力保障术中的安全和术后的护理,我过两天会联系一位信得过的护理人员过来,我也会一直呆在这里,直到您的孩子可以确认没有大碍。” “您是家主派来的人,我信任您,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尽管说就好,我们一定拼上命也要完成。” 他讲得很仔细,态度也很温和,这种气质给了人很强的信心和支持,佐伊几度落泪,十分动容。 荆榕也很少见地被打动了,他说:“没有关系,这个手术十分安全,危险性不高。不过术前,她需要做一些准备,需要你们作为家人共同协助完成。” 荆榕看了看时间。 包括术后观察时期,他至少要在这里停留两周。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加尔西亚与南部镇离得太远了,最快的信件也要三天后到达,不过好在他还可以打电话。 佐伊问道:“医生,手术在哪里完成呢?” “我想在家里完成会更好,但是我需要一天时间布置一下无菌环境。” 荆榕看了看房间外的布置,“有空置的房间吗?” 佐伊迅速点头:“有的,先生,这房子还有一个空置的房间,还有一个阁楼,您跟我来,需要哪间都可以。” 荆榕倒是没什么挑的,只是房间里东西越少越方便手术布置而已,他转了转,选定了没什么物品的一间房屋,嘱咐佐伊这几天所需要的准备工作。 荆榕说:“最好的情况是我借住在你家,一直观察她的情况,看你们方不方便了。” 佐伊:“!” 佐伊说:“您愿意的话简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医生!我们愿意把主卧让给您住。” “不用了。”荆榕往上指了指,“我住上面就可以了。” 阁楼他刚刚看了一眼,虽然没细看,但是觉得还不错,里边堆的东西确实乱了点,但他收拾一下,打个地铺,也是很好的居住环境。 他的态度中没有半点矫饰,让人不得不听从。 佐伊踌躇了一会儿:“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们很愿意,不过请您允许我出门给您购买一张阁楼床。里边有一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我待会儿会上去收拾一下。” 第138章 “不用了,我看也不多,腾腾位置就好了。” 荆榕说道,说完后他才察觉佐伊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同,他想了想,问道:“那些东西有什么不方便动的吗?” 佐伊有点尴尬:“倒是没有,都是一些十几年前的旧东西,不过因为是家主的东西,我们一直没有动它,也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 “索兰的东西?” 荆榕挑起眉,问道,同时感到有些意外。 “您不知道吗?”佐伊看起来比荆榕还要惊讶,他随后反应了过来,“或许是太久远了,看来家主没有提起,这个公寓房子是家主离开南部镇前购买的,他念书的时候就住在阁楼上。” “我离开加尔西亚时,家主给了我一笔钱,同时把这个房屋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靠着这笔钱我才度过了刚刚落脚的那一段时间。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一直没有搬家,我们都想替家主守着这一处房产。” 佐伊放下心后,开始有空回忆往事,他很尊敬地说:“家主那时候还有一些没带走的东西,我都收起来放回阁楼里了。” “原来如此。” 荆榕心底其实冒出了许多问题,但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好我这次来了,等我离开时就把它们带回加尔西亚。”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佐伊再次向他道谢。 确定了病症和手术方案后,佐伊一家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佐伊的妻子还没下班,但他很快拨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一喜讯。 围绕在一家人身上许多天的阴霾忽而减淡了许多,虽然还要等待手术的过程,但能有一个新的呢过的有效办法无疑是一个强心剂。 荆榕在晚上等来了货运车,将消毒灯和手术器材放入了空置的房间,挨个试用和确认之后,他前往了头顶的小阁楼里。 阁楼的顶端有一道斜开的窗,下午佐伊已经带人进来了一趟,帮他打扫时打开了它,夜晚清新的空气正悠闲地透进来。 南部镇是个和加尔西亚截然不同的位置,这里是暖温带,气候和缓,阳光清丽,干净的城市中透着整洁与先进。 理论上,索兰在云之联邦的时间,应该多数居住在奥托莉亚家中,只是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 这段经历被封得太死了,甚至不是封死,只是对于一个黑手党的家主来说,在异乡的一段少年岁月是如此的无足轻重,没有人还记得这段岁月。 荆榕在阁楼里盘腿坐下,随手翻了翻。他周围堆满了纸箱,里面什么破烂都有,一些少年人的衣服,破旧的皮鞋,断了腿的玩具,还有大量的书籍。 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箱子里装着书本和杂志,而且都很破,有的还沾着污渍,甚至像是在垃圾站里捡回来的。 但它们不论有多破,共同点都是被好好地按大小整理了起来,每一个褶皱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荆榕在里面翻到了一个本子。 厚厚的暗蓝色牛皮本,翻开第一页,扉页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索兰·艾斯柏西托。 第一句话是。 “我认为我的右手没有消失,它不再是生病的,坏的,而是我的武器。” “我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它在疼痛和存在,我这样告诉了学校的护理医生,他说这只是幻觉。” 第77章 血腥家主 往后翻,第二行字是。 “我想了一些办法来应对这种疼痛,马希尔说他可以给我一点高价的‘粉丸’,可以让我忘掉那种疼痛。” “但我不喜欢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理智和自控力,马希尔说那就喝烈酒和抽烟,用一种疼换掉另一种疼。” “我问护理医生这种幻觉还要持续多久,他说很遗憾,或许是一辈子都不会停的。” “我不相信有一辈子不能改变的事情,就像刚来时我认为学校的生活这辈子都不会停止了,但是我现在要毕业了。” 很薄的一个本子,只记述到这里,后边的部分都是崭新的。 荆榕将这个本子放在一边,随后又在几个巷子里翻了翻,看见了一些作业本和阅读随记。 阅读随记就更加的片段化和私人了。 其中也有一些东方的书籍和故事,还有《三国罗曼史》,少年的索兰不仅将全文读完,还将三个国家的势力划分了出来,批注为:“这个男人为何不能将另一个男人率先收入囊中?我认为他应该先发制人,以免先给了别人机会。” 626对着这一条笔记发出爆笑:“你老婆很操心曹操收了哪些人。” 还有对侦探小说的随笔和感想。 “这个故事中的所有人都过于冷漠,包括作者本身。人们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件凶杀案,沉迷于自己的才思,却忽略了这本身是一个惨剧的事实。” “很好看,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侦探小说。希望可以在南部镇找到第三部,书店的老板说第三部已经找不到了,只能等待新的出版社发行。但是听说作者投笔从戎了。” 这一随笔没有附录,荆榕又花了一些时间查找和翻阅626拿来的信息,确定了索兰少年时看的这本侦探小说,名叫《第一宗杀人案》,作者已经在十年前牺牲。 独立国与西联邦的冲突大大小小发生了好几次,其中最长的一次交火期发生在十年前,整个冲突持续了六个月。这套侦探书的作者是个强烈的联邦主义支持者,他报名了空降兵部队后,在一次实习军演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作者已经去世,后面的几套书自然也无从看到了。 626还在继续检查剩下的物品:“其他的箱子里还有一些旧的衣物,一些过期了十年的止疼药剂,我看了一下,里边的药水都已经蒸发殆尽了。还有很多包干掉的廉价烟草,他或许在尝试自己卷烟,但是看起来都不太成功。” * 索兰·艾斯柏西托十年前来到云之联邦南部镇,五年过后又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只有这些笔记呈现着最浅淡的那一部分。 奥托莉亚·修兰是他前来投奔的姨妈,尽管黑手党少年没什么人管着,但亚里莎至少是黑手党家主十分宠爱的情妇之一,钱财是不缺的,亚里沙给自己的这个儿子带了一张大额的支票,让他带着它去找自己的小姨妈,等到索兰在南部镇见到小姨妈后,这笔钱就不知所踪了。 奥托莉亚给他报了一个以培养孩子的军事素养著称的公立学校,每周给他一百块的零用。 一百块对于当地孩子来说是一大笔钱,足以过得很优渥,但与此同时,索兰也需要支付寄住在姨妈家的费用,住宿和食物费用都要单独计算,为了展示自己绝无偏私,奥托莉亚会带他去购物,给他指明南部镇超市中每一样物品的价格。 不过好在他回去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的中学是寄宿学校。 沙克中学,一名男子学校。 那个年月,沙克中学的教师多由一群前线退伍的老兵组成,他们致力于培养男孩子们的“男子气概”,几乎没有文化课,全校认识单词最多的人恐怕是写食堂菜单的清洁工。 学生们每天大量的时间在学习拳击和搏斗,许多家庭会将不听话的孩子送过来,以求他们被训练得筋疲力尽,这样以后就不会惹是生非。 * 荆榕看完了一些阁楼上的东西,随后问626道:“沙克中学还在吗?” “还在,不过破落了很多,也比当年正规了许多。现在他们有专业的教书老师了,不过和以前一样,这学校没教出过什么有名堂的学生,老师们也按部就班地混日子。当初的那一批退伍士兵都各奔东西了,或许还剩一些没走的,在当体育老师。” 荆榕打开626给他发来的地图。 沙克中学就位于附近一公里的地方,走路就能去。 今天晚上会是他未来几天里最空闲的时光,荆榕将手中的日记本合上,拿起外套下了阁楼。 佐伊正在等待妻子下班,夫妇俩打算晚上宴请他。 荆榕没有拂他们的好意,他坐在客厅跟佐伊闲聊了片刻,等到对方的妻子回来,用完晚餐后才表示:“我出去走走,晚上会回来。” “没问题,医生。” 佐伊给他留了一把钥匙,生怕他夜里出去遭人劫持,还给他塞了一把枪。 荆榕收了下来。临行前,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佐伊道:“家主的右手是什么时候断的,你知道吗?” 佐伊仔细地回忆了一番。 “我依稀听说过是他念书时发生的事,但更多的就没有了。我在那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加尔西亚。家主当初在南部镇时,只有他一个人。” “明白了。”荆榕说,“多谢。” 他离开了这个公寓楼。 南部小镇的街道整齐洁净,哪怕是在街边无所事事的少年们,打扮得也要比加尔西亚的孩子好上不少,年轻人谈论着新潮的装扮和找刺激的地方;大人们则在落日之后的小酒馆聊孩子和退休金的事。 第139章 沙克中学的门标已经被岁月侵蚀了很久,显得十分破败。不过时间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已经锁了起来。 门口正聚着一些等着女朋友去聚会的少年,荆榕扔了一包烟过去,问道:“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过这个名字吗?” “什么托?” 为首的少年从善如流地接住了他递来的烟,但对于他发出的音节还是表示了疑问,“没有听过这号人,是学生吗?” “十年前他在这里读过书,我想找一些有关他的资料。” 荆榕双手插兜,说得很随意。 看起来这些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也只是怀着或许的心思随口一说。 “啊?找资料?你是什么人,调查局的探员吗?” 少年们先对着他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还是为首的少年拿着烟,像是看一个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管你是什么人,想进学校的话找个细铁丝就行了,没有哪一扇门是铁丝不能打开的,哥们。” “谢了。” 荆榕抬手表示收到了回答,随后看了看立着铁尖的门,很轻松地翻了过去。 少年们:“?” 这人怎么走的?这道门不是有两米五这么高吗? 626也企图在大门的尖上表演一个两周半的系统翻转,但是不幸被挂住:“妈的,兄弟,这学校的墙和门真高啊。” “看得出以前就被改造过,用了铁丝圈电网和碎玻璃渣,防止学生翻墙逃跑。” 荆榕谈笑间又翻了一道墙,坐在墙头等系统跟上,他移开手,看了一下墙壁缝隙里嵌入的玻璃渣碎。 626说:“这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学校。” 放眼看到的也是这样。 日落之后,整个学校笼罩在暗色的阴影里,说不出的荒凉破败。 “奥托莉亚的两个儿子上的都是隔壁市最好的公立中学。”626开始记小本本,“绩点也非常一般。我想索兰带过去的支票,全都被奥托莉亚用在这里了。” 荆榕跳下高墙,沿着教学楼逡巡了一番,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档案室。档案室的锁已经锈死了,靠近后山,或许除了捉迷藏的学生,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荆榕拆了锁走进去,沿着年份一排一排翻找,半小时后,终于翻到了属于索兰的学生记录。 第一份是入学档案,上面贴着一枚发黄的照片,索兰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十分清瘦,个字要比现在小很多,苍绿色的眼睛也远比现在看上去要内向。 “一年级评定表格:数学a+,通用语a+,体能不合格,纪律不合格。” “二年级评定表格:数学a+,通用语a+,体能b+,纪律a+” “教师评语:这是个加尔西亚来的孩子,他和那个地方的人一样贫穷落后,眼里充满着暴力,必须严加管教。” “还有一个缺点,他太爱看书了,我们认为看书是一个人的道德变得败坏的开始,看书使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关注不切实际的事情,而忽略了生活中的小事,我们的目标是将他培养成一个正人君子。” 沙克中学的学年是五年制,十二岁到十七岁,中间有几页是体检报告,早几年的医疗报告里都很正常,除了体质偏弱以外看不出什么,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出现了断肢的报告。 但是这份报告中并没有写明他断肢的原因。里面只有护理医生急匆匆的批注:“大量失血,休克,精神状态不好,需要休学。联系不上监护人。” * “女士,你做得很好,我们的人已经检查过了你带过来的资料,当中的内容十分有用。” 加尔西亚。 窗外正在下太阳雨,阿尔的代理人满面微笑地坐在椅子上,跟神色紧张的奥托莉亚说话。 “那么你们不会再向我要那只骨瓷杯子的赔款了,对吗,先生?”她问道。 “是的,女士,您做得很好。”阿尔的代理人说道,“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秘密,现在全部都被我们掌控在手了。” “这真是太好了。”奥托莉亚现在只想回家,她脸上又洋溢出那种谄媚的笑意,“那么我想我也可以离开了,下次见面,先生。” “女士。” 阿尔的代理人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黑手党们也纷纷走了进来,围着奥托莉亚绕成黑衣西装男们组成的一堵墙。 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手里拿着棒球棍。 所有的圈套都在这一刻收网。 代理人说:“您来到加尔西亚之前,火车站上的工作人员都应该会跟您聊一句,告诉您就加尔西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只要你来到了这里,那么想要离开,就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 我保证您会见到您的两个优秀的孩子们的,只不过不是在云之联邦,而是在加尔西亚。我需要你们出庭作证。” 代理人看到奥托莉亚眼里的惊恐,故作惊讶地问道:“您怎么了?放松,再放松一些。出庭作证就是您最后的事了,请相信我们,我们只是黑手党,不是杀人狂。” 这一天是加尔西亚特别的一天,台风天过后紧跟着的连绵不绝的雨季,碰上了第一个艳阳天。 只是说来奇怪,天空中阳光耀眼刺目,云白得如同挤成一团的棉絮,雨却仍然下得滂沱。大地都被雨水和清洌洌的日光照得透亮。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这一天被捕,逮捕他的是法庭的人,来自云之联邦的审判庭,他被指控犯下多起杀人事件,加尔西亚本地的警察与法庭无所作为,必须交由联邦进行审判。 记者拍下了他被捕的那一幕,由于当天实在太亮,照片有了一些过曝的效果,索兰·艾斯柏西托淡漠而冷静地立在人群中,这是他第一次的公开照片现世。 最早的新闻由云之联邦新闻社率先发出,随后各地纷纷跟进,加尔西亚之外的世界纷纷开始震动,他们第一次看见了黑手党之地最新的无冕之王,而他还是那样的年轻。 他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机械右手也吸引了许多人关注。 “最年轻的黑手党首领落入法网!亲姨妈指控作证其为杀人狂!” “黑手党boss曾在十五岁时连杀三人,为此失去一条手臂!” “加尔西亚,罪恶之都,这样的城市为何还不受联邦控制地存在?我们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吗?” …… 言论纷纷,甚嚣尘上,加尔西亚这个地名忽而一夜之间成为了联邦热议的话题。 然而,没有人察觉到的一件事是,加尔西亚本地的报纸,甚至警察局,都没有人出来发声。 加尔西亚的人民对拂过上空的风最为敏感,他们明白这绝非单方面的逮捕,而是两股势力之间无声的较量。 开庭之前是长达五天的听证调查,加尔西亚本地警署和云之联邦的调查团会共同开启这一次调查。 这个环节之后,记者们再也没能拍到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任何一张照片。 “艾斯柏西托先生,你是说针对你在加尔西亚内部犯下的所有罪名指控,你都拒不承认,是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坐在席位上的姿势格外沉敛自然:“我只是个矿场的经营人,对于你们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加尔西亚境内的每一桩案子都已结案,警察局盖棺定论。” 索兰苍绿的眼睛往上一抬,看向警察局来的几个代表人员,声音沉定温和,“我想这些事情上,警察局会有更好的结论,不是吗?” “据我所知警察局和你或许有所勾结,有人匿名检举加尔西亚的警察局不作为。” 索兰往后一靠,神情姿态更加放松了,“那么这不是你们应该问我的问题,对么?我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而已。” 他们很快发现了异常。 奥托莉亚偷来的那份文件,里边的确是详细清晰地列举了一些看起来和索兰直接相关的案情和死者,其中甚至有一些悬而未解的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有可以探查的余地,可是每一个案子都无法继续往里推进。 而那些可以推进的案子,都和警察局有关。 索兰·艾斯比波西托的确和警察局没什么好的关系,但加尔西亚的警察堪比恶棍,是平民百姓人尽皆知的事情。 即便收受了阿尔·艾斯柏西托的回路,警察局也注定在一些证词和投票上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有人想把外人扯进来,云之联邦就是一个绝对突兀的外人。 每一步都进行得很顺利,都在阿尔·艾斯柏西托的意料之中,可是每一步又总有那么一点让人说不出的阻塞感,这一点让人尤其不安。 调查进行了几天之后,审判团开始将注意力投注到别的地方,在诸多案件相关的名目里,他们找到了索兰·艾斯柏西托十六岁时的案子。 奥托莉亚·修兰对此信誓旦旦,那是她最了解的一次事件,她绝对能找到足够多的证人来为此事佐证。 第140章 联邦中,未满十七周岁的少年杀人后不用进监狱,只用蹲几个月的看守所,不过根据后来修订的法律,一个人是可以因为危险性够高而被判处流放的。 加尔西亚尽管不受管辖,但名义上仍是西联邦的属地,如果这个罪名能够成立,那么他们也将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云之联邦的势力介入,将索兰驱逐出境。 奥托莉亚·修兰也因此被要求出庭公开作证。 本来,对于被黑帮要挟背叛亲侄子的行为,她尚且存在着一丝惶恐不安,可是当她察觉,所有的媒体都从云之联邦蜂拥而来,将摄像头对准她的时候,她可以成为一个勇敢揭开黑暗地带的一把钥匙。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死在黑手党内的亲姐姐,这足以使她扬名天下。 奥托莉亚的出庭作证也因此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 “毫无疑问,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一个天生的坏种,他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黑手党父亲,一个死于药物注射的母亲,他失去的右手手臂,就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后果。” “他十五六岁时,就连续杀死了三个成年男性,但是由于年纪过小而逃离了法律审判。” “他从小就沉默寡言,喜爱看一些恐怖血腥的杀人小说,内向又不服管教,我也是事到如今才有勇气揭露他的罪行……” 录像带里,奥托莉亚的陈词显得正义而慷慨激昂。 索兰·艾斯柏西托坐在监狱里的沙发上——外边的人怎么都不敢想的是,他们把索兰的私人豪华大沙发也毕恭毕敬地送了过来。 旁边甚至还有果盘和茶点。 摆在他面前的放映机也是最好的,一切都有人为他安排妥当。 如果不是他本人拒绝,阿德莱德那一帮人会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塞进来。 警察局确实和他们关系不好,不过监狱是外包的——阿德莱德本人,在跟上索兰之前,就是为上一代的监狱长做事。 “这是今天的庭审纪录,boss。”阿德莱德站在放映机前,把磁带抽出来,“我从法官那里拿到的,按您说的那样,我们没有生长。阿尔那边还在寄希望于这个案子。他们连夜去云之联盟找人了,我们的人也已经前往南部镇。” “南部镇……”索兰咀嚼着这个地名,沉寂好几天的称呼,忽而在这一刹那冒了出来,“医生现在在那里?” “是的,佐伊给我们发了电文,说医生已经完成了手术,手术十分成功,这几天医生都还呆在他家里。” “让他帮我把人留着,最近事不太平,不要让他卷进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坐牢的时光有点闲出泡泡了,他靠在沙发上,陡然提起医生的名字,忽而有点心痒难耐 。 “去家中,把医生床头的那几瓶红酒给我拿过来。” 他关于那些酒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那是酒庄主人特意为他酿的烈性红酒。 医生不在,他应该可以偷偷摸摸地喝几口。 不,是光明正大大的喝几口。 毕竟想念这件事就和真人一样,只要不在眼前,思绪就能让它沉下去,沉得好像自己没有拥有过。 这样的日子也很畅快,因为无所挂碍。 阿德莱德有点迟疑,他也知道医生正在尝试帮索兰戒酒,事关索兰的身体,他有点游移不定:“都……拿来吗?” 索兰稍加思索,很快赞同了自己的决定:“就这样,都拿来。医生不会知道。” 第78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可以拿到他想要的一切东西,包括酒庄主人特意为他酿造的三瓶烈性红酒。 阿德莱德火速从家中为他取来。医生放在床头的三瓶全都拿了过来,他还为索兰精心准备了一桶冰块和配套的柠檬与盐。 索兰自己并非那种有空研究每一度的温度上升会对酒的口感造成什么影响的人,他只是单纯爱喝而已。 辛辣醇厚的烈酒下肚,连录像带里的奥托莉亚女士都和蔼可亲了起来。多数人喝酒之后大脑的运转速度会变慢,而索兰喝完酒的表现却是头脑更加清晰,指令也下达得更加频繁。 医生说这是一些神经过于敏感的人常有的表现,酒精使他过于活跃的神经得到了放松,这有助于他停下雪片一般的有关可能性的思绪与尝试。 索兰摇晃着手里的方形玻璃杯,冒着寒气的冰块在里边晃荡,他想到什么就吩咐什么:“把律师团的陈词再给我看一眼,我需要再审核一下。” 黑手党的律师团可以说是律师天团,他们可以没有能打的打手,但不能没有手眼通天的律师,索兰的律师团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他们甚至在索兰被逮捕之前就已经预设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并为法条的漏洞进行了专项的研究。 审判的主题已经开始转向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危险性,以阿尔一方的判断,证明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一个绝对危险的人物就可以了。 证明一个黑手党家主的危险性,这还不简单? 然而外来的云之联邦调查团惊讶地发现,他们无法在加尔西亚中成功地采访到任何一个普通居民,即便路边遇见的最小的孩子,也将缄默法则刻入骨髓,不论是对于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是对于“黑手党”这个词,他们都不予回应。 甚至最令人意外的是,本地居民听过“黑手党”这个单词的概率都不多,他们在接触外界信息之前,更加熟知的是“家族”、“帮会”、“领地”之类的词,没有黑手党会自称黑手党。他们并不在乎外边的人怎么看他们。 调查团犹如遇到了一堵铜墙铁壁,他们大多数都收受了阿尔的贿赂,但是随着调查的屡屡碰壁,他们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走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困局中,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可以证明索兰的危险性,而可以活着控诉他的人,却暂时拿不出更加强有力的证据。 调查团的人已经前往南部镇调查。 而在暂时被监控在监狱中的索兰·艾斯柏西托,在第四天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南部镇的第一个包裹。 发信人:医生。 荆榕的确是没有想到,自己来到南部镇后就已经没有了给索兰打电话的机会。这个计划的布置远比他和626能想的还要大,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们就在云之联邦的新闻头版上看到了索兰被捕的消息。 佐伊十分激动,甚至当场就想抛下身边的一切前往加尔西亚,最后还是荆榕劝止了他。 荆榕联系上了阿德莱德,通过对方保守的描述,大略推断出了索兰的计划和布置。 这一次与索兰对簿公堂的不仅是阿尔·艾斯柏西托的背后势力,更是加尔西亚与云之联邦部分高层,连带着背后警方的势力,如果时机得当,借用斡旋这几方的力量,他将能至少将阿尔和警察局的任意一方斩落马下。 邮局旁的旧书店里,荆榕一边翻找着一本书的索引,一边跟626对话。 626说:“云之联邦的想法是不要出乱子,但是阿尔给了他们好处。不过好兄弟,你说,他门会起心思,彻底想要接手加尔西亚的统治吗?毕竟加尔西亚的的统治权名义上是归联邦所属。 “如果能那么干,他们早就干了。”荆榕想了想,说道,“加尔西亚的语言和民风都仍然更接近独立国,而且加尔西亚人民对本土的归属感很高,他们要想彻底掌控,必将花费大量的代价。” 626说道:“这倒是。加尔西亚的战略位置不重要,资源的话,倒是有一些宝石矿,不过西联邦的宝庭矿场开发时间更久,人力物力资源也功能也更加齐备。其他人暂时也没有想到加尔西亚这里来。” 除了绿宝石矿之外,加尔西亚还有少量的硒矿和锌锰矿,这里的资源并没有强大到特意安排产业为它运转,更不用说派人来惹黑手党了。 荆榕说:“这一次加尔西亚在大众视野中扬名了,有一些云之联邦的政客或许想从此做文章。可以调查一下调查团的政治立场,随后找到他们的对家进行游说,让他们看到,如果索兰·艾斯柏西托下台了,他们的对手就会得到更多的选票。” 626搜索了一下今天的几个电台频道信息,说道:“兄弟,已经有人开始这么干了,而且根据我搜集到的动向,你老婆已经派人去了。不愧是操心曹操收了什么人的家伙。” 索兰·艾斯柏西托最善于祸水东引和平地放把火,他早在少年时度过的书中学会了权术——其中不少的书籍正是东方的学说。 “阿尔·艾斯柏西托尚且没有意识到,他通过金钱和丑闻所掌握和结交的关系并非坚不可摧,一旦有太多势力入场,那么倒霉的不会是短期内获益最小的一方,而是最好蚕食的一方。” 626认为荆榕言之有理,它琢磨了一下:“云之联邦调查团,政客,加尔西亚警察局,阿尔·艾斯柏西托……这其中最好蚕食的是谁?” “加尔西亚警察局,但这一点还没有完。” 第141章 荆榕合上面前的书,说道,“阿尔·艾斯柏西托和云之联邦调查团都可以成为第二个好蚕食的势力,这口铡刀最后落向谁,取决于这场游戏的最后的投票结果。” 626说:“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可以帮你老婆做些什么呢?” 626刚问完,荆榕的视线就扫到了一篇新的图书索引,随后说:“找到了。” 那是一册泛黄的联邦印书厂的仓库索引,上边记载了一些久久无人归档的书籍记录,荆榕花费了好些时间才查到这个渠道。 岁月中消失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现在某个废弃的图书仓库里还堆放着大量战前发行的书籍,荆榕记下地址后,决定直接前去。 在联邦的另一边,加尔西亚的监牢中,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喝完一瓶烈性红酒之后,拆开了医生寄来的包裹。 根据阿德莱德说法,医生给他打了电话,只不过时机不太合适——指当时的索兰正在被捕途中,阿德莱德只能请求医生等待后续的联系,不过之后医生就不再打电话来,而是送来了一个包裹,他们不敢打开查看,直接火速送来了索兰这里。 “这是什么……是书?” 索兰挑起眉毛,有些没能理解眼前的东西。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指尖拂过陈旧却整洁的书页之后,某些回忆才忽而跃动涌来。 《第一宗杀人案》初版,通用语版本,是他少年时期最喜欢的一套侦探小说。 所有的内容他都已经忘光了,但是他仍然记得这套书,他只看到了第二册。他当时语言不通,靠着这本书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通用语。 现在医生居然找到了这套书的第三本给他。 索兰翻到书的末页,看见了一张小纸条,笔记是医生的手记:“在洗手不干的出版社商那里拿到了当年没有出版刊印的第三本,听说有关第四部,也已经有部分手稿面世了,只不过现在可能流落在了哪些收藏家手里,我正在寻找。” 日期是三天前。 索兰被捕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医生这个信件来得格外别具一格,沉稳俊美的字迹如同小雨一样抚平人的心绪。 或许不要用小雨来形容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难得在心里使用了属于问人的比喻句,随后又进行了否决,毕竟最近几个月,属于加尔西亚的雨实在是太多了。 索兰还没有想出新的比喻句,他随手把纸条翻过来防盗背面,紧跟着就看见了背面的一行字。 “在喝酒吗?”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雷霆和闪电一样。 索兰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红酒瓶。 这正是来自远方的医生的关怀,除了病患本人隐约感到了一丝凉意以外,没有任何人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把纸张团成一团塞进了衬衣领口内,假装这事没有发生。 他喝点酒怎么了?他还不能支配自己的人生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手伸向红酒杯,稳稳地握在手里,但是半分钟之内,他没有再喝新的一杯。 他又把小纸条拿了出来,展平,看着上面医生的字迹。 用暗蓝色的钢笔写着,这颜色是南部镇一种本地墨水的颜色,其他地方都没有,比一般的蓝色墨水要颜色要更沉一些。 喝过酒的感受忽而变得有些剧烈,他对这蓝色的渴望就如同被火烧着的人对水的渴望,只是得不到的现状让他变得更加心焦。 他知道医生一定去了佐伊的家,说不定还见过他少年时居住的阁楼,因为医生发现了他看过侦探小说的事。 那些过往太青涩、太弱小了,索兰第一次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荆榕的视线不要停在过去了,他应当看一看现在的他。 他把酒杯随手扔到一边,嚼了几块碎冰,想要让自己的躁动平息一些,但是效果并不好。 索兰·艾斯柏西托于是改变了主意,他直接叫了监狱外的看守:“您好,请帮我把阿德莱德叫回来,让他带一个电话上来,我要跟医生通电话。” * 荆榕一直到回到佐伊家中时,才接到这通电话。 周转的地区太多,接线时间又太长,不过他回拨回去的时候,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电话。 索兰·艾斯柏西托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您好。” 电话背景中似乎还有加尔西亚的雨声。 荆榕觉得有趣,他也很正式地说说了一声:“您好。寄送的包裹收到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急着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很放松地舒了口气。医生的声音让他的神经都舒缓了。 荆榕听见这声音,问道:“你在吸烟?” 索兰断然否认:“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在监狱的沙发上摆正自己的姿态,停顿片刻后,他说:“我在和五个帅哥喝香槟酒。医生。” 荆榕显然预料到了他的胡说报道,开始配合演出:“说来听听。什么样的帅哥?” 索兰·艾斯柏西托开始即兴发挥:“上次我们吃饭餐厅的老板送来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有一个也是联邦念书的医学生,很高很帅,还会调酒……嗯……” 他的胡说八道并没有进行得很顺利,因为他察觉只要医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透过来,他就想不起来其他的东西,眼前只有医生似乎近在眼前的脸,连思维也停止了运转。 荆榕说:“多看一个帅哥就多喝一剂中药。”带着点笑意的威胁。 索兰说:“那么我今夜将点一百个帅哥,医生。你要给我熬一百天药,或许会过劳。” 荆榕说:“过劳是小问题。我很愿意为你煮药,先生,不过我不希望你需要服药的时间太长,好不好?” 他的声音尾音往下落,又温柔又低沉,勾得人心痒痒的,明明没什么别的情绪,可就像是平地起了风波。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声音恢复了正经,他思索片刻后,认真道谢,“医生,谢谢你送来的书,我这几天正好可以看。” “不客气,先生。”荆榕说,“我之后又找到了一些好东西,已经紧跟着寄来过来,希望你喜欢。” “哦?”索兰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你找到那位作者后续的手稿了吗?” “不是这个,你提的这样东西随后另说。”荆榕说,“我已经订了去往联邦中央的火车票。” 索兰想了想,说:“你跑得很远,医生。又需要出诊吗?” 荆榕说:“你知道这次前往加尔西亚的审判官是谁吗?” 索兰眉毛抬了抬。 这件正事说得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他想了想:“中央联邦的两位正级大法官之一,加帕斯与拉黛尔,他们会派其中一个过来。” 都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完全默认荆榕为自己人:“我的人已经有所安排,加帕斯是个内部知名的收受贿赂者,哪一边开价高,他就判哪一边赢。拉黛尔是最年轻的大法官女士,她出身于贵族,有一个称号是‘铁面无私者’。” 荆榕问:“你的人去接触了哪一方?” 索兰说道:“拉黛尔。我的异母兄弟想必已经给加帕斯那一方塞了钱,我对卖方市场没有任何兴趣。” 荆榕说:“你想要劝说她不插手是吗?” 索兰说:“是这样的,我希望她能将目光放在她手里的事情上,联邦中央还有几个大案需要裁决。加尔西亚不需要铁面无私者。他们的存在不会拥有任何实际的助力。” 荆榕笑了:“我认为我们应当尽力争取让她加入。” 索兰说:“说说你的判断,医生。你更了解中央联邦,不是吗?” 荆榕说:“我为她的父亲动过手术,她本人也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准确的是说,是一些贵族曾经试图撮合他与这位年轻的大法官女士,不过两边都没有这样的意愿,最后两人聊了聊天气就作别了。 不过他们对彼此的印象属于非常不错,还算是能交个朋友。 索兰笑了一下:“不愧是医生,人脉广阔。” 荆榕听出了某些人话里并未较真的阴阳怪气,笑了一下。 索兰也没有认真,他只是开了个玩笑,随后问道:“你有什么把握?” “没有把握,但法庭派出大法官时更多取决于他们本人的参与意愿,这位女士可以争取,是我的判断。”荆榕说。 “要不要信任我,听从你的判断。” 索兰只思忖了片刻。 他的直觉永远先于他的思考:“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可以争取到这个人,那么有利于我们的胜利砝码又将多出一件。我准许你去做这件事。” “那么,我现在是你的家族成员了,是吗?”荆榕问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这个说法惊得微微一震。 他一时间没说出话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吗?” 第142章 荆榕说:“当然。” 索兰沉默了一会儿。 面对这个议题,他忽而变得格外慎重,他说:“医生,等你回来或者等我这件事结束,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荆榕问道:“为什么?” 黑手党家族的加入需要经历一系列严苛的考核,对于荆榕来说,这些考核当然无足轻重,但是索兰清楚,医生是本该在无暇的城市任意翱翔的鸟—— 他又开始使用比喻了。而且是没什么创意的那种。 他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 索兰·艾斯柏西托换了一个比喻,他对荆榕说:“就像你生了一个孩子——不要打断我,我知道男人没有办法生孩子。假设你有一个孩子,或者你就是这个孩子——你会送他去加尔西亚还是南部镇?或者条件更好的中央联邦。医生,用你的理性去思考。” 荆榕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会让他自己选,如果他选不出来,就都陪他去看看。” 索兰说:“不,这个假设并不成立,重点是南部镇的确优于加尔西亚,选了加尔西亚,你将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我希望你已经充足地考虑过这件事,医生。” 听到这里,荆榕的声音停了停。 过了几分钟后,他说:“我后悔没有选择加尔西亚,没有陪他离开加尔西亚,也没有陪他回到加尔西亚。”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不知道说什么。 *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十五岁那年犯下了第一起人命案件,而且是连杀三人,每一个死者都是体格数倍于他的成年男子,而且是学校的教师。 那一天的日记并没有出现,索兰·艾斯柏西托在那一场动乱中失去了右手,半个月后,他才在剧烈的疼痛感中性转。 参与那场动乱的人不少,只有他真正杀死了地位高于自己的成年人。 高年级的学生对低年级的学生进行体罚,男性教师们对此不闻不问。每天都有新的刁难和折磨的方式,在被欺负的对象里,孤儿是最好的一个群体,其次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娘娘腔、贫穷职工们送来的孩子。 即便所有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送入沙克中学“锻炼勇气”,但入学之初,鲜明森严的阶级和等级就已经立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小的社会,小的军营和战场。 弱小的人最先被蚕食。 索兰·艾斯柏西托曾在加尔西亚的街头得出这一结论,他靠着不要命的疯劲儿避免了被蚕食,当他踏上前往南部镇的火车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和血腥、暴力和反人性的地方告别了。 他曾想要做个和加尔西亚地区的人完完全全不同的人,故而他从不率先使用暴力,他不说那些粗俗的俚语,他将通用语学得很好,期待着有一天走向不同的生命。 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第一课,仍然是弱小会被蚕食。 弱小的教师被同性蚕食尊严,被异性压榨身体;弱小的学生会被命令脱光衣服头顶尿壶站在走廊中;弱小的成人绞尽脑汁使用言语的欺凌;弱小的警察以暴力对待妇女和孩童。 并无不同,甚至更加隐晦,也更加高级。人们蚕食的是更高级的东西,而加尔西亚只用付出血与骨。 他杀人的那一天,是学校的退伍兵教师们终于玩腻了“镇上千篇一律的女人”,他们聚众嗑@药后,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未成年的学生们头顶。 他率先发起战争。 就是那一次,他察觉自己可以运用和率领更多的人,他用一把改锥直接捅进了一个男人的心脏,随后将它交给了那个正在流眼泪的瘦弱男孩。 他缜密而冷静地发动众人,袭击了剩下的男人,并缜密地划伤了所有人的眼睛,好让他们无从对证;这一场争斗彻底挑战了自认为权威不可侵犯的教师们,也激发了剩下的学生们的恨意,那几乎变成一场全校参与的死斗,死伤者无数。 没有人在乎荒草的围墙之后,那个破落的学校里正在发生什么。会从里边走出来的无非几种人:暴力狂,抢劫犯,杀人犯;里边的成人尚且是被社会看不起的下九流,学生更如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 索兰·艾斯比波西托的右手受了伤,并不严重,他被一个持刀的退伍军官拖在地上生生压断了右手胳膊,随后又挨了一刀;他拖着手臂点了一把火,正是这场火焚烧时的滚滚浓烟引来了外人的注意,当地警局在两个小时后派来了警车和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只有两个,周围的居民纷纷前来围观,捂着鼻子叹息说道:“那真可怕!我就知道那所学校有一天会出这样的事!” “太荒唐了!民风淳朴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样血腥、恐怖、毫无人性的师生死斗,这个世界是否不公正?是否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如果有人愿意投给我一票,那么我将承诺,在我出任镇长之后的第一时间,我就将取缔这所混乱的学校。是社会关注的不够导致了这样的惨剧,我们完全有理相信,里边的所有人精神你都已经不正常,他们需要接受更加专业的诊断和治疗,在此,我们呼吁社会各界进行捐款,这笔善款将被用于教育基金。” 那是索兰·艾斯柏西托两天后在镇上的医疗室听见的内容。 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断裂的骨头也没有人处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断裂的骨头突出血肉。 镇上一共只有两个医生,而需要处理的伤患和病人实在太多了。 他习惯沉默,习惯等在角落,许多人走来走去,还有记者对着他拍照,更多的人是叫他“等一等,孩子,医护人员马上就来”。 “等一等”、“等一等”。 “这真是一场可怕的动乱。” 他身边的瘦弱男孩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呼吸,后来人们说,那个孩子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男孩死前紧紧握着他递给他的改锥,很珍重。 索兰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右手,站起来说:“他死了。” 他有一双苍绿色的眼睛,瞪着人时清凌凌的,几乎令人胆寒。 没有大人回应他的话,但其他人穿梭的脚部因此停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重复说道:“他死了。给我救治。” “我的天哪。” 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道,“那不是修兰家的那个孩子?听说从加尔西亚来。” “他真的和加尔西亚人一模一样,你们看他那双眼睛,好像只会说脏话和杀人似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右臂终于得到了救治,但救治结果是:已经感染坏死,需要截肢。 除此以外,他学会了:不要将命运放入任何人手中。 医生、教师、养育者,这三种是比女人、小孩、老人更容易掌控他人命运的存在,他发誓从此以后不会再信任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他发誓从此以后回到加尔西亚,他要自己每一滴血都流得有价值。 第79章 血腥家主 荆榕踏入熟悉的地方,他的私人宅邸。 比起他继承的那么多所城堡庄园,他更愿意回到这个地方。离开联邦中央之前,他遣散了家中的园丁和助手,并承诺等他回来后,会接着启用他们,只不过,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趟离开后,他的家已经另有其所。 拉黛尔大法官看着手中的时间,对荆榕说:“您很准时。” “我应该来得更早一些,但列车晚点了,非常抱歉。” 荆榕察觉自己没带家门的钥匙,他于是翻越了花园门,从里边打开后,请拉黛尔进去:“十分抱歉,家中会有些灰尘。” “没有关系。” 拉黛尔跟随他坐下,见他要去泡茶,伸手拦了拦:“茶可以免了,老同学。我希望你带来的是有价值的情报。” 拉黛尔曾在大学时期与荆榕短暂同窗过,她以才思敏捷和想法特别而著称。 荆榕刚在她面前坐下,她敏锐的眼睛就盯住了他:“那么,你是哪一方的说客?” 荆榕回答得很坦然:“我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人,我未来会留在加尔西亚,所以这件事也涉及我的命运,我需要和你聊一聊。” 拉黛尔只想了一瞬:“索兰·艾斯柏西托?他的人最近似乎都在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但是越是转移,你越是感兴趣,不是么?” 荆榕笑道。 拉黛尔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能在中央联邦得到“铁面无私”称号的大法官,和世人想的不同,真正遵循法条与纸面公义的人无法来到这个位置,也无法得到这个称呼,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她乐于在世间找到适用于自己的法条。 加尔西亚的人情报再准确,也无法判断一个法官的意图和动向,事实上,贿赂和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对这种人来说只会适得其反。 “我是很感兴趣。”拉黛尔说道,“医生,请你给我讲一讲加尔西亚。” 第143章 荆榕递来一张不记名火车票,vip座位,上边用通用语和本地语言同时写着出发地和目的地:从中央联邦直通加尔西亚。 “我正要请您聆听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荆榕说。 * 火车呼啸而过,带起滚滚浓烟,又消散在狂风暴雨中。 今年一共有两团巨大的台风经过加尔西亚,并被留在在加尔西亚西侧的山脉之前,丰沛的雨水将灌溉今年的空心菜,也为水稻田留下更加繁复多样的微小生态群。 得天独厚又有些与世隔绝的地理条件造就了加尔西亚,独立国和西联邦的战争不是没有对他们造成影响,那是个每个人每周的政府救济只有一块黑面包的时候。黑手党诞生于政府的缺位;而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又接过了保护者的旗帜。 “艾斯柏西托,其在加尔西亚语中的含义是:孤儿们。这是诞生在战争年代中的一个姓名,所有的加入者都抛弃了自己的名字,为自己,为自己的亲眷寻找一个谋生的机会,他们付出血和生命,拿回金钱和尊严,这是艾斯柏西托家族最初的诞生。” “他们的入会仪式至今是吃烟熏酸面包、喝血酒。当然,战争年代已经远去了,战时的秩序不会长留,但黑手党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这里建立起新的秩序。他不向平民收取保护费,家族内部有严格的抚恤和晋升制度,在这里,所有人都认同他对其他家族的掠夺和侵占,且都不赞同有外部的势力介入加尔西亚。” 街边的小吃店里,乔装打扮过后的拉黛尔举起盘子里的烟熏酸面包,放入口中尝了尝。 她点点头:“医生,不必多说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身为大法官,她远不是外界那些人云亦云的从众者,在这之前,她对加尔西亚的调查就已经很深了。 聪明人之间无序多言,聪明人之间通常也有共同的兴趣;比起践行秩序的公义,不如扶持和确认一种全新的、他们自己认可的秩序。 这是拉黛尔作为法官的追求,和荆榕的诊所许可证的获得过程 一样,不符公众良俗的统一规范,但他们喜欢这么干,没有人能够阻止。 拉黛尔说:“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回去后我会申请调查。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想见见一个人,不知道你是否能满足?” 荆榕说:“请说。” “我想见一眼索兰·艾斯柏西托。”拉黛尔说,“眼见为实。” 她的眼神饶有兴趣地看着荆榕,“不会不给看吧?看起来我的老同学对这位家主很着迷。” 荆榕说:“的确如此。不过我会尽力一试。” * 下午,荆榕给阿德莱德打了电话,安排了阿黛尔和索兰的见面时间。 阿德莱德还没有来得及为医生的回来而感到惊异,得到了拉黛尔已经在加尔西亚的消息后,更是震惊了内部的人。 没人知道拉黛尔和索兰·艾斯柏西托交谈了一些什么,不过没有人会怀疑索兰说服人的能力,四十分钟后,阿德莱德礼送拉黛尔离开了监狱。 荆榕站在监狱门口,目送着拉黛尔的车辆离开。 “要保证这位大法官的安全。”荆榕低声说,“她足以成为制胜法宝。阿尔·艾斯柏西托不会提防她,但也要防止意外发生。” “真是神了,先生。”阿德莱德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他,“您说的这段话,家主刚刚几乎一字不差地全部说过。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人前往接应和护卫,请您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荆榕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后的监狱大门上。 很古典的那种监狱,外边可以看见狱长办公楼外的绿茵,墙体由灰浆浇筑而成,里边掺入了钢筋,高达六米,插翅难逃。 荆榕问:“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德莱德忽而露出了一些笑容:“先生,我没告诉他。我只说您联系到了拉黛尔法官,她特意过来想和他会面。” 毕竟中央联邦过来八个小时车程,一般人也不会往荆榕也跟着回来的方面想。 荆榕说:“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快要半个月没做过身体检查了。 阿德莱德说:“当然可以,医生,你想给谁做检查都可以。” 他带着荆榕,直接开了监狱的门,陪同他踏入a区域的监狱,这座监狱很有名,是加尔西亚战时关押重刑犯的地方,蔓延都是幽闭的单间牢房,进去后不见天日,每个门都加了三道锁,只留着一个送饭的口子。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牢房位于最顶层,整层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入口处有一个卫兵象征性地守着。 索兰·艾斯柏西托牢房的门甚至都是打开的,因为牢房内部没有窗户,只有穿过过道,才能看见对面的窗户。 荆榕的脚步声格外的轻,他在一个他能看见索兰,而对方看不见他的位置停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监狱的条件上,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的身份,至少穿着打扮上是这样。 他穿着一件干净却有些陈旧的白色衬衣,灰色的西裤,稍长的灰色头发用麻绳编了一个束在脑后。 他没有穿戴机械手,空荡荡的袖管就自然地垂落在身侧,但却并不显得怪异。 比起他平日里的形象,索兰此刻宛如平白年轻了好几岁。 他正在阅读放在膝上的一本书,这个是荆榕前几天寄来的侦探小说的续本。他已经完全遗忘了这本小说的所有内容,正在从第一本开始看起。 由于入神,他没听见荆榕的脚步声,直到他的手再次伸向身边的酒瓶的时候,荆榕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索兰·艾斯柏西托火速警觉,将酒瓶推回了原位。这个动作他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荆榕。 索兰:“。” 索兰放下手中的书本,只思考了一秒钟如何解释。 他很快放弃了解释。 他说:“如你所见,我正打算喝一口酒。” 索兰苍绿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他:“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来得及喝,只有意图而无实际行动,所以你并不能因此责备和惩罚我。” 荆榕低头笑了,他走入他的牢室内,将沾着雨水的手套放在一边,随后靠近了索兰,俯身吻了吻他淡色的唇。 他低声说:“好,不惩罚你。” “我的星星一个人呆在这里很久 了,很孤独。” 索兰闭着眼睛,在这个吻面前放空了一段时间。 待到一吻结束,他睁开眼睛,严谨地说:“不,我还有八个美男陪我。” 荆榕把他身边的书放到一边,紧接着,把他整个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是吗,详细说说?” 索兰是个成年男性,这个动作荆榕做起来竟然不复杂。他握着索兰的腰,指节隔着薄薄的衬衣去蹭他薄薄的骨节,将他紧紧地收在怀里,脸颊贴过他的侧颈。 甚至没有任何色情意味,拥抱和亲近先于一切感觉。好像土地亲近春草。 索兰·艾斯柏西托原本认为自己不可能孤独,但他真正被这个拥抱深深地吸引了,两人越贴越近,他无声地、近乎于贪婪地嗅闻着医生身上的气息。 真是有够完蛋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静静地想。 他人在监狱里,外边满城风雨,有许多事都等待着他决策,可是只要医生一来,他就什么都干不成。 索兰·艾斯柏西托稍微后撤一点,用指尖捏住荆榕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他专注地凝视着荆榕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真要命,医生。” 荆榕也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嗯?”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想我爱上你了。医生。” 第80章 血腥家主 荆榕弯起眼睛,眼底带着笑意:“再说一遍,没太听清。” 索兰冷静地注视着他,他独断专横,才不管医生听没听清:“你知道你这次回来很危险吗,医生?” 荆榕说:“怎么个危险法?” 索兰说:“你有可能一辈子离不开加尔西亚了。” 他按住医生的手腕,将其捉住,放在自己的唇边亲吻。医生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他的吻绵密地落在其上,似是宣示主权,也似是轻佻与辗转。 他苍绿色的眼底有着仿佛小兽一样的隐光,打量着荆榕眼底的神色,好像对方是一只猎物,只要有片刻的退缩与犹豫,他就会直接上去锁住对方。 荆榕还是笑:“那就不离开,毕竟有这么重要的病患在这里。谁都知道当索兰先生的私人医生很有好处,钱多,事少,还有很大的庄园马场。” 索兰接着吻他的指尖:“你的城堡呢?医生?” 他坐在荆榕的腿上,挺直脊背,微低着头看荆榕,手已经不老实地往荆榕领口里摸,“还有那么优秀漂亮的老同学。都不要了?” 第144章 荆榕说:“城堡足够大,还可以装下你的八个美男。不如就让给他们,好让他们别再来勾引我老婆。” “老婆”这个词的亲昵的性质和他说出来的自然程度,让索兰·艾斯柏西托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低沉的两个字好像钻进了心底最深处,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痒痒的同时,浑身也燃烧起滚烫的热意。 他好像成为了眼前人的所有物,但这样的占有却并非单方面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正占有着医生。 索兰低下头,蹭了蹭荆榕的耳垂,似是倾吐一个秘密:“我没有八个美男,医生。” 他当然知道荆榕不会当真,不过他就是想这么说。 他低声说:“你离开后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医生。留下来做我的人吧,在加尔西亚,我将永远保护你。” * 阵雨潺潺,雨丝被风吹乱,飘飞落进监狱走廊上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 守卫很懂规矩,他本身就受阿德莱德打点,绝不倾听和记忆每一个艾斯柏西托家的访客,也绝不关注那些谈话或者奇怪的声响。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愿意让任何人听见他们弄出来的动静。 荆榕将索兰的衬衣放到一边时,摸了一把墙壁上的湿润,低声说道:“加尔西亚这么多天里,一直都还在下雨吗?” 索兰抱住他的肩膀,说道:“是的。” “疼不疼?”荆榕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和机械臂的链接处,“疼就喝一点酒,没有关系,事情都办完了,我接下来给你换新的机械臂。” “我不喝了。”索兰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面笑意盈盈,他认真地说,“疼一点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不喝酒,医生。” 作为一个黑手党,能有一个亲近的人给出承诺,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许多黑手党最后都死于承诺,也有许多黑手党到死也未能找到可以给出承诺的人。 承诺这件事就像未来一样虚无缥缈。可是时至如今,索兰·艾斯柏西托才理解了这其中的无穷魅力,也理解了为何承诺让人无数前赴后继地献身。 “话说得很好听。”荆榕又低下头,在他唇上啾了一口,“到时候不要来求我,先生。” “我现在就要求你,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咬住他喉结,微微用了点力气,在他喉结附近咬出了一个牙印,“你动一动,医生,你的东西还留在南部镇没回来吗?” 荆榕:“。” 他对象这张嘴,真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荆榕在这件事上一直有一些异乎寻常的嗜好,雨声中,索兰·艾斯柏西托皱着眉,忍耐着一切好的或坏的感受,但荆榕偏偏会刻意引导他,想要看他发出一些声音。 这坏心眼的医生。 等到这阵雨歇下,索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他披上荆榕的外套,嘴里咬了一根烟。 这是医生特许的,一直呆在监狱里的生活,加上下雨,他身上很不舒服,荆榕并非那种以强制为乐的人,他允许他抽一根。 索兰咬着烟靠近荆榕,荆榕光着上身为他点燃,火光照亮了二人的面庞。 索兰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南部镇那边怎么样,医生?” “手术很成功,佐伊说回头一定要拜访你。”荆榕说。 “那样就好,不过拜访就免了,退休的人就应该永远滚出加尔西亚。” 索兰说道。 荆榕说:“我这几天住在你的阁楼上,还去你的学校看了看。” 这句话引起了索兰的兴趣,他扬了扬眉毛,左手短暂地将烟放下:“哦?有什么发现吗,医生?”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 只有几秒,他组织着看到这双眼时的第一感受。 “没什么发现,先生。它们都不如加尔西亚美好。” 疼痛的过去已经成为了过去,他来得太晚,已经无法改变,索兰·艾斯柏西托站在此刻回望当初的人生,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说:“骗人,你至少看过了我的阅读笔记。”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自己有写读书笔记的习惯,医生一定是看过了那些笔记,故而才给他寄来这套书。 荆榕说:“那不算。” 索兰认真地盯着他,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和严肃:“我已经成长了很多,医生,有一些我不懂事时的尴尬发言……我希望你当没见过。” “比如什么?” 荆榕在脑海中回忆道,随后一字不漏地原样复述道,“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漫画,我认为男主角长得十分的帅气,比很多真人偶像要帅气很多,而且他具有一颗温柔的心,但我还是认为黑发更适合他,我想我喜欢黑发的人,或许是因为从没见过,我感到安全。” 索兰:“。” 这他妈什么东西。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还写过这样的漫画读后感,但这样的内容他完全没理由否认。 索兰瞪着他:“我就是喜欢黑发男人,怎么样?医生,你不要太张狂。整个加尔西亚都在我手中,冒犯我的下场会很严重。” 荆榕还是笑,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灰色的、闪烁光泽的发。 就这么摸了还在瞪着他的黑手党家主的头。 索兰对这样的抚摸没有任何异议,他凑过来贴了贴医生的鼻尖,呼吸他呼出来的热气:“这段时间你先回家吧,医生,我这边很危险,恐怕还有人对你不利。” 荆榕“嗯”了一声,说:“好啊,刚回来,我老婆就赶我走。” “不许这么叫我。”索兰又开始耳热,他花了几分钟才恢复冷静,“这会有损于我的家主风范。但医生,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这里每个人都穷凶极恶,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出什么,尽管你见多识广,但不一定能招架得住他们的疯狂。” 索兰说,“听我的,回阿德莱德那里,或者回南部镇,等这件事平息后我再接你回来。对于这次大法官的事,我非常感激,有你做的这件事,我相信审判流程会缩短很多。” 荆榕沉吟了片刻。 626:“妈的,怎么你在你老婆眼里还是小白花?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 在亲眼见了荆榕做过这么多事,还告知了自己的骨骼是金属的之后,索兰·艾斯柏西托仍然偏向性地认为,荆榕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情人。 荆榕只想了想,随后说:“好,我答应你。我会回云之联邦的家主,你要记得去接我。” “我一定去接你,医生。” 索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到短暂的会面和离别后,下意识地想要再抓住点什么,但他又下意识地收回了。 荆榕却主动接住了他的这只手,他将索兰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随后轻声问道:“那么,是不是还缺少一个契约呢,先生?” 契约。 索兰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加尔西亚人人都知道什么是黑手党的血契,不论天涯海角,家人之间都通过血契相认,血和用火烧过的契约书一起混入刺青颜料,最后刻印在身上。 家人将永远对家人提供庇护和帮助,与此同时,此人永远归属于家主。 一家人同生共死,共享恩仇,背叛者挫骨扬灰。艾斯柏西托是天地间的孤儿,世间孤独的一切人,靠着黑手党的契约链接在一起。 冥冥中,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灵魂一痛。 执行官之印在最隐秘的地方显现。 仿佛在何时何地,他已经和眼前的人立下过刻入灵魂的誓约,连骨头都一并战栗。 荆榕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鹰头小刀和一些材料器具,其中包括消毒镇痛。 索兰·艾斯柏西托这次着实有些惊讶:“你连刺青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荆榕说:“没有点准备怎么来见您,先生。” 他微笑着注视着他:“我要你亲手给我刺青,我要你亲眼看我身上怎么出现你的纹章。” 第81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从未亲手给人做过刺青。 他是十七岁之后回的加尔西亚,不像其他人,在很早的时候就拥有过刺青,他身上是干净的。 但是他完全清楚这个过程。每一个新人加入他的家族,都会在他眼前烧毁原有的刺青,直至家族的纹身师纹上新的,完全属于索兰这一派的刺青纹路。 艾斯柏西托家原本的家徽是篝火,这还是战时的传统,阿尔·艾斯柏西托至今也在沿用这一传统,而索兰·艾斯柏西托自成一派之后,用了新的家纹,是一位艺术名流亲手为他设计的,一只机械与齿轮之鹰。 鹰翅高悬,略有倾斜,一眼就能看出翱翔舒展的姿态,线条极其简约流畅。 普通的黑手党成员以纹身内容辨别周围人的经历和态度,许多狱中杀人的黑手党会在肩膀上纹上匕首,在眼睑中插入一枚金属片,让纹身针刺入眼睑皮肤,以示无需唤醒,也有人在脖子上纹一只带血的眼睛,意为对告密者的警告——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缄默法则。 第145章 索兰自己并未拥有纹身,但当荆榕微抬起头看他,将硝石和墨水针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开始感受到自己的手因兴奋而颤抖。 医生将完全属于他。 等到他亲手给他烙下刺青,天涯海角,这个人都完全是他的,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索兰低声问:“有墨水笔吗?我先画一遍图样。” 荆榕又翻了翻,找到一支墨水笔递给他。 索兰的手很稳,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艺术天赋——不仅在阅读上面是顶级的,在绘画上也是,他对图形的掌控和记忆也绝非普通人能比。 墨水留在温热的肌理上,深色的墨迹与白皙的肤色互相衬托,鹰展翅留下烙印。 这个年代尚且没有发展出更专业的刺青针,装了墨水的针头刺破皮肤后,要用硝石水擦洗去渗出来的血水,随后重复多次,直到颜料彻底渗入肌肤。 索兰为荆榕选择的地方,是他的锁骨。 鹰的翅膀缓缓拂过他的心脏,停留在他的领口之下,漆黑的墨痕之下渗着隐秘的血,这两样颜色都将永远存在于荆榕身上。 整个过程很长,每一次落针时,索兰都扶着荆榕的一只手臂,感受着医生炙热的呼吸,因为细密的疼痛,荆榕的呼吸声要比平时沉重和绵长,让索兰格外想要凑近亲吻他。 这样的医生简直性感至极。 索兰·艾斯波西托低下头,吻住医生的锁骨,用舌尖将细小的血点舔舐干净,荆榕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颈上,缓缓摩挲,感受索兰因为炎热而渗出的汗水。 刺青完成了。机械之鹰在医生的锁骨上彻底展开,为面前这个英俊沉敛的男人增添了一丝不驯的邪气;没有人能想到医生的外袍之下竟是黑手党家主亲手纹上的刺青,那是整个加尔西亚最无情、冷酷、无可动摇的血契。 阵雨绵绵下着,牢房里阴暗湿冷,唯有两人的体温如同火焰一样交融。荆榕从此成为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家人,刺青如同烙印一般链接了他们那彼此,比任何世间其他的关系都要牢固。 * 荆榕选择听从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建议。为了不使他分心 ,他在监狱短暂逗留一阵子后,乘上了离开加尔西亚的车辆。 加尔西亚的黑手党事件正在扬名,而云之联邦的拉黛尔大法官接下了索兰一案的审理,这件事无疑为正在热烈燃烧的事件中又加了一把油。 “铁面无私者?真是意想不到。” 阿尔·艾斯波西托的宅邸中,众人议论着这件事。他们本来向另一个大法官备选人投入了大量的贿赂,但最后事情落定,这些努力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铁面无私者来审判黑手党,这下索兰·艾斯波西托岂不是麻烦大了?" 阿尔的顾问团纷纷讨论着。 他们其中并没有人知晓阿黛尔已经来过加尔西亚的情况,事实上,荆榕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黛尔回去之后,各方的联络拜访才转移到了她那里。 所有人都期待着大法官可以给出符合他们心意的裁定,却没有人知道大法官心中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裁定。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控诉的罪名包括但不限于谋杀、抢劫、侵吞私人财产、买凶杀人,第一次开庭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两方的律师团都准备了周密详尽的资料 奥托莉亚背后的阿尔·艾斯波西托团队提出一项又一项罪名,但均被陆续否定,否定原因是资料不详、不尽、不实,尤其是在索兰一方出示了监控视频资料之后,许多证据变成了非法来源,而且无法排除伪造的可能性;这件事彻底击垮了奥托莉亚作为被推上台的人的自尊。 修庭时,面对诸多记者的来访,奥托莉亚和阿尔的团队都有些无力招架,他们面色凝重的照片很快被摄入记者们的相机,随后继续作为云之联邦的报纸头版进行刊印。 人们似乎窥见了正义势力如何节节败退,如何被无形的大网所操控。连铁面无私的大法官都没有给“正义方”应得的待遇,这让人们不满地聚在一起,上街举着抗议牌子,催促政府赶紧对加尔西亚市进行管辖和监督。 在这样的情况下,云之联邦调查团和法庭人员的压力变得格外大。 索兰·艾斯波西托是一块啃不动的硬柿子;而人民的怒火和上级的压力,又注定了他们必须撬动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离谱,也必须对公众交出。 就在此时,调查团负责人亚修忽而接到了一封信,发信人为他指点了明路。 这封信发出于云之联邦中央,信件内容是一些黑手党的秘密资料,以及加尔西亚警察局的一些采信记录。 除了这些记录,留下来的仅有一张字条。 “黑手党不是加尔西亚唯一的黑暗。” 发信人没有落款,但这封信会落在亚修手中,已经说明了发信人的地位非同一般,甚至位高权重。 这封信其下的含义十分明显:要么对警察局动刀,要么向加尔西亚的党争中加一把火。 与此同时,云之联邦最有影响力之一的报社刊载了一条新闻,与其是说新闻,不如说是檄文,文中痛斥了调查团的一无所获,将索兰·艾斯波西托描述得手眼通天,成功激起了新的一波浪潮。 中央联邦也终于对调查团下了紧急命令,要他们一个月之内结束调查和审判,让一切水落石出。 冥冥之中,他们感到有人在推动各个事件进程,或许有很多人都在摸摸地推波助澜,但那双无形的手隐匿得极深,几乎让人摸不着头脑。除了服从这种战栗之外,别无他法。 中央联邦,《雷达通讯日报》的核心董事会。 荆榕独自一人坐在精致古典的股东会议室中,黄铜的电梯直通这里,桌椅和门窗的金漆闪闪发亮。 626正在阅读最新一期的报纸,而荆榕则无聊地把所有的董事摇铃都收了起来,挨个摇晃玩耍。 几天之前,这家报社由不同层级和政治立场的云之联邦高层所持有,而仅仅过了这么一小段时间,荆榕已经通过一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成为了唯一的持股人。 “兄弟,调查团看起来也要拿警方开刀了。” 626逐字逐句阅读着最新通讯,“黑手党之城无人知晓的隐匿者——暴行的警察局。” “还有这一篇,真正的黑手党——加尔西亚执法者曾威胁殴打妇女儿童。” 荆榕说:“他们的脑子转得还算快。” 626点头说道:“这样一来,你老婆的胜率就十拿九稳了。” 电梯“叮”了一声。 一位侍者样的男人礼貌地出现在了电梯门口:“尊敬的先生,您好,您约的车辆已经到达,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荆榕从桌边站起身,说道:“不用了。跟其他人说一声,未来一个月我不在。” “全部已经为您安排妥当,先生。”侍者对他恭敬地俯身,“您是整个中央联邦中最年轻优异的医生,您选的旅游地点也如此与众不同。我相信,您的此举必然掀起新的潮流。” “过誉了。” 荆榕拿起外套,和他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这是荆榕买下报社之后做的第二件事:聘用了一位生活管家和一名新的司机。管家用于替他打点和运行城堡的管理事务,司机用来送他去云之联邦最偏僻的雪山马场,作为度假的场所。 云之联邦的贵族通常不会去那种偏僻的荒郊野外度假,荆榕是第一个。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荆榕选这么个地方的真正目的。 司机将荆榕送到山下,随后充满敬佩地注视着他背着装背包走向白雪皑皑的山顶。 这座雪山方圆五十公里内都没有人烟,唯一的补给点在山脚。 这是荆榕唯一能找到的、最方便省事的时空联络点。 626:“开启异世界的世界开口会产生巨大能量波动,抓紧我,兄弟——不过已经投入这个世界的情况下,临时再去别的世界,算违规吗?” 荆榕说:“算不算都不重要了,我只去一会儿,希望他们别发现。” 626:“。” 626说:“所以还是算违规啊兄弟!!” 巨大的能量自脚下诞生,隐隐的光芒将山上的积雪缓缓融化。 此时此刻,时间暂停,一切都暂停了,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剪影留在了世界的剪影中,执行官荆榕短暂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去往了赛博世界087号,某个执行局医疗部的医生正在此休假。 “是你,前辈,我记得你应该在休假,这时候过来,你的骨骼有什么异常吗?” 医生站起来,对荆榕礼遇有加。 荆榕直接扔过来一叠打印图纸:“电信号机械臂,加装三个区块,需要你帮忙尽快做。” “很荣幸,前辈。” 医疗部成员迅速加载了他的这份图纸,随后推入设备进行制作。 第146章 赛博世界的这一切都很成熟,医疗部成员仔细打量着图纸,觉得这份设计图未免有些保守了。 居然真的只是要一条感应完好的机械臂。 加装的区块也十分保守,只选用了灵活性增加和防御增加,这种设计已经十分古老了。 窗外,全机体改造人正驾驭着喷火巨兽从街上奔袭而过,窗户上正实时变动显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诊疗请求。 “巨人改装体i632-正遭到金属疲软状况,请求道路救援和医疗援助。” “地下城遭受不明磁暴攻击,请求非改造者技术员前往支援。” 荆榕和626坐在一边,打量着街道上层出不穷的状况。 “您已经很久没回来看过了,是吗?” 医疗人员一边操作着系统,一边说道,“您年轻时好像经常来这里,但近年来很少了。” “年轻时”——执行局并没有具体的寿命概念,有些执行官喜欢选用更老成的身体,而荆榕一直保留着这样的面貌和状态。 如果以世界时来计算,他的确是执行局内资历最深的员工之一。 荆榕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是的,很久没回来了。” 赛博世界的混乱程度高,世界经验丰富,荆榕从前经常前往这里刷经验,无非是打断骨头了换骨头,血液流干了换血液,一切都可以再造与重生,许多执行官都会选择这里作为度假地点。 荆榕说:“是的。很久没来了,很怀念。” “您看起来并不太怀念。” 医疗部员工娴熟地将成品放入冷却舱,随后加以打磨,“有更好玩的事情了吗,前辈?” “或许吧。” 荆榕坐在椅子上,忽而笑了笑,“我正赶着回去,做黑手党。” 他赶着回到一个落后、失去秩序的旧日的世界。 机械臂最后做出来的成果非常漂亮,镀银的机体,表面还有一层极其浅淡的金属蓝光,它的重量配比按照索兰·艾斯波西托的体重和骨骼力量进行了周密的安排,确保它与索兰接上时,就像他自己的手一样。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荆榕回到现实世界时,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审判已经结束,周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山顶的积雪好像厚了一些。 荆榕感到了微微的、一点点的不妙。 他沉稳地问626道:“兄弟,过去了多长时间?” 626在紧急核对外界信息,有点结巴:“两、两个月。” 荆榕:“。” 626:“。” 626也眼前一黑。 完了。 计划中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已经在极力控制时间了,但时空隧道中,多耽误一秒,凡在这个世界里可能就是一周,三秒就是一个月。 他们原本计划是十五天左右回来,现在超出了计划,只能说谁也没想到。 荆榕毫不犹豫地说:“先下山,找最快的列车回加尔西亚。” 山下,荆榕预设的补给点已经被雪埋了很厚了,荆榕废了老大的劲儿,把车从仓库里拉了出来,但开到了一半就熄火了,荆榕不得不站在路边等人路过,将他载回市中心。 好在这一回他的运气不错,荆榕很快搭上了一辆火车的顺风车。 货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他得知了荆榕在山里滞留了两个多月后,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天气这么冷,您居然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呆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令人惊讶。我们每天为生活奔波,您却将生命与时间交给荒野。” 这位司机的话十分诗意,不过现在的整体情况有点刻不容缓了。 荆榕没等626查到资料,他直接问道:“h我想知道之前的黑手党案子有结果了吗?” “您说加尔西亚的那件事?嗨,那个大黑手党家主,叫他完全逃了!法律制裁不了他,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司机明显是一个关心时政的人,他打开了话匣子,“警察和调查团一个比一个废物,警察局本身就爆出了不少丑闻,反倒是让邪恶可怕的黑手党获得了机会!索兰·艾斯柏西托出狱那天,他们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一定是世间公理消失的第一步!” 司机义愤填膺,而荆榕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离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索兰的胜算,但事情的结果总要亲眼见证,这样才能安心。 荆榕迅速委托626帮他订票:“帮我订购今天下午去加尔西亚的票。” 随后,他礼貌地问司机借用车载电话,拨给阿德莱德给他留下的通讯号码。 没有人接。 荆榕有点疑惑,他低头核对了一下电话数字,正要打第二遍时,626忽然说:“好兄弟,先别惦记你那电话了,你抬头看看。” 与此同时,货车司机一个急刹。 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忽而冲入马路,横着逼死了货车的正前方通路,与此同时,前后左右的侧道同时逼近了十几辆如同漆黑幽灵一样的高级车辆。 荆榕:“。” 司机已经被吓呆了,脚还踩着刹车,动都不敢动,起码二十把枪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索兰·艾斯波西托出现在视野中心。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风衣,面色冷峻,手里的动作毫不犹豫,他拉开副驾驶门,一道锁链直接拴住荆榕的脖子,把他死死地锁住。 只不过力道轻柔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抽着烟,问道:“还认识我吗,医生?” 荆榕:“。” 荆榕:“老婆,我可以解释。” 索兰:“。” 如今面对这个人,哪怕他有多么冷静,也实在没有办法因为生气而下重手,索兰将荆榕直接按回了轿车的后座,随后摸出一副冰凉的东西,咔擦一声拷在了荆榕手上。 626爆笑:“哈哈哈哈!!好兄弟!天道好轮回!这回换你被拷住了吧!” 荆榕神色温柔,根本不反抗,他微仰起头,在索兰·艾斯波西托微凉的视线中说道:“别生气,我的星星。” 索兰注视着他:“少来花言巧语,医生。” 荆榕却还笑着看着他:“我的宝贝,我的老婆,我的最厉害的家主大人。” “我警告你,不许玩花样。” 索兰维持着面色的凶狠,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软化了许多,甚至有点被哄得找不着重点:“你去哪里了?” 荆榕说:“去取我订购的医疗材料,中途出了点差池,交接后发生了雪崩,我被困在悬崖下两个月。” 这个理由实在是很荒唐。 但是又很合理。毕竟索兰确实是通过手下人得知的,医生是从山上下来的。 索兰注视着他:“伤到哪里了吗?” 荆榕看着他,放慢语速,轻轻逗他:“没关系,已经处理好了。” 索兰·艾斯波西托立刻说:“不许对我隐瞒。快说,伤到哪里了?” 荆榕双手被拷着,自己也动不了,索兰不等他回答,就开始掀他的衣服,检查他是否有外伤。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吻。 索兰低头检查时,终于凑得很近了。荆榕温柔地注视着他苍绿色的眼睛,偏头吻上他苍白微凉的嘴唇。 索兰·艾斯波西托终于知晓,自己已经中计了,而他的怒火已经消弭不见,完完全全被眼前这个人哄好了。 荆榕说:“我没事,别担心,你也没事,我们都好好地回来了。” 他的声音仍然和以前一样温柔,眼底找不出任何的诓骗。 索兰·艾斯波西托没有说话,他贴过来抱着荆榕的肩膀,片刻后开始回吻他,甚而开始狂风暴雨般地亲吻他,在他脖子上留下清晰的牙印。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彻底占有一个人,两个月的失联和消失,足以让他抛却一切发疯。 哪怕搜遍天涯海角,哪怕医生是变了心,后悔了,他都要把他找回来,锁在屋子里,一辈子对着他。 荆榕被靠着,被压制着,但他抬起头,温柔的神色却表明着,他才是完完全全的压制方: “我们回加尔西亚,宝贝,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城市。” * 索兰·艾斯波西托完全相信医生的话。 虽然这并不影响他把医生捆回了加尔西亚,锁在了屋子里一个多月。 这期间,索兰·艾斯波西托与荆榕都一步没有离开过别墅。 审判已经落幕,外边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了。警察局的所作所为遭到了彻查,阿尔·艾斯波西托引以为傲的警局人脉消失殆尽,加尔西亚的立身之处一寸一寸被毁灭,剩下的只有被索兰侵吞的份额。 从没有人想过阿尔·艾斯波西托的覆灭不是通过武力,而是政斗,随着警局权力的崩解,他们的势力也如日薄西山一般,让所有人看着一点一滴地暗淡了下去。 一个月后,索兰·艾斯波西托终于确定了医生不会跑路了,他解开了荆榕的人身限制……随后荆榕不走。 第147章 医生很放松地留在了他的别墅中,对他的身体进行着新一轮的调理。 索兰已经接上了新的机械臂,他的幻痛症状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甚至可以如常人一般随意控制机械臂的五指,这在这个时代下是绝对的神迹。 不过因为这一点,外界开始流传一则新的传说,即加尔西亚黑手党的主人实际上是某个神秘教团的代言者,有神秘的力量被交给他看管,所以索兰·艾斯柏西托才能屡次化险为夷,并拥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神通。 “你又在看报纸了。” 下午茶时间,索兰·艾斯波西托坐在窗边,吃着他的中医芡实糕茶点。 他手里是一本新的侦探小说集,而荆榕则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看着云之联邦最大报社送来的最新消息。 “加尔西亚罪恶之王的背后秘密:或许有神秘组织存在。” 这个年代随着各类新奇的事物兴起,神秘学说和阴谋论者也开始层出不穷。 索兰说:“他们越写越夸张了。” 荆榕笑笑说:“他们都很愿意相信你是一个邪恶的大坏蛋。而且谁都不能动你。” 索兰·艾斯波西托放下手里的侦探故事,说道:“胡编乱造而已,不会有人信的。” 他的视线在医生的领口停留着。 荆榕今天刚出诊回来,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扣子比在外边的时候多解开一颗。 这一颗足以让他锁骨到胸膛的那一部分线条落入眼中。 苍鹰隐匿在黑暗中,翅膀却是张开的,似要捕猎,似要撕碎一切。 那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终极性感。只属于他,只有索兰·艾斯波西托知晓。 荆榕说:“他们愿意相信,这很好。” 他动了动笔,给报社写下了一些修改意见和新的思路。 他要确保索兰·艾斯波西托拥有整个加尔西亚,黑手党之都,他要所有人畏惧这罪恶之主的名号。 无人会知道,只要他仍有一天留在这个世界,他都将控制这件事。这是属于医生的秩序,医生的秩序就是索兰·艾斯波西托,在他陪伴下,永远坚不可摧。 ----本世界完----- 第82章 轮椅大佬 "这个世界你来过。" 626说道。 荆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废弃钢管,说道:“是吗?” 他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世界。 他身处一个狭窄干燥的房间里,头顶有一扇狭窄的天窗,大约只有一副扑克牌那么大。房间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狰狞而粗大的铁栏杆,排成一溜,上面斑驳肮脏,还带着可疑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烟尘味道,混合着一种廉价蔬菜汤的香气,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可以看见,外边每一层都是这样的房间,脚手架上搭建起来了简略的水泥板房,简略破败得可怕。 毫无疑问,这是某个地区极其简陋的监狱。 荆榕对这个世界没有印象了:“这是哪里?” 和以往不同,这是他休假后来到的第一个去过的世界,执行官之印在此生效。 626说:“编号446的普通世界之一,科技水平已经步入了工业时代末期,即将进入信息时代。你所在的地方是时洛尔斯的混乱区监狱,你进来的原因是。” 626看了看这个世界的罚单记录,“闯红灯。” 荆榕:“。” 他说:“时尔洛斯闯红灯判几年?” 626说:“拘留三天兄弟,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荆榕:“我为什么闯红灯?” 626说:“你是个雇佣杀手,兄弟,你当时正开着你的银色改装车在市中心持枪杀人。” 荆榕:“然后他们就判我闯红灯?” 626:“根据存留的记录,主要是有个警察盯上你很久了,而且他看上了你的车。如果把你送上法庭,你的车大概率会受到抵押;而如果以闯红灯的名义将你拘留,你的车本身会用作抵押物,他就可以合法占有你的车了。” 荆榕:“。” 荆榕:“真是有够丧尽天良的。” 他隐约有点想起这个世界了,他在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的穷,一台车他攒了很久,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去蹲赛车场垃圾堆,今天捡一个离合,明天捡一个悬挂,积积攒攒终于凑出来一台银色的小轿车。 他的身体自动适应年龄,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今年他二十四岁,距离他成为黑市的雇佣杀手已经两年了。 荆榕透过天窗看了看天色。 天很阴。 时尔洛斯是首都城市,作为全球实力顶端的独立国家,这座城市如同它的国度一样,握住了时代中发展的钥匙。 工业、淘金和战争。 时尔洛斯是靠战争发家的,过去的四十年代,它靠着自己的石油和橡胶产业掺和了不少世界战争,加上刚刚落幕不久的边境独立运动,吸引了大量的人才前来淘金闯荡,当然,也包括杀手。 荆榕不是本地人,如同他每个世界中保留的设定一样,他黑发黑眸,来自大洋彼岸之东。 只不过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他的故国已经回不去了。 楼层之间忽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狱警腰间别着两个圆圈钥匙,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钥匙在他身上发出了夸张的响声。 荆榕提起了精神,来到狱门前:“嘿,兄弟,我今天拘留到期了。” 胖狱警停下脚步,眯起三角眼瞥了他一眼:“噢,是你——我知道你。” 他在门前踱来踱去,片刻后问道:“你真的没有人来保释?” 荆榕说:“兄弟,我唯一的车已经抵押了保释金,不过我相信我老婆会保释我的。如果我有老婆的话。” 狱警显然觉得很晦气:“一点都拿不出来吗?” 荆榕摸了摸衣兜。 他穿着一件染了汽油的灰色短夹克,时下流行的牛仔裤,长靴。 夹克兜是破的,原本应该存在于其中的硬币荡然无存,还剩下一枚弹壳。 荆榕的手指摸到那枚弹壳的时候,关于这个世界的回忆更多地涌了上来。 时尔洛斯的弹壳还挺值钱的。这个年代的子弹编号还没有很严格,许多人为了混淆警方和军方的视线,会大量回收废弃弹壳,进行军火仿制,好大赚一笔。 一颗黄铜的子弹回收价可以给到0.7时尔洛斯币,虽然也并不是多么豪横的价钱,但是对于狱警贪小便宜的习惯来说,或许就是撬动情况的一把关键的钥匙。 荆榕指尖顿了顿,诚恳地说道:“先生,我真的没有钱了。” “噢,那真是令人充满同情。”肥硕的狱警发出夸张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愿上帝保佑您,先生。” 狱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626:“呸呸呸!” 荆榕将手搭在狱门上,试了一下。 对于他来说,这道门并不牢固,应该可以说是脆弱得如同豆腐块一样。 “嘿兄弟,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旁边的监牢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同情地看着他,“这里的牢狱最好越了,但大家都不那么干,因为被条子咬上之后还是会很难过的,他们的强权会保证你无路可走。” 荆榕收回手,说道:“是么?” “你不是本地人吧?那就更要小心了,这里的警察有将你驱逐出境的权力。” 流浪汉说,“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会放你走的,再一个就是交保释金了。我正在等我年迈的父亲来交保释金,真倒霉。” 荆榕听完后也不着急离开了,他靠墙站着,问了一下那人:“您是怎么进来的?” 他往外探了一下头,流浪汉看清了他的脸,表情很快震惊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初。 流浪汉说:“我拉皮条,兄弟,大洋彼岸有许多国家在战火中乱成一团,他们中有很多男男女女无处可去。您别看我这样,实际上我很赚钱……打扮成这样只是让他们想不到要讹诈我。” 荆榕礼貌地说道:“的确令人尊敬。” “要不这样,兄弟,我替你交保释金。” 流浪汉忽而计上心头,他说道,“你来我这里打工怎么样?我只抽成百分之五,兄弟,你在东方人中算是长得非常好的,简直可以说是绝色,我们两个人搭配,一定能大赚一笔。” 荆榕不为所动,他只靠着墙,抬起眼皮:“是吗?” “相信我,兄弟,我在道上很久了。” 流浪汉开始怂恿他,“掮客西腾尔,谁都知道。以你的长相,一定会有大客户喜欢你,你完全可以挑客户,而不是客户挑你。” 荆榕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真的?我可不是那种好脾气的。” “那有什么,我手里也过过好多烈性的妞儿和小伙,有的人就喜欢这一口。”流浪汉好像嗅到了几分希望的气息,他眼底闪烁着光芒,问道,“要不考虑一下?” 第148章 荆榕暂时没搭话。 他漆黑的双目微微垂下,看起来在沉吟思索。 626:“?兄弟?你不会来真的吧?” 荆榕说:“确实值得考虑。兄弟,我们在这个世界还有多少钱?” 626火速开始查询。 半分钟后,626灰溜溜地回来了:“好兄弟,你竟然这么穷过,在这个世界里的资产怎么是负的!” 荆榕说:“想起来了,我还买过一笔投资基金,后来基金的老板卷款跑了。” 626:“。” 626还是没有放弃:“你老板呢?给你雇佣单子的中间商呢?你应该很能打兄弟,他们应该会来捞你吧?” 这件事荆榕倒是记得:“我闯红灯的时候,敌方狙击手的子弹也闯进了他的脑子。好兄弟,我们现在没有老板了。” 626:“。” 626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他妈的。 毫无疑问他们现在来到的是执行官的某些黑历史世界,一直以来,执行官在626眼里的形象之一,除了帅气能打之外,还有一点是有钱。 直到现在,这个刻板印象终于被打破了。 626:“不是,哥们你真没钱啊。” 它开始有点忧心这个世界的度假生活了。 626用系统小手掏出自己的钱袋,充满不舍地往里看了看。 它可以按照世界汇率,用系统经验给自己的好兄弟兑换一些金钱,但这件事就属于,给系统的汇率并不划算,而且现在也并不是打折季。 荆榕:“兄弟,不至于,不至于。”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按住626的手。 626闪烁着泪花:“兄弟,这钱不花,你可就要下海了。我怎么可以看着你下海?” 荆榕说:“还可以考虑不是吗?对方不是说可以让我来选择客户?” 626说:“道理是这样……” 但信什么都别信掮客,这是道上的铁律。 荆榕说:“脱身要紧,还没找到老婆呢。” 再这么等下去,唯一的机会可能就只有等老婆进局子,而且还得正好和他关在一起才行。 虽然概率上来说,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发生,但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荆榕说:“行,兄弟,给点钱我,我跟你干。” 西腾尔就在等这个回答,他立刻直起身来,问道:“真的?” 荆榕说:“真的。不过,我还是要说,我脾气不好,而且我打人很疼。” 西腾尔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兄弟,时尔洛斯多的是发财的机会,我根本不会为难你。而且我看你也不像是满脑子暴力的人,对了,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他向荆榕确认道。 荆榕微笑了一下,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闯红灯。” * 两个小时后,荆榕拿到了一笔钱,获得了出狱许可。 西腾尔甚至没有骗人,他的确有钱在身上,不仅给了荆榕多余的零钱,甚至还提供住宿。 虽然住宿环境也只不过是贫民窟的廉租房而已,单人房间设计得比监狱还狭小,不过起码还算一个住处。 他住进来的一晚,和他同时出狱的西腾尔就送来了客人。 一位女性,穿着打扮十分华贵,她拥着廉价的皮草衣服,浓妆艳抹,用挑剔的目光将荆榕打量了一下。 “这个还不错,可以说,很不错。不过这个地方不够干净,这个人也不够干净。” 荆榕挑眉:“我?” 女人说:“是的,你的衬衣简直像是垃圾场里捞出来的。” 荆榕彬彬有礼地为自己的衬衣正名:“用肥皂洗过了三遍,女士,它只是比较旧了。” 西腾尔赶紧用手肘捅荆榕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女人的老公靠淘金发了一笔大财,她说找到满意的后可以给八万,八万!老哥,你想买一个矿井都够了。” 女人用可以称之为贪婪的眼神看着他——荆榕的确是很少见的那种俊美清正的长相,锋利中透着点淡漠邪性,事实上,她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您的眼光很好,女士。”荆榕略带歉意地说道,“只是我不为女性服务,我是个同性恋。” “什么!!!” 这个年代同性恋十分遭人歧视,这个名词也和许多不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女士的面色立刻从惊讶变成扭曲。 西腾尔见状说道:“不,不会的,女士,他只是心情不好随口赌气,我跟他说一说,请您稍等,我来跟他说一说。” 西腾尔把荆榕拉入房间里,没说话,先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楼上叮叮咚咚传来震天的脚步声,一群肤色黝黑的肌肉大汉冲入了房间内,五个人将本就逼仄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626:“哦豁。” 荆榕挑起眼皮,似笑非笑问道:“不是说,选择权在我手里吗?作为掮客,你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西腾尔抱拳笑道:“要是掮客都做慈善,那么当选总统的就不该是别人了,兄弟。你应该了解,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做慈善的人。我没对你说谎,我不太会为难人,只要你识趣一点,我根本不会克扣你的抽成。外面那女人完全可以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她和她老公的财富都可以是你的。” 626发出了赞叹:“好先进,新时代男小三。兄弟,你下海后可是直通地底啊。” 荆榕:“。” 荆榕无视了626的话,对西腾尔说道:“兄弟,我也告诉你一声。” 荆榕随便看了看,从桌边的废旧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铅笔。 铅笔被他拿在手里,以一个漂亮的姿态转了转:“我脾气不好,也没有欺骗您。” 一分半钟之后,荆榕放倒了最后一个彪形大汉,随后用削尖的铅笔头饶有兴致地对准了西腾尔的太阳穴。 西腾尔面色如土,嘴唇苍白,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饶命,饶了我,你是个人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我兜里有一万的支票,请饶了我,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西腾尔哆哆嗦嗦的,彻底放弃了抵抗。 皮条掮客一般是这一行里比较好料理的,比黑手党要好对付多了。 荆榕完全没有跟他客气,他从他胸口的衣兜里抽走了这张大额支票,随后才将铅笔弹回原处:“好了,希望你下次找一个好一点的客户给我。” 西腾尔:“?” 626:“啊?” 荆榕熟练地说道:“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那种有特殊气质的人,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客户。” “人种没什么限制,年龄也没有,但那会是一个相当聪明,性格和手腕都相当强硬的人。只要有这种人,介绍给我。” 荆榕反客为主,开始列举找人要素,“如果他平时喜欢双手交叉进行思考,那么也没错,我要知道这类人的全部信息。” 西腾尔目光呆滞地听完了这段话。 这一切实在是有点冲击他的世界观。 眼前这个人的意思,是还要跟着他干?而且还要介绍这么条件精确的客户。 这人神经病吧? 出门打劫三天都够这个人花了,为什么非要下海呢? 西腾尔艰难地说:“先生,您……” 脑子没问题吧。 但是西腾尔不敢开口,他清楚自己仍然在死亡的边缘。 “您好好休息,我、我会按您说的办的。” 荆榕很满意,他放开了西腾尔,随后逐个踹醒被他打晕过去的大汉们。 此时此刻,肮脏的走廊外,那名暴发户女士还等着。 西腾尔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抱歉,女士。” “是我们这边弄错了,他真的是同性恋。我会为您换一个条件不错的。” …… 礼貌地送走了所有人后,荆榕回到小屋內,开始打扫卫生。 626转来转去地感叹道:“真是不可貌相啊,兄弟,没想到我626还有下海的一天。” 荆榕嘴里咬着一只烟,指挥它道:“去把床底下的灰尘吸了。” 626给自己打上腮红,穿上夏威夷草裙,配合下海身份,花枝招展地吸尘去了。 “真有你的好兄弟,居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查老婆。” 这个年代,连市长都搞不清楚整个城市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人用假身份蒙混过关,想要查人比登天还难。 反而是皮条生意里的掮客,能认识的人脉也更广。 当然,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荆榕在这个世界身份的确很特殊。 荆榕拖完了不足七平方米的地面,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随后倒回床上,拿起枕头下的黄铜弹壳。 编号30a3001,上边的语言已经模糊了。这颗子弹不是现存于世的任何一种子弹,它生产自一个战败后解体和覆灭的国家。 那个国家也曾辉煌一时,荆榕作为流浪的东方人的孩子被他们捡去收养,随后顺应战争入伍,被情报部门挑选。 第149章 他们曾是全世界最精锐,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特工组织,子弹壳上的枫叶花纹即是敌人眼中鬼神的代表。 这个组织一共存在了二十年时间,荆榕参与了它的最后七年时光,最后注视着它老朽,随着国土一起覆灭,同伴、老师纷纷遭到清算,只有他一个人和仅存的几个战友逃离了故地,漂洋过海,改名换姓。 这并不是一段寻常的经历,荆榕注视着这段回忆,如同注视着另一人的人生,情感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只有淡淡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他当初脱离世界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世界任务完成了。 他的任务也只是参与、观测和记录一个国家覆灭的过程,没有人等着被他拯救,当观测的对象失去之后,执行局就派人来回收了他的灵魂,故而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一直被封印在此,自那之后不再流动。 执行官之印会在这个地方亮起,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找人谈何容易。他的对象此时此刻在哪里干什么,都还是未知数。 * 黑市中,昏黄的光打在两侧的铺子中。“回收家电”的招牌格外明亮,垒成山的废旧音响、汽车背后,藏着一条更深,更加曲径通幽的小径。 这是秘密人物才能进入的绝地。 “狙击手铁尔斯,他是猎户出家,三岁就能打中沙地中的兔子,他接的单满意率是百分之百。” “猎、枪。”来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笑了笑。 他的笑意和声音有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力量,微有些沙哑,但低沉下来时却温润如水。 这是听起来有些文弱的嗓音,和这个地方绝对不相符,但每个人都对他尊敬有加,根本不敢忤逆他的意见和要求。 他说:“我需要一些人,能打得更远、更准。有吗?” “有。” 介绍人再次抽出一张档案,“莫提,军队退役的狙击教官,他在战场上狙杀过两百多人,而且最高纪录是一千八百米。” “一千八百米?” 来人又温和地笑了,“我要能打两千五百米的人。” “条件这么死吗,先生?”介绍人知道问太多并不符合行业标准,但眼前人的要求实在是匪夷所思了,“您是否在找总统军队里卡星那种级别的狙击手?他们都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不可能有人和他一样。” 威尔·卡星是总统直属护卫队的王牌狙击手,他的最远狙杀距离可以达到两千五百米。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找到,不要说黑市了。 来人又笑了笑。 他的笑意很和蔼,但眼神很冷静,“如果我要取威尔·卡星的项上人头,那么我至少要找一个和他实力相近的。” 介绍人:“!!!” 这可怎么找。 介绍人说:“您稍等一下,我再为您查看一番——您需要烤烤火或者进行休息吗?” “你在担心我的双腿?” 来人注意到介绍人的视线,正放在他身下的轮椅上。 来人再度笑了起来,他的蓝眼睛透着点灰,“不必担心它,它见过的战争比你这里任何人都多,先生。” 第83章 轮椅大佬 阿尔兰·瓦伦丁是一名十分特殊的重要客户,他看起来和这个黑暗的地下黑市没有任何关系,文雅、温润、样貌清秀,而且有一双略微发灰的蓝眼睛,如同北方远处的海。 他的双腿和身下的轮椅为他增添了几分文弱,然而他看人的眼神却如同寒天不化的冰雪,缜密,透着他自己的思索和衡量。 没人摸得清楚他的底细,不过介绍人也不在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日新月异,每天都有人发大财,只要钱给够,那么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愿意为你做。没有人真正愿意和财神过不去。 所幸阿尔兰·瓦伦丁不论任何时候,钱都给得十分足够。 “先生,我们手里的人只有这些了。” 介绍人诚恳地说道,“下周我们会从海上运来一些新人,资历测试后,或许会有相符的,当然,我们也会进行悬赏,如果现在找不到,我们就地培训一个给您,您看如何?” 阿尔兰·瓦伦丁不知可否,他的面色很平静,语调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等您联系,先生。” 这就是婉拒了。 看起来他要人头要得比较急,这一单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 阿尔兰是个十分大方的人,而且他一直只以黄金交易,通常介绍人能拿到不菲的价格,哪怕这个国家就此覆灭,他也能拿着足量的黄金逃到世界的犄角旮旯里度过余生。 介绍人急中生智:“等一等!等一等,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是还有个人,他曾经在名单上。” “他的老板在上周死了,他本人不知所踪,我们没见过他,但他在业内的代号是阿利克西,他有过改装狙击两千七百米杀人的记录,在十年前。” “阿利克西。” 阿尔兰的灰蓝色眸中冷静无匹,“前独立国人?” “是的,很多前独立国人都来了我们这里打工,其中有很多无法想象的能人异士。” 介绍人沉吟了一下,到底还是有点心虚,他有些为难地承认道:“只是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外貌,他前老板已经死透了,或许替他本人也死透了。其他人都这么传。” “有点意思。" 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兴趣,他一向对幽灵般的死人更感兴趣,“我希望您替我发一个悬赏。” * 贫民窟与市中心仅仅一街之隔,从黑市中离开后,路边走动着形形色色的人。 当夜幕降临之后,那些被路灯照射的小巷的阴影中,会藏着一些面容姣好、穿着暴露的女性,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穿得很单薄的男性坐在街头,有的光明正大穿着黑色薄网蕾丝衣,眼神里都透着不同程度的无聊和期待。 阿尔兰·瓦伦丁驱动着自己的轮椅,神色如常地穿越着这条界限。 整条暧昧旖旎、灯红酒绿的街道中,他是唯一的异数。 阿尔兰·瓦伦丁有着无人有勇气亵渎的冷淡面貌,不笑的时候,对外时维持的温润消耗殆尽,他像冬日里的雪,真正无所遁形的是他身上的平和冷淡。 “过来喝杯酒吗先生?” 有柔美的声音藏在巷子里喊他,甚至让人无法听清具体的朝向,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盘算着他的价值。 只是当那些人发现了他身后的保镖后,都纷纷离开了。 再过了片刻,有人探头去看时,男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 他像一个苍白的幽魂,走过任何地方,不惊动任何人,即便轮椅无声地碾过错乱的砖瓦,却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 有关阿利克西的悬赏至今无人应征,在这个年代,人们都知道了和前独立国的人牵扯太多没有任何好处。 黑市中孤零零的重金悬赏因此又多了一条。 烟花街中,荆榕也在查阅西腾尔发回的资料。 在荆榕的时不时关照下,西腾尔在当皮条客之余,每天都不忘兢兢业业地发回他掌握的所有人脉消息。 从贫民窟的无业游民一直到对面的金融大楼的白领,上千人的信息资料轮番递送到荆榕面前。 不过由于缺乏具体的照片资料,能拿到的资料也十分有限。 而且西腾尔的针对性……实在是过于强了,他搜集了几乎全市的暴发户和色情狂的名单,意图直接奔着压榨对面的钱包而去。 荆榕躺在床上,把这份名单资料扔去了床头:“没什么帮助。” 626说:“兄弟,我想吃火锅。” 荆榕:“这个话是不是应该接在‘今天吃什么’后面?” 626有点羞涩:“没有办法,我只知道吃。” 它这几天一直穿着草裙和红花,自认为对于扮演下海系统的形象十分有心得:“兄弟,我们都下海了,最快的找老婆办法,难道不是去寒冷熙攘的白杨大街吃火锅,然后出门偶遇吗?” “概率可能不大。不过走吧。” 荆榕抓起外套,推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阴沉,时有细雨,确实适合适合吃火锅。 黑市往外延伸出一条低廉而丰富的商业街,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那里做着生意,荆榕把西腾尔的支票兑了现后,现在一人一统勉强能吃上里面最便宜的火锅——荆榕的负债还没还完,这一人一统干脆过上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荆榕又穿上了他那件灰色的短夹克,天气已经转凉,他的牛仔裤看起来薄得过分,粗劣的布料隐隐勾勒着他的身形。 626正在给自己贴系统假睫毛:“兄弟,记得检查一下衣兜,不要让钱从口袋里溜走。” 荆榕检查了一下,他的两个衣兜里有一个破了,裤兜则都是完好的。 沙地靴的底部也破了一个洞,看起来是走过什么地方时被图钉扎穿的,平常不碍事,但到了雨天就会漏雨。 第150章 今天没有下雨,不过地面上遍地都是脏污的地下积水。荆榕顾不上那么多,他们现在穷得连伞都买不起,只能以执行官高超的身手躲避着一个又一个深不可测的肮脏水洼。 路边有人对他吹口哨。 荆榕抬眼一看,一位非常标准的金发美女正靠在巷口对他抛来飞吻,腿部不安地晃动着,展示她的傲然身材。按正常人的眼光来说,这绝对是一位绝色佳人。 “帅哥,这么美好的夜晚,不去喝杯酒吗?” 荆榕回以一串漂亮清脆的口哨:“同行,女士。” “同行?” 女士缩了缩脖子以示她的惊讶,不过当她的视线在荆榕身上打量了一圈后,释然了:“你很穷,小哥,我想你的外套口袋已经破了。” 荆榕说:“正是如此。” “你长得很漂亮,会很受一些厉害人物的喜欢,好好打扮一下,你会发大财的。” 女士似乎很中意他的样貌,她在自己精致妥帖的大衣兜里翻找了一下,将什么东西扔给了荆榕。 一枚没开封的润唇膏,包装纸上的字迹大胆热辣——“用您的蜜吻俘获他的心吧”。 荆榕准确无误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后,举起来晃了晃:“多谢。” “不客气小宝贝,哪天你也需要当客人的时候,欢迎回来找我噢。” 女士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向来给帅哥打三折。” 626:“你很惹眼啊兄弟。” 荆榕说:“我相信她对每一位客人都这样说。帮忙检测一下润唇膏的成分,兄弟。” 626卸掉装扮,仔细地对润唇膏进行了检测。 “是新的,没有任何问题,里边没加任何料,其中含有的植物成分甚至对你的嘴唇健康有好处。” 荆榕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我的嘴唇看起来健康吗?” 626仔细观察了一下:“可能不太健康兄弟,你的嘴唇不够红润,如果按照我们同行的规定的话。” 荆榕回忆了一下,散漫问道:“那你认为我涂一下后找到我老婆概率大,还是不涂概率大?” 626说:“我认为吃完火锅后我们找到你老婆的概率大。” 荆榕说:“为什么?你加载了算卦模块么?” “当然不是兄弟,是因为我十分想吃火锅。”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进了火锅店。 店老板也是东方人——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版图对应的话。他很愿意给黑发黑眸的荆榕打八折的折扣,这让他们的火锅之旅变得快乐了许多。 店里坐满了,荆榕来得晚,店主支起了一个简单的透明挡雨棚,给了他一张小桌,就在充满潮湿和临期水果的气息里烫菜吃。 热乎乎的水汽里,喧闹繁杂的火锅店里有人讨论着最近的事情。不同的人,不同的语言,这一切汇聚起来被荆榕捕捉进入耳中。 “嘿兄弟,最近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在地下城,有一个神秘人物重金招人,他开出了一年一千万的薪资,而且通过了地下城的检验。” 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一千万几乎是天文数字,谈论这件事的人坐在火锅店的角落,把声音压得极小。 “什么考核?好过吗?” 另一人低声问,“是政府的人吗?” 他们听说过时尔洛斯的安全局的确干过在黑市里招聘人的事,毫无疑问的是,出得起保证金的人非富即贵,与政府沾边的可能性极大。 “还不清楚,但只听说考核十分……奇怪。” “奇怪?” “我也没去过,但我听报了名的兄弟说,考核……真的非常奇怪。好像每一个报过名的人都这样说,可是没人说得清考核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么玄?” “对……但是正因为这样,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有点想过去看看了。” “反正去一下不会亏。不过听说也不是每个报名的人都能获得资格,他们需要一份简历。” …… 荆榕夹起一片豆腐皮放入热腾腾的调料碗中,626说:“兄弟,一千万,我们的外快好像要来了。” 荆榕说道:“嗯……可以考虑。” 626知道他在为什么心不在焉,它正在吃一块椰子清凉糕:“主要是现在没有很缺钱,兄弟,那一万够我们用很久了——在追债的人到来之前。对了,你兑出来的钞票呢?” 荆榕摸了摸衣兜:“?” 气氛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荆榕:“。” 原本只有一边口袋破损的夹克,现在两边口袋都破了。 他兑出来的纸币早就不知道落入了哪片臭水沟——在黑市里,没有一张落在地上的钞票可以被找回。就像没有一片鸭血豆腐会被遗漏在火锅的深处。 转瞬之间,一贫如洗。 荆榕:“。” 他和626面对着欢欣沸腾的火锅,齐齐陷入了沉默。 在身上的夹克也被抵给了火锅店老板后,626发出了穷困潦倒的感慨:“兄弟,我们怎么会这么穷?” 荆榕穿着一件细旧的衬衣走在风里,也感叹了一下:“是啊,为什么这么穷?” 执行局在这种世界里的预算都给得很抠搜,因为记录型的任务本身能量回报也不高,要说赚钱,肯定还是626的老部门豪门狗血部更加赚钱,预算都是以首富级别拨出。 荆榕说:“看来不想去也得去了,走,我们去看看一千万的悬赏考核。” * 考核的报名条件确实很严格,荆榕找到位置后,首先领到了一张周密的个人信息表格,让他如实填写。 姓名:荆榕 年龄:24 身高:??? 血型:b 出生地:东国 职业:安抚师,对特定的对象进行物理或心理的治疗。 626:“。” 626说:“哥,你把下海说得真清新脱俗啊。” 荆榕挑了挑眉,接着往下填写。 特长: 荆榕想了想,填了一个开车。 626:“。” 在市中心闯红灯持枪杀人的那种开车吗。 爱好:钱。 应聘这份工作的目的:钱。 是否会使用各类枪械武器:是。 荆榕咬着街边五毛一包的雪烟草,龙飞凤舞地填完了表格。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填的随意,前独立国人的身份本来就敏感,以荆榕的真实出身来说,那就更加敏感了。 许多雇主并不希望自己的团队里有前独立国的成员,那意味着政府随时会以政治敏感为理由对他们进行调查和掣肘。 荆榕熟悉这样的行情,他办了许多张东国的假身份证,而原本属于他的那一张早就沉入了大西洋。 "恭喜您,您的报告通过了初步考察,现在场地里正好有空,请问您是否要现在开始?" 荆榕交完报告后,后边的阴影中很快走出一个黑人女性,她用简短得有些古怪的语言描述了规则:“八分钟,您有八分钟的时间。” “做什么?” 这句话并不是荆榕问的,而是跟在荆榕身边一起进来的人问的。 黑人女性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一道简易的门帘在他们眼前打开。 这是一道极其简易的门,通往这间小屋背后的街区。整个黑市的街区到这里被封锁了一段,封锁也只是简单拉上警戒线而已。 荆榕没什么迟疑,他先进了门,随后看见黑人女性很潦草地在他身后放下了门帘。 没有计时,没有规则,没有目标,眼前是非常平常的街区景象,灰暗的街道地面上沾满了漆黑的泥水,墙壁上到处是随处可见的涂鸦。 整个场地中并不止进来的两人,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两米多高,山一样的肌肉猛男正不解地控诉:“你们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在这里站了八分钟,然后你们就说考核结束了,我被淘汰了?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规则?有人可以来说一下吗?” 同样的情况不止一个人发生,跟在荆榕身后的人疑惑不解地返回了门帘边上,隔着门槛问黑人女性:“如果我现在跨过这道门槛回来,会发生什么?” 黑人女性端着一盘蕃茄肉酱意大利面,耸了耸肩膀,她的神情表示着她真正的疑惑:“那您就回到了这个房间。” 她说完后,房间里的人都发出了爆笑。 半分钟时间已经流逝。 626注意到,荆榕的表情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它熟悉了解执行官身上的每一个情绪变化,当执行官出现这样的神情时,代表着艳琴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执行官的兴趣。 荆榕说:“有趣的考核。出题人很有个性。” 他快速地检查了周围的环境。 一条直的街道,街道两侧分立着被清空的建筑物,有的墙壁下放着各式各样不同的枪械武器,都是在报告中被提起过的。 整个被封锁的街道区域并不大,甚至可能没有一百米长。 第151章 有人在此留下了思考。 "不会我们需要在这里演示枪法吧?" 荆榕听见身后的人絮絮叨叨地说,“可是演示给谁看呢?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他们一定安排了人在周围观察。不论如何,让我试试这把枪。” 很快,有人做出了选择,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了空的啤酒瓶,打算给或许正在观察的考察员展示枪法。 擅长涂鸦的人在墙上留下彩绘和男女的裸体图案,还有人尝试在墙面上的各类无规则图案中找出一些规律。 也有人选择继续往深处走,可是最深处也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巷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荆榕停在原地,进行了短暂的思考。 626看起来也有点迷惑不解:“兄弟,这谁什么情况?” 它已经开启了红外检测,事实上,这个片区里没有任何观察员,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626说:“这不会是政府的人做的什么奇怪的社会实验吧?比如议题是《当人们不知道做什么时他们会做什么》——” 荆榕摇头说:“不会。” 他伸出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涂鸦:“昨夜在下雨,这道墙的水溶涂鸦还在,说明这里的环境至少在夜里被保护和维护了起来。” “涂鸦没有被清理,说明墙上的信息不重要。” 荆榕说,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旁边的武器架。 武器架七零八落的,每一种武器都缺少了一些部件,大部分能用的枪都已经被抢先拿走,还有一把重型狙击枪被留在原地。 很复古的款式,枪管很长,但是瞄准配件有所缺失,只剩下镜筒中的枢轴和凸轮管。 它甚至很新,只不过因为缺失瞄准镜的原因,没什么人选择它。即便是有,也只是对着远处的木板展示一下自己的盲狙水平,作为一把狙击枪,它能在这个不足百米的小巷中发挥巨大作用。 荆榕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随后笑了一下:“有意思。” 626说:“什么有意思?” 荆榕说:“观察者既然不在这里,也不通过监控看我们,那他在用什么看我们?” 626忽而福至心灵,灵光一闪:“狙击镜!我知道了,兄弟,对方肯定在远处通过狙击镜在观察你们!” 荆榕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事实上,只要把思路放在了这里,那么一切答案好像变得简单了起来。 这条街道正对着贫民窟最高的一座废弃钟楼,那是一个地标性的建筑,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俯瞰全场的为止,目测直线距离在二千二百米以上。 荆榕背着枪,手里把玩着一枚随手捡的玻璃片,忽而笑了一下:“真的很有意思。” 展示枪法的那群人已经离开了,他们打碎了上百个玻璃汽水瓶后,没有见到任何实质性的反馈,已经悻悻然地离开了。 荆榕却开始在满地的碎玻璃中寻找着什么。 半分钟后,他捡起一枚圆形的透亮玻璃。 626说:“好光滑的瓶底!不对,玻璃瓶底为什么会这么光滑?” 荆榕随后又蹲下身,扒拉了一下,又捡起稍小的一枚圆片。 他笑了起来。 “兄弟,这不是玻璃瓶底。这是目镜、矫正镜和物镜。” “我要是没猜错,我们还可以从栏杆上拆下一段三点七米的钢管,而且它的直径尺寸非常合适,中枢轴管正好贴合。” 荆榕将镜片放在眼前观察了一下。 626:“哥,你眼睛好大。你大小眼了。” 荆榕没理它:“很好的东西,我们走,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拥有一个八倍镜筒了。” 在自带矫正系统的情况下,手搓一个八倍镜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这东西最初诞生时,也没有数控系统辅佐矫正,更多的还是需要工匠手动校正。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荆榕以最快速度进行了组合装填,随后找好了位置开始使用。 的确没有错,混入玻璃渣和垃圾堆里的东西,正好是上好的狙击配件。 今天天阴,但无风,非常有利的机会。 荆榕睁开一只眼,瞄准钟楼的方向。 二千五百米的瞄准距离,任何最细微的肌肉抖动都会导致镜头偏移,但他经过改造的身体比机械都要稳定,没有一次电讯号会导致他身体的紊乱。 如今他确信,设计这个局的人正在寻找一个万里挑一的狙击手。 子弹飞过需要时间,而声音的传播也需要时间。 340米每秒,两千五百米狙击距离。 七秒后。 金属撞击古钟的生意浩然传来。 古钟之下,阿尔兰·瓦伦丁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他的视线淡漠而意外地向楼上望去。 他的轮椅无法通过前往钟楼的阶梯,震耳欲聋的钟声中,一枚弹壳掉在了地上,而钟楼上的观测人员跑下来,气喘吁吁地递给他一张现场传真的资料。 “先生,有了,他就是敲响钟声的人。他的名字叫荆榕,是个出卖色相的东国人。” 第84章 轮椅大佬 钟声传遍了整个时尔洛斯的白杨街区。 荆榕收回狙击枪时,连这一片考核场地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了一跳。 在人们的记忆中,那座钟已经很久没有人敲动过了。 荆榕将他自己手搓的简易八倍镜卸下来,在掌心转着玩,和其他人一样眯着眼睛望向钟塔的方向。 荆榕说:“我想起来了。” 626问道:“什么?” 荆榕眺望着远处,说道:“那座钟是三十年前建造的,我听人提起过它,它是前独立国和时尔洛斯建交时,人民自发按前独立国风格设计造成的一所钟楼。那时候还有一个职业叫做敲钟人。” 这座钟通体采用古铜色钢铁建造,所有的接面和切面都是光滑一体的,看不出填充和空余的成分,一般的钟楼由建筑砖体垒砌而成,共振也少;只有这座钟塔本身就是一个共振装置,它能将钟声传得很远。 只不过三十年已经过去,敲钟人这个词都开始变得古老,人们有了新的钟表和计时器,还有了电台广播,以往代表宵禁安全或是午夜时分的安稳钟声,如今反而可能成为了一种突兀的存在。 不过不论如何,在这样的天气里,这样的一次令人毫无准备的钟声,总是让人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体验。 有细微的雨滴开始往下落。 荆榕欣赏了一会儿美景,随后说:“运气很好,刚刚那一狙没有风也没有雨。” 626开始四处观察:“那么我们算通过了吗?我们的一千万呢?” 到现在为止,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八分钟,不过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收到被淘汰和时间结束的通知。 什么都没有发生。 荆榕说:“先走吧,我们去问问情况。” 现在比起那一笔钱,执行官更想知道自己的解题方法是不是正确,毕竟这种体验十分特殊,他也觉得很有意思。 荆榕跳下楼,将枪支放回原位,随后回到最开始被封锁的街区门口。 门帘已经被拉了上去,那位黑人女性正在接电话。 荆榕踏入门内,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着,听那女人说话。 “是,先生。” “好的,先生,我问问他。” 黑人女性跟对方说了一会儿后,忽而放下电话——但没有挂断。 她眼睛往左上方偏,显然是在回想和复述:“先生,我们需要您填写一份更加详细真实的资料。” 荆榕挑眉说:“上面的每个信息都是真实的。” “并非如此,先生,据我们的调查,您一周之前才来到这片地区,而在西腾尔记名之前,您在蹲大牢。”黑人女性说,“我们老板喜欢和公开诚实的人合作。” 荆榕说:“确实如此,不过我要说的是,我是因为闯红灯进去的。”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的接收处传递给了另一边。 声音很沉稳,透着点随性,和雨声一起响拿起来,构成了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听见的一种奇异腔调。 时尔洛斯语中有许多顿挫和低音下沉的地方,这个男人说话时低沉,尾音却微往上翘。 黑人女性听完他的话,捂着话筒又跟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随后她说:“我们老板非常尊重您的意愿,他向您保证,我们不是政府人员,只是需要您的履历……呃,更加的可靠。” 荆榕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听筒。 他站起身来,随后说:“这也在考核之中吗?” “是的,先生。” 荆榕沉吟了片刻,随后说:“那算了。” 他挥了挥手,双手插在破洞的裤兜里,声音冷静凝定:“这钱拿得有点麻烦,我还是回火锅店打工吧。” 黑人女性:“!” 室内其他人也放下手中的事务,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第152章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通过了初级考核,一千万奖金即将收入囊中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要了? 这到底是什么整顿职场的叛逆打工人? 放弃一千万的确很令人心痛,不过荆榕和626其实都没那么在乎。执行官想要搞钱简直是太容易了(虽然方式不一定合法),荆榕没什么兴趣通过更加复杂的入职测试,随后给谁打工。 他更喜欢原来的方式,找一个掮客,随机接单,这样比较自由。 “等一等。” 黑人女性叫住了他,神色有些窘迫和着急,“非常抱歉,我老板想和您通电话,请您不要着急走。您可以来接这通电话吗?” 不论如何,对面的态度是很好的。 荆榕同意了对方的邀请,他走到桌前,接过了黑人女性手中的听筒。 荆榕将电话贴在耳边。 对方的通话环境显然不怎么好,透着一种电磁干扰的声音,当对方的声音传来时,荆榕短暂地愣了一下。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尔兰·瓦伦丁,这次考核游戏的发起者。” 遥远的被电磁干扰的频段中,对方的声音淡如尘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每个单词每个字音之间,间隔着同样的频率。 如果不是机器调整不出这样温润冷漠的音色,有一瞬间,荆榕甚而会以为对方是ai,而非真实的活人。 只有静谧的呼吸声表示着对面的人是个真实的存在。 荆榕说:“你好。” “很感谢您愿意来参加这场考核,你的应对能力、专业素养都十分强大,我很希望能与您合作。”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停顿地说道,“我想电话的传达会有许多误会,所以我想付您五万时尔洛斯币,作为后续考核的邀请。” 荆榕还没有反应,626就已经发出了惊叹:“五万!!” “五万只是邀请费用,您可以通过后续的相处确定要不要继续这样的合作。”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道:“那么我还需要再写一份调查报告吗?” “您不愿意,那么可以不需要。”阿尔兰·瓦伦丁说,语气十分坦诚,“因为知道您真实身份的办法还有很多。” 他的语气还是毫无波澜,甚至称得上是平静而无感情,因为这样,本来充满挑衅意味的话居然都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荆榕:“。” 即便去过无数个世界,见过无数个人,面对这种人,他还是不能免俗地产生了一点兴趣。 就像会激怒他人的考核游戏,对他来说反而是少见的玩乐一样。 荆榕挑起眉,冷静地向对方确认道:“可以,我答应你。不过我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后续退出的话,这笔钱我应该不用还吧?” 626无语了:“哥。” 他们能不能有点尊严!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钱的事! 荆榕低声对626说道:“白捡的钱还是要慎重一些,兄弟,时尔洛斯的这些资本家最喜欢在这种事上做文章了。” “不用。”对面的声音说,“我们已经为您付清了欠款,剩余的支票已经有人兑换好,还有十分钟就会送到你手里,钞票您可以现场验,编号全部打散。” 看来对方处理业务比他还熟练。 荆榕放了心,说道:“没问题。后续考核是什么?” 对方没有声音,一秒后,电话挂断了,看来是“无可奉告”。和第一场考验一模一样的开头。 626说:“妈的,脾气好臭的甲方,等见到了,看我不在他头顶画个大恐龙!” 荆榕反而笑了笑,赞同道:“说得对。” 他放松地在这个陌生的休息室里坐了下来。其他人都没有再继续关注他,黑人女性继续进行接打电话的活动。 十分钟后,果然来了一个人,递给荆榕一个牛皮纸袋的信封。 “先生,这是您的款项,请务必收好。” 荆榕查看了一下,里边都是兑换成散的支票,还有一些现金,数额的确够五万。 626一边帮忙数钱,一边忍不住惊叹到:“兄弟,有点厉害,每一张支票都出自不同的银行和发起人,每一张钞票都是新的,但编号都被打乱了,这个人一定和银行有很深的关系。” 手腕通天的人,要不是政客,要不就是富商巨擘,能开出这种支票的人,也一定精通于洗钱。 荆榕对这一笔钱很满意,他站起身,说道:“多谢。” 随后,荆榕和626沿着原路返回,握着手里这笔钱,先把火锅店的夹克拿了回来,随后去了一趟银行。 荆榕是前独立国人,必然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开户,他将到手的这笔钱汇了出去,给自己和626留了五千块。 钱顷刻间流入又顷刻间流走。金钱化作各种各样的不同的数字抵达大洋彼岸,从来不为人知。 626注视着他的转账操作,没说什么。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小系统,执行官的行为,他从来都是支持的。 从银行出来,626千叮咛万嘱咐道:“兄弟,回去后千万把衣服口袋缝好。” 荆榕表示低调:“没问题。” 他随后又拐进了二手便利店,用很低的价格购入了一些针线,还买了一些洗衣粉和食材。 * “已经查到账户钱款去向。老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开,随后又轻轻关闭。 “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 “是的,老板,” 阿尔兰·瓦伦丁坐在办公桌前,注视着桌上电脑散发出的幽幽荧光,蓝色的光映照在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常那么深色,反而显得清锐透亮。 这是一处废弃的实验室机房。阿尔兰·瓦伦丁时常更换他的办公地点,没有人摸得清他真正的办公地点在哪里,接头地点又在哪里。 电脑的光标以一个略微延迟的频率闪烁着,系统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验算和追查数据的去向。 哪怕在时尔洛斯,这个时代中能够将计算器用作彻底工具的人也并不多,但是阿尔兰·瓦伦丁除外。 计算机和大脑是他最好的伴侣,是它们帮助他完成了今天的一切。 只不过有些事情在时尔洛斯行得通,对于一些已经在动荡中覆灭的人和事,只有一片空白。 有关今天通过考核的那个男人,阿尔兰暂时没有查出更多的事情。 东国人,缺钱,目前在皮条客那里做事,看起来是风月老手。 手指上没有枪茧,事实上,连经常训练的痕迹都没有,但对于今天完成的两千五百米的狙击的水平来说,这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阿尔兰·瓦伦丁面无表情,寂静地处理了一会儿别的工作,等到天色渐晚时,他才拿起桌上的那一份档案。 他有一组员工正在密切关注这个人的一切动向。 “他拿完钱后去了银行,把那笔钱汇入了银行,账号是隐藏账号,不是很好查,只能知道他邮给了五个不同的收款方,收款地址各不相同。” “有三个地址显示在前独立国,一个地址显示在东国,另一个在加尔。” 都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名。放在地球仪上都无法连成一个能看的三角。 阿尔兰·瓦伦丁眼中闪过无声的瞬光,他将档案扔进一边的焚烧炉,显然并不在意上面带来的信息。 他随后拿起一枚弹壳,微微拿远,在灯光之下缓缓旋转打量。 很少见的一枚弹壳,黄铜质地,上面镌刻的语言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某种说不清的花纹仍然清晰。 * 荆榕的小房子里,626正在大展身手。 作为一个全能系统,它再次展现了化妆、吸尘之外的家务技术,顷刻间就穿针引线,补好了荆榕的外套。 荆榕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等着:“我还想要你帮忙改一下肩线的部分,这个夹克穿起来有点勒。” “没问题。”626发送了一个打响指的表情包,迅速给荆榕调整了肩线,“还会为您改造成时下最流行的版型哦,短款外套,下摆收一收,很显腰身。保证让你老婆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包了你。” 荆榕表示怀疑:“是吗?万一我老婆更喜欢那种穿风衣的呢?” 这一行也有很多打扮流派,一派崇尚“更有男人味”的穿着,通常都穿无袖上衣和短裤,大冷天里也要露着腿。耳朵和舌头还需要打几个钉子。 尽管626也如此怂恿过,但执行官仍然表示那种风格不是他的菜。 626说:“这件事目前讨论起来,是没有下文的。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您老婆。” 它将补好的外套熨烫平整,随后丢给荆榕:“哥们,来试试。晚上吃什么?” 荆榕从床上起身,说:“火锅。” 626:“真是毫无创意。” 荆榕说:“那么吃什么?” 626说:“火锅。” 一人一统你再度爆发出大笑。 第153章 这种无聊的小游戏他们一直在玩,玩多少次都乐此不疲。 荆榕穿好外套,626又从拆了润唇膏的包装,把膏体丢给他:“兄弟,涂一涂试试。” 荆榕没有抗拒,他涂了涂嘴唇,随后和用凡士林冻疮膏一样,在几处旧伤附近也涂了涂。 626没来得及制止这可怕的直男行为:“你给我住手——兄弟——算了,妈的,就这样吧。” 荆榕说:“没关系,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用。” 他将润唇膏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随后,他的动作停滞了一刹那。 荆榕说:“坏了。” 626说:“怎么了?” 荆榕说:“我子弹呢?” 他说的是那枚黄铜弹壳。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它就一直呆在完好的那边口袋里,虽然今天口袋破了——但口袋破得并不大,比如润唇膏,就没有丢,随风漏出去的只是那张万元支票而已。 荆榕确信那枚子弹壳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落地,因为那玩意毕竟是金属的,不像轻飘飘的纸张,只要落地了就会有十分明确的响声,他和626都会听见和察觉。 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尔兰·瓦伦丁拿走了那枚子弹壳。 他们的人帮忙付了火锅店的钱,同时也拿走了那颗子弹壳。 荆榕摸了摸,忽而很轻地叹了口气,说:“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本就是一个纪念意义的东西,它本质并不代表了任何事情,也不具备任何实用性。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世界了,如果不回来的话,那枚子弹也和他的记忆一样,将要被尘封在很深的地方,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 今天仍然下着雨,荆榕和626合计了一番,还是决定省去买伞的费用,冒雨出行。 其他的事情先不管,他们又有钱了,又可以吃一顿火锅。 626说:“为什么,这家火锅店为什么这么好吃?” 荆榕说:“很正常,我来之前调查过这里,这里的老板是厨神转世投放的灵魂,他的任务是在这个世界线里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火锅。以我的厨艺经验点也没有办法超过他的手艺。” 626大为震撼:“还有这件事?” 荆榕信誓旦旦地说:“你可以回去查,我保证说的都是真的。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所以我们必须天天吃火锅。” 不管别人信不信,626已经彻底被绕了过去。 鲜香麻辣的火锅端上桌,荆榕和626仍旧选择了在店外吃饭。 微风细雨,昏暗的下城区弥漫着平时很少见的清新气味,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大多数人都没有下班,又是雨天,路上的行人比往常也少了很多,连街边卖唱的人都比平常寂静。 荆榕夹了一片热腾腾的雪花牛,放入他的特质蘸碟中,忽而,有个人打着伞从他身边路过,在他桌边放下了一台漆黑的东西。 一台很新的无线电对讲机。 荆榕:“?”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追出去,浇筑对方说你东西掉了。 但荆榕没有动,他第一时间就观察到了对方的背影,戴着帽子,穿着很大的雨衣,动作并不匆忙,是为人办事的。 荆榕还夹着肥牛片,他将它在蘸碟里滚了滚,让它沾满料汁,送入口中。 无线电在这时候传来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一个单词,一个人名。 和昨天一样的没有停顿、没有感情,声线和音色却温润磁性的声音。 “阿利克西”。 这是一个时尔洛斯极少能有人听懂的单词,在过去的时代,这个单词曾经葬送许多人,许多比人更重要事物的命运。 这个词出于十年前,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家和组织赋予一个人的名字,荆榕曾经的代号。 荆榕拿起旁边的玻璃瓶,灌了一口可乐,随后对老板说:“稍等一下,我还会回来。” 他拿起无线电对讲机,目光陡然间变得清醒而利落,如同一头自冰原上苏醒的狼。 对方既然已经找上了门,那么他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荆榕冒雨踏上街道,快速穿过层层错杂的小巷。 外边就是殷行街道和贫民窟的交点,斑马线上正在亮红灯,不同的人群站立在马路的两边,等待着过路。 倒计时只有五秒钟。 荆榕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根本没有做任何伪装和荫蔽,他和荆榕一样没有撑伞。 一个清俊、瘦弱,肌肤苍白的人,坐在轮椅上,目光注视着他。 他有一双蓝眼睛,即便这种蓝色有些发灰,但仍然掩盖不了那种漂亮。 漆黑的睫毛,轻微的呼吸声,在大雨中一切好像都远去了。 626:“!!!卧槽!” 它根本没有想到,声音的主人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坐着轮椅,而且如此漂亮。 626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荆榕就已经迈开腿往前面走了过去,他的视线紧紧追着对方,神情冷然,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那是他找到了猎物的眼神。 626突然明白了什么:“卧槽,兄弟……那是你老婆?” 红灯还没有转绿,荆榕已经直接跨过了人流,来到了斑马线上。他的突然闯入导致了一辆车子的急刹车,司机开始骂娘,但是荆榕浑然不觉。 但幸好,三秒后绿灯就亮起了,红灯转率,人流也开始不知所以地跟他往对面走去。 错杂的人流涌了上来,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姿却忽然间如同鬼魂一般消失不见了。 雨天过马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汹涌的人流中,荆榕的视线追丢了目标,他穿过街道,片刻后仍然一无所获。 绿灯还有十秒结束,荆榕没有理会别人看神经病一样的视线,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忽而回过头,又穿过了马路,回到了刚刚离开的地方。 在一处躲雨的檐下,荆榕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立不动,直到被他握了手腕,才转过头来,一双冷然无情的眼睛对上他的黑眼睛。 随后,阿尔兰·瓦伦丁说:“你果然很聪明。” 荆榕没说话,他专心地看着对方的脸。 对方的手腕瘦得吓人,而且微微透着凉意。 “当人们的视线追着一个坐轮椅的人的时候,往往不会觉得他能站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和缓有礼,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一样漂亮得惊人,“不过我确实不能站立太久,先生,我的脊椎曾经被人打入一枚子弹,就出自您曾经同事的手笔。” 第85章 轮椅大佬 他站在那里,手边杵着一个细长的金属手杖,浅灰色,几乎和旁边的墙壁融为一体。 荆榕没说话,他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低头找了找,神色凝重问道:“你的轮椅呢?” “在旁边,不必担心。”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他对他微微地颔首了一下,随后从某个阴影中推出了轮椅。 他回到轮椅上的姿势很自然,神情平静而从容,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掌控感。即便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周围的人都好像被模糊了,只能看见他清瘦的脸颊和锐利清明的眼睛。 微风细雨中,荆榕认真看着他。 让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追逐的感觉是对的,这一点不需要再经过多余的确认。 阿尔兰·瓦伦丁或许二十九岁左右,过于苍白的肌肤和比外貌强硬漂亮得多的眼睛模糊了其他的记忆点。像雨天中的一枚青金石,油漆火烧一样的颜色,烙进人心底。 连626都没有忍住感叹:“你老婆的出场真的让印象深刻,兄弟,而且他长得真好看啊。” 荆榕没有说话,阿尔兰·瓦伦丁也没有说话,双方都注视着彼此,只不过就荆榕在看他的眼睛,阿尔兰只是在检索他获得的信息。 确实没有枪茧,面前人的身高比档案中获悉的或许还要高一些;涂了唇膏,看脸的确是很风流的人。 黑头发,黑眼睛,眼底很深邃,气质却沉静,没有什么矫饰的意味,但是却让人感到危险。 的确是个很危险的人。 “阿利克西。” 阿尔兰·瓦伦丁说,他没有表情,声音也没有波动,只是完整描述着他的履历,“最后一次在档案中出现是十年前,在前独立国覆灭前夕,你在撤退前一枪狙杀了叛党的负责人 ,对方当时还坐在直升机里。” 荆榕抬起眉毛,笑着说:“好故事。” “可以跟您聊一聊吗?”阿尔兰·瓦伦丁说道,“请相信我的绝对诚意。” 尽管如此,他的话语还是和之前一样,每个字的间隔和停顿都相同,也几乎没有任何特殊的语调。 他看出了眼前的人并不怎么喜欢提起过往,这不难理解,这里没有人喜欢提起过往。 荆榕只思考了一秒。 他说:“吃火锅吗?” 第154章 * 十分钟后,荆榕回到了他的火锅桌前。 露天的火锅小桌和扔满了虾蟹壳子的水沟,看起来实在和阿尔兰·瓦伦丁不相配。 但他的神情仍然很自然从容,西装外套纤尘不染,他坐在火锅的蒸汽中,看着荆榕继续涮菜吃。 荆榕和626点的是“穷鬼套餐”——一套配餐十二个小碗涮菜,四素八荤,都是最便宜的那几个品种。锅底中的鸭血和豆腐可以续一次。 荆榕问道:“你不吃吗?” 阿尔·瓦伦丁感谢了他的好意:“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尝试太多食物,先生,不过请您尽情享用食物。” 他拿起菜单,找老板加了一份套餐,荆榕欣然接受。 他在这里吃,阿尔兰就坐在对面,显然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荆榕捞了一碗素菜,逐个过水,随后去店里找老板要了一碗骨头汤,往里加了一些葱花调料,随后热腾腾地端去了阿尔兰面前。 “不想吃就放在那里,这家火锅店很好吃,尝一尝没有损失。” 阿尔兰说:“多谢。” 他仍然在观察和打量面前的人。 灰色的夹克外套,肩线被很周到地改过,虽然洗得发旧了,但对面的人身上透着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他看人很准,实际上,比起手下的那些人无头苍蝇一样的分析,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阿利克西在档案中消失已经很久了,手上没有枪茧的人,却能击中两千五百米外的巨钟,这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在整个考核中,荆榕所展现出来的专业素养,也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它只能产生于战争。 战火之后,什么样的人会流落到什么地步,又或是能爬升到什么地步,阿尔兰都能想象和推测。 626说:“你老婆在观察你。不过好兄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资料很少,太少了,连我都查不到。” 荆榕喝掉眼前的一碗山楂红糖冰粉,在意识中对626说:“没关系,至少遇到了。” 他和626都有许多疑问,但是荆榕也不是唐突之辈,他熟悉阿尔兰·瓦伦丁身上的气息,那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第一次见面,他不会犯他逆鳞。 荆榕放下碗:“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说。我想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很难完成的任务。”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想我们还需要更深入的了解彼此,因为我的处事手段你不一定能接受。” 荆榕说:“我想这件事应该由我判断。” “并非如此,先生,以我的数据来看,人们总是对自己持有更多的自信。”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您很需要钱,对么?” 荆榕说:“对。” 他很平静,甚至有些柔和地看着阿尔兰的眼睛。 “你弄到钱的办法有很多,但进过一次监狱之后,弄钱的办法就需要更小心一些,因为警方已经将你留档。” 阿尔兰·瓦伦丁仿佛在毫无感情地朗诵,“你长着东国人的脸,这是迄今为止你没有受到注意的原因,但长此以往,他们会察觉你的身份是伪造的,你实际上是前独立国人,而且是‘枫’组织的遗孤。你的钱用来资助至少三个以上的前战友家庭。’ 荆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是的。” 这也是他欠下巨额负债的原因,他是“枫”里仅存的成员,而他的老师、他的战友,全部已经在清剿中丧生,他们的家人全部离散,荆榕在尽全力满世界找他们,并且尽全力用自己的力量给他们提供帮助。 这并不是执行局派发给他的世界线,这是当初年轻的荆榕自己选择的做法。 如今再回来,不过是延续之前的坚持与习惯而已。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请相信,我并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是在我们进入合作之前,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更加更加稳固。” 荆榕又夹起一片豆腐,问道:“这样的关系让你感到更加稳固吗?”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 如果荆榕这句话里透着半点攻击和试探,那么他都会立刻丧失对眼前人的兴趣,但荆榕的眼睛是真诚的……和看着涮好的鸭血时一样真诚。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他停顿了片刻,随后说:“我会照料好他们,如果你能够相信这段合作关系。我也会给予你一些其他人无法满足的帮助,比如一个或者几个全新的时尔洛斯公民的身份,而且完全合法。” 这是个十分诱人的条件,对于荆榕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来说。 荆榕透过雪白滚烫的蒸汽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间,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说:“我拒绝。” 阿尔兰·瓦伦丁仍然平静地坐在对面,似乎也没有对这句话有别的反应,他说道:“那很遗憾。” 荆榕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626:“???” 626:“哥们你疯了!你拒绝了你老婆!” 荆榕说:“我很清醒。” 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还有很多办法接近他,但目前来说,并不考虑这一种方式。 他要以他自己的方式。 阿尔兰·瓦伦丁身上有一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气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遇见。 他说:“告诉我你想要谁,我去杀他,你给我钱,我喜欢这个方式。” 阿尔兰·瓦伦丁微抬起他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睫毛极长,双眼皮透出儒雅和极致的冷静宁静,让人联想到如果它能笑起来,那么将变得格外迷人。可惜这双眼睛像是遗忘了笑容的感觉。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考虑过这个方式,先生。但我需要更加长期的一些关系。” “更加长期的一些关系?” 荆榕很认真地俯身上前,稍微靠近了他一点,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躲,他好像根本没有任何要躲的意识,只是和之前一样看着他。 荆榕说:“我现在挂名在皮条客西腾尔那里,但我也接对私业务,只要您肯出钱,我随叫随到。”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很近地看着他,眼底浮现出几乎不可查觉的静止。 阿尔兰·瓦伦丁迄今为止,接触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政客、商人、特工、调查员,上至时尔洛斯总理,下至贫民窟的黑市,各路人员都接触过。 不过这当然荆榕这种职业类型。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人,也没有接触这类人的相关经验。 当然,他并不是歧视。反而他认为,如果一个前独立国的特工沦落到要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十分同情这样的遭遇。 阿尔兰·瓦伦丁思考了一下,问道:“需要多少钱?长期包你的话。” 这句话被他说得好像在询问吃火锅时一般是多少辣度一样。 626忍不住感慨:“兄弟啊,真的,你老婆从来都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荆榕仍然保持着靠近他的姿态,微偏着头,眼睛微弯,带着微暖的温度:“你想长期地要我?我们这一行提供的服务,和普通市场里能找到的杀手,可是不太一样哦。” 阿尔兰·瓦伦丁又停滞了一秒。 他的视线放在荆榕的脸上。 阿尔兰·瓦伦丁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强烈的感受,凭理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是十分的俊朗帅气,但他并不对自己的感受进行更多关注和理解。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需要性。服务。” 周围很安静,只有沸腾的火锅在咕嘟咕嘟冒泡,这个单词引来了好多人围观。 626:“。” 626:“我兄弟不社死,我兄弟的老婆也不社死,我是勇敢小系统,我也不该社死!——妈的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啊!我现在非常想死兄弟!你居然还吃的下火锅!” 荆榕还是那个神情,很真挚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不过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叫我。我们的服务会永远保留的。” 阿尔兰·瓦伦丁似乎到了此时,终于感到这个话题有些出格,他咳嗽了一声,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价多少。” “不用额外的钱,先生,就按您刚刚说道付清。”荆榕说,“帮助我安置好我那些战友的亲眷,我的命交给你。” “嗯,好。”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很平淡的答应了。 他也没有问荆榕具体信息的打算,毕竟他自己花点时间就能查到,最重要的是,主动权在他手里。 荆榕拿起桌边的啤酒喝了一口,随后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是我老板了?” 阿尔兰·瓦伦丁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话,他说:“随你怎么称呼。” “好的老板。”荆榕带着笑意看着他,又问道,“那么你有没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偏好?” “偏好?”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有一瞬间不能确认他在说哪方面的偏好。 眼前男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细碎的黑发,吃完火锅后微红的唇,而且是常见于那种风流种子的唇形。 第155章 他说的任何话,如果不经辨认,几乎会立刻被认为是调情。 阿尔兰说:“我不喜欢烟味,我喜欢和下属之间进行单线联系,通常情况下我会用我的方式联系你,我并不希望你费时间找到我。” 荆榕认真记下:“还有呢?” 阿尔兰·瓦伦丁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了解:“没有其他的事了,问题先生。” 他的声音让他发音时多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低沉和性感。 荆榕笑了一下:“我想了解雇主的习惯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以后想起了别的,记得告诉我。我会用一个本子记下来的。” 荆榕拿起桌边一个没有使用过的消毒杯子,往里倒入了一点干净的冰块,兑店家特产的一种果汁饮料,慢慢推过去:“对不起,今天是意外。不过既然你已经坐在了我眼前,今天没有我要做的事吗?” “暂时没有。” 阿尔兰·瓦伦丁神情格外正经严肃,“需要你出动时我会通知你。” 他的布局还要一段时间,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还没那么着急通过荆榕的考核。 他喜欢万事万物都掌握在心,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格外好掌控,只要给出利益就可以,不过他明确地知道面前的男人并非此类。 多年不摸枪还能打出那样的准度,意味着这个人平常在以压抑自我地方式生活,荆榕真正的实力和意图还未可知,他需要首先确定这个人的稳定性。 “那好,我先回家了。”荆榕站起身来,又望着他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我给你涮的菜和调配的饮料,这家店的老板是火锅的神转世,相信我。” 荆榕走出几步,去柜台找老板结了账。 阿尔兰为他加了一份套餐,不过他的穷鬼套餐还没结——之前赊账的几笔也还没结。 服务员抽了一张发票单给他,复写纸,上边是青蓝色的油墨,用指尖一划就能留下印痕。 荆榕将发票单随手压在桌边的菜盘底下,随后很礼貌地告别了:“再见,等待您的联系,先生。” 626挠了挠自己的系统脑壳:“就这么走了,兄弟?” 荆榕:“不然呢?你觉得他的样子是会邀请和我一起回家的样子吗?” 626:“。” 好有道理。 如果说之前他们遇到的执行官老婆,是冰封下的火焰,这个世界的阿尔兰却的确像冰。 春日里的一块透明的冰,不要惊动它,否则易碎。 这种感觉不知道从何而里来,即便阿尔兰·瓦伦丁手眼通天,但他的行为模式中也仍然能看出,他不擅长和人相处,或是早已放弃了和人相处,留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天又阴沉了下来。 亲自谈完了约定的阿尔兰·瓦伦丁正在看餐盘底下压着的那张复写纸。 上面除了店家给出的消费纪录外,多了一行用指甲划出来的浅淡的字。 不是时尔洛斯语。 是前独立国语,屈折语,他选了一个既不是阳性也不是阴性的共性形容词,既不是对男性的打量,也不是对女性的打量。 “您很美丽。” 这个词的选用代表了其中没有什么情色意味,这是一句平常客观的想法。 阿尔兰·瓦伦丁精通各国语言,因此他才垂眸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 对方是个随性而动的人。他可以如此确定。 他通常也对这类人接触不多,因为他自己就是随性而动的人。 火锅店内香气氤氲,面前的汤底还沸腾着香味。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荆榕几分钟前给他烫好的菜如今温度正合适,还冒着热气。 他伸手抽了一柄勺子,伸入碗中,盛了一勺汤尝了尝。 的确是很鲜美的味道,浓郁的鲜香。 他开始安静地继续用勺子吃东西,吃了小半碗后,尝了一口荆榕递过来的饮料。 也的确好喝。 对方在挑选餐饮店上的经验和水平十分高超。阿尔兰向来知道这种地方会藏着一些很美味的食物,不过他也是第一次体验和尝试。 平常的他,并没有太多留给自己的时间。 * 626潜伏半天后,回家向荆榕发回报告:“好兄弟,你老婆吃了一小半饭菜,把饮料也喝了一半,然后离开了。” 离开去向不能确定,毕竟系统和宿主绑定,能离开的范围十分有限。 荆榕说:“好,知道了。” 他正在看自己小屋门口的破旧信箱。 眨眼间的功夫,阿尔兰·瓦伦丁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人将一卷资料夹放在了他面前,里边是阿利克西所有已故战友的直系亲属资料,和之后的去向安排。 完全公正透明,毫不含糊,同时,这也透出了一个信号:没有能瞒过对方的信息。 阿尔兰·瓦伦丁有着随时能改天换地的能力。 626说:“真是惊人,黑市里完全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也没有人谈论他。他就坐在那里和你一起吃火锅,但是好像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关注。” 荆榕看着报告单,说道:“他这个做事风格,应该也有很多个不同的假身份,他甚至不一定有政府的关系。” 情报机构出身的可能性很高。那一个考核的程度像极了“枫”的入职测试:即在一个特殊场景下,通过观测考核对象的整体反应,进行一个综合的评测。 前独立国和时尔洛斯打了这么久的仗,彼此的情报部门互相渗透,互相学到的内容也都相似。 更何况—— “他提过被我的同事枪击过。”荆榕在脑海中仔细回忆,“枫的所有行动都针对情报和高级部门,他既然和我们的人对上过,至少说明他曾在时尔洛斯的高级情报部门就职。” 这条信息很有价值,但却没有什么值得追溯的意义,战时的情报工作者成千上万,时尔洛斯的情报部门一样遵循单向联络、情报不互通的规则,连他们自己的人未必都了解阿尔兰此人的存在。 “不过能确定的是,他看起来完全有保护自己安全的能力。” 荆榕说。 他在意的也只有这一点而已。 了解他的时间还很长,他并不急于这一时,只要可以知道阿尔兰·瓦伦丁没有现在的痛苦和危险,那么他也可以放心许多。 “接下来几天,我们怎么办,兄弟?”626问道。 荆榕说:“等联络。” 626问道:“不做点什么吗?” 荆榕斟酌了一下。 他说:“你觉不觉得他会立刻开除我,如果我打探他的话。” 626:“。” 626:“好对,就是这个感觉。” 阿尔兰不是苍星·哈珀,苍星拒绝他人是因为自己有随时终止的权利,而阿尔兰却会安静沉默地切断一切。每一步都如同走钢丝。 荆榕说:“那就正常生活吧。” * 另一边,不断有人送来观察报告。 阿尔兰·瓦伦丁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且他对长时间的观察没有任何兴趣,因为那极其影响做事的效率。偶尔扫上一眼,已经足够他了解需要的全部。 阿利克西这几天的行动如下。 第一天:吃火锅。 第二天:吃火锅,在东国街上的二手租赁市场租了一套漫画,随后一整天闭门不出看漫画。 第三天,看漫画。 第四天,天气小雪,归还漫画,并吃火锅。观察到裤子口袋破洞。 事实上,荆榕不认为裤子破洞有什么问题,毕竟再往后几十年,破洞牛仔裤会成为一段时间的主流审美。而且他根本不怕冷,也不会有老寒腿,故而他和626都完全没有在意这件事。 直到第五天。 荆榕第一次收到了来自阿尔兰·瓦伦丁的联络。 没有任务,没有字条,也没有传讯人。 荆榕打开门清扫垃圾时,看见信箱边多出了一包巨大的、用牛皮纸袋装好的高档衣物。打开后,会看到里边是规格严谨的高级西装,贵到可以把这个楼买下来的程度。 裤子有整整七条。 荆榕看了看包装,又看了看自己挂起来晾干的破洞牛仔裤,沉默无语。 他忽而笑了一下:“好兄弟。” 626闻讯赶来:“嗯?” 荆榕说:“我发现我老婆可能有点强迫症。” 第86章 轮椅大佬 从西装的挑选上,还能看到阿尔兰在挑选衣装上的品味。这七条裤子和另外三件西装外套没有一件出自同一品牌,颜色和版型也各有差异,但都是规整高雅的制式,干净而有格调。 626还在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 打开后,626喊道:“兄弟,你老婆给你发零花钱了。” 荆榕想了想:“约定里有这一项吗?” 他记得自己没有提过零花钱的申请。 也或许是某人看不下去了。 前独立国的精锐特工组织的成员,不仅流落到要出卖色相的程度,还穷得连房租都出不起,吃饭也只能吃穷鬼套餐,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有点无语。 第156章 荆榕数了数:“有八万。” 626:“!” 惊天巨款! 626说:“你老婆在这个世界但看起来是超出我们想象的有钱,太有钱了,兄弟。这个年代的八万可以做到任何事情,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你了。” 荆榕说:“也或许是提前预付的酬金。我想过几天他就会给我发任务了。” 不论如何,大钱到手,他和626自然知道怎么花。 荆榕没有穿阿尔兰·瓦伦丁给他送来的裤子,而是仍然穿着自己平常那一身,和626逛街去了。 那天阿尔兰出现的地方,和阿尔兰选择考核的位置,都代表着这一整片街区或许是阿尔兰的活动范围。 荆榕当然没有要摸清楚他的位置的打算,他只打算随便转转。阿尔兰·瓦伦丁看起来会用一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方式联系他。 今天没怎么下雨,是个晴朗的天气,地面湿润。 荆榕离开了西腾尔给他分配的小屋,穿过了那天的马路,来到了高档的精英街区。 这一片是个金融中心,到处都是银行和高级的财务事务所,建筑风格已经呈现出和其他地方脱节的现代化,所有店面的地面都锃亮光华,每个人都打扮得精致一丝不苟。 626今天想要换一个涂装外壳,荆榕于是去女士们的化妆品店里帮它挑了一下原料,很难得的进行了一笔奢侈的消费。 只不过结账的时候,柜台的售货人员看荆榕的眼神十分发人深省。 荆榕在意识海中问道:“你觉得她能猜到我的职业吗?” 626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兄弟,我觉得不一定。虽然你已经买了烈焰口红和金粉眼影,但我觉得他们会认为,你是在为你老婆进行购买。你离这一行的标准形象还是十分遗憾。” 荆榕:“?” 荆榕接过购物袋,售货人员顿了顿,没忍住问道:“先生,您是为您的夫人挑选这些东西吗?” 荆榕想了想,兴趣上来,诚实地回答道:“不,我是为了我自己挑选这些东西。” 售货人员:“。” 荆榕:“。” 荆榕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察觉对方好像还是没有意识到,他于是微笑了一下:“我在为我的工作进行一些基础的准备,您认为我还需要补充一些什么东西吗?” 626:“。” 不是,哥们,你真的对扮演失足少男十分的感兴趣啊。 甚至尽职尽责,努力融入人设。这该是怎样的精神和毅力? 售货人员通过眼神的交汇,很艰难地确认了他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您是从对面你的红灯街道来的吗?” 荆榕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看上了一位亿万富翁,现在正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包了我,但并不怎么来见我。” 售货人员居然真的开始仔细为他思考起来:“……先生,这或许不是你的问题,不过一定要说的话,通常这一行的男性会在自己胸口别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吗?” 荆榕很认真地对对方道谢,“我知道了。” 626也在认真学习:“原来是这样的,不过说实话,我们没有怎么观察到那些人。” 这个城市的色情业冰还没有相关的立法,属于一个十分混乱的中间地带,大多数人还是通过掮客获得人脉资源,当然,除了这件事以外,他们接下来还会意识到一点,因为荆榕没出门。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出门最远的一次。 荆榕买完626的化妆品后,在一家咖啡店外卖了咖啡和热狗,十分钟的功夫,已经有四个人走来鬼鬼祟祟问价了。 而荆榕的回答十分周正妥帖:“对不起,高贵的先生\女士,我已经有了客人,希望以后还有机会遇见您。” “是吗?” 对方一般都会十分遗憾和可惜,同时夹杂着一点惊叹,“那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不过我要是他,会为你买一身更好更合适的衣服,小宝贝。” 荆榕说:“当然,他已经给我买了,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穿出来。” 626在惊叹之余,表示:“兄弟,真的没眼看。真的。” 这个世界的执行官已经到了它连拍下来回去传阅的勇气都没有了——它相信其他系统都会认为影像是虚构的。 荆榕收下了626的夸奖,拿着阿尔兰发来的八万块,接着逛街,随便看看买一买,什么都有。 新的洗衣皂、好闻的室内香薰、垃圾袋、消毒水,还有避。孕。套。 对于这个东西,荆榕在每个世界都是扫货式采购,之前没有想起来这一点,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对象,但如今遇到了,也可以算作提前预备。 除此以外,荆榕还去首饰店逛了逛。 他倒是没有看上其他的,但有一枚蓝宝石胸针十分衬阿尔兰为他买的其中一件西装,所以他没怎么思考就买了下来。 东西比店里其他的饰品都要贵一些,店员们因此直接将荆榕请进了贵宾室,并要他等待几分钟,他们会送他一套搭配的赠品香水,并用这个时间核对他划的帐。 趁此机会,荆榕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和626要了双份的红茶和点心。 贵宾室小而精,店员们和经理在外面走来走去地忙活,很快有人走进来,为他送上搭配的香水和领带,请他挑选。 来的店员是一名金发女性,她手里还握着一部无线电话:“还有您的电话,先生。” “我的电话?” 荆榕只诧异了一瞬,随后就见到女店员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随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接起电话,说道:“谢谢你。” “好的,我们不会打扰您。”店员说,“五分钟后我们再来。” 荆榕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放松地摸了一块小饼干,对着电话另一头问道:“这整条街不会都是你的产业吧?” 精确稳定如同ai一般的磁性声音在那边响起,没什么情感和情绪的波动:“不全是,特工先生。” 荆榕说:“那就是大部分是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明天早晨四点,火车站东南第一面墙,有你的任务。” 荆榕说:“好的,有什么口令吗?” “没有,特工先生,届时我会在那里告诉你的任务目标。” 阿尔兰·瓦伦丁说,“记好时间和位置,我相信您不会犯不专业的错误。” “我的确不会。”荆榕说,“还有别的要求吗?” 在对方挂断之前,荆榕带着笑意插入了这句话,“比如需要我换掉我的裤子?” 阿尔兰·瓦伦丁又在那边停顿了一下。 很明显,他的确没有应付这类人的经验。 他没有感情地说:“穿你想穿的,先生。” 他是对管理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兴趣的,对他来说,看这男人裤子上的破洞虽然让他不舒服,但荆榕怎么选完全随他自由。 荆榕说:“好的。阿尔兰·瓦伦丁是你的真名吗?” 他问得十分突兀,而且让人措手不及,这是特工中常用的一种闻讯手段,通过让人措手不及观察对方的反应,从而判断事实。 不过他的声音里轻松和玩笑居多,故而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被惹恼。 他说:“不是真名。你问这个需要做什么?” 荆榕想了想,说:“我的工作需要一个客人的名字,要是不给你添麻烦,就挂你名字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请随意。” 随后电话就猝不及防地被挂断了。 荆榕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没忍住笑了笑。 风行雷动,捉摸不透。 像猫。 他很确定自己一天的行程都被对方看进了眼里,因为这种确定,他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他开始用阿尔兰·瓦伦丁的名字签回执。 同时,他回到家后,通知西腾尔,自己找到了主顾。 西腾尔面对这件事,神色十分古怪,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匪夷所思:“好……您找到了主顾,这很好,他是……” “他叫阿尔兰·瓦伦丁。”荆榕双手插兜,状态放松地看着他,“你听说过吗?” “阿尔兰·瓦伦丁?” 西腾尔好像更迷惑不解了,他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简直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人。 “您这边有他的纪录吗?我也想看看。”荆榕很礼貌地问西腾尔,“我也对我的客人很感兴趣,而且我相信这就是他的真名。” 西腾尔迷惑不解、战战兢兢的给眼前的黑发男人交出了联络本。 太他吗怪了。 世界上会有一身绝学的武学怪物下海吗?还真的给自己找到了主顾? 荆榕翻开a字栏,开始往下寻找。时尔洛斯市有所记录的,名叫阿尔兰·瓦伦丁的人一共有四人,其中有两人年纪在五十岁以上,还有一个人刚出生没几天,另一个则是四十三岁的银行员工。 第157章 626说:“看起来都不像。” 荆榕则看了看有关银行员工的那条信息,上面记载着该员工已经入职十八年,资产状况被西腾尔评判为普通。 性需要程度被评判为无——这才是掮客的关注点。 荆榕看完后,暂时也没说什么,他把联络本还了回去,有礼貌地对西腾尔道了谢:“非常感谢您。” * 第二天黎明前,荆榕准时起了床。 他这边离时尔洛斯火车站大约八公里,哪怕是骑车过去,也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他还是穿着他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不过今天出门之前,他再次让626帮忙补好了牛仔裤上的破洞部分。 626说:“记得带上唇膏兄弟,保护好你的嘴唇健康。” 荆榕说:“收到。” 他和之前一样涂了一下唇膏,随后用指甲刮下了一点,用它补了一下鞋底的防水面。 一支好好的诱人唇膏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但626已经无力再吐槽了。 荆榕搭乘夜班公交前往了时尔洛斯火车站,并于三点四十五分提前到达了阿尔兰在电话中给他说的位置。 那一面墙靠近吸烟室,一面挡着风,夜晚的时尔洛斯十分寒冷,有许多等着过夜火车的人在这里竖起领子避风。 一个难以掩饰的地方。 626说:“这样的地方要怎么接头?” 荆榕说:“难道是走过来给我塞一个纸条?” 626说:“听起来不太可能发生,这也太刻意了。” 很神秘,一种无声的刺激和悸动席卷了这一人一统。阿尔兰·瓦伦丁,一个严密精准如同机械的人,每一次都带给他们无比随机的体验,正是这一点让他充满了特殊的魅力和吸引力。 荆榕双手插在兜里,无聊地在火车站地板的缝隙里缓步跳来跳去,直到他听见了熟悉的磁性声音。 “早上好。不要回头,不要找我,先生。” 荆榕其实没有回头,他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笑了,他说:“好。” 他仍然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线条,表示着自己非常遵从雇主的规定,非常的乖。 626在代替他进行着左顾右盼的工作:“兄弟,我怎么到处都没看到你老婆?” 不在他身后,也不在墙壁的另一侧,但是阿尔兰的声音就是切实地传来了。 荆榕说:“不过你在哪。安全吗?” “很安全,先生。你面前的这道墙是一道回音壁,我在西北角落的声音可以传递给你。” 阿尔兰·瓦伦丁说,“时尔洛斯火车站是世界上最繁忙嘈杂的火车站之一,通常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道特殊的墙壁结构。” 多年前,时尔洛斯的特工们也在这里接头。当然,这不属于公开部分,荆榕这种前独立国的特工自然没有听说过。 荆榕挑了挑眉:“很有意思,我们还没有这种方法。” “没有这种方法是对的,它的安全性不够。” 阿尔兰·瓦伦丁居然难得陪他聊了聊无关话题,随后他又说到,“不过对于现在来说,这个办法十分安全。” 荆榕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从墙壁里穿出来,好像魔法。 魔法小猫。 荆榕在心里想道。 “您需要在明天刺杀一个人。时尔洛斯总统明天早上晨八点有一场对民演讲,地点就在你今天买咖啡的门外。” “我会为你准备聚集用的工具,和建筑地形示意图。” 荆榕说:“刺杀总统?这活的确值两千万。”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感情地纠正他:“不是刺杀总统,你的狙杀对象是他的保镖。” “威尔·卡星,总统近卫队第一的战术家和狙击手,他是战争中退役的人,拥有一双鹰眼和无人能及的反应能力。每一场总统演讲,他都会潜伏在暗处,对可疑目标进行追踪和观察。他的有效狙杀距离是二千五百米,你的任务是找到他,杀死他,而且在那之前,不要被他发现。” 荆榕停顿了一会儿,说:“好,知道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有什么问题吗.?” 荆榕说:“没有什么问题,我想知道还有什么需要我了解的信息吗?” “明天有一个反抗组织准备刺杀总统。”阿尔兰·瓦伦丁说,“记得,那不关我们的事。” 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在对话中使用了“我们”,这让荆榕忍不住又勾了勾嘴角。 荆榕说:“知道了,我一般也不多管闲事。” 阿尔兰·瓦伦丁说:“祝你成功。” 荆榕一听就知道,阿尔兰又准备“挂电话”了。 他迅速赶在那之前,插入了闲聊:“你明天会在场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或许在,或许不在。” 626:“妈的,兄弟,你老婆真是聊天终结利器啊,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聊。” 荆榕却很耐心,他眼底甚至还有一些好奇和新鲜感的笑意,“因为银行职工不一定能请到假,是吗?” 阿尔兰·瓦伦丁毫不意外荆榕调查了他的这个名字,他说:“不,这取决于银行职工想不想去。” 荆榕说:“听说你四十二岁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需要一些伪装。就像你也需要现在的身份作为伪装一样。特工先生。” 荆榕低笑一声。 阿尔兰·瓦伦丁在这一声笑声里听见了对方一些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他抬起眼睛。 他的位置离荆榕很远,人流穿插在他们中间,荆榕背对着他,他可以看见对方,对方却看不见他的模样。 阿尔兰·瓦伦丁有惊人的乔装打扮的能力,四十二岁还是二十四岁,都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他听见了阿利克西微沉的嗓音,向着他落下来,“但我是真心下海,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的反应再度停滞了。 三秒后,他作出了回复:“祝你成功,先生。” 这一回荆榕也没有阻止,阿尔兰·瓦伦丁挂断了电话——指离开了回音壁的范围。 阿尔兰·瓦伦丁驱动轮椅往外面行驶。 人们对坐轮椅的人总是更感兴趣,往往会投以关注的目光,这也很方便他在不同的场合下替自己的手下做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事情。 出口在荆榕左侧的一个方向,往下有一个人挤人的电梯,通往地下停车场,也是唯一适合轮椅行驶的道路。 荆榕察觉他的声音消失后,也才转过身,抬起视线扫过人群。 他一眼就看见了阿尔兰·瓦伦丁。 他戴着一个咖色的帽子,穿着漆黑的发皱的皮衣,连身型都作出了一些佝偻的状态,让人觉得他的年岁一定是四十往上,而不会更细致地看他的眼睛和神情。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改变了眼睛的颜色,现在他的眼睛是安全的棕色——在时尔洛斯里不会留下半分印象的颜色。 他的视线和荆榕短暂交汇,但一刻也没有停留。 阿尔兰·瓦伦丁自己摇着轮椅,往电梯门口走去。 荆榕也没有主动和他碰面,他只是转过身,也向电梯的方向走去,就像一个偶然在同一空间碰见的陌生人。 旁边有一位女士充满同情地问道:“先生,您是想去那边吗?需要我帮助您吗?” 阿尔兰·瓦伦丁连声音都变得苍老了很多,他说:“谢谢您,女士,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我按往下的楼层。” 626说:“太厉害了。” 太厉害了。 不仅是外表、声音,阿尔兰甚至改变了说话时的惯用词,还有发音的方式,他的措辞古老而落后,就像刻板印象里二十年前的老古董。 电梯“叮”了一声,停车场里上来了许多人,人流哗啦啦地冲入火车站大厅,空气中弥漫着可颂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那位女士帮助阿尔兰·瓦伦丁进入了电梯,电梯里的人也都自觉让出了位置,荆榕甚至主动搭了把手,他压下声音,光明正大问道:“先生,您是要去地下一层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起来毫不介意配合他进行演出,他说:“是的,先生,十分感谢您。我想今天早上遇见的都是好心人,愿上帝保佑您。” 荆榕说道:“您应该得到帮助,这么冷的天,应该至少有一个人陪同您出门。” 阿尔兰·瓦伦丁赞同的点了点头:“我的儿女提出过这件事,但被我拒绝了,毕竟我有一份需要凌晨五点上班的工作——我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先生,您呢,您去做什么?” 荆榕卡壳了一下。 由于没有事先编过,他的短暂停顿被对方捕捉进了眼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阿尔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反击的胜利。 这或许是一场过时的特工之间的对决。 时至如今,荆榕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阿尔兰·瓦伦丁曾在时尔洛斯的特殊情报部门工作过。 第158章 荆榕说:“我是来跟魔法小猫说话的,先生,您听说过魔法小猫吗?” 第87章 轮椅大佬 阿尔兰抬起眼睛,变了颜色的眼睛好像有点幽幽的,这次换成他停顿了一秒钟。 魔法小猫。 什么东西? 他隐隐约约察觉这个词有一部分或许指向自己,故而他选择了无视。 他没有回答荆榕的话,因为这十几秒钟之内,电梯已经到达了地下停车场,更多的人等在电梯外,人流将他们再次冲散。 荆榕停在电梯一侧,给人群让出给他们通行的通道,这一次他的视线追上了阿尔兰·瓦伦丁,不过他没有跟上去,他看着阿尔兰走向了反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上去。 626说:“看起来你老婆很熟悉怎么用这个样貌生活。” 时尔洛斯比较好的一点是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都非常完善,使用轮椅的人会有周全的通道。这也和战后多出了许多伤残人士一事有关。 626也查到了这条记录:“时尔洛斯大约在十年前开始重整街道修建残障人士通道,也发生了不久,主持建造的部门是总统特别设立的一个战后维序部门,那个部门建立了三年后也解散了,查不到主理人。” 或许整个城市的建造,阿尔兰·瓦伦丁都曾插手其中,毕竟据荆榕后面调查知道,如今时尔洛斯国库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尔尔。 阿尔兰·瓦伦丁的势力与情报贯穿大洋,他的能力远比一个国家还要可怕。 626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跟着阿尔兰走了一段路,随后说:“他上公交车了,看起来得去上班。” 荆榕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说:“走吧,回家补个觉,然后看看我们明天的任务。” ——不知道阿尔兰注意到他的裤子没有,他特意补过了。 626赞同了他的意见:“走,我们回去兄弟——我相信他发现了你的裤子,因为根据我的数据回档,你转身按关门键的时候,他的视线在你身上停留了一下。” “真的吗?” 荆榕从身上摸出几枚硬币,投入街角的自动售货机,“给我看看。” 626很快发来了图片。 仅仅只有一瞬。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停留在荆榕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别的表情,不过的确停留了。 让这样一只魔法小猫注意谁,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荆榕说:“你觉得他会对我感兴趣吗?” 626想了想,很诚恳的告诉他:“兄弟,我是个系统,不懂人类的恋爱,但是根据我搜集到的案例和数据,绝大多数人类都会对你感兴趣死了。” 荆榕:“?” 他蹲下来拿走自己的红茶饮料,随后说:“借你吉言了,哥们。” * 荆榕也选择搭乘公交车回家。时尔洛斯的城际公交格外缓慢,好在时间很早,一小时四十分后,他回到了原来的住处。 今天是周末的第一天,红灯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荆榕回到自己的房间,察觉房间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这点小事当然无所谓。他其实每天出门都只是象征性地挂一把小锁,最瘦弱的小朋友都可以用钳子剪断它。 626说:“看来你老婆的人来送过情报了,他真的很有意思,我想他喜欢节省时间而有条不紊的行为模式。” 荆榕表示赞同或。 他推门进去,发现门后多了一件女人的大衣,是薄款的夏装,这个季节来穿显然有些不合适。 荆榕拿到手看了看,随后割开了薄薄的里衬,指尖往里一碰,便见到了缝入大衣里衬背面的情报。 这下连626都不得不惊叹了:“太厉害了兄弟,你老婆真的是魔法小猫。怎么会有人藏在这啊,要是来个不那么敏锐的,恐怕到明天都找不着情报。” 这是对聪明人的筛选,也是在清楚了荆榕的身份之后做出的最安全和自然的选择。 “枫已经覆灭了,前独立国也已经解体五年,倒是很久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了。” 荆榕喃喃低语道。 他把大衣内的情报拆出来看了一遍。 明天总统将在街对面的繁花长廊进行演讲,这也是一个他一直以来的演讲位置。 时尔洛斯总统最近针对大洋西安某国家的怀柔政策正引起了民众的不满,这次要去暗杀总统的民众则是一个长期以来的极端党派,可以预见,明天会有许多人前去听总统演讲,到时候场面会变得十分混乱,也让荆榕狙击的难度直线降低。 626和荆榕一起蹲在地上研究:“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派你狙击呢?扔个炸。弹不好吗?” 荆榕的眼睛就是比例尺,他以一处地标建筑为参照,衡量了一下明天将要面对的地形。 “繁花长街固定的演讲位置,在街道最深处,往外只有一个狭长出口。周围两侧的街道和商铺都会降下窗帘,而总统的安保队长威尔·卡星会拿着他的狙击镜,在总统头顶一百米的高处观察和监测整个环境。” “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偷袭和提前埋伏的可能,属于总统的安保地带会隔开人群。” 荆榕说,“很不好发动攻击,这个地方一定是他们专业团队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的固定演讲地点,但这个地点唯一的好处就是,几乎不用看就知道威尔·卡星会在哪里架设狙击位置。” 626明白了:“原来如此。” “情报里没有说明,但对方对安全如此防备,说不定也已经提前了解了明天那个刺杀团体的动向,提前有所准备。” 荆榕说,“所有进去的人都会遇到搜身和金属检查,这种情况下远距离狙杀的确是唯一可能。” “你说得没错,总统那边已经知道了。”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忽而从衣服里传来,“我给的消息,他们的布防十分严密,而且会直接监控周围五个街区,直升机也会出动。” 626:“?” 荆榕:“?” 荆榕说:“先从衣服里出来,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 现在他知道了电梯里荆榕说的那句话确实是指他自己,他对于对方这种有点冷又有些远古的幽默感感到有点无奈:“。”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还是毫无感情:“看起来你没有真正仔细搜索这件衣服,外套的上的别针是一个微型的窃听器和话筒。” “原来是这样。”荆榕看了看,的确不好辨认,他在领口处将别针摘了下来。 铃兰花的别针,和外套浑然天成,就像普通的女士别针。 荆榕清楚这种通讯设备的有效距离,他问道:“你在附近吗?这么快?”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在附近。不用试图找我,记好你的任务,先生。” 荆榕想了想自己进门后说出声的话,问道:“那么你今天注意到我补好了裤子了吗?” 他和系统的大部分对话都是在脑海中完成的,既然现在阿尔兰往他这里放了窃听器和麦克风,他可要开始继续和他打电话了。 阿尔兰·瓦伦丁:“看到了。” 荆榕说:“补好了之后可以接受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又停顿了一下。 阿尔兰说:“可以,先生。不过我想这不是现在最必须讨论的话题。” 荆榕隐约听见对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626配合地发送了一个表情包:“指望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果然是奢望.jpg” 荆榕非常了解对方在正事上的认真程度,他也没有继续转移话题,他说:“我会在钟楼对他进行狙击。”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无需准备,东西会出现在你需要的地方。” 荆榕说:“好的,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明显又在那里停滞了一下。 他开始有点后悔跟这个男人聊天了。 阿利克西显然不是一个理智的男人,根据他观察,他过着随性自由且醉生梦死的生活,每天都在吃火锅、看漫画和吸引异性的路上,这和他想象中的人多少有点不同。 阿尔兰·瓦伦丁说:“希望你顺利完成任务,先生。您知道这一行任务失败的代价十分惨重。” 荆榕笑了笑,随后声音也软下来:”你放心就是了。明天睡个好觉,中午之后起来,你的任务目标就已经死了。可以吗?银行不会要求周日也上班吧?” 时尔洛斯的规矩,只要到了周日,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让那些办公场所开启。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要打听我。”随后就消失了。 荆榕“嗯”了一声,将铃兰花胸针放在手里,很轻地敲了敲:“又挂断了?喂?可以听见吗?” 毫无声息。 626检测了一下电流通路:“兄弟,通信是通畅的,只是不知道你老婆还在不在听了。” 荆榕耸耸肩,说:“他真是喜欢挂电话。” 他随手把胸针别在了衣领上。 第159章 睡了午觉之后,他和626起床,继续出门吃火锅。一方面是为了吃火锅,另一方面也是踩点和预备。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雨,先生。” 荆榕走在人来人往、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巷子里,找了个僻静的高处角落,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 他也不知道阿尔兰在不在对面,有没有听,不过荆榕没有放弃跟他聊天的尝试。 “雨天三级风对远距离狙击的偏角影响,您熟悉吗?” 荆榕对着胸口的铃兰花说道,“我很熟悉,可以告诉您。我还不知道您为我准备了哪一种枪。” “那天的火锅还喜欢吗,先生?我敢保证那是整个时尔洛斯最好吃的一家火锅店,甚至在东国,你都找不到这样正宗的手艺。” 荆榕说,“我也喜欢他们家的蜂蜜柠檬酱和鹅肝,先生,如果有机会,您也要去尝试一下。” …… 他说的话很多,不过频率并不快,大多数时间都在走路和观察,并在脑海中和626讨论漫画剧情。 荆榕无所谓这些话有没有被阿尔兰听到,听到了很好,当然,要是没有听见,也不会觉得损失。他的时间还很长。 另一边。 阿尔兰·瓦伦丁摘下了耳机,喝了一口茶。 他和荆榕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千米。他已经下班回家了。 作为一个“四十二岁”的需要坐轮椅的银行老员工,阿尔兰所在的基本是一个人文关怀的位置。每天,他只需要进入一个和杂物间毗邻的角落,将二十年前已经整理过的坏账重新整理一边,核对完毕之后,他就完成了这一周的工作。 “阿尔兰·瓦伦丁”,一个孤独平庸的中年人,而且在传言中也已经有了孩子,银行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切断联络。他处理了一些上午传回来的情报,做出了一些决策,在此期间他一直听着荆榕那边的声音。 一个街区之隔,红灯街的声色光影似乎都会透过窃听器传来,傍晚的微风,火锅店的嘈杂,还有走路时的脚步声。 “阿尔兰先生,这枚胸针十分可爱。” 荆榕说,“您喜欢铃兰吗?” 男人的声音随意而富有磁性,阿尔兰·瓦伦丁可以想见,这个男人就是用类似的方式去诱惑别人的。 老实说,他可能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烦,但目前为止,他没有切断通讯的想法。 他喜欢随时掌控着手下人的动向,了解周围的一切信息让他安心。 他通过定位了解了荆榕去做了什么——实际上都不需要定位,荆榕非常活跃地把他今天的每个日程都汇报给了他。 吃了火锅,踩了点,买了一些牛奶和牛角面包用作明天的早饭;在老板那里要来了一个长期顾客的八折权力,在路边看到一只野的小黑猫,他想过去看看时,小黑猫转身跑走了。 阿尔兰·瓦伦丁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他的机房很大,很复杂,没有人能看懂里边的每一种机器和任何一份复杂晦涩的资料,没有人想得到,单单是这里的计算机运转,时尔洛斯将要分拨出三分之一的电厂用来维持运行。 这是阿尔兰·瓦伦丁的王国。寂静,与世隔绝,没有人看得懂,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里的温度比外边要高上四五摄氏度,天冷和入夜之后也不必开空调,湿度一直由中央系统控制到最好,只有很偶尔,进入这里的人体表会惹上一些静电,毛茸茸的带来一点刺痛感。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的通讯另一端不再传出声音,阿尔兰·瓦伦丁也终于摘下耳机,看了一下挂钟上的时间。 夜深了,到了他的休息时间。 阿尔兰·瓦伦丁比起平常的许多人来说,都要更加精力充沛,每天五小时的睡眠足以支撑他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工作,思考和筹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七个小时没有进食了,阿尔兰·瓦伦丁习惯性地摸了摸桌角的箱子,却发现自己订购的营养素压缩饼干和补剂已经全部吃光了,新的暂时还没送来。 阿尔兰·瓦伦丁从未意识到过,他的这种吃饭习惯对普通人来说堪称恐怖——这些食物的配比和原料产地都经过了他的严格甄选,交由了国家宇航局的食品部研发,他和宇航员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只要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就好。 对于他来说,吃饭是一个十分无聊且麻烦的事情,他也不能理解像阿利克西那样的人对一种食物的持续热爱。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里,阿尔兰·瓦伦丁却被隐约触动了念头。 阿利克西给他烫的那碗菜的味道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夜色已深,既然补剂和饼干都已经没有了,不如出门吃个饭。 * 凌晨一点半,阿尔兰·瓦伦丁脱去伪装,驱动轮椅来到了记忆中的那家火锅店。 他几乎不外出,几乎不与陌生人进行目的以外的谈话,他刚在门边,和那天一样的位置上停下,老板就立刻认出了他:“”是您!您和荆榕先生那天一起来过,是吗?今天一个人来?” 阿尔兰说:“一个人来。” “好的,点什么菜?”老板热情地问道,他已经认定阿尔兰是财星,同时是荆榕的老板,因为他出现之后,荆榕迅速付清了之前的赊账——“我们正好午夜换货,清理白天的产品,引进最新鲜的食材。” 阿尔兰·瓦伦丁陷入了短暂的困难。 这家火锅店里没有菜单,也不是他平常习惯的餐厅中的流程,服务生走来走去,老板殷切地望着他。 他那天给荆榕加菜,不过也是指着别人的桌子,原样让老板给荆榕再上了一份而已。 阿尔兰的大脑运转了一下,随后说:“要那天一样的。” “要那天一样的。”老板火速记下,居然没有对这个要求提出质疑,“一份实惠套餐,再加一份海鲜拼盘,这位客人是荆榕先生的朋友,我们一样给八折。” 热腾腾的火锅上来了。 后续的流程,阿尔兰·瓦伦丁还是了解的。他按部就班地给自己烫菜,随后慢慢吃着。 火锅是一种十分浪费时间的吃法,因为所有的食物捞上来之后,都会十分滚烫,以至于需要凉一点时间再吃,这和他追求效率的风格并不符合。 而且廉价的食材,摄入营养的效率也远远不如他的补剂们。 但很好吃。 阿尔兰·瓦伦丁将这家火锅店的印象分调整到九份,扣掉的那一份是因为效率不高。 吃完了火锅,阿尔兰·瓦伦丁付过了账款,同时多掏出一叠现金给老板,没什么表情地说:“那个人以后来吃饭挂在这个账上。这部分是你的小费。” 老板:“!!!” 阿尔兰·瓦伦丁复又驱动轮椅,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工作的人们已经睡去,而猎艳和想办法吸引客人的人此刻都在酒吧里,街道上空空荡荡,微风宜人,湿润的空气洗清一切尘埃。 阿尔兰·瓦伦丁路过一幢灰色的小破楼时,视线微微往上看了看。 他从地图上知道阿利克西的位置,不过他这是第一次路过,亲眼看见。 第四层从左往右第三间,看不见灯,灯或许已经熄灭了。 根据那男人一刻不停的汇报——他知道对方今晚看完漫画就睡去了。 早睡早起,这是个很好的习惯。 阿尔兰·瓦伦丁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黑暗里有影子窜过,他瞥了一眼,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看起来就是阿利克西今天遇见的那一只。 小猫跟着他走了一段路,阿尔兰·瓦伦丁快要过马路时,才察觉到这件事。他回过头,想了想后,对它说:“回去吧,小东西。我那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小黑猫好像真的听懂了一般,停了下来,清凌凌的视线望了望他,舔了舔爪子,随后低头往回走去了。 * 第二天清晨六点,626在荆榕的脑神经上你敲锣打鼓:“兄弟,起床了,去给你老婆打工了,早起一分钟,老婆万事通;早起两分钟,老婆求你上钟。” 荆榕从床上坐起来,长叹一口气,随后迅速地洗漱穿衣。 外边的天还黑着,夜班的人们此时也要缓缓回家安睡了。 总统的演讲安排在早晨九点半,但他手下的安防布置是提前一整天就布置好的,荆榕也需要早些起来去观察动向和天气。 十分钟解决完洗漱问题,荆榕抓起昨天提前购买好的面包和牛奶,往外走去。 天气目前还好,虽然阴沉,空气湿度也很大,但是雨没有下起来。 荆榕避人耳目,前往钟楼。和之前一样,荆榕察觉通往钟楼的整条街道都已经被封死,封死的理由是地下自来水系统检修。 整条路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荆榕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抵达了钟楼之下,翻越护栏踏入了顶层。 第160章 来到顶层的那一刹那,626说道:“卧槽。” 荆榕也沉默了一下。 这已经不仅仅是帮他准备了,阿尔兰·瓦伦丁仿佛搬来了一整个军火库,所有想得到和想不到的设备纷纷森然陈列在楼层顶端。 荆榕很快就选好了自己的武器,随后进行了调试。 五分钟后,调试和检验完毕,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等待。 等待人员就位,和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 荆榕咬着面包,透过瞄准镜观察着整个繁花大街。出乎意料的是,他在街角的咖啡店里看到了一个人。 阿尔兰·瓦伦丁,坐着轮椅,正在低头喝着一杯咖啡,他没有伪装,整个人沉静又漂亮。 荆榕看着他,随后对铃兰胸针说。 “早上好,先生。” “今天您也十分美丽。” 第88章 轮椅大佬 狙击镜里,阿尔兰的神情和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完全没听到。 626说:“兄弟,你老婆看起来完全没听到呢。” 荆榕闭着一只眼睛,继续观察,随后见到阿尔兰·瓦伦丁曲起食指,用指尖在耳后敲了敲。 他的动作很随意,很自然,仿佛只是侧头看杯底的冰块,顺手把手放在耳侧,又像是很随意地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但他敲击的频率带着某种规律。 很迅速,不太长的一段频率。荆榕很快听懂了。 “早安。” 是前独立国语,因为语种的缘故,字节发送起来更短。 他周围有人,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说话的环境,故而用了这种方式跟荆榕打招呼。 荆榕也对着铃兰花胸针笃笃敲了两下,表示他已经收到。 离总统演讲的时间还有很长,不过从七点半开始,就陆续有人过来抢占位置,还有大大小小的记者都已经带着自家报社的车辆开了过来,预备任何时候第一时间发出自己的消息。 这些人都戴着耳麦,也是为了方便随时通讯和传递信息。 荆榕问:“那里面有你的人吗?” 阿尔兰·瓦伦丁又敲了一下耳麦。 可能表示“1”的意思。他并没有那么耐心,每次都用最专业和严谨的电码进行沟通和表达。 荆榕可以看到,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喝完了,随后从身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叠文件,正在写着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神秘莫测,日理万机,纵然狙击镜再高清,荆榕倒是也偷窥不了他在写什么,但是单单看着他这个人,就十分有意思。 阿尔兰·瓦伦丁在不扮演别人的时候,仿佛一个小ai,他连脊背挺直的程度和写字时的夹角都保持着某种教科书式的数值,让人觉得十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同时,又有点可爱。 魔法ai小猫。 荆榕隐约觉得以后这个词的前缀会越来越长。 “喝的什么咖啡?” 荆榕随口问道。 他看见阿尔兰·瓦伦丁的握着笔的手短暂地停了停,随后抽出旁边的一张空白纸页,用墨水笔放大了写上:“爱尔兰咖啡。” 这是一款含酒精的咖啡,本身在酒吧中更多,这家咖啡店显然将配方借鉴了过来。 荆榕又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随后将狙击镜挪回来,继续看着他,他说:“喜欢喝带酒精的咖啡吗?” 他看见阿尔兰·瓦伦丁暂时没有理他,于是又观察了一圈。 安检口已经摆好了,陆陆续续有追过来的拥趸和反对派前来抢占位置,还有许多人制作了横幅和立牌、手幅,在门口分发,红灯区的人们也在一街之隔的地方围观。 荆榕身处的钟楼好像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只有润滑机油的味道和金属的气息。 看完了一圈后,荆榕才转回去,这次他看到阿尔兰·瓦伦丁又在同样大小的草稿纸上写上了两个放大的、格外复杂的古语单词。 用最少的单词表达出了“酒精作用于神经后的放松和专注状态”。 荆榕赞叹了一下,随后问道:“你会多少种语言?” 涉及隐私了,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答,接着写他的文件。 626:“你老婆真是很注重隐私,兄弟。 荆榕说:“我还想继续找他聊天,你觉得怎么样,兄弟?” 626进入了沉思:“不好说,感觉他回应你和开除你的概率都是半对半。” 优秀的狙击手可以一动不动地在原地潜伏长达十个小时以上,这是战争带来的必要强度。 当然,如今的荆榕显然属于异类,他并不是轻敌,而是作为执行官来说,在这个世界中的这个距离下,没有什么长期潜伏的必要了,他甚至可以搬一把椅子,喝着饮料等待目标人物出现。 他拿一块干净的布擦拭了一下枪面,随后想了想自己还记得起来的大世界的那几个知名敌对情报组织:“你曾经是哪一边的?归属于‘鲨’还是宝石局?” “或者尖峰小队。”荆榕一下报出了无数个超级敏感的特殊部门名称,“你那时的总统还是刘易斯吧?他授意在许多个国家地区组建了联合情报部,在前独立国也有。” 这些问题几乎可以预见到,阿尔兰·瓦伦丁并不会回答,荆榕只是在自言自语地猜测。 “或者你认识让·里昂利特吗?我见过他,听说他带出了你们时尔洛斯最强的情报班子,我也和他打过照面。” 荆榕说,“不过当时我们并非敌对关系,我在‘枫’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执行外派战区任务。” 这也是他能在清算中逃过一劫的原因。许多人留在本国战斗,到了政体的末期,所有的人自然都被迫为政治出力。荆榕所在的地方是前独立国的一个附属地,他在帮那个地区的人打独立战争,在那里驻留了四年左右。 荆榕在这里随口聊着,阿尔兰·瓦伦丁那边静默了很久,荆榕本以为他不会再应声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个单词。 “修兰区吗?” 他的声音里很少见地出现了一些音调的波动,说话时的人气也更多了一些。 修兰区已经从侵略者手里独立了很久,算是那个战争年代中,前独立国和时尔洛斯共同仅存的硕果。战火给人们带来的微薄的好事。 但是荆榕却没再回答了,他的任务目标出现了。 总统的保镖和特勤队伍提前入场,几辆重甲、漆黑的车辆开入了已经被清理出来的隔离区,威尔·卡星走大楼中的安全通道,到达顶层的空地。 “他的地方太安全了,兄弟。”626也举着小望远镜进行了观察,“整条街都没有他地势高,没有任何可以偷袭他的位置,不过正因为如此,他的位置很好找。” 荆榕瞄准了对方的方位。 可以看到总统的整个安防团队规划周密,威尔·卡星身后还有一组保镖团。 资料上说,他这一队所有人员都是战前突击队中留下来的老人,他们平时不离总统左右,所有行动都减少暴露在外面的时长,布防和行动几乎都无懈可击,所以采用近战暗杀的手段也必定行不通。 虽然这种“行不通”仅仅是出于阿尔兰·瓦伦丁在这个世界观中的考量,他并不知道作为执行官回来的荆榕可以以任何办法把他们都杀了。 不过这就是世界线,荆榕遵从世界线。 总统还没有就位,这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以荆榕的了解,应该是提前获悉了反对团体的刺杀计划,总统本人今天不会出面,站在台上的人会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威尔·卡星,一个履历非常简单的人,他三十岁之前都在部队里服役,战争结束之后直接作为总统的贴身内卫,一直稳定地干到了现在,他几乎不涉及政治,更不公开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且甚至没有家眷,血统也是最纯正的时尔洛斯人,阿尔兰·瓦伦丁要刺杀他的理由,在外人看来难以捉摸。 荆榕重新定好位置,终于出声了:“他的设备是l3a11,目前科技发展下最精密的狙击武器,理论狙杀距离是两千六百米,他的队员们应该还配备了红外热成像系统。” 626惊叹了一下:“这么高?” 荆榕说:“这个世界的战争地形导致了狙击战术的重要程度,也催生了精密系统的科技点更高,比起上个世界,这个世界在精密机械上的发展大约要领先一百五十年,但他们信息化的速度也会相应降低。” 626说:“原来如此。” 荆榕说:“我的设备和他一样。从这里到繁花街尽头的距离是两千七百米,不过我和他选用的配置不同,我换了一个更强的推进器,而且我用的子弹不同。” 荆榕对着铃兰胸针说道,“你知道世界上阻力最小的子弹生产自哪里吗?” 阿尔兰·瓦伦丁将文件收进公文包内,又让侍者上了一杯咖啡。在无人的间隙里,他听着耳麦中对方的声音,随后条件反射地将手深入自己的衣兜。 那里躺着一枚镌刻着枫叶花纹的弹壳。还是上次他派人在荆榕的外套里顺走的。 第161章 前独立国,“枫”的势力一度大到国家机器为他们投产一种新型的轻钢子弹,这种造型与空气接触面积更小,流线设计会在小于四米每秒中的风俗中自动进行偏角校准。 当前独立国解体之后,唯一能生产这种子弹的精密模具遭到了毁灭,设计师本人和图纸一起被一把火烧了,仅仅是五年后,世界上的人都开始不再相信还有这种子弹存在过,认为那是政敌编织出来恐吓人民的谎言。 荆榕手里正好还有许多这种子弹的储存,没什么别的原因,他喜欢囤积军火,这样的东西的永远不嫌多。 阿尔兰·瓦伦丁说:“他们快要开始进场了。为了安全,阿利克西,我即将切断与你的联络。请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如果遇到意外情况,请以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为先。” 荆榕说:“好。不过你为什么要杀威尔·卡星?”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保留了一些对于前独立国第一狙击手的尊重,他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因为他是一个该死的人。” 随后,通讯被切断。湿润的空气中,电磁通讯带来的独特干扰感瞬间消失。 荆榕周围彻底陷入寂静。 人流已经将整条长街塞满,总统卫队逐个检查街道两侧商店的幕布,硬性要求他们把窗帘拉下来。 阿尔兰·瓦伦丁也从咖啡屋边走出。 他坐着轮椅,并不适合参与这样的场合,但总统为了表示对妇女、儿童和残疾人的照顾,左侧靠近看台的地方,设置有特殊人群通道。 阿尔兰·瓦伦丁来到安检处,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说道:“先生,这里面打了一根钢钉。我来听过很多次演讲,您还记得我吗?” 安保人员看着他,被他的话带跑了,开始认真思考,阿尔兰·瓦伦丁随后微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他刚画好的传单:“我从摩尔莉亚城一直追到时尔洛斯,这是我的国家,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爱她和保护她,对不对?” 安检人员迅速做出了判断。 一个隐秘的疯狂的政治拥趸,他们太熟悉这种人了,外表之下藏着冷静的狂热,他们臣服于高位者的人格魅力和虚假的宣言,并以此为荣,甚至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好让自己的人生看起来忙碌而充实。 要是残疾人,那就更好理解了。 工作人员象征性地在他腿上扫了扫,放他进入了逃生通道。他们甚至没有注意他耳侧的微型蓝牙耳机,那是一枚做成时尔洛斯国旗样式的蓝牙耳钉,十足的狂热分子。 演讲准时开始。 今天总统本人果然没有出现,台上的是替身。不过总统本人的声音,仍然通过音响向所有人播放出来。 繁花街万人空巷,军方和警方都出动了大量的安保资源,还有三架直升机巡逻式地低空掠过附近的每一个可能潜伏的房顶。 荆榕所在的钟楼也在他们的侦测范围里,但是钟楼有上层的建筑顶端掩盖,十分便于荫蔽。半小时内,荆榕完成了两次成功的隐蔽,随后,那几架直升机就不再往这个地区来了。 “所以,我们的理念是和平而非掠夺,是善意而非敌意,因为时尔洛斯已经平静下来,和你们的心一样平静了下来,战火给我们的心,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太多的伤痕,我们决定以更加开放的态度对待我们曾经的敌人,我们不是怀柔,而是……” 音响带俩的回响在街道上空升起,忽而,三生枪响彻青云,打破了一切紧张的秩序。 街道两侧忽而冲入一些带着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他们行动训练有素,朝着人群喷射催泪。弹和彩色烟雾,现场瞬间混乱了起来。 荆榕离得太远了,一切都是无声的,但他的瞄准镜将一切事情都收入了眼底,人群立刻尖叫恐慌了起来,疯狂地挤压彼此和不断地尖叫。一颗颗人头如同锅底里爆裂沸腾的油星子,涌动着强烈的惊恐,扭动着往外逃。 然而警察封死了这一切,安全部门在挨个制服匪徒,催泪瓦。斯从四面八方喷射,接下来是戴着防毒面具的特勤队入场维持秩序。 总统的发言已经变了:“请不要开枪!请不要伤害我的人民,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里人们更好的生活而存在的,请你们放下枪,听我说说……” 当然,台上的替身也已经很快被安保人员架起来,想要架回台后。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声枪响离荆榕很近,非常近,甚至让人有些诧异。 荆榕说:“坏了,兄弟。” 626:“!!!” 荆榕往枪声出现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想我们两点钟方向也有一位狙击手,不过他的距离更近。” 那边的狙击手要比他距离繁花大街中心近很多,大约两千一百米左右。 但这一枪极有可能引来对方狙击手的注意,和后续的封锁。 果不其然,荆榕的瞄准镜中,威尔·卡星挪动了一下方位,他正在用他的系统锁死刚刚开枪的人。 一枪爆头。 只要有人开枪,那一击没有打中的话,那么下一个被死神锁定的,就将是威尔·卡星对面的狙击手本人。 626跑去看完回来了:“兄弟,那哥们死了。” 荆榕的手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但他在此刻放弃了狙击——因为他的肉眼察觉了高台底下飘起的烟雾。 里边含着气溶性燃料和催泪成分,有人疯狂地冲破了安保的防线,冲上了台上,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前来听演的观众。 其中包括阿尔兰·瓦伦丁。 几乎是瞬息之间,荆榕调转了枪口,瞄准镜重新定格,有一个暴徒正举起一个消防栓砸向左侧的看台,阿尔兰·瓦伦丁已经退得很靠里了,但他目前被人流限制住,无法避开。 荆榕扣下扳机。 一片血雾在阿尔兰·瓦伦丁眼前爆开,消防栓没有被用原有的力度砸出去,而是落在了地上。 一枪爆头,虽然有点血腥,而且必然暴露自己的位置,但是荆榕顾不得那么多了。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特殊的反应,几分钟过后,他在安保人员的特别照顾下,回到了安全的地区。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从铃兰花中传来。 “阿利克西,撤退。” “你所在的方位不再安全,他们的直升机已经前往你所在的区域进行搜索。计划撤回,下次再说。” “不着急。” 荆榕看了一眼直升机的位置,再次问道:“你杀威尔·卡星的理由?” 他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在这种时刻,他那种从不受制于人的自由野性就不暴露了出来,而这正是阿尔兰·瓦伦丁不希望看到的。 为了长期利用这个人,阿尔兰做出了退步,他简练地概括了一下他从不外示于人的情报:“他倒卖武器,在周边国家扶持恐怖。组织头目,掀起动乱,好让他的防具和武器卖得更好,也让他的的安保公司永远保值。” “原来如此,确实该死。” 荆榕重新进行瞄准,集中精神,忘却外物。 偏偏这时候起了一阵风。 荆榕放缓呼吸,将心率降到最低。在有风的情况下,这么远的距离,再精准的狙击手都不可能打中,但他必须一试。 荆榕扣下扳机。 第一发子弹打偏,子弹擦着威尔·卡星的头顶飞了过去。 威尔·卡星短暂一愣之后,迅速找了隐蔽位置,再度更换了狙击点。 “还有第二个狙击手,在钟楼位置。请立刻增援。” 威尔·卡星在对讲机中说道。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也加重了语气:“立刻撤离,阿利克西!” 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盲目信任,阿尔兰·瓦伦丁脱掉外套,驱动着轮椅往这边赶来。 荆榕没有回答,他仍然在瞄准。 双方都知道彼此在瞄准自己,双反都在等待对方暴露一个更精确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荆榕拉了拉手里的线。 那是一根鱼线,他今天早晨布置的。比起其他东西,它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普通人甚至不会明白这个东西出现在这个场景中的作用,只有狙击手明白它的意义。 “那是什么?” 繁华街尽头,威尔·卡星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捕捉了,他看见了一个圆形的反光位置,出现在他已确定抹杀的目标方位上。 难道之前那个人没有死? 并没有两个狙击手,而是他失手了? 来不及思考,威尔·卡星射出第二枪。 比起荆榕的位置来说,这一枪的位置偏得十万八千里,但这已经不是荆榕所要关心的事情,这一枪已经让他看见了威尔·卡星枪口的火花,他紧随其后,扣下扳机。 一枪直接命中,威尔·卡星即刻死亡。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微风中,只有荆榕拴在远处鱼线上的薯片桶封口片还在摇摇晃晃。 第162章 这是非常低级的转移战术,任何原型的强反光物品都可以混淆对方的视线,让对方在发现自己存在的时候,引开对方的注意。 这个工作一般是观察手做的,而这种战术一般也只用于战场。很多情况下狙击手不得不一个人完成所有的任务。 威尔·卡星离开战场已经太久了,而且他自认世界第一狙击手的时间,也太长太长了。没有人能够想到,一个前独立国的亡魂还能回头找上他们。荆榕这样的人,不该存在于世间。 荆榕说:“好了,任务完成。我走了,你的东西怎么办?” 阿尔兰·瓦伦丁像是有些意外,他停留了很短的一瞬间后说道:“不重要,我都有安排。你立刻撤退,那天报名的茶室可以进去,那里的人会来接应你。” “好的。” 荆榕将掉落的三枚弹壳全部收进衣兜,看了一眼逼近的直升飞机,随后说:“你会来吗?” “我会来。” 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一边往楼下撤离,一边说:“那么一起吃饭吗?今天我穿了你给我买的西装。” 第89章 轮椅大佬 02 “可以。” 阿尔兰·瓦伦丁说,“前提是你不被抓到。” 直升机已经选择了最近的地方迫降,街道上的士兵也涌入了这片区域,开始逐个建筑搜查,荆榕身形敏捷,沿着钟楼的边缘无防护速降,到达了地面。 他绕开了前往钟楼的出口,来到一条被封锁的小路上。他对着铃兰花胸针说道:“你请我吃饭,可以吗?” “可以。”阿尔兰·瓦伦丁那边显然还不知道他的情况,但听声音来说,阿利克西似乎十拿九稳。 “怎么这么好说话。” 荆榕说,“好脾气的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对方并不会看见。 很少有人说他脾气好。说他激进、冲动行事的人倒是大有人在。他已经逐渐认识到阿利克西这个人胡说八道的风格。 就在这时,荆榕停下脚步,他面前的小巷尽头忽而拐出来两个持枪的特勤士兵。 “什么人?”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落在荆榕身上,阿尔兰·瓦伦丁也在此刻静默。 “你在跟谁说话?” 荆榕配合地举起双手,显示得又意外又紧张:“先……先生们,怎么了?” “我们正在排查可疑人员。” 那两个士兵对他说道。从他们的态度中可以推断出,他们并没有怀疑荆榕。“说你的名字和身份,为什么会出现在在这里?” “我今天是来听总统先生的演讲的。”荆榕无辜的说道,“我还穿上了我老婆给我买的新西装。” 626:“。” 他妈的,谁能想到执行官有一天还有这样的面孔呢?谁能信呢? 阿尔兰·瓦伦丁:“。” 他觉得这个时候,阿利克西或许可以用更好的借口,但是他好像已经喜欢上了拿他开点小玩笑。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场合下,你也没办法说他什么。 荆榕说:“但我赶来时堵车了,我迟到了,中途车流还一动不动,电话也打不出去,我实在是不愿错过,于是想了点办法,想从这边的街区绕路过去,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理由十分合情合理,面前的两位特勤队员也忘了继续追问他在和谁说话,左边的那人听完他说的话后,就笑出了声:“先生,感谢上帝吧,是你的好运气让你没赶上这一场总统的演讲。现场发生了严重的袭击和暴乱,已经有十几人死亡了,你现在也过不去了,先生。” 荆榕摆出震惊的样子,同时也因为意外降临而变得有些茫然:“真的?你们不会是在骗我吧?” “请便,先生,反正你过去后谁也看不到。”两位特勤人员的心情十分放松,他们补充说,“除了我们——和某些背着枪支的杀手。” “杀手?”荆榕再度意外的问道。 按规矩他们不能说的太多,但是他的反应激起了特勤人员的好胜心,他们点点头,指了指钟楼:“知道我们为什么盘查你吗?先生,因为五分钟前那个狙击手还在钟楼上。” 荆榕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他看了看钟楼,说道:“这么高的钟楼,他要是想下来,一定会飞檐走壁。” “很遗憾先生,虽然你是东国人,我们认为你不会飞檐走壁。”两位特勤人员对他招了招手,忽很快忽略了这一场普通的遇见。“而且没有人类会从那上面下来,先生。” 荆榕挑了挑眉,绕出这片封锁区,接着往里走。 他没有去阿尔兰所说的接应地点,而是径直穿越整个红灯街区,街口处等待阿尔兰·瓦伦丁。 五十米之外烟尘滚滚,许多人四处逃窜,车辆堵城一片,阿尔兰·瓦伦丁从人流中穿过,来到了路口。 荆榕向他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几步路停下,垂眼笑着说:“嗨。” 他今天穿着阿尔兰给他买的其中一套深蓝色西装,衣料考究,缎面似乎藏着隐隐的碎光,在阴天的昏黑街道中也显得十分亮眼。 这个人会穿着破旧的灰色夹克外套去高档街道买奢侈品,然后穿这一身西装做暗杀任务。他好像做什么,选择什么,完全随意。 荆榕问道:“您允许我替您推轮椅吗?” 阿尔兰说道:“可以。” 他的外套上沾了一些血迹和有色爆燃剂里的燃料,已经被他脱下来放在在了一边,他坐在轮椅上,只穿着一件衬衣,脊背挺得很直,衬衣勾勒出他瘦削清隽的肩线。 中午前的街道仍然有些凉意,荆榕脱下外套替他披上,随后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您今天还忙吗?”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照旧不回答任何生活和隐私相关的问题:“你有一顿饭的时间,先生。” “好的。”荆榕的声音很温柔,“有一顿饭的时间也很好。你爱吃什么类型的菜?” 阿尔兰·瓦伦丁说:“都可以,你选。” 荆榕目前还不知道阿尔兰吃得最多的是营养补剂,他想了想。 每个世界他对象的饮食习惯都不尽相同,不过共同特征都是并不抗拒没有试过的东西。 荆榕想了想,说道:“能吃辣吗?我还不能确定这一点,先生。” 以防万一他不能吃辣,荆榕上次给他调的火锅蘸料都是偏清淡的。 他的坦然换来了阿尔兰·瓦伦丁的一点笑意。“能,我没什么忌口。” 荆榕吹了声口哨:“酒呢?” 他问完就想了起来:“想必也能喝,你喝咖啡都会点含酒精的。”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不语。 虽然他可以一直吃火锅,但他不能确保阿尔兰·瓦伦丁也一直吃火锅,他想了想,随后说:“走,我开车带你吃一家世界上最美味的烤肉。” 阿尔兰·瓦伦丁转头看了看他,没有什么意见:“好。” 626:“什么,兄弟,你对兄弟还藏着?居然还有一家世界上最美味的烤肉?” 荆榕说:“有点远,所以这几天一直没去。” 他来过这个世界,故而对这个世界更加熟悉。 荆榕说:“不过我可能要找你借一辆车。我的车被警察拿走了。” 阿尔兰·瓦伦丁笑了笑,说:“那你带我回头走,我在附近停着一些车。” “一些车”。 某些人说话就是这样轻描淡写。 荆榕于是扶着他的轮椅,动作很稳地转了方向。 阿尔兰问道:“你的车拿回来了吗?” 荆榕说:“还没有。” 阿尔兰说:“为什么?” 荆榕有点无奈:“闯红灯被开罚单,交不起保释金和滞纳金,改好的车被没收了。” 阿尔兰眼睛微弯起来:“怎么,没有抢回来的打算吗?” “当然没有,先生。”荆榕说,“我遵纪守法,是时尔洛斯的模范公民。” 话是这样说——荆榕推着阿尔兰·瓦伦丁穿过充满了烟尘和爆炸声的街道时,神情十分沉稳,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兰·瓦伦丁的车停在一栋最近的银行客户楼里,银行员工显然认识他:“阿尔兰先生,您好,问司康先生安。今天街上不太平,祝您开车平安。” 阿尔兰·瓦伦丁礼貌致谢后,指了指荆榕:“让这位先生去挑就好,他是司康先生的客人。” 荆榕低声问道:“司康先生是谁?”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见过他,给你送对讲机的那一位。” 荆榕说:;“这么说,他们都以为他是大老板?” 阿尔兰·瓦伦丁说:“这样省去80%的社交和露面时间,让我有许多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他并不是那种喜爱社交和的无意义的追捧的人的生活,他在平日里认真扮演者一个无名小卒,任何路过他的人都不会特别地关注他。 第163章 荆榕开始思考:“安全如何保证呢?” 阿尔兰·瓦伦丁:“不用考虑,先生。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银行员工带领他们来到特别仓库,打开仓库门后,里边停着整整齐齐的车辆,都是全新的豪华车辆。 荆榕挑中一辆漆黑的公务车,奢华低调,这家银行在提供车险的同时做着养护工作,车辆状态随时都是最好的。银行的负责人将车开到空旷地带后,随后再请他们检查。 荆榕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俯身,低声问阿尔兰·瓦伦丁道:“可以冒犯一下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关系,先生。” 荆榕靠过去,强劲有力的臂膊挽过阿尔兰的腰,用很轻柔的力度将他拦腰抱起,护着他的头顶,将他放在车辆后座。 怀里的触感清瘦得吓人,衬衣的下摆往里悬空了许多,即便已经使用了固定器,但他的手掌仍然能触摸到对方肌肤之下的骨节形状。 “好瘦。”荆榕低声说,“你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阿尔兰·瓦伦丁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 轮椅是可以折叠的,荆榕叠起来放在了后备箱里,随后就去了前边,开始认真当司机。 “那家烤肉餐厅是修兰区人,我在战地时护送过他年迈的母亲,不过他不记得我了,我那时脸上涂着迷彩。”荆榕说,“我来了时尔洛斯后也去过一两次,不过后面没有再去了。” 一是因为远,二是因为贫穷。 阿尔兰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静静的:“我知道。” 能让阿利克西肯动动他那两条出门的腿的人,只有他战友的遗孤和遗孀,荆榕曾偷渡了两个战友遗孤来时尔洛斯,随后将他们送进了福利院,给他们找好了条件不错的收养人家,临别前,他请那两个孩子吃了一顿烤肉。 时尔洛斯就是这样神奇的地方,它发达又贫穷,暴力又秩序,你可以在这个新生的国家里找到一切生机,这是战火后最独一无二的一个存在。 荆榕的车技很不错,他们四平八稳地穿越了堵车区,早早地来到了烤肉店里。 时尔洛斯中午没什么人吃正餐,人们连约会都会选在晚上。 荆榕进了餐厅,要了一个单独的二层包间,并嘱咐厨师一口气上菜,中间不要来打扰他们。 有点混合的菜式,很朴素却又纯正好吃的烤肉,整条的羊腿和洋葱、胡萝卜片、土豆、芹菜、苹果一起塞入烤箱里烘烤,一直烤到叉子可以轻松扎透、流出肥美的汁水后,铺在锡纸盘上整个端上来,配上调制好的各种酱汁,附送超多拌菜和果蔬汤。 酒水饮料,荆榕点了茶和酒精度很低的果酒,这一顿饭完全像放松的游乐餐。 他自己用刀叉切肉,给阿尔兰分好,每一片肉都片成大小刚好、入口合适的程度,配了香辣和芝士酸奶薄荷两种酱汁给他,果酒加满冰块递到他面前。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为自己做完这一切,拿起刀叉将一片肉送入口中,咀嚼后公正地评价道:“很好吃。你很会找地方吃饭。” 火锅和烤肉都很不错,虽然阿尔兰·瓦伦丁平日里想不起来要给自己吃什么,但他的确认为这两次的吃饭过程都很让人体验不错。 “任务完成后,你这几天需要躲躲风头。” 阿尔兰·瓦伦丁说,“附近区域已经不再安全,我的建议是你找个地方,先搬离那个场所。特勤人员已经见过了你,警察如果查到这一点,会加重对你的怀疑。” 荆榕想了想:“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 阿尔兰·瓦伦丁抬了抬眼皮,停顿了很短暂的一瞬:“不许。” 荆榕双手托腮,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吧。” 他的眼睛还注视着阿尔兰·瓦伦丁,神色很平稳,不像是失望,却也不像是别的,好像还是想要从里面看出一些东西。 很清澈的眼神,乌黑的,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好像认识他很久了,又好像很喜欢他。 阿尔兰·瓦伦丁在这样的视线里,再度停滞了几秒。但是凭借理智,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运转。 他说:“我可以推荐你三种不同价位的地段的房子,如果你需要置业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荆榕想了想,说:“我还是自己找吧。” 阿尔兰·瓦伦丁说:“两千万会在最近打给你,你想怎么接收这笔钱?” 洗掉和持有这笔钱对阿尔兰来说很容易,但持有这一笔钱的人就不一定了。 荆榕想了想:“替我换成金条储存在保险的地方吧,目前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下一次任务会是什么?” “等到下一次任务时,我会通知你。”阿尔兰·瓦伦丁说道。 荆榕点点头,说:“好。” 两人随后安静地进行了用餐。 荆榕平常对着铃兰花说话,话不少,不过此时此刻的餐厅包间里却格外安静。大约也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说话的分寸,更何况,对方的情况,他们彼此看一眼就差不多了。 阿尔兰已经完全掌握了荆榕的生活信息,荆榕也差不多才出了他的出身来历。他们都不怎么提及往事,因为往事已经远去了,他们并不靠回忆活着。 荆榕说:“可以留一个电话号码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的规定是单向联系,先生。” 荆榕想了想,说:“我知道,不过我的意思是……或许是更私人的那样的电话?比如一起出来逛逛,吃饭。” 他又开始用那样的眼神温柔地注视他:“我以后也想请你吃饭。” 阿尔兰·瓦伦丁怔了怔,桌子底下的指尖很轻地张开一下,随后又缩回去,他思索了几秒,随后说:“我没有私人电话。我也不常出来吃饭。” 荆榕的视线立刻追着他的眼神:“是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对方隐忍失落的视线,指尖又很轻地动了一下,只是表情仍然淡漠平静。 “或许我们会在一些平常的地方遇到,先生。” 荆榕想了想:“是吗?那好吧。” 他没有勉强,只是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因为您很美丽,声音也好听。” 秀色可餐。 这句话被隐在后面,没有说出来。只有他的视线堪称炙热。 阿尔兰·瓦伦丁又静默了一小下,随后很客气地说道:“感谢您的夸奖,先生。” * 626说:“你老婆真是油盐不进呐!他有一颗铁打的心!几乎完全不接招!” 荆榕双手插兜,将今天的衣服在门后挂起来,说道:“没事,小猫都是擅于隐藏自己的。” 他们的午餐很快结束了,和上次一样,阿尔兰·瓦伦丁看不出对这家餐厅的特别喜好,在荆榕把他送回远处后,阿尔兰·瓦伦丁和他进行了礼貌的道别。 这一次任务已经完成了,下一次相见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新闻里已经开始播放今天早上的案件。现场总共有二十七人伤亡,有许多店面遭到损毁。反对派的人已经悉数被警察和特勤人员逮捕,只是“造成威尔·卡星死亡的狙击手至今仍未落网”,也没有任何线索。 “的确得搬家了。” 荆榕听着电台里的广播,说道。 虽然不至于被查出来,但他和那天的搜检人员打过照面,只要被查出住在这片地方,就能明白那天的话是个谎言。他身上有案底,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今天的公寓楼也变得比平常更加躁动不安。 他们也听说了附近的事,不少人都明白有人要来盘查这片区域了。这次不是普通睁只眼闭只眼的警察,而是总统其下的调查队。 住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也都是经不住细查的。 荆榕本来只在听动静,忽而,楼下警铃大作,烟雾报警器响了起来。 旁边迅速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该死!怎么还有人放火!真是疯了!” 空气中弥漫出汽油味,火舌很快往上窜了起来。 “走吧。”荆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立刻开始收拾他的行李,“看来有人比我还着急离开,确实不能待下去了。” 他的行李很少,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空的,只装了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具;现在塞满了阿尔兰给他买的衣服,也仍然很轻。 荆榕往下看了看,火势不讲道理,已经顺着一楼开始往外窜,不少人已经下不去了,拨打了消防车的电话。 荆榕把行李包绑在管道上,让其滑下去,自己也打算顺着管道往下撤离,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这层楼时,他听见了角落里传来微茫的猫叫声。 626说:“好兄弟,有一只小黑猫在楼梯杂物间,好像是我们昨天碰见的那一只。” 荆榕闻声去看了看。 杂物间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小黑猫躲在深处,一双绿眼睛清凌凌的看着他。 第164章 荆榕将手伸出去:“来吧,失火了,我带你下去。” 他没有攻击性和强迫性,在充满嘈杂烟尘和尖叫的环境中,他好像是唯一从容的一个。动物向来喜欢这样气质的人,小黑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先闻了闻他的手,随后不抗拒地被他抱了起来,塞入了外套里。 很瘦小,不超过两个月大。 荆榕从四楼落到地上,拾起包裹,小黑猫整个过程中都异常温顺。 626说:“好兄弟,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住哪里?” 荆榕说:“先去联络点看看吧。” 626:“那我们要养猫了么?” 正在此刻,小黑猫从荆榕的外套里爬了出来,毛茸茸地贴在他颈边。 荆榕顺手挠了挠它的头顶:“养吧。看起来也没有别人能养这小东西了。” 红灯区的离谱混乱的程度其实已经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火情出现之后,一些本该进行的调查也不得不终止了。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时尔洛斯上层,他们认为狙击手和反对党的窝点一定藏在红灯区深处,干脆封死了整条街区的进出口。 等到荆榕抵达联络屋的时候,联络屋里也只剩下几个人,和他一样被围困在了这里。 “先生,很危险,我们尝试了拨打老板的电话,但他已经换了联络路径。” 黑人女性说,“您可以藏在房顶上,我们会为您提供保护。” “那很危险。” 荆榕蹲在地上给小猫喂蛋黄和羊奶,他想了想,随后说道:“我来试试。”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枚铃兰花胸针。 这个小设备还有电,看起来性能十分持久,而且通讯端口是打开的。 荆榕说:“老板,在不在?” “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求收养。”荆榕看了看自己和脚边的小黑猫,十分详尽地阐述着,“一人,一猫,马上要被抓走了。我们正流落街头,需要你的帮助。” 第90章 轮椅大佬 03 片刻后,铃兰花那边没有回音,有所回应的却是联络点里的电话。 电话铃声叮铃铃的响起,黑人女性离桌边最近,她先接起了电话,听了片刻后对荆榕说道:“先生,老板要您稍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你。” “他叮嘱什么话都不要说。”黑人女性熟练地原样复述阿尔兰的话,他们所有人显然都已经对阿尔兰的命令执行有着相当的经验,“他说不是不信任您,但如果违反,后果将会很严重。” 626:“妈的,越是这么说越想违反了,兄弟。” 荆榕挑眉说:“谁说不是呢?” 当然,想法归想法,理智归理智,荆榕还是有理智的。他看了一眼那个电话,又看了看自己的铃兰花胸针。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这边的声音?”荆榕问道。 626说:“就是很难猜测,兄弟。他联络你的方式是打电话,而不是胸针。你有一个神秘的老婆。” 几分钟之后,荆榕见到了阿尔兰·瓦伦丁派来接他的人。 时尔洛斯特情局高级官员,胸口绣着十分明显的黑色五叶草,黑色的长风衣,这套行头代表着他是特情局的鹰犬,受过特工训练和具备高级的战术素养。 他一眼看到荆榕,随后沉默地对他敬了个军礼:“少校,您好,请跟你我们走。” 荆榕点点头站起来,随后对他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方了然的点了点头,也对他示以微笑,随后带着他走向越来越严的卡口,一共四道卡口,中间没有人来查荆榕的身份,荆榕双手插在兜里,带着一只小黑猫,提着行李堂而皇之地穿过了被封锁的街道,随后钻入了高级军官的车辆中。 连626都要目瞪口呆了:“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荆榕把小黑猫放在自己的腿上,在脑海中说:“兄弟,我也不知道。” 626两眼一黑:“兄弟,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走了?这是特情局的人!我们不会又要吃牢饭吧!” 荆榕说:“概率不大,我们要相信老婆的办事能力。他说了有人来接,就一定会有人来接我。” 626无力吐槽:“那也太不长心了吧……你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恋爱脑?” 荆榕对此话题保持沉默。 62顿悟了。 这个话题还用说吗? 执行官他妈的就是天字一号大恋爱脑啊!有谁的休假时光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乐此不疲地追老婆啊! 626说:“说真的,兄弟,现在是什么情况?” 荆榕往窗外看去,车辆正在一群消防车和警车中缓缓穿过,街道上正在拉起更严密的封锁线。 他随口说:“这次确实很难猜。等见到他后,我来问问。” 他遵从着阿尔兰给他的提示,全程都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一直等到面前的高级军官在某个路口停下车,荆榕感应到这是约定的下车地点,于是打开车门下了车。 这是一片陌生的街区,离红灯街区大约六七公里,周围是一片还算繁华的商业区,不过大多数是中产阶级的别墅,路上有许多人遛狗,还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滑着滑板。 “往你身后看,特工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那独有的,没有频率和声调变化的声音在铃兰花中响起,“走进你背后的写字楼,302a办公室,请在那里等待片刻,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做完。” 荆榕双手插兜,回头看去。 面前是一幢十分破旧的小型写字楼,三层都是亮着的,不过公司的广告就有点令人惊奇了。 “时尔洛斯弹射器咨询中心。” “弹射器?” “起一个令人不知所名的名字方便避免人们的打扰,先生。”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从铃兰花里传来,他那边还有一些极快的电脑打字声,“现在过马路,需要我教你吗?” 荆榕说:“这就来——你怎么做到的?刚刚送我来的是特情局的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认真的疑惑和赞叹,“你可以告诉我,我保证全程我一句话都没说。” 或许是他的认真和好奇取悦了对方,阿尔兰·瓦伦丁打字的手没有停,速度却放缓了一些,分给他解释,毫无波澜的单词就像用键盘一样飞舞敲出来的一样。 “我从我的信息网络中分析出特情局在这片地区有至少两个a级以上的任务,他们的人员情报单向互不流通,其中一个任务可以认为是针对某个毒。枭的潜伏任务,我编造了一些信息,让他们认为有一个负责潜伏的特工被这次的封锁行动困在了红灯街区,需要有个人带他出来。他们接到了这条指令。” 荆榕又低声吹了声口哨:“很酷。” 阿尔兰那边没有声音了,不过荆榕相信他已经接受了这句夸赞。 所以荆榕不能说话,一旦他主动和对方攀谈起来,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情况下,那么这个办法就彻底玩完了。 阿尔兰·瓦伦丁是真正的疯子,他敢于兵行险着。越是险境,越敢进行周密的策算,而且他并不是在赌博,只要所有人按照他的计划行事,那么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荆榕说:“我会在楼下买点东西,要给你带点吗?我看到附近有家咖啡店。” 阿尔兰·瓦伦丁的打字声停止了。 阿尔兰问道:“附近哪里有咖啡店?” 这并不在他的情报网中。 “看样子是今天上午刚开的,而且位置十分隐蔽。”荆榕看着咖啡店的方向,“它藏在商铺一层的便利店后面,爱尔兰咖啡今天打八五折。” 阿尔兰·瓦伦丁:“。” 算了。 他并不擅长关注现实的信息,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对面的东国餐厅里卖什么菜。 阿尔兰·瓦伦丁说:“爱尔兰咖啡,双份浓缩,不加糖,谢谢,我在隔壁房间,但不用进来,请帮我放在门口。” 要求还挺多。 荆榕说:“好的,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切断了连线。 荆榕抱着小黑猫,征得店员同意后,把它先放在了便利店的篮子里,挑选了一些零食饮品。便利店里没有猫咪用品卖,荆榕打算先上楼,回头再打车去宠物店扫货。 十五分钟后,荆榕提着两个巨大的袋子上了楼,小黑猫照旧趴在他的灰色外套里。 阿尔兰给他指定的地点是一处完全空旷的办公室,很大,里边还有一个套间,甚至墙壁都没有好好地刷过,水泥地面上勉强铺着散乱的木地板,房间尽头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皮沙发。 看起来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办公室。 荆榕把购物袋放下,出去隔壁几个房间看了看,大多如此,这几层楼被买下来之前大约是什么广告公司,中央的大厅里还堆放着巨幅空白海报桶和支撑钢架。 除此以外,荆榕还在一个小仓库里发现了一些没有带走的乳胶漆和水泥灰。 第165章 什么人会在这样的地方办公? 荆榕转向阿尔兰·瓦伦丁的办公室,他选用了靠走廊的第二个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房门紧紧地关着,在门口听不见任何动静。 荆榕把咖啡放下,626火速进去偷窥了一下,拍摄了一张照片给荆榕。 里边也什么都没有,装了一台空调,一套桌椅,一台这个时代里最先进的计算机,藏在里间,将数据传到阿尔兰的桌前,阿尔兰面前铺满了关系网和运算指,还有一条一条的指令规划。 这个时代的科技重心偏向了精密仪器和数控,他们没有想到已经人在使用计算器,足不出户便可知晓天下事。 “他在看你兄弟。”626说。 阿尔兰·瓦伦丁正在看着荆榕。 他正对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廊的灯会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到门缝之下,他知道那是属于荆榕的影子。 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仿佛能够无形地透过障碍,打量和审视眼前人的一切。 直到一声短促的猫咪叫声传来,荆榕随后将咖啡放在了办公室的地板上,然后拍拍小猫的头,往隔壁去了。 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为什么,也缓缓地松了口气。 阿利克西在场时,总是会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尽管这种感觉十分莫名其妙,但这同样是阿尔兰·瓦伦丁观察自身的结果,这对他的工作和事业并没有任何好处。 他听见了男人轻轻关门的声音,应该是进去安置猫咪了,随后,阿尔兰·瓦伦丁将微型耳麦和接收器随手关闭,收进了柜子里。 这栋大楼的每一个地方都装满了监控,阿尔兰·瓦伦丁不用特意关注,也能知道荆榕在做些什么。 他对于窥探他人的隐私没有任何兴趣,但是他向来喜欢掌控他人的动态。 “需要猫砂盆、猫粮、小猫玩具。”荆榕随手找了张废旧的广告单,开始在上面列需要购买的物资,“当然,最先要给它做个体检。” “需要买床吗兄弟?”626开始认真谋划,“我认为你老婆不会让你跟他回家住,他有没有一个回家睡觉的地方还真说不好。我想我们需要未雨绸缪。” 荆榕:“。” 他站起身,打开这间屋子的房门,随后非常礼貌地敲了敲隔壁屋子。 “您好,先生,我需要买一张床吗?” “如果你不习惯睡地面的话。”阿尔兰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来,这次没有通讯器带来的失真。他好像没有明白荆榕问这话题的意义。 荆榕:“。” 626爆发出狂笑:“兄弟,你在想什么,我们还是老实买床吧!” 荆榕沉默不语,他保持了努力,挑起眉毛,对里面说:“真的吗,我想,我或许期待着与您共度良宵。” 里边沉默了好一阵。 “238390。”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感情的说道,“红灯街的电话。如果你想念那里,可以回去。” “我没有想念那里,先生。”荆榕笑着说,“您别忘了,我还是您包养的情人。为您带来良宵也是我的义务。” 阿尔兰·瓦伦丁:“。” 看情况,阿尔兰是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需要这项服务,先生。” 荆榕说:“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一下您,您还有这项服务而已。您已经喂给了流浪猫一份鱼干,而流浪的猫都是会跟着回家的。”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一件世间公理,并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滑头。 这让阿尔兰的思绪再度停滞了几秒钟。 荆榕提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微笑着离开了他的房间,抱起小黑猫,继续出门打车了。 这一片街区远没有红灯街附近繁华,最近的宠物医院足有十四公里,荆榕来回打车,给小猫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天已经黑尽了。 时尔洛斯的家具送货都要预约,最近的送货公司都被约到了两周以后,荆榕干脆就没有去逛家具城,扛了一张床垫就回到了办公室,将室内进行了简单的打扫后,就安置了好了自己和小黑猫。 626说:“要起名吗?” 荆榕说:“先不起了。” 他并没有什么起名天赋,在执行局的办公桌上养的仙人掌至今叫小绿。 小黑猫吃饱喝足之后,迅速地找到了安稳的地方进入了安睡。 荆榕也给闲逛时买来的游戏机充上电,把漫画们一字排开摆好。 这个时代没什么娱乐活动,文化却格外繁荣,看小说消遣是一件永不过时的事情。 看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半。 阿尔兰·瓦伦丁非常可怕的还在工作,荆榕去门口看了看,那杯咖啡甚至还在那里没有动过,中间的时间里,阿尔兰也没有叫外卖。 荆榕站在门边,很轻地按下门把手,控制着它回弹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这间办公室没有窗,只有靠近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一片漆黑。 阿尔兰·瓦伦丁靠在办公椅上,头轻轻往后仰靠在颈枕上,双眼闭上,呼吸平缓。 轮椅被放在了另一边,靠枕被他调节了一下,连着腿的部分一起被升起来,像一张小床。他睡着时神情很静谧,袖口松开,好像这个小憩也是一件非常有仪式感的事情。 荆榕没出声,回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条崭新的干净的薄毯,回到阿尔兰的办公室,给他盖上被子。 睡梦中的人对外界的敏锐程度会降低,而在身上覆盖一点重量是让睡梦更安稳的办法。 荆榕给他盖上毯子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的眉毛很轻地皱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了下来。 荆榕给他掖好被角。 阿尔兰·瓦伦丁的重要文件和资料全部都在面前的电脑上,不过荆榕没有看,他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阿尔兰·瓦伦丁放在脚边的营养补剂。 航天局的标志,没有商标和成分表,不过垃圾桶里刚扔了两条剩余的包装。办公桌上还有一个杯子,杯子显然用来冲泡过什么东西,杯壁残留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荆榕拿起杯子闻了闻,研究着这东西的成分。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是维生素冲剂。” 他的声音带着点倦怠和未走的睡意,因而显得比平常放松,声调中也多了一些更属于人的气息。 “我没有服用阿片类兴奋药物的习惯。” 荆榕说:“我知道。” 阿尔兰·瓦伦丁常常被人怀疑有这种倾向,因为他的皮肤实在太过苍白,也过于清瘦了。 荆榕说:“那这是什么?猫咪冻干吗?” 荆榕捏着一条营养补剂条,起身对他晃了晃。阿尔兰·瓦伦丁裹着毯子靠在躺椅上,说:“是经过科学家合理调配比例的多元营养补充成分,可以当成正餐使用,宇航员们都在吃同样的东西。” 荆榕打开包装,吃了一口。 怎么说呢。 墙灰味道的冷冻午餐肉味道,中间还掺了玻璃渣子。虽然那是纤维颗粒。 荆榕说:“你每天就吃这个?”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不打扰这个环境中属于睡意的那个部分,他说:“我很会做饭。你请我去你家,我做饭给你吃。” 这个小小的建议并没有被阿尔兰·瓦伦丁放在心上,他复又闭上了眼睛,回到了他的小憩中。 荆榕没有看他的数据和资料,这一点他已经清楚了。作为一名特工,阿利克西会清楚他这么做的后果,阿尔兰·瓦伦丁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对他有一些超出理智的信任。 也或许,也并不是不理智。 毕竟世界上,只知道吃火锅和看漫画的恶人没有那么多。还有喂猫。 “请帮我带上门。”阿尔兰·瓦伦丁闭着眼睛说,“期待与你下次见面,先生。” 对他发号施令时已经连眼睛都不睁了。 渐渐地具有了金主的作风。 荆榕很从容地执行了他的指令,不过他以自己高超的身手,默不作声地让626开了个空间裂隙,他把阿尔兰·瓦伦丁所有的猫条——指营养补剂,拖入了时空局的黑洞里,并挂上了“s77世界,1903年宇航局食物”的标签,进行高价贩卖。 大世界里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作为收藏的,拍卖得到的钱,一部分存入了荆榕的账户,另一部分去执行局的食堂换了二十份真空包装全优营养套餐盒饭,它们代替了营养补剂的位置,出现在了阿尔兰办公桌下的小箱子里。 还附带一个字条:“如果您不喜欢,就到隔壁来,我会把你的猫条还给你,先生。” 做完了这一切,荆榕满意地回到隔壁,盖上外套睡觉了。 * 阿尔兰·瓦伦丁有一些睡眠障碍,他无法连续地睡五个小时以上,而且睡意不受他控制,常常在他工作的途中突如其来,他因此每工作一段时间,就会小憩几分钟,每天小憩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五个小时,那么他在常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是不用睡觉。 第166章 他在凌晨一点醒来,又工作了三小时之后,准备下班。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了自己的食物被进行了了替换。 他发现了那张字条,随后随手一抽,抽出了一个包装精致前卫的精致饭盒,上面写着“四层鹅肝肥牛鹅肝饭,汤和水果都在底层,加热前请取出。附:是家常风味哦!” 阿尔兰·瓦伦丁:“?” 他看了看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天亮了。 最近阶段的事情他已经完成,这几天需要进行的只有收尾工作,他今天早上可以回家了。 阿尔兰·瓦伦丁使用辅助器让自己坐回了轮椅上,将这份盒饭放入置物袋里,随后看了一眼里间的监控。 太晚了,荆榕已经入睡。 阿利克西保持着一个干脆利落的平躺姿势,呼吸均匀,眉目安顺。原本灰扑扑的房间居然被他安置得还不错——抛去没有床,只有床垫这一事实的话。 那只小黑猫也在安睡,而且睡觉的地方非常特殊,它卷成一团睡在荆榕的胸口,不知道是否会导致阿利克西做噩梦。 老实说,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想到阿利克西会直接住在这里,他以为他所做的只是将阿利克西从危险的地方接出来。 不过阿利克西选择哪里,他倒是都无从干涉。 阿尔兰·瓦伦丁在也夜风中缓慢推动着自己的轮椅,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尔洛斯空旷幽远,暗黄的灯光照亮着街道,偶尔会有一些神志不清的醉鬼在街边摇摇晃晃地走。 这一段路是危险的,也是安全的。 阿尔兰·瓦伦丁的袖子里随时藏着一把左。轮手枪,以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所有和他有交集、有联系的人们都无从想到,他的家离这个位置很近,几百米的距离,一处并不惹眼的公寓楼,楼里配有电梯。是战后士兵们的抚恤楼,基本没什么小偷和劫匪会光顾这个地方。 时尔洛斯的战后待遇并不好,老兵凋零,这片区域并不富裕,但足以安身立命。许多士兵迫于生计会将房屋出租,楼层的入住率已经并不高了。 阿尔兰·瓦伦丁回到家中,将带回来的饭盒拆开,按照说明把最底层的水果拿了出来,剩余的部分放进烤盘加热。 不一会儿,家里就充满了诱人的鹅肝和黄油的香气。 这是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在这个家中闻到这样的味道,他仍然对此十分陌生。 他在餐桌上安静地用完了饭,随后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床铺着纯色的床单,一年到头睡不了几次,整个屋子如同样板房一样整整齐齐。 阿尔兰·瓦伦丁不免又想起荆榕现在睡的地方。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荆榕和小黑猫的那个床垫,说不定会比他这个床更有温度。 第91章 轮椅大佬 04 阿尔兰·瓦伦丁在家中工作了几小时,随后再度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休息,醒来后天正好大亮。 他在家中调取了一下工作室的监控,看到阿利克西还在沉睡,而那只小黑猫已经挪动了地方,正在用鼻子嗅闻另一边散乱堆放的背包。 荆榕显然是不会很在意一些细节的人,他虽然每次出现都十分整洁,但并不在乎小黑猫在地上滚了一身灰尘,男人俊秀的面容在熟睡时显得格外让人心安。 阿尔兰不是第一次观察对方,凭借之前观测的经验,他也知道今天荆榕醒来后,大概率会出门吃一顿好吃的,买点生活用品和杂志游戏,看到尽兴后就睡觉。 当然,他并不以经验随意判断对方。 他看了一会儿,鼠标停在关闭页面的图标上,但是很久都没有点下去。最后他将视频图标缩小,放在了页面的右上角,一边工作一边偶尔瞟一眼对方。 * 荆榕的睡眠时间很正常,一般也会比较规律,前几天的任务对他的作息有一定的扰动,故而他今天睡了个懒觉。 九点半时,626系统入账的声音叫醒了他:“好兄弟,我们昨晚挂的猫条,对不起,你老婆的食用补剂已经全部卖出,还有人在问有没有多余的库存。” 荆榕睁开眼,入眼就是系统划来的入账确认书。 “一根猫条卖了一千八百大世界通用货币,一箱七十八条全部卖空,这笔钱都可以买一个小世界了。” 荆榕深思熟虑后做出了判断,“就说绝版了,我们的店铺需要保持信誉。” “好的哥。”626说,“那我下架了,哥,这笔钱你想储存在哪个账户里?” 荆榕说:“存到我新开的那个账户里,这是他的钱,我先代为保存,等我们回去后就交给他,看他想如何处置。” 626火速点头。 这个账号是荆榕前不久开的,绑定的对象跟着执行官之印走。 他最初是想存一点做好的饼干和找到的绝版侦探小说之类的书籍——这些东西通常是他对象不分世界,统一喜爱的;后来慢慢就变成了给爱人攒东西。钱财珠宝没什么兴趣,但都扔进去;荆榕还往里塞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破烂,比如大冰期灭绝的某类生物化石样本,比如他觉得有意思的一万个谜题。 羊毛出在羊身上,荆榕随口说:“我要找他聊聊这件事,吃猫条不如把猫条全送给我,我帮他卖了,回头他还可以领到更多。” 626说:“当心他开除你。兄弟,你老婆看起来对猫条没有任何不满。” 荆榕耸耸肩,解开衬衣起身。 他有晨起冲澡的习惯,这个地方显然是没有配套浴室给他了,不过这一层楼梯尽头的洗手间可以利用一下。荆榕昨天买了点五金配件,正好可以改一下洗手间的水管,并安装一个花洒。 这个“弹射器咨询公司”里面是在是十分荒芜,除了广告和建筑垃圾,有一侧还被对面的大楼挡住了,哪怕是大白天,里边也阴恻恻的。 不过小黑猫显然很喜欢这个地方,简直到了天堂,它在各个废弃物和灰土堆里穿梭跑跳,简直如鱼得水。 荆榕看它这样,干脆也就把房门彻底打开,让它在这层楼里自由穿梭。 626问道:“兄弟,今天的计划是什么?” 荆榕想了想,拿起一边的铃兰花,问道:“早上好。先生。今天您会来上班吗?” 那边果然在,阿尔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不一定会在。” 荆榕说:“好的,不过如果您想找我,我随时在这里。方便问一下怎么给这个东西充电吗?” 阿尔兰·瓦伦丁惜字如金:“戴在身上。” 听起来是动能发电。 荆榕打量了一下这朵铃兰花,了然于心:“原来如此,这很厉害。” 阿尔兰·瓦伦丁在这个时代里掌握的科技和远离都与时代本身选择的科技树背道而驰,这一点也十分让人觉得惊奇。 荆榕对626说:“今天就收拾收拾这层楼吧。” 626完全了解执行官的闲情逸致,它也表示了赞同,但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我想吃火锅,能不能让对方外送一下。” “没问题兄弟。” 荆榕又对着铃兰花说:“我可以借用你的电话订餐吗?” 阿尔兰·瓦伦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可以。” 荆榕于是披着衬衫打完了电话。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监控中的人抽着烟,以某种闲情逸致而轻松的步伐走入他的办公室,胳膊下夹着刚从灰尘堆里捞出来、一动不动随波逐流的小黑猫。 这男人很从容,很镇定,好像在任何环境中都能找到安居的生活方式,荆榕户头的大额数字至今没动过,更让人十分好奇他平日里都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不为掌控,只是新奇。 * 阿尔兰·瓦伦丁是下午四点到达这个地方的。 在繁华街道上发生的刺杀案件也影响了他的办公,警方没能在现场的录像和证人中发现他——正对着他的那几个监控正好“电路故障”了,那一片区域暂时变得比较麻烦。 他自己推着轮椅从电梯口走出的时候,荆榕正好在房间里架好了火锅。 他打电话给那家火锅店支付了高达一千的配送费用,老板亲自跨越城区将火锅底料和材料全部送了过来,荆榕还从不知道哪里搞来了一个小的坩埚炉,火锅就架在上面,底下燃着酒精燃料。 火锅还没有开锅,所有的菜品也还放在冰格里,荆榕一抬眼就看到西装革履的阿尔兰·瓦伦丁,笑着问他:“吃饭了没有,老板?一起吃火锅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和火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入了另一边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从里面缥缈地传来:“晚上有客户要见。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荆榕很准确地领会到了他的潜台词。 吃火锅多少都会沾染一些食材的气味,他不是不想吃,但因注重效率和避免未知的麻烦而放弃。 荆榕说:“我有换洗的衬衣,我想你可以穿。” 第167章 荆榕又想了想,说:“裤子也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毫无感情,他在认真随所:“你的破洞裤子吗?” 荆榕说:“已经补好了,先生。” 对方没有声音了,荆榕唇角勾了勾,从行囊里拿出两件衣服,给阿尔兰·瓦伦丁送去。 他的衣服都洗得很干净,626除了扫地吸尘以外,还会收钱后帮他熨烫平整。 衬衣是休闲款,带着好闻的肥皂香,裤子则是那条熟悉的牛仔裤。 阿尔兰·瓦伦丁接过衣服,拿掉身上的外套,随后就开始认真换衣。 他好像根本觉察不到荆榕的视线,或者那视线中或许附带的隐含意义。他认真得好像吃火锅是个什么特殊的重大仪式,而这仪式的穿着就是要旧衬衣和旧的牛仔裤。 荆榕没有离开,他动作很轻地替他扶着轮椅,另一只手为他扣扣子和提拉衣服。阿尔兰·瓦伦丁的确很瘦,身上肌肤苍白,只是因为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而并不显得瘦骨嶙峋,但碰一碰就知道了,他的四肢比起同龄成年人要纤细许多。 长期在轮椅上的生活会导致肌肉的萎缩退化。他的骨架不太挂得住衣服,腿上仍然绑着衬衣绑带,黑色的皮圈圈成一环,透着连使用他的人都无法察觉的性感。 换裤子时,荆榕半跪下来,以一个很礼貌的姿势替他扣好了腰带,随后说:“我们走。” 他把他拦腰抱起,和那天抱进车内时一样的动作。只不过这个流程比那天要长,那天只不过是短短几秒,距离只是车外到车内,今天他没有走出办公室,就抱着他,放慢脚步,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阿尔兰·瓦伦丁神情安静,视线落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上,还有他平静黝黑的眼睛。 他问道:“你是故意延长时间的吗?” 声音很低,并无他意。 延长抱着他的时间。 他的语调和之前一样平静而无任何转折。 荆榕回答得毫无犹豫:“是的,先生,因为我很喜欢抱着你。”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因为这样让你感觉很好,因为你在帮助人,是吗?” 荆榕说:“我没有想那么多,先生,我仅仅是喜欢和你有肌肤接触而已。” 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缓。这段对话并没有阻碍他的动作。 荆榕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桌椅,火锅支在地上,没有其他便于坐下的位置。但阿尔兰·瓦伦丁看到,荆榕给他准备的位置已经铺好——他把床垫靠墙放置,用枕头和行李垒出了一个足够柔软和稳定的靠背,他把他慢慢地放了进去,好像在放下一只小猫。 随后,荆榕盘腿席地而坐,火锅也在这时候开了锅,阿尔兰·瓦伦丁并不矫饰,他已经看过了东国人怎么烫火锅,他用筷子将其他的菜都放了进去,并给自己调配了一碗蘸碟。 小黑猫此时已经不知所踪。 长期的室内工作和不活动让阿尔兰·瓦伦丁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内敛深沉,还有文气。 他或许是单纯的情报人员,文职的那种。并不需要天天走刀锋,即便战场本身就是最尖利的刀锋。 阿尔兰·瓦伦丁灰蓝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你认为你喜欢我,先生,你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们从前是同行,而你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那段岁月了。而且你喜欢帮助人,先生,一个需要坐轮椅的人也符合你的心愿,我想,你或许可以仔细斟酌一下你对我产生的兴趣。” 荆榕停顿了一下。 他说:“那么你呢,你对我有兴趣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话,灰蓝的眼睛隔着雾气冷静地凝视着他,这双眼底的神情决定了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荆榕说:“您对我有兴趣,这样就很好。我也只不过是个在过去游荡的亡魂,你要是感到寂寞,可以叫我。两人一起追忆过去,总比一个人来得要好,不是吗?” 他的神情也很镇定,没有任何轻浮,反而透着一些随性中的认真。 阿尔兰·瓦伦丁比起插科打诨,更能够接受这样的理论。他并不排斥荆榕的说法,他淡淡说了声:“嗯。” 火锅继续了下去,荆榕负责将熟得过于快以至于来不及吃的那部分食物捞起,堆放在另一边的小叠子里,并负责及时地为阿尔兰递上纸巾和新的碗碟。 荆榕看着阿尔兰慢慢吃饭,说道:“你爱吃番茄、青笋和豆腐。” 阿尔兰又“嗯”了一声,同时接过了他挑出来的豆腐。 “这几样菜我都很会做。”荆榕说,“火锅不敢称天下第一,但我会做天下第一的蛋炒饭和麻辣豆腐。” “麻辣,豆腐?” 阿尔兰显然还没有想过味道和食材中还能出现这样的组合,他毫无波澜的发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尝过,或许那很好吃。” “要不要考虑把我们带回家?”荆榕看着他,微笑道,“帮你做饭,打扫卫生。你讨厌猫吗?” “不讨厌。”也称不上喜欢。 阿尔兰·瓦伦丁放下筷子,给出了非常慎重的回答。 荆榕点点头说:“我会让猫尽量不打扰你,我观察了一下,它几乎不叫。你介意猫上床吗?” 阿尔兰·瓦伦丁瞥了一眼床垫上微不可查的猫毛。 他说:“不介意,但猫毛需要及时清理。” 荆榕比了个ok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荆榕又问道:“那么,介意我一起睡觉吗?” 这个问题显然和魔法小猫的问题一样,属于阿尔兰·瓦伦丁这辈子不会主动去想的问题,他又停顿了非常短暂的一下。 他说:“我没有试过,所以不知道是否介意。” 荆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那么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试试。” 阿尔兰·瓦伦丁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话题莫名其妙就转移到了同居,他十分了解这是人们在对话时的一种小伎俩。他对此并没有感到介意。 他确实开始考虑和阿利克西同居的事情了,毕竟阿利克西对他感兴趣的理由,他可以接受。 荆榕将锅底里的肉和青笋全部打捞出来,滤油之后送到阿尔兰碗里:“我睡觉不怎么穿睡衣。” 阿尔兰·瓦伦丁又怔了一下。 他已经完全无法将逻辑发散到这一步了,不如说大脑有点宕机。 他完全无法预测眼前这个男人准备说什么。 他于是说“嗯”,眼神看了看荆榕的身体。 其实早上他在监控里看到了。这男人睡觉时,起码是不穿上衣的。荆榕有修长的身材和紧实的肌肉,身上有一些好闻的香气。 荆榕说:“那我待会儿跟你走?”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时间,深思熟虑后说道:“你可以先去。或是等我晚宴结束后,我让人来接你。” “好,我自己会去的,你好好工作,不必操心我。”荆榕立刻表示他会很乖,并掏出了笔记本打算记地址,“在哪里?” “在附近。311号302室。”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的样子,眼底透出一些很细微的平静和安宁,“机械密码锁,八位随机数,我会告诉你。” 随机数密码。 的确是特工的习惯。 荆榕记好之后,明显心情愉快了很多,不小心咬到姜时的神情都是明朗的。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还在吃饭的荆榕。 荆榕也放下筷子,走过来将他抱起,指尖扣着他的肩背,将他稳稳地带回另一边的办公室。 阿尔兰·瓦伦丁在轮椅上重新坐下,然后说:“你吃吧,我会自己换衣服。” “好。”荆榕直起身,却并未离开,他微微低下头,低声问道,“那么我可以吻你吗?” 阿尔兰·瓦伦丁出现了细微的停滞。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掩饰对他的推测,他声音也压低了,人却靠近了:“也没试过,不知道是怎样的体验。要不要试试?” “今天先不了,先生。”阿尔兰·瓦伦丁思索了一秒钟,说道,“我同意你和我住在一起,这只是最初的尝试。” 荆榕点点头,了然道:“好,那我们下次再试试。” 他侧过头,没有吻他的嘴唇,而是很郑重地亲了亲他的面颊,随后他带着笑意站起身,对他行了一个很古老的贵族的礼。 说刚刚这个动作是吻,并不贴切,阿尔兰·瓦伦丁熟知天下各国人的风俗习性,前独立国人流行贴面礼,吻和轻贴都是常见的,只是时尔洛斯并没有这个礼仪,时尔洛斯是个严谨如同数控精密仪器一样的城市,人们之间保持着距离,握手已经算差不多了。 者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的确想起了前独立国人的一些刻板标签,比如风流,比如优雅;那个种满枫叶和针叶松的极寒之国盛产个性不羁的人和度数最高的伏特加,听说哪怕再温和的人,骨子里也会染上那种绮丽的颜色。 第168章 荆榕面貌上并没有绮丽的颜色,他混合了东国人和前独立国人的气质,内敛深沉,可是等到靠近之后,才能让人察觉,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灼烈烫手。 阿尔兰·瓦伦丁像是身处冰原,他能感受到火焰来临前,那凛冽炙热的风。 * 荆榕接下来又独自一人慢悠悠地享用了后续的火锅,还看了漫画。 下午时刻,他去楼下便利店给小猫买湿巾纸,顺便查询了一下自己的电话留言。有一个留言来自加尔欧亚,他的一个资助家庭帮他查找到了另一个当年的没落的修兰区独立组织的联系方式,请他回电。 荆榕于是临时改变了行程,回了一趟黑市附近,找到联络人确认了信息。 卡嘉叶,这个组织在当年组成了国际独立医疗援助团体,里边的人是清一色的医生,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人都有,荆榕曾经数次在危急关头请求他们的援助,也无偿护送过他们的任务。 当年这批人中,医生们的境况相对要好,因为不涉及政治,也基本不与各国特工有所联系,但他们最大的危险就是任务本身,医疗团队因为手无寸铁而极其容易遭到极端组织的暴富。 当年这一组织曾有上千人,荆榕如今能联系上的不过寥寥,还能有四五个活跃的人已经是人生幸事了。 他收到的情报是有几个人遭到报复,过得并不好,其中有几人彻底丧失劳动能力,荆榕确认了情况属实之后,找了家银行把这个世界的钱打了过去。 阿尔兰给他的两千万非常经花,不过长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不过荆榕一向对钱财无所谓。还够他吃火锅就行。 得到了联络人的感谢之后,荆榕才打车回到原本的街区。 他上楼时,阿尔兰已经不见了,想必已经前往出席晚宴,不过他的小黑猫也不见了。 荆榕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门口贴了一张阿尔兰的手写字条:“你的猫在找你,我带走了。” * 另一边,阿尔兰·瓦伦丁坐在前往时尔洛斯尖端科技秘密会议的车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看着在膝头窝成一团的小黑猫。 这小黑猫有一种蓬勃生长的野性,一双绿眼睛清凌凌的,像一团小火苗。 它看着他发,他也看着它。 最后阿尔兰·瓦伦丁说:“当你找不到要找的人时,你应当忍耐,而不是挠其它的东西。他没有给你剪指甲吗?” 小黑猫并不挪开扒在他西装上的爪子。 阿尔兰·瓦伦丁将手放在小黑猫头顶,顺了顺毛,随后把它拎走了。 比起猫他更喜欢狗,但那个人对他的昵称,让他对这个喜好产生了一些犹疑。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荆榕为什么叫他魔法小猫。逻辑上无法理解,行为上已经观测到了,于是他接受这件事。 他的耳麦里传来三声笃笃的敲响。 距离已经有点远了,铃兰花的检测范围没有这么长,导致彼此穿过来的声音会有些失真。 荆榕说:“我到家了,先生。我可以在你的床上睡午觉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可以。” 过了一秒后,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他说:“穿着衣服吗?” 荆榕说:“目前穿着。” 即将脱下。 阿尔兰·瓦伦丁不反对,他有点不明白自己问这干什么——难道还期望阿利克西像一个全能的扫地机器人一样,除了做饭和打扫卫生之外循规蹈矩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嗯。” 第92章 轮椅大佬 05 这是一个时尔洛斯本国和友好国顶尖前沿科学家的技术讨论会。 阿尔兰·瓦伦丁以时尔洛斯的顶级计算机科技大师:尼科夫的助手身份入场,并称自己大师身体抱恙,故而无法亲自前来,这实在是人间憾事。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没有乔装改扮,他的年龄和气质符合他为自己编撰的身份。别人不疑有假。他靠着情报部的积累,足以在国家政体中虚构一个不存在的部门,更不用说虚构一个人了,更何况他自己的确是时尔洛斯计算机领域的顶端之人。 “瓦伦丁先生,许久不见。” 会场中,有不少人热情地前来握手,和他寒暄,“我们拜读了尼科夫先生上个月刊载的最新论文,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和讨论,不知道他何时能够出山给我们授课?” 阿尔兰·瓦伦丁礼貌地致意说:“我带来了他的手稿,先生们,尽管我所学不精,但仍然愿意代替老师转达他在讨论上的热情和请求。” …… 这个会议很重要,每半年一次,阿尔兰·瓦伦丁每次都会参加,因为各国派出的科学家的议题,通常也是各个国家未来发展的领域,一个风向标。 当然,机密的部分并非这样的会议就能探知的,但是他需要来到这样的环境中,扩充自己的思维和知识面。 计算机在时尔洛斯和其他国家仍是冷门,会议的重点大多集中在远程精密遥控技术和雷达行业,这决定了各国在军事上所拥有的屏障。 会议中不允许做笔录,不过阿尔兰·瓦伦丁会用自己的大脑将一切牢记在心,包括每一行数据和公式。 会议结束后,他的行程更加匆忙,辗转去见了另一个人,他今天有一笔生意要谈。 “晚好,我的老朋友。” 帕格森将军,有一双灰眼睛,他的声音通过代言人的装置发回车内,而阿尔兰·瓦伦丁闭眼坐在自己的车内,时不时用言语指示自己的代言人应该怎样回话。 帕格森是时尔洛斯的一员老将,在战时就负责统筹全球海上事务,他喜欢媒体访谈和众人的崇拜,因此编造一个崇拜者的身份就很容易取得对方的信任。 阿尔兰·瓦伦丁就是这样完全抹杀了属于自己的存在,他依靠旧日情报部干员的身份,编造了一个全新的人,让自己的代言人前去话事,很快获得了一个可以站稳脚跟的身份,还能窃取到大量的资料。 “很好,威尔·卡森死了,他背后的生意也没了,这下在东方各国的竞争对手少了许多,替我好好感谢您联系上的那位神秘人。” 帕格森忽而语气变得好奇起来,“你联系上的那个人,有传言说是时尔洛斯最大的地下黑手党,是吗?” 阿尔兰·瓦伦丁听着自己的代言人回答道:“先生,这问题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的,我想我不配听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只有您这样的身份,才可以和他直接联络。” 这一番话无疑取悦了帕格森的虚荣心,他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说:“我会给他想要的东西,包括您想要的东西,先生,我知道他要取我人头易如反掌,但只要是跟我合作过的人,都不会出现这种念头,因为我是个绝对有诚意的人。” “西边这条航路我会送给您,先生,我们的士兵不会排查那条航道,以我的信誉起誓。只不过那条航路上要小心海盗和那帮雇佣兵……当然,我相信您这边的人不会为了区区海盗而感到困扰。” 帕根森将军的声音十分笃定,“威尔·卡森背叛了和您的合作,但我们不会,他不过是总统身边的一个小丑,而我们,只有我们经历过战争,先生,我们知道违背誓言的代价。” “我相信那个人会满意的,先生。”代言人说道。 阿尔兰在车里对着麦克风说:“听说您爱抽烟,这是一支北落姆族的银烟斗,上边镶嵌着彩色宝石,大约有三百年历史,一点心意。” 代言人原样复述了这句话,带着笑容,将银色的烟斗留了下来。 帕根森将军眼中立刻闪过了欣喜的光。他扫视着这个珍宝,如同扫视着自己的丰功伟业一样。 “这可是天价珍品。您的雇主是识货的人。”帕根森将军摇了摇铃铛,心情愉快的叫来自己的仆人们,“送客,记得,给客人点最好的雪茄。” 今天得到的情报都有益处。 代言人返回了接头地点,并交给了阿尔兰一些通过针孔摄像头拍到的文件和资料。 里边的内容大差不差,都是阿尔兰·瓦伦丁所需要的。 这个代言人是他雇佣的一位还算机敏的人,他说道:“先生,我想对面很快要派人追查你的来历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狡黠试探,我想他可能会派人跟踪我。” “的确如此。”阿尔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事实上,帕根森早在一周前就向特勤局借调了人选,可惜他们至今还没有明白,特勤局有三分之二的可靠情报也来源于阿尔兰·瓦伦丁,计算机可以通过动态分析编写出足够准确的情报,而且几分钟之内就能网罗出上千条。 漏几条关键给情报部,就足以掌控这个部门的运转;卖几条给特勤局,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获得了真理,对付帕根森也不外乎如是。 “了解,你干得很不错。”阿尔兰低头检索着情报,“为了安全,你去东国休息一段时间吧。四年后再回来。明天早上六点,机票在这里。” 第169章 代言人也熟悉他的作风,点了点头,没有说其他的话,只说:“您保重。您何时能完成您的事业?我们都很期待与您未来相见。”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下。 他对于从未思考过的事情,都会出现短暂的停顿,随后他说:“我相信很快。” “为您工作十分幸福,先生。”那人又说,“我们会守住秘密。” 阿尔兰·瓦伦丁的回应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不必守住秘密。不必想这件事,就当自己经历了一场别人的梦。祝你好运。” 代言人眼里出现了非常短暂而微茫的痛苦,但阿尔兰·瓦伦丁无视了这样的痛苦,他说:“你可以下车了。” 他挑选过许多人作为自己的棋子,他们大多数是战后的流浪军人,也有一部分是大龄的、品行优良的青年人,他们穷困潦倒,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他正好有钱,于是他也得以依靠他们的手藏身。大多数人都会对他提供的工作内容十分感兴趣,甚而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但阿尔兰·瓦伦丁十分清楚,那些东西都是短暂的。 时间的洪流带走一切,只有他仍然驻足停留在过去,那个战争的岁月。 这没有什么问题,许多人都停留在那段岁月里,只不过他们停留的时间和位置大多都不同。他无法再拥有新的同伴,因为他真正的同伴的确早已全部死在战争之后。 * 回到家之前,阿尔兰·瓦伦丁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胸口的铃兰花接收器。 为了方便携带,他把接收器也改成了铃兰胸针的形状,这样彻底和荆榕那个是一对了。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是“一对”,不过晚上出去之后,他就没有打开过,现在他把它重新开启了。 信号重新接入,就好像一缕魂魄重新接入人世。 阿尔兰·瓦伦丁的思绪开始收回,他没有听见另一边的声音,或许他刚好错过了阿利克西的话痨时段。 或许什么都没错过,反正阿利克西会当着他的面把他没听完的话全都再说一遍。 阿尔兰·瓦伦丁摇着轮椅,乘着电梯前往家中过去,走到门前,阿尔兰拨动密码锁,推门之前竟然犹豫了一下。 他并不习惯家里有人的感觉,但他也没想过阿利克西在家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日落后的黑暗,和他一个人在家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尔兰反而松了口气。 阿利克西或许已经出去了。 他其实自己有点不擅长和人相处,也不擅长和阿利克西相处。他更擅长的是寻找人类的弱点,并击破他。 阿利克西没有弱点。 这个男人或许有很多缺点,比如过度痴迷火锅;很容易下毒;过于重情重义,很容易被骗,但这一些都不是弱点。 阿尔兰·瓦伦丁摸索着换了鞋,推着轮椅走到冰箱前,想要拿一点水喝,但直到挪到沙发附近时,他才察觉家里并不是没有人。 荆榕躺在沙发上,睁开眼,问道:“怎么不开灯,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也清凌凌的,他说:“我以为你不在家。” 荆榕伸了个懒腰,将盖在胸口的漫画书放到一旁,随后站起身来,拉了一下桌上的小台灯:“等你回家,看了会儿书,不小心睡着了。” 他站起来,又打开了灯带的电源。阿尔兰·瓦伦丁家装了许多感应灯带,应该是为了轮椅设计的,家具也尽可能少。 “晚上工作吗?”荆榕来到阿尔兰·瓦伦丁身边,阿尔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箱——冰箱里空无一物,好像已经被清理了一遍,想必是荆榕的手笔。 荆榕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沙发边去,“想喝点什么?马丁尼?你的冰箱囤了很多东西,我帮你处理了一些过期食品和饮品,买了几个新的恒温柜,可以吗?” 他把他拉到了沙发附近,和之前一样把他抱了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以为他会将自己放在沙发上,但荆榕没有。 荆榕很轻松地把他拦腰抱在怀里,手以受力最轻的姿势将他拖住,抱猫似的抱着在客厅看了一圈。 原本空置的几个位置被放上了与腰差不多高的恒温柜,贴上了防撞条,食物和酒水已经被放了进去,按日期顺序分装摆好,而且高度正合适,阿尔兰伸手就能拿到,而不必费力或者短暂地站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伏在荆榕肩头,但神情维持着镇定,他的大脑空白了一下,想了一下目前需要处理的信息,先回答了荆榕:“马丁尼。” 他随后想要让荆榕把他放下来时,荆榕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吃饭了吗?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先反抗了一下这个称呼:“我不是你的小猫。没有,我会点一个披萨。” “要不要试试我烤的披萨。先生。”荆榕侧头对着他耳畔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脸颊会轻轻地蹭到阿尔兰的脸颊,黑色的碎发扫过他的肌肤,痒痒的,“前独立国的风味,奶酪披萨和枫糖饼,怎么样?我还会煮蔬菜汤。”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说:“好。” “我帮你整理了书架。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荆榕继续说着,他的肩膀格外坚硬有力,声音却温柔无边,现在阿尔兰·瓦伦丁可以确信他是故意在轻轻蹭自己的脸颊,他微微把脸挪远了一点以示反抗,但反抗的作用并不是很大。 荆榕抱着他推开了卧室的门。 阿尔兰的房间卧室很大,有一整面墙的立体书架,里边至少有几千本书,无所不包,荆榕按首字母大小排序给他整理好了,并且擦拭了书架顶端的灰尘。 荆榕说:“你看得比较频繁的书,我挪到了最下面。我想以后还可以做一个滑动的机械臂,这样可以随时帮你从高处取书。” 阿尔兰·瓦伦丁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也有点超前了,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说:“嗯。” 在他的设想中,阿利克西应该会至少和他保持几天距离,他们过着互不打扰的生活;但当他推开门后,发现阿利克西已经完全占领了他的世界。 总不能现在开始后悔,然后把这个世界摧毁吧?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才说:“我有过这个计划。” 当然搁置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让自己更好过,而且他不愿在自己的事情上求助于别人——家里所有的防撞条都是他自己一个一个费力安装的。他注重隐私,而且从不示弱。 荆榕说:“那样很好,我们心有灵犀。” 他还抱着他,阿尔兰·瓦伦丁身上已经不再紧绷,似乎是适应了他的拥抱,他等着阿尔兰检视了一遍自己今天的成果,随后果然听见了他的声音。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书架的一角:“你的漫画也放进去了。” 荆榕说:“我放了两套进去,都是我喜欢的,一个是幻想世界的爱情故事,一个是悬疑侦探故事,都已经完结。” 问题当然不是这个。 阿尔兰·瓦伦丁欲言又止,随后,荆榕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又说:“分我一个书架格子,好不好,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扭过头去,便又被荆榕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对方是打商量的语气,“还有衣柜,我的东西很少,只占你一个抽屉。” 阿利克西的身体热热的。作为曾在一线战斗的特工,他的身体素质显然称得上强悍,他甚至能单手抱着他这么长时间,另一只手熟练地进行开关门活动。 阿尔兰·瓦伦丁十分不擅长在对方没有掠夺欲望,也没有恶意时进行谈判,他的大脑完全宕机了,最后被荆榕抱回了沙发上,看着荆榕坐在身边,给他调酒。 阿尔兰·瓦伦丁独自在家时,会饮用烈酒放松神经,不过一般是纯酒,他爱喝龙舌兰。荆榕不知道在哪里弄来了一整个调酒套装,很随意地往盛满冰块的酒杯中注入不同比例的烈酒,随后放入橄榄和香草叶。他的动作有一种特殊的韵律,好像本身也觉得这个过程随意而放松,而且是有趣的。 “尝一尝。”荆榕将酒杯推给他,“007爱喝的一款酒。” 这个世界里没有007系列影片。阿尔兰·瓦伦丁一边喝,一边挑起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眼尾在这个过程里变得有点狭长,性感而冷漠。 荆榕说:“我会给你放一套他的碟片。他也是特工,而且和你一样无所不能。” 阿尔兰·瓦伦丁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信息。 没有。 但阿利克西说的不像假话。 阿尔兰·瓦伦丁有些微醺,马丁尼混合丰富的味道让他迅速进入了微醺的状态,他保持着这样微醺的回味,看着荆榕起身去吧台上给他做饭。 这个人做饭的风格和他调酒时如出一辙,食材经过粗犷的切割,丢进干净的油锅里煎烤,扔黄油的动作不比他杀人时更轻柔,但是香气就是很轻易地被激发了出来,所以工序都在随意中透出一种井然有序。 第170章 如同微醺一样令人着迷。 荆榕做了一道煎牛排,很家常的菜,唯一需要等待的是烤制的披萨和枫糖饼。他顺便用多余的枫糖做了一道鸡翅,配可乐一起端给了阿尔兰·瓦伦丁,和他一起分享垃圾食品。 他们没有开客厅灯,整个黑暗的房间离,亮着的仍然只有那一展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阿利克西的脸上,让他每一根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无比深邃。 一个简单的场景,却让人感到……情动,情热。 那是一种心底深处的悸动,从来没有产生过,无比陌生。 阿尔兰·瓦伦丁端着酒杯,理智让他想要将目光从阿利克西的脸上挪开,但是他的身体没有成功。 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出现的小黑猫在此刻出现,它好像喜欢阿尔兰西装的质地,又钻了过来,尾巴轻轻地扫过他裸露在外边的肌肤,很痒。 荆榕笑着问道:“看电影吗?先生。我还买到了一架不错的投影仪,租到了一些碟片。都是很正经的碟片。” 阿尔兰·瓦伦丁在心中默默想道,一定还有不正经的,但他没说。 他说:“凌晨三点我需要起来工作。洗漱也会花费一些时间。” 那就是想看,但是和吃火锅时一样,有一些现实的顾虑。阿尔兰·瓦伦丁不打算解决这件事,诚实地表达了自己拒绝的理由。 荆榕说:“很好办,我帮你洗澡,流程可以缩短至二十分钟。” 他歪头看着他,眼里还是盛着星光一般的笑意:“要是你困了,我们就暂停到这里,我会等你下次一起看,可以吗?” “前独立国人。”阿尔兰低声说,“都会这样追求人吗?” 荆榕换了位置,坐去了他的身边,很自然地把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他低声说:“我并不知道,但我也没有见过。在我的那个时代,大家通常会通过组织举办的舞会和晚宴认识,男人们会请心仪的对象跳枫叶舞。” 前独立国人从小与枫叶和白桦树相伴,他们用白桦树的树皮做成纸张写字,写的情书会带着清新的木叶香气;他们用枫糖做点心,男士们从枫叶飘落的轨迹中学会了一类优雅而随性的舞蹈,他们会将恋人拉入秋日的林间,双手交握,带她们一圈一圈地旋转。 这些知识阿尔兰都是从书本中得来,并未有机会查证。荆榕或许也知道这个传统,他虽为东国人,但被前独立国收养,两片土地的气质在他身上得到了交融。 荆榕显然早已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已经布置好了投影机的位置,连碟片都已经塞入播放器中。 一个美满,轻松的爱情轻喜剧,姑娘拒绝了家人安排的婚事而逃婚,却在流浪途中结识了同样逃婚的年轻军官,最后他们发现彼此正是家人为对方安排的姻缘。 不算有趣,却绝对不难看。 阿尔兰·瓦伦丁不是第一次看爱情电影,但却是第一次——第一次躺在别人怀中,微醺着,在黑暗中,被对方捉住一只手,手指相握。 体温太烫了,心跳也是,他身上正在在发生着他可以理解却不太想控制的化学反应。 碟片磁带在播放器里嗡嗡地运转,两个人的沙发微热,只剩下影子。 “要不要试试接吻,先生。”阿利克西的声音低低的响在耳畔,这是他第二次问。 阿尔兰·瓦伦丁觉得喉咙干渴,这次他没有进行更多的思考,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的需求。 他说:“要。” 第93章 轮椅大佬 06 暗夜的幽光中,他们两人靠得极近,荆榕侧头问的他这句话,阿尔兰·瓦伦丁做出了回答后,却没有见到他立刻的动作。 阿利克西的眼睛幽深黝黑,仍如黑暗的火一般,将他灼烧撩动,意乱情迷。 阿尔兰·瓦伦丁的反应很单纯,如同他对荆榕每一个问题做出的应对一样,他也对自己的需求做出了下意识的应对,他贴过去,凑近了那人的嘴唇,随后便尝到了阿利克西的吻。 深如宇宙繁星,新如空谷雪松。 影片已经结束播放,磁带转完,眼前的光源已经消退,只有机器嗡嗡地发着热。眼前的一切也好像在旋转。 阿尔兰先意识到旋转,随后才意识到是自己被揽着肩膀,很轻缓地沿着沙发推倒了下去,阿利克西很温柔地亲吻他,手臂撑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地辗转啄吻,好像护着一块易碎的宝石。到了后来,阿利克西的吻才慢慢加重,手指好像克制不住地想要侵占他,却守着理智的边缘,不将他弄疼,只是抱不够似的,往深处抵死缠绵。 阿尔兰·瓦伦丁浑身放松,没有任何抵抗,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抵在荆榕胸前,好像是身体习惯性的反应,当荆榕用指尖握住他这只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别的反应,只是闭着眼睛,再睁开看他时,好像有点惊慌和不确定。 荆榕低声问:“感觉怎么样?还喜欢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半晌,好像走神一般,说:“感觉……头晕。” 荆榕低下头,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明白眼前人并不是头晕,只是还没有尝试过这样强烈的情绪和感受,阿尔兰·瓦伦丁已经身在其中。 不过这不代表他的胜利,这不代表任何事情,这只是魔法小猫第一次的尝试,等到醒来,说不定就会溜走。 他稳稳地握着他的指尖,说:“你喝了一点酒,你对酒精的代谢不是很好。所以会头晕。”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有点认同他的理论,但同时也提出了异议:“我之前并不会这样,我对酒精代谢很好。” 荆榕低声说:“或许是因为我加入了太多的伏特加。这没关系。”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随后闭上眼,低声附和他道:“嗯,这没关系。” 他看起来的确有点微醺,而且想睡了,荆榕没有再打扰他,他把他抱到浴室,没有放很烫的热水,只是把暖气开得很足,随后用温水为他冲洗身体。 阿尔兰·瓦伦丁在这个过程中清醒了几分,他靠在浴缸防滑垫上,支起一只清瘦的手臂,紧紧地攀附在浴缸边缘,好让自己不用滑下去。 他低声说:“不要拧紧水塞。” 荆榕也不是很好借力。阿尔兰家的这个浴缸很大,即便铺了防滑垫,也仍然会控制不住的往下滑倒。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喜欢滑倒在浴缸深处的感觉,因为对于一个需要靠轮椅行走的人来说,滑倒在浴缸里溺死是很大可能性的一种死因。 荆榕说:“好,不拧。” 他看了一下雾气蒸腾的浴室,又看了看阿尔兰紧紧地抓着浴缸内壁的手,指节已经习惯性地用力到发白,荆榕似乎也明白了阿尔兰指尖出现的一些淤痕是怎么来的。 他低声问:“之前都是怎么洗澡?” 不愿意按死水塞,又不方便一个人行动,答案可想而见。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说:“我把水打开。然后冲淋,直到身上干净。” 他叙述得十分平常,口吻也格外平淡没有起伏:“没有很大的关系,只要保持不滑落就好,我在浴缸外加装了扶手和加氧装置。” 这是一套老房子,设计之初也并没有考虑过阿尔兰·瓦伦丁本身的身体情况,家里许多布置陈设,原本都是为了正常身高的健康成年人制作的。比如冰箱,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在市面上找到锅适合自己抬手高度的冰箱,而且他也没有对自己讲究到那个程度。 生活和身体的痛苦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痛苦。 荆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花洒被固定在一侧,阿尔兰·瓦伦丁行动不便,为了冲洗干净,只能一直冲淋,让水流走,一个人进入浴缸的这个过程就足够麻烦,更不要说还有擦净身体再离开的这个步骤。所有的环节里都十分不易,即便阿尔兰·瓦伦丁拥有可以勉强站立几分钟的能力,但洗澡这个过程一定充满危险,而且很容易受凉。 而阿尔兰又是那样爱干净,他的西装永远整洁一丝不苟。 荆榕看着阿尔兰的手,随后说:“稍等一下。” 他出门片刻后,拿回来一堆十分干净的毛巾毯,先铺在了湿润的地面上,随后穿着衬衣和裤子,跨入了阿尔兰·瓦伦丁的浴缸内。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神情有点受到惊动,或许也有一点警惕,但他没有更大的动作,只是观察荆榕准备做什么。 “还好,不算很挤。” 荆榕跨入浴缸,重新打开花洒,将阿尔兰·瓦伦丁轻轻抱到自己身上,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体上,同时调整着两人肢体的位置。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出,他的手收了回来,有些无处安放和僵硬。 荆榕在他耳边低声说:“放松,靠着我,我来给你洗澡,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坚持了一下,他没有感情地说道:“我自己可以。我还并没有成为一个废人。” 第171章 “我当然知道。”荆榕低头,用脸颊轻轻地贴他的脸颊,“你无所不能,先生。你是我的007,是我想帮你完成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这很危险。”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会滑倒。我没有滑倒过。” 荆榕说:“我知道,我也会努力做得和你一样好。我也不会让你滑倒。” “这项服务也算在两千万内,先生。”荆榕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是很稳定,他已经听出了阿尔兰·瓦伦丁的抗拒意愿已经减弱了很多,“你不知道,这个工作里我可以多抱你很长时间。” 他还是在笑,阿尔兰·瓦伦丁不用回头,就能知道阿利克西眼底如风一样的微光,甚至不带什么情色意味,像是看一块宝石,一朵玫瑰。 正因如此,他对阿利克西次次纵容,次次退让。 阿尔兰·瓦伦丁不说话了,他的脊背和肌肉仍然僵硬,直到荆榕完全把他拢入怀中,很细密地为他的头发涂抹上清洗剂,然后给他的四肢打上泡沫。 这件事阿利克西做得很熟悉,而且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放松,他抬起花洒,护住阿尔兰·瓦伦丁的眼睛,让细密芬芳的泡沫流走。 水塞仍然开着,水流仍然没有机会聚集,但热气已经被两人的身体留住。 阿尔兰·瓦伦丁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荆榕穿着衬衣和裤子,身上的所有衣服都已经浸湿,暖风开到最大,热气温柔,手法也很温柔。 他给他洗完头发后,会顺手用指关节刮一下他的脸,替他擦洗时,又会顺势吻一吻他瘦骨嶙峋的脊背,都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这一切都证明了他对于所做的一切事感到愉悦而放松。 阿尔兰·瓦伦丁也在他的手掌之下慢慢放松,而且感受到了一些困意。他几乎完全不需要自己有任何的动作。 荆榕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感受,他说:“困了就睡吧,我会替你吹头发,给你定三点的闹钟。” 阿尔兰·瓦伦丁没吭声,他已经用意念完成了允许的这个过程,随后就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进入了少有的、信任的沉睡。 信任这东西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哪怕理智上如何提高警惕,它来临时就是不受控制,因为直觉会比理智更快地找到安乐的所在。 荆榕给阿尔兰洗完澡,随后用厚厚的毛巾毯将他全身裹住,抱了出去。他很快将湿衣服换了下来,然后给阿尔兰·瓦伦丁擦干头发,用吹风机吹了吹。 中途,阿尔兰·瓦伦丁又睁开眼睛,似乎经过了谨慎的思考,他说:“我会再给你一千万。” “有新任务了?”荆榕询问道,“还是给我的奖励,先生?” 不过阿尔兰没有答复了。 626:“或许是嫖。资。兄弟,你老婆看起来对你的服务很满意。” 荆榕:“看起来是这样的。我相信短期内他不会想要包养别的人。” 626开始怀疑他兄弟下海下得十分有成就感了。 他妈的,执行官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也这么有天赋啊!不要随便有成就感啊兄弟! 阿尔兰·瓦伦丁设定了凌晨三点的报时闹钟,不过他通常都会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醒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并且盖上了一床薄的鸭绒被。 阿利克西换掉了他的床品,他原来是清一色的纯色床单,每四天会换一次。他不喜欢让保洁人员进入自己的家,隐私对他来说是重中之重。 现在床单和被子都换成了统一的浅绿色,上面还有白色小雏菊的印花,面料比之前的都要柔软。 阿尔兰·瓦伦丁观察了一下被子,捻了捻它的材料质地。 他很喜欢。 他并不知道阿利克西为什么会知道他喜欢。也或许阿利克西只是按自己的心意进行了挑选。 而他无可救药。 “而你无可救药。” 这句话没有征兆地在阿尔兰·瓦伦丁的脑海中响起,如同黑暗原野上的闪电。 他不知道这句话从而来,也或许是从什么书本上看来的诗句,但总而言之,他现在不打算继续深思这件事。 阿尔兰·瓦伦丁换上一套新的西装,花费二十分钟回到轮椅,随后推开门。 阿利克西并没有进他的卧房睡觉,阿尔兰·瓦伦丁出门看到,荆榕已经将浴室和走廊的地面收拾干净,自己随意地躺在了沙发上。 小黑猫则趴在阿尔兰的西装外套上,看来在那几分钟的车程里,它已经将阿尔兰的气息误认为家的一部分。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轮椅已经走到了家门前,却又回到了客厅,沙发前。 他用轮椅边配的手杖戳了戳荆榕。 荆榕动了动,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阿尔兰·瓦伦丁说:“床是空的。” 他想了想,为了避免显得像解释,他的语气没有波动地阐述道:“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你是可以睡床的。” 其实他在不在家,阿利克西都可以睡。 但阿尔兰不打算提这一句了,他说:“你的猫也可以睡。” 荆榕完全清醒了:“好,我知道了。” 他从沙发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阿尔兰。 阿尔兰已经穿戴整齐,精神十足,和杂志模特一样冷静利落,眼睛在黑暗中里闪着光。 “你对酒精的代谢果然很快。” 荆榕低声说,“我担心你不喜欢,所以没那样做。”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阿尔兰·瓦伦丁。 掌控权回到了阿尔兰·瓦伦丁手里,他停顿了一下,很官方而冷淡地表示道:“没有不喜欢。你可以睡在那里。” “穿衣服还是不穿衣服?”荆榕很快地问道。这显然是阿利克西一直关注的一个话题。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决定自己不要再宕机,他镇定地说:“不要穿。” “是吗?”荆榕若有所思地问道,随后露出冷静的神色。他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可以调查你的行踪吗,先生?” “不可以。”阿尔兰·瓦伦丁说,他说完后,又稍微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了,他将自己的声线的亮度提升了一点,虽然听起来仍然公式化,“你会失去新鲜感,先生。” 随后,他自己调转了轮椅的方向,往门口走去,不到十秒,他的人影就已经消失不见,并伴随着门被火速关上。 “不要穿。” 阿尔兰·瓦伦丁在电梯里思索着自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情。 他有点后悔,应该多停留一些,因为他没有看到阿利克西脸上的表情。 * 阿尔兰·瓦伦丁比他自己预订的时间要迟了十五分钟到达港口。当夜风吹拂在他的脸颊上的时候,他最后怀念了一下浴室中温柔的吻,随后就将其抛之脑后。 “先生,已经装船完毕了。”有人员急匆匆跑来,向他递来一个清单,“船下已经搜索了,目前安全,但是不知道近海海域怎么样,我们派出的潜水员还没有回来。只是再等待下去的话,恐怕会耽误时机。” “潜艇在哪里?”阿尔兰·瓦伦丁问道,他已经迅捷地套上了潜水衣,他说,“他们没有操控潜艇声呐的经验,我先下去看看,一小时之内会回来。” 他将自己身上的其他装备都搁置在了旁边。 这条航路是安全的,政府的人员已经不来检查了,这是阿尔兰·瓦伦丁已经排除掉的第一个风险,但剩下的两个风险仍然很大。 一是天气,二是那些疯狂的敌人。 潜艇上除了他只有一个时尔洛斯安全部门的操作员,他见到他离开轮椅,被人搀扶着下来时有点惊讶:“您亲自来了?” “新的声呐设备是我研发的,我操作起来会快一些。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对他敬了一个安全部的礼。 这操作员至今都以为自己在给安全部门办事——实际上他的联络人早已被阿尔兰·瓦伦丁替换,他以为自己的工作是“排查间谍在军事海域可能放置的鱼雷炸弹”。 不过实际上,这个任务也差不多。 阿尔兰·瓦伦丁忍着脊背上的剧痛,将自己绑在狭窄的潜艇安全座位上,“八点钟方向有一个特征数据,看见了吗?我们要去把它们排除。” 潜艇内部的环境称得上残酷,很快,两人的身体已经被汗水尽头,阿尔兰·瓦伦丁因为姿势而疼得脸色苍白,但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小时之后,险情排除,船只可以顺利出发。 这一次阿尔兰·瓦伦丁不打算远隔重洋置身事外,他要亲自来到这艘船上。 他带上自己的手提箱,拿着船票进行了登船。半小时之后,这艘普通的客-货两用商船就会航向另一片大陆,在东国港口停留卸货,中间会经过几个大港口,在那里分别停留两天或者更长的时间,好让商人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交易。 第172章 这艘船的所有权属于阿尔兰·瓦伦丁,即便如此,他还是持有高等船舱的船票,接受了检查后,登上了甲板。 天太黑,这艘船的客人大多数是往返两地的商人,货仓里堆满了他们的商品。 阿尔兰·瓦伦丁驱动着轮椅走上甲板,没有人阻止他,甲板上有一家开着的露天餐厅,这个时段会供应一些烤肉片和咖啡,他要了一份,随后等在那里。 餐厅旁边的啤酒桶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正在吃着一份黄油面包和干酪,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一半的书。 老头子注意到他的视线,说道:“您好,有人帮助您吗?这个天气的货船上,或许你不应该乱跑。” 阿尔兰·瓦伦丁礼貌地说道:“这是我可以乱跑的时间,先生,我来拥有我的洋葱烤肉。” 老头子说:“噢,天哪,你不应该选择这东西,他们最新的洋葱没有运过来,还留在船上的洋葱又老有小,你不如去买一份干酪。”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感谢您的建议,那么这家餐厅中卖干酪吗?” 老头子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笑:“当然不,孩子,我正向你推销‘格纹裙奶奶’的货品,他们的干酪是前独立国风味的,长期只在船上卖,如果你想试试,在倒数第二层的船舱内可以找到他们的牌子。” “多谢您的指点,先生,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阿尔兰·瓦伦丁礼貌地致意道。 就在这时,他的洋葱烤肉也烤好了,用生菜卷包着,滚烫地放在了他手中。他道谢过后,向二楼的甲板走去。 这艘船不同规格的舱室之间只有斜坡,这很方便他的出行。头等舱是空的,没有商人会奢侈地在赚钱路上掏出一大笔,用来特意享受,于是这艘船上卖的最好的是上等和中等舱室。 中等舱室比上等人多,大部分也已经休息,只有老头子提到的几个流动货品店还在旁边摆着。 阿尔兰·瓦伦丁来到“格纹裙奶奶”家,说道:“有没有前独立国风味干酪?” “要切片的还是切块的?”摊主并不是穿格纹裙的老奶奶,而是一位穿格纹裙的年轻男人。 阿尔兰·瓦伦丁说:“切块,请替我包好。多谢。” 他付好了钱,等待了一会儿,对方就将切好块的干酪送了过来,只不过跟着牛皮纸礼品袋一起包装的,还有不小心漏进来的一张手写的东国文字。 “西秋李堪结叶洋盘”。 没有逻辑章法的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标注了字音和字义,好像是不小心夹在其中的初学者笔记。 阿尔兰露出一个微笑,问店主道:“您最近在学习东国语言吗?” 店主说道:“是的,我十分喜欢东国的文化,最近学了一点,实在抱歉,我将包装拆下来,给您换一份吧。” 阿尔兰说道:“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我也十分喜欢东国文化,此去正是要在东国看一看我的双腿,我也正在练习东国的文字,这让我感到十分有趣。” 他拿着包装回到自己那一层所属的甲板中。 此时此刻,阿尔兰·瓦伦丁察觉到盯着他的视线散去。 这艘船上不止有他和他的人,还有他的敌人,他敌人派来的艳羡,他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进行着严密的监视,直到此刻才放松警惕。 只有阿尔兰·瓦伦丁知道,他已经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接头。 他派出的这艘商船中所承载的最重要的货品,是一支修兰反战医疗组织所急需的研发样本,只要能安全送到对方手里,成千上万的命就能够得到拯救。但极端反独立组织并不这么想,他们数次干预这件事,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阻碍。 阿尔兰·瓦伦丁的加入,才让局势有了一丝波澜。 接下来的航程必将危险无比,即便是他,也要做好再也回不来的打算。 第94章 轮椅大佬 07 阿尔兰·瓦伦丁的船舱位于第二层客舱的中段。 这艘船并不是豪华型的,即便是高等船舱,也不如特等船舱那样宽敞,只是有幸是他一个人居住而已。 他的行李很多,是伙计随后拿了货票运上来的,是几个破旧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他让伙计们把多余的箱子全部放在了对面的床上,将中间宽敞的桌板支起来,上面足以放置充足的食物和书本。 阿尔兰·瓦伦丁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和买干酪时一起获得的东国纸张放出来,随后在文件夹里找出一叠雪白的纸张,拿出钢笔吸满了墨汁,开始誊抄。 阿尔兰·瓦伦丁实际上拥有多国语言的纯熟掌握能力,东国语自然在此行列之中。 “西秋李堪结叶洋盘”。 这样一行没头没脑的话在他眼中拥有直接的含义。 这是他根据东国的语言结构所设立的一种加密手段,即将真正要表达的语言文字按声韵拆开,换成单字,既具备加密的特性又不需要单独的密码本,但是缺陷是这样的信息一旦被拆开就会完全失效。 这一行复杂的字的真正的表意是:“修兰戒严。” 修兰区的独立早已完成,这句话中的修兰指行船卸货时必经的港口——反对派已经占领并控制了那里的港口,禁止任何医疗物资和火力弹药通过港口进入,以此封死包围圈中的三座城池,以这三座城池里的所有人民的姓名,来威胁修兰区的政要,让出他们所需要的利益。 目前修兰区港口正因战火而处于失联状态,这条情报很关键。 虽然阿尔兰·瓦伦丁并未和修兰区反战医疗组织有更多的情报交换,但他了解,这艘船里还藏着两个重要伤员,且有重要的情报进行传递。 只有阿尔兰·瓦伦丁是外人,可以介入这样的事端。 反修兰独立战线的敌人们自然不会知道这一点。他们背后都有着威尔·卡星此类别国政要的撑腰和援助,但时尔洛斯目前还没有到派出专家援助他们的程度,阿尔兰·瓦伦丁拥有上一代情报部在战火中积累出的经验,也只有他,可以在这艘船上自由穿行而不露破绽。 一小时之后,轮船缓缓启动,向远洋行驶过去。 阿尔兰·瓦伦丁简单擦洗了身体,随后费了一番力气躺上下层的床铺。他今天在潜水仓里过度弯曲了脊椎,现在疼得有点让他冒冷汗,而且无法入眠。 他盯着头顶的床板,在剧痛带来的晕眩感中,清晰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四十分钟内,有五人经过他的门口,每个人脚步声轻重都不同,其中有一人体型较大,停留的时间略长,在听他门内的声音。过了片刻后,还有一道比较轻的脚步在他门口停了停,但停留时间并不长,仿佛只是在看门牌号。 这艘船上的敌人多得数不清。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藏着窃听器,任何时候都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你。 阿尔兰·瓦伦丁盯着床板一会儿,随后感到了浓浓的困意。 理智上他明白,其实这是身体在疼痛中作出的信号——他是被缓慢地疼晕了,但他并不打算对这件事做些什么。 这条脊椎已经折磨他已久,他会和以前一样使用它,它没有被折断的时候。 * 雾气沉沉的黑夜已经过去,浮沉一夜后,黎明到来,阳光透过窗照在桌面上。 船长用广播说道:“亲爱的旅客们,欢迎您乘坐‘雪莲号,这是一个美妙的上午,欢迎大家在甲板上走一走,看一看时尔洛斯海上的光芒。再有二十海里,我们就要能看见时尔洛斯海与棠梨海峡的交汇处,那里会有常年的彩虹奇观,只要有日光存在,彩虹就会永远存在。” “如果您已经享受了美味的早餐,想必您也注意到了无处不在的航程必读事项:我们将竭尽全力护卫您平安抵达目的地,然而,我们在停泊时刻,会经历修兰港口、崔思丽港口、马蹄港口三个战区,本船均已取得抵港许可,但如同您登船时被通知的那样,当地组织口岸会对危险货物进行排查与清剿。” “抗生素药品、糖类、硝酸甘油、止疼剂……以上等物品不允许带入岸边,如经发现,后果将十分严重,可能会危害您的生命安全。特此告知,雪莲号为您的理解与信任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阿尔兰·瓦伦丁直起身体,披上外套后坐回轮椅,推开房门。 白天的雪莲号比昨天晚上热闹得多,吃干酪的老头子不知所踪,只有一个报童兜里怀着满框的书,正四处兜售各国报纸,那里面少说有几百份,看起来沉甸甸的压着脖子,几乎要把这皮肤黝黑的孩子压垮。 “来一份报纸吗?都是上周的,东国、修兰区、独立联邦、逻起司……只要您想看,我这里应有尽有哦!” 阿尔兰·瓦伦丁披着西装外套,神情友好,微笑着对报童说:“有东国的报纸吗?” “有,东国比较和平,这份报纸是新进的,日期最新鲜,四天前,您要看看吗?” 第173章 报童双眼黝黑的看着他。这个小报童是东国人,黑头发,黑色的眼睛。 这一切让阿尔兰·瓦伦丁拥有了莫名的好感。 阿尔兰·瓦伦丁笑了笑,随后说:“给我拿一份。” 他给报童递出零钱,报童将一份崭新的报纸交给了他。 阿尔兰拿着报纸在船上转了转,和人群一起观看了“彩虹”,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静静地在桌板上铺开白纸,把报纸放在一边,随后用钢笔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摹,每一道字迹都像初学者。 第一夜,第一天,相安无事。 他写字的过程里,一共有五人来敲过他的门,其中两次是船只上的零食侍应生,其余三次是陌生人,都称自己进错了房间。 第二天,船只抵达一个边缘小镇的港口,进行清洁、燃油添加和暂时的停泊。当地是一个政治和经济都处于边缘地带的小镇,物产也不太丰富,船上的商人们从凌晨起开始准备货物,打算在白天的时候摆摊售卖绡丝和皮革。 船上的生意因此会清闲许多,人流量也大大减少。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誊抄的东国文字去了昨天的格纹裙奶奶干酪小店。 他们旁边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人,距离都很近。 他们所有的谈话都会落入外人耳中。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我想请教您这几个字的笔画,以这个字的构造来说,它应当如何更方便的被写出来呢?” 老板和他凑在一起研究,也显得满腹疑惑:“先生,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应当这样,您看看。” 老板将他的稿纸拿过来,随意圈了几个字,慢慢地,被圈出的字越来越多,他们讨论了一小时左右,将笔画理顺了。 阿尔兰将每个字的顺序都铭记在心。 他笑着对老板道别说:“真希望如此,希望到时候不会闹个笑话。如果有一个纯正的东国人教我写字就好了。” 老板也大笑着叹气:“谁不想呢!从前我以为卖报那小子能行,结果他说自己在马丁顿长大,他只会说,但不会写,能认出来的只有‘东国一周’的报纸抬头罢了。” 愉快的对话在此结束,阿尔兰·瓦伦丁不用回到房间,已经在脑海中拼出了完整的信息。 “今重伤联络员登船,准备接应。” 船已停泊了许久的时间。 阿尔兰·瓦伦丁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缓缓注视着口岸的闸门打开后的成果,人流汹涌的冲上岸,在大包小包里,好些人逆流回头,去取忘拿的包裹;当地人也有浑水摸鱼想上船的;本地人也在船下进行大声叫卖,如果有客人看中他们的货品,他们会用很长的竹竿将货物挑上来,因此臂力惊人,每个人都有着健壮的手臂肌肉。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是那种只会在船上睡大觉的人,他向当地人买了一些本地水果,又买了一些向他兜售的干柠檬,仍坐在甲板边晒太阳。 * 联络员“隼”,前独立国人,独立国分裂之后归属于铃兰联邦,原本是前独立国海军戍卫队的成员,后来他加入了维和组织,为修兰区的和平解放出一份力。 他手中握着几个重要战区人物去向的信息,而且他负责在敌人联络最密集的地方恢复我方联络,如今正遭到严苛的追杀。 口岸在下午六点关闭,所有的商人都要带着采买后的货物回到船上,等到晚上十二点,他们将第一次进入交战区的港口。 等到港口彻底关闭时,所有人的神情都出现了微微的变动。 阿尔兰·瓦伦丁坐在甲板上,缓慢地吃着一个当地的鲜苹果,他经历过专业的训练,视线没有变动,然而他能够感觉到楼下的报童看到了上船的景象后,震惊无措地看了他一眼。 有许多新的客人登船,有一些原本的客人离去了,然而“隼”的出现是如此清晰、明确,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隼”被极端组织的成员捆着双臂,押送入场,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整个人也鼻青脸肿,浑身上下至少有三处顾着,他跌跌撞撞地被一根麻绳牵着,进行了登船。 “不要乱看,先生们。”极端组织成员说着一口生僻的时尔洛斯语,“这是一个美好的过度,这一切和你们无关,希望你们都是懂事的商人,不要掺和进来。” “隼”抬起他满是血污的脸,试图寻找同伴,释放出不要靠近的信号。但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凝固的血将他的眼皮死死地粘连在了一起。 其他乘客不约而同移开视线,阿尔兰·瓦伦丁也移开视线,随后驱动轮椅,回到上层的甲板上。 情报中隼本应乔装打扮,加入他们的联络,但根据现在的情况,这条通讯应该已经被人察觉和切断了。 “隼”已经受了重伤,他在重建联络系统的第二天被人发现了异常波段,他离开了原本的住处,离开时距离当地反叛军人来到他的居所,被发现时他正在跳窗,但被人捉拿了下来,进行了严刑拷打。 如今他正作为战犯身份,即将被秘密转移去修兰区,他们的船只选择了“雪莲号”,这是一艘商船,也是一个诱饵。 极端组织知道有一批战略医疗物资会被运送到修兰区,他们找不到人,于是押上“隼”的身份,逼他们现身。 小报童攥紧了手里的报纸篮子,指尖微微用力,这表示了他的极力忍耐。 “嗨,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无非是那片地方的人打来打去,打来打去。” 一个新上来的东国男人用一口生僻的方言说道,他身上涂着防晒油,挽着自己身边的女伴,声音里带着某种蔑视和怜悯,“真是可怜的家伙,有那么多和平的地方可以去,却偏偏不去。” “就是的,亲爱的。”女人说的也是同样的方言,“真可怕。居然还能遇到这样的事情,要不是没有别的船票了……算了,没有下一次了,亲爱的,你承诺过,带我去东国共度余生。” “没问题亲爱的。”男人轻佻地回应道。“我在东国有一整个钻石矿,亲爱的,我会让你裹上好日子,你会看到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美景。” 这是一对不合时宜、廉价而草率的几日情侣,从着装中就能看出。男人腿上有一道蛇形纹身,还穿着长时间在沙滩上晒太阳的花衬衣和短裤,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草帽,还配一副廉价墨镜。 身上的表和金链子都是假的,还涂了唇彩。 女人一样,她浓妆艳抹,头发像东国人那样盘起来,插了一根簪子。 连发缝里都撒了香粉,妆容浓得几乎看不见脸部本身的棱角,她的裙子是镂空的,腰部露出细腻的肌肤,那一片肌肤上也抹了粉,裙摆上带着似有似无的胭脂印,手腕上戴着漂亮的钻石系带。 不过也是假的。 或许其他人不明就里,但这艘船上的行商都见多识广,他们知道眼前这对人并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这只是一对搭伙的生意人,两个人都做皮肉生意。 时尔洛斯出发的船只上时常有这种情况。他们去的许多地方有严苛的宗教管理,不会允许此类职业存在,但越是禁止,需求就越大——许多人明面上就会扮成搭伙的夫妇,随后前往世界各地进行出卖身体的生意,以此掩人耳目。 而且,船上也不乏需要纾解欲望的人,这些人挣得通常挺多的,因为比起普通的那类同职业者,他们通常拥有更多的见识和语言经历,也更知道如何哄骗客人上钩。 阿尔兰·瓦伦丁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很快看到极端组织人员将“隼”押入了楼上的高层房间,随后,他们剩余的人开始一间一间地进行搜查。 他在桌前坐着,将东国报纸摆在书案上,继续练字。 搜查者很快到了他这里。 极端组织打开他的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迫使他放下手里的笔。 见到眼前是个坐在轮椅的上的人,极端组织的人员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为首的头领不熟练地用时尔洛斯语低喝道:“让开,我们要搜查。” “这是什么?”枪支指向他桌上的东西。 阿尔兰·瓦伦丁灰蓝的眼睛里有一些不知所措的紧张,他低声说:“是一份报纸,和东国的文字,先生,我即将前往东国,那里有一些医生可以治疗我的腿。” “箱子里是什么?打开它!” 其他人不用多说就已经打开了箱子,阿尔兰·瓦伦丁的行李中是一些钱,用心包好的瓷器,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药酒罐子,罐子里又一条死去的蛇。 检查的人翻了一遍,确定了没有可疑物品。同时,他们看着那条蛇皱眉。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很紧张:“是东国人强身健体的药酒,可以治疗头疼和虚弱,先生们,我的东西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走。”极端组织小头目不耐烦地喝道,还有一个士兵看着桌上的字,皱了皱眉头,他正要拿起一张纸仔细检查,忽而门外传来夸张的叫声。 第174章 “啊!你们要做什么!我买了高等舱室的票,这是我们的房间!2366房,你们不能抢走它!这是最好的观景位置!” “——天哪!那个人在流血,他的血溅在我的油画上了!” 是刚刚那对浮夸的“夫妇“。女人正捂着嘴巴发出尖叫,而戴草帽和墨镜的男人则把她往后拖去,同时点头哈腰进行致歉:“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住旁边房间就好,反正这一层没有订满。这一间房太小了,我看您这边还有六个人,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另一边吧?我们很了解雪莲号,先生,我可以为您推荐这里风景最好的房间……” 在头目的呵斥声中,那两人匆匆离去。 阿尔兰·瓦伦丁的眼睛微弯了弯。 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笼罩了他。 2366房,一间房两人看守的话,外边还有六个人。 那对浮夸的夫妇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将最重要的信息直接透露了出来。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隼”是要救的。 阿尔兰·瓦伦丁在心里冷静地进行着计算,他听闻过这个代号,他手里握着维和组织联络网的半壁江山,如果他无法活着离开敌人的视线,那么会因此而死的人恐怕要高达上千人——而这上千人,不是普通的人,都是精锐的情报人员。 夕阳已经在海平面上落下,寂静阴冷的氛围渐渐笼罩整个雪莲号。 极端组织和“隼”并不下来,他们分两人一组进行着看守和巡逻,白天他们叫侍应生送饭上来,除此以外,楼上的特等舱全部静悄悄的。 夜幕将近时,阿尔兰·瓦伦丁将报纸放在膝上,缓缓走入甲板上的通道,靠近了去往上层甲板的入口。 这正是一个换班的时间,阿尔兰·瓦伦丁看见,那对夫妇正在上层的遮阳棚底下喝酒,他们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船舱。 阿尔兰·瓦伦丁拿开报纸,在无人看见的死角处,握紧手中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在他的视角下,有一名守卫的头正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直接扣下扳机。 一声微妙的枪响后,门口的守卫软软地倒了下去,随后是一声女声的撕裂般的尖叫:“啊啊啊啊!!杀人了!谁来救救我们!” 夜幕中,查清子弹的方向需要时间,所有极端组织第一时间警惕起来往下搜索,阿尔兰·瓦伦丁将报纸轻轻盖住枪支,随后迅速隐入消防通道。 这是他的船,他对其中的每一个结构都了如指掌。这是一个通往后厨的安全通道,十分狭小,里边装着几个空置的木酒桶,但是足以让一个人的轮椅藏身。 阿尔兰·瓦伦丁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将枪口抵住锁孔,看着模糊的毛玻璃,屏住呼吸。 作为情报人员,需要的不仅是智慧,还有敢于出手的勇气,他们是在战场上,战场没有时间等待他们犹豫和统筹。 有人影匆匆在他面前穿行和跑动,叫着极端组织当地的语言,打开了手电进行追查。 阿尔兰确定东侧的人员一共三人,他们已经全部跑了过去,等到最后一人从他面前跑过时,他打开窗,探头直向那人背影打了一枪。 那人跪在了地上。 电光石火间,阿尔兰·瓦伦丁面不改色,驱动着轮椅往上走去。他的行为几乎称得上是胆大包天,门内还有两名守卫,阿尔兰只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两人已经被放倒在地。 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阿尔兰·瓦伦丁知道事不宜迟,必须先将“隼”解救下来。 他用随身小刀解开了“隼”的捆绑,与此同时,已经提前知会过行动的小报童也跟了上来,他帮助他离开了轮椅,并将“隼”扶到了他的轮椅上,快速向阿尔兰·瓦伦丁本来的房间。 阿尔兰·瓦伦丁支撑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 他行动不便,这一点他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轮椅是一种伪装,只有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阿尔兰·瓦伦丁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缓慢,因为脊背很疼。 “当你见过了一个人坐着轮椅的时候,往往不会想到他还能站起来。” 此时此刻,他心里想到的却是这句话。不会有人在意轮椅上坐着的具体是谁,他每次出面都用报纸挡住自己的脸,只要能给人留下“一个坐轮椅的人”的印象,他就能成功地用自己的身份,换回“隼”的安全。 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又凭空出现。 计划执行得很完美,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但此时此刻,唯一的困难是他自己的身体。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走下了斜坡,他看见了拐角处的手电灯光正向他逼近,但是此刻,他的病痛却开始成倍地反噬给他,他几乎无法顺利地进行接下来的行走。 就在这时,一双手很稳定地扶住了他。 那是一只有力、涂着防晒油的手臂,草帽男人不知何时在他身边出现,他用那种他不熟悉的方言语调轻佻地问了一句什么,但阿尔兰·瓦伦丁满脸冷汗,他没有听清。 手电光打了过来,草帽男人推了推自己的墨镜,忽而换回一种他熟悉的语调和声线。 温柔,随性。 他低声说:“先生,这漫漫长夜,有人与你共度吗?” 第95章 轮椅大佬 本该在家里睡大觉,不属于这里的人出现了。荆榕的草帽檐压得极低,墨镜在黑夜里闪着漆黑的光,一点反光都没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只手扶着阿尔兰·瓦伦丁的脊背,一只手缓缓贴着阿尔兰·瓦伦丁另一只悬空的手腕,缓缓摸上去,在船舱投下的阴影中,他这个动作就好像在调情一般。 只有阿尔兰·瓦伦丁知道,荆榕摸索着从他手里拿走了带着消音器的枪,在为首的人过来盘查阿尔兰·瓦伦丁时,他侧过身,微笑着在阴影中单手卸掉,毫无声息地抛去了身后的海域。 极端组织卫兵用枪指着阿尔兰,说道:“举起手来。” 荆榕带着笑容说:“先生,我刚把他约出来。我想他是3407号客舱的客人,卖参片和炮制药材的,您白天盘查过他。他们准备去东国发大财了,我也想要在他身上发发财。” 他们白天确实盘查过这么一个人,夜晚漆黑,卫兵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看到荆榕涂着防晒油的手臂和画了唇彩的嘴唇,嫌恶地挪开了视线:“快滚!” 他仍然是用那种生僻的时尔洛斯语呵斥道,“滚回你们的房间!” 修兰区是个宗教信仰强烈的国家,大多党同伐异,这是在海上,如果是他们本土国家的人,同性恋是要被挂上绞刑架的。 荆榕这一身装扮早就buff叠满了,同性恋加出卖色相,根本没有人愿意碰他。 “好的,先生,好的,祝您夜晚愉快。” 荆榕拉着阿尔兰·瓦伦丁的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往顶层的船舱带去。 他察觉了阿尔兰满身的冷汗和僵硬的肌肉,横在他腰间的手不敢用力,只是最大程度上地提着他的肩膀,给他借力,阿尔兰·瓦伦丁几乎将身上百分之八十的力气都靠给了他,在卫兵的视线中走完了这一道盘查的路线。 荆榕将他带回了上层的船舱,他低声说:“先在这里留一下,我这里暂时安全。”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他面色苍白得点点头。 荆榕从包裹里翻出一支止疼针,问道:“过敏吗?” 阿尔兰·瓦伦丁摇头,随后让荆榕为他进行了注射。止疼作用迅速传给四肢百骸,五分钟过后,药效渐渐起效了,阿尔兰·瓦伦丁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荆榕温柔地蹲下来,用旁边开水壶里的热水浸透手帕,替他擦去身上的冷汗,随后找了一个冰敷包为他放在脊背的旧伤的地方,进行冰敷镇痛。 做完这一切后,荆榕从行李中拿出一把新的枪递给他:“用这个防身,我出去一会儿看看其他人。很快回来。” 阿尔兰·瓦伦丁抬起他被冷汗浸湿的睫毛,暗蓝的眼睛里流动隐光。 荆榕看向他,摘下墨镜,冲他弯起眼睛,说:“乖乖的。” 随后,他重新带上墨镜,迅速起身出门了。一到紧急关头,阿利克西的行动迅如雷电,平素的随意淡漠忽而激发为一种常人望尘莫及的冷静和专业。 阿尔兰·瓦伦丁感觉好了不少,他微微撑起身体,透过门上的窄玻璃窗往外看去,看见荆榕根本不走楼梯,他直接从六米高的看台跳了下去。 即便早已知道阿利克西的名声,阿尔兰·瓦伦丁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随后理智才回归原位。 他检查了自己的位置,判断了一下局势。 船上已经死了两个人,动静暂时不打,但“隼”的消失和已经死掉的两个人势必引来疯狂的搜捕和对方势力的警惕。 阿尔兰·瓦伦丁熟悉船上每个位置的视野死角,他有把握今晚的行动,他自己的行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第175章 他们不能将事情扩大,药物样本必须合法地通过修兰区口岸;如果继续扩大冲突,那么这艘船发出的目的也就不能达到了。 好在他没有再听见枪响。 二十分钟后,荆榕没有回来,报童回来了,他准确的找到了阿尔兰的位置,报出了安全的暗号,阿尔兰·瓦瓦伦丁将他放了进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报童的眼睛,报童低声说:“先生,”隼”已经安全了,那位草帽大哥把他转移到了你布置的暗房里,他和欧迪蓝先生还在继续行动,他说行动发生了改变,让我上来找您,把这个文件交给您。” 阿尔兰·瓦伦丁接过报童递来的纸张。 荆榕的笔记,一页草纸,笔记很简略,用红笔标注了一些信息。 日期是三号前开始的。 这个人居然三天前就已经登船?而且完全没有被他发现。 这个潦草的笔记中,荆榕纪录着他所观察到的所有敌方眼线和身份,纸张下面甚至还打印着清晰的照片。 “眼线一共四人,反对党卫队全部死亡。” 阿尔兰·瓦伦丁看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全部死亡? 报童又压低声音说:“我们转移时间不够,他在掩护欧迪蓝先生时杀了另外几个,没有声音,都是一击毙命,他们的尸体全部扔进了海里。” 欧迪蓝就是那个干酪老头。 小报童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拥有那样的好身手,不过正事当前,他压抑住了赞叹的冲动,只是诚实地对自己的任务内容进行了交接。 “那位先生说,接下来的问题在于那几个暗哨。他们暂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等到了白天,一定会清楚的,我们要在天亮前把这几个人全部抓起来,而且切断他们的通讯频段。” “切断吗?”阿尔兰·瓦伦丁迅速了解了现实的情况,他笑了一下,说,“切断了,敌人就察觉了。我们去占领他们的电台。” 荆榕已经把人查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办法,但阿尔兰对了一下名单,和自己白天里所怀疑的对象完全重合。 他已经在荆榕的房间里看到了通讯干扰器,它已经插入了电源,以每三十秒一次干扰的频段,保证让任何电波都无法顺利地发出,而且看上去仅仅是因为天气干扰。 阿利克西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知道了什么信息,阿尔兰·瓦伦丁都并不知道,但他准备得尤其充足,让他们的行动危险程度下降了许多。 这趟行动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于没人敢打,而是一旦发生交火,一旦被口岸的人知道消息,那么药物样本就几乎不可能运输出去了。隼的被抓是一起意外,阿尔兰·瓦伦丁铤而走险,原本也不在计划之内。 “3744房,1208房,甲板东侧第二间上铺,货仓03房间最左边地铺。这几个暗哨活动程度最高,建议优先处理。” 阿尔兰·瓦伦丁将纸条上的每个字烂熟于心,随后放在灯下烧掉了,他稳了稳身体,又在荆榕的储备里翻到一支止疼药,给自己打了下去,随后起身出门,把地上的尸体拖了进来,扒了衣服。 报童开始迅速地出去处理血迹。 打了止疼药让阿尔兰·瓦伦丁好了许多,可惜不是封闭针,否则他的行动还可以更利落一些。 阿尔兰·瓦伦丁在五分钟之内就换好了衣服。反对组织的一个优点是他们都穿着好识别的军装,而且武器还算充足。 他无法再持有更重的武器,仍然拿着荆榕给他的那把枪,走了下去。 黑暗中,唯有海涛拍打船身的声音,所有乘客或多或少都听见了外面的争端,联想到白天看见的事情,正常人都躲在房间里。 过往的生涯仿佛在这一刹那浮现,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阿尔兰·瓦伦丁的神智和反应都回到了巅峰状态。 他离开了上层甲板,扶着联络报童的通讯器,前往最底层的目标——那个暗哨身处于甲板的最底层,为了方便监视人群最多的、没有单独舱室的人们。 也因为这一点,这个暗哨和其他几个暗哨的联络会相对滞后,他也需要找时间单独行动,提着他发电报的东西进行通讯。 阿尔兰·瓦伦丁持枪往下层走去,他双肩微沉,脊背挺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通讯的位点——的最近的一个盥洗室。 有一间有灯,而且亮了很长时间了。 阿尔兰·瓦伦丁解开保险,敲了敲门,用压低的修兰区古语说道:“情况有变,请开门。” 一道影子停在门前,随后门从里向外打开,几乎是瞬间,阿尔兰·瓦伦丁的枪口就抵上了对方的脖子。 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一句简洁明了的话:“别开枪宝贝。” 宝贝。 这两个字被荆榕说得十分熟练,几乎刻入骨髓,形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他举着双手,眼睛微微垂下看着他,眼底是无声的笑意;他比阿尔兰·瓦伦丁要高半个头,和他一样,此时此刻已经穿上了反对组织的军装,他身后的厕所里倒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还有一台发报机。 看来他们迅速想到了相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阿尔兰问道:“密码本和波段找到了吗?” “找到了。”荆榕扬了扬身后的背包,他说,“我们先上去。这个人先留着。” 他拖着那昏迷的男人走出了房间,和阿尔兰同时出声问话。 “你怎么跑下来了?还是自己跑下来的。” 阿尔兰问的则是:“其余几个呢?” 荆榕看了一眼阿尔兰·瓦伦丁,说道:“都在海里了。” 阿尔兰·瓦伦丁略微思索了一下,认同了他的处理方式:“也对,不留后患。” “你先等一等。”荆榕说,“我去给你拿轮椅。其他的事那孩子告诉你了没有?” 阿尔兰点头说:“嗯。” 其实没有必要多问这一句,荆榕看到他下来了,就会知道他已经看见了他所传递的情报。但他仿佛只是担心他所担心的,想要令他感到宽慰。 “隼”已经在密室里接受治疗,干酪老人在那里照顾他,当他们忙完船上的事,就可以前去看望他们。 荆榕将暗哨捆得死死的,绑在栏杆上,随后离去了一分钟左右,从上方的某个地方拿回了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 上边还有“隼”的血迹,荆榕拿出挂在腰间的手绢,用伏特加淋湿后擦拭干净,扶着阿尔兰坐下。 阿尔兰·瓦伦丁盯着他看。 手绢并不是这身装备自带的,是那一身男妓打扮中忘了取下来的。他们靠岸的地方,这个行业的男性会将一条喷了香水的手帕挂在腰间,用红花别针别住,手帕挂在外边代表着尚且没有找到主顾,而如果他们找到愿意出钱共度良宵的人,就会将这条手帕收回去。 荆榕给他擦完了轮椅,随手又将手帕别在了腰间。 这身军装对荆榕的身高来说有点小了,但将他的身材勾勒得更加俊朗卓越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那条沾染了血污的手帕,低声说:“给我吧。” “什么?”荆榕正在观察船舷的位置,他回过头,见到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正落在他腰间的手帕上。 他怔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好像也想起了这条规则似的,说:“好,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他将手帕递给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的眼睛里没有其他情绪,心头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震颤和热流。 荆榕短时间内没有在说话,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位置,他将那昏迷的暗哨拖回了顶层,随后把他挂在了船舷上,离海面只有两米。 再过二十分钟,轮船底部的鱼舱要进行换水,吃水深度会增加两米,暗哨会在清醒过来后直接面临这个恐怖场景:看着自己被吊在船舷边,一寸一寸地沉入水下。 “或许还会有鲨鱼。”荆榕翻着他拿到的密码本,随口说道,“底部的鱼群通常会有一些损耗,它们的血腥味经常会引来十几公里之外的捕食者,到时候的场面会精彩很多。” 阿尔兰·瓦伦丁坐在他身边,看着荆榕用一瓶酒,沿着绳索对拿暗哨兜头浇下。 暗哨醒来了。 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密码本,只是目前还不知道电文的格式中是否还有一些秘密的约定排列,这种事情虽然可以通过解析来获得规律,但更快的还是直接问。 荆榕用一口纯熟的修兰区本地语言,严厉地斥责道:“你要如实吐露实情!其他人都死了,出卖我们的人一定就是你,我们要把你押回圣城,进行族内审判!” 暗哨打了一个激灵,他抬起头,想要穿过海风与月色看清上边的人影,但是一切都影影绰绰,来的只有死神。 他颤抖着声音说:“我,我从未背叛我的信仰!我发誓!我一刻不停地为圣城的子民传递他们所需要的情报,甚至为此选择了最受苦的远派……大人,你必须信任我!” 第176章 “你拿不出任何可信证据。你说不出任何口令。” 荆榕的声音冷硬如铁,浑然天成而带着他们纪律严明的残酷性,“魂者会带走你的灵魂,下背叛者的地域。” 在修兰反独立宗教中,魂者是带罪人下地狱的神侍。这几乎就是对着对方的命门,转眼之间,荆榕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没有口令!没有!除了电文的抬头,您可以向组织求证,我的电文里也有!我们每一次电文的结尾都会赞颂我们的神主!” 荆榕吹了声口哨。 阿尔兰·瓦伦丁坐在旁边,迅速地进行着电文核对。按照这个方向,他成功地对一个新的复杂排列进行了解码,证明了此人所言非虚。 荆榕说:“谢谢你的配合。” 他随后割断了绳索。 “接下来可以一路平安了。”荆榕说,“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假扮他们的人下去。你会说修兰语。” 他黑色的眼眸打量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会这个语言的人并不多,你是军情局的?” 阿尔兰·瓦伦丁冷静地看着他:“我会很多种语言,先生。” “修兰分裂成独立派和反独立派后,他们各自因为教义不同而选择了两种语言,你刚刚所用的单词是他们分裂前的通用词。” 荆榕说,“你至少在五年前去过一次修兰。”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荆榕终于找到了最对应的,阿尔兰·瓦伦丁的出身,即便这个人本人并不会主动承认,不过大差不差。 军情局是时尔洛斯臭名昭著的特工组织,在十年里,他们所干的事情是网络情报、挑衅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系、转移战争目标,扩大战争优势。 那时时尔洛斯与前独立国的战争正激烈,修兰区的人们如何战队,选择哪一方的战略资源,对时尔洛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组织和荆榕所在的组织没什么主观上的交集和矛盾,他们的组织是来帮助独立的,而军情局则更注重在这个地方建立联络点和后备仓库。 即便所做的事情交集不大,但立场仍然相对,他们应当没有什么交集的可能。偶有交集也是执行各方的任务,即便见面,也是绝无可能在同一旗帜之下的敌人。 只不过往事已经烟消云散了。 前独立国已经分裂,修兰区已经独立,唯一仍然在延续的只有新的争端和战火。 荆榕和阿尔兰回到了船舱,两人准备一番后,带着报童一起去了船舱中的密室,查看“隼”的情况。 这间密室是改建的一个货仓,在船舱最底层,鱼池网格都还没有拆除,闸门前停着几辆应急摩托艇。 干酪老人已经在那里点起了灯,“隼”躺在担架上,已经经受了专业的急救,他们还带了随身的电解质液给他挂着。 “刚睡着,目前安全。”干酪老人看向他们。 阿尔兰·瓦伦丁对荆榕介绍道:“欧迪蓝先生,从前是民间自卫队的。” 修兰区民间自卫队很有名,他们是从未参军的青壮年自发组成的抵抗组织,曾在战火中建立不朽功勋。 荆榕怔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是老前辈,幸会。我来自前独立国。” “阿利克西,我知道你。”老人的目光紧紧地跟随者荆榕,“我见过你一面,在安东草原防卫战力,你一枪打爆了对方的飞机油箱,那架飞机又撞毁了其他阵列的两架th-36。他们在草原上投掷汽油弹,如果不是你们的加入,我恐怕也会死在那里。” 荆榕并不意外在这里被认出身份。修兰区是他的老地方,认识他的人还有很多。 “从前自卫队不喜欢你们……和那些人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信仰,我们认为前独立国派来枫的人援助我们,是因为你们觊觎我们的土地和羊群。” 老人说道,“不过都是往事了。” “我想那时他们确实这么想。”荆榕说,“不过我们每个人来到这片土地,都是以为自己是来结束战争的。” 没有什么对错。 三个十年前绝无相见可能的人此刻正坐在一起好好地聊天,甚至他们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荆榕看见小报童正崇拜地看着自己,随手把自己身上的一枚蓝色指虎递给他看。 小报童兴冲冲地钻进了他的怀里,正式和偶像见面。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那个女人?” 荆榕说,“雇佣兵,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不是女人,是个男人,我花了一点钱招募了他。有两个人一起,方便逃过关口的检查。” 阿尔兰·瓦伦丁静静的注视他,开始思索荆榕是什么时候追过来的。 根据手记上的日期,他几乎和他是同时登船,但是他一直没有察觉。 有外人在场,他没有出声。 他担心阿利克西在这种场合下会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他没有证据。 “药效发作,他快醒了。”老人说着,想要站起身,“我去弄点东西给他吃,你们也累了,我也拿一点东西给你们吃。” “我去就好了,您歇一会儿。”荆榕对自卫队的老前辈保持着完全的尊敬,他说,“我去炖点热汤喝,虽然已经安全了,但晚上还有任务,先吃点东西再工作吧。” 没有人有异议,荆榕离开了。 所有人都死了,这件事必须编一个漂亮的谎话给对方的组织回电,而且要不引起怀疑。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阿尔兰·瓦伦丁擅长这件事,他靠在篝火边,拿着密码本,开始飞快地仿写这匹情报员的措辞和用语习惯。 “真是如梦如幻。” 火堆边,老人抱着双腿,看着阴暗潮湿的地面,“阿利克西还活着,而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他一面。孩子,你以前见过他吗?” 本人已经不在,这是熟悉的八卦时间。 然而,虽然本人不在,但某些人有的是手段。 一朵铃兰花静静地躺在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置物架里,荆榕还回轮椅时随手放进去的。 此时此刻,他和626正在楼上的公共厨房点火煮汤,楼下的声音顺着铃兰花传了过来。 他听见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 “我见过他。两次。” 第96章 轮椅大佬 08 “两次?”老人显然也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的部队不在前线。” “确实不在前线。” 阿尔兰·瓦伦丁目光平静注视着面前的篝火,“不过我去了两次的维斯利尔救援行动。” “你竟然去了那里?”老人的神色也有些微微的震惊,“去过那里的人可是十死无生,你还能保下一条命,实属幸运。”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每当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们总会这么感叹一遍。 他也的确认为这是幸运,即便他每一次也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维斯利尔救援行动是整个世界救援历的一次无法忽视的惨痛历史。维斯利尔是原本修兰区首都西部的一处经济重镇,纺织业和畜牧业发达,也是一个旅游城市,它单面邻水,易守难攻,当时有大约三千个平民(且都是妇女儿童)被作为人质单独关押在反对派的监牢中,反对派通过电台直播了他们的需求,要求各国政府释放他们已被捕的首脑,否则就屠城。 救援行动分为两次,进行第一次的时候,人们也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二次。时尔洛斯抽派了最近的所有部队部署救援行动,也是这次救援行动中占比最多的一方政治势力——但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称赞的,是时尔洛斯对反对派的“斩绝”行动,彻底激怒了反对派的残余势力。 政府归政府,军队归军队。 他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一次的事件只是为了救援。 到现在这场惨烈的救援行动还深深镌刻在当地人民的口口相传之中,反对党抱着必死的觉悟,铺设毒气,催泪瓦斯和生物病菌,他们的飞机和士兵全部进行了自杀式攻击,立誓要带走各国部队中最精锐的那部分,所有救援队原本计划好的路线和方案全部行不通,最后变成了血拼: 手无寸铁的医生和武装部队血拼,联络员和维和后勤人员用身体护住离开的孩子们;因为核心的战斗人员必须前往更深处的炼狱:维斯利尔监牢。 那一天血染红了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护城河,三千多妇女儿童救出了一千八百人,而不同国家的救援队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阿尔兰所在的救援小队也折损了接近一半人。 已经没有人能说出值不值得了,不过起码去的人自己都觉得值得。 这次救援行动打绝了一批当时的精锐,反对党残党带着剩下的人向北方撤退,第一次救援行动就此宣告终止。 而第二次救援行动的发生是仅仅一天以后,剩余的人们自发前往已经毫无人烟的维斯利尔,去救援还可能活着的伤患。虽然政府给他们的命令是“撤离”,但他们没有放弃行动。一群已经经历了殊死战斗的人又回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战场,他们中甚至有大批的人已经患上创伤应激障碍。 第177章 “我知道,维斯利尔,我知道……”老者喃喃说道,“那和地狱差不多,我听他们说,地狱也不过就是那样。”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常常回忆过往。他去过两次维斯利尔,那时他的职衔是上尉。 相比于其他人来说,他一直更加的铁石心肠,他没有任何应激创伤,行动力也很强,他本应遵从时尔洛斯总部的意见,收队回去报告伤亡和损失,不过那一次他和其他人一样,假装电台坏了,把往中央的电台扔进了护城河里。 第二次对人们造成的创伤更大,他们意识到当战斗结束之后,只有痛苦和死亡不断地留下。中了毒气的孩子、满地的残骸断肢、如今还生龙活虎但过两天就必死无疑的牧师……他们要在那些尸体的山中,那些还留着求生意志的人们里,找出真正还有活下来希望的人,并把其他人留在那里。 “阿利克西当时也在那儿?”老人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下:“当时我们不知道,但应该是他。东国人的长相……很好认,不是吗?” 这件事和前独立国人没关系,当时他们最近的通讯基地离维斯利尔有五十多公里,时尔洛斯和前独立国关系紧张,情报不互通,医疗资源不共享,当时也有一些前独立国救援队的人自发地加入了这场救援活动,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换上了国际卫队的衣服,现在也无从查证了。 那一天,人们只有善意和互助,每一个时尔洛斯来的士兵都能认出时尔洛斯人的标准特征:高高的眉骨,浅绿色眼睛,深色的头发和比一般人都要高大的骨架。 阿利克西很有名,也很好认,具体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作为“枫”的敌人来说。 那个被前独立国养大的东国弃婴,长成了万中无一的顶级狙击手,他的狙击镜所及之处就是他的天下,他射杀一切领地的侵入者,不论是一千米以外的敌军高官的头颅,还是高空飞行的侦查战斗机,(阿利克西的火箭弹也打得极准),他的战绩随着战场上无处不在的传说已经被神化了。 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也一样被传说在神话之中,他们有人说他能凭借肉眼看到三千米外的一直鹰,更传奇的描述是,或许前独立国已经对阿利克西进行了人体的改造,他们确信他们在阿利克西的眼睛里藏了点不为人知的秘密,以此培养出一个无人能敌的狙击手。 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在他们的阵营中,活着见过阿利克西的人很少。 时尔洛斯高层死也想要把阿利克西做掉,传闻中,阿利克西也的确好几次“死了”,不过这一切也都在战后消弭不见了。一直到今天,许多人也觉得,阿利克西大约是真的死了。因为战争从来就吞噬天才,或许死在战火里,才是“枫”的死神的宿命。 阿尔兰·瓦伦丁,高级军官,文职,情报部出身,当他在维斯利尔干脆利落地杀了扑过来堵门的反对党时,他听见了穿透硝烟的清音。 前独立国的人会使用一种叫做哨枪的东西,它是轻型的武器,体积和重量都足以让孩童拿起,一般是配给战斗经验不那么强的岗哨使用。它的子弹和膛线都是经过加工的,子弹射出时会在空气中带出哨子一般的响声,十分清越,所有人都对这个声音拥有着极强的敏感度。 阿尔兰·瓦伦丁和其他几个小队成员立刻抬头,找到了哨音的来源地。 一个穿着一身漆黑作战服的狙击手正坐在一面矮墙边,手边放着一个背包,里边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和武器,他手里拿着两把哨枪,刚刚几发点射已经打完,正在装填新的子弹。 他没有穿任何一方的作战服,漆黑如同长夜。纯黑的衣物在这一片黄沙堡垒中是一种作战保护色,只要有阴影的地方,几乎就会消失不见。 他看见作战小队的视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左手,手背朝向他们,一个禁止的手势。 阿尔兰·瓦伦丁让自己的作战小队停止脚步。 他们的人已经筋疲力尽了,硝烟、血的味道、呛人的硫磺,还有头顶毒辣的日光,让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随后,他见到这个狙击手眯起一只眼,枪口方向对准另一边的排水道,一发打中从水沟里冒出来的反对党。还没有来得及掷出的手雷在半秒内原地爆炸,如果刚刚作战小队只顾撤离,那么必然被伏击中而折损。 那个嗓音温润,磁性,同时也冷冽,像一块冰撞入滚烫的砂土。 “可以通行。” 不是修兰区的两种语言,也不是时尔洛斯语,明明白白的前独立国语,他们习惯发颚音和软腭音,音调低沉,尾音往下滑,沉敛而别具一格。 是个前独立国人。 小队人员都像是听见了一声警钟一般,心中一震,但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这许多,他们能做的判断是:这个狙击手看起来并不打算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们要赶紧将队伍里的五名女孩送出安全地带,随后再迅速返回,营救更多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用前独立国语回了一声:“感谢。”随后就带着队伍迅速地通过了眼前这片短暂打开的通路。 他们明白这个狙击手在干什么,他正在守这个西南角的通道,三面空旷地带,最危险的区域,但因为地形限制,许多人不得不通过这里进行撤离,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守住这一个关口,至少有上百人能从这里顺利地逃离。 他队伍里有人用时尔洛斯大叫着:“哥们!我的子弹留给你!” 随后他们将弹夹包抛了上去,不管口径是否能对得上和对方能不能听懂,不过他们都看到了狙击手身侧大大小小的装备,他们坚信总有一把能用的枪,能配上他们的子弹。 那狙击手没继续说话,只又比了个让他们快走的手势。 战火中充满了这样短暂的相遇,即便下一刻再见就是以性命相搏的敌人,但这并不干扰他们此刻的感激和获得的力量。 阿尔兰的小队一共八人,他们这一次撤离中救了五个小女孩,还捎上了两个重伤员,把他们全部送回了基地,随后又返回了原处激战。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经过那个西北的角落,因为它作为一个战术地点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到了后半天,敌人的攻击重心已经转移,他们改为投掷汽油弹和燃烧瓶,还封死了监牢的大门,想要让里边的人全部缺氧致死。 阿尔兰·瓦伦丁那天回去后也不知道那之后,那个一身黑衣的狙击手是否还在那里坚守,直到晚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兄弟们,截获的上层线报,阿利克西今天也在维尔利斯。你们有人碰到他了吗?” 很快有人会回忆起了这一战中神奇的经历,不断有人说有一个暗处的狙击手帮忙打掉了即将开启的毒气弹(这类毒气弹采用混合化合触发,只要破坏外壳就能阻止反应开启),掩护了许多人的撤退,所有人的经历和回忆慢慢重叠。 漆黑的作战服,带着哨音的枪械,低沉如冬风白桦一般的嗓音。 原来那就是“枫”的狙击之神阿利克西,原来那就是他们噩梦中的敌人。 一面之缘,没有人看清阿利克西的脸,他惯常戴墨镜,作战帽的帽檐压得非常低,轮廓的确比其他人要清秀许多,但身材要比其他人高,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而隔天的第二次救援行动,任务主要是撤离和医疗,这一次其他人的报告中都称,这一次没有再见到阿利克西,或许他经历了第一夜的战斗后已经撤离,以他的警觉程度,是不会等着军情局的人来抓他的。 不过阿尔兰·瓦伦丁的确是在第二天见到了他。 他在检查逃生通道时,发现了一条很稀有的地下污水管道,已经干涸了,他打算进去看看有没有伤员躲在里面,随后与一个穿着时尔洛斯军装的人狭路相逢。 毫无疑问,军装是从死尸上扒的,因为那人身边还躺着那位被扒了衣服的可怜的伙计。那人陷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脸,察觉他的脚步声后回过头,吹了声口哨,示意自己的友好和清白:这人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借身衣服。 很随性的口哨,远比昨天放松。 阿尔兰·瓦伦丁根据他手里的哨枪,辨认出了他的身份——其实他有一瞬间以为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属把阿利克西杀了,随后拿到手的战利品,但随后那人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打消了他的这层疑虑。 在这一瞬间,阿尔兰·瓦伦丁已经知道,自己的情感已经偏向这个传说中的敌人,他发现他还活着,也和其他人一样为此感到开心。 墨镜,压低的帽檐,和昨天一样的温和,却别有一番凛冽的味道。 他已经完成了装备的收捡,顺手把四条子弹带扔给他,说的还是前独立国语,发音干脆利落:“用不了,还给你们。” 他说的是昨天小队成员们给他的子弹。单凭涂了迷彩的脸就能认出阿尔兰的身份,看来阿利克西的记忆力很好。 第178章 他们是文职小队,用的是rac-37手持轻型冲锋枪,杀伤力的确暂时及不上他的那种常用武器。阿尔兰·瓦伦丁拿回子弹带,随后听见阿利克西问道:“有50bmg吗?” 他要的是某种大口径子弹,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没有,不过楼上有一支冲锋小队,他们应该有。” “瓦林卡。”阿利克西说,随后他从他来时的方向离开,挑了上去。 “瓦林卡”是前独立国中的“谢谢您。”比起平常的“谢谢”,这句话中独立了一个表示尊敬的敬语尾缀,是十分郑重的,属于个人的郑重致谢。 后来“瓦林卡”是阿尔兰·瓦伦丁学会拼写的前独立国语。在此之前,他都只会听,但没有学习拼写。 阿利克西成功要到了他要的大口径子弹,填充了自己的装备,随后穿着他那一身时尔洛斯军装,混入了返航的车队。 没有人是快乐的,时尔洛斯的士兵们从最富庶的地方前来,来到眼前这片炼狱,空气中焦尸的味道触动着人的神经,每个人都在强弩之末。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上那辆装甲车,因为文职人员的车和护理部队在一起,落后他们两个车尾,完全看不清人影。装甲车驶出一段时间后,前边的车辆中忽而传出口琴的声音,和昨天的哨音一样清冽,瞬间软化了起了所有人绝望的神经。 口琴不是时尔洛斯本土的乐器,这批年轻的士兵也没有见过有谁擅长这个。 那是一曲悠长婉转的曲调,清丽抚慰着所有人的灵魂。漠漠黄沙,灼灼烈日中,口琴的悠长如同溪流一样幽幽流入人的心脏,将人带回内心平静的地方。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曲风和曲调,仿佛顺着乐声流淌,他们可以走入一所静谧的丛林木屋,那里覆盖着寂静的冰雪,而屋内燃烧着温暖的篝火。 当然,后来这帮人知道了这首曲调的名字是《扬卡溪边的枫叶林》,十分动人优美的一首小区,除了它后来变成了前独立国广为人知的、一起对抗时尔洛斯人的战曲以外。 其中一些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枫林下要埋葬敌人的头颅。” “用鹰犬的血烧火,用走狗的骨祭灵。” 或者“她期盼着远方来的礼物,飘荡胜利的炊烟”。 …… 车辆落地后,阿利克西就混入了人流,再也不见。阿尔兰·瓦伦丁也并没有去找他。 或许那天的队伍里,只有阿尔兰·瓦伦丁一个人识别出了阿利克西的身份,不过他没有说出去。 战争的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往后的无数岁月,都不比在前线的日子更加漫长。 每个人都会将前一天的事情抛诸脑后,因为记忆好的人是熬不过这种残酷的时光的。 如果记得那个给你带来欢笑和温暖的战友,那么亲眼看着战友死去的伤痛就会永远伴随着你;如果记得那个必须被抛弃的、送死的同伴,那么此后余生,都会受到这一场景的折磨。 阿尔兰·瓦伦丁从来是军队中那个特殊的人,他铁石心肠,没什么情感波动,他认为战争的目的只是战争,而尽快结束战争才是他们要实行的手段和法则。 他严苛的程度一度能让同办公室的新人吓得不敢吃饭——此处还有一个情报处久远的笑话,是阿尔兰·瓦伦丁认同了发展亲和力的必要性,努力学习了微笑,然后第一次实践后,被他致意温和微笑的几个新人连夜送上了检讨。 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和那段岁月中其他人的名字一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后,被他放入记忆的盒子中尘封,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这个名字彻底沉寂,直到前独立国和“枫”都已成为幽灵。 直到他听见头顶的古钟被一枚两千七百米外的子弹撞响。 * 阿尔兰·瓦伦丁的陈述并不是很动人,可以说是平铺直叙,和他平常一样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和情感波动,只有对于细节的阐述上,他保留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和锐气。 楼上的荆榕听着铃兰花里的声音,往肉汤里加入切好的青椒和土豆,盖上锅盖,随后去切黄油。 锅里煮沸的肉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626说:“哥们,原来你老婆对你这么有印象。你还有印象吗?” 荆榕已经跟着阿尔兰的声音进行了回想。 但实在遗憾。他摇了摇头:“不记得。” 他距离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太远太远了,远到他仅仅只能记起自己离开前想要做什么:无非是两件事,活下去,还有救助活下来的那些同伴的亲人。阿利克西已经是前独立国的一只亡魂,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不必太多,认识他的人也更不用多,包括他自己。 从前经历的战争、训练,乃至于荣光,都会消失,现在的他活在当下。 还是那句话,记住太多往事,对士兵们并没有好处。 “那时我甚至还没有成为大世界执行官。”荆榕说,“之后我的记忆碎过一次,有关那次救援行动,也没有任何印象了。” 这件事的确十分遗憾。 “不过,这么说,他在我遇到他之前,就已经见过了我。”荆榕切好黄油,把他们夹进面包片里,放进盘中,若有所思起来。 626仔细一琢磨:“对哦!你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他是你老婆。这就是缘分!兄弟!” 时间和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复杂和奇妙,许多以为是第一次相见的人,实际上已经重逢了很久。 荆榕做了青椒、土豆和鸡肉的浓汤,配了黄油面包片,还有一些风干的牛肉,在船上;这一顿已经称得上是盛宴;他把这些装进了篮子里,随后提进最下层的密室。 他回来之前,阿尔兰和老人、报童的八卦时间已经停止了。报童看他的视线变得更加崇拜。 荆榕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神色如常地过去,在篝火边坐下,分装餐食。一份一份地发,他先给了孩子,随后是老人,一份留给重伤的隼,剩下两份他和阿尔兰平分。 荆榕站起身,过去帮阿尔兰调整了轮椅的桌板,铺上一块干净的布,随后再放上那份饭。这一切动作都十分细致温柔,阿尔兰·瓦伦丁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胸口。 荆榕将铃兰胸针别在了衬衣上,明晃晃的。 荆榕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乌黑的眼眸微微一弯,照着他的影子。 那意思是他已经全部听见了。他完全不掩饰。 阿尔兰·瓦伦丁向后一摸,果然在轮椅的架子上找到了他的窃听器。 阿利克西此人的确深不可测,这种时候竟然反将他一军。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预料到。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铃兰花,按下了关闭按钮,随后开始安心吃饭。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阿利克西正儿八经做的饭,没有想到味道格外的不错。 报童已经首先叫了起来:“好吃!您居然如此擅长烹饪!” 老人也盛赞了这顿饭的美味程度,随后和荆榕讨论了起来前独立国的美食佳肴:“小伙子,我必须承认,前独立国的干酪还是最好吃的,他们寒带产出的高山牛奶与别的地方不同,听说那一种牛现在也没有人喂养了。” 荆榕笑着说:“您很会品味美食,不知道您是否尝过鲨骨湖附近生产的干酪和牛奶?那是前独立国最美味的干酪。” 老头子是自卫队出身,和前独立国交集更深,可以聊的话题自然有更多,荆榕十分尊敬他,他坐在地上,一边看着篝火,一边和老人尽兴地聊着天,聊到投机处,他们拿出船上瓶装的伏特加干了起来,一顿饭吃到了深夜。 阿尔兰·瓦伦丁一看就知道两人聊四小时打不住,他先提议:“我们先上去了。” 他还没有忘记今晚的正事:他还有伪装的电文要发。 “好,你们去吧,我和阿利克西还想聊一聊。”老爷爷有一种终于找到酒友的兴奋,他准备大谈往事,荆榕先对他笑一笑,随后仿佛是出于礼仪一样,起身送阿尔兰出去:“我送您。”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意思是:不要装。 荆榕才不管这么多,他俯下身,做了一个让阿尔兰·瓦伦丁心脏一停的动作——他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了一声:“晚安,先生。” 仍然是前独立国人的贴面礼。 外面看不出来任何破绽,但对于时尔洛斯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吻。 阿尔兰·瓦伦丁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他的视线也没有继续在荆榕身上停留。 报童虽然很想继续跟偶像一起陪老爷爷吃饭,但也忠于职守地跟着阿尔兰·瓦伦丁回到了船舱内,辅助他进行编译工作,同时给他放哨。 阿尔兰·瓦伦丁的思绪也渐渐收归原位。 这项工作并不复杂。 阿尔兰·瓦伦丁随笔写出了一个故事,虚构了一起登船后的事件,说“隼”被捕后从船上逃脱,“隼”的同伴使用海上快艇将他截获,其余人已经追了出去,但去向不明,船上发生了死伤,还有两人幸存,但他们截获了“敌人”的医疗物资,他们决定继续航程,仍然可以将截获物资安全送上口岸。 第179章 在这个故事中,他详细地阐述了所有这起行动中的重要信息,编写得天衣无缝。 同时,阿尔兰·瓦伦丁为了保证物资送上岸后仍然受控于他们手中,他表示,敌人的物资设置了险要的打开条件,一旦密码错误就会遭到损毁,他和剩余的同伴正在全力破译中。 随后顺手写了一串复杂的计算机编码过去。 二十分钟,他得到了修兰区船港口岸的回复:密切重视,等待您的安全回归。 悬着的事情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结果,他松了口气。 至少货物可以平安抵达口岸了。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是常规类型的文职人员,他曾经数次左右战局,情报人员的工作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谎言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它两侧必须有真相护送。” 写至深夜,海面风平浪静,阿尔兰·瓦伦丁让守在门口的报童先回去休息——毕竟接下来的这段航程中,已经安全了,他们正好有充足的精力养精蓄锐。 报童说:“我不困,我待会儿下去听爷爷和那位哥哥聊天,先生,我刚刚下去过一次,你没发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正在聊女人。” 阿尔兰·瓦伦丁灰蓝的眸子微转。 他将桌面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躺在床上,打开了铃兰花接收器。 另一边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是阿历克西压低的笑声:“是吗?我喜欢这个类型。” 随后是一些笑声。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后,关闭了铃兰花,将它随手扔到了一边,动作根本称得上冷酷无情。 阿尔兰·瓦伦丁善于解决自己的情绪和情感,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是一样的残酷;比如此时此刻,睡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没有任何犹豫,他带着倦意,盖上被子入眠了。 睡着后他的脊背仍然疼痛。他今天白天过度使用了自己的腰部肌肉,止疼针带来的效果正在过去;如果在平常的时候,他会疼醒,但今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太疲惫了,他没有醒来,只是在梦里持续地忍受着疼痛。 随后,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腰椎;不冷,只是凉意,好像夜晚打翻了被子后那阵轻抚过的风,这种凉意迅速安抚了他的神经,就像当初那阵口琴声安抚了战火中的绝望一样,他的睡眠变得更纯粹了,疼痛被减弱得接近于无。 阿尔兰·瓦伦丁在睡梦中冷静地嗅到了干净的清香,一种曾经出现在他被子上的香气,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探寻,他结束了工作,满心满眼认真思索的,只剩一个想要认真询问的问题。 “你喜欢哪个类型?” 随后他听见了一声回答,不过回答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第二天清晨,阿尔兰·瓦伦丁察觉,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中。 比他预想的好一点的是,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比他预想的糟糕一点的情况是,这个男人没有穿衣服。 可能穿了裤子,但是没有穿衣服。上半身裸露。 阿尔兰·瓦伦丁的大脑宕机了一下,没有反应。 等到意识过来后,他以两根手指礼貌地戳在荆榕的腹肌上,往外推了推——当然推不动,但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反对和抗拒。 即便是特等床铺,船舱内的床铺空间也不是很大,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还是有点逼仄,不要说荆榕和阿尔兰的身高都不算矮,他们肌肤相贴,薄薄的被子里是对方身上的体温。 荆榕隔着被子轻轻握着他的腰:“还可以睡一会儿,你刚睡了三个小时。报童说你很晚才休息。口岸那边又回电了一封,我替你回答了。” 提及正是,阿尔兰·瓦伦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问道:“是什么内容?” “要我们补一份战斗记录和人员编号,我补上了。”荆榕回答得很快,“他们应该没有怀疑。”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一眼桌边的电文,终于放下心来。他撑着一只手让自己起身——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撑住的地方并不是床板,它很可能是荆榕身体的某个部分,因为是温热的。 这个床铺是在是过于险恶,除了两人紧贴的身体之外,其余地方根本无处落手。 阿尔兰·瓦伦丁神色镇定,灰蓝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感情。 荆榕说:“你摸了我。” 阿尔兰说:“我没有。” 荆榕说:“可以再试试,先生,毕竟您已经付了一大笔钱。”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放弃解释,他说:“这是误触。请你让一让,特工先生,我要下床了。” 荆榕眼里带着笑,说:“好。” 他从床头直起身,但并没有第一时间下床,而是凑近了,偏头在阿尔兰·瓦伦丁颈侧落下一个吻。阿尔兰的肌肤是凉的,他的吻却是热的,这个动作激起了阿尔兰·瓦伦丁肌肤的战栗,他本人也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避开。、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特工先生。” “我们已经这么不熟了了吗?” 荆榕起身离开床铺,拿了干净的衬衣过来,却不是给自己穿上,而是批在了阿尔兰·瓦伦丁身上,开始替他穿衣:“七十二小时前我还在帮您洗澡。” “是八十四小时了。”阿尔兰·瓦伦丁纠正了他的说法,随后眼睛抬起来,看着荆榕俯身给自己扣扣子,“你怎么登的船?” “十万个为什么魔法小猫。”荆榕说,“因为我又想追查你的行踪,又不想被你开除。我发现你忘了带上铃兰花,所以给你送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乌黑的眼睛深如深海,平静无波,看得他微微有些失神。 “当然不会带。” 这个波段的电磁通讯的有效范围最高是十公里。 荆榕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不带我们呢?” 他微弯了下眼睛,和那天说求收养的表情如出一辙。 阿尔兰·瓦伦丁感到他的呼吸可能太近了,他又用手指没什么力量的推了推他,并问道:“你的猫呢?” “暂时交给火锅店老板帮忙照顾了。”荆榕说,“你的船停靠时间只剩一小时,船票也卖光了,我偷偷潜入的,前几天一直在底部船舱躲着查票。” 以及观察他老婆都在做什么。 荆榕很轻松就能看出这穿上的每个人都在做什么,加上626的协助,即便并不知道阿尔兰的人物内容,但势力相关的事情也一清二楚。等到第二次靠岸时,他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下了船,在当地找了一个雇佣兵,配合自己正式上船,这才和阿尔兰·瓦伦丁正式打了照面。 荆榕替他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因为高度差的原因,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半跪在床前,微微仰视坐在床上的阿尔兰·瓦伦丁。 荆榕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了魔法小猫说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没有宕机,他被这双眼睛看着,已经无暇思考别的事,他的手放松下来,很轻地搭在荆榕的手背上。 体温相贴带来强烈的真实感。 他没说话,荆榕说:“魔法小猫问我,我喜欢哪个类型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想起这件事了,他以为自己在梦中,并没有真正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荆榕的话让他不受控制地心跳剧烈起来,眼神也不受控制地看向别处。 “我回答魔法小猫的话,但他好像没听见。”荆榕反手勾住他放在手背上的指尖,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微沉的嗓音好像挠在人的心上,“我喜欢魔法小猫这样的人。不如说正因为魔法小猫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喜欢上这类人。他又聪明又冷静,打枪超准,人长得超级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暗色的蓝眼睛里却闪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听完后,他只纠正了他的一句发言:“我不漂亮。” 这是他对自我的观察。一个轮椅上的,面容苍白消瘦的人没什么漂亮的。他认为一向如此。 荆榕得逞似的眯了眯眼睛:“那么你承认了你是我的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 他想了想,没有什么更好的转移话题的办法,于是低声命令道:“亲我。” “亲你之前。”荆榕坚持他的说法,“你很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细长的眼睫,永远淡漠理性的头脑和近乎疯狂的行动力。他接受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且甘愿将自己也卷入其中。 阿尔兰·瓦伦丁怔了一下,随后微微闭眼。 荆榕吻了过来。而他也主动迎接了这个吻。 阿利克西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掌,大拇指反复地擦着他的手心。阿尔兰·瓦伦丁因为长时间不接受日照,也不进行体力活动,掌心比一般人要柔软细嫩很多,荆榕轻轻刮擦就会留下印子,这种似疼似痒的感受席卷了他的全身。 第180章 船体摇摇晃晃,此时正是一个无事的晨间黎明,外边陆陆续续有客人起身。 所有的乘客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感到兴奋和恐惧,他们只发现了船上少了几个人,昨夜又听见了枪响,他们在讨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危险。 干酪老人和报童都睡了,传递情报的干酪商人正在准备新一天的开张,船长正劝说乘客们不必恐慌。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是此时此刻,船上唯二的局外人,他们可以享受这片刻寂静的会面。 这样的私会,连他们同生共死的人们都无从知晓。 这一次阿尔兰·瓦伦丁学会了回吻。他天赋很高,仅仅是第二次接吻,就已经学会了循着最原始的冲动刺激,主动勾住荆榕的脖子,向他索要更深、更激烈的亲吻。 至于害羞或者其他的有的没的情绪和功能,暂时都不是最重要的。 刚刚扣上的扣子又被解开了。 阿尔兰·瓦伦丁感到了空气接触肌肤的凉意,他有些不适应地往前凑去,寻找更深的热源,被荆榕如愿以偿更深地捞入了怀中。 他摸他就好像在摸猫一样。 而他确实因此而感到骨骼都在战栗。 空气变得焦灼,阿尔兰·瓦伦丁撤回自己的吻,他的唇色变深了,染了一些水光,他低声说:“不要在这里。我们,冷静冷静。” 他再度推开了荆榕,理清着自己完全被勾得散乱不堪的思绪,他停了停,荆榕也停下来,随手点了一支烟,纵容地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冷静好了。 两三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将自己的语气压得十分镇定,然后说:“继续亲,把你的衣服脱了。” 第97章 轮椅大佬 09 荆榕身上可没有衣服。 他根本上身就没穿,肌肉的线条根根分明,皮肤肌理流畅完美得如同艺术品,根本让人挪不开眼。 荆榕说:“真的?那我就把裤子也脱了。” 阿尔兰·瓦伦丁也说不清楚五秒前自己的脑子在想什么,不过他很少有违背自己立场的时刻,他指尖发热,脸却依然没有表情,他咬着牙坚持了自己的命令。 荆榕先解开皮带,随后往外看了一眼,顺手将透明门窗的挡板合上了。他的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轻轻一褪,阿尔兰·瓦伦丁就在烈阳照耀的、闪耀的海洋的窗下,第一次欣赏到了属于人的风景。 荆榕见过的世面可是比这大多了,他很随意地靠在另一侧床板的栏杆上,神情认真又自然:“那么,先生,接下来您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卡顿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任何类似这方面的经验,享乐二字和他的人生背道而驰,从不沾边,就像他并不知道如何处理和美食的关系一样,他也不太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和美男的关系——如果此时可以用这个词的话。 荆榕看得出他在努力维持自己的视线不转动,因为这是阿尔兰·瓦伦丁对于胜负的坚持,否则正常情况下,他会一脸冷漠地移开视线,并命令他把裤子穿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荆榕看了看时间:“后厨午餐关闭时间到下午两点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主顾先生。” 他在阿尔兰·瓦伦丁身前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先扣住他的下巴,很轻地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分寸,可每个动作也都透着某种持续推进的坚定:“要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够合适,还有一些适合的消遣,我都会为你介绍。” 荆榕在这个方面的知识和经验非常丰富,尤其是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界之后。 阿尔兰·瓦伦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先是想到,阿利克西好像一头狼,没人清楚他来自哪里,想要做什么,可他只要来到你身边,就会强硬蛮横地将整个世界都席卷而去。 枫叶与白桦之国的狼,来到冰凉的涧水边,它低头畅饮,而涧水也为此烧灼和融化,那几乎是不可承受的冷热交替,在冰雪的崩解中,有新的芽孢顺水流走,绿色已经铺满这片无人踏足的荒地。 阿利克西非常懂得浅尝辄止的道理,只要阿尔兰·瓦伦丁不继续往下命令,他就停在那里,以一种狙击手一般的冷意,带着笑意看着他们彼此,一起被火燃烧。 每一种消遣都十分过火,足以耗尽人的精力和神智,此时此刻,阿尔兰·瓦伦丁短暂遗忘了电文、伤者的伤势、药物的保存情况、时尔洛斯最新政局……这一切全部暂时遗忘,他找荆榕要一支烟,荆榕起身,喝了一口酒后给他拿来,烟夹在指尖,他要去碰,荆榕却将烟挪远了,反而低头下来,又吻上他的唇,将一口烈酒渡给他。 这一口酒猝不及防,咸、辣、苦、香,香水一般幽微的气息呛得阿尔兰·瓦伦丁剧烈咳嗽起来。 他也是常年饮用鸡尾酒的人,各种酒都品过,他从中闻到杜松子的味道,但也并不熟悉,这酒的劲头和余韵都 荆榕带着笑意看着他:“老前辈私藏的珍酒给我了,原修拍洛克产地的金酒,他们那里的白垩杜松子有别处都没有的一种香味。” 阿尔兰·瓦卢定缓了十几秒才适应了这暴烈的味道,他看了看那瓶被粗暴封装的酒,随后听见荆榕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这段时间内喝一口就够了,再喝会头疼。” “你以后跟我接吻,就会想起这个味道。”荆榕乌黑的眼睛像是要把他也晃进眼底,让阿尔兰·瓦伦丁觉得自己已经醉了,自己的神魂已经完完全全被眼前的这个人带走,他听见阿利克西的低笑,“怎么样,我要你永永远远无法忘记我的吻的滋味。” 不如说他永永远远都会被这个人吸引和诱惑,即便那背后是放纵的深渊。不仅是吻,还有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用前独立国语说话时,那种低沉利落的软腭音,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诱惑,他根本不会有片刻的遗忘,也不会又片刻的移开视线。 这一切,阿尔兰·瓦伦丁并不说出口,他蜷缩在床板的深处,低垂下沾着汗水的眼睫毛,说:“嗯。” 阿尔兰·瓦伦丁穿衣服的动作仍然严谨,一丝不苟,他的神情稀松平常,毫无感情,好像已经遗忘了上午的事情:“在船上,你不要显得和我很熟。” 干酪老人是修兰人,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他们虽为同一目标、经历生死的伙伴,但那个善良的老人应该不会想知道他们是一对这样炸裂的事,实际四行,对方能接受荆榕以这种身份进行伪装,已经是对方十分开明的一个证据了。 荆榕也换好衣服起身:“知道了,魔法小猫。” 他带着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戴上帽子,从他的房间离去了。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坐在轮椅上,在桌上翻开了电文本,他本不想走神,但荆榕这一个眼神,仍然让他走神了十几秒。 他收回自己的视线,想要尽量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但余光扫过的却是阿利克西留在他桌上的那瓶酒。 的确是十分珍贵的酒,标签已经模糊,深绿的瓶身做成一个十分优雅的形状,酒瓶塞还放在另一边,十分细致地倒立放置。 瓶身上显示酒精含量是70%。 七十度。 阿利克西就这么干喝,还来喂给他,阿利克西肯定是疯了。 阿尔兰·瓦伦丁将酒瓶拿起来,准备封好,但他看着还沾着酒液的微光时,他陡然又想起阿利克西那句话。 他的吻的滋味。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会儿瓶口,靠近嗅闻了一下那种苦涩芳香的味道,随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瓶口的酒液,抿入口中。 的确让他一瞬间回到被他亲吻的滋味,即便半小时内他刚亲过他。 * 荆榕在船上的事务变成了照料伤患和轮流做饭和值班。 船上的危险已经没有了,但雪莲号会停泊数个港口,每一个上来的新人都要小心。他们穿着反对派的军装,言行举止也要更像反对党,他们几人的活动空间挪动到了船舱上层的特等房间,几乎不再下去。 杂货店老板每天过来送物资,然后告诉他们一些最新的情报。干酪老人年事已高,不适合值夜,他一般辅助阿尔兰·瓦伦丁做情报工作,阿尔兰也会陪伴他聊一聊时政和过去。 荆榕把缴获的枪支打乱后拼了拼,给报童做了一把简易防身的儿童版防身枪,报童非常高兴,每天缠着他,要听他从前打仗的故事。 这些故事,荆榕大多数都已经不记得,只能顺着自己还记得的那点档案资料,一点点抽丝剥茧地盘。比如前独立国是怎么招人的,招人的复杂条目和严苛规则,随后在小朋友已经听得心惊肉跳的时候,忽而一笑说:“我不过那个考核,我是他们养大的。严师科尔利博,他捡了许多流浪的孤儿,进行智商测验和体力测验后,带回去当特工。” 小朋友长出一口气之后,就会继续追问他是怎样被作为孤儿选中的。 第181章 荆榕这辈子的身世很传奇,但在那个年代,也可以说并不传奇。他是东国寒鹤江东头的人,与前独立国接壤,一道国界线象征性地在那个年代隔开两地。前独立国内战时,东国北部正在闹饥荒,战火和荒年,谁也说不清楚哪一个会带走更多的人。 有许多人生下孩子后无力抚养,会趁着天黑来到国境线旁边,把孩子抛过那道低矮的铁丝网,因为那样孩子还会有一线生机。人还在境内,孩子已经被遗弃在境外,卫兵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没有管辖的权利,后来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会统一被送进福利院。 荆榕的命运比其他孩子一样又不一样,他没有被抛到地面上,而是被铁丝勾住,挂在了铁丝网上。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在前独立国语中,就是“猎手,猎人”的含义,作动词时是“被(猎人的)网勾住”的意思。 他的福利院同伴的名字们大多是这么来的,有的是“晴天”,因为被发现时是一个晴天,还有的是“日历纸”——被发现时甚至没有襁褓裹住,裹住的是废旧的日历纸。 荆榕说:“菲涅克。纸张的意思,发音都不错。” 报童迅速学会海量的前独立国词汇。 他很喜欢荆榕,把荆榕视为偶像,不过荆榕总有换班睡觉的时候,每当这时候,报童就会来求阿尔兰·瓦伦丁,让他教自己那些学会的单词的拼写。 报童认为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很不熟,并建议他们俩可以更熟悉一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间太少了,如果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吃饭,那么你们俩就可以同时教我拼写和读音。” 阿尔兰·瓦伦丁通常都是“嗯”一声作为回答,表情也不会出现非常具体的变动。 只有他放在桌边的酒,非常微不可查地少了一小点。 这件事是荆榕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 他们正在收拾行李,以准备明天在修兰区登船靠岸。荆榕收完自己的行李,没有发现那瓶酒,于是来阿尔兰·瓦伦丁的电报室内找他。 荆榕这几天都十分的遵守他的规定,尽忠职守,绝无私人时间。故而阿尔兰·瓦伦丁看到他时,还诧异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略微抬了抬眼睛,随后就继续书写自己的航行笔记了。 “您好,要自我介绍吗?”荆榕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阿尔兰·瓦伦丁因为这个动作产生了一点预感,他手里的笔停了停:“有事吗?” “我来拿我的酒。老头子说这东西很可能无法通过口岸,反对派通常视酒为禁物。”荆榕说,“我给它换个小药瓶,就说是医用消毒酒精。” 已经是七十度的酒了,完全可以混迹于此。 阿尔兰·瓦伦丁没管他,任由荆榕伸手拿走了自己桌边的酒瓶,过后听见了“嗯?”的一声。 荆榕单手拎着酒瓶,很轻地晃了晃:“好像少了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冷漠,手里的钢笔迅捷如飞,声音中没有感情:“那天你离开时没有盖盖子,发现时已经很晚了。” “会少这么多吗?”荆榕对着光观察了一下酒液的基准线,随后放下,看着他笑了,“某个魔法小猫不会偷偷喝酒吧?” “酒精对人的身体有损害。”阿尔兰·瓦伦丁说,“在船上喝酒是不明智的行为,因为海上的气压和船身的颠簸会加剧醉酒的反应。” “就说喝没喝吧。”荆榕还是笑,来到他桌前,一只手很轻地撑在他面前,好像找到了一个多赖一会儿的理由。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的眼睛,十分平静,大有自然而然之意:“喝了。” 荆榕弯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这么烈的酒,怎么偷偷喝?检查一下。” 他根本还没有说清他要检查什么,阿尔兰·瓦伦丁笔还握在手里,就被面前这个人亲了一口。 短暂的唇舌相碰,随后又很快地分开,这抓紧时间的亲昵最让人应接不暇。 荆榕亲完他,抓起那瓶酒,说:“我走了,明天见。” 阿尔兰·瓦伦丁说:“明天见。” 几天之内,阿尔兰·瓦伦丁持续性的保持着和“上方”的通讯,编写的故事也进化到了他们无法破译医疗箱的加密措施,因为他们使用了东国的某种神秘的文字加密方法。但他们在船上抓了一个瘫痪的、即将去往东国看病的植物学家,逼迫他进行辅助破译工作。 这样,三人的身份都齐了。 干酪老头和荆榕,带阿尔兰·瓦伦丁一个人,足以光明正大大地进入反对派的势力区域。当然,荆榕的东国人长相太明显,他也需要和之前一样的化妆。 这个任务太过危险,报童需要留在船上——只有报童是阿尔兰·瓦伦丁自己的人,这孩子是他无意中发展出来的下线,是个来时尔洛斯闯荡的东国孤儿,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阿尔兰·瓦伦丁布置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船舶在修兰港口靠岸。 这一次的靠岸静悄悄的,只有轮船的鸣笛划破晨雾,周围还是漆黑的,所有的乘客在下船之前必须接受搜身。 化好妆的荆榕和干酪老头一起站在了最靠近船板的地方,荆榕在阿尔兰·瓦伦丁身后,持枪的同时,扶着他的轮椅走着。他们报出暗语,随后现场联系了中央的塔台,一行人在亮出仿造的身份后,拿到了通行证。 通行证上表示他们是联络组织的人,许可他们前往四十公里外的基地进行报道,同时将药物和人质——即轮椅上的阿尔兰·瓦伦丁一起送到总部,他们很重视这一批货物,里边的内容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整个手续过程中,阿尔兰·瓦伦丁头顶都套上了一个漆黑的头套,双手也被铐在轮椅上,荆榕和干酪老人熟练地用修兰语跟其他人进行着沟通,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战争的恐怖就盘旋在这片土地上,连蚊虫都不愿意多停留一秒。 接下来的一段路是绝对寂静无声的。四十公里,每一道卡口都有无数次检查,包括阿尔兰·瓦伦丁在内,所有人都经历了可以称之为严苛的检查,随后才能得到放行。 如果是多年前,他们每个人的衣服都会被冷汗浸湿,但是如今,他们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过去的重演。 过了最后一道卡口,就是联络基地了,这里是反对派驻扎在南边的一处联络点,建立在狭窄的山谷之中,宽进严出,但是要将药品送到北部的医疗救援队手里,这个卡口是必经之路。 车辆抵达,荆榕先把阿尔兰·瓦伦丁放了下来,干酪老人和门口驻扎的士兵进行交涉,随后等待通报。 现在驻守在这里的组织头领名叫沙瓦西,算是反对派中的小头目,职衔是大校。根据他们持有的情报,这个大校也刚来这个驻扎地几个小时,属于人员流动。 荆榕一行人被通知:“头领要单独见你们。” 过了几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被关入单人病房,荆榕第一个被召进单独的情报室。 沙瓦西身材高大,穿着高级军官的大衣,他的护卫守在门边两侧,等待着结果。 两分钟后,情报室的门被从里面敲了敲,随后一只穿着大衣的人的手伸出来,做了个“进来”的动作。 门两侧的卫兵会意,将干酪老人也放了进来。 门被重新关上。 高级军官已经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而荆榕已经穿上了对方的大衣,证件也全部掏走了。他打开了办公室一侧的窗,先扶着老人顺着管道攀爬下去,随后自己关上窗,也从同样的位置跳了下来。 “后院有满油的装甲车,您先去那边等着,把所有油加上,我去提货和带瓦伦丁出来。”荆榕嘱咐干酪老人,他的计划粗暴得让人十分怀疑他执行起来的可行性,不过老人没有反对,他知道眼前的人的名字。 阿利克西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胜利。 荆榕已经完成了易容,他戴着军官帽,身姿笔挺,整个人沉敛下来的时候,行动之间风行雷厉,天生带一种震慑气质。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荆榕咬着一支烟,手插在兜里,堂而皇之走进了关押室所在的大厅,他没有忙着找人,而是现在大厅门口停下,低头护住手里的烟头——外边风大,烟还是熄灭了。 他的视线从门口的守卫脸上扫过,卫兵们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火。”荆榕说,他声音压得和他的正常声音相去甚远,带着修兰人说话时特有的沙哑尖利,多少有些阴鸷气息。 按规定这里不能出现任何火柴或打火机,但他的态度没人敢质疑,卫兵立刻去给他找火柴了。 荆榕随后像是对手里的烟失去了兴趣,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扫了几眼后打量了一下监牢的环境,随后将报告上的信息递给身边另一个卫兵。 另一个卫兵立刻说:“我带您去。” 周围人自动开路,荆榕上了二楼,见到了刚刚入狱二十分钟的阿尔兰·瓦伦丁。 第182章 后者的神情仍然十分平静,可以说是气定神闲。他的身份不一样,他不是俘虏,而是人质,待遇也更好一些,他靠窗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来到门前。 “要提审吗?大校。”卫兵谨慎地揣摩着上意。 荆榕的视线略一停顿,漠然扫过周围的环境,他一抬手,旁边的几个看守就火速主动打开了监狱的门,压着阿尔兰·瓦伦丁跟上了他。 “跟我走。” 这是荆榕进来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他随手又指点了几个人,沙哑的声音饱含威慑,“把他来时的几箱东西带上,搬到后车场。上面要转移,如果走漏了消息,神使会惩罚你们。” 十五分钟内,阿尔兰·瓦伦丁和医疗物资已经被捆着放进了加满油的汽车后座,干酪老人扮演司机坐在驾驶位,对荆榕卑躬屈膝。 他们就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阿尔兰·瓦伦丁浑身都捆着绳子,他侧躺在后座上,吐掉嘴里塞的布,声音十分冷静:“他们会多久发现?” “这要取决于他们的审讯时间。”荆榕换了老人的位置,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辨别着东西南北,“修兰人反对派在审讯犯人之前会进行二十分钟的祷告,随后对他们施以极刑,他们的平均审讯时间断不了。或许那几个卫兵要等到晚上才会发现。” “你很有胆子。”阿尔兰·瓦伦丁称赞道,“看得出,你还是那么喜欢变装。” “只要掌握了本地语言,这是成本最低,风险也最低的一种方式,只不过风险爆发时的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而已。” 荆榕打了一下方向盘,声音冷静而轻松,“这个世界的秩序永远属于冒险者。干过情报的人对这件事最清楚,不是吗?” 第98章 轮椅大佬 他们往北还有七十多公里的车程,因为天气和路线原因,这个路程还有可能增加到一百公里。 因为反对派的剿灭和数次打击,沙漠深处的救援组织也只能数次转换地点,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对方的直接联系方式,但对方给了三个联络点,需要按地图前进。不过好消息是,越往北越安全,虽然仍然可能碰见反对派势力,但最危险的地带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危险反而是沙漠中过夜的问题。 这片地带夜晚的气温能低至零下八摄氏度,不算多冷,但如果要驻扎睡觉,还是有点遭罪的。 “坏了,出来时没想到这一点。”干酪老人也拍着大腿,表示了计划的疏漏,“我应该再拿几个睡袋,我忘了过夜这回事,年纪大了。” “没事。” 荆榕下车查看了一下环境,“汽油还充足,取暖不是问题。车上最暖和,欧迪蓝先生睡车里吧,我和瓦伦丁先生下车对付对付。顺便放哨了。” 欧迪蓝老人断然拒绝:“我只有七十岁,还抗得动枪,我可以睡在沙地上。瓦伦丁先生的大脑和援助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他应该留在车上。” 阿尔兰·瓦伦丁也表达了自己不需要睡车上的理由:“我的轮椅是可折叠的,它的靠背可以放下来躺着,只要把我放在车辆的避风处就好了。” 欧迪蓝老人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最后两人以抓阄方式决定今晚谁睡车里——荆榕这个青壮年劳动里自然被排除在外。他去做了简单的抓阄工具——一个袋子里放两色的石头,谁摸到红色谁就睡车里。 欧迪蓝老人抓到了红色石头,阿尔兰·瓦伦丁举起一只手说:“不用再抓了吧?” 欧迪蓝老人盯着荆榕说:“要抓,我担心这小子帮你作弊。” “我怎么会帮他作弊。”荆榕说,他眼底无比真诚,“我和瓦伦丁先生又不熟悉。要是他也摸到红色,那么我们就重新抓阄。”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荆榕将抓阄袋子递给他,在袋子的遮掩下,塞给他一粒蓝色碎石,阿尔兰·瓦伦丁迅如闪电地收入手中,然后将手放进抓阄袋子里,装作摸了摸,随后拿出来。 “前辈,蓝色。”阿尔兰把手里那枚晶石递给老人看,“我也上过战场,值过夜,不必担心我的腰,情急之下我在外面会更有行动力和反应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欧迪蓝老人不得不遵从了上天的旨意,他朝某个方向祷告了几分钟后,同意了这个床位分配。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离沙丘很远的空旷地带,四下无人,便于放哨和防守。 荆榕从后备箱将汽油和轮椅搬下来,随后去后座扶着阿尔兰·瓦伦丁下来,让他回到轮椅上,随后三人简单加热了一些从反对党基地里带来的便携食物。 基本都是饼干和一种当地的宗教性质的草饼,就着清水草草吃下,离正经的单兵口粮还很远,不过条件艰苦,没有人抱怨,如果他们运气好,他们只需要在沙漠中过一个夜晚。 吃完饭后欧迪蓝老人就睡去了。尽管作战意志仍然和以前一样强悍,不过岁月还是让他形成了一些属于老人家的习惯:比如早睡。 几分钟后,震天雷鸣般的鼾就响了起来。 荆榕这边刚架好一个不会在沙里塌陷的火堆,听着老人的呼噜声,他说:“我们或许应该建议他跟我们回去,做一下睡眠监测。”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建议过,也送过他一台呼吸机,不过他都是先将呼吸机给救援队用了。他很难理解没有重伤的人用呼吸机,他总觉得罪过。” 沙地上轮椅不方便行动,阿尔兰·瓦伦丁还停在刚刚被他抱过去的位置,微背对他,看着沙丘外的远方。 荆榕走过去,扶着他靠近篝火,随后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说:“那么就让我们祝愿冲突早日结束。” 修兰区早已独立,冲突的只是边缘地带,这也让他们感到安慰。不过国际上,修兰区的地位并不总是很稳当,这也是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的一个原因。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也希望。我们都在尽力让冲突在一年之内结束。” 他们两人恢复了白天的距离,好像真的刚刚认识一样,隔着一堆篝火,畅聊人生。 荆榕把刚刚吃完的速食袋子往火里扔去:“看得出很快了。吃不好的一方总是无法长时间地作战。” “不一定,先生。”阿尔兰·瓦伦丁暗蓝色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透出一种奇异的、格外漂亮的颜色,又冷静又美丽,“当人们为信仰而战时,这场战争的时间就没人能说清长短了。” 荆榕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灵魂的能量一向比肉体更为强大,荆榕说:“不过他们和欧迪蓝先生所信的是一种教义,我想。” 他看到了干酪老人晚祷的样子,仪式和他从前作战时看过的那些战俘所做的仪式没有很大的区别。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一种。不过欧迪蓝先生显然深信的是有关和平、善良的那部分,反对党所信的是审判、生存的部分。所以即便是同一种教义,也会因为人们的理解和选择的方向而有所不同。” 荆榕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远处起了一阵风沙,夜晚的冷风向他们劈过来,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都好几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清完脸上的沙子之后,才各自睁开眼。 不用荆榕说,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地方扎了绳子,以防沙子漏进去,不过人在沙漠里,头发上、衣服表面,难免被风沙裹挟,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自己忍耐了。 荆榕抖了抖抢来的军官帽子,隔着篝火扔给阿尔兰·瓦伦丁,说:“睡觉时用它盖住脸,晚上会好过一些。” 沙漠里本身也极度干燥,蒙面睡觉一方面防风沙,另一方面也能稍微聚一点水汽,睡得更舒服。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的帽子,又给他扔了回去:“你用吧。我有。” 荆榕接过帽子,挑起眉毛:“你有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掏出了那条手绢。 某人下海时别在腰间的,很长一条,工艺质量极好,透气又轻软,还是浅粉色的。 荆榕看着他笑:“你用。我忘了它,倒是很实用。” 阿尔兰·瓦伦丁默默用手绢围住了自己的口鼻,荆榕站起来说:“要睡吗?我帮你挪得靠里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说:“暂时不睡,我和你一起守到后半夜。” 荆榕说:“啊,忘了魔法小猫的睡眠特性了。” 他看着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冷漠的样子,忽而想起来问道:“以前也是这个作息吗?只睡四五个小时,甚至三四个小时就醒来一次?”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说:“以前不是。战后才出现。” 荆榕想了想,问道:“你在哪个编队?”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这次却不再保守隐私,他简短地说:“特战指挥a7小队。” 荆榕在脑海中搜寻这个部队编号的印象。 能进个位数的特战只会编号,都是情报局的人中龙凤,只不过荆榕连自己有关的事情,记得的都只剩寥寥,不要说其他部队的番号了。 第183章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要是没有印象也很正常,我们一般不在前线,我们负责传递情报和护送人员,还有建立自己的情报据点,也负责一点后勤。” 荆榕这下有印象了:“那你和‘枫’的三处接触会比较多。”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的。” 三处的部分和他们接触会比较多,“枫”里同样有整个世界最优秀的谍报人员和作战训练手段。后方人员的拼杀在于看不见的地方。荆榕这种属于异类,他太好用了,不上前线会非常可惜。 荆榕注视着阿尔兰·瓦伦丁:“我想你会让他们非常头痛。” 阿尔兰问道:“何以见得?” 荆榕说:“你在情报学上有着无人可及的天赋和造诣,如果我是情报头子,我会害怕对方有一台小人形ai,动向真假全部被分析出来。” 阿尔兰·瓦伦丁在专业上从不自谦,他说:“的确是这样。不过很可惜,那时我并未得到重用。” 荆榕笑了:“时常听见时尔洛斯有这种事发生。他们安排你去做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说:“最开始我给他们的战地办公室做文件分类,后来有一个将军很赏识我,提拔我做他的私人情报官,因为我每次都能最快判断出局势,所以他很重用我,他也升得很快。后来他去当了总指挥,隔着大洋指挥战况,然后我继续回到办公室整理文件。” 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叙述。 荆榕说:“金森曼斯将军?” 阿尔兰·瓦伦丁那双眼睛转了转,长长的睫毛思忖式地垂落下来,他说:“是他。” “那你很厉害。”荆榕的确感到意外,“我们那时非常头疼他,我也接到过暗杀他的任务,因为他在一段时间内的智慧非常精妙,情报来源也格外准确,让我们的行动步步受限。后来他回去后,战术水平迅速下滑,战场上的失败率也变高了。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在办公室整理情报,有一次我分析出有一个秘密物品要被送往一个特殊的的地方,我认为这个情报价值等级很高,上报后却没有人支持我。只有当时的情报局重视了这个决定,他们拨给我十二个人,让我带领这些人组成一个别动队,去追踪那条情报。” 荆榕听得很专注:“后来呢?” 阿尔兰·瓦伦丁说,“后来我们成功了,我们截获了时尔洛斯军部送往修兰基地的一批浓缩反应制剂,然后完成了销毁。” 荆榕的声音再度有点诧异:“是这件事?雪鸿拦截是你们做的?”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 迄今为止,雪鸿拦截仍是情报史上的一起教科书式的情报行动。 当时是雪天,这批物资的去向采用了分段式随机运送,即一共分三程路线,每次抵达后对于下一路的选择是完全随机的,当时大雪封山,所有人都无法与外界联络,时间只允许他们探索一条路,但是来自时尔洛斯的情报员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所有路径的确认,最后在极限时间中准确拦截了这一批浓缩反应制剂。 对方怎么做到的,“枫”的情报高层在自己的国家解体前夜,都彻夜喝着酒,想不通这回事。 这批制剂如果被成功送到基地,会使激进派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得以制造,这是时尔洛斯和前独立国的保守派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没有人纪录这起拦截行动的组织人,后续也没有任何记者进行过报道。这件事只有双方的情报组织高层才知道的秘密,不想,这件事的真相却在这么久之后,在一个沙漠里的夜晚,被策划者亲口承认了。 许久没有出现的626在此刻冒了出来:“妈的!你老婆深藏不露啊!他甚至可能左右过整个战局!” 荆榕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我的老师们会非常高兴我得知了这件事,如果还有机会回去,我会去他们坟前烧纸的。” 阿尔兰·瓦伦丁不理解这种来自东方的举动:“他们会知道吗?” 荆榕笑着说:“会知道的。我们的世界设定中,死后仍然会有一个世界的,他们会继续在那儿抢破头,争论到底谁策划了雪鸿拦截行动。”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露出了从没听说过但记入数据库的神情:“是吗?” 片刻后,阿尔兰·瓦伦丁又说:“那么我告诉他们,在维斯利尔的时候,他们曾与阿利克西一同战斗过。” 荆榕笑着说:“是吗?他们会开心吗?他们说不定会想要打破我的头。” 阿尔兰·瓦伦丁缓缓摇头:“每个人都听过你的名字,我们都是因为想要结束战争而去向那里的,而且我们没有敌对过。这很好。” 荆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战友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不用626查就知道,阿尔兰·瓦伦丁曾经带领的别动队成员一定都已经与世长辞。他见过许多战争后的老兵,若是还有故人,那么不会一个人孤独地过着日子,生命中还会有一些新的盼头。 他的印象里,所有a字开头的时尔洛斯秘密部队,都已经在战后遭到清算。 时尔洛斯的情报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战火远去之后,这个部门立刻转而成为掌权者的爪牙,监听、监视自己的反对者,党同伐异,就是如此。 就这一点而言,“枫”在那个年代的死去也并不一定是最坏的事情。对于这些曾经为理想战斗的人们来说,死于胜利前夕,永远好过成为丑陋的鹰犬。 “这是什么石头?”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手心的蓝色石头说道,它有一定的硬度和金属色彩,蓝得有点耀眼了。“以前没有见过。” “修兰青金石。”荆榕说,“有几个地方大量产这东西,不过杂质都很高,提纯成本又高于它的市场价格,于是没人开采。我以前偶尔会捡几个漂亮的。” 阿尔兰·瓦伦丁抬起眉毛,问道:“在舞会中送给姑娘们?” 荆榕笑了:“是啊,送给我最中意的‘姑娘’。” 他探过身,将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青金石碎片递给他,“在东国的语言里,它的名字叫‘瑾瑜’。” 阿尔兰·瓦伦丁接过这一小把青金石。 的确漂亮,高浓度的亮蓝,仿佛散落在沙漠中的星星,被火光照耀得格外璀璨。 阿尔兰·瓦伦丁很认真地握在手里看着,神情显得很珍重,很珍惜。 他说:“谢谢,很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把荆榕送的东西收了起来,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倦意,但还是认真地看着火光。 荆榕说:“困了就睡吧,我替你把轮椅的靠背放下。”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坚持:“我没有很困。” 荆榕说:“没关系,不困也可以睡。我在你身边,可以守着你。” 不知道是被他的哪个词触动了,阿尔兰·瓦伦丁同意了他的建议。 在他躺下的时候,荆榕说:“其实,你知道,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或许是战后应激创伤,瓦伦丁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动静。 荆榕说:“我刚想起来你的队伍应该和a1在一个编号,那是轰炸区,前独立国的轰炸机一直在找你们的位置,每天炸四回,时间间隔差不多就是三四个小时。” 沙漠中极难建立防空洞,这也导致了轰炸是双方都会运用的一种战争手段,长期呆在那样的环境中,的确会让人罹患睡眠障碍。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拒绝这个可能性,他说:“或许。” 荆榕摸了摸火边的军官外套,已经被烘烤得热热的了,他随手一挥,将热烘烘的外套盖在阿尔兰·瓦伦丁身上,随后轻轻握住他露在外边的一只手。 “睡吧,今夜我守夜。你知道,阿利克西从不让任何一架飞机活着进入他的制空范围。” 第99章 轮椅大佬 10 沙漠的夜晚的确寒冷,篝火边的温暖挡不了吹过来的凉意,一件厚厚的军官外套盖在身上,的确好上不少。 荆榕也没有闲着,他正在沙地里挖坑,铺设防水布,收集昼夜温差带来的冷凝水蒸气。他们的饮用水都还充足,他不过是闲着没事干。 阿尔兰·瓦伦丁被他放在靠近汽车的避风处。完全被挡严实了,阿尔兰·瓦伦丁没有睡得太沉,他半清醒的状态中,察觉荆榕又支起了剩下的几块防水布,给他四面八方都挡了起来,这下是真的一点都不冷了,被挡住的小空间一点缝隙都没有,温度骤然上升十几度。 626则被荆榕放在了火堆边,他给给它挖了个小洞,和他们物资储备中的蜜薯一起埋了进去,626在蜜薯和高温的包围中发出了满意的梦呓。 荆榕没有睡觉的打算,他的精力还远远没有到需要睡眠的程度,夜幕降临后,他就往火堆里再加一些本地的殊草——一种纤维含量极高的藤,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当燃料,当火堆燃尽,黑暗的夜空从沙漠尽头渐渐转为暗蓝时,最后寒冷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可以放任火堆自由燃烧。 第184章 阿尔兰·瓦伦丁中途的确醒过三四次,不过时间都不长,也都很快再次陷入了沉睡。他身上的外套有荆榕身上的味道,有点微甜,还有点微凉,或许是化妆品的残余。 防水布是透明的,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荆榕的侧影。 世间际遇就是这样奇妙,时隔这么多年,他又回到这片土地,又遇到同样的人,甚至又在做同样的事。 好像中间的几年已经被投入了篝火中,现在与阿利克西重逢的就是当年还在a7小队的他,或许那一次的车队中,他并没有悄无声息地消失,而是继续混入了他的营地,在梦境里压低帽檐,偶尔对他说什么话。 也或许一句话都不说。阿利克西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喜欢说话。 但总而言之,那段撤离的时光好像在此刻延续了,在时尔洛斯的红灯街区遇到他的一切经历,忽而真正变得清晰起来。 他也想知道阿利克西经历了什么?前独立国解体后他没有留下,辗转寻找战友们的轨迹,在那之前,在这之间,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曾看着时尔洛斯情报局如何在胜利之后被权力和政治锈蚀,情报部的人们如何被用作武器,又被如何清算,时尔洛斯的胜利雕像落定之时,前独立国的国旗也轰然倒塌,砸碎的是一个时代中最后的灵魂。 阿利克西应当也曾如他一样,冷眼看过这一切,随后我行我素,隐于人流。 阿尔兰·瓦伦丁这次睡了六个小时。虽然中途有醒来的时间,但已经属于十分难得的连贯睡眠了。 他从折叠轮椅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天边的晨光。 老人还在车里打呼噜。 荆榕坐在火堆边,拨弄着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焰,见到他醒来后,过来扶他起来,给他调整好椅背。 阿尔兰·瓦伦丁在轮椅上完成了简单的洗漱,随后问道:“几点了?” 这里没有镜子,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翘起了一撮毛,他发色偏灰,搭配平常的表情,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漠,但在荆榕眼里,几乎只剩下可爱。 荆榕说:“东边沙丘下有一片浅水湖,我刚发现的,要不要一起去打点水和捡石头?” 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说:“去。” 随后,他又问他:“多远?” “大约四百步路。”荆榕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我可以推着你去,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那边走走。”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拒绝。 他披上外套,随后就接到了荆榕灌好的一只热水袋——他看了看,是轮胎皮缝制的热水袋:“哪里来的?” “四点多的时候老前辈醒了,我和他拆了一个旧轮胎,他说他很会做这种热水袋,给我们俩一人做了一个,做完后,他溜达溜达回去睡觉了。” 荆榕说,“浅水湖也是前辈发现的。他教了我怎么看地下水脉,他说这片沙漠里有好几条水脉,有时候找对地方,往下打十几公尺,就能有水,不会被困死。” 他推着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从身后俯身给他递来一张纸,上边是十分粗略的线条画的小地图。 这是他们这种“外地人”永远不会被传授的理论和技巧,本地的居民对这片沙漠的了解要多于他们了解自己的手掌,这也是十分珍贵的一种经历。 阿尔兰·瓦伦丁很仔细地看着,看完后,他说:“很好的经验。” 他将纸片交还给了荆榕。不过荆榕没有先接过纸张,而是很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握住他的指节上端。 “有点凉。”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体温偏低,这是正常的。而且我刚起床。” 以阿尔兰·瓦伦丁的活动量来说,他也会血液不畅,代谢偏低。其实理论上来说,医生建议他每天多起来活动活动——在不影响伤处的情况下,不过他显然无法顾及这些。 在沙地中行走十分缓慢,阿尔兰·瓦伦丁最初还担心把老人一个人抛下会不会有问题,等到了沙丘上方他就明白了——这里地势很高,可以一眼看到他们的车和火堆,老人也能一眼看到他们走过的痕迹。 晨间的沙漠温度在五到十摄氏度之间,等到太阳出来之后,这个温度会急剧增高。 很快,阿尔兰·瓦伦丁就看见了他们所说的那个浅水湖——湿度增加了,甚至能看到一些被浅草留住的水雾。 浅水滩极浅,半掌左右的水深,等太阳出来后大约会迅速蒸发不见,等到夜晚降临后,水蒸气才会重新汇聚,从地下钻出来。 荆榕带了一个水壶,走到水中间往里灌水,阿尔兰·瓦伦丁被他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 他看着荆榕半蹲下来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景色,拿起轮椅边的拐杖,先试了试地面的硬度,随后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在沙地上走了走,察觉能站稳后,往旁边走了走。 他的背部肌肉仍然很疼,但终于回归到了一个能够容忍的限度。随着身体开始动作,他的手脚渐渐地发热,没有那么冷了。 阿尔兰·瓦伦丁看见地上有一枚散落的青金石,想起荆榕昨天塞给他的那一把,他走近了想要看看,但是没有料到沙地边缘土地的松软程度和其他地方并不一样,拐杖插空,往沙丘的方向倒去,他本人也没有控制住平衡,跟着往沙丘的地方倒去,身体撞在沙上的声音软软的。 荆榕听见声音时已经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但还是慢了一步,阿尔兰·瓦伦丁摔在了沙地上。 他摔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痛呼,第一时间放低了身体的重心,条件反射地避免了摔得更狠,沙子扑满一身。 荆榕赶过去把他扶住,先问:“怎么样?摔得厉害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什么,这里的沙子很软。” 他抬起手,才察觉手心被沙地上坚硬的石块划破了,不深,但流了点血。 荆榕看起来没有很放心,他按着他的腰,用很轻的力度向他确认了几个关键的地方有没有痛感和基本的感觉,全部等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松了口气,用手帕沾了点酒,替他重洗消毒。 “伤口不深,还是消毒一下的好。”荆榕说,“在这里不能马虎。” 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但是有关战争时反对党的种种手段,士兵们都有所耳闻。这片区域是真的有可能存在遗留的细菌或病毒。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随身携带的分装小酒瓶,停顿了一下,问道:“这里面装着的是那瓶金酒?” 荆榕说:“不是,是从你的伪装行李里偷的药酒。那瓶酒太珍贵了,我放在了那批货物里面。” 阿尔兰·瓦伦丁微微点头,十分赞同他的处理方式。他也不希望这时候被使用的是那瓶金酒。 “扶我起来吧,我没问题。这只是一次很寻常的摔伤。”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我只是想在这里走一走,这里风景很好。” 的确很好。 一轮红日正在沙漠尽头喷薄欲出,晨雾被风轻轻吹散,这片浅水滩被照得特别亮,整个环境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晰和明净,每一片生长的浅草都随风浮动,砂砾在风里卷起又流散,因为人迹罕至而呈现出一种纯然野趣。 风干燥又狂野,时常在天地间带起沙丘的幽幽鸣响。 阿尔兰·瓦伦丁不用荆榕搀扶,靠着那根银色的金属拐杖站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深入浅水滩,而是站在地块比较坚硬的地方看着。 荆榕把剩下的水取完后,站起来对他说:“来,小猫,我带你走一走。”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表态,他还在观测时,荆榕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拉过了他的手。 阿尔兰·瓦伦丁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抓着荆榕的手,在他身上借力,慢慢地跟他往深处走去。 这里植被要比其他地方茂盛,连本地人视作圣物的草饼原料也长得很茂密。他们都穿着靴子,水深不是问题,清澈的地下水重刷在他们的脚底,带来一些凉意。 荆榕忽而笑着问他:“昨天送你的石头还在身上吗?” 阿尔兰·瓦伦丁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都在里面,一共四颗,他都放好了。 他把这些石头拿出来递给他:“有用吗?” “没有用,我想清洗一下。”荆榕说完,把那四颗青金石放进水里淘洗了一番,洗净上面的灰尘,随后用外套擦干。 他从兜里又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草盒子,把四颗青金石放进去后,重新递给了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这个草盒子,一些遥远的记忆被唤醒:“这是……沙都鸟的巢?” “对,刚刚在水边捡到的,里边的鸟应该已经飞走了。”荆榕说,“你们常用它放东西吗?” 阿尔兰·瓦伦丁摇摇头:“不用。我们办公室外边的树下常常掉落这种鸟类的巢,卫兵一般会捡去焚烧。” 第185章 这种鸟儿比蜂鸟大不了多少,筑巢是个口袋型,还有盖子,幼鸟成熟之后,成鸟就会带着幼鸟一起迁徙离开,留下许多容易被风吹跑的小“小盒子”。 许多人也喜欢琢磨一下这东西的用处,最后得出的结论通常是没有用处。它太轻小脆弱了,容易压碎,而且也装不了一颗子弹。 不过荆榕说:“回去后用桐油泡一泡,就会变得柔韧好用,可以放一些零碎的物品,像女孩们的荷包。我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味道不难闻的桐油。” 于是阿尔兰·瓦伦丁把这个小小的鸟巢小心地放在了衣兜里。 荆榕说:“你觉得往里面放一枚戒指会是好主意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反应。他还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指因为彼此相握而变得十分炙热,甚至出了一层薄汗,但也没有人放开。 阿尔兰·瓦伦丁冷静地评估了一下:“或许不是个好主意。我想女孩们会需要更正式一点的戒指礼盒,而且这里也没有女孩。” 荆榕笑了一下:“瓦伦丁先生,我要说明的是,我没有女孩。只有一只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保留意见。 即便阿利克西数次否认,但这个浪漫的家伙怎么看也更适合找一个更加风情万种的人度过一生。也或许根本不会和什么人度过一生,阿利克西看起来需要更多的新鲜感。 回去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说:“你那一次是怎么离开的?” 荆榕问他:“哪一次?” “第二次救援行动,你在车上吹口琴,停车时就没有看到你了。”阿尔兰·瓦伦丁说,“其他人也没有发现你。” 荆榕想了想。 因为失忆,他其实完全想不起来那次行动中的具体细节,但他说:“我应该是在中途加油时跑的,穿着你们的衣服,没人认识我,不过真要被送到你们基地就有点糟了。” 阿尔兰·瓦伦丁评价说:“你听起来经常搭便车。” 荆榕说:“是的,我搭你们的车的次数可能比坐我们自己人的车要更多,你们的后勤运输做得更好,我有时候还会和面包们待在一起。有印象吗?那种敞篷的运面包车。”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应该感谢那时候他们不再用钢叉验货了。” 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回到驻扎地,干酪老人已经支起了铁锅,点上了火,他眯着眼睛看着下俩的两人,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孩子们,快来坐下,这里的早晨真是冷。我正在做我们的风俗炖锅,还有十分钟就好。” 今天早晨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他们收到了医疗救援组织的回电,对方通过发报机告诉了他们目前的位置,并说他们即将在四天之后转移。 好消息是他们知道那个地方,坏消息是那个地方离他们目前极远。 “莎尔文塔,离修兰的一个枢要城市比别塔很近,我们可以赶到后去那个城市休息和转移。” 荆榕和老人凑在一起看地图,还没有找到位置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就已如同最精密的ai一般,报出了准确的距离和方向:“二百三十公里,四天赶到,可能需要昼夜不休赶路,也不排除昼夜兼程赶路,还是赶不上的可能。” 阿尔兰·瓦伦丁说完,莫迪蓝老人和荆榕都一边倒地投了赶路:“没关系,就是再坐四天三夜车而已,宜早不宜晚,这样也可以避免节外生枝。” 阿尔兰·瓦伦丁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他说:“后面的路程我和你换着开。” 荆榕说:“好,我困了就找你换。不过在那之前还是交给我开吧,我的车技稍微比一般人会好一点。” 他们都赞同了他的话。 荆榕开车的技术的确优于常人,稳重而匀速,而且开得还很快。这车里没有内置cd,莫迪蓝先生就教他唱本地的一种胸腔共鸣发声的歌谣,并表示,如果是荆榕来唱,保证“迷倒所有的姑娘”。 车辆行驶出最危险的交战区之后,所有人的心情显然都为之一畅,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 和所有上了年纪的长辈一样,莫迪蓝老人十分关心他们俩的终身大事:“你们要不要见一见我们那边的姑娘?医疗所有许多美丽温柔的杰出女性,她们会喜欢你们的。” 阿尔兰·瓦伦丁自然有自己的理由拒绝:“我这样的身体,不适合再耽误一个姑娘。” 而荆榕就没那么好混过去了,他没什么能解释的理由,只是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话题把话题叉走——生性粗犷大条的前自卫队队长并没有察觉这一点,话题九曲十八弯,从不同地区的姑娘小伙子聊到结婚生子,再到荆榕声称发现自己带了一张磁盘碟片,里边是最全的侦探小说,问问莫迪蓝老人要不要听一听。 老人欣然同意。 荆榕于是以十盘小蛋糕为代价,让626在他口袋里化出了实体,变成了一个碟片的形状,被塞进了这辆车并不存在的播放器位置,开始播放《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此举很快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响应。这个世界里没有福尔摩斯也没有007,626负责绘声绘色地朗读,而荆榕负责在各种险要的地势中将车开出去。 夜晚是最危险的,车灯范围有限,加上风沙,能见度不足两米,随时可能撞上巨大的石块,而他们放弃了扎营,只是轮流去后座休息和睡眠。 他开车的确是最安全的。 荆榕没有要求轮换,他时刻看着车辆的前方,到黎明时,车辆加油的时候才能歇口气。 莫迪蓝老人下车做饭和加油,荆榕解下安全带,把忘情工作的626从播放器里抽出来——后者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诵案情介绍。 “喝点水。”阿尔兰·瓦伦丁轮换到了副驾驶,他看着荆榕往后靠了靠,休息了一下眼睛。他递来一杯刚倒好的水,“累不累?” “有点。眼睛有点累。” 荆榕闭着眼把水喝了,接着说:“不过身边坐着一位美人,就没有那么累了。” 他微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阿尔兰·瓦伦丁看起来略有迟疑。 莫兰迪老人在车后干活,听不见这些骚话。这也是荆榕难得的口出狂言——他这几天的确很乖的遵守阿尔兰·瓦伦丁的要求,没有造次。 626说:“你老婆看起来还是不认为自己漂亮。” 荆榕也如此相信。不过阿尔兰·瓦伦丁接下来的举动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尔兰·瓦伦丁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他神色冷静地说:“我并不是美人,不过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荆榕低声说:“太能了,老婆。” 第100章 轮椅大佬 11 荆榕很快看见阿尔兰·瓦伦丁的眉毛很轻微地上挑了一下,随后神情表现出了稍稍的思索。 他听见阿尔兰·瓦伦丁说:“管好你的称呼,先生。” 荆榕说:“好的,宝贝。” 还没有等阿尔兰·瓦伦丁对这个称呼及时做出反应,荆榕听见车尾“啪”的一声,老人拽下了一根已经软掉的保温管,荆榕跟着下了车,和欧迪蓝老人一起查看车况去了。 车辆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保温管坏了一根,车里的温度会有所降低。 他们短暂停留了几十分钟,荆榕下车活动了一下,随后就继续开车赶路去了。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他们也不再开火做饭,而是食用更加即时方便的压缩饼干,以及阿尔兰·瓦伦丁带来的航天冻干——这个东西现在完全成为了稀罕货,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欧迪蓝老人对他的冻干大加赞扬,说只有在医疗后备基地吃到过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好,好携带储存,而且口味也很多,很方便我们外出执行任务。” 阿尔兰·瓦伦丁说:“您是识货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荆榕。荆榕正好打着方向盘拐个弯,和他视线撞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收回视线,眼底透露着胜利。 荆榕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不识货,瓦伦丁先生。” 626再度被插入并不存在的播放器,继续播放福尔摩斯探案集。 四天三夜的时间,还没有听完的时候,他们就赶上了医疗组织的大部队。他们是最后一个建设在战区外的医疗基地,现在准备向前线轮换,替换掉往前方输送的医疗势力,因为他们的坐标已经暴露,必须尽快转移。 其他几位援助组织的负责人都在前线,驻扎地里的唯一负责人特意前来迎接他们,并强烈地感谢了他们:“多谢各位送到这批样本,我们一直在做反对派研究的生物毒素的血清研究,有很多士兵和平民离开这里很久之后,也仍然在受着病痛困扰,有了您这批血清,我们的研究终于可以推进了。” “我们很希望能够有更长的时间对几位表达谢意和敬意,只是时间上来不及。”负责人看职衔是中尉,他长着非常标准的修兰人面孔,微深的肤色,浅金的瞳孔,一脸认真的表情,“这里太危险了,我会派一个小队护送几位回最近的安全城市。” 第186章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必了,我们可以自己开车回去,你们的运力给自己留下吧。” 荆榕也说:“是的,只用一个下午就能到最近的比别塔。” 整个交接过程中,荆榕一直没有说话,这是他开口的唯一一句话,中尉终于把视线转向他,老人用修兰语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词汇里包含了“阿利克西”,负责人的眼神迅速变得震惊起来,但是没有说别的什么,他说:“十分幸会,先生们,修兰和平战线的所有人们都会感谢你们十几年来奋不顾身的援助。” 荆榕和阿尔兰也对他微微颔首。 他们对仍在战场上的人保持着最高的敬意。 欧迪蓝老人在这里与他们分别。 他和他们在雪莲号的汇合,本身也是任务,穿越交战区、通过港口,前往陌生的国度接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任务,现在他圆满的完成了。他今年七十岁,但仍然健硕有力,能够同时扛起四把长枪,等待他的会是下一个更危险的任务,直到战争结束。 临行前,欧迪蓝老人给阿尔兰·瓦伦丁送了一座本地的雕塑烛台,给荆榕又拿了两瓶酒:“年轻人,这是给你们的纪念品。不太贵重,我们这里没有那些很贵,很厉害的东西。但我相信你们会喜欢。” “我们会喜欢。”荆榕也给对方送上了纪念品,“这是我送您的礼物。” 那是一副随身听播放器,还有一张刻录了上万本书、上万首乐曲的磁盘碟片——这是荆榕付出了执行官点数,从大世界买下的一套设备。 “太阳能充电,不用找地方给它充电。”荆榕说,“有外放功能,搜索功能,比较简单,您可能用上。” 欧迪蓝老人接过这个随身听,很珍惜地碰了碰,好像看见了什么宝物。 这样的随身听,时尔洛斯首都的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而且正在进行极其快速的更新换代,没有人想到它能够给一个战场上的老兵带来多大的慰藉。 “谢谢你,孩子,希望以后我还能见到你们。”欧迪蓝老人显然有些动容了,能聊往昔与未来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要说眼前这两个还是他的后辈,“以圣人之名,我祝愿你们永远平安幸福。” 他们在医院的临时据点下分别。 周围人都在迅速地搬运物资,基地空得差不多了,所有的木质帐篷都要推倒,病患和伤员转出。在现场的人大多都认识阿尔兰·瓦伦丁,许多人都前来向他打招呼和表示谢意。 下午三点半时,其他人列队出发,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也回到他们的车里。 荆榕给车辆加完油,打开车门,却见到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在驾驶位上坐着了。 他差点坐到阿尔兰·瓦伦丁身上:“小猫,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清凌凌的:“你可以去后座睡一会儿,你有一些疲惫。” 荆榕已经四天三夜没合眼了,这个男人的精力之恐怖可见一斑。阿尔兰·瓦伦丁并不理解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但他理解基本的人体知识:“不睡会猝死。” 荆榕说:“我比较喜欢睡整觉,小猫。我打算回了城里再睡,把驾驶位让给我吧。”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又仔细判断了他的清醒程度,还是没有动:“你,去后座。你接着开车,我担心车毁人亡。” 荆榕:“。” 626发出爆笑:“哈哈!被老婆管了吧!执行官先生,你不要太狂!” 荆榕也不再坚持,他关好了驾驶座这一侧的门,回到了后座。 后座被塞满了信件,还有一些快要干枯的野花。 荆榕怔了怔,随后腾了个地方,将那些信件整理起来——这些东西他们停车时还没有,只不过没有关窗,显然是被其他人塞进来的。 荆榕脱了外套,往后靠在靠背上,一封一封看着信件的抬头,轻声念出来:“阿尔兰·瓦伦丁先生收。” “阿尔兰·瓦伦丁先生收、轮椅哥哥收、轮椅叔叔收、拄拐杖的美丽哥哥收……” 都是修兰语,有的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是小朋友的手笔。 阿尔兰·瓦伦丁在前方转动方向盘,按照路线启动车辆,说:“他们的战地医院时常收治战区的孩子们,他们会听说我的名字。” 荆榕说:“你经常捐助他们?” “不。”阿尔兰·瓦伦丁猛打方向盘,平稳又狂野地让车轮在沙地中转动起来,声音冷静理性如同ai,“我有一些上市医疗公司,我进行上市医疗调控,并把利好的实验项目放在修兰区做。这样不论是时尔洛斯还是其他国家,都难以通过医疗方式对修兰区人民进行制裁。” 荆榕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无聊看到的一些医疗公司的股票信息,问道:“不止修兰吧?另外几个冲突区你也这么做?”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答,沉默即表示默认。 他正在做的是远比物资捐助更恢弘、更决定性的事情,当然,其中一定也有许多的物资和医疗捐助。 而且看起来阿尔兰·瓦伦丁来过不少次。他虽然是隐在幕后的决策者,但有许多事情都是需要实地确认的。 “上个月我给他们捐了一些娱乐产品,比如音乐碟片,书籍。”阿尔兰·瓦伦丁平稳地开着车,“还有一些乐器。” “谢谢你的口琴。瓦伦丁先生。” 荆榕念着一封明信片上的字——这不是他故意偷看的,而是明信片没有包装,简单的字就印在扉页,“菲克尼斯夫妇留。注:我们是战地烧伤科的护理人员,口琴为我们和病人都带来了很大的宽慰。” 阿尔兰·瓦伦丁说:“听起来很好。” 他仍然面无表情开着车。 荆榕说:“是很好,我也喜欢口琴的声音。” 阿尔兰·瓦伦丁对着莫迪蓝老人讲述过往时,并没有更详细地叙述和提起阿利克西的口琴这一段,荆榕到现在还没想起来那段回忆,只是随口一说。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及的话语已经触及了阿尔兰·瓦伦丁印象最深的一段回忆。 执行官会很多种乐器,只不过只有口琴和叶哨适合出现在战地。 阿尔兰·瓦伦丁听见这个话题,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荆榕没有继续看他的信件了,也没有打开其中的任何一封,他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按大小次序叠好,放进旁边的储物盒中。 阿尔兰·瓦伦丁问道:“前独立国人都会吹口琴吗?” “很多人会。”荆榕说,“办公楼配图书馆和音乐厅休息室,街道上会有人跳舞和拉手风琴。我们那的人从小就会音乐和舞蹈。” 阿尔兰·瓦伦丁说:“嗯。”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陡然问起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可疑,他于是转移话题说:“口琴比较方便携带,我还给他们采购过陶笛。” 幸好荆榕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究,他想了想,说道:“是的,陶笛也不错,不过容易碎掉,仔细想想,还是口琴更合适。”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向内收敛,微微沉下了,带着一些困倦。 系统626已经跟他通宵大干了三天四夜,早已停机休息,两人后面一路无话,阿尔兰·瓦伦丁将车开上公路的时候,就见到荆榕靠在后座,眼睛闭上,外套搭在肩膀上,早已睡熟。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继续开车。 路面已经变得好开起来,他们有战地医院开的通行证,一路通行无阻。 阿尔兰·瓦伦丁在修兰区有许多个据点,甚至不是据点,是经营场所,其中包括度假房地产。 边境冲突,但仍然有人来这边度假和旅游,比别塔城里有一处度假别墅,毗邻海岸,阿尔兰·瓦伦丁在那里停了车。 他熄灭了发动机,车进入阴凉的车库中。 三个半小时,不长不短的车程,长时间的握方向盘和踩刹车离合都会牵动腰背的肌肉,他的身体有一点疼,但尚且在忍耐范围中。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他的银色拐杖下了车,随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荆榕还靠在车辆靠背上沉睡着,他披着外套,头微微往后仰,呼吸均匀。车库的黑暗将他俊秀的眉眼染得深沉锋利,眉间的淡漠在此刻隐现。 阿利克西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名字,如海一样的战火纷飞的过往,随性自由的行事风格,和这样一双漆黑冷静的眼睛。 或许这样的人真的会为谁停留。 也或许他真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阿尔兰·瓦伦丁的腰和背都很痛,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微微俯身,手撑在荆榕身边的座椅上,凑上前,犹豫了一下后,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低声说:“到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荆榕没有立刻醒来,几天几夜的疲惫和困倦将他往梦里死死拖着,几秒后他才睁开眼,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茫然:“嗯?好。” 第187章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重新站直,并给他让出了下车的地方。 荆榕揉着眼睛下了车,几乎还有一半神智在梦里,他和阿尔兰·瓦伦丁乘着电梯上楼,这期间看起来随时要原地睡着,但还记得替他推着轮椅。 “你推过了,不是这一间。” 阿尔兰·瓦伦丁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指挥荆榕倒车,把他推回正确的房号门前,然后转动机械齿轮输入密码。 “洗手间在那边,水电都是满的。”阿尔兰·瓦伦丁说,“有两间卧室,不过有一间没有床。你可以去有床的那间睡。” 荆榕看起来困倦稍稍走了一点,他把外套随手挂在门边,开始脱衣服:“好,我先洗漱一下——你呢?一起洗吗?” 他的确是四天三夜没洗澡了——他一直在开车,没这个功夫,只有阿尔兰·瓦伦丁保持着对身体洁净的需求,他每天都会用省下来的饮用水擦洗身体。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困困的样子,忽而觉得有点指尖发热。 他镇定地低声说:“不,我还要出门做点事。” “好。”荆榕脱掉了衣服准备往洗手间走,但在那之前,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什么时候回来,小猫?” 他伸出手,指尖贴上阿尔兰·瓦伦丁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又有些因为困倦带来的沙哑,“我老婆今晚什么时候回来跟我一起睡觉?” 阿尔兰·瓦伦丁又宕机了一秒。 他认为阿利克西的神智有点不清醒了,在一秒的时间内,他已经开始思索阿利克西是否有过一名妻子的可能,毕竟这个称呼来得有点自然,也有点突然,虽然他知道这件事想得有点太远了。 但阿利克西的眼睛的确看着他。这双漆黑的眼睛底下只有他自己。 他伸出手拿掉荆榕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努力镇定且冷静地说:“你的,老婆——很晚回来,而且不跟你一起睡觉,因为有充足的房间。请你好好休息,不要口出狂言,也不要有非分之想。就这样。我、我先走了。” 第101章 轮椅大佬 12 阿尔兰·瓦伦丁火速离开了这间公寓楼,回到楼下。他打了几个电话,随后很快有人下来接他,将他接回最近的一个办公地点。 他在这个城市不仅有房地产开发公司,还有几个很近的医疗基地和人员轮换中心。虽然来得不勤,但他失联了好几天,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有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地方,处理一下他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事物。 这几天之内,他的代理人们都很好地完成了工作,还剩一些大方向的事务需要决策。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并吃了几根荆榕嘴里的“猫条”。 当然,他也有度假公寓里的所有监控,不过他暂时没有打开看的想法——他出门前看到荆榕真的没有穿衣服。在办公室看裸男睡觉,不会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他把铃兰花别在了袖口。 * 荆榕这一次睡眠质量很好,沾枕头就睡着,中途醒了醒,给自己补充了一点水分,随后回到床上继续休息。 没什么特别着急要做的事的时候,执行官和626都是喜欢睡觉的。 天幕由明亮转为昏暗,海风冲散了沙漠边缘地带的干燥热气,带来凉意的同时带来湿润。荆榕睡着的这间房干净整洁,外边有一个通往沙滩院子的玻璃阳台门,这道门为了通风,稍稍打开透了一点气,也将湿润的海风带入了房间内。 阿尔兰·瓦伦丁在七个小时后归来。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没有让其他人知道。他在本地的代理执行人原本执意相送,但是被他很果断地拒绝了,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他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先进门,就闻到浴室里还没消散的香氛味道。 这间房间是他每次过来时的下榻之处,洗漱用品都用的是自己习惯的牌子,每次等到他离开后,工作人员会进来打扫,并帮他换成新的。橙花的味道,很清甜的香气,让人的神经也感到了放松。 倦意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涌上了。 阿尔兰·瓦伦丁将拐杖放在玄关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他先又拆了一根航天冻干条,吃掉后,去荆榕房门口看了看。 这是他原来的房间,一张简单的铁艺单人床,有点窄。荆榕或许是太困了,睡前也没有关门,房间门大开着,在门口就能见到床上鼓起来的人形。 阿利克西还在睡。 且没有穿衣服。 阿尔兰·瓦伦丁观察了片刻后,挪动轮椅去了隔壁房间,并在那之前贴心地为荆榕关好了门。 这个家的房间的确很充足,不过只有一张床。但阿尔兰·瓦伦丁很快在另一件房间里找到了新的单人床垫,可以直接铺在地上对付一晚。他打算明天再让手下人送一张床来。 不论如何,他今晚决定不引人注意地睡在这个房间里。虽然阿利克西的肉。体很美好,但他仍然觉得,和此人的关系要保持一些慎重的观念。 阿尔兰·瓦伦丁把床垫放在地板上,随后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全新的枕头,一条毯子,全部扔在了床垫上,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进入洗手间,依靠自己的力量洗了个澡,还换上了睡衣。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阿尔兰·瓦伦丁回到房门前,打算关上门。 家里的灯都灭着,他的房门和荆榕的房门正好相对,就在他要把门关上的前一秒,荆榕的房门打开了,荆榕本人出现在了门口。 执行官肉体美好,睡眼惺忪,他已经睡了七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得到了充分的缓解。 两人四目相对。 荆榕愣了一下,先说:“回来了?” 这个照面并不在阿尔兰·瓦伦丁的计划之内,不过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计划。 阿尔兰·瓦伦丁保持了镇定:“是的,我已经洗漱完毕,正打算睡觉了。阿利克西先生,您休息得好吗?” “还行,打算出来找点东西吃,然后继续睡一会儿。” 荆榕的视线停在他身上,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地把门掩了掩:“冰箱里有一些我带回来的食物,祝您好梦,阿利克西先生,明天见。” 他以没有起伏的ai一般的语调迅速说完了上面这段话,随后关上了门,并长出一口气。 看来阿利克西还困着,并没有来得及进行一些老婆不老婆,或者一不一起睡觉之类的讨论。 阿尔兰·瓦伦丁关上了灯,躺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荆榕走到客厅,打开了冰箱的声音。 冰箱里有阿尔兰·瓦伦丁提回来的一些速冻食品。他们吃了好几天莫迪蓝老人做的饭,在沙漠里只有压缩饼干和肉干,加大量的香辛料,他看见荆榕的嘴角有一点点的干裂,所以让代理人助理采购了一些冷冻蔬菜包和果酱面包。 他听见荆榕撕开了果酱面包的包装,几分钟后,冰箱被关上,包装袋被扔进了垃圾桶,他还听见了洗手洗杯子的声音。 荆榕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阿尔兰·瓦伦丁全神贯注,屏息凝神,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两扇门中间,随后还是回到了他睡觉的那一间房后,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阿尔兰·瓦伦丁开始睡觉。 他的听觉很敏锐,即便是在半梦半醒之中,他也隐隐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起了变化。他这间房的窗外有一颗很高的金叶榆,树叶被风吹起,沙沙作响,渐渐地,有一些雨水开始打在窗户上。 这很不常见。 沙漠地带一年都不见得下一次雨。即便这个区域十分靠近海边,也只不过是空气湿度略微高于平常。 阿尔兰·瓦伦丁睁开眼看了看,夜空中,透明的雨水的确开始划过窗户,有隐约的雷声响起来,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又闭上了眼睛,把毯子裹得紧了一些,正要继续睡的时候,他忽而听见荆榕的房门又被打开了。 阿尔兰·瓦伦丁闭着眼睛,但却迅速警惕了起来。 两秒后,荆榕很轻地敲了敲门:“小猫,睡了吗?” 睡了。 阿尔兰·瓦伦丁在心中默默念道,并默默祈祷,企图用不出声的方式让阿利克西认识到,自己已经睡着,而他不可以随后打扰一个已经睡着的、身有残疾的企业家。 但荆榕显然没有这么有礼貌,他的下一句话是:“睡了?” 随后,房门被推开了。 阿尔兰·瓦伦丁闭着双眼,面色平静,裹着毯子睡在床垫上一动不动。 荆榕走过来,低头查看阿尔兰·瓦伦丁睡着的情况。 626也还在休眠,无从判断阿尔兰·瓦伦丁有没有装睡,但荆榕伸出手,摸了摸他露在外边的手背。 微凉。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毯子是圣诞毯,毛茸茸的,却很薄。荆榕揉着眼睛站起身,没有关门,顺势去隔壁把自己那床被子拿了过来,给阿尔兰·瓦伦丁轻轻盖上。 随后,他自己也十分自然地钻进了这个被窝。 第188章 阿尔兰·瓦伦丁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他错过了佯装被荆榕吵醒的最好机会,保持着平躺在床垫上的姿势,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留给荆榕的位置也不多了。 但这位前特工似乎并不介意。荆榕的位置小到几乎只能侧躺,他于是就侧躺着,靠近了阿尔兰·瓦伦丁,又凑过来,将头轻轻贴在他的头边,完全挤在他身边。 并且相当自然地握住了他一只手。 这辈子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还是和一个裸男。 阿尔兰·瓦伦丁浑身僵硬。荆榕似乎完全不觉得此举有任何问题,他侧躺着贴在他身边,已经没什么动作了,像是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抱枕,安静地睡着了。 阿尔兰·瓦伦丁睁开眼,余光甚至能瞥见阿利克西修长的、漆黑的睫毛。 这夜色也并不算完全的黑暗。 被子更柔软,也更厚实,没有毛绒刺着肌肤,汹涌的暖流迅速地在被窝里升腾。 窗外的雨开始下的大了,凉气从窗户缝往里透来,却和这个温暖的被窝毫无关系。 阿尔兰·瓦伦丁在确信荆榕又重新睡着之后,往旁边挪了挪,给荆榕让出了一个身位。 而荆榕像是有什么条件反射,他没有顺势平躺下来,反而阿尔兰·瓦伦丁往哪边挪,他就往哪边跟,最后阿尔兰·瓦伦丁出于善良,给荆榕让出的位置,都成为了把自己最后挤在了墙角的导火索。 旁边就是墙壁,面前是荆榕的怀抱,阿尔兰·瓦伦丁终于察觉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无法脱身之处,他急速的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不是很满意地将就着这么被挤在墙角,皱着眉头睡去了。 第102章 轮椅大佬 14 13 雷雨声阵阵,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场并不在预报之内的暴雨将持续一天一夜。只有到了早晨的时候,雷雨声会变小,乳白色的晨雾也缓缓生起。 房间里透入青黛色的自然光,好像一场无声的硝烟。 阿尔兰·瓦伦丁睁开眼,看见荆榕沉睡的面容,就在自己眼前。他把他完全抱在怀里,胳膊蜷曲着压了一夜,竟然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靠得太近了。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荆榕身上坚硬的肌肉就隔着一层睡衣贴着他,修长的指节贴着他的腰,抱得很自然。 他想了想,暂时不知道怎么终止这个情况,不过现在他只想看一眼时间——床头的书柜空隙里就放着一个简易电子时钟,离他特别近,只不过它正好位于他背后,以及从阿利克西的怀里扭身挣脱这个过程,他完成得还是有几分艰难。 阿尔兰·瓦伦丁艰难地看完时间,手刚刚撑在地面上歇口气,转瞬之间,他又被这双手拉进了被子里。 荆榕醒了,他把阿尔兰·瓦伦丁重新捞进被窝,睡眼惺忪:“凌晨六点。先生,今天下大雨,还要忙吗?”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尝试了一下挣脱,但是未果,于是平静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九点我需要召集人开个会。我的事情还有很多,特工先生。” “那我们六点半起床好不好?” 荆榕的眼底已经清醒了许多,带着舒适放松的笑意和慵懒,“我会给你做早饭。” 阿尔兰·瓦伦丁思索了一下:“你还要睡半小时吗?” 荆榕说:“不睡了。但我邀请您和我一起在床上浪费半小时。” 浪费半小时。 阿尔兰·瓦伦丁好像听见了什么从未听见的话,不太能理解地注视着他。 荆榕说:“浪费就是我们两个人睡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外边在下雨,屋内没有开灯,半小时后我会给你做沙拉和煎蛋,怎么样?” 阿尔兰·瓦伦丁还没有明确地表示答应,但荆榕已经将被子掀了过来,把他裹得紧紧的,抱进了自己怀里。 荆榕没穿衣服,阿尔兰·瓦伦丁的手伸出来一下,随后又往回缩了缩。他有点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往哪里放都很奇怪,还是荆榕轻轻捉住他的手,合拢后放在胸前。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面无表情。他虽然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但是他了解了荆榕想做的事。 “要不要摸摸看?”荆榕握着他的指尖,带着很细微的笑意,语气很正常地询问他,“不要忘了你还有这项服务,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停滞思索了一秒后,视线往下看。 阿利克西的腹肌线条在被子里若隐若现。 荆榕随后放开了他的手,阿尔兰·瓦伦丁于是将自己的手指贴了上去。 他的动作非常细微和轻,没什么侵略性,好像只是碰一碰,观察观察。过了几秒,他才将整个手掌贴在荆榕的腹肌上。 626:“兄弟,你老婆好像在把你当暖手宝。” 这是一个非常形象恰当的比喻,阿尔兰·瓦伦丁的体温的确比平常人低,抱着睡了一夜也不见暖和几分。 贴了一会儿后,或许觉得手掌笔直地贴住的姿势有点累,阿尔兰·瓦伦丁收回手,重新放在荆榕胸前。 他察觉荆榕的视线一直放在自己脸上。 今早上阿利克西十分乖巧,没有老婆来老婆去,也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如果把他按回被窝的这件事不算的话。 阿尔兰·瓦伦丁予以回望,一双眼理智又冷静,等待着听这个人又想干嘛。 不料荆榕没有说话。 他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轻地说:“你好漂亮。”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 此情此景再无别人,荆榕侧躺在被窝里,抱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有一双稍暗的蓝眼睛,里边好像藏了深不见底的星光深海,发色偏灰,肤色极白,冰雪一般的一个人。唇线一般是抿得紧紧的,透着漠然冷静的高傲。 他太擅长扮演其他的角色,不论是做生意还是传递情报,他可以圆滑周全,也可以平静淡漠,每一种样子都很吸引他,而他原本的样子最吸引他。 荆榕继续低声说:“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仍然平静清醒,只有耳朵开始慢慢地、不受干扰地充血、变红,连带着四肢都开始泛红。 荆榕伸手捏上他的耳垂,很自然地喃喃自语,又像是低声问他:“怎么会有这么聪明可爱的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开始往上飘,这一次也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阿利克西的骚话又开始了,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出声阻止。 反正也阻止不了。这个男人实在是过分自由了。 荆榕说到做到,半小时后,阿尔兰·瓦伦丁终于被放出了这个男人的怀抱。据他观察,荆榕根本也没有利用这个时间做什么,他只是清醒着躺在那里,抱着他而已。 阿尔兰·瓦伦丁需要一些独自的洗漱时间。荆榕动作比他快,在他之后起床,不过五分钟之内就完成了洗漱,去厨房开始煎蛋了。 时间已经到了正常的早晨时间,只不过雨还没有停,天空阴沉沉的,连带着屋子里也暗。 他们没开灯,荆榕就站在立式厨房附近,一边等待着锅热,一边透过落地窗看另一侧灰蓝色的海浪。 下过雨后的天还乌云密布,荆榕随手打开电台听了一下,这也是修兰地区百年难遇的一次特大暴雨。 阿尔兰·瓦伦丁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自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荆榕把做好的早餐装进盘子里,和柠檬咖啡一起端来给他。 阿尔兰·瓦伦丁盘子里是一份煎蛋,一份香肠和一些过水后再炒干的蔬菜,底下铺着煎得脆脆的薄饼。 他观察了一下,确定自己好像没见过这个搭配:“这是什么?” 荆榕给自己那份挤上烧烤酱,随后卷起来,想了想说:“东国名菜。” 阿尔兰·瓦伦丁:“?” 荆榕说:“大饼夹一切。要是你想吃也可以夹你的小猫猫条。”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能判断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他注视着荆榕把饼卷起来,很利索地开始吃,于是他也效仿他,往盘子里开始挤番茄酱,准备将饼卷起来。 只不过这番茄酱被他以极其训练有素的手法,规律的间隔,一起挤了八泵。由于挤的时候格外自然,导致很容易忽略这件事。 荆榕看了看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爱吃番茄酱。” 阿尔兰·瓦伦丁瞥了瞥他。 荆榕说:“烤小番茄爱吃吗?晚上给你做。” 阿尔兰·瓦伦丁思索了一下,同意了:“好。” 两个人平静地坐在一个沙发上用完了餐,荆榕把餐盘丢进洗碗机时,外边的暴雨还在下。 他说:“待会儿公司司机来接你吗?”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开始低头看资料,他说:“是的,会有人来接我。” 荆榕说:“不如我送你去,先生。雨天路滑,找个认识的人为你开车不是更安全吗?” 第189章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思考。 荆榕只是随口一说。阿尔兰·瓦伦丁在这个地区的业务和工作,他并不熟悉,阿尔兰·瓦伦丁也没有更细致地跟他提过。 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尽管他没有向其他人坦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事的习惯,不过他确实衡量了一下荆榕的性价比。 阿尔兰·瓦伦丁说:“可以,不过我上班时间不确定。” 荆榕立刻说:“我随时等你,先生。” 626:“兄弟,没眼看了,兄弟。” 执行官仿佛一个完美应聘者,什么都可以做,而且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期待。626努力回忆执行官平常的样子,悲哀地发现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 荆榕还没完,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主动靠向阿尔兰:“你是不是还需要一个保镖?小猫,我也提供全程保护服务哦。” 阿尔兰·瓦伦丁看看他,不置可否,只说:“我今天去研发所看一看,那里是一些种植园,你不会感兴趣的。” 荆榕坦然地看着他说:“怎么会?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阿尔兰·瓦伦丁没说什么,他感觉到了阿利克西的确正在兴头上,而这件事也让他自己感到心情愉快,他没有拒绝,说:“可以。要是觉得无聊,我记得附近有一个商业贸易区。” 阿尔兰·瓦伦丁打了一通电话,司机果然没来,只是提前把加满油的汽车开到了楼下。他们开回来的那辆车已经破破烂烂了,新车换了一辆越野车。 外边雨特别大,行道树被风刮得弯了许多,荆榕把阿尔兰抱上后座,随后进入驾驶位置发动车辆,一面看地图一面往目的地行驶。 暴雨天电闪雷鸣,路上时而空无一人,时而拥堵不堪,街边的人都在议论这一场大暴雨,还有许多小商贩趁着堵车,挤在路边敲车窗贩售自己的商品。 本地商贩中夹杂着不少黑心商人,不买就挤着蹭着围在车边,以此阻碍车辆的行进。阿尔兰那边的车窗被荆榕关闭了,只有副驾驶边上的窗开着,小贩们于是只骚扰荆榕这边。 最开始荆榕会耐心听一下,直到车流已经开始挪动,而商贩还扒在他窗口时,他略微动了动,一边面带微笑听着,一边从夹克里掏出一把消音手枪,放在了副驾驶。 商贩的脸色火速发生了变化,他们原本你挤我我挤你地聚在窗前,现在立刻如鸟兽散去了。 荆榕咳嗽了一下,叫住其中一个人:“等一下,你先别走。” 那人是卖牛肉烤饼的,加大量的香辛料和辣椒粉,荆榕确实有点想买一个:“给我来三份。其中两份要番茄酱。” 小贩警惕地看着他副驾驶上的枪,胡乱地给他包好三份牛肉饼,从窗口递进来,荆榕摸了摸外套,还没拿出钱包,阿尔兰·瓦伦丁就在后座数好了钞票,递了过去。 小贩拿钱火速离去了,荆榕也顺利开出了这片拥堵路段。修兰区没有红绿灯,开到哪里,开多快,全凭本事,好在他们并不赶时间,荆榕多数情况下都让着人开。 “尝尝吗?”荆榕拆开一个牛肉饼,往后座也递了一个,“它看起来很好吃。” 色泽金黄,椒香浓郁,里边每一片肉都发生了完美的美拉德反应,配合迷迭香和辣椒粉,是非常有特色的当地小吃。 阿尔兰·瓦伦丁接过来,不过此时他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早上已经吃饱了。先不吃了,不过我想修兰区街边的这种小吃可能有一些食物消毒方面的问题,我其实也建议你少吃。我有一些同事中招过。” 荆榕看了看手里的牛肉饼:“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要是食物中毒了,请你把我送到医院。” 阿尔安·瓦伦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说:“好。” 荆榕和626吃掉了另外两个饼。随后,他们抵达了阿尔兰·瓦伦丁在修兰本地的公司。 626被震撼了:“卧槽,是这家公司,兄弟,这家公司是你老婆的?” 荆榕对着那个百年后闻名世界的制药公司标识看了看,也低声赞叹了一下:“很伟大。” 在这个世界中,他曾经听闻过这家医药公司的名字,后来他们在医学界的发现和贡献,足以点亮世界树上十个以上的科技点,比起这样的功勋,他们在战争中所做的那些事情,似乎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我们在测试一些植物在本地气候特征下的产物浓度。”阿尔兰·瓦伦丁由荆榕推着轮椅进入公司,他没有戴身份牌,但所有人都没有阻拦他,也没有过多的注视他,“修兰地区产一种白绿色浆果,其中的几种植物成分提取合成后,对一种病毒造成的躯体问题可能发挥作用,我会去办公室看一些他们最近几季度的生产报告,下午去实地看一下。” “我的身份是总裁助理。只有几位高层科学家知道我的身份。”阿尔兰·瓦伦丁熟练地刷员工卡进入内部电梯,和荆榕一起,“办公室还有一些书,你可以看。不过没有漫画。我让人送来。” 他对他的态度完全像是对一个比较贪玩的小孩子,荆榕对此持保留意见。 阿尔兰的办公室在二十四层,也是这个地区最高的建筑。办公室很宽敞洁净,不过设备还是赶不上时尔洛斯,没有计算机,大量的工作还是要靠文件和手动报告。 分析报告和文件这件事,和分析情报也差不多,从各种信息中推测出事件可能的发展发向和需要提前做出的应对手段,这是阿尔兰·瓦伦丁最为擅长的事情。 荆榕没有打扰他。办公桌很大,阿尔兰·瓦伦丁心无旁骛地处理着事情,身边是好大一摞送来的资料和文件,窗外狂风暴雨,昏暗一片,这样一个令人提不起劲的阴沉的天气里,阿尔兰·瓦伦丁还是一盏小台灯,一支原子笔,肩背笔挺地写着字。 这个场景里特工和杀手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除了帮阿尔兰·瓦伦丁泡咖啡和去茶水间拿来一些饼干之外。 荆榕找到一本这周的杂志,做完了上边的填字游戏,并且剪下来放入信封,贴上了邮票,准备寄给本地的报社——大奖是一支纯金钢笔。 除此以外,还适合看的就只有一本植物科普书,看书皮,是内部装订的纪念品,里边还写了一些公司介绍和实验室设备科普,最末尾是总公司大老板的介绍——姓名为“坎特·艾思班”,经历是成功学传奇里最喜欢的——寂寂无名小职员遇贵人赏识后开创机遇的过程。 626说:“照片是合成的,这段经历大概也是你老婆编的。他真的很会编故事,也知道投资人们爱听什么。要是他去写成功学故事,说不定还能骗到一大笔版税。” 荆榕十分认同626这个观点。 书翻到了末页,时间也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半。阿尔兰·瓦伦丁食量少,午饭是一杯咖啡和一块饼干,只有荆榕拿了他的牌子去食堂里吃了一圈,随后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 等他回来时,阿尔兰·瓦伦丁正好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他正在拄着拐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被暴风雨洗礼的沙漠城市。 他听见声音,问道:“午饭怎么样?” 荆榕说:“吃到一种水煮的植物,他们告诉我这是一种迷幻植物的藤,吃了之后有概率看到幻觉。” “嗯,迷幻葛,这是公司里的保留菜品,给那些新奇想要尝试的客人。”阿尔兰·瓦伦丁说,“它致幻的概率很高,大约在92%,不过毒性很小。” “这么说你吃过?”荆榕问道,“会有什么样的幻觉?” “很遗憾,我是那8%。”阿尔兰·瓦伦丁说道,“之前试过几次,不过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昏睡而已。” 荆榕说:“这很好,我也想和你一样。” 他这话恋爱脑到有些没有逻辑了,阿尔兰·瓦伦丁轻轻瞥了他一眼,却只见到阿利克西神色坦然,又坐到了他的对面,开始找东西看。 “无聊吗?”阿尔兰·瓦伦丁倒了一杯新的咖啡,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提议道,“我听他们说街对面新开了一家酒吧,里边有脱衣舞男。你要是感兴趣……” “不,我不想看任何脱衣舞男。”荆榕拒绝得义正辞严,他把填字游戏的信封递给他,“你帮我寄出这封信就好。”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一眼。 落款是瓦伦丁喵。 那个表示“喵”的外来词“meow”还被写得格外飞扬。 他没说什么,默默把信收下了:“嗯。” 他继续工作。 荆榕在他对面涂写着什么。阿历克西显然已经穷极无聊,但却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打算,半小时后,荆榕停下了手中的笔,开始靠窗打盹。 此时下午的助理也敲了敲门,进来送新的文件。 看见办公室里有客人,助理女士放轻了脚步。她是一位聋哑人,用手语比了一下要表达的事情:“有几位客人的来访信到了,我为您送上来。” 第190章 阿尔兰·瓦伦丁同样以手语回复:“多谢,请帮我寄出这几封信,还有这个。” 助理女士结果信件,扫了一眼,这里边大多是非常正式的公函,随后,她有点诧异地看到了一张别开生面的地址和落款。 “寄给昆图塔电视台娱乐频道-填字游戏结果,期待中奖!如若中奖,请寄回这个地址,发信人:瓦伦丁喵。” 这是什么? 瓦伦丁喵是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神情特别镇定:“也请转告电视台,我很需要他们对这次来信的回馈。” 第103章 轮椅大佬 14 “不,算了。”阿尔兰·瓦伦丁在递出信封之后,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普通地寄出就好。” 阿利克西从来随心而动,这似乎是独属于他的一种浪漫主义,他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人,他的结果主义往往会破坏这种浪漫。 阿尔兰·瓦伦丁回到办公桌前。 天色比上午还要昏暗,街市上缓缓亮起灯,灯火透入雨中,光亮如流水。 时间实际上已经超过了阿尔兰·瓦伦丁原本预计去实验基地视察的时间,不过他也让助理取消了。他没有配其他的司机,于是就在这里,等待着阿利克西醒来。 就像今天早晨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 阿利克西就趴在他对面,看起来多少还是受了一点迷幻葛的影响 ——也或许相对于那四天五夜的漫长车程,补觉一天还是不太够。 阿尔兰·瓦伦丁把空调温度往上调高了一点,随后把工作台灯拧到最暗。他的本意是给阿利克西创造一个更好的休息环境,不过他没有等待很久。 他正看着窗外的大雨和城市时,荆榕略微沙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在想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回过头,看见荆榕揉了揉眼睛,托着下巴转头,和他一起看这座城市。 阿尔兰·瓦伦丁平淡地说:“在想发电设施的事情。” 一个毫不浪漫的回答。 荆榕看着远处的灯光:“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这片地区十年前的夜晚都是漆黑一片,修兰地区的人还在使用羊油点灯,而且羊油价格不菲。电力设施都是近几年来在友好国家和组织的援助下修建起来的,当中也出现了社会发展时必然会经历的种种事端。 阿尔兰·瓦伦丁说:“近十年里,修兰的发电方式大部分都是煤炭发电,因为本地煤炭资源非常丰富,只不过煤炭资源掌控在本地的寡头和宗教人士手中。平民百姓用不起。” 他扬起下巴示意荆榕往更远处的地方看,“往外的辐射地区不是沙漠,是生活水平更普通一般的平民区,他们仍然没有能力用电。” 荆榕看了看,的确如此。他们所在的地区是这个城市主城最繁华富丽的地方,灯光汇聚成一片星海。 荆榕说:“这地方适合太阳能发电。但要普及这个技术,必然要和本地的宗教势力和寡头冲突。”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出声,他微微点头,但暗蓝的眼睛里透着冷静缜密的思考,“他们想靠煤矿发财,全世界也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的矿场。如果可以跟这些人谈判是最好的。” 荆榕听出了一些他遇到的情况:“他们供给的煤炭要价多少?” “一吨五百时尔洛斯币。每年都涨。”阿尔兰·瓦伦丁说,“当然,我们不是冤大头,我们旗下的几个友商已经进军煤矿代理了,价格会被压下来,他们如果不想两败俱伤,就必须让路。” 荆榕想了想:“恐怕会很危险,修兰本地人民风彪悍,而且并不相信外来者。” “他们一旦出让本土资源给别国政权就麻烦了。”阿尔兰·瓦伦丁说,“他们的领导人对此情况没有控制能力,寡头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除了煤矿,还有教育资源和劳动力,部分地区的青壮年必须遵从规定给本家服苦役,女儿和妻子也必须服从分配……说远了,现在出发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还可以休息一会儿,今天不赶时间。” 荆榕已经清醒了,他站起身,拿过椅子上的外套,说:“走吧,早去早休息。” 阿尔兰·瓦伦丁见他没有异议,于是也不再坚持。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荡荡的格外寂静。 荆榕扶着他的轮椅下楼去往车库,来到车辆前时,先拿了一根探测仪把车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随后才把阿尔兰抱上副驾驶。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的检测器:“哪里来的?” “吃午饭时跟保安聊了几句,从他们装备库拿的。”荆榕随手把探测器放在驾驶座中间,“请的是本地人安保?” 阿尔兰·瓦伦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都是参加过独立战争的老兵。他们很好,知道世界仍然有人是来帮他们的,他们也愿意帮助我们。” “好。” 荆榕发动车辆,对着地图看了一眼目标,打开车灯和雨刮器,“煤矿谈判,你要去吗?” “我会去,时间就在明天下午。”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是主理人。” 荆榕说:“好,我陪你去。”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他。 荆榕的神情反而没有平常的那样散漫,他说:“修兰地区的煤矿寡头,当初我们曾有一支小队在那里失踪,当时他们答应借道留宿,后边就失去了所有联系。他们是有自己军火的私人武装。” “嗯,我知道。”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反对,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荆榕看到路面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坑,于是降低车速从旁边缓缓绕过,“尊敬的总裁先生。” “遇到过所有企业家会遇到的问题。”阿尔兰·瓦伦丁说,“第一次处理地产纠纷时,他们为了阻拦测绘,把所有的羊群放了出来,阻拦我们的安保人员和车队进入。” “他们刚刚独立归还平民房屋和土地时,在地上埋炸弹。”阿尔兰·瓦伦丁声音照常平常淡漠,“一个车队,打头的是菲力森少尉,他家庭优渥,战争结束后就投身修兰区建设,他作为和平的代表第一个前去拜访,但反对派仍然想挑起战争。我们随后又花了一年时间,把他们赶到沙漠边缘。” “菲力森少尉后来怎样了?” 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说:“双目失明,手臂被炸断一条,他后来回到时尔洛斯,和一名护士结婚了,并发誓再也不回修兰。” 荆榕想了想:“那也很好。” “一般人会说‘为他心痛’。”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一般人。” 他们这样的人,离理想和善良都很遥远,如果说有什么还在驱使他们行动,那么只不过是心中还想做的事。 荆榕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小猫。” “回哪里?”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眼睛看着他。 荆榕说:“回你最常待的地方。从前我以为是时尔洛斯,现在发现你好像在每个地方都会呆很久。” 阿尔兰·瓦伦丁进行了少许的思考。 他说:“这几年在时尔洛斯比较多。” “你在哪里出生?” 荆榕问道。 “奥西莉奥州,一个牧师家庭。”阿尔兰·瓦伦丁回答得很平淡,“母亲和父亲都是很平常的人,母亲喜欢赌博和打牌,父亲喜欢去寡妇家传教,小姨一家住得很近,他们家生了六个男孩,每一个都身强体壮,有的当了农民,有的进了球队。” “然后你是个喜欢看书的小书呆子,却报名参了军?” 荆榕带着很浅的笑意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淡淡地说:“很俗套的故事,不是吗?” 荆榕说:“不俗套,这很厉害。” “我在书上读到过,奥西利奥州盛产一种极其聪慧的马儿,还有像紫宝石一样的葡萄。是真的吗?” 荆榕问道。 他纵然是执行官,但也不是每个世界的每个地方都去过,他仍然对世间每一个角落保持着好奇心。 阿尔兰·瓦伦丁说:“奥西莉奥翻鬃马,和冰力山葡萄。现在这两样东西仍然在那里盛行,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请你去那儿看看。” 荆榕说:“好。” 他一只手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来,勾起小指尖:“拉钩说定,先生。” 不知道拉钩这件事是不是世界通用手势,但反正时尔洛斯人能看懂,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一秒,像是有些迟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尖,跟他勾了一下。 勾完就算是立誓了,阿尔兰·瓦伦丁不确定地又看了看他,半晌后说:“如果你之后有要去的地方,我也可以送你过去。” 在他准备离开时。 阿尔兰·瓦伦丁是有能力给荆榕找一个完全合法的新身份和新位置的,这件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第191章 荆榕听完挑了挑眉,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好啊。等我在你这里打完工,我很有合约精神,在你使用所有的服务之前,我是不会跑的。” 阿利克西要跑,没人拿他有办法;同样,阿尔兰·瓦伦丁想要找人,也没人可以逃出他的天罗地网,他们保持着彼此不犯边界的默契。 他们来的时间太晚,所有植物实验基地的大门都已经关闭,只有一部分夜间培育的实验室保持着灯光,只有少量的人员轮班。 荆榕把车停好,随后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在车上换上隔离服装——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衣物带来外来植物的孢子,影响实验室内部的培育。 夜晚无人,他们正好慢慢看,荆榕要给阿尔兰·瓦伦丁放下轮椅,被他伸手拒绝了:“我想走一走。来之前我吃过止疼药了。” 荆榕于是扶着他下车,把拐杖给他递过去。 他墨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脚步,当阿尔兰踏入地面的时候,荆榕就已经伸手扶住他,和之前一样,给他提供一大半的支持,“你的脊椎,医生是怎么说的?” “子弹已经取出了,外伤导致的神经放电异常。没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方式。”阿尔兰·瓦伦丁的口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一部分已经损坏了,已经遗失在了战场上。” 荆榕听完,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只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往实验室走去。 阿尔兰·瓦伦丁很快靠着拐杖在湿润柔软的泥土地面上站定了。 今天他走路的感觉还不错,平常那种尖锐的放射疼痛没有出现,阿尔兰·瓦伦丁于是动了动,从荆榕的臂弯里放开手,自己慢慢地找到了平衡,虽然速度偏慢,但仍然有秩序地往前走去。 荆榕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垂落,听他简单的对园区进行了介绍。 “这里种植的是本地的一类多年生缠绕草本植物,原产地在东国,我们在测试中发现它对沙漠地块的耐受性良好。” 阿尔兰·瓦伦丁说,“他们现在正在培育更多的杂交品种,选育根茎更大的品类,他们的报告上说惊恐患者服用它的提取物后,疗效非常好。” “在东国,人们说它可治百病,包括‘五劳七伤’。”阿尔兰·瓦伦丁以十分标准的播音语言念出了这个概念,连626都忍不住在后台笑了起来:“兄弟!你老婆好可爱!” 荆榕也在笑,不过他的心思只分了一小半在这上面,就在阿尔兰·瓦伦丁转过头,要给他指另一边的水培作物时,他说:“不好意思,先生,我想打断一下。” 阿尔兰·瓦伦丁回过头看他,灰蓝色的眼底有几分诧异。 荆榕对他伸出空余的那只手,神情比平常凝重:“可以牵住它吗?先生。” 第104章 轮椅大佬 15 他神色郑重得好像在邀请他谈论一笔大生意,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荆榕握住他的手,扣在手心,和他一起在温室内驻足停留。 温室比外边要热,湿度也更高,被握住的手也微微发热,会带出微微的汗水。 阿尔兰·瓦伦丁对这边的每一种种植项目都了解详尽,他很会看实验报告,而且对信息和问题的掌握都要比别人快速。 他们在这一片温室里待了大约四个小时。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是一直站着,中间他会和荆榕一起坐在操作台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最后起身找了一个出口,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大雨已经减弱了,地上泥泞,但空气中飘着好闻的草叶香。他们还路过了一个番茄种植园。 荆榕盯着里面的番茄看:“能摘一些回家吗?它们看起来比菜市场上卖的要新鲜。” 阿尔兰·瓦伦丁没忍住笑了一下,还是牵着他的手,往回拽了拽:“不知道,不过还是不要摘了吧,或许是很珍贵的实验品。” 荆榕驱车回家。 深夜的修兰区,整个街道只有他们两人。巡街的政府警员只上到凌晨四点,而修兰区的大多数人都持严格的戒律,午夜之前必然会进入深眠。 沙漠地带的星空离他们尤其近,好像就在头顶一样。荆榕打开了敞篷顶,关掉了车里的音乐,就让温暖湿润的夜风从他们头顶掠过。 “这一场雨这么快就停了。”阿尔兰·瓦伦丁看着水洗的街道,说道。 荆榕说:“是的,我想这沙漠地底的地下暗河里,已经存储了十几万次这样的雨。” 回到家,荆榕先摸了摸阿尔兰·瓦伦丁的头,问他:“困吗?不困的话等我做饭。” 阿尔兰·瓦伦丁摇摇头,他不困,而且荆榕看起来比他要困——每个人所需要的睡眠时间都不同,他仍然是只需要睡很短的时间就能够恢复精力。 “不过家里没有番茄。”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说道。他今天忘了叫人上门送菜,也没有事先想到荆榕会跟着他一起去上班。 荆榕笑了一下,打开冰箱,拿出一兜圆滚滚的、色泽鲜红发亮的小番茄:“家里有,我也会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 这个称呼实在算得上一个非常烂的梗,不过他现在……好像已经接受了。 阿尔兰·瓦伦丁进行了略微的思考:“你吃午饭时订了菜吗?” 荆榕说:“嗯,碰到了你的助理女士,我请她帮忙买一些蔬菜送到这里来。”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你会手语?” 荆榕说:“以前会,现在忘记得差不多了,我写在纸条上请她看的。” 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随后说:“我先去洗澡。谢谢你帮忙做饭。” 荆榕吹了声口哨表示收到。 他把落地窗的玻璃往上抬了一点,让夜风和缓地流入房间中,他将锅烧热,把番茄分成两份,一份放在烤盘里,和其他调料配菜一起送进烤箱,另一份烧得浓稠,里边放上蝴蝶形的东国面片——一种出了国外后的改良植物。 今天的饮料是枫糖牛奶,今晚所有的菜都没有浓烈的口味,摆上来都是酸甜可口的风味,吃下胃后也十分舒适。 系统被馋上线了:“兄弟!!好香!” 荆榕把蝴蝶面片和烤好的番茄牛排都端上桌,阿尔兰·瓦伦丁也洗好了,他换了睡袍,头发还是湿润的,他的睡衣是白色的,面料也比较薄,领口露出一点。面对荆榕时,他显然没有以前的严谨和一丝不苟,而是多了几分放心。 荆榕把勺子递给他。家里的碗很少,都是送来的样品,昨天的还放在洗碗机里没收,今天只剩下一套家庭装的儿童餐盘,显然,阿尔兰·瓦伦丁对此毫无意见。 他就用儿童餐盘和儿童餐具吃着这顿饭,小番茄一勺一个,表皮都已经烤软了,轻轻一挑,里边就是鲜香滚烫的果肉,配合恰到好处的香辛料,格外香甜。 阿尔兰·瓦伦丁发现荆榕并不怎么吃,用眼神疑惑地看向他。 荆榕只浅浅喝了点番茄汤以表敬意,他看见阿尔兰的视线,笑着说:“我正好不爱吃番茄,而且今晚不太饿,陪你吃点。晚上要是饿了就吃点你的猫条。”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面前的番茄汤,点了点头:“原来这样。” 626:“哦!!!” 626仔细回忆了过往的世界,终于领悟了这一点:“兄弟!原来是这样!难怪从没见你吃过番茄!也不怎么做!” 荆榕之前倒是做过番茄火腿三明治,不过比起其他菜出现的频率,已经称得上是稀有了。在各种没得选的条件下,执行官一般不怎么记得自己对口味的坚持,不过有的选的情况下,荆榕不吃就是不吃。 阿尔兰·瓦伦丁说:“以后可以做别的口味,我有番茄酱就可以,没有也可以。” 荆榕看着他笑:“对于一个没事喜欢琢磨做饭的人来说,只要吃的人喜欢,那么一切都很快乐。” 阿尔兰·瓦伦丁思考了一下后,没有犹豫地说:“我喜欢。” 他确实喜欢。 今天这顿全是番茄的饭里,阿尔兰·瓦伦丁吃得要比平常多许多,面片的汤底都刮干净了,足以证明他对番茄的热爱。 荆榕冲他伸出手。 阿尔兰·瓦伦丁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在一手叉起一枚烤制小番茄的同时,把另一只空余的手放进了他手里。 随后,他就感到荆榕在他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绅士的吻,蜻蜓点水,荆榕说:“十分荣幸,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的耳根又微微地红了。他把手收回去,沉默不语地啜饮手边的牛奶,沉思一会儿后,他郑重地说道:“今晚我有一个建议。” 荆榕说:“你说。”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要一个人睡觉。” 他说得斩钉截铁,十分镇定,终于平静地表达了这个诉求。 荆榕愣了一下,随后很快笑着答应了:“好,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什么时候一起睡觉呢?” 第192章 他真诚地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还没来得及想这件事,他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呃,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一张床睡起来有一些拥挤。” 而且多少有些影响睡觉的效率,会导致他走神。他提出这个条件并不是很容易,因为以他的语气和行事风格,大多数人都会把他的要求理解成更加强硬和冷漠的意思。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对方,态度上并无商量余地,只等待着阿利克西的答复。 荆榕说:“没问题,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轻轻出了一口气,暗中握紧拳头,只不过红色开始从耳朵根往脖子和脸上蔓延。 他终于可以独自度过一个没有美男裸体的夜晚了。不用忍耐,他的大脑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这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雇主权利。 荆榕喝了口牛奶,随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可以在你醒来后找你吗?抱你半小时,就像今天早上这样。” 可以是可以。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又不能理解他的目的了:“为什么?” 荆榕笑了笑,起身收餐盘:“充电,老婆。” 事实上明天的安排只有矿场谈判,而且定在下午,他们只需要中午出发就好。 阿尔兰·瓦伦丁若有所思。他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明天的日程,凌晨五点半起床处理工作,八点接听一个电话会议,现在他在内心加入了八点到十二点之间的随机时段,用来给阿利克西抱抱。 他相信人的各种需求就是十分麻烦。 荆榕洗完了碗,阿尔兰·瓦伦丁先道了晚安,随后去了昨天的小房间睡觉,安心入眠。 荆榕到这个点已经不困了,他也不着急,干脆给626烤起了小蛋糕。据626说,它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正在执行任务的系统同事们,它带着执行官做的蛋糕去见他们,会很有面子。 荆榕等着时间烤蛋糕,打发奶油,又将几种水果进行榨汁,好让奶油染上漂亮的颜色。 奶油打发好了,他像平常一样尝了尝绵密程度和口感,随后皱起眉头。 626还没见过这情况:“怎么了,奶油失败了?” “应该没失败,但尝起来和平常不一样。”荆榕挖了一小勺给626尝尝,“你觉得呢?” 626仔细舔完所有的奶油,意犹未尽道:“兄弟,我吃着很完美啊。” 荆榕皱着眉思考了一下。 626:“这是什么世界bug?为什么会这样?” 荆榕又尝了一口,随后站起身,说出了一个让626瞳孔地震的答案:“可能生病了。” 这个答案来得如此正常,又是如此的陌生。 626整个系统震惊了:“什么!!生病!!!” 荆榕用手背测了测自己额头的温度:“应该没发烧,不过最好不要是感冒。” 626:“哥!你还会生病啊!” 荆榕耸耸肩:“是有可能的。” 他是执行官,作为人类时的躯体和能力都是自己选择的。为了不对世界线造成影响,许多大世界里拥有的东西不被允许流入小世界,某些能力物品也是,比如不老buff,在神魔世界和游戏世界可以使用,但在普通的世界里,人类身份是不可以使用的。 荆榕每次进入新世界都不换身体,一般也不进行额外的buff加点,他喜欢体验。他去过很多个地方,身强力壮,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但是对于许多小病,在没有见过、没有拥有抗体的前提下,还是很容易中招的。 626已经开始火速翻阅这片地方的流行病:“这个季度高发夏季流感,还有疟疾,这个世界有大约四千种未收录过的细菌菌种,处理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兄弟,希望你是单纯的感冒。” 荆榕说:“好的,借你吉言。” 既然如此,荆榕也就不着急做蛋糕了,他把奶油盆封好放回冰箱里,自己去药柜里找药。 坏消息是没有找到任何感冒药物,里边是一些速效救心丸和药酒,好消息是药酒可以用来喷洒消毒,而且这个药酒挥发很快,不会留下气味。 荆榕于是让626变成一个静音消毒喷雾,给家里全部消了一遍毒,在阿尔兰·瓦伦丁门前多喷了一点,随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上床睡觉。 好在目前是正常的嗅觉味觉减弱,没有其他的不良表现。甚至荆榕毫无感觉,如果不是尝了尝奶油,发现味道不对的话。 626没忍住八卦:“兄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你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荆榕想了想:“不算生病,外伤比较多,有一次和变形金刚战斗,肩胛骨碎裂。” 626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真的很帅,兄弟。” 荆榕躺在铁架小床上,无意复盘自己怎么生病的,他拉上被子,给626也放了个小枕头,进入了安眠。 第二天,阿尔兰·瓦伦丁准时在自己计划的时间起床。 只不过,今天一开门,他就看见了走廊对面荆榕房间上贴的纸条。 他走过去,揭下纸条,看见上面写的是: “亲爱的阿尔兰·瓦伦丁先生: 由于看漫画到清晨,感到需要长时间睡眠,所以今天想请假睡觉。下午我会赶去你的会议。p.s:冰箱里的奶油不要吃。” 虽然稍感奇怪,但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多想,阿利克西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实际上,他也觉得阿利克西可能有点辛苦,而且不需要牺牲个人时间来陪他度过无趣的上班时光。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用原子笔回复道:“好,公司有配备安保。” 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字条贴在了荆榕一开门就能看见的房门上。 随后他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了一盆已经打发好的奶油,被保鲜膜裹着,看起来很完美。 他没有过多的好奇心,想起阿利克西的叮嘱,于是没有碰这盆奶油,而是选择了两条航天冻干,和昨天剩余的枫糖牛奶一起吃下。 十一点四十分,公司的车开到了楼下,阿尔兰·瓦伦丁拿着拐杖,自己驱动着轮椅,从电梯下楼。 只用一瞬,他立刻切换回素日那个冷淡、雷厉风行的阿尔兰·瓦伦丁。 “先生,其余三家收购公司本应都来参加这次的四方会谈,半分钟前达奚芬家说有事去不了了。”他一上车,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因为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常在这边,助理还拿捏不好他的脾气,显得过于小心翼翼,“那边让转达对您的歉意,达奚芬先生说希望您能改期和改地点。” 阿尔兰·瓦伦丁思索片刻,先伸手让司机熄火。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下来,寂静无声的停在楼下。 达奚芬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他首个促成进场谈判的一方,他们的关系在时尔洛斯比较紧密,但由于彼此公务繁忙,而且他本人并不出席社交活动,对方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代理人。 以他的情报分析,达奚芬信誉度一直排在前列,并不是会为了利益临时变卦的人,显然有什么信息发生了变化,导致对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对方很可能是得到了什么危险的信息。而且也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改期。 “不能改期,还有两个月修兰内阁大选。”阿尔兰·瓦伦丁简短回复了助理的电话,“就这么回。” 这两件事之间跳跃得太过,导致没有人能反应过来,不过阿尔兰·瓦伦丁和以前一样,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们是否能在时限之前赶到并抢夺修兰地区煤矿资源的开采权利,也决定了各国、各组织对修兰整个地区的态度,同时也决定了修兰本土政权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如果不能成功,那么以后他们的要价会越来越高,新的技术和生产方式无法进入这个地区,他们为修兰独立发展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废墟。 这个情况下,阿利克西要是在场,还真能帮上忙。 阿尔兰·瓦伦丁稍微想了想这件事。不过他没有打算上楼叫醒荆榕,他原本的计划里也并没有阿利克西。 阿尔兰·瓦伦丁说:“走吧,开车。” * 626的闹铃设置在中午十二点,清脆的铃声同时叫醒了一人一统。 626很少见地在执行官之前恢复了清醒,它有气无力关掉自己的闹钟:“哥们……哥们,我好像梦见了电子人……仿生系统会梦见电子人吗……啊!哥们!哥们你醒醒!” 荆榕勉强睁开眼,他的面色要比平常苍白许多,身上也冒着冷汗,他花费了一些力气才醒来,靠在床头揉了揉脸,感觉不太舒服。 626十分惊恐:“我靠,兄弟,你这是真病了啊!” 荆榕看了一眼时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随后在头脑的眩晕中勉强找回几分清醒。仅仅一夜时间,他的嗓子也哑了:“应该是从前没碰到过的细菌或者病毒,算了,没事。” 唯一的疑惑是他怎么生病的。这几天他和阿尔兰同进同出,吃的东西也完全一样,这个病来得有些蹊跷。 第193章 不过这个时代应该还没研究出基因病毒,科技点还没点到那。 荆榕打起精神推开房门,看到了阿尔兰给他留下的字条。 他看了一眼,随后揣在兜里。只过了几分钟,他去走廊另一侧往外看了看,阿尔兰·瓦伦丁的汽车应该刚走不久。 这正合他意。 626说:“走吗哥们?我们打车?你这个状态,我觉得你开车会有点危险。” 荆榕说:“开车还是没问题的,我去弄一辆摩托车。”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怀疑,自己先走了,这正合他意。荆榕还不知道自己是流感还是感染了什么病,在被送去医院之前,他要和他的魔法小猫保持距离。 第105章 轮椅大佬 16 矿场谈判被安排在本地矿商的家中。 多方会谈,时尔洛斯收购商这边除去没来的,一共是三家,实际上三家全部都听命于阿尔兰·瓦伦丁,在他的授意和控制下运作。 他们要面对的本土矿商也有两家。都是本土的家族产业,一支家族姓氏是诺尔维奇,是修兰本地如雷贯耳的老派高门家族,他们的氏族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可以蔓延到内阁;另一家则是依附于诺尔维奇家的旁系家族,名叫耶岚。 阿尔兰·瓦伦丁事先已对会出席的主理人有了了解,他和前来共事的几位谈判同事进行了简单的会面,随后一起深入偏僻崎岖的矿脉场地,先参观,随后谈判。 刚下过一场大雨,矿场的土地十分泥泞,道路又狭窄,几乎是羊肠小道。 “先生,没办法过去了。”前方,友谊公司的谈判团队有所犹豫,停了车,下车来找阿尔兰·瓦伦丁商量,他们指了指堆在路边的矿料和剩余石块,它们把本就狭窄的道路堵了一半,“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继续了,他们不派人来接应就算了,反而刻意设置障碍,他们根本不是诚心诚意来谈判!” 阿尔兰·瓦伦丁拄拐下车,看了看路况。道路的确崎岖难行,路口的情况明晃晃显示着对方不合作的态度。 阿尔兰·瓦伦丁笑了一下,问同行人:“带武器了吗?杰森。” 杰森·蓝齐神色古怪,他给他展示了一下藏在西装里边的一把铳:“我听到过一些消息,先生。因为很危险,所以我们这边也做了一些准备。” 虽说不至于动起手来,但还是有发生冲突的可能。本地人和外商合作的前例几乎没有,如果不是阿尔兰·瓦伦丁的号召力,他们也不敢真身前来。 阿尔兰·瓦伦丁说:“把武器交给保镖,我们走进去。” “您疯了!”杰森·蓝齐的表情好像吞了一只苍蝇,“这是这些本地人设下的陷阱,他们就想看到我们出丑!我们的皮鞋可是手工缝制的,被泥水泡过后就会走形,这一双鞋的价钱够他们整个矿场一年的工资,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不欲多言,他没回答,先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枪交给安保人员,随后让人取下他的轮椅,坐进去后往里走去。 他今天并未作更多的乔装打扮,就以代理人的本身面貌出席,面容年轻,眼神却清锐,甚至让人一时间难以判断他的年龄,这种无从琢磨也让人对他自发地产生敬意。 阿尔兰·瓦伦丁先让人推着轮椅,让他从卡口中进入矿场,安保人员紧随其后,杰森·蓝齐纵然万般不愿意,但他更害怕得罪了顶头上司,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会面方奥古森·诺尔维奇,和让·耶岚,两位话事者看起来有亲缘关系,相貌都黝黑锋利,发色微卷,眉毛和眼睛凑得极近,压低了,更显得阴沉,透出一种隐于深处的防备和排外。 他们的穿着都十分古朴,是本地民族服饰,裁剪宽大细密的褂袍和长裤、马靴,男性佩戴额饰、腰别马鞭,显出威严的姿态。明明是白天,但房间里的每一盏点灯都打开了,不知道是否在显示财力,或者显示他们发电的能力。 杰森·蓝齐低声说:“他们是最固执保守的老一派……他们从未去过别的地方,连时尔洛斯也没有去过,他们自己坚信,也让自己的人民坚信,五瓦的电灯泡就已经是神赐,矿场的人到现在都还相信,政府迟早会把他们卖给反对党,被施以烤刑,他们的神主也会惩罚他们。这是一群根本说不通的人。” 没人喜欢他们,独立军在时,他们也曾通过权势威压逼死独立军,因为他们认为发动冲突违背了神的旨意。 阿尔兰·瓦伦丁先露出笑意,伸出手握手,用一种蹩脚的古修兰语的敬语礼貌说道:“您好,感谢邀请,我们十分荣幸能有机会同您商谈。” 他的态度足够谦卑,而且神色自然,目光真诚,奥古森·诺尔维奇阴鸷的神色仿佛有所和缓。 他说完了这句话后,翻译才走上前来,替他逐字翻译后面的话。 “请先允许我展示我们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和所做的准备。”阿尔兰·瓦伦丁说,随后示意助手捧来最新的无线电台和一套接收器,并装上天线,他的车队里随后走下了几个娱记模样的人,“全世界都为能共襄盛举而欢呼雀跃,这是来这里之前,他们对您,与整个修兰地区,修兰人的神灵们,所作的美好祈愿。” 播放器和设备调试好了,工作人员插入录像带,里边是一段黑白的录像带,上面录下的是欢呼游走的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在以欣喜和崇拜的神情,他们手里拉着横幅,每条横幅上都写着诺尔维奇家族的名字。 这对于常年幽居、封闭的古老本地家族来说,无疑是如同魔法一样的体验。 奥古森原本充满阴森和冷漠的眼底,多出了一丝不可置信:“这里面的人,会动,声音,也是存在的?” “都是存在的,尊贵的大人。”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如同春风般和煦,他微靠近身体,很自然地靠近后,给他指每一个画面中出现的地理位置和功能性建筑,“这是时尔洛斯林荫小学的孩子们,他们正在为您和您的家人祈愿,他们都知道您把光亮带给了这片曾经黑暗的土地,在我来这之前,他们曾问我要去见的人以后会不会出现在修兰独立后的教科书上,我想,不论如何,您都会的,这是我们共同的祈愿。今天来到这里,也是想同您讨论这道光芒。” …… 从未见过的电台声音来到了这个僻静偏幽之所,不论他们如何提前预防和准备,这第一场被包装后的侵入,已经由阿尔兰·瓦伦丁亲手送达。 在遥远的另一个山头。 626正不怀好意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击打荆榕的脑壳:“兄弟,还好吗?我看看……我测出你体温三十八度二了!” 这不能怪他,是执行官要求他在自己走神的时候敲打一下他。626根本不会承认,它其实对能够有机会敲执行官的头感到十分的兴奋。 老天爷,这可是执行官的头!它出息了!它以前都只能在豪门狗血部门里用大喇叭播放悲情bgm! 荆榕声音烧哑了,只比了个ok的手势,擦掉目镜上的水珠。 雨是停了,但矿场附近的空气湿度很高,树木也很多,待了一会儿后狙击镜上就会出现不明原因的水雾,只能用手擦拭。 荆榕明显今天才进入了症状期,他一直在发烧,比起平常的状态,更加头晕和想吐,虽然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力,但是还是对他的状态造成了一定影响。 好在今天的任务没有上一次那样严苛。他们所在的这个矿场有许多隐秘掩体,荆榕开着摩托从山下负重翻上来的,他很轻易地就掌控了现在的局势信息。 阿尔兰·瓦伦丁这边有一整个保镖团,目前被拦在场地外,所有人都荷枪实弹,神色有点紧张,也有些肃穆。 626能远远地获取一些信息:“好像这一次谈判十分不容易,本该有四家到场,最后来的也只剩三家,你老婆还是主要的话事人。” 荆榕用狙击镜大词小用地看着屋里,只见到不规律闪动的画面:“怎么,里边在看电视?” 626说:“看起来是的,你老婆在半道上就下车了,给了对方最高礼遇,今天看起来打的是尊严牌。” 荆榕熟悉这种修兰本地权贵,他们一生不曾离开故土,从小到大都依仗着血统和宗教带来的无上权威,然而面对地区发展落后、全世界都在日新月异的事实,他们不是没有感觉过危机感,但是他们自信拥有本土居民的管理权,他们只会与外人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交换,而决不允许任何让他们感到危险的人和事进入他们的领土。 荆榕说:“自卫队和维和组织都在他们的矿区里消失过,修兰区独立八年了,八年里还没有任何外界的公司进入过他们的领域。” 荆榕换了一张布将湿润的镜头擦干,随后继续静静地看着:“不过他的医疗公司能在本土活下来,阿尔兰·瓦伦丁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不如说,是过分厉害了。所有商界人士望而却步的绝境,交给阿尔兰·瓦伦丁,就一定行。 第194章 十年前阿尔兰·瓦伦丁还不是一个善于扮演、左右逢源的执行人,他只是一个情报员,是战后的经历将他获得了现在这一切。 荆榕持续观察着环境。 他注意到有一队新的车队从卡口驶入,是过时的皮卡,明显是过去的军用捐助品,里边装着的都是本地修兰人。 他们之间似乎拥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外来的人气势汹汹,面色中似乎填满愤怒,但是都只将汽车停在外围,不敢贸然进入。 荆榕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每个人的神态,还有每个人的唇语。 “下一级的本地贵族,他们听命于奥古森·诺尔维奇,但应该对今天的会议感到不满。” 荆榕的声音很轻,连林间一只鸟儿都不会被惊动,“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开始感到不妙,毕竟最初我想本地人势力是完全的不合作状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阿尔兰·瓦伦丁有能力和对方交谈这么久,他们有点着急了。” 626也举起了系统望远镜:“哥们,你能看懂这么多?” “修兰语发音口型比较好辨认。”荆榕还在注视这片人群,人群的背后,稍远处,有一个人戴着帽子,虽然阴天昏暗,但还是能看出那人微卷的灰发,“还来了一个时尔洛斯人,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626查看了一下距离,距离不够进,它没办法钻过去窃听,不过荆榕已经找好了位置,他同时观察着两边的情况。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必然也将迎来重头戏,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阿尔兰·瓦伦丁不能成功是最好的,事情会按照原本的那样进行,没有人会损失什么。这个世界何必要变得更好呢?保持原样才是最好的,那样就不会有人蒙受损失。 这个人背后的雇主已经手握全球最好、最牛逼哄哄的医药公司了,他们还想做什么? “您愿意同我们合作,我们非常荣幸。”昏暗的小房间里,阿尔兰·瓦伦丁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属于奥古森·诺尔维奇的那一份文件递给对方,并进行双方的拍摄留档。 “您真的可以进入历史,所有人都会知道您在为修兰区现代化建设的历程上出了什么样的力量。”阿尔兰·瓦伦丁平静地说道。 极度自尊的修兰古贵族,在外来者面前的倨傲,也是一种极度的自卑,他们需要一些没有威胁的合作,而这一点被阿尔兰·瓦伦丁十分敏锐地预料和捕捉到了。 这是真正的外交,一人一事,每个地区,甚至每一个不同的访谈对象,都有其特殊的针对方法,这也是阿尔兰·瓦伦丁无往不胜的秘诀。 “你非常好,我非常喜欢你。”奥古斯作为长者,严肃的盯着阿尔兰·瓦伦丁,“你比任何时尔洛斯人更加谦逊,没有傲慢的态度,是我喜欢的合作者。” “非常荣幸,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鞠躬示意,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风,接下来的环节应该是共进晚餐,奥古斯·诺尔维奇表示自己需要换一套用餐时的祷告服,并让自己的手下前去开车,这一回要真正礼待他们,给他们品尝当地圣餐。 就在这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喧闹声,是卡口的那群人看见限制结束,冲了上来。 “长辈,您是我们的大家长,不能听信那个时尔洛斯人的鬼话!外边的人都是骗子,他们只想掏空我们的矿场!” “我们在山下抓到一批形迹可疑的时尔洛斯人,他们亲口承认是他们带来的人,准备在您下山的路上铺设地雷,以报当年他们的长官被炸死之仇!国仇家恨,他们能忘记吗?大家长,您请三思!我们不认外人的协定!” 群情激奋,一时间冲上来许多人,堵在了会谈的小屋门前。 跟在阿尔兰·瓦伦丁身边的保镖来不及涌上,已经被人流拦住,只有他的助手害怕地跟在他身边,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隐在门后。 面对这样的情况,阿尔兰·瓦伦丁神色如常,他低声说:“非常抱歉,是我们的闯入令大家不得安宁。” 他的态度再次令奥古森无比满意——可以说,现在的这个情况,和外边人所叫嚣的所有内容,甚至都已经在谈话时被提出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修兰人与时尔洛斯人没有国仇家恨,没有任何一方侵占任何一方的土地,即便掌权者曾有这样的意图,但和平与稳定终究靠普通人维护了下来。” “从前有许多方面都与修兰人发生过冲突,实则是因为对方都缺乏对这片土地的尊重和理解,也缺乏一个沟通者,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这件事上有所改进。” ……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奥古森,所有在场的诺尔维奇和耶冈家族的人都已经晕头转向了。他们无条件信任和保护这个年轻人带来的合作。 奥古森以一种威严的语调,命令外边的闹事者退下。 显然,他的反应的确在现场的人预料之外,同时也切中了他们的猜想——他们的大家长果然被说动了。 这是一件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昏乱中,激进的人们越逼越近,形式变得渐渐紧张起来,竟然有一点不能掌控局势了。 今天来的人里,除了被阿尔兰的竞争方唆使收买的人以外,还有一大批代表了老部族矿场利益的的人,他们的反对是真心实意的——当最核心的利益被触动,平常最温顺的修兰人也会突然暴起,如同豺狼,这就是修兰人的尚武精神。 阿尔兰·瓦伦丁迅速判断出了局势。 他向场外的保镖示意不要动手,随后对身边的助理说:“保护奥古森先生,我想办法。” 他的口吻森严冰冷,无可动摇,助理看了他一眼,随后迅速上前,护住奥古森·诺尔维奇。 后者的眼神中增添了一种惊讶,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阿尔兰·瓦伦丁对他颔首致意:“这是您的地方,如何决断都在于您,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也没有权利在您的土地上动武。” 奥古森·诺尔维奇沉声说:“都拉出去,杀了!临死之前,给你们一分钟反悔的时间!” 626:“卧槽兄弟!” 荆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笑着说:“真令人眼前一黑。” 具备威严和绝对权利的奥古森显然并不擅长平息民愤,修兰人习惯的方式只有杀,或者被杀,这句话一说出来,眼前的场景就会完全变成械斗,死斗,甚至很可能他们一直以来都使用这样的办法解决问题。 当上位者引发其他人的不满,那么要不是上位者被其他人联手绞杀,要不就是其他人被逐个击破。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谈判,它引发了一场冲突,一场政斗。 “很危险,有人持枪。”系统迅速锁定了几个人的位置,“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荆榕把摩托车的油门踩到最大,摩托车在泥地里以一种十分离谱的姿态闯入了人群,将人流直接撞开——这个过程中,他将手里两把枪的子弹全部打空,将外围所有持枪者和持弹者打伤。 前方的人流看不见背后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了低沉的轰鸣声。荆榕戴着摩托车头盔,在撞死人前紧急刹车、跳车,顺手拎走最近的一个人手中的大弯刀,反转刀柄,用刀背清出一片短暂的安全区域,把快要被人围住的阿尔兰·瓦伦丁拽走。 轮椅没来得及要,阿尔兰·瓦伦丁的双腿没办法适应地面,被他拖着跪了下去,摔在了泥地里。 626:“兄弟,你完了,兄弟。你老婆被你拽摔了。” 荆榕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又把阿尔兰·瓦伦丁往旁边送了送,以战时的敏锐度告诉他:“往下滚,下面是一个安全的泥沟。” 两个人现在都满身满脸是泥,阿尔兰·瓦伦丁爬不起来,但根本没有考虑荆榕的手法粗不粗暴的问题,他伸手勾住荆榕的衣领,差点给荆榕来了个锁喉:“保那个老头子,阿利克西,这是你的任务,快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和小机器人一样的没有波澜起伏的声线,只是频率变得高了起来,表示这是魔法小猫现在的当务之急。 荆榕咳嗽了两声:“好的小猫,这就去。” 阿尔兰·瓦伦丁松开手,放任自己从泥沟中滚了下去。 五秒后,荆榕又清空了一片区域,把奥古森老头也拎了出来。 荆榕摘下头盔,他的眉骨处破了一道,有血慢慢地从他眉间往下流淌。他缓缓平息着气息——傍晚温度十二度左右,他的呼吸竟然烫得隐隐有水汽,他以古修兰语淡声问道:“还有谁想找死?我送他。” 他今天战斗状态其实不好,身体机能的下降让他难以判断自己的发力程度,他只能下手比以前更狠,以此来保证胜利。 他浑身上下都染满了血,周围七零八落倒满了人。 他是一个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但他的力量是绝对的碾压。 第195章 “没人了?”荆榕扶着奥古斯·诺尔维奇,扫视周围一圈,护着他缓缓往门内走去。 就在他背过身的这一瞬间,一道人影猛地扑向他的后背——但还没碰到荆榕,荆榕根本没回头,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刀,锋利的修兰弯刀直接捅穿了那个人的整个身体。 这回所有人是真的不动了,还活着的人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造次。 傍晚的风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和雨水、泥土的气息。 “你是谁?”奥古森满腹狐疑地问道,“阿尔兰·瓦伦丁的保镖吗?” “不是他的保镖,是他的朋友。”荆榕完全清楚如何帮助阿尔兰·瓦伦丁造势,“我以前是国际纵队的,与瓦伦丁先生约定今晚见一面,看他不在,就来找他了,正好遇到了他。” 国际纵队,身手不凡。 “阿尔兰·瓦伦丁先生的朋友真是遍布五湖四海。”奥古森仔细地打量他,荆榕的东国人外貌让这件事增添了无穷的可信度,“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 “正是如此。” 荆榕说完,望见了奥古森的视线,于是跟着回头,浑身是泥的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平静,面带微笑着出现在了门口:“先生,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遗憾。”奥古森这次反应更加即时,他说,“我的民众和部下做得十分不妥,恐怕晚宴无法如期举行了,我会让人送你们回去。” “不劳烦您了。”阿尔兰·瓦伦丁像是事先串过词似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了,“多亏了您,我遇到了我久未遇见的朋友,我想我可以搭乘他的摩托车回去。他的车技非常优秀,他是……” 荆榕默默给他比了个手势,是国际纵队的信号手势。 两名来自不同国家的情报人员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默契,阿尔兰说:“他是国际纵队的老朋友,开车一流。您请放心。” 获得了奥古森掏心窝子的视线后,一行人告了别。 阿尔兰带来的人里,助理受了轻伤——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是需要立刻送医。阿尔兰将来时的汽车让给了伤患,和荆榕一起把摩托车从泥地里拉出来。 “全是泥,魔法小猫。”荆榕捏着脖子上的皮肤说道。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们两个现在已经全是泥了。你脖子怎么了?” 荆榕用力咳嗽两声:“被一只无情的小猫锁喉了,快要死了。” 阿尔兰·瓦伦丁:“。” 第106章 轮椅大佬 17 阿尔兰·瓦伦丁当然不会任由荆榕妖言惑己,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手帕,递给荆榕:“擦一擦。” 荆榕说:“已经全是泥了,回家洗。” “不是这个。”阿尔兰·瓦伦丁在这种时候格外的耐心,他见荆榕没领会,于是伸出手,替他擦了擦额头被刮破的伤痕。 荆榕像是没感到疼,等他擦完,他看了看阿尔兰·瓦伦丁的手,笑着说:“还是那条丝巾?” 阿尔兰·瓦伦丁表情冷漠,惜字如金:“只有它能擦一擦了。这里的水没有经过消毒,回家清洗吧。” “好,我给你叫一辆车。”荆榕说道。 阿尔兰·瓦伦丁:“?” 荆榕等他擦完,就火速站到了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神情特别镇定:“我觉得我们要保持一下距离,先生,因为我似乎得了流感,我不想传染给你。” 阿尔兰·瓦伦丁:“?” 这样一句话听起来和现在的情况毫无关系,而且十分突兀,他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荆榕的情况。 眼前这人还是神采奕奕的,唇边甚至带着和平常一样的笑。但的确比平常看着要苍白一些,而且刚刚没注意,荆榕说话的嗓音也是比之前沙哑。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看一看。” 他有丰富的修兰区行医经验,这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把修兰区的大部分流行疾病过了一遍。有几样病的确凶险,但是发作很快,应该不会感染,还有一些寄生虫和细菌感染的风险。 他往前走一步,荆榕对他举起手,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回去。” 他并不想把这个病传染给阿尔兰·瓦伦丁,这位每天只吃冻干猫条的先生看起来经受不了什么病痛的摧折。 阿尔兰·瓦伦丁的表情变得严肃,同时透着认真:“我想我在本地区近年的流行病经验比你丰富,你跟我开车回公司,我有专业的医生给你检查。” 荆榕想了想:“我直接跟他们去趟医院就好了。” “他们去的医院也是我们公司开的私营医院,本地的医疗水平稍欠发达。”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眸子盯住他,“走吧,先生。” “那你戴上口罩。”荆榕看着他,“你先打车回去,我们错开行走。” 阿尔兰·瓦伦丁:“。” 他说:“没有口罩,这地方也没有别的车。先生,请您放心,修兰地区已经三年不见恶性传染疾病了,不会有问题。” “真的吗?”荆榕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们走,小猫。” 荆榕本想用摩托车载着阿尔兰·瓦伦丁回去,但阿尔兰·瓦伦丁回头找奥古森借了一辆车,他们的人送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回到了公司。 顶层办公室的里间是一个十分宽大的休息室,里边配备淋雨和按摩浴缸,可以看出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两个人都浑身是泥,几乎抹的看不清脸,上去时还正好是晚餐时间,大厅和电梯入口都挤满了人,哪怕阿尔兰·瓦伦丁有单独的管理层通道,但还是免不了被人群投以惊讶和好奇的视线。 阿尔兰·瓦伦丁目不斜视,荆榕则友好地对旁边的陌生人们报以微笑,并说:“我们的车陷进了水稻试验田里。”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令人信服。 电梯开启,阿尔兰·瓦伦丁走进去,荆榕跟在他身后,笑了一下:“是不是在想,以后高层通道还是要建造得远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说:“一般都比较远。不过这栋建筑接手时已经开发了一半,布局已成,所以没有再做大的改动。” 荆榕点点头:“难怪如此。你的办公室比起时尔洛斯那个,要敞亮得过分了。” 阿尔兰·瓦伦丁瞥瞥他,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揶揄,不过阿利克西看起来精神很好。这让他放心了一些。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先去洗澡,简单冲一下,不要受凉,私人医生马上到。” 荆榕听话进去了,用淋雨设备简单冲洗了一下,随后还简单打扫了一下。由于没有预备换洗衣服,他先推开门,露出一半身体,问道:“有衣服吗,先生?” “你等一下。”阿尔兰·瓦伦丁显然正在思考。他们回来仓促,还没想到这里,阿尔兰·瓦伦丁比荆榕要稍稍矮一些,但身材差距还是比较大的。他先站起来,给荆榕递了一件他最大的衬衣,半分钟后,荆榕披在身上走出来,给他指了指:“扣不上。” 男人的腹肌和胸肌都格外清晰,挂着透明温热的水珠。并不是很夸张的肌肉,只是每一处线条都蕴藏着锋利好看的力量,十分养眼。 尽管已经看过,甚至摸过了很多次,阿尔兰·瓦伦丁第一反应还是视线躲闪移开——虽然这一点也不完全,毕竟最开始为了保持镇定,他会平静地注视眼前这个人,不过现在他面对荆榕时的下意识反应已经渐渐变得自然。 他给了荆榕一条毯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办公室大门被人敲了敲,阿尔兰·瓦伦丁的助理带着他们的医生团队上门了。 荆榕火速裹好毯子靠在沙发上。 阿尔兰·瓦伦丁还浑身是泥,只把外套脱了下来,里边的衬衫不至于看上去狼狈。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跟助理比了一些手语手势,就在旁边等着诊断结果。 医生是个不苟言笑的时尔洛斯人,对荆榕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626说:“哥们,幸好他们没有拉你去照什么射线,不然他们会发现你的骨头是一种这个世界里没有的金属。” 荆榕用意念回复道:“我想我老婆会拿我做研究,然后研发出一些新的医疗科技点。” 医生对他进行了简单的问诊和听诊,随后抽了两管血拿去化验。 “病人发烧三十八度五。还有别的不适吗?” 荆榕很诚实地回答道:“真没有了,先生。” “您的身体素质很好,我相信您很快就能痊愈,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判断为食物中毒。” 荆榕:“?” 626:“!!!” 荆榕想了想:“但我这两天都和阿尔兰先生吃同样的东西。” 这个结论他已经提前考虑过了,只不过因为没有找到不同而被他否决。但阿尔兰·瓦伦丁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就想起了这件事的开端:“下大暴雨那天,你开车时在路边买了三个牛肉饼。我没有吃。” 第196章 荆榕:“。” 系统也想起来这件事了,它发出了爆笑:“兄弟!你居然会有今天!” 堂堂大世界执行官,钢铁一般的意志和抵抗力,竟然翻车于路边牛肉饼。 阿尔兰·瓦伦丁说:“让他们再去买几份化验一下,不过一般来说不用化验了,我们的医院里躺着十个以上相同病因进来的同事。” 医生在一边补充了一句:“至少每一个新同事都会尝试一次当地特色食品,不过每一个新同事都会中招。他们的食物常用一种植物叶片用来包裹食物,通常情况下这种植物需要全熟之后才可以被食用,不过本地人的食物里经常有做不熟的情况。一旦不熟,里边的成分会对身体产生强烈的刺激。” 荆榕:“。” 626掏出电子手帕擦着眼泪,同情地说道:“兄弟,辛苦你了。” 虽然它也食用了一样的牛肉饼,但所有的营养物质都在瞬间被转化成了系统能量,包括有害物质。这件事最终只有执行官受到了伤害。 荆榕不爱挂吊针,医生的治疗手段也偏保守,给他开了一些药,嘱咐他服药休养和大量喝水:“您的身体真是不错,竟然除了发烧没有其他不良反应,我认识的人一般都会在第二天昏迷。” 荆榕:“。”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他在旁边低声说:“食欲不振是否也算?” 荆榕偏头看他,阿尔兰·瓦伦丁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昨天晚上你吃得也很少。” 好像是有这回事。 荆榕思考了一下,说:“有可能。” 医生问道:“今天吃饭了吗?” 荆榕说:“还没,没什么胃口,不过没关系。我会在适宜的时候补充能量。” 医生见他状态十分良好,也赞同他自己的处理决定:“那好,我想没什么大问题,祝您早日康复。” 他们站起身,又跟阿尔兰·瓦伦丁进行了问号和道别,随后才礼貌地离开。 阿尔兰显然松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靠在沙发边的荆榕,想了想后,说:“祝你健康。” 荆榕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他说:“谢谢你,小猫。” 既然是普通食物中毒,不是流感或者其他流行病,荆榕也松了一口气。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今天你本来可以不过来,但是有你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这一点是你的功劳,阿利克西。” 荆榕顺着沙发靠背往下躺:“嗯,那你要怎么奖励我?”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下。 他正在脱衣服,将被泥浆挂住的衣服全部放进洗衣篮,他看向荆榕的时候,看见荆榕眼睛已经闭上了,眼尾略微带上一点在外人那里看不见的倦怠。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一百万时尔洛斯币,外加一个洗白的身份。” 荆榕说:“很好,您出手还是这么阔绰。我想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可以么?”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说:“好,可以。” 阿利克西今天看起来疲惫至极,正常把人干倒的病,在他这里变成了普通的发烧,也难怪他平时看起来随意又吊儿郎当,这是有健康的本钱。 阿尔兰·瓦伦丁是不太会照顾病人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洗干净了,随后擦干身体出门换衣,看见外边的灯已经被阿利克西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或许晃眼睛。 阿尔兰·瓦伦丁走过去,把小台灯也关掉了。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而且靠近浴室的地方,排气窗上会透进来一些微微的亮光,这一切足以让他行动自如。 他看了一眼时间,他洗澡花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前阿利克西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二,医生说病人最好隔半小时检查一次体温,如果明天天明前还没有退烧,或者有加重趋势,就需要提高警惕了。 阿尔兰·瓦伦丁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体温计,最后他在荆榕的领口附近找到了它——大约是为了省事,荆榕睡着之前就夹着它入睡了。 阿尔兰·瓦伦丁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声音,坐在沙发上,轻轻从荆榕怀里抽出体温计,在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办公室内辨认刻度。 三十八点一。 退了一点点。 “你是哪里来的魔法小猫?”阿尔兰·瓦伦丁听见沙发上的人沙哑的声音,“怎么这么暗还能看刻度表。” 阿尔兰·瓦伦丁发现他醒了,咳嗽了一下,一只手把体温计放到安全位置,另一只手微微握拳:“我的夜视能力比较好。你还在发烧,我去给你拿个冰袋。” “还没有那么难受,小猫。”荆榕说,“我怕凉,小猫,你脱了衣服贴贴我就好。” 这其实算一句荤话,不过因为荆榕还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这句话变得十分没有侵占性和情色意味,反而像是无聊时的逗趣,“亲亲我,小猫。” 看不见的地方,阿尔兰·瓦伦丁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夜色中,发着烧的阿利克西似乎褪去了平常的一种虚假的、让人容易误会的强大和随意,即便是在倦怠的时候,他的音调仍如平常一样淡而温柔。 阿尔兰·瓦伦丁只停顿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始解开自己刚穿上的衬衫。 荆榕也没有想到他真的开始脱衣服,他听见衣料的响声,随后身边微沉,一具微凉的身体贴了过来,靠近了他。 荆榕给他让出沙发上一半空间,随后把他抱进怀里,额头抵在阿尔兰·瓦伦丁的颈侧。 荆榕说:“我相信明天早上我的病就能好。” 阿尔兰·瓦伦丁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还是一样严谨:“祝你成功。” 阿尔兰·瓦伦丁很难从理智上理解这回事,他的印象中,发烧生病的人如果睡觉时还抱着一个东西,大概率会睡得格外不舒服,他等着荆榕请他下去的时刻,但是等了一夜,直到他自己也睡去之后,阿利克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他。 荆榕一觉睡了比较长的时间,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他慢悠悠醒来。 这边天亮的时间比较早,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变得微青了。荆榕睡梦中出了汗,发根有些湿,他睁开眼,望见自己身侧的人——阿尔兰·瓦伦丁正平躺在他身边,双眼聚精会神盯着天花板,看起来在思考要事。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他:“卡机了?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这才察觉他醒了,他说:“早安,特工先生。恭喜你退烧了。” 他递给他一根体温计。 现在的光亮足够让人看清刻度,荆榕看见了自己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被他箍在怀里,望着天花板:“三小时前你的体温到达了最高,数字是三十八点七,但后面开始迅速降温,一个小时前已经恢复到正常体温。” 荆榕说:“真好,可是我的头脑还是有点昏沉,需要一百个亲亲才能治愈。” 阿尔兰·瓦伦丁往外挪动了一点。 荆榕倒是没动——他只是还把人扣在怀里,问道:“今天有工作吗,先生?” “没有工作了,特工先生,如果你没有不幸染病,那么我们今天早上就可以向东出发,从东国口岸进入,乘坐他们的国境铁道。最后坐轮渡回到时尔洛斯。”阿尔兰·瓦伦丁显然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返程的路线,并且已经接受了这条路线的变动。 荆榕说:“好,没关系,我随时都可以出发。不必顾虑我,我的身体比世界上99.9的人都要好。” 这一次出了状况纯粹是相当于被下了毒,下毒这件事谁来都扛不住。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不用着急,近期的大事都已解决,你完全可以等到身体康复。” 荆榕说:“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转过头和他对视,本来他似乎想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挪,挪动的幅度只有很小的一丁点。 他对于不在计划之内的事情总有一种超乎人预料的本能反应,比如强行的镇定,和维持住的不动声色的表情。 和不在预期之内的情热。 荆榕对他十分尊重和有礼貌,他在被子里轻轻牵住他一只手,轻轻地用指腹摩挲他的手指:“如果你想试试,就告诉我。不想也没有关系。”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话题,他宕机了几秒,随后镇定地说:“我会有需要你的时候,特工先生。” 荆榕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有喜欢的场景和时机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阿尔兰·瓦伦丁重新把视线挪回天花板,他的神情平静而冷漠,但好像和发烫的耳根分家了,他决定忍耐:“好的,特工先生。” “那么,既然没有其他的工作。”荆榕靠近了一点,立刻消除了阿尔兰·瓦伦丁刚刚挪动的那几厘米微小的距离,他问得格外有礼貌,“您可以亲我吗?” 第197章 这样的黏糊程度实在是有点超出阿尔兰·瓦伦丁的认知和预料。 他当然知道人类的情侣是怎么一回事,但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是十分令人震惊。 两个人躺到早上八点,阿尔兰·瓦伦丁被迫亲了身边的裸男数下,终于换得荆榕的消停。 他还是没想起来要衣服这件事,荆榕表示不介意,虽然衬衣穿不了,但他可以真空穿西装外套跟阿尔兰·瓦伦丁回家。不过这个提议被阿尔兰·瓦伦丁否决了。 626说:“兄弟,你消停点,我都担心你老婆被你骚死。” 荆榕:“。” 最后荆榕获得了助理从他们的住所拿来的衣服,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回家了。 家中的桌面上放着两张卧铺火车票,明早上九点半的——阿尔兰·瓦伦丁显然还为荆榕预留了一些睡懒觉的时间。 荆榕确实感觉好了许多,他塞了一些食材进烤箱,倒水的时候看了看这两张票:“普通客卧?” 阿尔兰·瓦伦丁说:“嗯。直接到东国最东边的口岸,可以在口岸附近留几天,如果你需要的话。” 荆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久远的地图路线,他说:“没问题,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挑起眉头:“你有其他想法吗?” 不是质疑,而是询问,他看出者一刹那荆榕像是想到了别的,而他认为应该没有其他线路。 “k-773号旅游列车,前独立国解体后还保留的一条跨境旅游铁道,现在铁道归属权分为三段,每一段都归属不同的独立区,所以中间会有三个大的停留时段,分别是一天、两天和两天半。” 荆榕回忆着,说:“印象里是这样,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阿尔兰·瓦伦丁微微偏头:“我听说过这条线路,不过订购时没有看见,或许已经停运了。” 荆榕点点头:“我想也是。我来收拾东西,小猫。” 来时两手空空,等到要离开的时候,东西却突然多了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往新行李箱里塞东西:干酪老人送他的酒,阿尔兰让人给他添置的衣物,没吃完的药品,还有体温计,冰箱里的奶油团,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膏药止痛贴。 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琳琳琅琅塞满了,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看起来是没什么行李的人。” 荆榕说:“一个人的时候没什么行李,两个人的时候就需要多带一点了。” 他今晚烤了香肠,挂起来准备风干后,第二天也带上路。毕竟接下来的火车也是很长的一段路途。阿尔兰·瓦伦丁甚至还看到他带了户外饭盒和便携式加热器。 东国的这条路相当安全,荆榕把武器弹药扔进了海里——和摩托车一样,是他今天去二道贩子那里临时淘来的,性价比一般。 等到他装完所有的东西,他行李箱中的内容已经足够支撑一个人不吃不喝户外生存二十天以上。 “今夜可以一起睡吗?”荆榕收拾完已经很晚了,阿尔兰·瓦伦丁也没急着睡觉,他喝着红酒,在荆榕旁边翻阅着一本书。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随后许可了:“可以,特工先生。但不要把我挤在墙角了。” 荆榕笑了起来,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好的,小猫。” 是夜,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同床共枕,不过睡着后的荆榕并没有控制好自己——他习惯性地把阿尔兰·瓦伦丁带进了靠墙的角落,整个人将他圈住,这是这么多个世界以来他形成的睡觉习惯。 明天就出发了,阿尔兰·瓦伦丁只好忍耐。 第二天清晨,荆榕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平躺了回去,制造出自己并未压迫某人的假象。 阿尔兰·瓦伦丁其实醒着,但他认为阿利克西知错就改,是一个很好的现象,而且人需要循序渐进地改掉坏习惯,于是他在起床后平静地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司机这一次将两人送到火车站。 火车站毗邻三界,但在地理划分上属于修兰,也是修兰区唯一通往国外的火车站。所以进站后的检查流程变得十分繁琐,持枪的士兵威严地守着这一道关卡,防止有人想要偷渡出境。 火车票是不记名的,一张票价格十分昂贵,一张通往国外的车票甚至是一些修兰区人民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价格,但火车站门口还是挤了许多人。 “基本是以贩售零食为借口,但是人一多会有人想要偷偷混上车。曾经有人藏在车顶上,最后被冻死。” 荆榕看着外围的人们,阿尔兰·瓦伦丁在他身边淡淡地说。 荆榕说:“很陌生。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说:“陌生是正常的,你没有见过独立后的修兰。” 独立之前面临的问题是入侵、专治和民族的消亡问题,独立之后面临的是生存和发展的问题,世间的问题总是一环又一环地产生,并无别的捷径。 有卖牛肉饼的篮子又被送到了荆榕面前,牛肉焦化后的香气扑鼻萦绕,荆榕这一次婉言谢绝了:“不用了,多谢。” 他们检票完毕后进站候车。这个车站只有贵宾拥有像样的候车室,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想引人注目,他和荆榕都买的普通票,荆榕推着他的轮椅。 两人在不显眼的位置等待时刻表,阿尔兰·瓦伦丁戴着一个帽子,低头读报纸,忽而,他感到荆榕把他往后藏了藏,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挡住一半,另一半隐藏在柱子里。 荆榕低声说:“有人。修兰反对党。” 阿尔兰·瓦伦丁极快地抬头扫了一眼人流,很快找出了荆榕所说的人。 他们是情报组织的人,对隐藏在人流中的敌人有天生的敏感性,阿尔兰·瓦伦丁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了反对党的形态——他看起来面对前方,但视线一直在人流中移动,似乎在找人。 荆榕低声问:“找我们的?”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论是不是找我们的,我们不能乘坐这列火车了。我们要尽快离开,再做打算。” 荆榕转身推起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从侧道离开月台,回到了检票口,荆榕微笑着用生僻的修兰语说道:“买错票了,买错票了,我们要去发车最近的那趟列车,k……” “k-773?那你们可以被退两百时尔洛斯币的价钱,你们买的是高级卧铺。”检票员看了看他们,“发车只有五分钟了。” “k773?”荆榕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命运的巧合,他们还是遇到了这一趟列车。 不过现在的时间容不下多想了,目的地正好相近,这趟列车是最好的。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也和他想的一样,他当机立断,说:“车票给您,退的钱您拿着就好。我们现在赶过去。” 阿尔兰·瓦伦丁在轮椅上被推的风驰电掣,荆榕顺着检票员指出的方向,迅速带他上了车。 这辆车上的人很少。前独立国的遗土并没有强大兴盛的东国那样吸引游客和商人,甚至他们上的这一节卧铺车厢里,只坐满了百分之四十。 车上有一个肥胖的列车员,车辆狭窄到轮椅通行有些勉强,荆榕换回通用语,说道:“请给我们一个安静的车厢,我的亲人需要一些帮助。” 列车员皮肤极白,脸上布满了高原红和雀斑,他说:“随便您想坐哪儿,先生。这列车没有座位号,我们一向坐不满。” 荆榕点了点头,道了声借过,顺手就敲开了最近的一个车厢的门。 里边住着一家三口,他们正在分食奶酪。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他们不由得有些警惕,但荆榕的外形和柔和的声音让他们很快放松了警惕。 “一千时尔洛斯币,我的家人行动不便,可否麻烦几位另找位置?十分感谢。” 这个开价相当的高,一家三口中的夫妇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抱着被子从门口离开了。 荆榕数了钱,递给那家人中的妻子,随后将阿尔兰·瓦伦丁抱进铺位,轮椅折叠好放在上铺。 “先生,会有点不干净。”荆榕说,“不过我带了消毒喷雾,待会儿可以让他们送新的被褥过来——新的也不一定会干净。”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关系,可以不要,这个季节并不是很冷。” 他坐在床铺旁边,看着荆榕把行李放上高处,说:“用钱开路,或许会引来不择手段的凶徒。” 荆榕说:“一般情况下我不这样。不过现在有了一只小猫。” 荆榕放完行李,在垃圾桶内找到一只儿童蜡笔,他看了看后,捡起来在手里抛了抛,出门在门边画了个复杂的标记。 阿尔兰·瓦伦丁挪到正对门的这一侧,看他涂画。 “那是什么?” “前独立国黑帮的花纹信标。”荆榕说,“男人看到了,一般不会主动招惹。” 他画完后,将蜡笔随手一抛,准确地抛回桌边的笔筒上,他笑了一下:“一些过时的伎俩,先生。” 第198章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等他画完回来,又挪回了背对门的床铺。 他没有说话,不过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想说:并不过时。 这件事十分迷人和优雅。 纵然敌对许久,这也是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踏上穿越前独立国的列车,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完全是误打误撞。 列车开动了,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买票的时候没有出现这趟列车。” 荆榕说:“我也不太明白。或许过几天能从别人那里问到。” 他往窗外看了看。列车已经发出鸣笛的声音,开始缓缓开动,没有新的可疑人士踏上这列火车。 阿尔兰·瓦伦丁抽出和笔筒放在一起的路段介绍。 这是一张十分破旧的海报纸,已经发黄得很厉害了,并带着可疑的污渍。不过上面干脆利落地写明了每一段路程所需要的时间和所经过的路段,每一段路拼合成一个简略的地图。 阿尔兰·瓦伦丁说:“那么,我们北上,去往溴特丹北境口岸,搭乘轮渡回时尔洛斯。这趟列车比我们原定的计划要晚四天到达口岸,我们可以将错就错避开他们的追踪。” 荆榕说:“很完美的计划,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不出声了,他开始继续研究手里的地图。 魔法小猫对一切他不了解的事物都十分感兴趣,并不在乎环境是否恶劣,或者周围人是否善良,他喜欢搜集统筹一切信息。 对前独立国的一切了解,他都建立在自己的情报网和收到的图片中,除此以外,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经和面前这个黑发黑眸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第107章 轮椅大佬 18 列车开动,摇摇晃晃。发车后半个小时,列车员开始上车查身份,不过查得并不算严格,只要行迹不可疑,列车员就能放过他们。 “这辆车上会有商人吗?先生。”荆榕在列车员来到他们的车厢的时候,递过去一瓶随身写的携带的小瓶烈酒,“我想买些防身用品。” 胖胖的列车员看着他,笑声像密林里的乌鸦:“您可以买到和石头一样硬的面包作为防身用品,先生,这辆车上卖东西的都是干巴的老太太和酒精中毒的赌鬼,要不就是教义戒律下奇怪的修兰人。” 荆榕说:“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很久之前这趟列车上什么都卖。” “恐怕是以前了,先生。”列车员听出了他的一些熟悉的口音,口气稍稍软化,他说,“列车停靠的时间很久,您可以拿着票下车去买。前独立国境内什么都很便宜,枪械以废品价格回收。” 荆榕点了点头,说:“好。多谢你。” 荆榕合上简易的包厢拉门,回到阿尔兰·瓦伦丁对面,他看了看时间:“有点晚了,我待会儿出去找找吃的,先吃点我们带来的零食。” 荆榕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纸袋,还有隔层放着冰块的奶油盒子,纸袋里是切好的小麦面包和一些饼干。 阿尔兰·瓦伦丁说:“饼干和面包是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洗澡时我顺便烤的,第二天出发前装好。”荆榕说,“做好的奶油不可以浪费,既然蛋糕没做成,就先蘸饼干和面包吃。”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一个纸袋,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好闻的黄油和奶香飘了出来。 阿利克西竟然还会烤饼干。 不如说这位特工先生居然很会精细地做饭,这一点就让人十分意外。他以为阿利克西只在烤牛排这样的烹饪上天赋异禀。 “尝尝看?”荆榕注视着他,唇角也勾起来,“家里原料不多,都是牛奶味的。” 阿尔兰·瓦伦丁一只手抱着纸袋,低着头,眼睛微眯,正在仔细观察:“你做了很多形状。” “没有模具,我用刀切的。”荆榕松开靴子的系带,盘腿坐在他对面,还是笑眯眯的,“看看你能认出来吗?” 阿尔兰·瓦伦丁先拿出一块,看过后说:“宝剑。” 他又挑了几块出来,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铺平,找到一块不一样的就放一个出来,他说得都很准确:“龙,齿轮,翅膀……嗯,这个是什么?太极?” 荆榕一本正经告诉他:“不,是火锅。”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这堆奇形怪状的饼干,微偏头道:“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因为吃火锅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你。”荆榕说,“所以它是我们的纪念物。” “那么,前几个形状呢?”阿尔兰·瓦伦丁还在研究那个机械齿轮翅膀,他显然觉得这个造型有些奇特,“也是纪念物吗?” 荆榕说:“是的,宝宝。我想这些是我们前世的信物。” 阿尔兰·瓦伦丁:“。” 他倒是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是觉得这些饼干的形状很新奇。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些造型饼干,不过大多数都比较常见,荆榕用刀切出来形状并不完美,有的还带着毛边,这些毛边显得非常可爱。 荆榕看他蘸着奶油吃,忽而笑了一下,说:“等等我,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看着他离开。 第一块饼干已经解决完毕,阿尔兰·瓦伦丁本来不准备摄入过多的食物,以保证晚间的清醒,但奶香味萦绕在舌尖弥久不散,而且巨龙饼干的形状做得看起来口感很好。 他于是又开始吃第二块饼干。 荆榕回来时,就看见桌上的饼干已经没了一半,阿尔兰·瓦伦丁正掏出一本书看着,另一只手没有停着蘸奶油。 他吃的速度甚至非常快,一块接一块没有停、 荆榕都怕他噎着,他伸手递来一瓶罐装的饮料,还有几个新的牛皮纸袋,里边是一些辣酱和风干肉干。 “菠萝汁,喝吗?前独立国产的,不是很甜,味道偏淡,会有点酸。”荆榕说,“我找到了几个卖本地货品的老奶奶,运气很好,还有一些剩下的。从前这些东西很难买,会被迅速地抢光,不过他们说现在没什么客人了。” 他见阿尔兰手里没空,于是用湿手帕擦了手后,撕开牛肉干,蘸上辣酱后,越过桌板喂给他。 阿尔兰得以在吃饼干的间隙里吃上一口牛肉干。 很奇妙的味道。牛肉是煮熟后风干的,口感劲道浓郁,浸透辣酱后是一种特殊的爽口和回味。 “辣吗?”荆榕又替他打开菠萝汁,为了方便,他跳过来坐到阿尔兰的同边,给他喂了一口。 阿尔兰·瓦伦丁非常的忙,又要吃饼干,又要看报纸,还要把嘴里的牛肉干咽下,随后品尝菠萝汁,整个流程里没有用来评价的闲暇时间。 喝完菠萝汁,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说:“辣。” “辣酱辣么?”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摇摇头,他又拿了一块饼干,压制了一下嘴里的辣味,他指了指罐装菠萝汁,神情间有一些对于分享自我的保守:“这个,我尝起来是辣的。” “辣?看起来有点过敏。”荆榕把他的菠萝汁拿走,换了一瓶苹果汁,“喝这个。” 阿尔兰·瓦伦丁获得了苹果汁。他也不看报纸了,抱着苹果汁的纸盒喝了起来。 他说:“这是过敏吗?” 他思索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说的很对,这是过敏。只是不像一般人那样严重发作。” 前独立国产的这些饮料都有些自然的果酸味道,比起外边的饮料口味,都是偏淡的。前独立国位于温带,物产集中在林野和渔业,自然生产的部分很少,所有的食物都呈现出一种未经加工的粗犷。 阿尔兰·瓦伦丁察觉,荆榕在喝着他刚喝过的菠萝汁,一边看他一边笑。 他不解地看过去。 “怎么有小猫自己对菠萝汁过敏,都不知道。”荆榕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以前喝菠萝汁也觉得辣么?” 阿尔兰·瓦伦丁说:“很小的时候。学校外的商品店流行一种混合果汁饮料,同龄人都很喜欢买,我跟着他们一直喝,但我会觉得有点辣。我以为那是为了追求刺激感的一种正常口味,你懂的,那时候有很多马斯缇莉人来时尔洛斯经商,他们会在马蹄芹菜水里加辣椒粉。我的母亲很爱买那一款饮料。我以为菠萝就是辣味的。” “这么说,你到刚刚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过敏吗?”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的。” 他不太明白荆榕为什么笑意变深了,而且之后的几分钟一直都在笑,不过他看得出里边没有什么嘲笑的神情。 荆榕说:“你很可爱。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的指尖收了收。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都不太能应对阿利克西自然流露的言语,不过好在是开始慢慢习惯了。 他专心捧着饼干和牛肉干的袋子,慢慢咀嚼。速度很慢,列车行进得也一样慢。 第199章 窗外荒无人烟,他们已经离开了最后一站人烟丰沛的地方,直到真正进入前独立国国境第一站,也就是如今的科琴拉尔之前,他们一路都会和荒野、沼泽相伴。 荆榕坐在靠门的位置,靠着墙壁往外看,熟悉的风景掠过,一些已经粉碎在精神体深处的画面被似有似无地拼合在一起,记忆深处的大门闯入一道凛冽的风。 “枫林白山,姑娘笑眼弯弯。” 荆榕用指节很轻地打着拍子,“白山溪谷下,小伙子说,八月之前来还。” 一样的旋律,这是个开头,阿尔兰·瓦伦丁也忍不住转过头看他。 “突然想起一首歌。”荆榕说,“扬卡溪边的枫叶林。我以前很喜欢这首歌。我会用口琴吹奏它。”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指尖又收了收。 他说:“我知道。” 停顿了一会儿,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的口琴吹奏得很好。” “是吗?”荆榕说,“你跟我回家,我吹给你听。” 第108章 轮椅大佬 19 “你的家在哪里?”阿尔兰·瓦伦丁顺着他的话题问道。 荆榕说:“还远,我们最后才会到那里。” 东国和前独立国的交界处,就是他的家了。 阿尔兰·瓦伦丁很认真听着,他也把荆榕的话当了真:“那里……还在吗?” 荆榕想了想说:“或许还在,也或许不在了。” 阿尔兰·瓦伦丁的直觉很敏锐,他像是在这一瞬间察觉了什么:“你离开那里很久了吗,但你好像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荆榕说:“是的,我离开太久,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包括爱,包括恨,包括那枚被封在暂停的世界时间线中的枫叶花纹子弹。只有《扬卡溪边的枫叶林》的旋律,串起了这段时间线。 荆榕靠着列车卧铺的墙壁,想起了一些更多的事情:“我没有去过扬卡,我的大学在梅林洛夫空军基地念的,主要帮‘枫’的预备成员进行空军培训。”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所以你原来会开飞机?” “比不上那些优秀的前辈,不过会开。”荆榕说,“狙击手要了解自己所面对的一切,包括敌人的一切,敌人自然包括空中的。那时我们和时尔洛斯的军备竞赛十分火热,武器的精密化和数字控制程度越来越高,大家都在比拼单兵作战能力,所以每一种技术的入门成本也变得高了起来,许多高官贵族的后代都上了战场,因为他们文化程度高,会看比书还要厚的操作图。” 阿尔兰·瓦伦丁说:“瓦格琴-10。” 荆榕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说:“前独立国最好的单人战斗机,听说全世界可以熟练驾驶的人不超过十个,其中一个驾驶员曾经一己之力歼灭六个时尔洛斯机群,而且顺利离开,这架飞机从此也成了时尔洛斯士兵的噩梦。” 荆榕说:“我很希望我会开,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驾驶它的机会。驾驶他的是我的老师。” 阿尔兰·瓦伦丁仍然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说:“我有一架。” 荆榕:“?” 626也从后台惊醒:“什么!什!么!” 626:“你老婆是在说他有一架五年前最先进的战斗机是吗!” 虽然知道执行官老婆很牛逼,不过在这里,626还是被结结实实的震惊了一把。执行官老婆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程度了吗! 荆榕挑眉看他,阿尔兰·瓦伦丁说:“前独立国解体之前,已经有人开始向别国走私原来的武器,其中包括阵列舰和大量的战斗机,买下这架飞机只花了三亿时尔洛斯币。当时有其他国家都在竞价,我用了点别的手段胜出。” 626:“三……亿……” 它是一个贫穷且没出息的小系统,它不像执行官那样视钱财如空气,626发出了没有见过失眠的喟叹。 “兄弟,哪怕是在豪门狗血世界,这样的大手笔都是很少的。”626说道。 荆榕也为这巨量的财富沉默了半秒,半秒后,他诚实地说:“你能把我买下吗?我很好养活,每天只吃火锅就可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明明不是多好笑的俏皮话,他还是眼神躲闪了一下,头也微低了一下,片刻后才镇定地说:“我已经买下你了。我们的合同还没有到期。” “我们还有合同?”荆榕回忆着这件事,“什么时候到期?” 阿尔兰·瓦伦丁的确在最开始给他签过什么东西,不过他也没有细看,两人之间保持着对于契约的默契,只要有一方不主动退出,合约就会延续。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的报名表里也带一份合同……不过看样子你完全没有看。” 荆榕诚恳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会仔细看的。先生,你没有要开除我吧?” 他又凑得近了一些,眼底带笑,态度完全诚恳,肢体语言完全亲近:“我家里还有一只小黑猫,加上它,我们吃的也不多,不如让我给你打工一辈子?” 太近了。 这卧铺的床本来就狭窄,不要说容纳两个大男人。荆榕原本和他错身坐在靠门一侧的床头,此时起身凑过来,呼吸都要把他贴住了。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被他挤在墙角,他抽出一只沾了点奶油的手抵住荆榕的胸膛,头也往里偏了偏,他在荆榕和车窗壁的夹击中进行了艰难的思考:“不要突然靠近,阿利克西。我是做情报工作的,我对突然的袭击十分敏感。” 荆榕低声说:“那提前说了,可以接受吗?” 阿尔兰·瓦伦丁又艰难地思考了一下,他的声音相当冷酷:“我会视情况进行判定。” “那我现在要亲你了。”荆榕轻轻说,“批准吗?” “批……呃,批准。”阿尔兰·瓦伦丁脸又红了,而且下意识想要用报纸挡住脸,不过荆榕轻轻地握住他手腕,把他抵在了窗边,很轻柔地吻他。 奶油和饼干的味道弥漫在唇舌间。 荆榕尝到甜味,低声说:“有只小猫,怎么越熟悉越害羞。” 第一天见面时可不是这样的。 阿尔兰·瓦伦丁稍抬起眼,荆榕的吻又覆了下来,一下一下,刚抬起来,等他睁眼看他时,就又亲下去,好像在逗他玩一样,让他根本来不及回答。 或许也不用回答,以阿尔兰·瓦伦丁向来严谨、沉肃的大脑来说,他已经从阿利克西这里学到了,什么是情话。 列车滚滚向前,外边是大片的荒野和秋日里干枯的桦树林,很长时间才会看到一些聚在一起的小镇灯光,袅袅而起又袅袅而去,或许只有觅水的乌鸦会看见这列呼啸的列车,还有尾部车厢里靠着窗户玻璃亲吻的一对情侣。 他们亲了很久,直到车门被人敲了敲,荆榕终于抬起身,先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对阿尔兰·瓦伦丁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好像因为这中途的停止而感到抱歉似的:“我去看看。” 阿尔兰·瓦伦丁迅速抓起报纸遮住脸。 敲门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她有一头侧编的浅金色大麻花辫,标准的前独立国女性长相,穿的虽然不算精致,但十分妥帖整齐。 “先生,您之前是不是问有没有人卖毯子?我向他们打听到了您,他们说您出手阔绰,想要购买干净的毯子。” 女人说话速度很快,神情动作也相当利索,“我卖扬卡编织彩毯,您想看一眼吗?它或许不那么保暖,但它足够大。是我们自己家养的羊的羊毛,所有的颜料也是我们自己染的。” 荆榕说:“可以看看,您请进来一些坐。” 女人并不坐,她只顺着荆榕的话稍微往里了一点,并把篮子里叠好的布料掀开展示。前独立国的审美倾向十分突出,花纹爱好选用菱形和方块,配色多用苍色和红色。 “很好的布料。”荆榕挑了两样花色,随后让阿尔兰·瓦伦丁也挑选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在一条薄绿色的毯子和一条天青色之间犹豫了一下,荆榕于是说:“这几样我们都要了。” 这一张毯子很大,因为是羊毛编织,造价也比较昂贵,女人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随后说:“您真的出手阔绰,先生。” 荆榕对她笑了笑,随后付了钱,将包厢门拉上。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可以入睡的时间点,他于是将一柄黄油刀随手别在门把手上,回来给阿尔兰·瓦伦丁铺毯子。 “这些毯子是干净的。”荆榕把阿尔兰·瓦伦丁扶到另一边坐下,开始替他整理床铺,一张毯子垫在床上,一张毯子叠好变成枕头,剩下用来盖在身上。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你出手很阔绰。这么多条毯子,能带出去吗?” “手工品,从东国走交税会低一些。”荆榕仔细地把毯子压进床铺和火车的缝隙,“四条毯子很有用的,它可以陪我们一辈子。” 阿尔兰·瓦伦丁有些疑惑,他问道:“怎样用一辈子?” 第200章 “一条对折后缝入内胆,给你冬天时搭在腿上。”荆榕很随意就说出了好几条用途,“春天绿色的做沙发布,颜色深的当餐桌布,要是缩水起皱了,可以给小黑猫做衣服穿——如果它愿意穿的话。这个花色还可以给你做领带——当然,如果你愿意戴。” 阿尔兰·瓦伦丁面对着这个构想,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这样的生活离他无比遥远,可以说是太过遥远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没有固定的居所,已经很久了。或许会有点浪费。” “没关系,我很会整理东西和搬家。”荆榕说。“去哪里都可以。小时候,你的妈妈会给你织毯子吗?” 阿尔兰·瓦伦丁很轻微地摇头:“不会,她晚上的时间用来赌博。我只见过小姨织毯子,也会织毛线袜子给她的孩子们。” 荆榕说:“我在的孤儿院有手工大赛。我很会编织东西和做饭,我的老师曾经想送我去手工学校。” 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听说过手工学校这种东西:“还有这样的学校吗?” “有的,那时手工学校背后就是国家纺织部,所有的轻工业商品都由人工制作,免费发放给全国,多余的部分作为出口产品。” 荆榕说:“那时我很抢手,先生。” 他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如果可以和一个又会做饭,又会织毯子,又会整理家务的男士结婚,会是多么轻松方便的一件事。对吗,先生?我都会哦。” 第109章 轮椅大佬 20 “你结过婚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他的神情很平静,透着点兴趣和好奇,“我听说前独立国的优秀青年都是分配婚姻的。” 626:“送命题,兄弟。送命题!” 实在是不好回答。如实回答的话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执行官又没有欺骗他老婆的习惯。 荆榕说:“遇见你之前没有想结婚的对象。” 阿尔兰·瓦伦丁看他。 荆榕对他笑:“不论如何分配,我都有办法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嗯。”阿尔兰·瓦伦丁转过脸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相信。” 这一点他和他一样。 他们没有过多地讨论男性之间怎么结婚的事情,也没有讨论更多关于现实的细节,他们都是战火的遗孤,婚姻这个词代表了更多的东西。 夜深了,车上的喧闹声也渐渐消失,每一节车厢都设有一个饮水处,刚好在他们所在车厢的末尾,荆榕等人差不多都休息之后,很快地去打了热水回来,两人清洗擦身后,各自睡下。 阿尔兰·瓦伦丁脱了外套,换上了荆榕给他带的丝绸睡衣,躺进了一侧的卧铺。 一切都已经很妥帖了,但荆榕又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叠防水布,围着栏杆打了一个精密的活结,给他围出一个更加私人和遮光的空间。 “过了午夜会很冷。”荆榕说,“不要太过相信旧时代的供热。” 阿尔兰·瓦伦丁平躺在床铺上,看着他为他扎了透气孔,又带着一点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我睡得可能有些晚,先不关灯可以吗?这个亮度合适吗?” 其实防水布一罩上,几乎就黑得密不透风了。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问道:“你要做什么?” 荆榕说:“生物钟还没有调整好,我从修兰带来了几本书,我或许会熬夜看它们,或许不会。” 阿尔兰·瓦伦丁说:“到我这边来,阿利克西。”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倦意,但还是以平静淡然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荆榕的声音透出来:“来你这里看书吗?” “嗯,你可以点煤油灯。”阿尔兰·瓦伦丁说,“床铺不算窄。” 虽然布局逼仄,但受益于前独立国超过世界范围水平的平均身高,这里的床都做得比较宽大。 荆榕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外边的灯灭了,角落里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了被防水布围起来的静谧空间。 荆榕拿着一盏煤油灯,隔着帘子放在桌上,让光正好透进来。他钻进来,阿尔兰·瓦伦丁就已经闭着眼,给他让出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荆榕说:“睡得着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表示着他正在不受干扰地进入着梦乡。这一切也都是他想要的。 荆榕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他控制着动作的幅度,靠在床头,展开书页。 那是一本旧的旅行游记,正是荆榕爱看的那个类型,书本有些年代了,纸页整洁,就是有点泛黄。 光线有点暗,荆榕比了个手势,626帮他在外面慢慢调亮了煤油灯。因为他发现他坐起来看书,正好挡住阿尔兰·瓦伦丁,不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书,一个睡觉,互相不打扰。 阿尔兰·瓦伦丁这一次迅速地睡着了,或许白天的奔波已经耗费了他的心力,他挤在墙角睡着,跟荆榕的身体不远不近地靠着。 荆榕将书放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只手抵着书籍,单手翻页,另一只手空闲的时候,他就往旁边摸一摸,并不打扰他,只是将指尖轻轻放在阿尔兰·瓦伦丁的颊边,用手背贴着。 阿尔兰·瓦伦丁拥有非常漂亮的眼睛,虽然面容冷淡无情,不似常人,但这双眼睛几乎称得上清锐勾魂。 荆榕仍然脸盲,但他仍然觉得这双眼睛特殊而漂亮。 荆榕一本书看了通宵,而阿尔兰·瓦伦丁也睡了七个小时的整觉。 他们两人都发现了,只要荆榕在身边,阿尔兰·瓦伦丁的睡眠质量都会更好。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这件事。 荆榕等到了阿尔兰·瓦伦丁醒来的时候,他的书也刚好翻到末页。 因为干燥和夜晚的温暖,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有点微哑,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还没睁开,困倦地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荆榕往外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行动速度:“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到第一站。” 列车会在琴科拉尔火车站停留七个半小时,以供靠这趟列车往来卖货的人们下车交易,和海上的货轮一样,无数人都靠这一趟列车周转。 “下车看看吗?”荆榕问道,“去琴科拉尔看一看?”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手边的书:“你看了一夜的书,还要外出吗?” 荆榕说:“我有些想睡觉,不过这没关系。如果你对拉尔琴科感兴趣,我可以陪你去。”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 他已经非常清楚阿利克西是比较喜欢休息的。尽管可以好几天不睡,但他更愿意让阿利克西拥有一个更自在的作息。 阿尔兰·瓦伦丁表示了自己或许不需要人陪同:“我想一个人出去看看,特工先生,你可以睡觉,然后等我回来。” 荆榕思考了一下:“会去很久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已经到了这里,我们是安全的。” 荆榕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选择,很快,他说:“把铃兰花带上。” 随后,他又翻了翻,在自己的行李中找到那颗枫叶纹弹壳:“如果遇到什么事件,把这颗子弹交出去。” 阿尔兰·瓦伦丁当然知道这是“枫”的信标,这片土地上,不论是黑(此处和谐)帮还是政府,都必须忌惮三分。 “不是很好拿,稍等。”荆榕找了找,但暂时没有很合适的容器,他只得暂时作罢,将弹壳递给他,“它应该打孔后穿个项链。回头我给你做。” 阿尔兰·瓦伦丁握着这枚子弹,打量了片刻,他说:“这是保护物吗?” “喜欢吗?”荆榕歪头问他,“应该有很多人和势力想要给你保护物吧,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沉吟着说:“没有。” “不,我看修兰区那老头子就很想给你一个,他可能想认你当干儿子。”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把子弹给他递了回来:“你的东西,太珍贵了,你拿在身上。我只是下去看一看,不必这样大动干戈。这是命令,特工先生。” 这样的命令实在没什么实际上的威慑力,阿尔兰·瓦伦丁的嗓音比最初开始似乎起了一些变化,要轻快一些。 也许是错觉。 荆榕注视着他:“那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出事,好吗?”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地提醒他:“特工先生,我是个成年人,而且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健康活到了快三十岁。” 荆榕:“。” 其实很有道理。 荆榕表示了认输:“好。我会等你回来,我可以给你安一个定位器吗?” 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沉稳地点了点头:“可以。” 荆榕于是站起来,把626从身后的虚空中掏出来——626早已做好准备,载入了一个新的模块,变成一个纽扣夹的样子,被荆榕别在了阿尔兰胸口。 第201章 光明正大的监视和追踪。 系统能跟在阿尔兰身边的话,这就好办了。 626在意识海中保证了会帮兄弟看好老婆:“兄弟,你放心,我回了拉尔琴科就像回了老家一样,没有任何歹徒可以近身你老婆!” 荆榕感谢了他的同事:“非常感谢,下次请你吃火锅。” 626:“owo完全没问题兄弟!!” 阿尔兰·瓦伦丁换好衣服,拒绝了荆榕相送的请求,自己坐上轮椅往外走去。 车厢离下车点很近,他用熟练的前独立国语说着借过,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他得以顺利地下车,并从出口离开了。 第一个大站点,人流很多。 一天一夜的车程之后,天气、温度、空气中的味道,都已经大有不同。时节是夏季的末尾,但拉尔琴科的空气中带着一种凛冽的气味。 与此同时,铃兰花中传来荆榕的声音。 “拉尔琴科种植大量的冷杉和落叶松,它们气味很明显,闻到了吗,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闻到了,他站在冷灰色的晨光中,看着广场上来来去去的、异域的人们,忽而觉得呼吸轻快,他说,“闻到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特工先生。” 荆榕说:“当然是因为在拖延,企业家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起了一点玩闹的心思,他敲了敲铃兰花,两下,随后关闭了通讯器。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这种行为也十分离奇,它无序、无法预测、没有意义,但在那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就是这么做了。 好像是无声的宣告他的胜利和自由,而对面的那个人也不会对他这种行为产生什么过度的反应。 阿尔兰·瓦伦丁安静、自由地游览着这一片新的土地。拉尔琴科是一个比较大,也颇具国际地位的政治中心城市,只不过因缘际会,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因为公务来过这里。 这里如今归属于筏兰,大力发展畜牧业和种植业,随后以低廉的价格出口给更南方、也更广阔的东国和奎斯地带,比其他地区要幸运的是,这里保存着一些久远的人文景观,八百年前出现在历史中的那条长河仍然伫立在此。 在前独立国里,长河就叫长河,长的水流,和空气一样冷冽。 阿尔兰·瓦伦丁看到成群的人流和小贩,各色人种都有,上学的少女们拎着高跟鞋,丝袜踩在地面上,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去,路边小贩的孩子们正拿着鱼骨头互相打闹。 有个孩子比着枪的手势,用威吓的语气恐吓每一个过路人:“我是‘枫’的人!交出你的证件!” 不知怎么的,阿尔兰·瓦伦丁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交出了一张钞票,但用两指夹住,他说:“我是敌国特工,现在就来赎回人质。” 孩子或许没有料到会有人认真接住这个玩笑,还是以这样的神情递出的大额钞票,他呆住了,看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似乎并不能确认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沉默冷肃的人在搭话。 小男孩说:“人质、人质在我爸妈那。”他的声音也软了下去。 在另一边忙活的男孩父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段对话,这是一家卖本地煎三明治的店,他们大声说:“先生,没有零钱找,先生。” “不用找,给我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就好。咖啡不加糖,谢谢。” 五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获得了他的三明治。 在咬着三明治,望向远处的鸽子群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恍然察觉到,自己正在按照某个人的生活方式进行着这一场旅途。 如果是那个人,他会怎么说?他会拿着三明治和男孩对战,还是蹲在地上,给他指小摊上不同种类的江鱼? 不论如何,阿利克西带给他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 荆榕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厢,还带回了物资——咖啡,新的旅游书籍和三明治。 咖啡和三明治都冷了,咖啡杯被浸出了印子,证明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 而阿尔兰·瓦伦丁正襟危坐,靠在窗边,正看着他昨天看的那一本书。 荆榕:“嗯?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婆。” “四个小时前。”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仍然专心地停留在书本上,冷静淡然,“我给你带了咖啡和三明治,先生。” 荆榕说:“真好,我的小猫为我捕猎了咖啡和三明治。” 他揉了揉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俯身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但他并没有立刻喝,而是顺势低下头,亲了一口他宁然沉稳的脸颊。 第110章 轮椅大佬 21 他们并没有在拉尔琴科停留更多的时间。虽然这里曾属于前独立国,不过作为一个国际上声名斐然的城市,他们来这里的机会还有很多。 荆榕睡饱了,拿着冷咖啡,一边喝一边翻地图:“大站之间会有一些小站,我们可以去那些小站看一看。” 阿尔兰·瓦伦丁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有很多人会推荐我来拉尔琴科或者笛福尼尔。”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笑着说:“拉尔琴科渡江游轮?还有笛福尼尔的森林马场。其实我也想带你去,不过等你有时间。”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嗯,也等你有时间。” 荆榕说:“我一直有时间,先生。”他忽而认真起来,坐直身体,问道:“你平常会有休假的时间吗?”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一瞬,诚恳地说道:“没有,我不会特意安排时间休假。” “原来是这个类型。”荆榕又笑了一下,开始思考,“喜欢人多还是人少?” 阿尔兰·瓦伦丁说:“都可以,各有各的好处。” “人多方便隐藏在人流中,人少清静。” 荆榕说:“好,可以短暂地去人多的地方,然后去人少的地方休息。” 他看起来已经有了计划。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没等发问,就看到荆榕圈出几个小站地点,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我们这一趟,在小站下车,大站休息,避开人流,好不好?” “拉尔琴科和笛福尼尔都有很多机会去,而那些更小的地方说不定永远不会去一次。”荆榕说,“挑喜欢的景色,我们随时下车,怎么样?”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小站只停五分钟。” 他并不是在否决他的提议,而是提出了一个可行性上的问题。 荆榕说:“好像是的,我出去问一问。” 几分钟后,荆榕回来了,他说:“我问了一下,这趟列车是间断多段发车,有的路段发车时间不定,比如修兰火车站,所以那天我们没看到卖票的公示,他们通常不能确定发车时间点。”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荆榕说:“我们可以把一部分行李托运到终点站,请列车员帮我们看好,遇到喜欢的地方可以多住一晚,然后再等待发车。先生,您最近有什么紧要的安排吗?”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轻咳一声,说:“一个月后有一个重要的要去,其余时刻不是那么要紧。你明白,我通常也不亲自出面处理事情。” 荆榕吹了声口哨,说:“那很完美。要不要跟我一起流浪?” 他说:“我已经不记得关于前独立国的大部分事物,但我很想在这里四处走一走。” 阿尔兰·瓦伦丁说:“和我一起吗?” “如果没遇见你我会一个人走走,遇到了你就想和你一起。”荆榕说,“带上我的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提醒他说:“你的小猫被你放在火锅店。” “我当然是指眼前的这一只。”荆榕说,“怎么样?或许在旅途中,还可以再仔细思考一下,要不要跟我结婚。和我在一起会过这样的生活。” 阿尔兰·瓦伦丁说:“好,我思考一下。” 他面容平静,眼底带着笑意,并没有很抗拒这个话题,荆榕于是对他弯起眼睛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下一个小站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到站没有列车员的摇铃,其他人指着一株枯瘦的枫树说:“那里就是枫树站,下面有一个镇子。” 应该是荆榕提前问过了。只不过关于那个小镇更多的故事,也没有人提及了。 阿尔兰·瓦伦丁喜欢这里,他从窗外看到了隐在林间的山谷小溪,还有猎人维护的小木屋,站牌旁边是古旧的铝制摇铃,月台往下走只是一个阶梯,一个无人售票的标语,往前往后是漫长的铁道。 荆榕将行李又进行了一次精简,只带上一些应急时刻会需要的东西。大部分的负重给了武器和生活用品,毕竟食物比较便携易得。 “这是哪里?”旁边有人和他们一起下车,操着一口十分不熟练的国际通用语。 对方皮肤黝黑,包着头巾用以防风。 荆榕和阿尔兰说:“不知道。” 第202章 “我的地图上没写这里的名字,这里的河流都没有名字,该死的。”那个人说,“我要去东国,可能要穿越这个镇子。” “祝您成功。”荆榕说道,阿尔兰则打开地图看了看。 的确没有名字,下方的小溪显然没有资格作为河流进入地图,那人显然想要加入他们:“你们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十分抱歉,先生。”荆榕礼貌地拒绝了,“我想我们的路线并不一致。” 此地有车站,还有小镇,算不上什么荒郊野外。如果是真正的无人区,荆榕会捎上一把。 “那好吧,也祝你们顺利。”那人回答道,“我看这镇子很小,说不定连一家餐馆都找不到。” 荆榕往下看了看,说:“或许吧。”他微笑着和对方招手告了别,随后俯身给阿尔兰调试轮椅。 天还很早,有的是时间,如果到了夜里还没有落脚处,事情就会麻烦起来。 列车轨道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这片地区的唯一一片平地,入眼所及是99%的森林,无边的苍绿色,它们的方向带来霜一样的凉意。 “森林的土地比较平整,我们从林间走,应该可以抵达下面那片村落。”荆榕说。 阿尔兰点点头,说:“好。” 荆榕选择去哪里,怎么去,他就跟着。 荆榕注意到阿尔兰·瓦伦丁在看那片溪流。 其实顺着溪流走上去是最近也最快的办法,不过轮椅和阿尔兰本人都无法完成这个路线。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荆榕找到了路,推着阿尔兰·瓦伦丁来到了这个小镇上。镇上人很少,甚至看起来只有几户人家。 路口的男人说:“我们这里不算大,没有旅馆,但如果你们也是路过的旅人,可以住镇长家,往上走的黄房子就是。” 阿尔兰问道:“还有别的旅行者吗?” 男人说:“有,常有的事。经常有和你们一样奇怪的人会来这深山野林。还有人坐错车。”他的口吻很平淡,带着前独立国语种里特有的冷硬平实。 一切都好像还在二十年前,战争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家面包店、一家餐厅,都不像开张的样子,随后来到了黄房子问路,并询问能否放行李。 今天他们是来到这里的第三波客人。 镇长并不在家,留在家中的是镇长的大儿子,他负责收银和处理游客的问题:“放行李不收钱,如果想要借宿,食物你们得自己带。男人们都在矿场和山里,如果你们想四处看看,可以租我们的地图,这里太大,林子太深了,时常有人走丢。” 荆榕说:“看看地图。” 男孩儿于是将一份手工绘制的地图拿了出来看,标明了这边森林、河流和悬崖的位置,还以精细沉稳的手工制作,介绍了这小小的镇上每一幢建筑的用途:面包房的位置,还有私人猎场的位置。 地图到底就差不多了,阿尔兰·瓦伦丁看着地图的南端,问道:“溪水往下走是什么?是湖吗?” “只有森林,先生。”男孩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他重新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你们想要露营吗?我们也出租帐篷,不会很贵的。” 他带他们去看了看帐篷。都很旧了,地钉都已生锈,大约来这里的访客并不算少,但大多仍然是旅客,而不是闲的没事的户外旅行者;这些帐篷也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二位今晚要住在这里吗?”男孩询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荆榕沉吟片刻后,把钱推了过去,说:“请给我们留一个干净的房间,没有床也可以,我们或许不会这么早回来,会在深夜叨扰。” “没问题,先生。”男孩对着灯光看了看钞票的水印,随后又收到荆榕几个铜板。 荆榕说:“这是您的小费,这里很不错,我们愿意多逛一逛。” 出门在外,与陌生人交谈的态度也决定了会获得的一切,男孩突然神色变得轻快起来,他说:“——趁我妈妈还没回家,先生,如果您在路上遇到我妈妈,她会说她的姐妹尼菈家的烤肉最好吃,但我还是要告诉您,镇上的年轻人都觉得对面的那一家更好吃——有灯牌的那一家。他们的烤肉和奶油汤是一绝。” “多谢指点。”荆榕对他抱拳,随后推着阿尔兰往外走去。 行李已经都放在了镇长家,荆榕说:“先吃饭吧?”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他并不是很在意什么时候吃饭,只不过他还在学荆榕的那个抱拳姿势:“这是东国的手势,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我以为你们东国人平常不做这个动作。” 荆榕想了想,随后一笑:“好像确实不太做这个动作。更……生活在古代的人们喜欢做这个动作,表示和对方是兄弟一样的情谊,大家互相接收到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明白了。那古代的东国人,情人间做什么手势呢?” 这个问题还真给荆榕难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或许情人们不做手势?情人们会牵手。” 阿尔兰·瓦伦丁不说话,不过当荆榕在视线中找完餐馆,视线回落的时候,他才发现阿尔兰·瓦伦丁将一只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掌心朝上,仿佛在等着他来牵。 荆榕握住他的手。 阿尔兰·瓦伦丁握了他的手一会儿,随后主动放开了,没有人看见他们的动作。 小男孩推荐的餐厅并不大,整个饭店只有三张桌子,不过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好闻的食物味道。 菜单上的可选项跟着今天店里有的菜走,他们点了烤肉和红菜牛肉汤,还有一道煎肉饼,奶油蘑菇汤。 这算是他们这趟以来第一顿比较像样的饭,而且是滚烫的。 626实在想吃米饭:“兄弟,你不觉得这个菜很东方吗?你不觉得我们很久没有吃大米饭了吗?如果这时候有一碗晶莹的大米饭,那该多好?” 荆榕于是起身问店家有没有米饭。 见他是东国人长相,店家很自然地理解了他的需求,店家有些歉意地说:“我们有一些三个月前收购的米,但是我们没有人会烹饪那个,我们也不太有东国来的客人,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荆榕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蒸。带我去看看。” 阿尔兰·瓦伦丁也暂时离开了轮椅,拄着拐杖跟他进了后厨,开始观察。 店家拖出了那一袋封好的米。由于没有人吃,所以袋子不曾打开,也没有在潮湿的天气中变坏。 荆榕说:“很好。” 他开了袋子,拿出一把米,握在手里看了看:“特别好的米。是边境的稻田米,吃了会健康度加十哦。” 阿尔兰·瓦伦丁见过他打街机,迅速理解了这个含义。 只有626在问:“真的吗,兄弟,真的会健康加十吗?” 荆榕说:“不知道,还没有抓人做过实验,不过我这么相信。” 荆榕找店家要了一口大锅,倒了足量的米后,开始煮饭。由于空间很小,他把火生在了店门外,火生好以后,他就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出来,一起烤火。 这里太湿了,森林毗邻溪流,入眼都是微青的雾气,呼吸间弥漫着冰凉的水汽。 他们的存在吸引了一些路过的本地村民的视线,前独立国大多数人都性格沉默,不爱与人交际,和时尔洛斯是完全相反的,不过也有一些人过来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荆榕也并没有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健谈,他大多是闲聊几句,不过多谈论他和阿尔兰两人,也不过多询问别人,周围人也不更多地打扰他们。 者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才更深地意识到,阿利克西身上这种气质来源于哪里。是前独立国的这片土地赋予他内心深处的稳定和淡然。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很像这里人。” 荆榕想了想,说:“有很多人这么说。” 来往这么多个世界,大部分执行官都有自己偏好的出生地,荆榕也有,他去的大多数地方没有人烟,独立于世界之外;而不得不挑选一个国家的时候,他通常会选自己的外貌所属的国家和地区,也就是许多个世界里,大范围意义里的东国,东国的北部,接近雪原的地带。 水分正在锅里沸腾,米粒开始在锅里变得晶莹,火焰正在快速烘干这一寸空间中的水分。 “我们待会儿去哪里?”阿尔兰问道。 荆榕说:“先吃饭,吃完去马场看一看。” 进入小镇时,他们注意到村口就有一个林地马场,里边养着一些高大的骏马。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米饭蒸好,其他的几盘菜也都端了上来。前独立国地带喜欢用腌制的甜菜酱做调味,并加入许多洋葱和西红柿丁,所有的菜会带着一些微苦的味道。桌上有免费的姜黄粉和黑胡椒盐供他们自己挑选。 626原本期待着牛肉汤拌饭,结果大失所望:“妈的,兄弟,这个汤有点苦,还酸酸的。” 第203章 “只能忍耐一下了。”荆榕换了东国语对阿尔兰·瓦伦丁说,“米饭是好吃的。” 他们吃到最后,发现肉饼也是好吃的。总而言之,这顿饭对阿尔兰·瓦伦丁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吃了很多,比在火车上时要多,满满一碗大米饭,全部配着腌菜吃掉了。 饭毕,荆榕和他一起踏出餐馆,天渐渐地暗了,夜色上涌。 他们还没有决定今晚去哪里住宿,但是显然荆榕另有打算。 阿尔兰·瓦伦丁打算自己走路,活动活动,他跟在荆榕身后,并不着急,等荆榕下马场好久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拄拐来到了他身边。 此时,马场主人牵来一匹白色的马,问道:“这匹可以吗?” 荆榕伸出手,将手轻轻悬在马的面部前方,马儿闻了闻他的手,没有别的反应,荆榕于是等了等阿尔兰,等他来到身边后,带着他一样伸出手,给马儿嗅闻。 这是一匹格外温顺的马儿,它对阿尔兰·瓦伦丁表示了礼貌。 荆榕说:“你可以帮它挠挠头。”随后,他对马场主人说:“就要这匹。它很会涉水是吗?” “蒙脱岭马,和大兴安岭马的后代。”马场老板竖起大拇指,“她叫伊雯,是马群的姐姐,您走再远,它都能带您回来。其他人一般没有您这样的眼光。” “好的。”荆榕说,“我们会好好对待她。” 他牵着马,让马儿停在路边。 荆榕对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们走,企业家同志。” 阿尔兰·瓦伦丁:“。” 他仰头看着这匹过分高大的白马,问道:“去哪里?” “去看溪水的后面有什么。”荆榕说,“我看见你好像喜欢小溪。先生。” 第111章 轮椅大佬 22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很短暂的时间。他有保留自己喜好的习惯,有任何想法和念头都只是在自己脑中停留些许,随后被他留在遥远的浅海。 没有想到只是多看几眼小溪,多注意了一下地图的尽头,荆榕竟然也能注意到。 “来,我扶你。” 荆榕显然十分善于和所有的动物打交道,他轻抚着马头,跟它贴近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对阿尔兰·瓦伦丁伸出手。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马镫的位置,本以为再怎么样,自己也需要自己攀住借力,但荆榕只是走过来,手往他腰上轻轻一带,转瞬之间就已经带着他坐上了马背。 “往后靠着我。”荆榕拉住缰绳,一只手还放在他腰上,“林地马都很稳,这匹马非常漂亮,毛皮鲜亮,脂肪厚重,她会很稳地托着你。但如果腰疼,就告诉我。” 阿尔兰·瓦伦丁很快适应了马背,他说:“没问题,没关系。” 他试着从荆榕怀里直起身体,双腿微微发力,脊背挺直,虽然有一瞬间的闪痛,但核心还是稳住了,脊背和肩膀打开稳住。 他双腿不便,镇上人今天都看见了他的轮椅,两个男人同骑一匹马的事情很多见,没人觉得奇怪。 荆榕找马场主人要了一些东西,用干的牛皮袋装好,随后,马场主人又问他:“有家伙吗?林子里或许会有熊,还有狼。不要进得太深。” 荆榕说没有,于是马场主人借了他一柄猎枪——看得出,马场主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喜欢这匹性格温顺的马。 荆榕把猎枪背在身上,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向镇子外的溪流走去。 日暮西沉,天色稍暗,但仍然能看见风景。前独立国纬度高,没有到最寒冷的地方,即便是黄昏,日照也是透亮、闪耀的,红彤彤的颜色从密林的背后漏出来,隐有雪色。 是个一年四季都像冬天的地方,那些出现在小说中的小镇,只不过在有些地方,这样的小镇和面包房的香气、公主与荒野的故事绑定在一起,而前独立国不盛产童话,男人女人们都用低沉凛冽的嗓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平静地抱怨生活。 夏季已经到了收束的尾巴,溪水是很冷的,顺着溪流一路是微凉的白雾和寒气。离开小镇之后就没有人了,最后的一个人是在河畔洗炉子的胖妇人,她以雄浑的声音喊:“夜里了,不要再走远了,孩子们!” 荆榕则以爽朗的声音回应:“我们是住在镇长家的,来自修兰的客人,我们会在黎明前回家,十分感谢!” 那妇人看了看他们,隔着溪边的水流,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们的样貌,她嘀咕着说:“年轻人!年轻人都这样,走吧!走得远远的。” 离开了镇子的入口,溪边的石滩变得平整开阔。 “路是修过的,虽然碎石嶙峋,但石头都被挑过,大小和形状差不多,比较圆润。” 阿尔安·瓦伦丁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说,“周围还填了土,谁会这么做?” “有孩子的人,或者有马的人。”荆榕说,“我养过一匹马,即便是林地马,在石头太多的浅滩上奔跑行走,都容易骨折。骨折对马来说是致命的,尤其是这样高大的山地马,一小块碎石有可能带走它们的性命。但马儿又需要来水边吃草和喝水。” 阿尔兰·瓦伦丁默默听着,点点头。他说:“小时候我就住在农场边上,不过农场主人养奶牛,并不养马。” 荆榕说:“我养马比较多。” 这么多个世界里,他和马最熟悉,也最喜欢这一类灵慧的生物。 “马儿很聪明,温顺,有自己的想法,但却会和你一起远行。”荆榕说,“我在空军学院的时候认识那里的农场管理员,他手里有一匹很漂亮珍贵的马,是从东国带回来的,听说是当年远征军的马的后代,那匹马很漂亮,他说等我再大点,如果他没有很缺钱,就在我结婚时把那匹马送我。” “然后呢,他送你了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还没呢,因为我还没结婚。那老头现在退休了,不过还在养马。现在喜欢马的人变少了,卖也卖不出去,但他说那很好。因为原来还有人想做马匹生意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在高价和爱马之间做出痛苦的选择。” 荆榕说,“现在大家都一无所有了,他说感谢上苍。” 阿尔兰·瓦伦丁说:“这听起来很不错。” 荆榕说:“他曾因给将军养过马而险些遭到清算。大变革来临之前,他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将手里最贵的马送给执政党,我告诉他,让他骑上最快的马,带着他的马群往东边跑,越远越好。他在边境躲了好几年,随后在很远的地方安家了。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已经快要十年没见过他了。” 他们骑在马背上,荆榕将马灯悬挂在马头侧边,只稍稍控制方向,任由马儿将他们带往想去的水流。 阿尔兰·瓦伦丁说:“那么你呢,你觉得现在怎么样?” 荆榕说:“现在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小猫。” 一根树枝擦过他们的头顶,带来细密的水露,荆榕还是抱着他的腰,问道:“你呢,企业家先生,为什么这样喜欢溪流?” “我住在农场边。”阿尔兰·瓦伦丁接上了之前的话,“没有同龄人和我玩,我喜欢在谷仓中看书,在西边有一条梭罗亚河的支流,男孩们喜欢去那里探险,还有露营。有一次,我的表哥回来,他说他们顺着一条小溪往里走,但天太黑了,他们被吓得跑了回来。” 阿尔兰·瓦伦丁语气毫无感情,好像在评说他人的人生,“那时我想,我要是在场,我一定会继续往里看看,溪流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不怕黑。那时我认为我比他们勇敢。” 荆榕问道:“现在呢?” 阿尔兰·瓦伦丁说:“现在我已经去过很多条河流的尽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平静认真地说,“在这里。” 荆榕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白马停了下来,它看起来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一片仟草滩。 荆榕察觉了马儿的意图,随后问道:“下来看看么?” “好。”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 荆榕于是把他抱了下来,扶着他,两人一起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在溪水边,等待马儿歇脚。 天已经全黑了,他们没有必须急着前进的目的,甚至也不一定要执意穿过黑暗。既然马儿累了,那就歇一歇。 “水不太凉。”阿尔兰·瓦伦丁伸手探了探溪流,有些诧异。荆榕也拿手试探了一下。 夜风带来属于深夜的寒气,这水摸起来甚至是温的。 荆榕说:“可能是地下水,已经很接近源头了,我们运气很好。” 阿尔兰·瓦伦丁很专心地望着他。 “地表五米内的水流受环境影响很大,温度差别通常不明显。”荆榕说,“但越接近地底,水温越高,地下十米的水流大约会是十五到十七摄氏度。我们正在山林里,以这座山的结构来说,溪流的源头或许就在四公里以内的地方。运气好的话我们能找到发源地。” 第204章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摄入过这方面的知识,他很入神地听着,直到他察觉荆榕神情变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荆榕和那匹白马都有了动作,白马昂起了头,注视着林间某个方向。 荆榕扶着阿尔兰站起身,同时看着那个方向,将背后的猎枪上膛。 “最好不是熊。”荆榕看着那个方向,将猎枪架在肩上,说道,“熊会扑伤马,而我会保护马。” 几分钟后,一匹枯瘦的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小型兽类走了出来。因为距离太远,实在太暗,有可能是狼、狐狸或是任意其他种类的一种。它远远地围着高大的白马,似乎很为这马儿的膘肥体壮而感到饥饿,但它清楚身形差距代表了实力差距,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它扭头跑了。 荆榕也放下猎枪,收回填弹。 “或许天黑来这里玩不是好主意。”荆榕说,“有点看不清。我应该白天带你出发。” 阿尔兰·瓦伦丁说:“这没关系。” 他觉得什么时候出发都好,只要他是跟着他一起的。 两人在溪水边闲聊了一会儿,夜晚的寒意彻底上来了,他们并没有带多余的防寒装备,荆榕于是带着他重新回到马背上,往更深处走去:“走吧,我们找一处能生火的地方。如果有那样的好运气。你会感冒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纠正荆榕对自己的偏见:“我的身体素养并不差,甚至比普通人更好,特工先生。我不会因为吹吹风就感冒。” 他听见荆榕在背后压低的笑声,男人温热的气息呼在他颈间,“好的,小猫。” 这一段路,最后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他们没有带计时器,深入林间之后,连月亮都看不见了,只有地上反射着马灯的溪流,时间的流逝好像静止了。 对于任何人都格外危险的情况,在荆榕这里仿佛驾轻就熟,他和马在找路方面上仿佛有种共有的灵魂默契,当阿尔兰·瓦伦丁觉得有些疲倦,往后在他怀里靠了片刻后,他忽而听见荆榕很轻地说了一声:“到了,小朋友。” 阿尔兰·瓦伦丁睁开眼,没有功夫管理他越来越离谱的称呼,他先提起马灯,往前照了照。指尖前面是黑色的、平整的石头路面,周围甚至听不见水声。 “低头看,小猫。”荆榕仍然轻轻地搂着他,“看一眼,别害怕。” 阿尔兰·瓦伦丁低头看去,恍然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水流里。深而静的水流已经淹没了马腿,水面离他们的鞋面只有一步之遥。 林地马高大,脚蹬只比马肚子稍低一点,这样的水流已经可以永远淹没一个人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害怕。” 荆榕说:“其实我有些害怕,我不是很有底,但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它。因为这匹马很平静。你会游泳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说:“抱歉。但请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让你平安。” 阿尔兰·瓦伦丁将马灯放低,安静地观察着水面。马儿在缓慢平静地往前走,好几次水流甚至已经淹没到了他们的脚踝。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他看起来很镇定,但是呼吸的确变得有些紧张。 直到荆榕轻轻拉过他的下巴,凑上来吻他。 荆榕一边辗转地吻他,一边说:“不要太紧张,马会受到人的影响,人一旦紧张,马儿也会怀疑自己的决策。” 阿尔兰·瓦伦丁的确是大脑宕机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个环境里接到一个吻。 周围格外黑暗,水流细密涌动,没人知道水下是什么,前方是什么,只有荆榕的怀抱仍然温热稳定,吻也没有章法,紊乱的呼吸却带着紧跳的心脏,找回了本身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虽然仍然急促,但是变得有了章法。 阿尔兰·瓦伦丁抓着荆榕握在他腰间的手,片刻后,他离开了荆榕,低声喘了口气,声音也有些沙哑:“好、好了。” 这是任何人都会称之为疯狂的举动,却也不那么疯狂,荆榕连声音都是平淡稳定的。 只是出人意料。 阿利克西总是出人意料。 水带来的浮力在慢慢消退,马和人的身体都重新变得沉重,出水的声音很明确,随后被更大的瀑布声掩盖。 他们离开了水最深的地方,来到了一个平台边。平台最左侧是几十米高的土岩壁,瀑布正是从这些石头缝隙里喷薄而出,并在下方汇聚成水潭。 看得出这里的确没什么人来过,石头上长满青苔,另一侧仍然是幽深的密林。 原来这就是这条溪流的尽头。 荆榕看了看周围,说:“到了,在这里生火吧。” 他把阿尔兰·瓦伦丁接下来,马儿随后才抛开,抖了抖身上的水。 荆榕毫不吝惜对马儿的夸赞:“好姑娘,过来。” 他打开防水袋,把里边的干胡萝卜送到它嘴边,白马非常高兴地享用了它的报酬。 地面上不算干燥,毕竟毗邻溪水,林子里湿度又太高了,好在荆榕带来了一些晒干的木屑,配合挑选后的树枝一起升起了火。 他们二人都靠近火堆,开始烤干自己身上的衣物。 有点冷,但又不是那样的冷,荆榕拿一种黑色的坚果扔进火堆,烤到爆皮后再用树枝扒拉出来,堆在一边,剥好一颗后送到阿尔兰嘴边。 “哈兰榛栗,我找马场主人要了一些。”荆榕看着阿尔兰把栗子吃进嘴里,说,“小时候我常吃。” 太烫了,阿尔兰·瓦伦丁根本捧不住,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食物的滚烫程度,咽了下去。 那是一股十分浓郁的坚果香气,不怎么甜,但回味浓烈持久。 荆榕说:“外地人不爱吃,这个东西不甜。等到秋天,地上全是。”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很喜欢。” 荆榕笑了笑,继续给他剥栗子,阿尔兰也剥了一些给他,剩下的喂给了白马。 这样的黑夜和篝火,常人都会觉得恐怖的场景,居然在此刻显得安宁。 阿尔兰·瓦伦丁这个名字和这样的场景放在一起,也十分奇怪和滑稽。其他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大老板此刻还在乡村林间烤栗子吃。 而此时此刻,干老老头或许还在沙漠中听随身听,荆榕学校的养马人或许正向东国人推销翻译笔记。 世间只有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此刻在做一样的事。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说:“晚上十一点左右。” 阿尔兰·瓦伦丁问道:“你怎么知道?” 荆榕抬起手腕:“当然因为我带了手表。”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荆榕问他:“累吗?想回去吗?” 阿尔兰·瓦伦丁摇摇头。 荆榕说:“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在这里消磨到天亮。”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好。” 尽管他已经同意了,荆榕还是补充了一些理由:“回去不比来时,夜晚加上要涉水,哪怕是马也有弄错方向的风险。只要天亮了,一切都会好很多。” 阿尔兰·瓦伦丁认真听着,认真点头:“嗯。” 他挪了挪位置。他们的外套和裤子都已经烤干了,荆榕盘腿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阿尔兰·瓦伦丁挪了过去,和他靠在一起。 他转过头,往上看,对上荆榕的视线。暗蓝色的眼睛,对上漆黑的眼睛。 荆榕低声说:“想接吻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轻轻闭眼,贴上去,手腕搭上他的肩膀,他似乎有些困倦,又似乎有些兴奋,他轻轻说:“嗯。” 他的声音低低的。 过了一会儿,阿尔兰·瓦伦丁又说:“想做。爱。特工先生。” 第112章 轮椅大佬 23 “在这里会有点凉,先生。”荆榕抱着他的腰,辗转亲吻,让阿尔兰·瓦伦丁能够完全靠在他怀里,而不付出任何多余的力气,“但是篝火边会很暖和一些,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抬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冷静和隐隐的挑衅,带着他每逢有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时候,这双暗蓝的眼睛里就会重新出现之前的那种谋划和考量:“这个时候不行了吗,特工先生?” 荆榕注视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进行了确认。 阿尔兰·瓦伦丁的反应格外生涩,他此前这么多年里,从未经历过情。事,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看起来也不会看美女杂志。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我有一个问题。” 一段时间后,荆榕轻轻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先生,你喜欢我多久了?” 这是个十分坏心思的问题,阿尔兰·瓦伦丁睁着微润的眼睛,他的眼睛失神的时候会显得比平常还要不近人情,可是他无暇分心,也从不玩闹,说出来的话让人心如擂鼓。 第205章 阿尔兰·瓦伦丁失神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出声:“或许第一面。” 荆榕低声问:“我找到你那一次?” “嗯。”阿尔兰·瓦伦丁说,“也或许更早。在维斯利尔。” 荆榕并不允许答案中出现或许,他把他完完全全地搂在怀中,低声说:“那么就是,我的小猫两次都爱上了我,是不是?” 这句话阿尔兰·瓦伦丁不回答,他不会说情话,只会说真话,他不擅长调情,取而代之的是耳根的爆红。 好像到了现在,他才意识到现在正身处什么样的情况。他正和荆榕完完全全地在一起,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近的距离。 即便如此,拨开迷雾,他也没有见到阿利克西有什么别样的、隐藏的面貌,他之前如何看他,现在也如何看着他,眼底只比以前多出更多的喜爱和微光。 荆榕轻轻吻他的头顶,他说:“我知道,我也爱你。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就是他们彼此仅有的对话。 这实在是最离奇的一次场景,他们仅仅坐在水边的石潭上,篝火在深夜亮起,唯一的热度和亮色穿林而过,照着幽幽的水潭。 或许他们是这几十年来唯一踏足这里的人类。 马儿在更远的地方吃草,只有黑暗守护他们。夜里很凉,让呼吸的颤抖格外明显,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出声,只有在超出忍受极限的时候,呼吸的节奏完全乱了,他被凉气呛得咳嗽几声,腰背上的刺痛若有若无。他并分不出是哪边的疼痛,也有可能是别处的疼痛顺着神经和骨节蔓延上来,伴随着一些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荆榕很克制,他低声问:“怎么样?难受吗?” “……还好。”阿尔兰·瓦伦丁发根有点湿润,他一向擅长忍耐,并且喜欢忍耐后的成果,他平复了自己的气息,低头看荆榕的眼睛,很认真询问:“你呢?” 荆榕听完后先停顿一下,随后自己笑了半天,他一笑,就带着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微微震动,阿尔兰立刻皱起眉。 荆榕轻轻告诉他:“我不难受。实际上,我觉得很刺激,很喜欢。” 他十分坦然,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好像是感谢他和自己一起完成似的,阿尔兰·瓦伦丁立刻移开视线,随后自己费力想要爬开。 他不能看着他的眼睛太久。 爬开时某些触感变得格外清晰,阿尔兰·瓦伦丁的腰这时候开始真的疼了,他拉着荆榕的衣领给自己借力,最后还是被荆榕拉回怀里,靠近火堆坐着。 荆榕从背后抱着他,下巴轻轻贴在他肩上,他伸出手用树枝把剩下的木屑扫进去,说:“我们等一会儿,等这些柴火烧光,天就亮了。” “嗯,好。”阿尔兰·瓦伦丁说,同时微微把他推开一点,“除了双腿,我的身体很健康,先生。” “我知道。”荆榕说,“我喜欢这样。” 阿尔兰·瓦伦丁于是不说话了,不过他的视线还落在荆榕环着他的手臂上。片刻后,他说:“你知道,时尔洛斯最新流行的一种方式叫一夜情。” 荆榕装听不懂:“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 很难想出来的一个理由,他难以再把这个单词重新说一遍,他换了一个说法:“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的一切东西,阿利克西。” 荆榕说:“然后不跟我结婚,对么?”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表示了这是他自己慎重思考后的结果:“我认为我不适合和别人一起生活。但是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愿意,嗯,在离我比较近的地方生活,我会给你更多的钱。”阿尔兰·瓦伦丁镇定地说,他显然已经在脑海中算好了钱财的去向,他视线注视着左边的地面,显然在展示思索。“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好啊。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和你结婚。不过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没有别的要求。” 荆榕问道:“为什么不公平?我拿了你很多很多钱。” 阿尔兰·瓦伦丁指尖动了动,他面无表情说:“钱是最容易拿到的东西,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这并不算什么。” 他听说前独立国的男人都十分长情,很讲责任感,他原本以为阿利克西这样的风流人物不在此列。 荆榕想了想:“好,那我要花很多很多钱。” 这个时代的优势是可以买到许多绝版藏品,虽然他在这个世界是来休假的,不过荆榕完全不介意再弄点类似航空猫条之类的东西挂去主世界卖,把他和626的店铺经营起来,也算是给家里积攒资金。这就是来小世界出差的好处,许多系统和执行员都会想办法捞点外快。 以626对荆榕的了解,执行官一般懒得这么干——毕竟荆榕自己活着的时候非常省钱,也非常有钱,不过自从有了对象,执行官就会有意识地再搞点钱回去。 阿利克西的情绪十分稳定,看起来也没有其他不满,阿尔兰·瓦伦丁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还在谷仓里看书时的童年,从未想过藏起什么东西,他的愿望是看一看溪流的尽头,他以为自己实现了这个愿望后,就不再有别的梦想,然而他在溪流的尽头看见一朵花,却想把它种回自己的秘密基地,就只要这一朵。 他担心自己往后会更加贪婪。 “天快亮了,我们走。”荆榕站起身,扶住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感觉良好,身上并无不适。他一起站起身,看了看漆黑的天幕,没有明白荆榕为什么说天快亮了,但他在这种时刻习惯性听他的。 白马涉水而来,这回两人在水里浸湿的程度比来的时候更深。 阿尔兰·瓦伦丁提着马灯照亮水域深处,这回他已经不紧张了,他轻声问:“这里面会有蛇吗?” 荆榕说:“碱度很高,而且马蹄不打滑,说明水生植物和动物都很少。林子里或许有蛇,但不会是水生蛇。” “哦。”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 他对一切事情都精通熟稔,唯独没有很多生活经历,户外知识当然更不会了。荆榕说:“你把灯往上举,说不定能看见蛇。这种林子里会有的。” 阿尔兰·瓦伦丁不这么做。 他听到了荆榕在他身后的笑声:“这辈子怕蛇?” 这话很奇怪,好像在说上辈子不怕一样。 阿尔兰·瓦伦丁听他说过更多离谱的话,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他说:“小的时候,我念书的同桌是被毒蛇咬伤后去世的。那之后我就有一些害怕蛇。” “好。”荆榕说,“没关系,有我在,蛇一般会优先攻击我。” 阿尔兰·瓦伦丁转头看他。 荆榕说:“前独立国与东国交界点生活着一种耐寒的蛇,不用冬眠,当地居民捕蛇为生,听说他们的基因导致身上会散发一种人类闻不到,但蛇类能闻到的同类信息素,所以他们的血脉,只要遇到蛇,都会优先被攻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的吗?”阿尔兰·瓦伦丁显示出一种认真的神情,荆榕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过一会儿后才大笑着说:“骗你的。没有那种地方。不过蛇确实会优先攻击我。” 谈笑之中,马儿背着两人涉水渡过这一段黑暗的水潭,还没有出林子,阿尔兰·瓦伦丁隐隐察觉,天亮了。 头顶的森林的缝隙已经由漆黑转为暗蓝色,不出十分钟就再度变为淡蓝色,天空中还挂着清冷的、稀疏的星子,大地却在慢慢亮起。 走出林间就是小溪,直着走可以慢慢地回到小镇里,但荆榕没那么做,他驾着白马,让白马从西边的石路离开,踏上更远的旷野和平地,绕路回镇。 荆榕说:“这匹马很累了,让它走好走一些的路。马如果不奔跑起来,是会不开心的。” 如他所说,白马在平地上飞奔起来,马鬃在风里往后扬,这是一匹格外温柔的马儿,平缓安顺得像是长了翅膀,在日出来临之前,带他们跨过结着寒霜的草地。荆棘凉凉地刺过裤子的布料,平地两侧是开垦的农园。 不过没种什么,也或许都已经收割了。农园尽头有一些低矮的苹果树,没有人管,荆榕路过顺手就摘了一个小苹果。 白白的,看起来很酸涩,格外凉。 荆榕先递给阿尔兰·瓦伦丁,让他咬了一口,阿尔兰·瓦伦丁咽下后,酸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低声说:“很酸。” “是吗?”荆榕也咬了一口,被酸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他把苹果递给马儿,马儿并不吃,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仿佛是在笑他们。 “果然,有马匹经过却还活着的苹果树,一定有其活着的原因。”荆榕说,“酸是人家的立身之本。”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平常说话也这样……嗯,有趣吗?” 荆榕讶然:“有趣吗?” 第206章 他笑着说:“以前我常常跟树说话,跟不会说话的雪山说话。没有人觉得我有趣。除了你。” 他带着他在旷野里兜风,看了一场日出。日出的方向在小镇的尽头,他们一路迎着奔过去,直到太阳赤红熔金的颜色刺眼。 时尔洛斯和修兰都地处更低维度的地方,气候更加平和,没有这样可以灼伤视网膜的烈日。 荆榕先把阿尔兰·瓦伦丁放在镇长家门前,随后再去还马。 那一家人还没有起床,他们也无意打扰,就穿着湿淋淋的衣服裤子坐在小路边,等待着这座镇子醒来。 他们没有等多久。最先起床的是对面的一户人家,他们请荆榕和阿尔兰进家里烤火,并给他们做了肉汤作为早餐。 用完早饭后,村长家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了,而且有原来的背包客离开了。 荆榕和阿尔兰拥有了一个干净的房间,有两张床,两套干净的被褥。他们在茶桌边简略说了说跟着溪流探险的经过,随后就一起进了房间。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兄弟,荆榕在外称,自己是阿尔兰·瓦伦丁的助手,他们来这里是想找一种特殊香味的蘑菇。 熬了整夜,镇长一家人都体贴地不再打扰他们。 阿尔兰·瓦伦丁先被推着去洗了澡,回来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荆榕擦着头发走进了房间,转身轻轻反锁了门。 阿尔兰·瓦伦丁正在摸被子的质地:“这里的纺织品质量很好,比时尔洛斯卖的要好。” “前独立国生产的东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荆榕说,“睡过一次就很难忘。” 他在阿尔兰·瓦伦丁床边坐下,和他一起摸被子,直到阿尔兰·瓦伦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你这句话,很像那种老套的广告词。” “是吗?”荆榕配合他歪头,模仿电视节目,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前独立国的男人,睡过一次也很难忘,先生。” 他坐在那里看着阿尔兰·瓦伦丁。 后者的呼吸开始渐渐变得沉了起来,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背心有点紧,勾勒着紧实的肌肉,没擦干的水珠还留在肌肤上。 这个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才能看清他们昨夜互相给彼此留的痕迹,所有痕迹都提醒着他,在林间水潭边那梦幻般的一夜并不是假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和阿利克西已经有了他从未有过的深入接触。 “怎么样?”荆榕凑过来问道,“有没有很难忘?” 阿尔安·瓦伦丁的脸又红了,昨夜的画面纷争浮现,他习惯性保护隐私,同时也掩盖自己的慌乱,他平静地说:“还、还好。” “还好。”荆榕重复这句话,随后钻进被子,翻身把他轻轻压制住,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我会继续努力,先生。” 第113章 轮椅大佬 24 荆榕确实做出了一些努力。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受伤,而且他能够从荆榕的神情中感觉到,他已经尽量克制了力度和频率,照顾着他的感受。 在这方面,阿尔兰·瓦伦丁实际上也很有探索和求知精神,他也逐渐了解了荆榕某些选择上的含义,比如哪几个姿势是为了让他的背不那么痛,他也被荆榕引导着,慢慢了解了一些自己的偏好。 这一次的探索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以至于荆榕中途起身穿衣,出门拿了一些食物和饮品进来给阿尔兰补充了体力。 他们回得早,一通折腾下来,天还是大亮的。荆榕收拾一番卫生后,和阿尔兰·瓦伦丁两人,就坐在窗前吃饭。 镇长家的房子是自建的,为了招待过路旅客,每一间房都配有一个小阳台,他们不用拉窗帘,也不比穿戴整齐,坐在阳台靠里的桌边,可以一面远看小镇风景,一面沐浴晨光。 “这里的阳光很好。”阿尔兰·瓦伦丁说,“和时尔洛斯不一样,和其他几个州也不一样。” 时尔洛斯有山脉横档,整体光照不如平原地带,而平原地带保持着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光照,炎热和紫外线一起袭来,和这里的寒冷日光完全相反。 荆榕坐在他对面,只穿着一件浴袍,吃着凉掉的番茄酱拌青豆面条,旁边放着切开的酒酿面包,里边夹牦牛咸味奶酪。 荆榕完全没动那些面包,是肉眼可见的不爱吃,阿尔兰·瓦伦丁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想了想,看着面包问道:“没有别的了吗?” 荆榕说:“有,另外一个菜是甜大肠土豆,另一个是红菜炸饺子。” 这两样菜都是他们这几天一直吃的,荆榕说完后和阿尔兰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都发出了没什么其他意味的大笑。 荆榕说:“你比我更能适应本地的食物。” 前独立国的餐食不是很多人都能适应,可想而知,阿利克西对火锅的钟情是怎么来的。 阿尔兰·瓦伦丁:“我喜欢酸味和苦味。” 荆榕说:“这很少见。不过他们的菜里的确这两样底味居多。”并不是特别浓郁,或许是腌制过程导致的,但让人尝一口就能回到烧着煤炭、火星四射的深冬。 “我从小就不爱吃饭,直到孤儿院来了一对东国夫妇。”荆榕说,“他们是过来做生意的,那时候来做生意的东国人有很多,他们会摆流动车摊卖一种拌饭,饭粒比平常的米要韧和硬,然后往里加煸炒后的肉丁、油辣椒和一种我不知道的腌菜,很好吃。别人的孩子吃腌肉干和面包长大,我吃他们卖的饭长大。” “东国西南地区的饭。”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提醒他,“我有一次跟着商船见过。” “真的?”荆榕来了一些兴趣,他又凑过来,“我还没有去过这个东国的西南,那个地方还叫八山水吗?” 跟随地形特征而来的地名,总是会随着世界线的变化而各不一致,有时候地理生成时没有巨大的山脉,那么也会跟随失落一支以山命名的部族和相伴而生的水。 阿尔兰·瓦伦丁不了解户外知识,但他去过全球各地大多数地方,即便很多地方都是匆匆一瞥。他就那样有些平静,又有些赧然地,告诉他自己有过的见闻,随后等待荆榕的反应。 他察觉荆榕非常感兴趣,也听得十分专注,于是慢慢地也说得多了一些。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记忆真实存在,也感受到了记忆的力量,他又讲了一些怎么被调入情报部的曲折经历,直到日光落下,夜幕西沉,他们又完整地看完了日落。 随后荆榕把他抱回床上。 “最近一班列车在凌晨五点,我们可以小睡一会儿,凌晨出发,怎么样?” 阿尔兰·瓦伦丁点头同意了。 他习惯成自然,荆榕在床边坐下,他就轻轻对他伸出手,等他意识到这是个邀请的动作的时候,荆榕已经接受了邀请,并反过来等待他一起来探索。 阿尔兰·瓦伦丁愿意相信,这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件事,也是他这次离开家,最幸福的一段旅程。 两个人都没怎么睡觉,等到凌晨三点,他们收拾整齐准备出发。临走之前,荆榕简单打扫了房间卫生,然后把头天没吃完的面包随身带着作为早点。 荆榕手写了一封告别信,随后就和阿尔兰·瓦伦丁动身出发。这一次他们走大路,回到了之前下车的站台。 离发车时间还早,阿尔兰·瓦伦丁看见荆榕转身看大桥下的小镇,黎明前一切都雾蒙蒙的,带着青灰色。 荆榕看着那个方向,忽而说:“看,载我们的女士出来吃草了。” 阿尔兰·瓦伦丁闻声回头。 一匹银亮的高大白马正走在村口的溪流间,位置很远,但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前夜一起冒险的伙伴。 他看得出荆榕很喜欢马,也很心动,不过他们都只是这里的过客,白马有它生长的地方。 荆榕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悠长而清亮的哨。哨音飘飞进山谷,白马本来在躬身喝水,此刻竖起了耳朵。 这就算临行告别了。 轨道边的车牌依然简陋,只有停车标志,没有到站的名称。 荆榕说:“我听马场主人说,每隔半个月,他们村的男人们就会骑马到二十公里外的公立学校,接他们那儿的孩子回家,很可惜我们没有赶上。那时镇上会热闹很多。”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靠在墙边,随手在地上捡到几块白垩石,在站牌上写下“白马镇”这个词。 荆榕显然很喜欢这个称呼,他问阿尔兰:“你觉得这名字他们会用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忍住笑:“或许会,也或许不会。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新版火车地图了。” 他们等待时间比预计的短了点,列车始发站人数不足,他们提前发车了。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回到了熟悉的位置,看见了熟悉的列车员,并被告知,他们原来的行李已经被送到终点站保管部。 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进入车厢后就补了一个整觉,醒来后荆榕仍然开始看书,阿尔兰·瓦伦丁则看荆榕上一本刚看完的游记。 第207章 他渐渐地叫他的本名次数更多,好像阿利克西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揭开,就是他现在所熟悉的这个男人。 照常沉默,俊朗,少了一种气质,却更让人着迷。 少的那部分或许名为孤独。 阿尔兰·瓦伦丁在许多前独立国人身上都看见这种气质,我行我素冷漠地活在高纬度的寒冷林间,和生活彼此嘲笑。那是一种独特的生活美学,叫做“人生就是他妈的这个样子”。只是荆榕如今身上不再有这种气质,他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想过,他找到的东西与自己有关。 他们后续的路线也执行这个计划,大站睡觉,小站下来走走,不过后面几站,他们都没有再过夜,只是下来走一走,吃一次饭,在人多的地方坐一坐。 他们从一个过客变成了两个过客,他们不影响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造成影响。 他们在叶里市的广场里喂了鸽子,然后去盛厅的教堂里听了一场老兵音乐会,之后没有那么破的小站了,他们在一个比较大的城市下车,逛了一圈礼品店,随后打算去往口岸的前一个城市买纪念物,因为荆榕说在那边会有更好、更便宜的。 几天几夜的时间变得格外短暂,倒数第二站,他们到了远东喀兰托夫,也就是原来被一分为二之前的边境林河堡,距离终点站十四分钟车程,不过终点站就要更加偏僻了,他们在喀兰托夫下了车。 这一站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各国商旅都有,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隐藏在人流中,来到了这个还未落幕的工业城市。 “我会回孤儿院看一看。”荆榕在路边阅读着公交车站牌的信息,随后回头对他笑一笑,“也会去看看我的老师,想一起去吗?”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怎么去?” 荆榕的身份到现在仍然敏感,对于执政党来说,没有死的敌人就是永恒的威胁,前独立国的土地并不欢迎阿利克西,即便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曾为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付出一切。 荆榕说:“夜里去,翻园子。老师葬在公墓里,我想哪里看得也不会特别严。” “孤儿院还在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还在,有一些人还负责着它的运转。” 他研究了一下车站上的路线,随后搞清楚了这片地区的道路划分,随后荆榕叫了一辆车:“去雪松林地。” 他对这座城市也没有更多的印象和记忆,毕竟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呆在孤儿院和军队,而后者则被废弃得更早。 阿尔兰·瓦伦丁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看着周围的大街小巷。广阔无边的柏油马路,比路面更宽阔的高大防护林。很远才能看见路上的行人,男人们多戴皮帽,女人们多穿着线条繁复的针织毛衫,都隔着彩色的玻璃门,在各种小店内工作。 地上有一些运输车辆掉落的煤渣。 下车后,荆榕轻轻握住阿尔兰·瓦伦丁的手:“对不起,今晚的住宿条件可能会不太好。孤儿院在很偏僻的地方。”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关系,这是很小的事。” 跟他在沙漠里过过夜,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挑剔物质。荆榕循着记忆,很快带着他来到了诺夫耶茨军属孤儿院——现在改名为爱心孤儿院。 时间不早不晚,正是下午,孤儿院的孩子们正在念书,站在院子外面可以看见,劳作的是几个中年人,还有一堆年轻夫妇在院子里晾晒被子,有一台洗衣机正在庭院里发出可怕的噪音。 荆榕推着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站在一边,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寻找一些或许还存在的记忆。 不过很遗憾,他没有找到。 直到一个晾衣服的少女看见他,回头拽了拽另一个妇人,说:“妈妈,有客人来了。” 里边的妇人疑惑地走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们:“你们是……?” “我是大洋彼端的老朋友。” 荆榕笑了笑,念出了每次给他们汇款的名字,“您认识崔汀老师吗?她教过我乐器,她说她还在这里。” “这位是我的老板。”荆榕介绍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我们的朋友和同伴。” 第114章 轮椅大佬 25 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整个人都涨红了,眼底的光芒也不一样了,她张大嘴巴看着荆榕:“你是阿……阿……”她似乎是想到了现在荆榕的身份,才惊诧地收回表情,但看着他的眼神仍然充满了震惊不敢置信:“崔汀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开车出门采购物品了,下午会回来,我现在打电话去城里的邮局,叫她回来。” 荆榕看着她,她热切地回看,有点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道:“你还记得我吗,阿利克西?你没见过我,但我和你的几位哥哥姐姐曾一起在食品厂工作,那时候他们就常常提到你。我叫维克,这是个男名,旁边是我的丈夫巴耶,我的女儿也在这里念书,贝林莎。” 荆榕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维克大姐,见到你很高兴。” 维克看着他一会儿,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有走来走去,把手在围裙上擦着,她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回来,安全吗?可以告诉其他人吗?” 荆榕缓缓摇头:“当局仍然忌惮我,我和瓦伦丁先生这次秘密出行,希望不给你们添麻烦。” “好,这没关系,你就住我们这。”维克显出了完全的冷静和清醒,她立刻着手开始安排一切,“政府的人不会来打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您可以在这里呆多久?” 荆榕看了看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跟他讨论:“两天?三天?” 阿尔兰说:“多久都可以,特工先生。我没有很要紧的事。”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要紧的事,地球会爆炸了。”荆榕完全明白他对自己的纵容,他笑了一下,对维克说:“三天,大姐,我回来看看老师和你们。” 维克微微点头:“三天正好,不会引人注目。你要小心。” 她递给荆榕两套刚收下来的干净被子,荆榕随后说:“您忙,我和瓦伦丁先生先过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维克重复着他这句话,随后点点头,“人都走了,我们还在尽力保持一切和以前一样。” “您辛苦了。”荆榕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维克叹了一口气,没说别的,只说,“崔汀她会非常高兴。” 阿尔兰·瓦伦丁行动不便,荆榕走到哪里都推着他。 孤儿院的楼很窄,荆榕原本的房间在三楼,他只上去看了一眼救下来了,找了一个一楼的房间,把他们的行李搬了进去。 “这里以前是保育室。”荆榕推开房门,在靠边的木质单人床上铺上床垫和被子,“以前这里有四位保育员,很热闹,现在空置了。我小时候很怕来这里,因为每次打疫苗都在这。” 灰扑扑的床,油漆过的墙壁,木板踩上去发出陈年的咯吱咯吱声,头顶的灯却非常明亮,是大瓦数的黄色灯泡,足以支撑在黑夜里看书,保育室靠院子一侧有窗,窗户连通着外院,只不过现在用木板挡住了。 荆榕把木板取下后,才发现封上的原因是窗玻璃已经破碎,而且整个窗户的支撑架已经变形。 他默默地把木板放回了原位。随后站起身,拿扫帚和拖布将这个小空间清理了一下。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的健身器材都已经磨掉了漆,一半是劳作区,一半或许是草场,更远处的林子和稻田里都种着作物,看起来属于孤儿院。 荆榕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那些地皮都是我们的,后面还有一座教堂。” “买这片地用了多少钱?”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想了想:“一百五十万时尔洛斯币左右,很困难,因为周围有林场,有好几个本地企业想要包下这一片。” 阿尔兰点点头。 难怪阿利克西会这么穷。除了供养好几个战友家庭之外,他还供着一所孤儿院。 孤儿院这样的福利设施,除了拉动各界善款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盈利的办法,即便节衣缩食,每年都至少有几十万的投入。看起来诺夫耶茨孤儿院的人们想了些办法,比如种植果树和稻谷,在生活上做到自给自足,但其他地方仍然捉襟见肘。 “地皮购置、买树苗和粮食、订购课本这些事都是老师们和我的一些朋友在帮忙。”荆榕半跪下来,给阿尔兰·瓦伦丁换上更舒适的棉麻拖鞋,“我没有回来看过,他们会给我发来一些账单,不过我都忘了放在哪里。” 阿尔兰·瓦伦丁轻咳一声:“看得出,你在钱方面一向忘得很多。” “我不擅长记账。我擅长直接把所有的钱交给我老婆。”荆榕为他换好鞋子,抬头对他一笑,随后把外套挂起来,对他发出邀请,“出去走走吗?” 第208章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撑着拐杖,由他扶着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土地很松软,走起来很好,后边就是青色的麦田,侧对麦田的一方小屋里,孩子们正在专心地上通用语课。 这些孩子年纪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十五六岁左右,最小的连爬上课桌都困难,他们的衣服都旧而干净,很妥帖。或许是因为这里很少来人,会有一些孩子偷偷往窗外看。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色的眼睛和偏灰的发色,无疑是让他们很惊奇的。反而荆榕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这地方东国人太多了,孩子们并不惊讶。 荆榕帮忙取下晒好的衣服、被子,并手脚麻利地进行堆叠和分类,阿尔兰·瓦伦丁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听他们聊着天,不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教室里。 他好像很喜欢孩子,而且他也很注意那个爬不上椅子的小孩。看着旁边更大的孩子带着小朋友念书时,他眼里会出现很温柔的神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荆榕会偶尔跟着他的视线看一看,又看回他身上,随后露出一些笑意。 “你知道,年轻人们要不是死了,要不是逃了。”维克在旁边烧火,说着话,“能活就很好,他们能同意孤儿院继续存在,完全是看着布尔加科夫的人望,他们把一座桥的名字改为了布尔加科夫大桥,但是却屡次想要关掉布尔加科夫最重要的地方。” 布尔加科夫就是荆榕的老师。 阿尔兰·瓦伦丁听到这里,也回过头。对于那个创立了“枫”的情报大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如今,那一代优秀的师生都死的死逃的逃,还剩下的这一切,都靠剩下的这些人努力保存。 当然,他们并没有提及太多的往事。前独立国的人不怎么咀嚼往事。 活干完后,荆榕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去稻田边走了走。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天边遥远的林场,旷野间一片开阔。这里是阿历克西长大的地方,这件事仍然很奇妙。 荆榕说:“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小时候我常常去水边捉蛇。” 他随后又指了指开辟在田野间的一处小道:“那后面,就是东国夫妇当初卖拌米饭的地方。” 当然,现在这些地方都废弃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说他当时想送你去纺织厂。” “当然,那时候纺织厂是最荣耀的岗位,因为我们的印花布卖得非常好,作为外交礼物送给各个国家。”荆榕说,“纺织厂的隔壁是国立电影厂,下班后就可以去他们的放映室看电影。那时候纺织厂分配的宿舍也相当不错,而且他们很缺会干活的男人,保证只要我去了,就给我分最好的一间楼房,和科学家们住在一起。” “后面为什么没有去呢?”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因为我调皮捣蛋,老师是军队的人,我十四岁那年潜入他们的汽车一路进了总部,最后被他们的人发现了。这件事处分会很严重,老师为了保我,就让我进入了军队。” “那时军队不是人人能进的,即便是高官,手里也只有一两个名额,我顶掉了他亲生孩子的名额。”荆榕说。“后面他的儿子进了后勤部,在前几年染上败血症去世。”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笑了一下:“听起来你从小就这么令人意外。” “令人意外吗?”荆榕笑了,“倒是我给爱我的人们添了许多麻烦。” “不会麻烦。”阿尔兰·瓦伦丁慎重地评价道,“很多人都会喜欢你。” 包括他。他静静地想。 他们长在完全不同的国度,甚至曾经是最针锋相对的敌人势力,但命运鬼使神差,还是让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荆榕没有抓着他细问,他带着他慢慢悠悠欣赏了田间的景色,用外套兜住了几条徒手抓上来的小银鱼,带回院落中,加入今天的晚餐准备。 孩子们都已经下课了,听说今天有客人,都非常卖力地干活、忙上忙下,有一个小姑娘随时盯着阿尔兰手边的水杯,以保证它一直是满的,其他的男孩们则开始整理庭院、打扫教室,并轮流去烧夜晚的洗澡水。 崔汀回来得很晚。她已经七十岁了,但步伐依然犀利稳健。她今天去城里订购一批钢材,用来加固学生们的床板。 她是唯一健在的,上一辈看着荆榕长大的老师,也是布尔加科夫的第一任妻子。据荆榕八卦说,是崔汀甩的布尔加科夫。 她面容肃穆,十分严厉,学生们都很怕她。只有面对荆榕和阿尔兰,她的气质和缓了很多——荆榕还活着并回来看他们这件事,已经足以让她欣慰许久。 他们同样没有提及太多的往事。崔汀更多地询问了荆榕现在的情况,过得如何。 荆榕说:“我过得很好,瓦伦丁先生是我的老板。我们刚刚从修兰地区回来,他最近正在帮助那片地方建立新的矿场和医疗公司。” “修兰。”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崔汀的眼底才出现了震惊,她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修兰……连我们的人都要不记得那一次战役了。原来还有人在为那边做事。” 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说:“做一些很平常的事情罢了。” “不要这么说,孩子。”崔汀认真地看着他,用了前独立国人最习惯的那种表达敬意的手势——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到了这个时代,仍然维护希望的人,才是我们对理想的延续。” 阿尔兰·瓦伦丁认真地说:“多谢。” 晚饭很热闹。这是一处旧而小的孤儿院,但这其中生活的人们却从不沉溺往事。当孩子们聚过来的时候,崔汀和维克一家子立刻将注意力转到孩子们身上,他们谈论起最新的一版的通用语教材,讨论着某一篇的译本是不是不如之前的好,或者商量着明年向政府申请怎样的补贴,还有剩下的资金如何运作。 荆榕打来的钱仍然是大头,五年时间里,荆榕打来了接近一千两百万时尔洛斯币的钱,他们到现在还存着一大半,还在想开源节流的办法。 在这方面,阿尔兰·瓦伦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在行,他很快提出了一些建议,引来了崔汀和其他大人的好奇和询问,最后变成阿尔兰·瓦伦丁这个曾经的敌人,低头跟老前辈讨论建筑面积和土地规划。 荆榕无处插话,就在旁边和孩子们一起烤东西吃。田里收上来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今天他们烤了八十斤土豆和十斤茄子,肉菜是荆榕捞上来的鱼和东国产的红烧肉罐头。还有一个汤,汤的内容就没什么新意了,是腌红菜汤。 荆榕把烤得烫手的土豆剥了皮,单独拿了两个,一个捣碎后伴入辣椒粉和蒜末、盐,另一个捣碎加黄油和牛奶,使这个套餐具备了多种口味。 孩子们见他这样做,也开始兴奋地学习他配餐,让这个活动具备了一些仪式感。 出乎意料的,荆榕非常讨孩子们喜欢,甚至可以说到了孩子王的地步。尤其是崔汀在谈话之余,顺便向孩子们透露了这位东国来的神秘先生很会吹口琴之后,孩子们就缠着荆榕,邀请他参加他们的晚会表演。 荆榕看了看阿尔兰的方向,出乎意料的配合。他低头对孩子们说:“先说好,我可只会吹情歌。”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们天真单纯,循规蹈矩,还没有听过什么是“情歌”——这是个独立生词。 “就是贝林莎吹给霍图耶夫斯基的小曲,我想。”有孩子光明正大的讨论了起来,被讨论的对象立刻暴起——少女提着裙摆奔过去,敲了一记爆栗。 贝林莎警告他们:“少说话。不要什么都跟客人说。霍图耶夫斯基有女朋友了。” 孩子们立刻乖乖闭嘴,最会维持气氛的高个少年则提议给客人们跳一支舞,荆榕伴奏。 “去拿你年轻时候的口琴,你有一个箱子在地下室,老头临终前嘱咐留下的。”崔汀在旁边听见了这些动静,她熟练地对荆榕一样发出了命令,“给这些姑娘和小伙子们看看,有些人以前是怎样迷倒一个城的姑娘的。” 荆榕笑了:“老师,您在说我?您一定是记错了。” 执行官突然爆发的求生欲让626也苏醒了过来,它在系统后台发出了大声的嘲笑声。 而另一边,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完全获得了成年人们的尊敬和信任,崔汀开始大讲特讲荆榕的童年。 “这个小子,十四岁敢爬空军总部的基地装甲车,藏了十几公里,一声不吭,最后我们不得不送他去军队了。” 这件事阿尔兰·瓦伦丁白天已经听荆榕亲口说过,他又听一遍,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听他说过。很有趣。” “他特别招人喜欢,有一副好模样,走到哪里,姑娘们都喜欢他,小伙子们也愿意跟他做朋友,有一年,将军家的女儿在宴会上……”崔汀跟旁边的人讨论了一下,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将军家?还是文化部主任家的女儿?但总而言之,很好的一桩婚事,然后阿利克西躲在空军基地不肯出来相亲……” 第209章 “兄弟,你怎么还有这一段?”626捕捉到了关键词,兴奋地向荆榕发问。 荆榕刚从地下室取来口琴,也是一脸疑惑,他说:“完全没有印象了。” 阿尔兰认真听着。这一段倒是符合他对阿利克西的刻板印象,虽然他没有料到故事的结局是荆榕为了躲避相亲,主动选择了外派。 “阿利克西这个孩子,没有人可以逼迫他坐不想做的事。”崔汀谈到这个学生的过往,虽然是淘气的过往,但也难掩慈爱,“他就和十四岁那年一样,藏进了外派的飞机里,后来我们再听到他的名字,就是他的战绩见报了。” 荆榕已经在庭院的火堆边坐下,试了试口琴的音色,开始吹奏一首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听过的曲调。 孩子们也没听过这个曲调,但他们熟悉节拍,跟着旋律翩翩起舞。 晚会是前独立国的保留传统,一到夜晚寒冷时,篝火就会生起,熟悉的人们会笑着跳舞和奏乐,还有人会拉起一支古典乐队。 “真怪。” 崔汀只听了一段,语气忽而变得好奇而笃定,“这是首情歌,阿利克西从前吹奏时不是这样的。你们看,这小子一定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闻声望去,却见到篝火旁边,荆榕正好也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方向,弯起眼睛笑了笑。 只有一刹那,并不明显,但他的视线明确往阿尔兰·瓦伦丁这里递来,让后者心脏狂跳。 第115章 轮椅大佬 26 那是一首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听过的曲子。当地的情歌,带着很浓的前独立国风情。 “白雪迷茫,白雪迷茫。 寒夜风雪飞舞覆盖小路上。 沿着小路沿着小路呵,你我并肩漫步你在我身旁。” “你在我身旁。” 篝火热烈,孩子们的脸被篝火映热,红扑扑的。大一点的孩子们坐在一边说悄悄话,分享对于今晚新来访客的讨论。 他们已经感觉出荆榕的身份地位不一般,而且他一样是来自孤儿院的人 “他有喜欢的人了吗?”崔汀好奇问道,“还是说,他已经结婚了?” 他们将阿尔兰·瓦伦丁视为荆榕的老板和合作伙伴,说不好奇当然是假的,但他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非常有分寸,问话大多自然地集中在荆榕和孤儿院上。 阿尔兰·瓦伦丁思索了一下,看着荆榕的方向,轻咳一声:“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刚认识他几个月。说不定他在别的地方已经结婚了。” “我瞅那小子,他一定结婚了。”崔汀忽而来了兴致,她在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上保持着几十年来的高度兴奋,她等到荆榕一曲吹罢,立刻把荆榕叫来跟前,对他进行审问:“你已经结婚了吗?” 荆榕被拽来,坐在了阿尔兰·瓦伦丁对面,他笑着说:“以老师的审讯经验,我要是撒谎,是不是会被看出来?” 崔汀说:“小子,我以为你的撒谎技术已经出神入化。” 荆榕说:“自然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的。我确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崔汀说:“怎么个情况?跟老师说说,是哪个国家的女郎这么有魅力,能迷倒我们阿利克西?” 荆榕轻咳一声,他完全没有看阿尔兰·瓦伦丁,但他们就坐在正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窄桌,两人都不用抬眼,低头就能见到彼此的神情。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茶杯,神情特别专注,非常真诚地显露出一种好奇的神色,融入了所有人的神情里,一点破绽都没有。 连孩子们也都暗暗集中注意力,他们有的在洗碗,有的在收拾柴火和烧洗澡水,但都不约而同支起了耳朵。 荆榕翘起一条腿,往后靠在椅子上,轻咳一声:“真的要说?还没追到呢。” 就在这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瞥了他一眼,荆榕翘起来的腿,轻轻地碰到他的裤腿,带来一种似有似无的热气。 “什么,没追到?正是如此,才特别要听。”崔汀催促着他,“不要卖关子,阿利克西,说话要干脆利落。” 荆榕说:“是一位美人。” 那么多形容好看的词,他挑了一个最复古的。荆榕眼里带着笑,他看向阿尔兰·瓦伦丁,笑着说:“瓦伦丁先生知道,对方特别好看,也有一双暗蓝色的眼睛,像阴天里的灰海。十分高挑,身形偏瘦,有很长很浓密的睫毛。” 全部特征阿尔兰·瓦伦丁都符合,其他人没有察觉出异常,只是在对比着看阿尔兰的面庞,进行着想象。 阿尔兰·瓦伦丁默不作声往后靠了靠,整了整椅子,顺便踩了一下他的脚。踩完后迅速收回。 荆榕又轻咳一声:“脾气比较大,但一般看不出来。我在时尔洛斯遇见的,对方还没有同意我的求婚。” “为什么?”这个剧情走向一点都不符合其他人的预期和想象,他们都吃惊地看着他,崔汀越听越着急:“快说,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拒绝了你的求婚呢?” “我在路边吃火锅时见到的,一见钟情。”荆榕说得避重就轻,“是一个又神秘,又可爱的人,非常聪明而且勇敢。”他又想了想,还带着很温柔的笑,“特别特别可爱,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而且是非常优秀的科学家。” “科学家!” 在前独立国的体系里,科学家的身份地位是十分受到尊崇的,其他人都瞪圆了眼睛,崔汀说:“那我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要拒绝你的求婚。” “为什么,老师?”荆榕往前凑了凑,还是带着笑意,问得格外认真。 “科学家是要献身给事业,为人类进步做贡献的人,儿女情长会耽误他们。”崔汀的神情变得认真,神情也格外郑重,“拒绝你是应该的。而且如果在以后,她答应了你的求婚,你也应当主动带孩子,操持家务,还有下班回家,明白么,阿利克西?虽然你一直是最受女孩儿欢迎的小伙子哦,但我们一向这样教给姑娘们,如果一个男人空有外表,而只会将责任甩给别人,那么这样的男人就是不好的,应该被踹掉。你明白吗?” 荆榕表现得非常乖巧,他给崔汀的茶杯里添上热水,笑着说:“知道,所以您和老师离婚了。” “对啦,就是这样。”崔汀提起这个选择,仍然感到正确,“如果我不和他结婚,我本有机会成为部长;如果我不和他离婚,我也没有机会接下好几个重要的对外任务。爱情要互不耽误,明白吗?抓住机会,小伙子。” 荆榕笑得眼角眉梢都像是带着光:“一定的,老师,我什么家务都会干,一定照顾好人家,不结婚也没关系,孩子也我来带。” 听到“孩子”这个词,阿尔兰·瓦伦丁又看了他一眼。 荆榕喝了口茶:“我想我们会领养一个孩子,有点黑,毛发比较卷……” 626有点耳不忍听,它爆笑:“哥们,你的小黑猫已经给火锅店打工一个月了,你的孩子回去后还记不记得都是未知数。” 荆榕不理它,只表示受教:“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我一定会尊重对方意愿。瓦伦丁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即便时尔洛斯人和前独立国人有许多风俗习惯的不同,但我觉得我还算一个不错的伴侣,你认为对方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这次光明正大地看向阿尔兰·瓦伦丁,眼里都是期待。 特工之间的对决又开始了。 阿尔兰·瓦伦丁手捧着茶杯,本来置身事外,事到如今,不回答也不行,回答的态度异常也不行,他保持着冷静,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说:“我想,这是一件难以证明的事情,需要等到人生终结的那一天,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过,我想,对方一直喜欢你的概率,是比较大的。”说完后,阿尔兰·瓦伦丁冷静慎重的补了一句,他低头注视着面前的杯子,能够克制自己的眼神,却无法控制已经被映红的耳朵尖。 “出于什么理由呢?”荆榕低声问。 “出于……”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神情冷静,表现得十分客观,“大家的看法,因为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这话没错。”另一边,崔汀兴致勃勃接话了,“部长的女儿听说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呢……真是可惜,当年你坐在房顶上,对着路口吹口琴,至少有一百个人看你……” 荆榕赶紧又给崔汀倒热水,他镇定地说:“您肯定记错了,我想那次是跟提尔斯打赌,输的人要去路口向军事部长吹《火车上来的傻瓜班子》。” 崔汀大笑起来:“你似乎很怕瓦伦丁先生听见你少年时的风流韵事,阿利克西,我想瓦伦丁先生会保守秘密的。” “这可说不准。”维克也在旁边听了许久,她笑着问道,“那女孩儿占有欲强吗?强的话,可是一点都听不得。” 荆榕沉思了一下,随后诚实地说:“不知道,回头还要问问本人。你说是吗,瓦伦丁先生?” 第210章 阿尔兰·瓦伦丁低调地喝茶,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着的,但回答问题的声音仍然冷静:“嗯。” 孩子们的晚间活动结束了。因为今天有客人的到来,他们被特许迟一些睡觉。 孤儿院所有的活都是孩子们统一分工承担,大的孩子会帮小的孩子洗澡,小的孩子们则帮忙搬运柴火、清洗用具。 大人们的聊天也就此告一段落。崔汀年事已高,她和维克一家开始负责晚间的带睡活动。荆榕主动申请了明早开大卡车去拿订购的钢材,这样既可以省下一笔搬运费和租车费用,也可以让孤儿院的人不那么累。 “我们要休息了。女士们还有很多活要干。阿利克西,好好招待瓦伦丁先生。”崔汀把车钥匙扔给他,叮嘱道,“这老东西要打两次火,要是路上电机不转了,就重接一下打火线。” 荆榕比了个手势:“没问题,老师。你们休息吧,剩下的都我来。” 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孩子们的宿舍在统一的时间熄灯,在墙外,最初还能听见一些孩子们小声说话的动静,后面就都睡熟了,陷入了寂静。 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还没有动,他们仍然相对而坐,荆榕翘着一条腿,又抬头看着阿尔兰·瓦伦丁笑:“吃饱了吗?困不困。” 阿尔兰·瓦伦丁咳嗽一下,说:“晚饭很好,茶也很好。” 荆榕向他伸出手,阿尔兰·瓦伦丁不知何意,但看了看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手上。 周围空无一人,只余他们和篝火。他们坐在庭院长桌的最尽头,没有人能看见他,树影把他们完全笼罩。 “有点凉,先生。”荆榕说,“您想坐过来,离火堆更近一点吗?”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很正经,发音变得低而沉稳,非常优雅,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他自己推动轮椅绕过桌子,走向荆榕这一边,荆榕也立刻迎向他,把他放在篝火边,随后对他笑了笑:“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真的开始收拾,把茶壶里的茶叶倒掉,茶具冲洗晾在一边,然后将桌椅板凳擦过后归于原位。 阿尔兰·瓦伦丁也不着急,他喜欢烤火,注视着篝火的中心,看着火焰跳动,热流在手掌中似有似无地穿梭。等到荆榕收拾完毕走向他时,他抬起头,才察觉荆榕手里提了一个老式的碟片播放器。 荆榕介绍了一下:“和口琴一起在地下室找到的。” “还能用吗?”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周围没有电源。” “可以接货车的电线,我拿过来。”荆榕说了声稍等,片刻后拿来了一个电机和几条复杂的线,一通捣鼓后,他打开播放器的面板,接上了电。 “上个时代产的东西有它的好处。”荆榕说,“大量的生活用品,至少都使用同一个电压配置……虽然这也是后来它们被淘汰的原因。” 播放器开始转动。 阿尔兰·瓦伦丁说:“低效率和低能量的工具也有其特殊的意义。” 荆榕调试了一下,随后放进去一张碟片,侧头停了停。 沙哑的女声开始播放。 阿尔兰·瓦伦丁即便并不怎么听流行音乐,却也能知道这是上世纪时尔洛斯最流行的一个古典曲调,他低声问:“《朗日之春》?” “是的,时尔洛斯女歌唱家萨拉的作品,十年前,我们这里不被允许播放任何时尔洛斯的音乐,这张碟片是我从废弃仓库里淘来的,它可能属于一个已经阵亡的士兵。” 荆榕回忆着那些碎片式的记忆,“那时候没有人敢听,会遭处置。但我很喜欢,我会一个人带着唱片机去野外听,像今天这样,接车辆的电源。那时我们有一辆摩托车。” “原来如此。”阿尔兰·瓦伦丁说,“很优美的曲调。” 荆榕说:“是的。” 他放好碟片,调整了音量,让它足够清晰,又不会打扰其他任何人,随后,他走过来,再次对阿尔兰·瓦伦丁伸出手。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仍然习惯性把手递给他。 “来跳一支舞吗,先生?”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怔了一下,随后握着他的手,站起身:“可以,不过我……我没有学过舞步。” 他一直是情报人员,并不是高级官员,时尔洛斯的那些盛装舞会,他也不曾出席,更不可能对跳舞有什么兴趣。 “没有关系,我们的舞步,其他人也都不会。”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站起身,被荆榕轻轻拉过去,护住腰背,扣住手,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格外的近。 阿尔兰·瓦伦丁的心跳已经平静,他们已经有过了更深的亲密接触,虽然不知道阿利克西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他也自信,自己的心绪不会再被他轻而易举地牵动。 直到荆榕带着他轻轻地旋转起来。 歌曲很舒缓,节奏很慢,荆榕护着他的腰和背,步伐也轻巧缓慢。阿尔兰·瓦伦丁渐渐察觉到,这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华尔兹,这是一种完全由主导方带领的舞步,步伐回旋,意气飞舞,夹杂着捉摸不透却别有韵律的错拍。 枫叶舞。 前独立国人用枫糖做点心,用枫叶舞求爱,书上写,前独立国的男人会将恋人拉入秋日的林间,握着她们的双手一圈一圈旋转,这是婚礼时跳的舞蹈,只跳给心仪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所学的知识并没有欺骗他,这样的舞蹈真的存在,并在他眼前化为现实。 荆榕带着他跳,在篝火旁边,两个人越贴越近,最后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身体贴着身体,两个人贴在一起轻轻摇晃。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对方乌黑的眼睛,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在他的腰和背还没有感到疼痛之前,荆榕就很轻的带他回到了轮椅前,随后双手都握着他的手,继续带着他在原地绕着篝火旋转。 “他们……会看到吗?”阿尔兰·瓦伦丁轻轻问。 荆榕低下头,在他颊边印下一吻,“没关系,看到了他们也不会问的。而且他们看不见。我从小就喜欢这棵树,因为在这棵树下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那么你经常在这颗树下玩吗?”阿尔兰低声问。 荆榕说:“不,我只是常常想,我要带我以后的爱人来这里跳舞,在这里求婚。”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 荆榕慢慢紧扣他的手,仿佛在说悄悄话:“今夜我已和我的爱人在前独立国境内,诺夫耶茨的白桦树边结婚。” 第116章 轮椅大佬 27 仿佛是梦境,也仿佛是天意,在阿尔兰·瓦伦丁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林间倏然起了一阵微风,吹动得树叶们沙沙摇动,仿佛此刻这片人们手植的林子已经听见了荆榕的誓约。 荆榕垂下他的眼,仍然是乌黑的,看进他心里:“等回到你那里,怎样做都好,不过在这里,我们已经结婚了,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出话,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以至于让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好半天后,他才回过神,回应了荆榕,只不过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手很轻地拉住他的手。 荆榕就拉着他,靠在枫树下坐着。 阿尔兰·瓦伦丁听得出,荆榕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个男人对结婚的定义与世俗不同,只要此时此刻他陪同他在这里,那么他都将永驻对方心间,一个完全独特的位置。 阿尔兰·瓦伦丁完全理解,完全明白,身边此人现在正在做的一切。 荆榕重新吹奏起口琴。口琴声要比碟片播放的声音大,但荆榕不在乎——在前独立国,人们对音乐的容忍度远高于其他一切,小小的枫树林间开始回荡清幽低沉的曲调,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已经有爱情发生。 直到午夜,荆榕收起口琴,将阿尔兰·瓦伦丁抱回轮椅上,笑道:“该休息了,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顺从地跟他回到小房间,等荆榕取来存好的热水,两人洗漱之后一同睡下。 孤儿院的床实在是太窄,这回无法一次睡下两个人。荆榕睡在了阿尔兰·瓦伦丁的上铺位置——说是上铺,实际上是在空的床架上临时搭建起的板子,往上放了一个旧床垫。 孤儿院很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温暖的烤土豆香气,阿尔兰·瓦伦丁很快陷入了深眠。 第二天荆榕起床时,阿尔兰实际上是有印象的,但是太早了,阿尔兰·瓦伦丁看见荆榕轻手轻脚翻下床,看见了窗前透入的丝丝晨光,下意识想要起来:“什么时候了?” 荆榕的回答是:“五点半,先生。清在我们的家中多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手探入被子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又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早安吻,随后荆榕用挡板把窗户封严实了,不让晨光打扰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又睡了三个小时,随后在孩子们的晨歌声中醒来。 第211章 他揉了揉眼睛,自己翻身下床,挪开窗户外的挡板,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排成队伍在院子里捧着课本读书的孩子们,其次就是横停在大院门口的厢式货车,货车舱门是完全打开的,荆榕穿着一件陈旧的夹克,正站在那上面,往下卸钢材。 崔汀不在,维克的丈夫正在底下帮忙接,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孩子们中年级比较大的少年们正等在底下,挨个传递新来的钢板。 天已经很亮了,晨间的日光将枫林和麦地都照得明媚苍翠,日影随着风摇动,令人心旷神怡。 阿尔兰·瓦伦丁穿戴整齐,来到庭院里,荆榕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他,看到他的时候就笑起来,拍拍手跳下货车车厢,下来跟他说话。 “睡好了吗?饿不饿,我们马上开饭。”荆榕摘下手套,给他递来一个鲜亮的红苹果,“吃个苹果?” 阿尔兰接过来。苹果已经洗好了,微凉而甜美。 阿尔兰·瓦伦丁吃着苹果,看见孩子们也是人手一个,他们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等待着锅里的食物煮好,大点的孩子们则蹲在旁边,等待着荆榕教他们补床板,还有安装窗户玻璃。 “阿丽莎不想念书了,先生。”荆榕在这边和阿尔兰坐在一起,另一边就有大孩子押着小孩子前来求助,“她说她想学开车和修理窗户,希望您和新来的客人能帮忙说情。崔汀老师不同意,因为她的成绩很好。” 过来了一个穿着妥帖,但眉目比其他男孩都要更加英朗的女孩子,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与恳求。 “哦?为什么?”荆榕问道。 阿丽莎说:“我不喜欢念书,念书让人感到烦躁,我想早一些学会有用的生活技能,我比所有人都更会加固窗户和修理物品,而且我很有力气。” “是吗?” 荆榕站起来,没说别的什么,只招招手:“那么跟我来,我和谢利安先生正在挑选今天帮忙修理窗户和床板的人选。” 荆榕看了一眼阿尔兰,后者则对他弯了弯眼睛,示意自己并不需要某人的随时陪同——虽然他曾经反复强调,自己并不是什么孱弱的病人,但阿利克西看起来仍然对此充满忧虑。 阿尔兰·瓦伦丁指了指另一边的几个孩子:“昨天我答应了他们,为他们补习通用语。先生。” “那我们待会儿见,先生。”荆榕说。 “嗯,待会儿见。” 他们上去了。 五十四个孩子的床都用钢板进行了加固,另外,孤儿院内还有十二扇破掉的窗,荆榕订购了新的玻璃,全部换上。原本的墙漆已经剥落,他们换了新漆。 除此以外,在阿尔兰·瓦伦丁的建议下,他们更改了种植的树种,下午有人送来了山茶花和橘子树的种子,比起原本的树种,这两样的生产结果可以卖更高的价格,而且会吸引游客。 崔汀年事已高,但她有她的计划,他们深知孤儿院的运作模式无法长久,他们打算招聘教师,办起一个学校。学校里除了教授文化课以外,还会教授电焊、汽修与纺织加工。 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的到来,给孤儿院带来了许多新的改变。 来到孤儿院的第二天,他们基本都在帮忙忙上忙下,修理东西、规划未来、挑选课本,还有给孩子们提供帮助。等到第三天的时候,荆榕买完票,才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去战士公墓看了看已经故去的情报大师的坟墓。 公墓本身不让外人进入,是崔汀动用了一些关系,给他们开了通行证,他们可以在墓地呆上三个小时。 和别人不同,荆榕没有买花,他买了最烈的伏特加和一整箱“猎鹰”牌的香烟,那时战时的硬通货,人们最爱抽的牌子,等到了战后,这个牌子已经逐渐销声匿迹。 记忆跨越了太久,连荆榕本人,已经都不能再回忆起更加强烈的情感。这一方墓碑带来的并非记忆,而是对战争的怀念与祭奠。 “‘枫’鼎盛时期,成员一共二百三十人,传递的情报换来了五十多场战役的胜利,至少挽救了三千万人的生命。其中有六十三人是老师手把手培训带出来的。” 荆榕说,“如今‘枫’活在世上的人只有八人,加我一起。他们大部分都死在战后,一部分死于战前,死在战前的那部分,他们的勋章被当局追回过,后来又重新发放。” 阿尔兰·瓦伦丁静静的听着。 荆榕把烟打开,自己点上一支,说:“世界就是这样。” 阿尔兰·瓦伦丁说:“世界就是这样。” 他看着荆榕点燃另一支烟,俯身蹲下,放在墓碑前面,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带我过来,有别样的用意吗?” 荆榕回头看他,笑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想。” 阿尔兰·瓦伦丁盯着他一会儿。 因为他们两人都太过相似。 他们都曾在战火中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一切,又在战后被当局清除。他们曾有世界上最好的一群同伴,如今他们只是落日的残辉,勉活于世,惟有孤独。 阿利克西·谢林加耶·多波维奇会缠着他,将他引来这一条从未踏足的寒地之路,是因为他看见了他继续理想的信念,和孤独一人的死志。 阿尔兰·瓦伦丁一直怀念战场,一直梦想自己死于未竟的事业之中,只有和他一样的人,才能看清他身上这复杂的气质,藏于口中从不轻易说出口的思量。 世界就是如此。这是从前他认为的。 如今他仍然这么认为,只是他看到了另一条不再孤独的路——继续他们的理想事业的同时,还有人与他产生链接,世间仍然有人在认真地活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荆榕说:“我胸无大志,先生,我的愿望只有和我的爱人在一起,所以我的爱人的生活理念,也决定了我的生活理念。不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先生。” 阿尔兰看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事已至此,他完全明白荆榕的意思,于是他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仍然说:“好。” 等烟燃尽,他们离开了公墓,没有等满三个小时。 他们搭乘出租车去城区内逛了逛,买了一些纪念品,荆榕买了三个更加巨大的行李箱,又买了一些桐油,阿尔兰·瓦伦丁订购了一些临别礼物给孤儿院。 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所事事,很快就到了傍晚。 孤儿院的人们知道他们预订离开的时间,也明白两人事情繁忙,于是并不多挽留,只是疯狂地给他们的行李箱里塞东西——前几年的种植树木收成后,孩子们亲手做的木雕;刚摘下来的田里的青麦,已经用火烤熟了,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门口的酸樱桃。 荆榕提前做的准备并不错,单是这些东西就已经装满了两个行李箱,他和阿尔兰的随身物品堪堪在最后一个行李箱中放下。 崔汀显然希望他们再多留几天,但理智让她没有表现得太过感性,她只是反复叮嘱,要他们确认好出发的时间,还有要带的行李物品有没有落下,以及——她拿出一本爱情诗,要荆榕收下:“阿利克西,你要争口气,每天拿这本情诗里的句子念给你喜欢的人,只要你有恒心,再高傲的女孩儿都能被你打动。” 荆榕忍俊不禁,当着阿尔兰的面收下了这本诗集,并保证道:“好,我一定每天给他念一首。” 他们仍然选择凌晨出发。 一方面是早晨的航船人员会比较少,他们可以选择喜欢的舱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劳动其他人,为他们送行。荆榕一早约定好了车辆,直接将他们送往二十公里外的码头,如期登船。 过去的这两周时间恍若一梦,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难以轻松简单地拼合在一起,他们在沙漠中躲避过极端反对党,转眼间也在不知名的乡间小村落探寻过溪流的源头。 这一整段时间,都可以概括为“和阿利克西在一起”。 前独立国边境港口到时尔洛斯港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时间里,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停留在贵宾舱室,基本没怎么出门。 阿尔兰·瓦伦丁继续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只要上了船,他就能够用船上的通讯设备连上自己的全球通讯编码,所有他想要联系的人都可以联系上,他因此迅速恢复了工作状态。 荆榕则比他闲得多,他跑遍了全船,找陌生人们借来了一些书籍,有的好看有的难看,他看完后就还给对方,不过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给阿尔兰·瓦伦丁念情诗。 这个人说到做到,崔汀送的那本情诗很厚,里边起码好几千首,阿尔兰·瓦伦丁执笔写计划时,他就在旁边低声念给他。 “我多么草率地踏入你身后;你的冬天” “这里锈迹斑斑;满是荒芜” “你的名字穿过荒原林野;是倒吊的铁网;丛生的铁剑” “今夜我留在此处写信” “我向你告诉;我就留在这里,就留在冬天” 第212章 念完后,荆榕就关闭书页,在阿尔兰身边坐下,捉住他一只微凉的手。而阿尔兰另一只手沙沙书写着,并不停留,但表情会由面无表情变得柔和。 回到时尔洛斯,两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阿尔兰·瓦伦丁家中已经放满了上百封信,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意外,他立刻开始坐下来,挨个处理,荆榕则负责做饭和清洁工作。只有吃饭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才会有歇口气的功夫,一边喝荆榕制作的气泡冰饮,一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牛排出锅。 这天阿尔兰在信封里找到了一封特别的,他拆开后看了看,随后对荆榕说:“特工先生,你的填字游戏中奖了。” 荆榕:“?” 他已经几乎要忘了这件事,直到他放下锅铲,走过来瞧了瞧,看见了收信人的名字:瓦伦丁喵。 这是他们还在修兰时,他在阿尔兰的办公室里无聊玩的填字游戏,那天他还食物中毒,发了高烧。 随手完成的结果,还真给他中奖了。 阿尔兰·瓦伦丁确定这件事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权利干预——因为他已经提前叮嘱过,不要用后台作弊的方式破坏他这种浪漫。两人都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没有想到偶尔寄出的一封信,真的能开花结果。 荆榕读完信,察觉牛排快糊了,火速回做饭台前抢救——他一边解开围裙,一边用锅铲将牛排送入阿尔兰面前的盘子里,说:“奖品是一支纯金的笔,他们说半月后寄到。” 阿尔兰·瓦伦丁:“恭喜你,特工先生。” 荆榕:“感谢你,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把另一封信递给他:“这里是孤儿院寄来的信,孩子们寄来了一些晒干的山茶花。” “ 好东西。”荆榕抖落信封,让带着香气的纸页飘落在地上,信纸躺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问候。 “敬爱的阿利克西先生” “尊敬的阿尔兰·瓦伦丁先生” “这里有一些我们新种出来的花和种子……”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想起一件事:“那个名叫阿丽莎的女孩,你替她说话了吗?” 荆榕说:“说了,崔汀老师有些犹豫,但她说如果她十五岁时还是这个想法,就同意她去学汽修和驾驶。她离十五岁只有两个月了,胜利在望。” “莫迪蓝老人也寄来了信,他说他们已经夺回了港口,正在派人为过往船只护航。”阿尔兰·瓦伦丁说,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荆榕,“我过阵时间会再去一趟,他们需要一些新的武器协议,我要过去控制情况。” 荆榕想了想:“需要保镖吗?”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微笑着摇摇头:“先生,这次将是非常和平和安全的行动,而且不方便在场。” 他还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些高兴,他建议道:“你可以吃火锅,我在时尔洛斯城建规划部提了一句,他们会修游戏城和图书馆,就在这条街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荆榕“啊”了一声,随后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听起来我想去太空,你都会同意。” 阿尔兰·瓦伦丁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说:“航天部目前技术力不足,但是二十年内应当有机会建造空间站,到时候可以……” 荆榕打断他,笑意更深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先生。” “不必再为我准备什么。”荆榕指了指他身后的沙发,“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比如带回来的两条毯子,我会用这个时间做成沙发毯和地垫。” “小黑猫还没接回来,我约定了下午去接。”荆榕的安排显然相当周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显然还有无数待做事项,“鸟巢戒指盒也还没有用桐油泡韧。” 阿尔兰·瓦伦丁赞扬了他的计划:“很丰富的生活,先生。” “其他事情,我想我能做的还有很多。”荆榕歪歪头,对着地图数了数,“新的发电厂要进入修兰地区,需不需要有人保护财产,从中斡旋?” 阿尔兰·瓦伦丁张了张嘴,然后继续看着他说。 “前几天的植物基地遭遇大暴雨,需不需要有人替你去看情况?”荆榕喝了一口桌上的牛奶,笑意盈盈的,“找我的话半价哦,魔法小猫,还送床上服务。” 阿尔兰·瓦伦丁:“…………” 他确实需要。 荆榕一副计划通的样子,显然也对目前的场景早有预料。经过他这么一说,阿尔兰·瓦伦丁的确察觉眼前人可以帮助自己很多事情。即便以前他也一直亲力亲为,尽在掌握,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否则他也不会去黑市上重金招聘狙击手。 荆榕说:“要不要?三、二、一,成交。” 阿尔兰·瓦伦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荆榕就对他勾了勾唇,擅自拍板了:“成交。” 阿尔兰·瓦伦丁又宕机了几秒,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拒绝他的理由,只能任由荆榕把他抱起来,往卧室中带去。 两个人好几天没有身体接触,阿尔兰·瓦伦丁抓着荆榕的手臂,尽量保持镇定:“你——做什么。” 荆榕的声音很温柔:“履约。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于是不说话了,他仍然抓着他的手臂,直到几小时后,荆榕的手臂上被抓出了熟悉的红痕。 他们在床上缠绵,在窗台前,在阳台上,在微凉的地板。轻微的疼痛仍然游走在脊椎附近,只是已经变得平常。 阿尔兰·瓦伦丁抱着荆榕的肩膀,颤抖着呼吸着,他眼前是男性滚烫的身体,嘴里谈论的却是每一天平凡的计划和生活。 “想吃火锅吗?等你回来那天,我们回一趟那边街区,好不好?” “好。” 短促的一个音节——因为阿尔兰无暇再得体地发出更长的回复。 “我买下这一层的公寓好不好?全部打通,只加一道隔离门,猫在我这边养,随时欢迎你来。” “嗯……” 同样是只有一个音节,但代表着这个计划有待推敲,还需要更周密的审视。 “毯子喜欢蓝色还是紫色?” “蓝色,要蓝色。”阿尔兰·瓦伦丁尽量压着声音和气息,同时死死地抓着荆榕的肩膀,他呼出一口气,费力地说,“你、别,说话了,我,受不了。都、可以。” 荆榕于是笑一笑,亲吻他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安抚地碰一碰他的脸。 这是太过平常的一天,平常到和从前不同,因为拥有了明天及以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因为阿利克西不留在别处,他就停留在这里。 ——本世界完——— 第117章 从小养成 28 小学外。 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来,从学校大门往里望去,是整齐明亮的教学楼,窗下的学生们穿着老式的运动校服,认真听老师们上课。 天还不算黑,黄昏还没有从更远的地方涌来,天很明净,空气更干净,门口已经等了许多来接孩子的家长。马路边停着许多老式自行车,一切都像是打上了过去的滤镜,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无比鲜亮。 荆榕坐在林荫道边的马路牙子上,看着陆续下课涌出的学生们。 626正拿着系统望远镜四处张望:“哥们,你老婆真的在这里?” 他们并不常来千禧年之后的时间线,这还是第一次。 荆榕说:“执行官之印这么显示。” 626说:“哥,你老婆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它可以保证,它已经贴在学校后操场的职工列表看了半天,起码老师的名单里边,看着也不像有执行官老婆的样子。 荆榕沉吟片刻:“不排除这个可能。” 对于找老婆这件事上,执行官仍然显出了绝对的耐心,他晃了晃手边的矿泉水瓶,将最后一点饮尽后扔进八米外的垃圾桶,随后拍拍手站起身来,“还很小也没关系。我来看看他。” 626说等得抓心挠肝:“这一次,不知道我们的时间够不够。” 荆榕说:“不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看了看左手腕的手表。这个举动引起了旁边人的好奇的视线。 荆榕极高,这样的身高和外表出现在世界里,总是引人注意的,更何况他这一身上下的确不平常。 他手腕上的表很奇异,全黑表面,里边没有刻度和时间表,而是放满了一种类似于磁粒的东西,这些磁粒正在无规律地滚动,那种暗蓝色的涂装材料明显异于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种材料。 磁粒现在四散分开,无规律地动作着。这种混乱代表了一种安定——一种维度层面的安定。 荆榕随口说:“世界永在变化,命运混乱无常。” 626听过这句话,这是执行局里的一句老话,常常在他们对世界进行观测之后说出。 他们现在所身处的世界就是如此。 第213章 此刻离那场大异变还有二十年。 这个世界看起来十分平常,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并不知道,就在二十年后,世界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异病毒降临,感染者出现,末世到来。 没有经历过末世到来的人,在和平生活的时候,通常难以想象和相信这样的变故发生——那不是天方夜谭么? 626:“末世世界并不可怕,可以说有很多世界都是通过末世降临来重新进行文明的重启,但这个世界的不同在于,它的能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往外逸散,如果置之不理的话,这个世界将跌落出主世界,里边的灵魂、智慧、文明运行的结晶,都会彻底消失。” 对于大世界来说,物质是价值最低的东西,但灵魂却是重中之重。 荆榕看了一眼任务报告:“上一次出现这种世界,还是很久以前。” 626说:“兄弟,我没有做过这种任务,想想还有点心潮澎湃呢。这个任务好做么?” 荆榕说:“还行。” 这也是执行官的任务之一,他们需要找到这个世界能量逸散的原因(通常是次元壁的破坏),随后用高维材料进行修补。 “只是完成的时间难以确定。”荆榕说,“找到裂隙后,我可能需要返回执行局完成修补方案。中间会耽误多长时间并不好说。” 本身荆榕在休假中,这种任务他可以不接,但世界裂隙级别的任务别人难以接手。 而发现这个世界有执行官之印,也是来了之后才察觉的。 626开始计算:“那,如果你老婆现在还在上小学,这一段你可以陪他多久?” “你是说回去之前的时间?可能三十年,也可能是一个下午。”荆榕双手插兜,想了想,“次元的裂隙可能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找起来很费功夫。这样的世界不能重启,重启会加速它崩塌的进程。” 同理,他也不能使用太过分的能力,执行官之杖那种东西肯定是不能拿出来的。 他通常并不多管闲事,也并不主动加班,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也并不知道执行官之印会在此显现。他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玦的名字一直都不在大世界的名单里,所以他可能也来自一些已经崩溃的世界。 有回收灵魂、修补裂隙的人,他喜欢的人的灵魂才得以保留。故而当他有空余的力量时,也会尽力帮助修补其他的世界。 或许有别的人也在找老婆,也有人在等待一个消失了万年的名字。 626开始祈祷:“希望你和你老婆可以顺利相见,而且等你离去的那段时间里,不要有什么事情。要是找到了,怎么办?” 荆榕说:“看看他。” “就是看看他?”626对于这个答案表示意外。 荆榕说:“只要他平安健康,就等任务结束后回来找他。” 这个打算是最稳妥、万无一失的。每一次,他的要求都并不高:对方健康、平安地生活,就好,而相聚的重要性要排在那之后。 放学的铃声响起,低年级、高年级的学生都已经有秩序地回家了,荆榕站在校门口,和626看了很久,每个孩子的脸看过去,都没有看到特别印象深刻的。 626是个喜欢孩子的小系统,它眨着眼睛:“真可爱啊,这些小花朵。兄弟,你喜欢小孩吗?” 荆榕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喜欢。” 626:“。” 它又差点忘了,执行官根本就不喜欢人。这一条是执行官离群索居生活多年之后,大家统一得出的结论。 荆榕穿着一身夹克和牛仔裤立在街边,面无表情时,神情称不上亲切和蔼,频频有人注意他。 不过直到人流散去,他和系统都没有找到目标。 系统说:“或许我们看漏了,兄弟,也或许他是教职工的儿女,已经从校内坐车走了。” 荆榕又看了一眼粒子表,随后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只能多待几天看看了。吃炸淀粉肠吗兄弟?” 话题转得飞快。他已经看到路边开来了一辆卖炸淀粉肠的小推车,这种食物哪怕是在大世界都要卖高价,而且一般还有打包卖的组合:学校门口的嘈杂声、夏夜的晚风。 626:“吃!” 一人一统站在街边吃淀粉肠,直到学校里走出来一个保安,关闭了学校的推拉门,黄昏彻底降临。 路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边买菜的大妈大爷盯了荆榕很久,似乎是认为他可疑。 荆榕是不会挑战大妈大爷的战斗力的,他顺着街道往外走,绕了个圈子,来到学校的后门,从后墙翻了进去。 他翻过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中学学校,自然也能翻一个小学的墙顶。 校园里回荡着零落的打篮球声。 黄昏已经降临,荆榕绕路的地方是一条小巷,后墙至少两米高。 他刚翻上去,在墙头站稳时,忽而听见一道声音:“这里不能翻墙。” 是童声,稚嫩中透着清亮,但语调却透着一种老成和冷静。 荆榕回过头,望见了一个背书包的小孩。 发色偏浅,一双大眼睛,很漂亮的一个小孩,只是神色看起来十分内敛,鼻梁上贴着一枚创可贴。细眉,凤目,瘦削,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不合时宜的灰色毛衣和灰色裤子。衣物都特别旧,但都是干净的。 他的眼睛极亮,极稳,好像能照见所有人的内心。 荆榕怔了一下,几秒后从墙上跳了下来,笑意先慢慢出现在他眼里,像盛起星光的湖。 荆榕随后微微俯身对他说:“好,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翻墙。” 他说完,对方眼底的警惕似乎少去了几分,似乎是没想到这样的成年人会对他道歉。 他抬头望了望那面墙,又看了看荆榕,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上面没有玻璃吗?” 他说的是围墙上的玻璃渣,主要是为了防止孩子们逃课,令人闻风丧胆。 荆榕说:“没有,或许是因为这堵墙高。他们不觉得有人能翻进去。” 孩子又看了他几秒钟,随后不再说什么,他低着头,换了个方向走去。 荆榕叫住他:“稍等。” 孩子于是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离得近了,他鼻梁上的那枚创可贴更加清晰,仔细看,他的眼角还有一点淤痕。只是快要散了,不明显,只变成了眼角的红印。 荆榕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又盯了他一会儿,没什么表情说:“时玉。” “时玉。”荆榕咀嚼着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一个人回家吗?我送你回家。”荆榕说,“太晚了,在外面不安全。” 时玉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你看起来比较不安全。” 荆榕说:“是吗?那我改请你吃东西,可以吗?” 他说得很随意,神情也绝不勉强人,时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的视线落在沿街开的一家面馆里。 这是一家很火爆的面馆,放学后的家长孩子要是没有其他着急事,就在这里解决晚餐,小店里烟火缭绕,香气四溢。 时玉盯着他,似乎还在消化发生的事情。 一个陌生男人在路边翻墙,而他路过劝止了,随后这个男人要请他吃饭。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都是一件爆炸性的奇遇。 时玉注视着荆榕,不知道在想什么,荆榕说:“我不是人贩子,请你放心。你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请你放心。” 时玉又开始打量他。不论在哪个世界,他都有一双奇异的冷静的眼睛,好像能看破一切谎言。 他的确没有感受到谎言的气息,而且他不屑于保持过分的警惕,于是时玉跟着荆榕,穿越了马路,在面馆里坐下。 面馆里仅余下一个两人位的小桌子,桌面上泛着一层很浅的烟熏火燎熏出来的油光。 菜单也有些油腻,但面的香味货真价实。 “有推荐吗?”荆榕看了一眼菜单,随后翻转过来递给时玉,时玉没有用手碰菜单,只是视线落在有图片的雪菜肉丝面上。 “两份雪菜肉丝面。”荆榕看了他一眼,向老板点了菜,随后问道,“喝饮料吗?” 时玉摇摇头,显然没有再要更多东西的想法,他小声说:“我的书包里有水。” 荆榕说:“好,你稍等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荆榕将外套随手放在座椅边,站起身来,微笑着对他指了指:“就在旁边便利店,三十秒,要是面先上了,可以请你帮忙加辣椒油和醋吗?” 时玉看着他,显然还处于不知道他想干嘛的阶段,但他点了点头。 面馆人来人往,全是大人带一个孩子的配置,有的也是一家三口。不论如何,这个环境都是非常安全的。 时玉看着门外,等了一会儿,片刻后,把书包放在一边,随后从里边抽出一本练习题,拿出铅笔慢慢地写着。 第214章 几分钟后,荆榕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听瓶装的凉豆浆,还有一包全新的湿纸巾。 这个年代,湿纸巾还是一个精致的舶来品,大部分时候里只有女士用,而且价格也很昂贵。时玉没有见过。 他放下练习题,看到荆榕抽出一张,用它擦净他面前的桌子,随后又递给他一张,让他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后,荆榕才收回手,将自己面前的桌子也简单擦拭了一下。 时玉问:“这是什么?” 荆榕说:“湿巾。” 时玉不确定地看着这兜湿巾:“为什么买这个?” “你很爱干净。”荆榕用眼神示意,看了看他的手,时玉连作业都不放在桌面上,应该是担心带上油污。“这么多人里,只有你的袖口一尘不染。” 时玉不说话了,好像被陌生人随口称赞了一下,有点害羞,但这种害羞决不会表现出来。 面碗很快端了上来,两碗雪菜肉丝面鲜香四溢,热腾腾的。 时玉动作很慢,他仍然在观察荆榕,但荆榕已经开始低头吃面了。 这个男人长得很俊秀,甚至可以说是好看得有点过分了,像老电视剧中的演员,行动举止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气质。 他不抗拒这个人。他对自己讨厌的人有一种敏锐直觉,但这个人不属于这个范围。 “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半晌后,时玉说。 “作为你制止我爬墙的谢礼。”荆榕说,他想了想,随口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上辈子我认识你。” 时玉:“!” 有些令人瞳孔地震了。 626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哥,你跟小孩哥搭话的方式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荆榕说:“上辈子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来看看你这辈子是不是一样厉害。” 时玉:“!!” 荆榕双手撑着头,带着很淡的笑意看着他。 时玉震惊了一会儿,随后鼓起勇气问道:“你……没有精神疾病吗?” 荆榕面对这个问题镇定自若:“没有。” 时玉的表情开始有点挣扎,他停下了吃面的筷子,目光复杂地说:“那我……陪你去三院……看看?” 三院是本地的一个精神病院,这个地址常常被孩子们提起。 荆榕:“倒也不必。”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时玉才顾及场面,继续低头吃面:“哦……那也……好吧。” 626说:“哥们,看得出你老婆小时候十分的古道热肠,心怀众生。” 荆榕没有说话,他吃得比小朋友要快,够时间往后靠一靠,慢慢吸着冰凉的豆浆。他的视线往下看,还停留在时玉挽起的袖子上,伶仃的手腕上也有一道青紫的淤伤。 第118章 从小养成。 29 他的注视并没有耗费很长时间,只短暂停留了一下,并不引起时玉的注意。 时玉正在大口吃面。这家雪菜肉丝面做得很好,面条劲道柔韧,浸透汤汁,肉丝的鲜香和雪菜的柔软,一同构成了令人格外舒适的烟火气味。 吃完了,连汤也要一口一口喝掉,因为烫,他默不作声喝得急,被烫到好几下,烫到也不说话,直到荆榕替他打开冰豆浆的盖子,给他插上吸管,递到他手边。 时玉双手捧着豆浆瓶,似乎觉得有些可疑,不是很有信心喝下去,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荆榕也并不在乎,他转而说起自己的正题:“我是一名海外归国的投资人,想要找一所学校进行投资,所以需要找人了解一些情况。” 他这番话果然引起了时玉的兴趣,那双乌黑的清锐的眼睛里开始显出好奇。 荆榕说:“你知道,找成年人问情况的效率很低,他们不一定说实话,我想直接找在这座学校里念书的孩子了解情况,我想这样会更直接。你看,相逢即是有缘,刚好是你把我劝下来,我请你吃一顿饭,问你一些问题,这个交换是不是还不错?” 时玉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真的是非常的合逻辑。 他点点头说:“好,你问吧。我可能不了解全部的情况,但我有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嗯,不用紧张,也不用太严肃。”荆榕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还真叫他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银色折叠原子笔——还是从执行局顺来的。 他这支笔一拿出来,时玉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银面设计的笔,虽然是折叠的,但看起来完全是一体式,看不出丝毫的衔接,清冷中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质感。 小朋友总是喜欢酷东西的。 “时玉小朋友,我想聘用你为我的情报员。”荆榕将便签本压在桌前,想了想,“每天放学是,跟我随便聊聊学校的事,我请你吃饭,可以吗?条件是不能声张,不能让别的大人知道。” 时玉:“!” 荆榕察觉了他对手里这支笔的喜欢,他笑了笑,银色的笔在手里转动起来:“我们先合作看看,等第一阶段合作结束,我把这支笔送给你。” 时玉:“!!!” 他立刻明白,这是一个非常划算的交易——可以说,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个任务来的有点太梦幻,太离奇了。 时玉稍稍认真起来,他望着他,说:“你想了解什么?” “从你身边的事情说起。”荆榕拿着笔,在纸面上写下他的名字,“你多大了?今年几年级。” “九岁,三年级一班。”时玉说。 他的神态很冷静,在桌面下握着双手,起初有一些隐隐的不安,不动声色探头往荆榕这边望。观察了一阵子之后,他似乎确认了,荆榕的确是在如实填写信息,这让他放心了许多。 插了吸管的冰镇豆浆就在嘴边,他不自觉地捏着吸管喝了一口。 “嗯,学校都是下午四点半放学吗?”荆榕问到。 “平常是这样,周末是三点。”时玉说,他很认真地在搜寻自己知道的情报,“六年级后会延长到五点半。” “嗯,明白了。”荆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半了,“你怎么这个时候刚放学?老师留堂吗?” “老师不留堂。嗯……我有,一些特殊的,私人原因,不便透露。” 时玉说完,荆榕就勾起嘴唇笑了笑:“好。” 时玉的眼睛里仍透着慎重,但是荆榕没有继续追问,这也让他平静许多。 “喜欢这所学校吗?在学校开心吗?”荆榕问道。 “学校只是一个念书和考试的地方,谈不上喜不喜欢。”时玉迅速给出了一个冷静沉稳的结论,“还可以。” “嗯。”荆榕像是十分有兴趣,他连“还可以”这三个字也一并认真记录下来,眼底带着一些细碎的微光,“老师和同学对你好吗?” “老师挺好的。”时玉想了想,说,“同学也不赖。这样的回答是不是有点太官方了?” “会有点。” 荆榕很会接他的话,他的笔顿了顿,“那么换成打分制吧。十分制,老师同学都能拿多少分?” “平均八分。”时玉这次的回答也同样迅速,他喜欢精确的数字,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重视他的意见,他说,“扣掉两分,有一分是班主任不肯承认他出错了题,他让我去最后一排罚站,另一分是扣班上一部分人,他们并不好,但其他的同学都还挺好的。” “嗯,你很宽容。”荆榕记下这两个分数,“也很公平,只给他们扣很少的分。老师经常不承认他出错了题吗?” “嗯,不经常,他是个水平还不错的老师。” 时玉的神情很平静,他的视线转了转,又低头吸了一口冰豆浆,说:“或许他有别的原因。因为他要找个时机对我发脾气,好把我踢出奥数班。” “嗯?”荆榕问道,“他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呢?” 时玉认真地说:“我不背后揣测人。” 荆榕摸了摸,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给他:“调查采访,是需要一些揣测方向的,请说。” 十块钱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无疑是一笔惊天巨款。 时玉收下十块钱,随后说:“我想可能是因为预选赛只要一个人,而第二名的家长可能会给他的评职称出一些力。” 荆榕想了想,赞同道:“原来这样,很有道理的一个推测。” 时玉还没有遇见过这么不烦人的大人,他看着荆榕,又解释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没有那么多理由,他是还不错的人。” 荆榕点点头:“放心,我只是用作参考,非常感谢你提出的看法和意见。” “嗯,没关系,这些事情你问谁都可以。” 时玉的口吻仍然老成稳定,只不过他的话要比初次见面多了,那样肩膀内收,瘦削沉敛的气质也散去一些,“还有要问的吗?” 荆榕收起便签本:“嗯,这些先不着急。我们每天碰面一次,你说一说在学校的情况,见过的人,开心不开心的事,随便什么都行。” 第215章 他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时玉又有些惊讶:“给我吗?我现在还没有完成你的任务。” “嗯,有种东西叫工资预付。”荆榕用手支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他,“事情交给你这样的小朋友,我很放心。” 时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又犹豫了一下,随后收下了这支笔,点点头说:“好,我会努力完成你的工作的。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我没有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时同学?”荆榕说,“天很晚了。” “没关系,我每天都这个时间回家。” 时玉将练习册收回书包,将书包背回背上,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对话的结束:“谢谢你请我吃面。” “不客气小朋友,谢谢你阻止我翻围墙。” 荆榕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见,可以吗?” 时玉看着他,似乎在脑海里过了一些事情,好像时间安排会有冲突似的,随后他点点头,说:“嗯……应该可以,但或许会晚一点,好吗?” “不着急。”荆榕说,“我每天放学时都会来这里吃面,你时间方便的话,就来跟我说说话。”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在他那里是不行的。 时玉很快有些高兴起来,他和荆榕一起站起身离开面店。 他的书包看起来很沉,荆榕顺手往上提了一下,说:“很沉啊,小朋友。” 时玉又用他那双有点冷静,又有点高兴的眼睛望着他:“这已经不算沉了,我不带课本回家,里面都是图书馆借的书。” “这么厉害。”荆榕特别自然地接上了,他的手轻轻垂落下来,顺手很轻地在他头顶上一抚,没有碰到他,只是顺了顺他头顶的呆毛,“明天见了,时同学。” 这一次荆榕没有提议送他回家,因为荆榕察觉出,时玉对外人的防备心很强,而且并不是很容易获得他的信任。 这是个很好的习惯,他也无意这么快就打破时玉的边界。等到三分钟后,荆榕跟在了时玉身后两百米远的地方,默不作声地送他回家。 时玉回家的路很长。 学校在市区中心,先走过一道大天桥,随后过两个街区,穿一路窄巷子边的林荫地。现在是夏天,夜晚的街道上没什么人,树林影影绰绰,慢慢的往外延伸,延伸到并不是很发达的老城区里。 规划整齐开阔的大路被七拐八弯的零落小区和胡同路口所代替。 时玉走进了一个老楼里,顺着老旧声控灯的痕迹,上了八楼,是最高层的尾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灯光是暗的,很久也没亮起,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才有人打开了灯。 626说:“哥们,接下来怎么走?” 荆榕看了一眼楼上,接下来确定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先弄个身份,找地方安顿下来。” 执行局给他在这个世界开了一个无限的账号,他可以随意取用。执行局在本世界并没有更多的资源给他,但钱的无限已经是一个巨大的bug了。 这个年代的东国正在高速发展的前夕,什么都缺,尤其缺钱。 荆榕早已看好目标,走近一个公用电话亭,拨打了一个写着“办证”的电话,随后就走进了不远处办假。证的场所。 “都要什么证?身份证?”老板同时经营着彩票店,牙和皮肤一样黄,他看过来,似乎诧异这种年轻人怎么会来办假证。 “嗯。”荆榕简单利落地说,“您先关店,业务会有点多。” “什么意思?”店老板歪头打量着他,不确定这话是否是一种威胁的预警,但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门口的卷闸门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落了下下来,头顶的摄像头也爆掉了,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荆榕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撬棍。 还是黑手党世界的那根。 “您别慌,先坐下。”荆榕将一沓钱放在老板面前,声音温和,“道上混的,不爱留把柄。这活好办。” 老板看着他,面色逐渐变得肉眼可见的恐惧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开始颤抖。 626:“。” 626:“他妈的哥们你怎么又领了这种角色啊——” 荆榕:“我不是很会别的手段。” 626:“。” 也是。 不是人人都是阿尔兰·瓦伦丁,可以足不出户控制天下,执行官的风格还是这样简单粗暴。 五分钟之后,老板还没有完全相信荆榕不会杀人灭口,但他已经开始按照荆榕的意见开始工作了。 一般人也就是伪造一个身份,但荆榕要的东西很多。 一个海外基金会的主理授权书,一个老牌名校的友好信函,驾驶证……等等,涵盖所有。与此同时,荆榕借用了另一台电脑,626完成了跨洋的身份入侵。 现在荆榕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位神秘的亿万级富翁的继承人,他从海外归来,想要投资父亲念过的中学,同时在家乡发展一些事业。 至于父亲是谁,就再随便编一个。 这种店本身就在灰色地带,他们不敢报警,凌晨三点时,老板完成了荆榕的所有任务要求,并得到了一万的酬金。 荆榕当着老板的面,把卷帘门重新挑了上去。 老板的背心早就被冷汗浸透,此刻凉飕飕的夜风吹进来,终于让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他背上随身的背包,坐在彩票店的沙发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一公里外那小区,有个叫时玉的小孩儿,他家您熟悉吗?” 老板擦了擦汗,咽了一下口水:“有照片吗?附近孩子可多,我记不清了。” 荆榕说:“没有照片。头发有点棕色的一个孩子,九岁作用,平常都比较晚回家。嗯,您别紧张,他是我家的小朋友,我见他身上有伤,想弄清楚。” 老板显然还是没印象,但是他急中生智,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老婆在供电局上班,她有附近小区的名册,她都知道,您稍等一会儿,我去叫她起来。” “好。”荆榕望着外边的夜路,进入了安静的等待,“您最好快一点。” * 十五分钟之后,荆榕拿到了这一整片小区的住户资料,彩票店老板娘显然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有老板用手肘戳戳她,低声说:“这人给一万。我验过了,不是假钞。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 荆榕翻着这一份老旧的供电局资料。 805室,三口人,贫困户。 “您问时家?我认识那个小孩子的,是不是瘦瘦的,挺内向的,很漂亮的那个时玉?” “他家里很穷的,男人是残疾,女人长得漂亮,她老公残疾那年跟人跑了,跑了几年之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跑了回来,生下这个小时玉。” “男的现在躺在家里,好像无法工作了,政府每个月给一百元补贴,还给安排工作,但是他不去。” 老板娘这么一说,老板也想起来了:“噢!他有时候下楼买啤酒,还会来买彩票,不过没中过。” “那女人跑了几年带回来的时玉,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不是她男人的种啊,但没办法,自己动不了,只能靠别人。好在儿子不是亲的,但以后会给养老吧?他们家小娃娃长得是真漂亮,你见过就知道了,很出挑的那种好看,不像是谁生的……你是他……哥哥?” 他们看着荆榕,揣测种都带着一点敬畏。 年纪很轻,看着不像当爸的,但是虽然很俊秀,眉眼却不像。 “嗯,我是他哥。” 荆榕大略翻完资料,站起身来说,“多谢。” * 夏天的影子很长。 黑夜也是这样的漫长,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疼的。 “过来。”身后传来木板轮椅的沙沙响声,两三秒没有回应,立刻变成了惊雷一般的暴呵,“你个贱种,给我滚过来!” 这种吱嘎摩擦的轮椅声是时玉每个噩梦里出现的声音,小时候他常常害怕惊醒,但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他找到了应对的方式。 他走过去,低下头,说:“爸爸,我在写作业。” “写作业就聋了,是吧。啊。”男人在轮椅上发出气到极点的抽气声,浑身都涨红了起来,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冷淡森严,“跪下。” 时玉不跪,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后面的流程。 “不跪是吧?儿跪老子天经地义!你跪不跪?!” 男人一步步靠近,就在他快要抓到时玉时,时玉猛地躲过了第一下,但没能躲过第二下——他太小了,即便是一个残疾的男性也能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扯着他往墙上撞,“你,跪不跪?嗯?你无法无天了是不是,啊,学校里的第一名,用鼻孔看人了,看你爹,是不是,嗯?” 撞得并不重,男人打他时会避免留伤,女人则不在乎这个。 时玉低声说:“我错了,对不起,爸爸。我错了。” 沉闷的响声仍然在进行着。时玉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他想要在疼痛中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但生理性的眼泪并不好控制。 第216章 因为太痛了。 不能哭,不能往女人的方向看。 因为女人在视若无睹地做饭。他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叫妈妈,不能看向那双凄苦婉转的眼睛,否则他会得到更疼痛的责罚。 “别装了。” “哭什么哭?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有我疼?” “能有多疼?” “你都不知道你上学多贵,学费多贵。” 要昏过去,见血时,不能再出声的时候,他们才会满意。 时玉已经很擅长装晕,再给他几年时间,他会尝试还手,但不是现在。 他还是个小朋友,现在只是向疼痛蛰伏,留得一线生机。 夏天的影子很长。 时玉喜欢夏天,因为夏天的夜晚总比冬天要短。 凌晨一点半,时玉得以爬起来,自己默默地洗漱,吐出几口血沫,随后打开水龙头,将一切冲洗干净。 他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手电筒。 他感觉身上已经不太疼了,于是用头顶起被子,将光照在被子里,很小心地抽出在图书馆里借的书,开始翻看。 他什么书都看,爱情,历史,人文,悬疑,但最爱看的还是幻想小说,他可以看两小时书,一直看到清晨来临,随后等学校开门。 他会找老师请假,谎称自己需要在家照顾父亲,随后就离开那里,去任何一个地方,一个离家极远的地方,闭着眼睛睡在楼梯间看不见的角落。 等到了下午,他再回到班级中,写完一天的作业,交给老师。他总是拿满分,全级的最高分,很多人喜欢他,隔壁班的男生们总是等他一起踢足球。 他今天原计划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和看书,就这样度过一整天,不过他很快摸到了兜里的十块钱,想起了和那个陌生人的面店之约。 其实他没什么可说的,他根本不常去学校,而且知道这对夫妇不会继续供他上初中。 时玉蹲在楼梯间,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掉鞋面的灰尘,随后攥在手心,丢进垃圾桶。 他的伤全在背上和肋间,外人看不出来,只有走路的时候会闷着疼。 他走了一段路,本想往学校的地方走,但是很疼,他在路边看见了一个长椅,他低头坐了上去,缓了缓。 他有点想喝水,但便利店在十米外,走过去太困难了。 直到一瓶水递了过来。 递水的那只手很修长,他昨天已经见过,这只手的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暗蓝色的手表。 荆榕说:“放学了吗小孩哥?” 他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很随意,也比昨天亲近一些。 时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瓶水,他有气无力地说:“现在是九点。没有学校会在这个点放学。” 荆榕说:“有啊,我念书的学校就这样,学校不就应该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吗?” 他笑意盈盈的。 冷面男士笑起来通常都很震撼,时玉昨天虽然已经见过,但又被震撼了一下,他顿了顿,随后说:“你是不是在模特学校念书?” “那倒不是。”荆榕拧开瓶盖,把水递到他手中,这次时玉接了,很勉强地喝了起来。 喝几口后会呛住。时玉咳嗽了几声,很快发展为更剧烈的咳嗽,他换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但语气保持着稳定:“谢谢。” “身体不舒服吗?”荆榕问道。 还没等时玉编出借口,荆榕就笑着站起身,说:“打篮球还是踢足球?” 时玉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荆榕的话说了下去:“嗯,踢足球。我被人滑铲,撞在了一起。” “嗯,我明白,我也经常受这样的伤。” 荆榕笑着,用一种温柔随性的声音说道,“你支持你请假,小朋友。带病坚持上课,精神更不容小觑,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弄点药给你。” 时玉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张开嘴巴,本来想说点什么,但荆榕步伐很快,已经向药店走去了。 他看不见的地方,荆榕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626说:“该死,真该死啊!怎么会对小朋友下这么重的手!邻里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打孩子!” 或许是有意遮掩过,也或许是因为时玉根本不喊疼。他们的调查晚了一步,不知道在此之前,时玉在家中还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荆榕没什么别的话,他快速选购了一些应急药品,随后直接将钱包扔在柜台,拎着袋子跑了出去。 时玉很安静,也很听话,真的还在原地等他。 时玉看着他走近,看看他手里的袋子,惊讶道:“你买了好多药。” 荆榕看他。 时玉认真地说:“给我创可贴就可以。我想我只需要创可贴。” 第119章 从小养成 30 “需要什么需要由专业的大人来判断。”荆榕在他面前蹲下来,但仍然带着微笑,他伸出手,拿出一枚创可贴在他面前晃一晃,“不过,给你创可贴。” 时玉脸上的伤痕没有增加,但鼻梁上的创可贴已经有点旧了,时玉接过创可贴,但没有立刻用,只是揣进了兜里。 他说:“等脸上的贴不住的时候再换。” 荆榕没有勉强,他伸出手,晃了晃自己拿出来的消痛喷雾,说:“来喷一喷。” 时玉把袖子撸上去,触目惊心的淤青出现在荆榕眼前。 更大的伤荆榕也见过,不过这个时候他没有说话,他动作很利落,两三下帮他喷好后,让他放下袖子。 “身上还有哪里痛吗?”荆榕问道。 时玉有点迟疑,但并不忸怩,他说:“肋骨和背有点疼,但没关系,一般过几天就好了。” 他自己想办法在家里的墙壁上贴了一些软的泡沫贴纸。那两个人对这件事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是女人看见之后,主动带他下楼吃了一顿饭。 于是那些泡沫贴纸一直存在于那里,也给了他许多冲击的缓和。 “不能大意。”荆榕站起来,说,“走,我们去看医生。” 时玉又看了看他,并不动,他说:“不用了,我很好。”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什么事,坐在椅子上动了动腿,又活动了一下身体,表示自己能够正常使用自己的四肢,而且他又想了一个十分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且我得去上课,后天有一场全年级的考试。” “这和你受伤没什么关系。”荆榕勾了勾唇,轻描淡写地说道,“走,正好看看你们校医院的水平,看完请你吃饭。” 时玉望着他:“那你……会告诉我的老师吗?” 让他迟迟不动的是这个理由,他们学校的老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如果他因为受伤而请假,那么电话会打给男人。 男人会打他打得更惨,这并不划算。 荆榕挑眉:“你看我像是会告老师的人吗?” 时玉又看了他一会儿。 冷面男士长了一张像是大明星的脸,同时穿衣打扮也很时尚——小孩眼里的时尚,就是短夹克,深色牛仔裤,这样的打扮总让人觉得,还差一辆会突突突的摩托车。 不如说很像黑道打手,会把胆小的小孩子吓哭的类型。 时玉并不胆小,他摇摇头说:“不像。” “那你相信我,我们拉钩。”荆榕说,“我怎么会出卖我的情报员呢?时同学,对你的老板保持一点基本的信任。” 时玉跟他拉了钩。 这下他终于站了起来,同意跟他往学校走。他站起来还是很疼,步子有点慢,表情会很小地变一下,随后视线看着地面,等痛感过去之后再抬起头。 荆榕说:“你们学校的医务室还不错,和隔壁医科大学共用一个门诊部。之前去过吗?” 时玉缓慢地摇了摇头。 “好。”荆榕说,“那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水平。” 时玉看着他表情轻松地带他往里走,小声问:“你能进去吗?上课时间,外人不敢进校的。” 荆榕:“你就等着看吧。” 时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没说什么,跟他往里走。 他们离校门口就几百米,不过荆榕走得特别慢,时玉还没有见过走得这么慢的成年男性,但这方便了他,让他身体感觉不那么疼。 到了校门口,荆榕熟练地跟门卫打招呼:“您好,我起床晚了,送我家孩子上学。” 门卫大爷瞥了他一眼:“你是他哥吧?迟到这么晚了,回头多上点心。” “一定一定。”荆榕顺手递了根烟过去,带着笑意,“老师说要请家长,我跟他一起进去,这不就是来接受教育的。” “您家孩子几年几班的啊?”门卫大爷把烟转了转,看见了商标后,满意地背起手。 “三年级五班。他们班主任厉害吗?”荆榕严肃问道。 “得,是黎老师,挺厉害的,够您消受了。”门卫大爷慢腾腾地开闸机放人,似乎乐不可支起来,“你家孩子看着挺乖的,怎么还请家长啊?” 第217章 “孩子没问题,老师说要找我谈谈早上总晚来的事。”荆榕对大爷颔了颔首,随后心情很好地叫时玉,“走了,时同学。” 时玉走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可真厉害,就这么混进来了?” 荆榕说:“总不能带你翻墙,小朋友。” 时玉想了想,没说话,但明显比刚刚高兴了起来。准确来说,是刺激。 校医院门诊部就在操场边上,这个点所有人都在上课,校园里空空荡荡,透着一种肃穆的寂静,时不时又没课或者巡逻的主任路过,会看他们几眼,但荆榕主打一个从容随性,他们竟然完全没有被盘问。 这个时候的门诊部也很清闲,荆榕带着时玉过来后,医生很快开始了检查。 “浑身是伤,这孩子怎么弄的?”医生检查了时玉的腹部和背部,锁定荆榕问道。 荆榕说:“踢足球,和人撞了。” “是有点问题的。”医生用手套隔着按了按,时玉很快闷哼一声,“要拍个片子,家长先去交费,小朋友过来,跟我去拍片。” “好,我马上回来。”荆榕看了一眼时玉,说,“我很快回来。” 荆榕交完费回来,时玉已经安安静静躺在了床上。 医生说:“身上有很多软组织挫伤,还好骨头没问题,但这么多挫伤,也疼,我们的建议是开些外用药,好好养几天。” “那您帮忙开个证明,我去找他班主任请假。”荆榕说。 时玉在病床上瞪圆了眼睛,随后就见到医生把证明单拿了出来。医生问:“请几天?” 荆榕征询时玉的意见:“几天?要不七天?” 时玉有点被吓到了,他说:“三天,三天就可以了。” “五天吧。”荆榕轻描淡写地拍板了,“耽误不了多少。” 医生睨他一眼:“您家孩子不怕耽误课?” “是第一名。”荆榕低调地表示。 医生立刻不说话了,麻利地开好单子和药,递给了荆榕。 626:“妈的,好爽,兄弟!帮小孩哥请假居然是这么爽的事!” 十分钟后,时玉就和荆榕站在了教学楼外。 时玉说:“其实我一般不用特别请假。我可以不上课的,老师都知道。” 荆榕说:“为什么?” 他问得平平淡淡,时玉踌躇了一会儿后,说:“因为我不会念初中,他们都知道。” 荆榕“嗯?”了一声,说:“不想念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时玉跟着他往楼上走,过了一会儿说:“有一些比较现实的理由。你知道,生活有的时候就是不如人意。” 这是时玉对目前的人生发出的一些小感慨。 他说完后,发现荆榕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个冷面男士面对他,转身,随后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很奇妙,这个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嘲笑他的幼稚。 荆榕说:“我知道。” 他声音低沉,很温柔地说完了这句话,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再带他继续往上走。 “是那间吗?”荆榕说,“你在外面稍微等一下我。” “那个。”时玉踌躇了一会儿,叫住荆榕,“能不能不要说我受伤了。” 小朋友的自尊心让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处境。所有的老师都知道他家中的情况,对他处处照顾,但如果再得知他受伤了,他们都会知道伤口怎么来的。 这样连这个陌生男士,也会知道他家中的情况了。 荆榕没有多问,他说:“嗯,我不会说的。你等一会儿我,这个给你玩。”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打火机,翻盖式的,也是银色,掀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叮”的清音。 执行局复古款翻盖打火机。 这种玩具对小学生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时玉接过来,目光复杂地目送他进去了。 时玉并不是一个害怕学校和老师的孩子,应该说,他从小就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他玩了一会儿翻盖打火机,研究了一下它的点火原理,随后就走到门边往里看。 这个点的老师们都有课,办公室里一共就几位老师,谈话声特别清楚。 荆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嗯,他现在跟着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关时玉的事情,您之后直接联系我。”荆榕说。 “嗯,我看您还挺年轻的。”班主任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来,显然掩饰不住好奇,“您是时玉的哥哥?最近才来本市工作?” “嗯,是的。”荆榕说,“准备找些工作了,不过先把孩子的事办好,之后才能放心,您说是吗?” “那肯定。”班主任的目光上上下下来回扫——视线里充满了不确定。 一个阅人无数的人,第一次碰到一个完全没见过的类型,自然是不确定的。不论如何,荆榕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是好说话,他身上有着特殊的气质。只有这种气质是他们敏感的。 那是无数权力和金钱都喂不出来的从容。 因为他太不关心其他的事情,反而让人想要多说些事情来加深交流,班主任准了假后,想到什么似的,对他夸赞道:“时玉他的成绩非常不错,一直都是第一,而且在班上可听话了,根本不给老师添麻烦的一个孩子,对了,他家里可是……” “不好意思老师,暂停一下。”荆榕无意深入这个话题,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礼貌地站起身,“我还有点赶时间,先不打扰您了,实在抱歉。” 站在门外的时玉轻轻松了一口气。 荆榕的态度实在是别开生面,他像是并不是很熟悉人情往来这一套,离开得也格外生硬,有些让人无法预料他的出招。 荆榕出来后,往楼梯间找了找,没看见时玉,直到时玉从门后走出来。 他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时玉说:“你是不是不擅长和人说话。” 荆榕诚实说道:“是的。” 时玉又问:“那你平常怎么生活?” 荆榕说:“正常生活。” 时玉又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后露出一副相信的表情:“原来如此。” 他显然已经开始思考长大步入社会的方法了,时玉曾经观察过无数个身边的成年人,想要看世界是怎样运转的,但得出的结论都不太尽人意。 时玉跟着他往下走。他的伤口已经敷了药,冰凉清爽,没有那么痛了。 他悄声问:“你是人。贩。子吗?” 荆榕说:“你看我像吗?” 时玉说:“不太像。” 荆榕要是人贩子,昨天应该就能下手了。而且人贩子不会又请他吃饭,又带他看医生。 时玉不确定说:“那,你是我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吗?” 荆榕:“。” 荆榕:“我还是要严正声明一下,我还很年轻,不太能生出你。” 时玉:“哦。” 过了一会儿,时玉说:“但是你长得很好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很年轻的时候就很风流,然后有一个在外流落的私生子。” 荆榕说:“听上去不太好。” 时玉同意这个说法:“好像是的。那我撤回这个推论。” 荆榕说:“继续猜一猜,小朋友。” 时玉不猜了,他说:“你不是坏人。” 没有继续猜的必要了。他觉得知道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嗯。”荆榕说,他随口说道,“你是我家的孩子。” 时玉:“!!!” 这句话显然对小朋友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荆榕想了想。 他这话的确是真的。以大世界的眼光来看,父母和孩子都是独立的灵魂,亲缘关系不过是每个世界的过客而已(亲属灵魂牵绊很深的除外),最后一个灵魂要去往哪里,完全取决于灵魂最后的选择。 一草一木都会有自己最终的选择,一个灵魂最后的家在哪里,并不取决于他们现在的生活。 时玉显然对这个说法很好奇,他又抬起头瞄了瞄荆榕。 荆榕的语气很郑重:“你首先得相信咱俩前世认识才行,小朋友。” 时玉显然再次在这个话题前变得有点警惕和内敛,他想了想,片刻后说:“其实,我并没有不信,因为我有时候能看到鬼。” 荆榕挑起眉。 626:“卧槽!兄弟!” 看见他人滞留的灵魂,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很罕见的事,只是一般来说,不是灵异部的人,不会加装见鬼模块。 但这个世界本身就在崩塌的过程中,出现什么都不奇怪,这甚至可能成为天灾之后的个体异变方向。 荆榕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常:“害怕吗?” 时玉摇摇头。 荆榕低声赞叹了一下:“好酷的小朋友。” 时玉脸红了一下,但默不作声,他还在回想荆榕刚刚的那句话。 “你是我家的小朋友。” 第218章 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习惯问太多问题,因为很多事情他都清楚,是无法从外界获得答案的。 荆榕说:“你养过小动物吗?” 时玉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没有,但是……” 但是小时候他喂过流浪狗。也把自己的包子分享出去过。 “嗯,那自己买过喜欢的,舍不得扔的东西没有?”荆榕说,“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就喜欢它,而且你有钱买它,你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主动扔掉它。” 时玉迅速想了起来,他小声说:“有一件睡衣,我很喜欢。后来……我妈妈说穿不了了,改成了拖布。” 荆榕顿了顿。 时玉随后又想起来一样:“还有我买的手电筒。我觉得我不会换掉它。” 荆榕说:“可能不是那么特别,也不是那么昂贵,但是就是很舒服对么?” 时玉:“嗯。” 荆榕说:“那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家的。你是我家的小朋友,也是这个道理,我只要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家的小朋友,你相信吗?” 时玉抬起眼望他,而荆榕对他眨眨眼,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他笑起来太好看了,只是他说的话实在是太过梦幻,时玉还需要消化一阵子。 荆榕说:“这几天你先跟我在外面住,可以吗?等你养好伤,我们再回学校。” 时玉有点不确定:“住……哪里?” 荆榕说:“还没定,不过大约是在你的学校附近找一家旅馆住着,其他事办妥后换地方。” 时玉又问:“很贵吗?” 荆榕说:“不很贵。” 时玉又开始沉默,显然在思考。 荆榕说:“你父母那边,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别的孩子的家长,接你过来玩几天。你可以放学后让要好的同学过来玩,怎么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时玉知道自己有随时拒绝的权利。 他考虑了一下,好像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处境是安全的,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真的不是人。贩。子吗?” 荆榕还是笑:“我不是。” 时玉低声说:“你要是人。贩。子就好了。” 荆榕听完后,又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再说更多。 学校对面就是一排小铺面,荆榕领着时玉过去,转了一圈,先买了一辆摩托车,当场上牌,开出门外。 荆榕把头盔递给时玉,说:“来,戴上这个。” 时玉很听话地戴好了这个过于大的头盔,随后爬上后座,扯住他的衣角,纹丝不动。 “你会开摩托车啊。”时玉惊讶地说。 荆榕笑了一下:“我还会开飞机,以后教你。小朋友,坐稳了。” 时玉:“!” 崭新的摩托车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在街道上冲了出去,毫无顾忌地将一辆又一辆地车甩在身后。 626在荆榕脑海中报地图:“右转,顺着道路一直开,最好的酒店之一就在这里,用给他们的话说,是‘派头’。配二十四小时管家,出行有豪车接送,你想要什么服务都可以,而且是宠物友好酒店。我已经在系统后天为你办了终身会员,只要你想,你可以把摩托车直接开到他们大堂。” 荆榕吹了声口哨:“谢了,兄弟。” 事实上,昨晚他们一人一统还在睡三十块钱小旅店——主要是为了方便,他们找了时玉上学必经之路的酒店,方便随时截获小朋友。 现在人已经截获了,其他的事情就能如常推进了。 荆榕倒是没有把车开进大堂,他将车停在了停车场附近,将车钥匙顺手扔给迎上来的门童,接着把时玉抱下车。 “您好,先生,有预约吗?”门童还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为了贴合千禧年的主题:国际化。 “没有。”荆榕说,“请给我们一个含儿童房的套房。再送一些吃的上来,中西餐都要。” “没问题先生。”门童将他的资料双手捧着一路跑向前台,核对片刻后,就已拿出配套的菜单和酒店说明,“顶层套间,没有房卡,您的每次出入都会有专人接送,这是我们终身会员的特殊服务。如有需求,请随时告知。” “嗯。”荆榕点点头,带着时玉步入专属电梯,时玉正在打量周围的一切,目光好奇中带着平静。 不愧是执行官老婆,小小年级就已经显出了十分的处变不惊。 电梯的地毯是深红色的,软软的,带着芬芳的清洁剂味道,周围的一切都一尘不染,且金光闪闪。 626都有点流泪了:“兄弟,上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还是在上次。这次执行局拨款真大方啊。有钱的感觉真好。” 荆榕表示低调,但他也赞同了626的意见:“是啊,有钱的感觉真好。” 第120章 从小养成 626还在翻终身会员福利:“兄弟,他们全球终身会员也就五十多个人,除了总统套房以外,我们还可以拥有的福利还有全球管家,b市有五个国际马术俱乐部和三十二家高尔夫球场、温泉泳馆免费开放,还可以预约跑车试驾服务,不过当然了,这些都是明面的,背后的,只要我们想要,他们都能帮忙做到。” 荆榕看了一眼华贵走廊的花瓶底标,问了一句:“这家开了多久?” 626火速查记录:“兄弟,在天灾到来之前一直开着,我们还能爽很久。” 荆榕说:“非常好。” 执行官虽然平时爱住荒无人烟的地方,但人嘛,谁能拒绝享受呢?他们在黑手党之都也要住豪华套房! “这里是儿童房。”管家戴着洁白的手套,以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发音为他们介绍,“如果需要清场游泳,直接告诉我们就好。” “好的。”荆榕说,他微微颔首,接引人和管家就鞠躬离去了。 荆榕带着时玉走进房间。 儿童房和主卧在一侧,面对大落地窗,接着外面凉薄的冷阳。 “选一个喜欢的房间。”荆榕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时玉自己挑,时玉走了一圈,显然喜欢儿童房。 很标准的蓝白配色,地毯和墙壁都用了柔软的装饰,里边还有滑梯和海洋球。所有东西都很新。 时玉在小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他很安静,带着好奇打量周围的一切,然后看荆榕:“这间就可以。” “好,我睡主卧,就在外面。”荆榕看见时玉还戴着那个过于大的头盔,于是走过去替他解下,放在一边,“这几天在这里暂时住一下。” 时玉说:“这里很贵。” 荆榕挑眉。 时玉说:“我的同学有家里很富裕的,我见过他们谈论这边。” 荆榕说:“住这附近吗?” 时玉点点头:“嗯。” 荆榕说:“其实还好,我是会员,我们住这里是不花钱的。” 时玉很笃定地说:“那么你办他家会员卡的时候,一定花了很多钱。” 荆榕沉默了一下,随后勾勾唇:“你平常都这么聪明吗?” 时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有这么觉得。” 626发出了爆笑:“怎么这么小就开始管钱了!兄弟!你老婆小时候真可爱啊!” 时玉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自于他的观察和思索,他那双眼睛好像永远在观看万事万物背后的原理,普通的人是唬不住他的。 荆榕点点头说:“普通人的确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我们不用太担心钱的事。” “哦。”时玉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有深问,他只感受到了荆榕对他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这样已经足够让他感受到一些小小的快乐。 门铃被很轻地敲响了,侍应生推着餐车走了进来,里边是荆榕要来的饭菜,冰桶里还放着一瓶红酒。 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满了整个房间,管家将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摆好,其中每一道都是考究的宴席菜,中餐用昂贵的成套瓷器端上来,菜色全部烧得鲜亮芬芳,香气四溢,西餐也摆盘精致,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切开后肉汁满满,海胆和鱼子酱新鲜空运,盘子里还放着干冰。 酒店很显然明白荆榕的需求,把菜单上所有的昂贵菜品都送了过来,接近四十道菜挤满了中央大餐桌。 荆榕说:“过来吃饭。” “只有我们两个吗?” 时玉显然终于被震撼了,他凑过来,看着桌上一道又一道从没见过的食品,露出了惊讶和好奇,“好像有点多。” “嗯,为了庆祝我的小朋友回到我身边。”荆榕给他盛好一碗晶莹的米饭,配一碗雪白的鱼汤,他轻描淡写的话,时玉又瞪大了眼睛。 “怎么,还是有些犹豫吗?” 荆榕把适合小孩口味的菜转过去,放在时玉面前,他看着他,十指交叉,神情有些随意,又有些认真,“我打算抢你过来,使用一些比较激进的手段。” 时玉:“!” 荆榕说:“你要是没有意见,我这几天就去办一下手续,找点办法走流程,可能会多出几趟门。” 第219章 他的神色相当平静,不过眼神已经透出了一点:他并没有开玩笑,他已经打算这么实行了,告诉时玉不过是让他有一些心理准备。 时玉震惊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鱼汤泡饭:“怎、怎么抢?” “嗯,走一些法律程序。”荆榕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提及具体的流程。 在这个世界合法且最快的流程是说服那对夫妇将时玉送养福利院,因为那二人实际不具备抚养一个孩子的条件;而不太合规的一些手段,是荆榕更加擅长的,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只有第一个办法失效时,他才会考虑。 时玉:“!!” 荆榕笑了一下,问道:“离开爸爸妈妈会难过吗?” 时玉往嘴里塞饭的速度慢了一点,但仍然在边吃边思考。 时玉慢慢地说:“我想离开那个家。” 他没有说自己会不会难过,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他还很小,没有孩子是对家和父母没有期望的,即便那是哪样一个家。 他很聪明,也不会说谎,只悄悄绕过这个话题。 时玉说:“我准备小学毕业后,去汽修店干活,攒钱。” 荆榕问道:“然后呢?” 时玉说:“然后去很远的地方。” 荆榕“嗯”了一声,问道:“有想去的地方吗?” 时玉停顿了一下,说:“暂时也没有。” “好,没有也没关系。”荆榕摸摸他的脑袋,顺手从桌上捞了只饼干扔进嘴里,“我待会儿出门办这件事,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时玉看他,吃鱼汤泡饭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他微微点头表示默认。 荆榕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前,忽而脚步顿住,又回头看了时玉一眼。 “会偷偷溜出来找我吗?”荆榕问道。 时玉又犹豫了一下。 他意识到荆榕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谎话,他也没有很想隐瞒自己的意思。 时玉说:“会。” 虽然他并不知道荆榕会去哪里,但他想,如果是真的,那么至少他可以回家听一听。 “好,那我等你一起。”荆榕重新坐下来,“你先把饭吃了。” 时玉又震惊了一下:“!” 面前这个大人好说话得已经超过他的想象了,他几乎给他一种感觉,只要他提出想法并和荆榕商量,面前这个人都会同意,而且很愿意和他商量。 “好。”时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这小朋友还没有吃过许多食物,他并没有那么多莽撞的好奇心,只选择谨慎地吃自己面前的。鱼汤泡饭已经够他吃了,加上旁边玫粉色的泡萝卜,他已经吃了两碗半,显得很喜爱。 风卷残云吃完饭后,时玉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向荆榕,佯装若无其事:“我们走吧,这位男士。” 荆榕挑眉:“?” 时玉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可以称呼你什么。” “我的名字叫荆榕。”荆榕很快回答说,他推开门,带着时玉往外走,“荆棘,榕树,这两个字。” “那我叫你?”时玉表示自己知道了,征询荆榕的意见。 荆榕又笑了笑,“都行。” “那我尊称你一声大哥。”时玉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一本正经的,“感谢你请我吃饭。” “别叫我叔叔就行。”荆榕的要求相当低,很快接受了时玉的这个选项,“拿上头盔。我们走。” 时玉于是抱来那个沉重的头盔。 b市这年的收养规则还比较宽松,家庭有特殊情况,且父母双方同意送养的,可以签署同意书,将孩子送养给符合审查条件的领养人。 时玉家里本就贫困,父亲也残疾,条件都是符合的,如果顺利的话,这件事办下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女人白天在街道办上班,男人则在家里待着,这些事情荆榕和626已经调查得很清楚。 他没有怎么问,摩托车已经开始往时玉的家里开去。 时玉的身体在后座慢慢地绷紧。 家是一个白天绝不能回的地方,因为那样他将独自一人面对那个男人。 不论回家的理由是学校提前放假,还是春游中途需要家长补签字,他都会得到一记嫌恶凶狠的眼神,和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雷霆震怒和不由分说的殴打。 风掠过耳畔,道路边蒙着灰尘的树林斑驳照下阳光,阴影处是一排排窄小难以转身的老旧店铺。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可以推荐一下吗?” 荆榕的声音忽而从前面传来。 时玉过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随后他小声说:“我……只吃过,楼下的小炒。土豆丝炒肉丝,放青椒和辣椒粉,盖饭很好吃。九元一份,很贵。” “好,待会儿事情办完了,我请你吃。”荆榕说。 时玉回忆盖饭的味道,身体的紧张放缓了一些。但他的手脚仍然开始下意识地发凉。 "天气很凉是不是?"荆榕说,“楼阴路段更凉,b市的春天很冷。” “嗯。比较四季分明。”时玉缩了缩手,一只手抓着荆榕的衣角,另一只手缩回口袋里。 话题莫名其妙又平常地进行了下去。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荆榕停好车,把时玉接下来,随后握住他的手,带他往顶上走。 “现在是你爸爸在家是吗?”荆榕说,“别害怕,你一句话都不用说,可以跟在我身边。” 时玉点点头。 走到了家门前,他第一次直观意识到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个才跟他见了第二面的男人,竟然是真的想要把他从家里接走。 顶层的最边户,门口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废旧物品,几乎没有可以腾出路的地方,灰尘上面印着凌乱的脚印,还有看不清的模糊发黑油渍。 荆榕敲了敲门。 片刻后,里边传来一声阴沉的:“谁啊?” “您好,保障局的。”荆榕说,“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咱们出了一些新规定,有针对咱们家庭的具体条目可以落实,上门来谈谈情况。” 时玉又被震惊了:“!” 荆榕低头,对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随后将他护在身后。 几秒钟之后,里面传来木板滚轮的声音,门被嘎吱一声打开。 男人的面孔出现在门后,他有一双微微外凸的眼睛,和已经强烈变形的身体。从现在的体型中,看得出他曾经很有力量。 “保障局的?”男人问道。 “对,这是我的工作证明。”荆榕说。 男人的视线看了看他,又越过他看了看他身后的时玉,他目光冷漠,懒于探究更多,只说:“进来吧。” 荆榕走了进去,时玉跟在他身后,稍稍错开一点。荆榕在沙发上坐下,时玉站在旁边,听见男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很模糊。 他没有听清,下一秒,男人忽而抬手就砸:“叫你去倒水!” 那是这个家里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时玉已经看见他的手扬起来,就已经缩脖子闭上眼准备挨打,但这一次拳头没有落下来。 荆榕捏着男人的手腕,还带着笑意:“没事,我不喝水。” 他捏得气定神闲,轻轻松松,甚至完全看不出发力的痕迹,男人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接着下意识要挣脱,但被荆榕捏住的那只手腕就是没办法动了,它被强大的力量牢牢地禁锢在原地,甚至没办法有丝毫的动摇。 荆榕还带着笑,但笑意有点凉了:“咱们不打孩子,对不对?来,跟我说,不打孩子。” 荆榕眼底没笑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底部是没有光的,黑洞洞的只沉入墨色,毫不夸张地说,足以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表情了。 而越是滥用力量的人,越对这种气息感到害怕,男人居然宕机了,他有些艰难地、木然地跟他重复了一下:“不、不打孩子。” “对了,这才对。”荆榕说,“能联系下您夫人吗?这件事需要您家庭里所有人在场。” 男人居然显出几分局促的神态,他左顾右盼着,随后掏出一个破旧的小灵通手机,随后往沙发上一扔,“你,你给她打,我叫不回来她,那是个贱 货,生了个小贱货……” 他嘀咕的声音很小,但荆榕还是跟着抬起头,他还没有出声,男人蓦地停住话头,就是硬生生戛然而止了。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荆榕的身份可能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有胆子继续查证,他只低头瞄了一眼荆榕放在桌上的证件。 证件很旧了,照片是清晰的,上边的职务写着局长。 “我恐怕这电话要您打。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事。”荆榕把小灵通递回去,用动作制止了时玉想要上前的举动,他很平静,“我们不着急,要是不方便,等您夫人回来也行。” 男人很少被人这么呛过,他一时间甚至像是不知所措似的,接回手机,拨打了电话。 几分钟之后,女人在那边同意了,说是会很快赶回家。 第220章 电话挂了,室内又沉寂下来。 时玉还在旁边站着,荆榕坐在沙发上,姿态很悠闲,看起来却没什么聊天的兴趣。 男人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主动开口说:“我老婆就这样,她那个班不如不上,你是知道的吧?她以前跟男人跑了,给我戴绿帽子,那个班还是居委会看她可怜,给她找了一个……” 时玉站在旁边,低下头,指尖轻轻地攥起来。 “嗯,今天不聊这个。”荆榕站起身,把角落一个小凳子拿来,牵着时玉让他坐下。 和在老师办公室一样,他简单直接切断了话题,“看会儿电视吧。”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时玉也:“?” 626赞叹了一下:“兄弟,你的脑回路也是异于常人啊。” 不过626理解,它觉得自己要是执行官的位置,再聊下去可能会忍不住动手,以物理的方式剥夺时玉监护人的存在。 电视被打开了,荆榕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按着老旧的调控器进行换台,调了几下后,将节目定格在老版《西游记》。 时玉果然很爱看,而且应该一直希望看,他很快将目光移到了电视上。 三个人在诡异的沉默中看起了《西游记》,中间插播评书,给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的老人听原书,很老派的演员在上面滔滔不绝:“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那一集……遂逐日操演武艺,教小猴砍竹为标,削木为刀……” 小猴子们安营扎寨,屋里暗得出奇,只有电视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模糊不清。 荆榕的脸是清晰的,利落的,他并不看电视,而是低头理着带来的文件。 时玉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抬头看荆榕。 门后的楼道里响起清脆的半高跟鞋的声音,接着是钥匙旋转,插入锁孔开门的声音。 女人出现在门后,她本来一脸疲惫漠然,但看见家里有客人之后,才换上相对体面的表情。 她给荆榕倒了水,随后和男人一起坐在荆榕对面,听他说。 荆榕将几份文件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市里调查了您家的情况,您家可以接受点对点的国外资助,在现在的保障金的基础上增加每月两千的不贴,但要求家庭成员数量不超过两人。” “两千?” “两千!” 男人和女生几乎是同时出口,他们面面相觑。 现在这个年景,连地方颇有地位的国企高等职员,也只能拿两三千出头的工资,这已经是非常难以想象的巨款了。 荆榕说:“国外汇率不一样,对外汇率一比十,两千在他们那里也就是二十块。” 626擦了擦汗:“哥,你真能扯啊。” 这种话显然骗不过时玉,时玉已经递来了疑惑的眼神,但显然,这种话在时玉父母耳中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什么汇率,什么国外一比十,说得越专业,越能唬人。 “但是……你是说,只能两人是么?” 男人和女人又互相看了一眼,还没等女人开口,男人就先冷笑了一下,“怎么了,想跟我离婚是吧,我告诉你,我死都不会签的,签了不便宜你了么?你就能跟你外边的野男人在一起,带着你的小野种……” “当别人说这种话你疯了?”女人毫不示弱,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铆足了力气,“谁跟你过啊?废物东西,老子废物,儿子也废物,我当年多风光啊,被你们父子俩拖垮成这样!那会儿有市里领导的儿子追求我呢!” 男人更不甘示弱,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要砸,一场谈话很快裂变为家庭矛盾,荆榕站起身挡在二人中间,先把东西挡住,随后制止了女人的动作。 他毫无停顿地接了下去:“有一个新的方案,是你们家的孩子领养出去,如果找到合适的领养人,每个月加两百块补助。我们内部商量的结果,是很推荐二位选这个结果的,加上来年政策可能会变,三人家庭领取基础保障的申请条件,可能会增加。” “就是说,孩子你们拿走,是吗?” 男人迅速理清了思路,女人也理清了思路,回头看了一眼时玉。 时玉低着头,回避着他们的视线,指尖勾着指尖。 他很安静,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也不吭声。 “就要孩子,不要别的?”男人追问道,“能发多久呢?” “每年核验一次家庭总收入,发到储蓄和工资水平离开贫困水平为止。”荆榕编得毫无破绽,口吻也格外公事公办,“您二位可以稍微讨论一下,要是同意的话,就在这里签字,程序我们会去跑,以后时玉就不是你们家的孩子了。” 女人明显心动了,但她有所犹豫——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愧疚和残存的责任感:“那他会去哪儿?” “会跟着我们,我们可以把他照顾很好。”荆榕说,“这一点不用担心。b市也有四家比较好的福利院,想了解一下吗?” 他作势要抽出更底下的资料,男人和女人同时摆摆手,表情变得尴尬。 荆榕顺势站起身:“我出门抽根烟,您讨论讨论吧?我也来问问孩子情况。” 他对时玉伸出手,时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男人和女人。他小声说:“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嗯,可以。” 荆榕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时玉只是想现在呆在这里。 他目送着荆榕走出去,这个空间只剩下他和几十年来熟悉的父母。 和以前一样,他们眼里没有他的存在,男人和女人迅速地化干戈为玉帛了,他们在某一瞬间好像建立了某种利益共同体,一下子就达成了共识,接下来讨论的就是一些细节了。 谈话到了很后面的地方,女人才想起来时玉,但她说的不是这件事,她只是问他:“你跟学校请假了没?” 时玉说:“请了。” 屋里更暗了,还是没有开灯,只有一些微黄的落日透进来,将时玉脸上的伤痕照得更清楚。 女人仍然轻描淡写地说:“哦,那就好。以后注意啊。” 注意什么,女人也没有说,两个大人凑在一起,迅速签了字,随后开门请荆榕进来。 荆榕真在抽烟。他已经很久没有吸烟,这次在外面抽了半支就掐灭了。 “我们已经签好了,您看——” 女人把签好的文件递出去,没说完的话似有深意。 荆榕看了几眼,随后点点头说:“好,资料审核通过后,会有人通知您。” 时玉在屋里抬起头。 “孩子我先接走?”荆榕指了指时玉,笑了一下,“有一些资料还得孩子在场才能跑,要不您这边就请几天假。” “没事,没事,让他跟你走。”女人四下找了找,没找到时玉的小书包,于是进房间随便抓了点玩具和睡衣外套,塞给荆榕,表情有点殷勤,“他,我们家时玉很听话的,小时候都不哭,摔倒了都不喊疼。他有什么不懂事的,你尽管打。” 荆榕将玩具和睡衣收入怀中,表情一瞬间冷淡如冰,“嗯。” 第121章 从小养成 没有更多的道别,女人似乎也下定了某些决心,她也没有抱抱时玉——因为这动作太古怪了。 这对夫妇比起平常人都要更加不一样,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房门在他们面前关上。 荆榕低下头,时玉的表情很平常,好像也只是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事情,还需要反应。 没有更多的情绪。 荆榕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他脱掉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头。 他轻轻抱住他。 时玉没有动,荆榕也没有动,他抱着他的动作很轻,完全是作为成年人的安慰和支持。他什么话都没说,随后感到外套里边包裹的小人抖动起来,接着越抖越厉害,豆大的眼泪从外套里掉出来。 荆榕轻轻地拍着他,一只手握着时玉的手,也没有说别的话。 626说:“小朋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还是太残忍了。兄弟,或许不该带他来的。” 荆榕说:“嗯。” 626很少看见执行官也有后悔的时候,它发出了一个震惊的o.o表情。 荆榕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长大后的他会需要直面真相,但他现在太小了。” 他安静地陪伴着时玉,他沉默寡言,能做的唯有陪伴。 门后没有声音了,十几分钟后,时玉抖动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荆榕拿了好大一张纸巾,盲伸进去摸摸擦擦,但是没有擦对地方。 时玉闷闷的声音:“哥,这是我的嘴巴。” 荆榕笑了一下:“那你自己擦。” 时玉默不作声接过纸巾,给自己擦拭眼泪和鼻涕。很体面,自尊心很强的一个小朋友,全程没有露出自己的脸,只躲在荆榕的外套里面,低头看着地面。 荆榕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家的小孩了。有几点需要你知道。” 第221章 时玉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家的小孩不被任何人欺负,不受任何委屈。”荆榕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附加条件。” 时玉愣愣的没有说话。 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哪怕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朋友,也是难以想象的。 荆榕没有主动拿他头顶的夹克,就让他一直顶着走在身边,牵着他的手。 “青椒炒肉土豆丝盖饭,还吃吗?”荆榕问道,“咱们打包回去吃?” 时玉在夹克里点了点头,荆榕于是领着他来到店门口,要了两份饭,等待一会儿后取餐,交给时玉抱着,两个人重新回到摩托车上。 塑料袋里的饭是滚烫的,带着青椒和土豆的芳香,时玉抱着两份饭,等车发动之后,抬起头往前看,只看到黄昏里的风轻轻吹起荆榕里边的白色t恤。 一切都很平常,除了他刚刚大哭了了一场以外。 他们按原路返回酒店。 偶有人对他们这个一大一小的组合感到侧目。进入这个地方的人大多非富即贵,穿着也华丽考究,只不过荆榕穿得落拓随意,时玉穿得破旧简朴,总有些格格不入。 许多人都在看他们,荆榕则无视所有人的视线,他牵着时玉,又叮嘱了一下管家:“送一些他穿的睡衣、外套上来,再送一些漫画书和游戏机。” 酒店管家雷厉风行,二话不说:“给您找最好的,先生,稍等马上送到。晚饭需要送吗?” “晚饭我们吃这个。”荆榕指了指小朋友怀里的饭,“房间里那些替我们热一热。” “好的先生。” 电梯一路上行,他们回到熟悉的房间。时玉还顶着荆榕的外套。 荆榕也不催他,他隔着外套摸摸他的头:“难过一会儿就好,今晚我就在这里陪你,不用害怕。” 时玉低声说:“嗯。” 荆榕看着他进了儿童房,随后轻轻为他关上门,将房间里温度调高。 隔着一道门,荆榕轻手轻脚地回到主卧,开始写清单。 未来一段时间,他们预计都要先住在这里,时玉已经归他所有了,他可以继续往后准备了。 目前他们刚到这个世界第二天。 检测表目前没有出现波动,证明至少以b市为中心,周边辐射三千立方公里的地方,没有次元裂隙。 原本荆榕的计划里并没有包括时玉,他应该马不停蹄地前往寻找次元裂隙的道路,但如今这个计划已经出现了变动。 出现了变动,那么就接受,顾及两头。 626正在火速下载育儿模块——由于世界性质特殊, 他们被切断了和主世界的能量通道,现有的模块只能从现在的世界中提取。 “嗯……这个年纪的男孩,应当注重体育锻炼和思政文化培养,适量补充含钙、铁、维生素b和胡萝卜素的食品,同时要注意视力的保护……不对,怎么都是一些非常正确的废话。” 626火速翻开另一本文库资料,“男孩应当从小培养独立性格,切忌‘小肚鸡肠’、‘娘娘腔’……算了,哥们,我还是帮你下菜谱吧。土豆丝青椒肉丝盖饭怎么样?” “好吃。” 荆榕把饭盒推给626,自己起身给管家开门,让他们把东西送进来,随后自己和626一起开始收拾。 这管家八面玲珑,送来的东西也十分拿得出手。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牌子货,文具包都是手工小牛皮的,送来的衣服外套都是昂贵时装,小孩款做到精致到袖口边。游戏机是最新版本,p系列和r系列都全,连游戏都已经预载好了。 荆榕拿起掌机打了一会儿,评价道:“老世代的质感还是很好。有品。” 626:“哥,你怎么在笑,你买游戏机不会是给自己玩的吧,这个场景不应该陪着我们的小朋友一起悲伤吗?” 荆榕收住笑意,凝重道:“不好意思。” 一人一统都看向儿童房的方向,房间后面悄无声息。 626:“没关系哥,我也是第一次带孩子,还是带你老婆,这件事也让我挺想爆笑的,没想到我单身了这么多世界时,也有带孩子的一天。这太有意思了,我这里能拿到b市所有高端商场用品清单,我们给小时玉买哪些?” 荆榕说:“看看。” 酒店送来的东西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他们二人都直接默认是临时的,因为以他们对执行官老婆的灵魂的了解程度来说,这小朋友最后也是只留自己想要的,而不是最贵的。所以这堆东西大概率还得换一批。 626开始选品。 “文具盒这样的他会喜欢吗?”626开始和荆榕讨论,“上个世界喜欢蓝色,前几个世界也喜欢过浅绿和枫红色,买哪个颜色?” 荆榕轻描淡写地说道:“都买,不喜欢的颜色给他烧着玩。” 626为执行官的烂梗发出爆笑:“好!” “手机,手机买吗?这年头还只有小灵通呢,但是有翻盖款的,里边有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小游戏。” 荆榕:“买,买最贵的。” “自行车要吗?我看他们上初中后很快就要骑自行车了。我看到好几个还不错的自行车店,还有哈雷全球限量拼装款,这款晚了可就没有了。” 荆榕:“买。” 626飞快地化身总台开始工作,它占用了无数个通话频段中的一小个,同时打出去上百个电话,进行订货和扫货。他们的资产来自于这个世界能量的1%,更低的能量有利于世界的稳定运行。 半个晚上的时间,不断有东西被送来酒店,最初管家会一件一件地送来,后来他们直接用推车,戴着白手套、穿着高级制服的人轮番上来送东西。 所有东西琳琳郎朗堆满了总统套房,桌上、地上,几乎多得摆不下。干净齐整的华贵地毯上铺满了游戏光碟、dvd影片、老式漫画书和侦探小说,任何一个孩子来了这里,都会如同置身于天堂。 这里面甚至还有露营帐篷,为了放下打开后的它,管家带了五个人将宴客厅里的东西清空了。 晚饭热过一轮后,荆榕搭配了一套餐点,带着可乐敲了敲儿童房的门。 时玉一个人在里面已经很久了。 “饿不饿?我拿来了一点饭。”荆榕说,“吃饱饭了才有力气伤心。” 他原本打算放下就走,但是时玉很快打开了门。 他已经没有在哭了,荆榕的外套被他很好地放在角落,只有肿了的眼泡代表着他刚刚经历过的伤心和难过。 时玉说:“谢谢。”随后就将饭盒默默挪到了里面,他同时看了一眼外边。 今晚外面这一路叮叮当当的声音他都听见了,只不过现在他没什么精神,仍然有些低落。 荆榕说:“你推荐的盖饭很好吃。” 时玉低垂着眼睛:“嗯。” 荆榕说:“外面的东西是给你买的,有兴趣就随便用随便玩,没有兴趣就先放着。” “嗯。”时玉屏住呼吸,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伤心多久?” “随便多久。”荆榕毫不犹豫给出了答复,“到你不再难过为止。喜欢看书吗?我给你带了一些漫画和小说。” 时玉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漫画和小说?” “嗯,我猜的,我也很喜欢看。”荆榕说,“游戏机要吗?” “不要。”时玉很快作出了选择,他问,“有没有阿西莫夫全集?” “当然有,少爷。”荆榕随手一捞,就将身后的精装书籍提了过来,他的称呼让时玉笑了笑。 “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过了凌晨的话,很多地方就不营业了。”荆榕说。 时玉低头想了想。 他好像在很认真的想,但是没有想出来,他已经被养成了难以开口的习惯,并不是朝夕之间就可以更改。 他说:“可能没有。我想不到。” “嗯,好。”荆榕蹲着看他,起身要掩上房门,“提前晚安。时玉小朋友。” 时玉抬起眼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荆榕很高,跟他说话时,大量的时间都是蹲下,或者坐在一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动作,也没有别的命令或说教的语气。 他好像一个认识他很久的朋友,一个说得上话的故人,而且他长得十分俊朗,比他喜欢的所有电影里的男主角都要冷峻帅气。 他愿意相信他说的所有话。也愿意相信,自己不会在他这里再受到伤害。 荆榕关上门后,忽而听见时玉在里面说:“其实,他们很不容易。我觉得他们或许有心理问题。” 荆榕没有着急离开,他顺着墙边盘腿坐下,发出了表示疑问的一句“嗯?” “我爸爸或许已经有了躁郁症,而且他们经济情况很差,我的到来让他们很痛苦。”时玉说,“如果没有我要供养,他们或许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认真,同样透着思索,清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显示出这是他思考了很久的结果。 第222章 “我原本也打算小学毕业后离开他们。”时玉抱着饭盒,靠在门边,低头手指掰着手指,“他们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我爸爸看见我,会想起他的痛苦经历。我的妈妈看见我,会想起她本来可以好好把握住的人生。你愿意领养我,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很感谢你。” 荆榕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是吗?” 时玉停顿了一下,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嗯,我觉得是这样。” “因为你觉得责怪他们不能解决问题,是吗?”荆榕说。 他查过时玉的资料,以他们的家庭情况,居委会实际上也上门过几次,提出时玉可以进入福利机构,但都是时玉自己拒绝了。 时玉低声说:“嗯。” “你很勇敢,时玉。”荆榕说,“他们伤害你,你并不计较,反而会了解事情发生的原因,这是你对他们的保护。” “你在保护你的家,这是许多成年人都做不到,也无法释怀的事。”荆榕说,“不过你也明白,成年人的病痛和困境需要更强的力量解决,不论是现实的情况,还是心理上,这样的问题不该由一个小朋友解决。” 时玉没有说话,他仍然低着头,但是眼神已经出现了变化,他怔怔的,显然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你不是给人带来痛苦的孩子。”荆榕说,“你是我第一眼就知道,我要带回家的孩子。他们大错特错了。你又可爱,又勇敢,还能维护正义,并且很聪明……” 时玉:“我没有很聪明。” “比许多外面的人都要聪明,至少他们看不出来我是个骗子。”荆榕说。 时玉轻轻抿唇,下意识为他说了一句话。 “你也不是骗子。” “嗯,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荆榕问道。 “嗯……” 时玉思考了一下,居然认真给了一个答案,“你是很厉害的杀手或者特工吧?” 荆榕身边是干净的。没有邪祟近身,也没有不好的气息涌入,这是时玉长到现在,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冷面男士很凶,但邪祟莫入。不是替天行道的杀手的话,或许就是特工,甚至可能是其他位面的来访者。毕竟漫画里都这么讲。 “我说你很聪明了。”荆榕用手指敲了敲门,表示赞叹,“是正确答案,小朋友。” “那你杀过人?”时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荆榕说:“想听吗?” 时玉想点头,但是他上午还爆哭过,现在想听故事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有些不太沉稳了。 他于是没说话,直到荆榕说:“那我去睡了?记得吃饭,小朋友。” 时玉立刻开始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想听,但他已经错过了一个机会了。 “我会吃的。”时玉说,他口吻很认真,也显得听话,“不用再买更多了,浪费食物不好,我可以一直吃剩菜。” “好,听你的。”荆榕说,“外面还有薯片和辣条,小朋友。晚安,小朋友。” 荆榕离开后,时玉偷偷打开房门,露出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 主卧就在儿童房边上,荆榕并未关门,暖黄的灯光均匀地铺在地面上。里面隐约传来一些打游戏的声音,让人感到热闹和轻松。 这个套房干干净净,没有幽影鬼魅,也没有时刻会落在他身上的斥责和打骂。 时玉通常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安全,但这一次并不一样,好像荆榕在的地方会更安全一点,而他身后的黑暗显得冷和神秘,不确定会不会有怪物偷袭。 时玉踮脚关上房门,拿起饭盒,狼吞虎咽了起来。 第122章 从小养成(修) 饭是滚烫的,有一些菜仍然是昨天的盛宴留下的部分,是他没有吃过的种类,时玉蹲在被儿童房台灯照亮的角落,一勺一勺小心挖着,吃掉前会仔细端详,仿佛要把每一种崭新的体验收进心底。 鹅肝柔软芳香,牛肉粒肥而不腻,鱼子酱不喜欢,挑到一边。 他爱吃里边一道蟹粉豆腐,外壳酥脆,荆榕给他藏在了白米饭底下,温热晶莹,和饭一起吃下去,是最简单的米香。 灯光温热,照成一小圈,时玉一边很小心地挖饭吃,一边打开小说的第一页。 他好像藏在小时候的某种小角落,一个很小的安全港。他将荆榕的外套披在身上,顶在头顶,把台灯放下来,罩住自己,直到这个小空间里只剩自己和书页的香味。 * “小孩哥睡了吗?” 荆榕打完游戏,给游戏机充上电。626化出实体,支棱起小耳朵往那边听:“呼吸声很轻,但小孩哥平常呼吸就很轻,所以无法确定。” 荆榕走出门,轻手轻脚地看了一眼,门还掩着,但门缝地下还是或多或少漏出一点微光。 荆榕没有打扰,他看了看,将门外的廊灯打开,自己掩着主卧房门,也开了一盏小台灯,随后洗漱去睡了。 黑夜变得越发寂静,卧室里只剩下儿童闹钟的走表声,滴滴答答,这是天亮前最黑的一段时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时玉看了一会儿书,他有点渴,想钻出来喝水,但他低下头,将台灯慢慢往外挪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他低着头,看见荆榕的外套盖住的范围之外,出现了一双陌生的脚。 这双脚停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带着一点阴影,仿佛正在弯腰看他。 时玉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后他把自己往里缩得更紧了一些,他咬着牙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门外腾挪。 外套里很热,但外边的空气好像变得特别冷,整个室内冷若冰霜,阵阵寒凉往里侵入,让时玉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 挪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碰到了门后的防撞点,找到了门的方位。 时玉的心跳剧烈了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后,忽而一把站起身,闭着眼摸到门把手,往外冲了出去。 只有一瞬间,他瞥见了光下模糊漆黑的影子,被他留在了身后。 他把门用力关上了,躲在了门廊的灯光地下,大口呼气,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身体冰凉,好像被冻结了。 荆榕听见了声音,他睁开眼,从床上翻下来。 他走下床的声音激起了时玉内心更深处的恐惧,他有点惊慌地看向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不是、故意……我房间,有——”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也在颤抖——无数次在恐惧中冲出房门的经历背后,都是被吵醒的男人和女人,无奈疲倦甚至仇视的目光,还有随时会砸向他的家具。 但这样的恐惧在荆榕的一句话中瞬间消散了。 荆榕揉了揉眼睛,很轻声问:“怎么了宝宝?” 宝宝。 这个词被他说得很自然,声音压低后,带来一种奇异的安稳,那是非常自然的关切语气。 荆榕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先揽住他轻轻拍背,随后察觉了他身上的凉气。 墙角的626也冲了出来——它现在是一个银面圆壳机器人的模样,它先绕着时玉转了个圈儿。 “有非人生物。”626说,“哥,你在都敢来,来的东西有点嚣张啊。” 荆榕看了看门后。 他来这个世界时没有预装异感模块,虽然能够非常敏锐地感觉,但视觉上是看不见的,只能依靠626辅助——系统对一切能造成电磁扰动的生物都异常敏感,626亮着红色的呼吸灯,举起蛋糕叉,充满正义地指向房门:“兄弟!就在门后!” “好。” 荆榕拍着时玉的背,很稳定地说,“别害怕,我在。” 时玉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被荆榕护在身后,626就在他脚边,挥舞着蛋糕叉——上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 注意到时玉在看自己,626又变出一条机械臂,并开始播放“哇呀呀呀”京剧片段。 时玉呼出一口气,他小声对荆榕说:“里面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人。” “嗯,我去看看,你和它待在一起,别害怕。” 荆榕的反应平常自然得完全超过了时玉的预料,这件事在他面前,就好像有外卖需要下楼取一样,很小一件事。 时玉下意识担心道:“那个,很可怕……” “没事,我是专业的。”荆榕先摸黑去客厅里找了找,随后找到了自己那根撬棍,他随手掂量了一下,在手里转了一圈,随后直接开了儿童房的门。 626同时在给荆榕的脑海中发送侦测图像。 实际上不用看,荆榕一进屋就已经察觉,有东西在他进入后,往落地窗的方向躲了躲。 门口处的温度稍稍上升,但是那个东西没有离开。 时玉虽然非常害怕,但他也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 626还在检索自己的图库:“这什么,哥们?” 荆榕思考了一下,说:“不好说。这个世界正在加速离开主世界,时空的撕裂会卡住大量的非人生物,意念出不去,也会聚拢成怪物。” 第223章 “是有东西进来了,小孩哥,多谢提醒。” 荆榕拎着撬棍,视线注视着角落里一个空地。 他看着那个地方,随口问道:“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时玉惊讶地发现,随着他这句话问出口,那个灰黑的、骇人的东西,竟然真像是畏惧一样,顺着落地窗的缝隙,慢慢地溜出。 “等一下。” 荆榕阅读着626传来的信息,撬棍往地上轻轻一戳,声音忽而变得冷淡:“拿了什么东西?” 黑影往下爬的动作一滞,接着开始变淡,好像想要就这么逃脱,但荆榕手更快,撬棍凌空一扫,黑影瞬间被扫得四分五裂,从中好像掉出了什么东西,时玉看不见,但荆榕低头,好像收回了什么东西。 626振臂高呼:“它想偷小孩!它想带走一点小时玉的精魂!哥!狠狠地打!” 它气得围着时玉转圈圈,时玉有点惊讶,又有点好奇,很安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626。 荆榕起身回来,拍拍时玉的头顶,随后握住他的手:“嗯,有点凉,没关系,它散了,以后都不会来找你了。” 时玉惊讶地看着他,感受到热气在缓慢地回流,注入身体里。 时玉说:“你也能看见吗?” 荆榕领着他往房间走,指了指地上的626:“嗯,我看不见,是它看见的。它叫626,是我的同事和兄弟。” “是兄弟!”时玉立刻产生了敬意,他说,“那我叫它什么?也叫哥吗?” 626:“!!!” 626已经要傻了。 什么? 被执行官老婆叫哥? 按辈分来算,岂不是就是执行官也要叫它哥? 它统生圆满了啊!!! 荆榕一直对626比较纵容:“嗯,可以,你可以叫他哥。过来,今晚在这睡吧。” 主卧的床是三米的,两个人躺在上面绰绰有余。时玉不再拘谨,点点头,披着他的外套钻了上去。 被子还带着余热,有一些很干净的清香,枕头边斜放着一个正在充电的psp,游戏是《怪物猎人》,现在最火热的第一版,电子商场里一个要卖八千元,而且卖断货。 八千,是时玉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数字。 冰原上的巨龙在远处停驻呼吸,像素点描绘出精致而有年代感的形象,好像一个完整的异世界。 比所有灰暗的、蒙尘的现实,都要澄澈和明亮。 “想玩吗?”虽然时玉白天拒绝了游戏机,但荆榕还是提出了建议。 时玉默不作声,爬过来玩了玩。 他没有任何打游戏的经验,也看不明白每个键的使用方式,他好奇地看着画面中的小人随着自己的操控自由挪动,过了一会儿,不小心被攻击死亡了,画面灰了,变成了红黑色的“dead”。 时玉怔了一下,随后对荆榕说:“对不起,我好像把你的游戏弄死了。” 他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 荆榕正在拿第二床被子,他把被子往旁边一铺,“嗯?”了一声,过来看看。 时玉向他递出游戏机,有点不知所措,荆榕并没有接过来,他只凑过来点了点:“这里,按确认,就可以回到之前了。没关系,这很好解决。” 时玉按他的方式按了确认,果然看见回到了之前的地方,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小心地把游戏机放回原处。 荆榕看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是给你买的,我借你的光打一打呢,小朋友。” “那。”时玉想了想,随后把游戏机递给他,“我送给你打,我好像不擅长打游戏。” 荆榕挑眉看了他一眼:“小孩哥,竟然不爱打游戏?” 时玉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嗯。我只是看一看,我喜欢看别人打游戏,但是自己不太喜欢打。” “原来如此。”荆榕说,“那我替你收下了。” 时玉点头:“嗯嗯。” 他主动爬到靠墙的地方,拉上被子,转头看荆榕:“你会和我一起睡吗?” “嗯,会。”荆榕已经把第二床被子铺好了,他看了看时间,“不过我明天会出门,有一段时间不在,你一个人可以吗?让626陪你。” 626已经洗掉了叉子上的奶油,换成了安睡小枕头,顶在头上,飞快地跳上了床。 它给小时玉也发了一顶小睡帽,接着挤进床头的缝隙里,舒服地窝了起来。 这个举动显然震惊了小时玉,时玉暗中观察了很久,最后找了一块枕巾,给626盖上了,还在床头用纸巾盒搭了一个小床。 626热泪盈眶。 太舒服了。 太贴心了。 这是什么祖国的小花朵!时玉一定是最漂亮最可爱的一朵! 626忍不住发出感叹:“好兄弟,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荆榕:“。” 他很快安排好床位,灭掉外边的灯,回来时看见时玉已经睡着了。 时玉的睡姿很标准,板板正正的,被子盖到下巴,双手平放在腹部。 荆榕看见这个睡姿,笑了一下,随后关了床灯,自己也随意躺下,进入了休息。 第123章 从小养成 时玉的作息很规律,他对时间很敏感,五点半是他曾经的家里,男人固定起床喝水的时间,他会弄出一些动静,随意地打开他的门查看情况,时玉需要及时地把自己的手电筒和书收回来,屏声静气,六点四十分是他必须离家去上学的时间,他要在那之前出门。 他有时候会在一层之隔的天台呆着,七点半是女人上班的时间,只要熬过这三个时间点,他就是安全的。 夜里,他偷偷醒了几次。 每一次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荆榕睡在床边,走廊灯已经灭了,只留了茶水间一盏很小的艺术灯,散发着洁净的光线。 荆榕睡得很安稳,他是侧躺的,下颌微低,朝向他这边睡着,微冷的面孔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时玉注意到床头纸巾盒里的626,每一次他醒来,626圆圆的外壳就会亮起银色的光,外壳上凝聚出两个弯弯的像素笑眼。 时玉第一次并不确定它是不是在对自己笑,直到第二次醒来,再往上望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只有自己看上去的时候,626才会弯起像素眼睛对他笑一笑。 时玉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只要再过一会儿,626的眼睛就会从笑眼变成慢慢往下垂,随后飘出几个像素的“zzz”,用来表示打瞌睡。 时玉就赶紧盖好被子,也不看它了 ,以免打扰它睡觉。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一种温暖的、平静的热流,就这样降临在黑暗之中,将他轻轻包裹上了。 荆榕身上有一种让人很安心的香味,像草木,很温柔和洁净。他不怕这样的人突然醒来,这样的人醒来后一定是轻轻的。 事实上果然如此。 时玉太累了,下一次醒来是六个小时之后,房间里有食物的香气,诱人的甜牛奶香。 时玉睁开眼,看见荆榕靠在床头坐着,外套就放在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时玉有点不好意思,他睁大眼看向荆榕:“我醒了,呃……” 荆榕看出他在犹豫称呼,称呼在时玉了解到被收养之后好像变得奇怪了起来,他笑了一下说:“没事,不叫也行。起来洗漱吃饭了。” “嗯。”时玉跳下床,往洗手间走去,刷完牙后他出来,看见早餐已经被摆了出来。 之前的剩饭剩菜被清理走了,现在桌上是一份雪菜肉丝面,一个煎得金黄的蛋,一杯牛奶。 甚至还有外带的小菜,装在小碟子里,是辣泡海带丝和生菜丝。看得出是从上次那家店买来的。 时玉说:“你不吃吗?” “早些时候吃过了,给你带一份回来。”荆榕在桌子对面坐下,看着他,“待会儿要出门,等你醒了就走。” 时玉立刻说:“你昨天跟我说过了,你可以不用管我。” 荆榕想了想:“一般来说小朋友还是愿意郑重告别吧?你看,不管你的话,你会错过一份雪菜肉丝面,我也错过一个和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朋友道早安的机会。” 时玉:“!!!” 时玉小小年纪,哪听过这个! 荆榕的声音还很自然,很平淡,好像这就是天下最平常普通的一句话。 时玉没吭声,但表情明显明亮许多,眉梢挂上了闪闪发亮的神情。他埋头大口吸溜雪菜肉丝面,夹起煎蛋在浓郁的面汤里泡了泡,随后咬了一口。 时玉震惊了。 626和荆榕都在等待他这个震惊的表情,荆榕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怎么样?好吃吧?” 时玉从他的反应中推断出:“这是你做的吗?模特男士?” 荆榕对这个称呼表示了接受:“是的,小孩哥。” 时玉把咬了一口的蛋夹起来观察,流心的蛋黄,带着滚烫的热气,整个蛋色泽柔软,带着椒香,入口焦脆又软嫩,焦脆的部分吸满雪菜汤汁,香甜的溏心在嘴里化开,最后才是浅表一层大蒜盐的回味。 第224章 626:“哥们,我觉得除了索兰以外,小孩哥对你的厨艺反应是最让人有成就感了。这厨艺点数留得值啊!” 小朋友自然不会掩饰喜爱,荆榕的表情的确也变了,唇角微弯。 时玉又喝了一口牛奶,露出了更加震惊的神情。 他也是第一次喝这么好喝的甜牛奶,很甜,好像有阳光的香气,夹杂着隐秘的花香。 “订的h市的牛奶,跨城送过来的,加点蜂蜜复热后味道最好。”荆榕表示这不是自己冲的,而是记忆中的一个世界攻略的内容,是一条世界百科。 “如果说xx年最好喝的热牛奶在哪里,那么就是h市x工厂全城派发的瓶装奶,玻璃瓶回收两毛一个。记得攒齐一打后还回去哦~” 时玉迅速地吃光了面前的面,汤都喝了。 荆榕不确定他吃没吃饱:“还想吃吗?” 时玉露出渴望的眼神。 荆榕随后从身上掏出所有的现钞,递给他:“想吃也可以自己出去买,但是注意安全。” 那是大概两千元的一笔散钱,有零有整的。时玉这一次不再客气,他已经习惯了荆榕的有钱程度,他把钱放在了另一边,用纸巾压住,当做一个固定的储蓄位置。 荆榕站起身:“我走了,626会留在这里陪你。” 626举起手,亮起红色的呼吸灯:“兄弟,我觉得你忘了一件事,你和我绑定的,我无法离开你周围一定距离。” 荆榕:“。” 时玉虽然听不见他们的脑内对话,但很神奇,他居然从红色的呼吸灯和荆榕的神情中判断出了情况:“它不能留下来对吗?” 荆榕还在思索:“没事,会有别的办法。” 时玉说:“我不害怕,你走吧,我不会乱跑。” 他清楚那类生物喜欢出现的地方,人少的地方,阴暗的地方,还有冷的地方。 时玉保证:“我只要冷起来,我就跑。” 荆榕仍然在思索,片刻后,他说了一声:“稍等。” 时玉跟着他看过去,看见荆榕的视线落在了酒店管家送来的儿童卡纸上。 荆榕拿起一张,随后拿了支笔,开始往上涂画。 很普通的蓝色硬卡纸,还有黑色的油漆笔。 626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感叹道:“哥,我能说吗,我又发现了你一个缺点,你画画是真一般啊。” 荆榕正在力图省事快捷地进行涂画:“上一个缺点是什么。” 626露出深沉的表情:“是会食物中毒。” 荆榕:“。” 时玉围在桌边,看他:“你在画符吗?可是我看那些画符辟邪的,不是这样画的。” 荆榕说:“我有一些独家的符咒技巧。” 荆榕画完后,把卡片递给时玉:“带在身上。” 时玉观察着它:蓝色的卡片上画了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周围像是有凛冽的风,在狂卷无声燃烧。那些笔画都很简略,但每一笔都格外有力,透着无比刚猛强大的力量。 他天生不同,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画不一般,站在它面前,好像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随后汹涌而去。 “它的名字叫001。”荆榕也简单的做了一下介绍,“是一把剑的剑灵,曾经它属于你,不过我没带过来。” 时玉:“!!!” 他又被震撼了:“什么?” “带好它,碰见奇怪的东西就用掉。”荆榕说,他拿起外套,忽而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时玉的头,“等我回来,今天我会回来。” “等一等。”时玉把卡片放入口袋里,随后拿起笔,认真问他,“你有电话号码吗?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荆榕怔了一下,随后点头说:“好,可以,不过可能打不通,打不通也不要怕,我要是看到了会立刻回给你。” 时玉也点头:“我可能会用他们的座机给你打电话。” “请打。”荆榕说,“我很乐意接听。我也给你买了手机,无聊的话你可以研究研究。” 时玉高兴地答应下来:“好。” 荆榕出门了,他拿上了自己的头盔,下楼时,管家就已经将加满油的车送了出来。 荆榕放下挡风镜,按照626出示的电子地图,一路风驰电掣起来。 626:“今日天气:晴朗,三级风,好兄弟,你正在前往首都机场,好兄弟,我们买票吗?” 荆榕笑了一下:“买。” 626:“。” 也对,毕竟已经是千禧年时代了,潜入首都机场或者抓着飞机顶抵达目的地的话……麻烦还挺大的。 626撸起袖子:“我来买票,我们坐哪一班?” “ph3957h市转阿勒泰,阿勒泰转广市,抵达广市后换航线飞哈市,最后转机飞回。”荆榕的计划很明确,“先看一看我们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 这是一次无比奔波、辗转的航程,但这条航路横贯、纵贯整个东国领空,途径东西南北中,也是最简便有效,根据荆榕的手表检查是否有时空乱流的方法。 这些计划也是前些天荆榕做好的,他们实际上已经购置了私人飞机、直升机,但是飞行许可还要等待民航局确认,荆榕的时间太紧了,每一分钟,这个世界都在加速向次元裂隙坠落。 不过这样的时间也是弹性的,荆榕向来会用最简单快捷的办法执行任务,按照他们讨论过的计划,他们已经留出了大量的时间给小时玉,以后还可以给小时玉开家长会。 第124章 从小养成 626全部买了头等舱。二人花掉了数目惊人的一笔钱。 他们实在贫穷的日子多,富裕的日子少,626还要了全部的头等舱服务,一个统在八种饮料中游泳徜徉。 626还在研究赠品礼单:“好兄弟,他们说这年的头等舱会送茅台酒,我们要不要囤一点。” 荆榕想了想:“这玩意在大世界里卖得贵吗?” 626翻了一下,泄气了:“不如这个时代的可乐瓶贵。卖的最好的是‘爷爷奶奶的凉白开’,这个东西很难收集” “那我们大量囤可乐。”荆榕进行了拍板,“世界结束时回收搬回大世界。” 626说:“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能找到符合保质期的可乐吗?” 荆榕说:“恐怕难。” 末世的时间跨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按照他们现有的模型推算,初期人口就会锐减至原本的十分之一,而如果还有其他的疫病降临,这个数字只会更恐怖。 生产倒退,社会停摆,科技树全灰,这种情况下可以存留的物品格外的少。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626和荆榕默契地不再谈论,转而继续讨论起计划来。 他们以一千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穿过东国上空,外边的天空极其明净澄澈,阳光是璀璨的金色,照彻漫漫云海。 荆榕的手表稳定地无规律运转着,他受着荆榕最冷静缜密的监视。 * 时玉在酒店看了一会儿电视。 荆榕和626离开了,但这个大主卧让他感到很安全。窗帘全部拉开,灿烂的阳光透进来,楼层并不高,但隔音很好,低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往北八百米就是景点地铁口,往里走是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园林。 工作日没有那么吵闹,时玉调整频道,开始播放动物世界当画外音,自己继续看科幻小说和历史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一上午时间能看完好几本,等他放下书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他放下书,先跑到座机那里,准备一会儿后,他拨通了荆榕的号码。 荆榕之前说过可能会打不通电话,时玉本来也准备好了没有接听的准备,但拨通后,对面只响了两下就接了起来,传来的是荆榕熟悉的声音:“喂。” 时玉:“!” 他赶紧抓好话筒,说:“喂,是我。” 时玉有点紧张,他下意识按照电话时长来计费——这时候去各种小卖部的便利店里打电话,要给五毛钱,而且得掐着一分钟和两分钟的阶段,不同的阶段费用不一样,可能会加钱。 时玉其实从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主要来源于对危机的过度预感和敏锐察觉,在每一个危险的天气,他都会担心家里人的行踪,只是出门上班的女人从不理解他的行为,只会批评他乱花钱。 时玉还在费力组织语言,想要给自己找个打电话的理由,荆榕那边却先开口了。 虽然见不到人,但温柔的声线先到了,让人联想到冷面男士此刻应该在笑:“好巧,刚下飞机你就打来了,我正想给你打个电话的。吃午饭了吗?” 简单的问话,却让时玉放松下来,他认真回答:“还没有,我想告诉你,我想出门逛一逛,可能会花一些钱。” “随便花,不够回酒店,找你认识的那个管家送,回头我会给他报销的。”荆榕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后,他察觉到这个没有限制的纵容,反而对时玉这种谨慎冷静的小孩有点抽象,他于是说,“小孩哥,给你个花钱的任务。” 第225章 时玉果然来精神了:“嗯?” “吃一顿你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饭,回来写一份测评。”荆榕说,“这是第一个任务。” “第二个任务,用你能动用的所有资源,购买材料,制作一台发发电机。”荆榕说,“制作成功,奖励两万块,存在你自己的账户上。” 时玉第n次被震撼了:“!!!” 发电机!! 荆榕问道:“怎么样,这个内容会很难吗?” 时玉只思考了一秒钟,他说:“不难,我知道初中就会学这个内容,而且隔壁的技工学校也会教这个。我会试试的。” 荆榕说:“好,我相信你。” 时玉还没有听过这种奇异的家长作业,他被酷到了,但还是小心地问了一下原因:“会有什么作用吗?” “会有。”荆榕说,“如果你能找到小伙伴一起帮忙,教会他们一样理解发电机的建造方式,那么你们也能拿到更多倍的奖励。小朋友,打败那些怪物的终极办法,就在这里。” 时玉:“!” 他立刻想到昨夜那个幽惨的阴影,带着凉气的怪物,荆榕手里的撬棍,还有他给他画的001卡牌。 他立刻相信了。 荆榕声音很稳定:“要真正能运转的发电机,能够提供至少15瓦的功率。这是一般情况下照明设备的最低功率要求,也就是大部分的电灯泡。有光,就能驱散所有畏光的怪物,一个手电筒到了二十年后,可能会变成稀缺资源。” 时玉:“!!!” 他立刻感觉到了使命的重大,同时还有一种挑战。这个挑战和荆榕一样,都来得太突然,像是片段一般直接插入了他的生活。 时玉没有问为什么手电筒会在二十年后变成稀缺资源,他常看各种背景的科幻小说,对他而言,做一台发电机是比世界上任何事都要有意思的事情。 时玉立刻答应:“好。” 他听见对面传来广播的声音,一种朦胧响起的环境音,有些嘈杂,他想起荆榕的话,问他:“你在机场吗,冷面男士?” 他有点没话找话了,因为他喜欢和冷面男士打电话。 但荆榕不会责怪他耽误时间:“对,刚刚抵达,下一趟登机在半小时后。想坐飞机吗小孩哥?” 时玉声音有点小:“想。” 荆榕说:“好,下次请你坐。我现在在阿勒泰,不过没什么空出去逛,我在机场商店买了一些沙棘汁和真空狗鱼。” 时玉立刻联想到那些老太老头旅游团:“是导游团,很贵的那种吗?” 荆榕说:“是的,我排在很多老太太后边呢,好险没抢到。要是有你帮忙一起排队就好了。” 时玉先被逗得笑了起来,之后再保证说:“我很会抢饭,我会帮你。” “是吗?”荆榕说,“那下回去你的学校,我们一起吃顿饭。中午打算吃什么?” 时玉终于抛出了他的计划:“我想吃鱼香肉丝面,待会儿会出去吃,然后买一个冰淇淋。” 荆榕问道:“买哪家的?” 时玉说:“学校门口的那一家。” 荆榕建议道:“那我建议你买两个,他们的草莓口味和薄荷口味都很好吃。” 时玉低调表示:“我不是很喜欢吃薄荷。我想买原味的。” “哦!小孩哥原来不爱吃薄荷。”荆榕说,“我很爱吃哦,我会做薄荷巧克力冰淇淋。还会做蓝莓酸奶冰淇淋。” 时玉:“!” 时玉再次低调地表示:“哦,那我,那我回头试一试。” 他第一次得知了冷面男士的生活喜好,这让他感觉好像捡到了一片流星。 两人的对话迅速变得生活化而琐碎起来,但是却让人获得了无限的勇气和高兴。 他从此是有电话打的小朋友了,在每个孩子临时有事,找老师借手机打电话时,他也有了一个打电话的家人了。 他听见那边的广播又响了起来,他并不真正想耽误荆榕的时间,时玉于是说:“那,我去吃饭啦。拜拜,祝你一路顺风。” “好的宝贝。”荆榕再次随意地说出了这个让时玉从头热到脚的称呼,“我们回见。” 时玉挂断了电话,而且他知道在他挂断之前,荆榕那边并没有挂。 奇异的、温暖的热流涌上时玉的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 他换上衣服,背上荆榕给他买的新书包,把钱放进裤兜里,往外走去。 负责他们的酒店管家见他一个人出来,下了一跳,询问清楚后才得知了他的目的地,于是让人用酒店的车将他送到了学校门口。 时玉买了一个牛奶味冰淇淋,随后回到那家面馆,自己要了一份鱼香肉丝面。 正是中午放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也有大量的学生自己步行回家吃饭和午休。 这个点里,校门口的小饭馆们都爆满,不过现在就是学生多于家长了。 时玉吃着自己那一份鱼香肉丝面,还奢侈地购买了一瓶冰豆浆,一个人吃得很高兴。这一个组合不过六元钱,已经非常豪华了,而他现在身上足足有两千多块。 门口的帘子再次被掀起,这次进来了三五一群的小学生,人刚进来,时玉就先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老板,来三碗香辣牛肉面,呃……可乐要一瓶,诶,时玉,你怎么在这里?” 来的是隔壁班的几个男同学,他们经常求着时玉给抄作业,为首的叫杨威,人高马大的一个黝黑男孩儿,他们平时关系还不错。 杨威一行人大大咧咧,过来就围着时玉坐下了,杨威问道:“我听你们班的人说,你请好几天病假,我们都找不着人抄作业。” 他们两个班有好几个共同的老师,最近他们要为升五年级做准备了,课业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指已经会因为英语不及格而在家中痛失呼吸权了。 时玉说:“嗯,我请假了。”他指了指鼻子上还存在的创可贴:“不小心受了伤,我哥给我请了假,让我休息。” “你还有个哥哥?”男孩儿们瞪大眼睛,“以前没听你说过呀。” 时玉继续表示低调:“刚有的。有机会带你们看。” 长得像杂志上的模特,而且比明星还帅。 这个年纪的小学生里,有一个帅气的哥,就是不动声色地有了一个王牌。在所有人比着江湖帮派里的“大哥”、“大姐”的时候,有一个已成年的亲哥撑腰,就是让其他所有条件黯然失色的底牌。 大家围绕这件事发表了惊叹。 时玉本来已经吃完了,但他看着面前的小伙伴们,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说:“我想做一台发电机,你们想跟我一起做吗?” 其他人都被震撼了:“什么鸡?” 时玉解释了一下:“发电机。可以给灯泡充电的机器。” 这种东西对于小学生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没有人能理解时玉想做什么。 时玉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效率最高的打法:“要是你们愿意帮我一起做,我哥也可以帮你们事后请假。” 这个条件瞬间变得无比诱人。 小伙伴们:“!!!!” “你牛,要是真能做到……”另一边的小胖子立刻瞪圆眼睛,“那也太牛了,下午有三节课,全是数学课,要讲考试试卷了,我可不想上。你哥真能请假?” 时玉坚定点头:“嗯。我的假就是他请的,你们看,我只是擦伤,但是他让我在家玩五天。” 他展示了一下他已经变淡了很多的伤痕,第一次将这件事高高兴兴地说出来。 这个证据太让人信服了。 时玉举起手,声音沉稳冷静:“有人要跟吗?有的话现在就跟我回去,我认识一个人,他先帮我们把假请了。” 众小孩面面相觑。 二十分钟后,时玉带领着一群小孩来到了b市大酒店前。 时玉背着书包,身后是一人拿着一个冰淇淋的小孩哥天团。 他按照荆榕的自然和平稳,告诉酒店前台,他需要“管家叔叔”帮个忙,因为家长现在在飞机上,无法打通电话。 五分钟之内,金发碧眼的管家在贵宾区接待了这群小客人。 时玉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诉求:“我们想在房间内建造一个发电机,这是我们的科学作业,但是我们需要一个大人去学校替我们请假,以免家长担心。” 管家思忖了一下:“小先生,我可以帮你们,但要怎么让我了解你们会是安全的呢?” 时玉露出了赞赏的目光——虽然管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学生会露出成熟赞赏的目光。 时玉说:“你可以把我们留在房间里,然后送我们去采购物品,我们也不会乱跑。这样可以吗?” 他还递给管家一张清单,是他提前列好的材料清单:磁铁,铜线、灯泡、电流表等东西。 有了这一份清单,他们的目的也显得更加可信起来。 第226章 管家沉吟片刻:“如果没有大人帮你们请假呢?” 时玉说:“我们会逃课。会被骂。” “了解了,小先生。”管家点了点头,他这几天已经熟悉了荆榕的态度,他随后露出了标准的微笑,“没问题,您完全可以信任我,我们随时为全球终身会员提供最好的服务。” 孩子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在确认了管家同意这个要求之后,纷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我们走。”时玉说,他已经建立好了一个很好的团队规划,“大家可以上去玩,但有前提,是我们得先做完发电机。如果有人不遵守,不会有惩罚,但下次我不会再邀请你。” 小孩们面面相觑,争先恐后地表达了真诚:“肯定没问题,兄弟!” 这哥们太稳了。 时玉早已凭借写作业和素日的沉稳风度,在同学间建立起了极高的威望,而如果说以前建立的是威望的话,今天建立的则是崇敬—— 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房间里还能有什么好玩的,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么高级的酒店——杨威家中有些小钱,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级别的总统套房和一站式服务。 大门缓缓打开,遥感家电纷纷亮起,灯光照在了堆满整个客厅的玩具和物品:最新款的山地自行车,按箱装的游戏机和游戏卡带,成排的遥控赛车,签名足球,滑板,泡泡枪,水枪……还有大量的零食。 众人都深吸一口气。 杨威默不作声,给时玉比了个大拇指:“从今天起,时玉,你就是我们的老大,是你们班的那群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时玉沉稳抱拳:“大家忍一忍,我们要是两个小时内能做完,就能玩很久。” “听大哥的。”小胖、许震等人纷纷附议,他们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诱人的游戏机上移开,转到时玉身上。 时玉还记得荆榕给他的任务。如果他能多教会一个人,那么他们能拿到的奖励也会相应增加,为此,他也计划好了一个非常简单清晰的教学目标。 很快有人送材料过来,孩子们把沉重的材料拖到儿童房里,接着纷纷看向时玉。 时玉带着低调的笑意,指挥大家把材料均分切割,各自分配,然后塞给每人一张图纸,发布了第二个命令:“大家齐心协力,全部要学会,我哥请吃一个月的炸鸡柳,大份的。” 其他人受到震撼:“大份吗?那可要四元钱一份!” 属于是远超淀粉肠级别的小学生零嘴了。 时玉露出沉稳的笑容:“大份,想吃多少份都可以。” 所有人立刻全神贯注,投入了初中内容的学习中。这些孩子并没有任何基础知识,但他们今天将要学会最简单的末世生存技能入门:自制装备发电。 光能驱散一切黑暗,当日光被尘霾笼罩之时,唯一能够阻止那些漆黑的、夹缝中的生物的能量,就是他们自己发电点亮的灯火。二十年后,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回想起这个奇异而热烈的下午。 徐震是去少年宫科技班上学的人,他做得最快,随后向时玉申请:“玉总,我可以玩那个游戏机吗?” 他指了指放在客厅充电的那一个。 时玉看了看:“可以,不过等大家都做完后。还有……” 他过去查看了一下,把点源拔下来,随后从另一边拆下一个新的游戏机。 时玉把原来那一个收回抽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调表示:“这个是我哥打的,我给他留着。” 他察觉冷面男士似乎很爱打游戏,他偷偷看了游戏进度,收集度已经到了67%。 第125章 从小养成 大家都迅速完成了任务,这几个人都是隔壁班,时玉愿意跟着玩的孩子,性格都很好,也很能相处得来。 率先完成任务的徐震和小胖在旁边协助伙伴们,小胖研究着时玉自己制作的教程引导,忽然来了兴趣,问道:“你做这个干什么?” 时玉沉思道:“我哥让做的。说做完就有零花钱。” “这样?你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杨威也做好了,但是他的灯泡时亮时不亮,一群人凑过去看了看。 时玉帮忙重新调整了线圈,随后想了想,认同了这句话:“对,他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们可以拿这个东西参赛吗?”周光光最后一个做完,研究了起来,“会不会不够格?这看起来太厉害了,说不定可以加分。” “可以吧。”其他人被加分吸引,也讨论起来,“我们也没有见过这个。” “或许可以,如果想稳妥一点,还可以做手摇式,或者水动式。”时玉很快给出了参考意见,他把资料书递过去,又给他们看了几个新的模型。 显然这群男孩拥有了更高的兴趣,他们正是对拼装和机械感兴趣的年纪,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才各自去玩。 孩子们进了游戏室,尖叫欢呼着冲向游戏机。 “这个,高配限量版。我妈一直不给买。”杨威和周光光他们逐个研究着,发出了惊叹,“这个得特别特别贵吧?时玉,你家这么有钱?” 他们的印象里,时玉一直是个穿洗旧校服,从来不买零食,去食堂也只打素菜的同学。小学时代,已经有孩子开始被家长灌输金钱和阶层观念了,他们提前望见了成人世界的秩序规则,并急于拿到进入的资格,开始讨论某某谁家的车,或者某某同学手上的表。 杨威偷戴过他父亲的百达翡丽来学校,不过回头就挨了一顿好打,他们听说附近学校上周就有失踪绑架案,到现在还没破获呢。 言归正传,时玉想了想,说:“还好。” 他不会撒谎,但是也不愿提更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很快开始分配零食。 他们一边玩一边吃零食,讨论了一下学校的八卦,打完游戏又聚在一起看电视剧,那年央视电视剧和tvb武侠都火得要命,男孩儿们看着看着就开始cos杨过,并讨论起各自心中的小龙女是谁。 时玉不爱看这些,但他也很喜欢玩,他窝在沙发上看书,同时观战另一侧周光光的游戏进度。 天慢慢地黑了,落地窗外的城市亮起璀璨的灯光,车流如同光流,带来万家灯火的气息。 到了晚上八九点,这群孩子们一个个的都玩累了——对于需要上学的人来说,这无疑已经到了平常被勒令睡觉的时间点。 他们的假已经请好了,早上会有酒店的车辆送他们上学,周光光不想那么早睡,他很珍惜难得的打游戏时间,结果头一歪睡在了沙发上。 这个套房房间很多,每个人都选了喜欢的床位,并排队进行了洗漱。大家玩累了,陆续关掉灯,然而他们发现,只有时玉还靠在沙发上,书放在膝盖上,看其阿里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你不睡啊时玉?”周光光问道,随后自问自答起来,“噢!你可以请假,不用早起,真羡慕你。” 时玉沉稳地表示:“我想把这本书看完。” “你可真爱看书。”其他人感叹了一下,各自去睡了。 时玉窝在沙发上,看见其他人都离开了,于是放下书。他那本书还没看完,但是他把剩下的三分之一用书签夹了起来,放回原处。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主卧室,捏着小卡牌,走过去打开灯。 主卧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奔向座机电话,在床边坐下,拨通了前台服务。 “您好,这里是服务部,尊敬的会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吗?” “我想查今晚抵达b市的所有航班。国内航班。”时玉讲电话还有点紧张,但他极力将声音压得非常沉稳。“到凌晨都可以。” 他的心怦怦跳动着。 不过,他很快理清了思绪,他小声说:“姐姐,先帮我查中午有一趟阿勒泰市出发的航班,我想知道它的目的地在哪里。” 服务部那边停了几分钟,很快帮他查到了:“小朋友你好,今天中午从阿勒泰出发的航班只有一趟,它的目的地是广市哦。” “那,请再帮忙查一下今晚广市到我们的航班。”时玉说。 “今晚八点半最后一趟哦。”服务部人员查完,轻言细语地说道,“再下一趟是早晨九点。” 八点半,时间已经过了。 时玉听完,说:“谢谢姐姐,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时间,夜晚九点半了,荆榕还没有回来。 时玉想了一会儿,又走到客厅门口,打开门看了看。 夜晚的顶层空无一人,铺着红色地毯的精致长廊反射着黄铜的光泽,尽头影影绰绰,只剩黑暗。 时玉看着时间,随后找了找,爬上床,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三十秒后,时玉披着荆榕的外套,捏着卡牌,抱了一个枕头,在门口的廊灯下坐下了。这是离大门最近的地方,和黑暗只有一线之隔,但是也会第一时间听见回来的动静。 * 七点三十分,广市机场。 第227章 这年这个日后吞吐量全国前十的机场还未转场,老航站楼保持着三十年代的风格,机场是军民合用的,航站楼贵宾间的人非富即贵。 626今天跟了一路的超顶级服务,此刻正大胆地坐在贵宾室会议厅里,研究这个小厅的来路:“哥,这里是50年代建国后重修的,你猜都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荆榕没有回答,他注视着玻璃墙外滑行的飞机,忽而打断了它:“兄弟,开一下你的探测。看一下那架飞机。” 荆榕注视着自己的手表。今天手表探测一直没有出现变化,保持着一个无序运动的状态,但此时此刻,他察觉手表的粒子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震荡。 十分微小,它藏在乱序的飞舞中,甚至只是出现了一刹那的停滞。 626猛然坐起,打开了广域监测。 十点钟方向的飞机尾部,出现了一个幽白的、模糊的雾团。 “哥,有东西。”626在辨认分析,“不像灵体,虽然这世界灵体蛮多的。是没见过的种类,哥。跟小孩哥遇到的东西有点类似。” “不是我们那一班。”荆榕转头核对值机信息,语调肃穆,“那一班飞机不能起飞,我去想点办法。” 说完,荆榕转身向服务台走去,告诉服务人员:“我需要联络你们的地勤,你们往深市的一架飞机可能有故障,告诉他们检查一下发动机舱。” 服务人员拿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荆榕保持着微笑,气定神闲,他虽然年轻,但这股气质让人不敢小觑——更何况他是vip室的成员。 服务人员很快呼叫了地勤,很快来了一个机务组的检修大工。 “您好,是您刚刚呼叫安全警告吗?”大工满脸疲惫,旁边的乘务人员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我们马上就要执飞了,先生,您有什么证据证明吗?我们的飞机每次起飞前都会经过检修。安全系数上绝对没有问题的。” 荆榕根本不看那人,他直接跟大工交流:“再去检查一下涡轮叶片,找一下纪录,对比一下涡轮叶片、轴承的折损率,我有一些航行机械的飞行记录,也有证书,希望您听取我的意见。” 当然,这也是他们来这个世界办的三千多个假。证之一,不过大工看着他的眼神,很快冒汗了。 维修工是需要直觉的,所有的维修中,有许多情况是完全脱离预料的,比如难以控制的机械疲劳和极限应力。 “好,我们去看一眼。”维修大工说。 荆榕说:“最好是我跟你们一起去。” 大工看着他,荆榕的视线沉静冷然,纹丝不动。 626在自己的小包裹里掏了掏,把专业维修证书和驾驶证都掏了出来。伪造的海归身份特别好用,证件制式特别唬人。这老牌机场人员素质都很好,他们派下了一个领导小组,开了二十分钟的会后,同意了荆榕的进场要求。 深夜的机场,路边亮着黄色的排灯,跑道上带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水迹。 一群人来到了发动机舱,很快,大工发现了异常。 他的手放在发动机叶片上,疑惑道:“怎么好像比平常凉。” 凉得有点异常了。 这句话说得很抽象,发动机舱在工作状态需要承受-60摄氏度到1500摄氏度的温度,大工的这句话表示和平常检修的状态不同。 “有点异常。”大工测试了一下叶片刚性,手摸到一处纹路时,立刻一惊,“怎么现在就有裂纹了?这不该,这是我们新买的飞机。他们的工程师过来保证验收的,这才飞几个月。” 这架飞机首飞不过几个月,为一年后转入新航站楼而引进的最新一批客机型号。 跟着荆榕下来的人立刻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是非常重大的故障,并不在于不好修,而是在于它出现得太奇怪了,飞机今晚绝不能执飞,而且接下来要经过反复的检修。 “立刻进停飞程序,取消航班。”地勤人员给总台打电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挂断电话后,所有人回头看荆榕,惊讶之余带着好奇,“您怎么发现的?” “很难解释,有一些直觉。” 荆榕随口答道,信口胡说,“看着不太对劲。我可以再走近一点吗?” “您请。” 荆榕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距离上,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在看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空荡荡的,发动机的角落。 即便看不见,荆榕对于威胁的感知是最敏锐的,他的手表出现了一个轻微的波动频率,这个频率被626采集到了。 626刷新的扫描图中,扫除了角落里的东西的清晰面貌:一团白色的,有形状的浓雾,它的能量正在卷着周围的物品能量进行逸散。 “它的能量频率低于这个世界的正常水平,身边的东西也会迅速失能,机械会变脆,永久失去刚性和寿命。”626咬牙切齿,“它是我们机器的克星,死敌!” 这东西有些棘手,对人无害,但对现代化制品有着非常大的毁灭性。 最好的办法是这架飞机不要再使用了,并以惰性金属对这个东西进行抓捕,但这个后续办法的实现程度有些困难了。 荆榕靠近一步,用眼神看着这个东西。 -你从哪里来? 626同时翻译成机械与古生物的语言,一万零八千种本地数据,或许有一种能被这个东西听懂。 片刻后,626传回了接收到的文本。 -黑 -的 -黑的 -地方 -黑的地方有名字吗? -黑的 -地方 对话在这里就结束了,这一团白色的雾气似乎并没有发展出更多的智力和意识,比起神鬼,它更像一种“存在”。 “没有别的办法了。”荆榕对626说。 荆榕问机组人员:“最近飞机故障率高吗?” 旁边的地勤组长犹豫了一下。 这本该是机密,但面对刚刚可能拯救了一整架飞机,甚至一整个航司的乘客,他提了一嘴:“全航司报上来的故障率比平常高出1300%。” 实际上,他们本来以为这是间。谍的杰作。虽然不能排除怀疑,但荆榕此刻提出的这句话,的确令人震惊。 “是很异常。” 荆榕环视了周围一圈,尽管他没说,但每个人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在检查整个机场。 在用肉眼检查。 这太震撼了。 “更多的事情我说不上来。”荆榕看了看手表,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消失了,“往后飞机起飞前的大检应当反复加强,祝各位顺利。” “您——您能留步吗。”航司总负责人此刻已经闻讯赶了过来,对方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儒雅中年男性,“能不能请您喝杯茶?” 626此刻在荆榕脑海里压低声音:“哥们,他身后的人是安全部门的,我识别到了他们的证件。” 荆榕点头,他当然清楚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但是他再次看了一眼时间:“我家有个孩子,我天亮前要赶回去,方便在路上说吗?” “方便。”总负责人身边的助理立刻双手送上新的vip票,“您原来的航班因为提醒我们而误机了,我们将用专机送您回b市。” * 专机上的人并不止航司负责人,如同626所说,来的人更多的是军方和安全部门的人。 “我们查了您的资料,先生,方便说实话吗?” 荆榕身边,一个戴着墨镜的高级官员问道,他旁边带着一个记录员。 “方便,我知道你们遇到了一些问题。”荆榕说道,话题单刀直入。 “!” 在场众人齐齐震撼。 荆榕无意就这个话题进行继续讨论,平静地掌握了主动权,“我是个普通人,但是我也想为这片土地的未来出一份力,我最亲的人就生活在这片土地里。您能这边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高级官员和记录员对视了一眼。 随后,高级官员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半盲的眼睛,他对荆榕伸出手:“是这样的,先生。” “我年轻时曾参与建设过我们的核寒冬防御工事计划,90年代后投身于信息技术安全建设,我参过战,抓过间谍,防治过传染病,我一生都投身于安全事业,现在我们感到,我们正面临一种新的安全问题。” 荆榕没有立刻回答,他问道:“还有人发现了吗?” 高级官员缓缓点头:“有。有一些人。” …… 这一场航程一共三小时,三小时内,航程结束,荆榕获得了新的身份和工作。 会引起国家级别的注意这件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荆榕平常的性格,他并不热衷于此,但事到临头他也并不拒绝。 626:“兄弟还是吃上了公家饭啊。他们给你开多少工资?” 荆榕说:“负六个亿。” 第228章 626:“?” “我以归国华侨的身份投资国家安全事业,同时获取一些我需要的信息。”荆榕说,“他们不理解我需要的信息,他们愿意给我。” 比如出现故障的飞机曾经飞过哪些航路。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广市机场。 今天荆榕已经跑遍了全国,确认国境内没有高危的次元裂隙,但境内既然出现了让手表波动的生物,就说明这些东西是通过别的手段进来的。 天灾将在二十年后来临,现在只有少数人会预感和为此事付出精力和代价,东国的环境虽然不至于将这种事当做天方夜谭,但也不会成为主流方向,安全部门在这件事上十分缺资金和公信力。 临别前,那位高级官员用私家车送荆榕回了酒店,他自我介绍道名叫韶安,一个非常有气质的名字:“荆榕先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合作,我们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我也非常需要您的帮助。”荆榕说,“我有一个弟弟,我希望他可以获得一些特别的保护。” * 荆榕抵达酒店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半。 荆榕走路很轻,也习惯不开灯,不过他走到门前时,他就察觉了门后有人。 门是外开的,荆榕很轻地拧动门把手,往外打开一条很小的缝隙,随后顺势伸手进去,扶住了已经靠门睡成一团的小时玉。 客厅里一片狼藉,孩子们的书包满地乱扔着,荆榕小心地把时玉抱起来,随后关门,绕过地上的书包、游戏手柄、纸张,把时玉放回主卧的大床。 时玉微微醒转,他本来是坐在门口守着的,准备等他回来说话,但是被隔着外套抱起来之后,那种安全感悠然落地。 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更重要的了,他可以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尽管安心入睡,因为冷面男士终于回家了。 荆榕把时玉在床上放好,出卧室接了杯水。 此时此刻,正好另一侧的房门被打开了,小胖揉着眼睛出来找饮料喝,冷不丁在客厅撞见一个大人,他愣了几秒,又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一个帅得像神仙的,年轻的大人,正在客厅拿着杯子喝水。 重点是,今天这里一直没有出现别人,这个帅哥是突然出现的。 小胖以为自己打游戏出现了幻觉:“你……你是谁?战地英雄吗?” 荆榕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时玉的哥哥。” 第126章 从小养成 小胖被震撼了。 时玉提起他哥时完全没有描述过他哥的样貌,现在这样建模一般的冷面酷男出现了,小胖以为自己在幻觉里。 小胖:“哥……哥哥好。” “你好。”荆榕点头致意,“大家明天可以稍微晚点起,我送大家去上学。有什么事就跟时玉说。” “好,好的……” 小胖还没回过神,荆榕把没喝完的水放回冰箱里冰着,随后在冰箱里拿出一瓶限量口味可乐,很随意地对小胖晃了晃:“这个好喝。” 98年限定口味,这时候能用比较便宜的价格买到,之后这一版本的可乐瓶身就水涨船高了。 荆榕对他晃了晃瓶子,随后笑一笑,就把冰箱关上了,自己回到了主卧里。 时玉完全盖着他的外套睡着了。房间甚至没关灯。 626说:“小孩哥睡眠质量好好。不过外套总要洗一洗吧。” 荆榕说:“没关系,等他醒了再说吧。” 荆榕拉起薄被,给时玉盖上腿,随后洗漱换了套衣服,接着开始用手机接发邮件。 他的时间很紧急,现代社会中,有许多事情都需要实地走流程,一来二去耽误不少时间,但如果连上安全部门的线,这些流程都可以简化不少。 韶安是安全部的副部长,这个部门的全称叫国务安全与防御部,是不对外公开的一个安全单位,甚至有部队编号,是一个战备部门。 荆榕是以特聘专员身份取得权限的,在他递交了基本资料之后,明天还得实地去报道,接下来才能彻底获得他想要的东西,等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时玉在睡梦中知道荆榕回来了,而且就在他身边,他因此睡得格外香甜。 时玉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依偎在一个人的怀里,也是在睡觉,但是特别明亮的一个地方,一个亮得格外美好的户外居室,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餐具和地板都擦得反光,窗下插着铃兰花。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一起生活很多年了,几千几百年,在这里,他就感到舒适和安全。这梦里不再是魑魅魍魉和表情怪异的人们,有的只是温暖和温柔。 时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这样,他躺在床上,荆榕靠在床头闭眼小憩着,他手边的滑动手机还在一下一下振动着,提醒着有新来的电子邮件。 时玉很快发现这些电子邮件的不对劲,它们以非常迅速的方式从re的抬头变成了re:re的叠加,这表示所有发来的邮件都已经被立刻处理了,再由荆榕的邮箱自动发出了回复,数不清的事情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被解决。 时玉抬起头,看见626在床头溜达着,很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表示着是它正在接入处理工作。 时玉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惊叹,随后他默默爬了回去。 时间还很早,早晨五点半,时玉不打算打扰冷面男士,但荆榕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往时玉那里找,时玉刚躺回枕头上,给自己盖好被子,但看到他看过来,立刻对他绽放出一个笑容,眼睛亮闪闪的。 荆榕笑了起来,626觉得执行官必然是被可爱到了:“卧槽,好可爱,哥。” 荆榕伸出手,时玉就凑了过来,跟他靠在一起。 荆榕摸了摸他的头:“昨天回来晚了,等我累吗?” 这句话出来,时玉有点不好意思,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累。” 荆榕看着他。 一双幽深漆黑,却又有点温柔的眼睛,时玉被看住了,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只在被子里勾了勾手。 荆榕说:“我找了个单位。” 时玉:“啊?” 这个话题跳跃度有点大了,他瞅着他。 荆榕说:“单位就在市区,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以后出差可以带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时玉:“!” 他立刻掀开被子爬起来,想了一会儿,先保守地说:“但是我要上学呢。” 荆榕说:“那就看你时间了,小孩哥,以后送完你上学我就可以去上班了,你找我也会很方便。” 时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未来突然很确定落在了眼前。 他竟然有人接送了! 荆榕看了看时间,问他:“走吗?我们可以出去吃顿早饭。或者我出去买饭也行,你们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太早了,时玉的同学们都还没起床,一群小孩还在呼呼大睡,要起床估计还得一会儿。 时玉立刻说:“我们一起去吧,很快就能回来。其实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很多早点摊。” 荆榕问:“嗯,有很好吃的吗?” 时玉说:“不知道,我一般都不在那里买。” 荆榕披衣起身,说:“那我们就去楼下转转,有什么买什么。” 酒店有二十四小时不停的餐饮服务,但他们俩都还是爱往外跑。 荆榕拿了车钥匙,载上时玉,在街上慢慢地兜。 时玉一边抱住他的腰,一边问道:“你在哪个单位?” “安全局。”荆榕说。 “工资高吗?”时玉继续问道,他也不是关心工资,而是喜欢跟他说话。 荆榕说:“给你买豆浆包子足够了。” 他踩下刹车,两人停在一家早餐包子铺面前,里边正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他们赶上了第一屉包子,各种口味都买了一点,滚烫的包子皮薄馅大,油汪汪的透了出来,香气和暖气直往人怀里撞。 荆榕将两大袋包子交给时玉,让他抱在怀里暖着,同时开车带他回酒店,一边开,他就一边听见身后哗啦啦拆塑料袋的声音,随后,一只热腾腾的包子从身后递过来,放在了他嘴边。 “麻辣粉丝豆腐包。”时玉低调地说,“我喜欢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荆榕张嘴咬了一口,风把他的话带了回来:“嗯,好吃的。” 时玉感到很高兴,他收回那只让荆榕咬了第一口的热包子,说:“是吧。” 早晨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雾气,晨风微冷,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很新鲜,荆榕身高腿长,吸引了一路的视线。 时玉感到很高兴。两人回到房间时,他的朋友们才陆陆续续差不多醒来了,起来洗漱吃饭,收拾书包。 小胖昨天已经见到了荆榕,所以比较平静,其他人出来的时候,又震惊了一下。 一群小朋友像小黄人一样整整齐齐在桌边坐下,开始吃包子。 第229章 快乐的时间总如海潮般逝去,小朋友们立刻开始叹息今天的课程安排。 “马上要测试了,今天体育课又要被占了。”周光光哀愁地看着时玉,“真羡慕你,可以请假。” 时玉很讲义气,他说:“大家今天都上学,那我也陪大家上学好了。” “时玉!你也太讲义气了。”杨威根本不相信还有人愿意主动上学,他说,“你不是还有几天的假吗?” 时玉转头看向荆榕。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表示:“我想跟他们一起去上学。” 他的假期还有一天,上次的伤也还有一点痕迹,没有完全好。。 荆榕在旁边看着邮件,无条件答应了:“好,那就去吧,下午我接你放学。” 小孩们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发出了欢呼:“耶!!” 荆榕也笑了一下。 要送这么多小朋友上学,摩托车自然是不够了,荆榕找酒店借了一辆车,等他们吃完了饭,就负责了司机的角色。 他身上的一切在小朋友们看来都很帅气,会开车,会谈论游戏,戴着神秘的高级手表,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气质像杀手。 所有孩子们看似都在很兴奋地讨论接下来的考试、班里的女生、校长的假发,实际上一下了车,他们都迫不及待地钻到了时玉身边。 “时!玉!你!哥!好帅啊!” “他是做什么的?” “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他结婚了吗?” “怎么之前没有跟我们说?” 时玉背着双肩书包,思考了一会儿,挑了最好回答的回复,他低调地说:“我想,他是做特工的。” 众人发出了惊叹:“!!!!特工!!!” 他们完全相信了。 时玉唇边勾起一丝沉稳的笑容,很高兴。 隔壁班的孩子们很快在上楼后和他们分别,但是他们已经带着“时玉哥哥”的传说走遍了本年级所有的班级,威名并且已经隐隐有传到全校的趋势。 学生时代,有人撑腰和没人撑腰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时玉家里还有人撑腰的。 他们对时玉的印象是成绩好、沉默,总是穿着洗旧的校服,被大家心照不宣地归类为穷人家小孩。而且,小孩对同龄人的态度总是受老师影响更大,他们看得出,随着年级的增加,班主任已经由小时候的谁学习好久偏向谁,彻底转变成了谁家里有钱就偏向谁。 成年人对孩子的影响莫大于此。 “编的吧,我知道时玉家,他爸爸是残疾。” 教室的后方,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着在前排写练习题的时玉的背影,“我听我妈说的,他们还经常打他,他们家穷得叮当响,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一个特工哥哥。” “是啊,你们瞧他那样,哪儿像了。隔壁班那群傻大个儿好忽悠吧。” 上课铃响了,一群人才收声,各自回到座位上。 时玉没有听见,他的座位一直都在第一排,第一堂是数学课,他迅速进入了上课的状态。 * 学校门口,荆榕调转车头,开回酒店,接着就有约定好的车辆来接他,送他去往安全局。 626说:“显然安全局很缺人缺钱,哥,要不是你要陪小孩哥睡觉,他们昨晚就把你拉过去了。” 荆榕表示低调:“这样正好。” 昨天夜里,属于他名下的数个海外基金会已经完成了调动,六个亿的资金随时可以准备充足,进入他们的对公账户。荆榕早在飞机上就已经说明,他不持有这笔钱的调用权利,只有顾问是他要做的事。 安全局的楼也很旧,是改建的三十多年前的科研院,隔壁就是b市第八军区。这种单位掌握的信息和技术通常要领先大众时代二十~三十年,荆榕毫不意外地在楼里看见了大量的信息设备和根服务器的样本。 “该说的韶部长昨天跟您说了。这是您的办公室。”引领荆榕去办公室的女性十分利落,名叫何蕊,她简介直白地说,“有一件事要参考考您的意见,b市上周的小学生失踪案您听过吗?” 荆榕没听过,他的反应也雷厉风行:“给我资料,我看看。” 何蕊递上资料。 几页纸,上面是几起孩童失踪案的报告,三名都是学生,其中两名就是时玉就读学校的隔壁附小,有一名是初中生,共同特征是都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见的,而且找不到任何踪迹。 “排除了人为因素吗?”荆榕首先问道。 他这问题问得相当唯物主义,不过何蕊的回答就不那么唯物了。 她点头:“不能完全排除,但请了一些我们的特异人士看过了,他们倾向于是其他的事故原因。但不论怎么样,我们都要排除。” “说说他们的能力。”荆榕的话题跳到了不唯物的方面。 何蕊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在脑海中思量荆榕的安全级别,但想了一下今天即将跨国入账的六个亿,她释然了:“我们有第六感很强的人,他们可以感受到一些……嗯,普通人和设备感受不到的痕迹。” “他们感受到了什么?”荆榕把资料放在桌上,继续问道。 “什么都没有,先生,他们的鼻子比警犬还要灵敏,但是痕迹断掉了,就好像有人突然踏入了时空轨道。” 荆榕听到这里,没有任何犹豫,他说:“可以,我接这个案子。” “这么快?”何蕊有点惊讶。 荆榕果然如同韶安所言,对这类异常事件更感兴趣。他们认识的能人异士有很多,但只有荆榕的关注点好像和其他人不同。他好像一直看着更高的维度。 “这个任务韶部长很重视。”何蕊说,“他的指令是,尽快解决,不要出现新的失踪者,为此你可以调动一切资源。” “嗯,不用什么资源。”荆榕在脑海里倒了一下地图,“你们多派人,看好那几所学校,剩下的我一个人来就可以。” 第127章 从小养成 小学路段被放上了新的路障设施,每一个街道和偏僻的路口都站满了警察,除了明面上的警察,还有许多更高级部门的便衣。 青少年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加上这件事已经涉及到安全部了,重要级别变得非常高。 尽管荆榕表达过自己不需要助手,不过何蕊还是给他派了一个副手:一个刚升上来的年轻人,看年纪才大学毕业。 “您好您好!我是派来给您打下手的,有什么我能做到,请尽管吩咐。”年轻人自我介绍叫余昭,看上去就很有干劲,“我刚调过来,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荆榕站在路口,端详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他随口问道:“哪个单位调来的?” “水利局。”余昭诚实地说。 “特异人士?”荆榕终于看了他一眼,626围着余昭转了一圈,进行了扫描,“哥,他身上没有异常。” “嗯,我有那个,阴阳眼。”余昭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理直气壮说出的特异功能,尴尬到脚趾扣地,“有次去水库调查水文情况时正好撞到了安全局的一次特殊任务,就被收编了。” 眼前这个人气场太强了,而且有种见过大风大浪的沉稳,原本能稍微在正常人中横着走的特异功能突然变得中二爆表。 “嗯,能看见这个吗?”荆榕伸出手,拿出一张打印照片递给他。 那是那天626定格拍摄,广市机场出了问题的发动机舱的照片,常人来看就是一个空置的角落。 余昭:“!!!” 考验来了!! 他仔细看着照片,瞬间就有点紧张了,好像在过考核。照片上本来看不出什么,但他聚精会神后,迟疑着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好像有……白色的雾?好像要被吸走了。” “嗯,有形状吗?”荆榕问道。 余昭羞愧地说:“看……不太出来。” “没事,已经很厉害了,能感觉到它现在在哪里吗?”荆榕问道。 余昭诚实地摇头:“不太能。” “好,没事,你很厉害了。”荆榕换了一张更清晰的照片,递给他,语气很平静,“我完全看不出来。因为这张照片里它已经走了。” 余昭:“?” 余昭:“。” 第二张照片果然更加清晰,一团白色的有形雾气清晰地呈现在场景中。 “昨天晚上广市机场发动机舱的事故源头,我需要你编写收录,并和已有的所有资料进行比对。”荆榕说,“它的特性是吸走能量,大幅度减少无机物质的能量寿命,喜欢和金属待在一起,直到金属彻底失去活性。你们之前应该遇到过大量的事件与它有关,我需要你回头调查并开始编写归档。” 这任务可不轻。 余昭:“!!好,我今天就开始做,不过荆先生,我们本身也有在做分类归档。” 荆榕说:“我大概知道你们的分类方式,神、鬼、仙、魔、妖等分类并不明确,也有很多完全不同的生物,会展现出一样的效果。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 第230章 比如他老婆的001,也可以杀死金属,会令金属和其他种类的物品寿命大幅度降低。 当然,说太多并不合适,执行官也只是相对其他人而言拥有更多的信息。 “不用太紧张,简略写一下就行。”荆榕随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和一个签名章,“有时间的话替我去见一下实验小学的校长,我打算捐一个足球场,每个教室配最新多媒体,老师办公室装新风空调,里边三千万,你看着花吧。” 余昭:“!!!!!!!” 他瞳孔地震了。 这哥们说的是真的?? 荆榕说:“不会让你白跑腿,花出去多少,我按百分比给你抽成。” 事实上,这很划算——荆榕自己时间有限,而且要保证大量的时间可以陪伴小时玉,626虽然十分万能,但是像捐楼这种事,还得有个人出面做事。 他们原本想挖角那个外国人管家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这下余昭小兄弟主动送上来跑腿,还是十分及时雨的。 余昭的嘴张大成了“o”型。 荆榕把自己的一些身份证明也扔给了他,对他强调了一下:“稍微低调一点,小朋友们不要知道,但要所有的老师都知道,这笔钱是是时玉家长给的。” * 怀着敬畏的心情,余昭西装革履,迈进了办公室。 他隐约明白了荆榕的需求。 排场要大,声势要大,当一个人有钱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其他的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要不是因为时玉离小学毕业只有三年,余昭毫不怀疑,荆榕的第一选择其实是建一个学校。 半个小时候,全年年级组老师都得知了一件事:即一个超顶级的、有资源有实力的“低调”富豪进入了校长办公室,开始谈投资事宜,据说是因为自己家的小孩在本校念书,所以对一切老旧硬件进行升级改造,操场会被扩建得更大,塑胶跑道换上运动员标准,每间教室配最先进的投影,桌椅换最新的三层抽屉,教室里装新风空调,除此以外,他们一直没有被利用到的空地上,还会多出几栋楼…… 余昭办事很细致,校长办事也更细致——他们没见过这么人傻钱多的,为了表示态度上的诚意,他们还去三年级组开了一个年级大会,要求每个班收集生活建议,随后统一收上来,进行参考投资。 这位“低调”的富豪代理人没人认识,不过主动来表示热络的人可不少,余昭连厕所都没走出来——平均走一步,会有三个以上的人跟他打招呼,并客气询问他是谁的家长。 “时玉,三年一班,时玉。”余昭艰难地反复表示,“我只是他家人的代理人,荆榕先生本人有一些公事耽误了……对对,我还没见过他,荆先生的意思是,不打扰孩子们……” 而此时此刻,年级大会堂上,孩子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时玉已经写好了他的意见表,开始写初中的题目,杨威和周光光他们就在前排,他们凑在一起互相抄答案。 杨威写了有个篮板碎了太久,而且有点太旧了;周光光和徐震写了夏天太热,老师不准开风扇;时玉想不出来写什么,片刻后,只写了一个:“二年级周一的食堂炒饭好吃,但是现在食堂没有了。” 这种活动,孩子们通常都不当回事,因为一般来说,大人们也不会将他们的事情当回事,他们说话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只有时玉的班主任在一边听着,半晌后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凑过去,加入了其他老师的话题。 “你们是说时玉家长?我班上那个时玉?” “对啊,你没听说吗?上午来的,校长高兴得下午总结会都取消了,说是还要给咱们换办公室。”隔壁班数学老师捧着菊花茶,也表示很惊讶,“三年一班,小时玉,没有重名的吧?那孩子平常看着朴素秀气,原来这么家大业大。” “你是说……他家很有钱?”班主任有点冒汗了,他很快想起了几天前来请假的那个年轻人。 气场很强,说话斩钉截铁,态度也淡漠不由人,当时他说是时玉的哥哥,以后就跟着他了。 “可不只是有钱。”数学老师怒了努嘴,“看见了么,今天外边那些守着路边的车,哪个单位来的,你敢说吗?” 成年人的世界,名利相关的事情传得最大,不过目前为止,时玉都还没听说这件事。 他们只在回去后,发现了第一件异常的事——是下午的两节课变成了自习,因为全校老师都去开会了。 第二件事,是年级组派了一个陌生老师当记录员,特意找到了班里,找时玉确定了他想吃的是哪种饭。 时玉课桌一直在第一排,他们班默认的优等生位,像调查发言,老师问事情,一般都爱找他,所以其他人都没觉得不对劲。 “你是说二年级上学期每个周一的炒饭是吗?”调查员温声细语的,连跟在他身边的班主任不知为何,也显得和颜悦色。 “对对。”时玉不善言辞,杨威他们挤过来看热闹,全部堵在门口大呼小叫,“巨好吃的那个!有肉丝丁!有土豆!绿色的葱花!” …… 下午变成自习课,又方便了时玉,他看完了昨晚上没看完的那三分之一本书。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普通又快乐的一天。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老师们的会议还没有结束,各班班主任匆匆赶回来组织了放学。 隔壁班,杨威他们一早冲了过来,一见他们班放了课就大呼小叫起来:“时总!走不走!你哥今天来接你吗?” 时玉以前一直都独自留堂很久,挑一个很晚的时间回家,但今天他收拾东西站了起来。 时玉思索了一下:“他没有说。” 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等一下。要是没等到,就给荆榕打电话。他是了解冷面男士的,冷面男士非常的忙。 “徐震没有来,他妈妈给数学老师交了钱,放学后去数学老师家写作业,开小灶。”周光光挤眉弄眼的,大家一起哀叹了小伙伴的不幸。 周光光是自己回家的,他家特别近,就在隔壁小区,他家里开一家竹笋鸡餐馆,每天回家就能吃上饭。杨威家里有豪车接送。 他们一起讨论了晚上的计划,几个孩子走出教学楼,只一转眼,就看见了校门口最显眼的漆黑大摩托。 几个孩子瞬间兴奋起来,比时玉还要兴奋:“时玉!!!是你哥!!” 时玉也看到了荆榕。 荆榕非常守时,他甚至换了一身摩托机车服。 看到时玉之后,他也开始笑,冷面男士笑起来很清淡,但是特别特别好看,特别电视剧。 626也在爆笑:“哥,好帅,哥,你甚至特意换了身衣服。” 荆榕表示:“当然。” 接小朋友时穿得帅一点,和开枪杀人时穿西装,都是一种仪式感。 626笑得停不下来,不过它受到感染,也开始给自己挑选摩托车服涂装,并给荆榕发送了一个墨镜笑脸:“酷~” 荆榕在脑海中给它比了个赞。 荆榕拿着小号的摩托车头盔,对时玉招了招手。 时玉必须承认,他也有点被酷到了。周围的家长、师生都在看他们,他紧了紧书包带子,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接过了头盔。 “你好。”时玉说,“我放学了。” “你好。”荆榕启动摩托车,以非常环保的速度绕开车流,带着他往目标方向去了,“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小时玉?” 时玉有点害羞地咳嗽了两声,随后熟络地抱住荆榕的腰。 荆榕说:“今天在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时玉说:“有,回去告诉你。” 从下车到进电梯的这一路,时玉如数家珍地告诉了他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早上的音乐课放的电影啦,下午的调研活动啦,他并且像遇到了很离奇的事一样,告诉他:“我感觉班主任今天心情很好,对我的态度也很好。” “是吗?”荆榕全部报以很认真的回应,虽然不算热烈,但是让时玉很高兴,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和分享都被认真地对待了。 “今天我看完了那本书,今天我想再看两本。”时玉说,“我还没有选择好,但是我要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都看它。我的作业已经在学校写完了。” 626赞叹道:“哥们,小朋友小时候话好多,好可爱。” 荆榕赞同了时玉的安排:“怎样都可以,小朋友。今天我们随便做点饭吃,可以吗?” 时玉惊讶道:“你还会做饭?” “我很会做饭,小朋友。”荆榕熟练地戴上围裙,打开了五星酒店一尘不染的炉台,“煮方便面也比一般人好吃哦。” 时玉:“!!!” 他已经相信了,并且开始期待,不过他没有说。 时玉沉稳地选好自己的书——今晚他看一本非虚构精神病题材的记录小说,和《飞越疯人院》有一点像的。荆榕在厨房做饭,他就拿着书坐在荆榕背后的椅子上,用非常标准的姿势看了起来。 第231章 626飞去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椰汁,也时玉也拿了一瓶,并插上了吸管。 “你下班很早。”时玉吸着椰子汁,把626抱进怀里,一边喝一边说,“你的单位都这么早下班吗?” “有时候可能会加班吧,要是加班我会让同事来接你。”荆榕说。 时玉开始好奇:“你都去做了什么?抓怪物吗?” “差不多。”荆榕居然很认真地跟他讨论起来,“隔壁学校和附近一个初中,都有小朋友失踪,我下午去这些地方查了查。” 时玉高度关心这件事,他放下书,有些担忧:“那,查到了吗?” “不好查,可能发生的情况有很多。”荆榕把炒好的饭盛入白瓷碗里,倒扣着放在盘中,旁边还缀了几只小西红柿。 荆榕问他:“你见过那种会拐走小孩的怪物吗?” 时玉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是警惕心很强的小朋友,目前没有什么怪物能把他拐走。 “明白了,先吃饭。感谢你提供的情报。”荆榕摸了摸他的头,随后递来一个勺子,时玉一下子就展露笑颜。 他喜欢吧饭倒扣着的仪式感,时玉把碗小心地翻了过来,看见一坨圆圆的酱油炒饭,里边加了火腿丁,土豆丝,肉丁,炒得油光鲜亮,热气腾腾,香味一下子激发了肚子里的馋虫。 时玉:“!!!” 时玉低头尝了一口,随后不敢置信地说:“和我们二年级食堂炒饭的味道,一模一样。” 荆榕在他面前坐着,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怎么样?我就命名为实验小学·二年级周一炒饭·复刻版。我们找来了之前的退休厨师,问到了这个饭的配方。” 的确好吃,是国家级大师的秘传配方。 在大世界里卖三百块一碗都毫不为过。 时玉居然认真想了想,他表达了完全的支持:“好,可以就叫这个。” “是不是有点难记?”荆榕笑着看着他,很随意地说,“还是就叫时玉的炒饭吧,毕竟如果没有你,它可能就要从地球上消失了。你拯救了一个珍贵的菜谱,小朋友。” 时玉不吭声,他有点完全被哄到了,心花怒放的同时要表示沉稳。 当然,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他说:“今天,你去了我的学校吗?调查问卷,是不是你发的?” 第128章 从小养成 32 荆榕说:“是的,是我找人帮忙发的。怎么样?学校的反馈好吗?” 时玉一边吃饭一边说:“原来是这样,今天班主任对我态度又好了起来,还说又要重新考虑奥数班的参赛人选,原来是因为这个。” 荆榕笑着看他:“还有呢?” 时玉说:“他们填完发下去,放学时,他们就说有人已经去量篮球场和操场尺寸了,他们还说班上要装新空调。” “嗯,夏天很热对不对?”荆榕说,“你们班给按时开风扇吗?” 时玉还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风扇都是全年级一起开,但是我比平常人怕冷,所以一般夏天不觉得太热。” “那还挺好的。”荆榕又笑了起来,又从烤盘里拿出烤焦的鸡蛋布丁,他拿勺子挖了,尝一口后摇了摇头,“第一次用这个烤箱,火候没掌控好。” “我尝尝。”时玉凑过来要吃,荆榕给他刮掉了表面糊掉的皮,给他尝了一口,歪头说,“是吧。” “嗯,有一点糊。可是很软很烫,好吃。”时玉发出了专业的评价,“好像有一点桂花的味道。” 荆榕笑起来,“街边现买的蜂蜜和桂花粉,不算太专业的桂花糖浆。下次会换更专业一点的。” 时玉认真听着:“原来如此。” 时玉吃完饭,抱着626继续在桌边看书,荆榕将餐具放回水池里,洗漱过后换上睡衣,坐在时玉对面处理公务。 余昭工作热情很高,半个上午的时间就已经按格式整理好了机场怪物的档案资料,还附录列举了相关的案情。这种白雾一般的存在通常并不常见于人类聚集的地方,此前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和清晰的影响,626拍摄下来的,是第一次纪录。 荆榕看完报告,随手递给时玉。 时玉:“!” 他一直以为大人的工作小孩不能插手,也不能打扰,没有想到荆榕还主动给他看。 荆榕问道:“这个东西,以前见过吗?” 时玉拿过来看了看。 时玉想说没有见过,但是他只看了一眼,仿佛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攫取了。地球上某一处低速、混乱的存在,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视线”。 那是一团雾气,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时玉可以看见,“它”已经不在照片上的地方了,迎面仿佛有深冷的风。 时玉没来得及说话,荆榕先起身来到他身后,从身后扶住他的肩膀。 时玉感到荆榕的支撑很稳定,荆榕的呼吸冷静而沉稳,既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反应紧张。 时玉的声音有点不安:“它要来了。” “没关系,让它来,这里有我。”荆榕稳定地引导着他,“你有办法切断它的来路,但如果现在还没学会,也没关系。它无法对活着的的东西造成影响,喜欢金属,记得吗?” 房间里的空气凉了几度。那种缓慢、低速的感觉充斥着整个房间,雾气慢慢涌现,直到它在窗前现出一个流动的形状。 离他们很近,只有三四米的距离。 时玉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但是他和此前的做法不同——比起黑夜里的怪物,他已经了解了自己引来的是什么东西,他移开视线,立刻看到了墙角边的一根撬棍——荆榕曾经拿过来的东西。 时玉飞奔过去,拿起撬棍——根本拿不起来。 这根荆榕曾经随意挥舞的撬棍像是灌了铅一样,看着纤细轻便,实则重到双手都林不起来。时玉怒道:“这是什么!” 荆榕光速道歉:“对不起。” 626在旁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声:“哈哈哈哈!!!叫你用这么重的武器,兄弟!” 转瞬之间,时玉就找到了新的工具:好几套金属片拼装积木,全部是高纯度软合金片。他绕着白雾团走了几步,往反方向走去,将模型元件逐个摆了上去。 “过来,往这边来。”时玉压低声音,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引着白雾往反方向走去,到了这一步他就不会了,他大叫道:“哥!接下来怎么办啊!, 荆榕安稳地靠在旁边,他声音温和地告诉他:“你可以把它吸引来,也可以把它送走。” 时玉听完,神情慢慢从紧张变为放松,他一边引着怪物进了小房间,一边回忆刚刚的感受。他迫使自己再次将视线移给它,好像要从那白雾中看出些什么。 -你来自哪里? -黑 -黑的 -地方 它身上的气息勾勒出它走过和经历过的一切,这种生物并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是却能够被他捕捉到,串成一个属于现今世界的时间线。他看到它的确来自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黑到连死亡都不会降临,他也在它的视界中看到了荆榕。 穿着浅色的夹克,浅色的裤子,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微低头来看“它”。在怪物的视角里,荆榕身上带着任何人都没有的味道,他身上有无穷丰富的色彩和光影、气息,令所有这样的物种畏惧。 时玉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地方,随后对它说:“走吧。” 空气中好像有一阵风掠来。 “它”走了。 房间里恢复如初,不再有“它”来过的痕迹,只有地上的帆船模型表示了它来过的痕迹——它变得非常脆弱,连小孩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上面的刚性部件彻底掰断。 荆榕问道:“你把它送到了哪里?” 时玉想了想,说:“可能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他在地理书见到那里的海洋,他用意念给它指引了那个方向。 荆榕沉默了一下,赞扬道:“很厉害。” 荆榕走过来,问道:“它对你说了什么?” 时玉摇摇头:“它不会说话,但它好像想回家。它对人没有执念。” “嗯,是不伤人的类型。”荆榕拉着时玉在地毯上坐下,用黏合剂开始修复那艘船,他一边修,一边温和地问道,“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时玉摇摇头。 尽管他已经送走了,却也没有明白自己是怎么把那个东西弄走的。 “是‘观测’,你观测了它,它自然感受到你。”荆榕说,“他们的维度和我们不同,却在三维世界上落下一个点,和这类生物产生连接的办法,是我们自己也在别的维度,建立一个‘点’。” “一个念头。”荆榕指了指落地窗,随着他指尖一动,心随意动,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些浅金色透明的果冻状物体出现在了窗外。 时玉看着窗外出现的东西,忽而说:“我见过它们。” 第232章 “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但那是‘好梦’。”荆榕注视着时玉,“我正回忆我的好梦,它们会被梦境的气息吸引。这类生物是原生的,每个世界都会有一些。眼睛好的人,有的将其命名为食梦貘,有的人说那是夜精灵。” “一切灵魂的产物都可以成为锚点,因为灵魂不属于三维世界。”荆榕又摸了一张卡纸,在上面几笔勾出一只朱红的鸟;他的声音是时玉听过的最温柔,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你要有坚定的信念和充足的勇气,锚点才能建立,帮助我的朋友们才能在这个世界留下影子。” 时玉是聪明的孩子,他很快理解了荆榕的话。 “现在,还害怕吗?”荆榕问道。 时玉不害怕了,但是他看着荆榕,忽而非常想撒个娇,他还没有凑过去,荆榕就已经对他伸出了手,让他钻进了自己的怀里。 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正在时玉的心中滋生和建立。荆榕轻轻的几句点拨,打通了他与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的隔阂,时玉开始真正理解外边的人和事。 从前从没有人可以教他这些,没有人理解他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恐惧和勇气。 时玉腻在荆榕怀里,不动也不出声,荆榕也不说话,他的手很稳,转瞬之间已经将疲软的金属船加固修补完毕,放回了原处。 时玉挨着荆榕坐着,勤勤恳恳给他递工具:“那我以后,可以赶跑它们,是吗?” 荆榕点点头:“会的,我们会定期训练。这样的功课还有很多,时玉同学。” 时玉不仅没有感到困难,反而眼底开始闪烁兴奋的光。对他而言,一扇新世界的门打开了。 “这本笔记是送给你的。”荆榕说,“你也可以往上补充,可以给它们起一个便于辨认的代号。” 时玉接过笔记本。 他先画上了第一晚上遇到的黑色怪物,它曾经偷走他的一部分能量,他给它起名叫“长影人”,概括了它的外貌。 而白色的雾气,他起名为“雾”。 原本的晚间阅读活动被改成了故事大会,荆榕一边查阅本世界的资料,一边给时玉讲一些故事,给他讲人鱼的习性,001的来历。 时玉的天资已经远超这世界的大部分异能者,连余昭这样的人也不足以通过一张照片看出如此多的信息,故而以后对时玉的训练是一样必要项目,至于上学,倒是确实没那么必要了。不过时玉目前看起来还是很喜欢上学的,这件事就等他日后自己决定了。 荆榕躺在床上打游戏,等时玉抱着外套爬上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他们在酒店里也住了许多天了,行李衣物渐渐变得多了起来,尽管暂时放得下,但还是觉得不如自己的地方舒心。 时玉把外套盖在脸上,声音已经变得安详了:“什么地方都好,可是我想不要太大。” 荆榕说:“可能没办法太小,小孩哥,我们未来有很多地方要放。” 还需要地下室,需要就近的工厂,需要大量的能源和资源储备。 这是执行官的私心,他会单独为时玉准备好一切,至于其他的事情,他在时间上已无暇顾及那么多。 时玉把626抱进怀里,充作一个硬硬的抱枕,声音充满了困倦:“那也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荆榕听完,偏头看他,时玉整个人埋在外套底下,呼吸均匀,已经很快地睡着了。 荆榕顺手关了灯,也躺下来。 626被时玉抱在怀里,在黑暗中,冲荆榕很快乐地闪烁小蓝光。 “兄弟,小孩哥现在睡得好快,而且他现在抢你外套好熟练。”626还转了转,表示了小孩哥有了抱着它的硬壳不撒手的习惯,“前几天小孩哥会一个人睡角落呢。他半夜还偷看我。” 前几天时玉头顶的外套,荆榕已经塞洗衣机里洗了,今天时玉盖的是他的车服外套,保暖性更好,睡得一样香。他好像是一只小猫,确认了环境和家人的安全后,终于可以放松自己进入沉睡。 第129章 从小养成 第二天,时玉照常上学。荆榕送了他之后,就近在学校附近继续查找。目前没有出现新的失踪者,他来得太晚,可供调查的痕迹已经接近于无。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个方面的原因是所有的异次元生物,不约而同的都十分害怕荆榕。它们是外来者,也清楚荆榕是外来者,他们能够敏锐地辨认执行官的气息,像动物躲避天敌一样避开他。 626说:“哥,我也觉得你还在这边转悠的话,这一片安全的概率非常高,查到概率相应会变低了,不如我们先停手,缓慢观察一下。” 荆榕赞同了626的意见。 他另外派余昭收集了全国,乃至信息安全部能掌握的部分海外机场的检修信息,全国的事故、各种交通工具的故障信息,用以分析异次元生物频繁出现的地点和可能的来源,现在的时代没有能够处理这个级别海量数据的能力,所以需要他和626独自分析。 “那选一个地方。”荆榕看了一眼时间,“中间还能给小孩哥送饭。” 626爆笑:“哥,你现在满脑子带孩子了是吧!” 荆榕低调不语,他说:“找一家餐吧吧,在那之前逛一下商场,给小孩哥买个饭盒。” 626:“饭盒!!!这也太可爱了!” 他们早已发现时玉喜欢一切盒装食品,喜欢罐头食品,一方面是罐头食品在这个时代的确可能处于孩子们难得一见的珍品遗留,还会被大人们当做送礼的物品;另一方面,是这样的成熟制品,包括路边摊的盒饭,都是时玉从小到大难得的自由选择和幸福瞬间。 “哥,哥,快回来,小孩哥不会喜欢那个三千块的玫瑰鎏金饭盒的,那小东西连个馒头都放不下吧。”626极力拽住想要从奢侈品店里购买餐具的执行官,“请相信小孩哥——你买了那么多漂亮的杯子给他,他不还是最喜欢路边三块钱一个机器猫头的那个,放学回家路都走不动了。” 荆榕:“。” 626爆笑:“不会吧,兄弟,我以为兄弟你不是那种只捡贵的给小孩买的人,什么时候改变的?” 荆榕在货架上认真比较着小黑猫花纹和海浪渐变的水杯,他轻咳一声:“没养过这么小的。” 养小猫和养大猫当然是不同的概念。大猫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和选择,而小猫本就磕磕绊绊长大,太小了,小得没有他们不行。 将世间所有可能的美好都展现给小孩哥看,是十分难以抗拒的冲动。连626都抗拒不了,它已经给自己升级了三十种灯光,打算回家后给小孩哥展示。 荆榕最后把两个饭盒都买了下来,一个三层,一个两层,被百货商店售货员精心包好装进纸袋,还送了一个七彩小风车。 一人一统找了临近区域的一个清吧,坐下来办公。他们这一次主动避开了学校区域,但是在十分近的地方。不过,在校区值守的特勤人员会随时跟他们保持联络。 早晨九点。 三年级一班和二班两节体育课连堂,同时也没有老师来占课,一群人撒着欢儿冲上了撒着金色阳光的操场。 操场弥漫着沙土和揉碎的青草汁液的气息,体育老师吹完哨后,大家就开始在这片天地上自由打滚,两个班都组上了足球赛。 杨威和周光光一行人拽着时玉,企图说服他也加入足球场,被时玉强烈拒绝。时玉只答应了他们的一个约定:即下课午休,买雪糕和补数学试卷的时候,一起汇合去小卖部买泡面和烤肠。 时玉一向是不爱体育活动的,他喜欢的活动通常只有在各种地方看书。 今天他摸去学校图书室,开始看许多年前的老书。 这个小图书室几乎没有人来,连老师也不来,看门大爷有时候图方便省事,上课的时候会锁起来。这个书店和各类教辅资料开始发达的年代,渐渐不再有人回忆图书室这种老旧的设施,只有时玉会当成一个宝贝的地点。 当然,他知道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规则,许多东西喜欢藏在这寂静,陈旧无人的地方,他已经见过很多次。 一般来说他都会更警惕一些,但是今天不一样,时玉找到一本特殊译版的外国冒险小说,兜里放着荆榕给他画的卡牌,他很自然地靠在一面书架边,席地而坐,在一道一道日光的错影间安静阅读着。 整个图书室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忽而多出一种神秘的气味,像是一种更老旧,也更甜美的味道,散发在阳光里的绵柔床单的气息。 这个气息离时玉三五米远,藏在最深处的书堆背后。 时玉的注意力并没有被它撼动,他见过这种东西,但他从没有上过这种当。 不过时玉很快分神想到,晚上回家时他可以对荆榕提起这件事,因为之前他没有想起来。荆榕禁止他在无人陪伴的时候独自探索,冷面男士说,要等他,因为团队要一起行动。 第233章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午休预备铃,篮球场飞出去一个球,最后一声击拍声回荡在场地上,留下散乱零落的脚步声。 这群孩子一般都回家吃午饭,但如果体育课连上午休,他们就会去小卖部买泡面吃,吃完回来接着打球踢球,一般会很饿,但玩耍的时光是不容失去的。 时玉按照约定来到了小卖部前,大家聚在一起,在老板娘支起的小桌板边等待烤肠,一边等一边瞎聊小孩们的话题。 “时玉,你敢一个人在图书室呆那么久啊,我们都不愿意多呆,那儿太安静了。总感觉毛毛的。” 杨威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隔壁学校的失踪案了没?” “知道知道,我爸妈都说了。”周光光抢答,他们聚精会神地对这件事表示了关切和担忧,“好像现在都没有破案,而且那几个小孩都没找到。”杨威说,“大家可要小心,尤其是时玉,时玉最喜欢一个人跑来跑去了。” 时玉想了想,赞同他们的判断:“不过现在我哥都会来接送我。我想我们只要不去很偏僻的地方就可以了。” “这倒是,不过就连学校里,也有一些传说中的禁地,你们知道吗?” 徐震悄悄地说。这个年代还处于被流言和乡村鬼怪传说支配的时代,孩子们对恐怖的事总是充满好奇和幻想,他伸出手指了指一边长满荒草的小路,“他们说从这个破墙走过去,是之前的污水处理厂,之间老长一段路,有人在那里埋过人,还见过鬼魂。” 众人:“!!!” 周光光立刻接话说:“这话不对,我前几天才去那看过……就是阴了点,没有别的东西。有人好像住那附近,炒菜蛮香的。” “是吗!那种地方还能有人住?会不会是流浪汉什么的。”另一边,张琪琪也加入了话题,她是隔壁班的小班长,说道,“我妈说那地方只可能有拾荒老头。” 周光光摇摇头:“不对,是那种炒火腿肠方便面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嘴里的泡面突然失去了味道,周光光。” 时玉没说话,他只听着他们的讨论,和平常一样沉稳寡言。他没有买泡面,只买了两根烤淀粉肠。 大家发现他吃得少,问了几句,但时玉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一种自己有饭吃的预感! “快看,时玉,快看那是谁?” 忽而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午休回家的孩子和进校接送的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人流中出现了一道修长英气的身影。 荆榕今天倒是没作特别的打扮,简简单单一件宽松长袖,配普通牛仔裤,显得很清爽简洁,平日那股冷淡锐利好像跟着一起柔软了许多。 时玉率先看到他,随后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两桶饭盒。 没等其他人提醒,时玉率先两眼放光走了过去。 “男士,你好,你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时玉问道。 荆榕往上提了提饭盒,很自然地回答道:“是的,时玉同学。” “那……”时玉踌躇了一下,把手里两根还只吃了几口的淀粉肠塞给荆榕,“我请你吃这个。” 荆榕接过淀粉肠,顺手咬了他吃过的那根,把完好的那一根塞给626,他打开饭盒,给时玉展示了一下。 “鲜虾蔬菜饼,红烧牛肉,糖醋里脊,街边有家辣卤看着也很不错,我买了一些,算四菜一汤。” 荆榕打开另一个饭盒,里边是烧得雪白的蹄花汤,绿色的葱花点缀其间,鲜味扑鼻。 都是传说中的小孩菜,没有气味重、生涩感强的食材,这一点已经胜过太多。哪怕在最溺爱孩子的家长里,荆榕这一份午饭也要算超豪华版。 时玉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男士,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荆榕:“我亲手在隔壁区最好的饭店点的。” 时玉:“噢。” 他也没有再说别的,而是兴冲冲地开始吃饭。晶莹雪白的米饭泡着红红的烧牛肉吃,虾饼酥脆爽口,蹄花汤滚热好喝,时玉已经完全将泡面和淀粉肠忘到九霄云外。 626说:“哥,太香了,我觉得有一百个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 “一百二十个了。”荆榕说,“这样的餐标的确更像野餐。” 时玉此刻在旁边捧着碗喝汤,闷声干饭很久之后,他忽而想起来问道:“男士,你吃饭了吗?” “还没,早上我们在找数据,一不小心时间就超过了,先买了饭送过来。”荆榕托腮看着他,“本来打算吃你剩下的,不过看起来不会剩下很多噢。” 时玉的脸微微一红。 他很爱吃饭,对食物有一种原生的热爱,从前在家时他不敢多吃,因为会被骂,但此时此刻,他只在荆榕的眼里看见了平静的,甚至是宠爱的微光。 时玉举起饭碗:“那我……我们现在就分着吃。” “没关系,我们也不缺这一口,待会儿去吃工作餐了。”荆榕很喜欢挑他讲客气时打趣,他说,“听说工作餐里有深海大龙虾哦。” 他语气放缓,带着笑意,乌黑的眼睛也变得格外温柔。 时玉还没有吃过深海大龙虾,他立刻也不客气了,露出渴望的眼神:“哥!” “有事叫哥哥,无事冷面男士。”荆榕轻笑一下,揉了一把时玉的头,“行,我给你留一份。多吃点,会长高。” 他们坐在路边的花坛边吃饭,香气飘扬,馋哭了方圆几十米内的所有小孩,大家嘴里的泡面突然都不香了。 时玉猛猛干饭,抽空给荆榕投喂了几块牛肉,除此之外全部吃光。 荆榕看了一眼,严肃问道:“有个问题。” 时玉说:“哥,请讲。” 荆榕把饭盒拿起来看了一眼:“前几天吃饱了吗?” 时玉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小声说:“还可以。我也不是……每次都吃这么多。” 荆榕笑了起来,这次笑出了声,他点点头说:“好,以后知道家里做饭的分量了。” 这世界攫取时玉能量的东西太多,时玉就像一块会走路的宝石,任何东西都想来碰一碰,掠夺一些他身上的存在,放在从前是寒冷和眩晕,有了保护之后,就是单纯的饿。 荆榕问道:“今天碰到什么东西了吗?” 时玉摇摇头:“没有,可能有一些比较近的,但是我没有招惹。在校图书室。” “好,你做得很好。”荆榕说,“我待会儿过去看一下。” “你去,可能就见不到了。”时玉用湿纸巾擦着筷子,以免荆榕收起来的时候沾上油渍。他诚实地表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你在它们的观测里是彩色的,它们很怕你。” 这也是他的经验总结。 只要荆榕在的地方,他就不会遇到那些东西;只有荆榕离开了一定的范围,那些东西才会慢慢地浮现。甚至只要他身上带着他的气息,异次元的存在也不像以往那样肆无忌惮。 荆榕说:“那样也是好事。” 他把吃光的饭盒收起来,像所有其他的家长那样,站起来陪着时玉慢慢地往教学楼走,在操场上逛,等到午休时间快要结束,荆榕就向他挥挥手,简单告了别:“晚上见,小朋友。” 风从远方吹来,隐隐有下雨的趋势。天边的山峦变成沉青色,荆榕似有所感,先看了一眼远方。 不知为何,那种暴雨天的气息竟然稍稍退去了一些。 荆榕停住脚步。 “我留在这里,今天下午先不工作了。”荆榕说,“这所学校要出事。” 第130章 从小养成 33 他的口吻很笃定。 天边的阴云来得很奇怪,它好像感受到荆榕的视线,往回退了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边消隐和藏匿了,这么远的距离,连626都没有探测到,却被荆榕感觉到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查看一圈情况后,继续返回上午工作的地方,因为只要荆榕在,那些东西就无法靠近,案情只会越来越扑朔迷离,但此时此刻,眼下情况忽而发生了改变。 626说:“怎么回事,那些东西突然不怕你了?” 荆榕说:“那些东西有没有自己的神智还很难说。现在恐怕不是怕不怕我的事情了,而是可能已经有新的猎物落网了。” 626:“!!!” 他们见过的大多数异次元生物,在落下三维世界的锚点时,都是无自我意识的,不会像人一样思考利弊,更多的只是像最低级的物种一样,捕猎、退避,存在于世间,它们所展示出来的能力,时常也会经过艺术的加工,而变得叵测起来。 没有目的,往往就是生存的本意。 现在是午休结束的尾巴,大部分家长已经送完饭,学生们也都回到了校园,人流涌入教学楼,还有许多孩子围在食堂或小卖部外,整体呈现出一种上课前的氛围,还有午休的疲倦。 荆榕一边走,626一边翻阅着资料,“看起来出现时会伴随异常天气,有人失踪,之前没有这种生物的记载,哥你遇到过吗?你去异世界部门轮转过吗?” 第234章 荆榕说:“没有。我一般是那个异世界生物。” 626:“。” 全世界唯一的人类是吧。 在神话世界里唯一一个抡着龙打的人类是吧。 执行官看起来是物理型人形兵器偏多,不怎么去过其他部门轮转,而且说到底,异次元生物和网游qq龙之类的存在比起来,还不知道哪个更奇怪呢。 “找到了。”荆榕拿着饭盒回到车边,打开里边的对讲机,对讲机另一头频道直通这几天在路口守着的特警部门和安全部。 荆榕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过去:“可能有危险,不要再放人进出校园了,让学校和周边居民查看自己身边的人,注意有没有人失踪。” 这一线的人都接到了他的消息:“!!!” “收到,立即执行。”特警部门的回话,“是否需要增援?” “不需要,普通人不要进来。”荆榕骑着摩托车返回校园,把对讲机随手塞在外套兜里,“余昭在吗?” 余昭早就在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学校附近晃悠,既是出外勤,也是应付荆榕给他的花钱任务,他说:“哥,有什么指示?” “你带几个有经验的人去周边地区查看情况。”荆榕跟内部人士沟通起来跟简洁,“不要落单,可能已经有新的失踪者了。” “收到,哥。” “前几天也都下雨了吗?”荆榕问道。 “下雨了,哥,这个月降水很多,那几个孩子失踪的时候连续一个周都有大雨。” “知道了。” 荆榕关闭对讲机。 空气中的湿度正在上升,呼吸间开始散发一种潮湿的味道,没有特殊的味道,和每一场大雨都相似。 荆榕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图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里边的地上有一层很浅的灰尘,书堆高高地摞起来。出入登记册上只有三个人的名字。 两个四年级的女孩儿,还有一个是时玉。 荆榕用对讲机确认了那两个女孩儿的情况,收到回复是都在班里。 “时玉呢?”荆榕问到。 “也在班上,哥,我刚过去看了,他们班还在点数,四五六年级上课早一些,所以好清点,他们已经全部到齐。” “好,辛苦了。” 荆榕往书堆深处走去。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东西在了,626的探测里没有任何东西。 “时玉说有东西在过。”荆榕停了下来,闭眼感受了一下,“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626说:“兄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气味分子,出现的气味都是该出现的。” “好。”荆榕睁开眼,说,“看来是错觉,我闻到了了一点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626好奇问道。 荆榕往外走去,准备前往教学楼,等待剩下几个年级的统计结果,他脚步略放慢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休假第一个世界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烧松木,热咖啡,止血绷带,灰尘和血。”荆榕说,“刚刚一下没有想起来。过去太长时间了。” * 班里刚刚经过了一轮座位调动,时玉的位置挪到了第一排靠窗。 班主任的本意是让他一直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但那个位置时玉其实并没有特别喜欢,因为不方便他课上看其他小说,而更加靠窗的话,他可以在桌兜里看小说,而和老师彼此之间都留个面子。 已经过了上课铃时间,但班上还没有上课,班主任今天下午没课,没有来学校,他们班群龙无首,无以应付这一次的全年级大点名,等到隔壁其他班点完后,代班老师才过来点名清人。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坐在座位上讲着小话,教室里乱哄哄的。 “要下雨了。”旁边有个女孩说道,接着大家开始担忧起明天的课外活动,“雨还没有下完吗?我以为过了那几天,不会再下雨了,今天我可没带伞,只能等我爸妈下班来接了。” “你们带伞了吗?” “带了。” “没带。” “时玉,你在看什么啊,你带伞了吗?”旁边传来男孩女孩亲热的声音,“我妈要是今天下班晚了,我们能不能蹭你家车回家啊?” 时玉的声音变得冷淡:“不能。” “嘿嘿,是因为你哥的摩托车只能坐一个人,对不对,坐太多人会不安全。”那两人找了一下补,还是对时玉亲热地笑。 这两个同学一直对时玉态度很差,他们中一个是播音站主持人的女儿,一个是老师的儿子,在小学里地位最特殊,最享受“特权”的孩子,也最先以一部分成年人的规则来判断关系。当他们回家后听说了时玉的来路后,就被家里人赋予了一个新的任务:和他们的同学打好交道,最好搞搞关系,能让他们家长也牵线搭桥,拿到联系方式。 时玉对这种社交毫无欲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树影下的停车场。他们的一楼是老师办公室,梧桐树荫下就是白油漆划线的停车场,平常这个时候,老师们的摩托车和小轿车都已经停满,只有现在,停车线内还是空空荡荡的。 他基本可以判断出封校了。 各班都在查人,每个班的孩子们都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开心地为被推迟的上课而吵闹。 时玉站起来,对代课老师说:“我可以出去上厕所吗?” 每年级洗手间都在回字形走廊的尽头,对于已经在校的学生,只要并不离开教学楼,就是安全的,代班老师没什么犹豫地同意了。 时玉于是来到了走廊中。 走廊不算清静,教职工们三三两两都聚在走廊,打着电话,确认每个还没到的孩子的人身安全。 “对,没到,二班有一个人没到,是周光光。” 周光光! 听见这个名字,时玉停下脚步。 “他父母亲是隔壁小区的餐饮老板,离学校很近,他平常可能回家吃饭,或许迟到了,还未进校。”旁边一位教职工说道,“先别急,校门口也拦了几个迟到的学生。” 时玉听到这里,说:“周光光中午没有回家,他和我们一起吃了饭,买的泡面。” 听见他的声音,两名老师都转头看他,面露惊讶。 时玉指了指里面:“杨威、徐震他们都知道,我们中午在一起,我先走了,可以问问他们。” 老师没有怀疑他的话,他立刻叫来班里的几个人核对情况。 杨威和徐震也十分惊讶。 他们以为周光光只是回班之前“上大号”去了——他们聚在一起吃完泡面后,又抓紧时间回操场踢了会儿球,眼看着快到时间,他们说先回班了,只有周光光说:“不行,太渴了,我随后到。老师要来了,你们就说我上大号。” 周光光素日就是这个性格,他们也没太在意,查人不在也没当回事,直到被老师叫出来问话。 值班老师表情明显有点紧张了,他深吸几口气后,点点头说:“好,你们先回班里,有情况我们会再来问你们。” “周光光不会出事了吧?” “什么情况?” “没事。”老师们最知道如何不引起更多的问题,他们说,“点人,要确认大家的安全而已。回去吧。” 时玉停在原地,透过窗看向二班,周光光的位置。 一种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但他暂时还没有联系起来。 周光光不见了,时玉心里非常清楚,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老师,您可以借我手机打一个电话吗?”时玉信口胡诌,“我们老师说的,我们班还有个人没联系上,我知道他家里给买的手机的号码。” 这个理由实在是难以拒绝,就在老师递来手机的时候,楼道上突然冲上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三年级二班,是这里吗,有个孩子没点到?” 这个人时玉认识。 余昭。 尽管那天余昭并没有过来跟他打招呼,不过回家后荆榕略微介绍了一下他,时玉知道那是冷面男士的同事。 时玉把电话塞了回去:“老师,不用了,我找他借就可以了。” 余昭一眼就认出了这好看的小孩:“小时玉!你怎么在这,我的意思是,啊,你怎么不在教室里?” 时玉说:“我有事跟你说。但是不着急,你先了解情况。” 余昭:“!!!” 事件紧急,他还没来得及为时玉的沉稳有素感到震撼,他先了解了周光光的情况,从老师那里回来后,才过来跟时玉说话。 第一次面对面接触,余昭有点拘谨,他半蹲下来,做出可爱亲近的表情:“小朋友,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啊~” 时玉:“。” 时玉面无表情:“周光光不见了,我要帮忙一起找。请帮我打个电话给那位男士。” 余昭:“这——” 他居然凭直觉理解了“那位男士”的意思,第六感者与第六感者之间有着无需多言的理解传递,这一下里,他居然被震住了,主动上交了对讲机——还是按着按钮上交的。 第235章 时玉询问道:“这里面是男士吗?” 没等余昭回答,荆榕的声音从里传了过来:“是我,你说,有什么事找我吗?我正在你的学校。” 时玉把对余昭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走之前你见过他,就是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孩,吃的泡椒牛肉面。” “嗯,我记得。” 时玉有点踌躇:“我觉得,我可以帮到你的忙。” “好,过会儿我来接你。”荆榕说,“你跟余昭哥哥走在一起,楼下等我,不要落单。” “好。” 时玉已经学会了切断对话的方式,他松开对讲按钮,把对讲机交还给余昭,随后就准备出发了。 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快,太自然了,余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时玉等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有别的准备吗?” 余昭猛然回神:“没有了,我们走。” “走这个口。”时玉对成年人充满了耐心,他指了指更远的走廊尽头的出口,“我们最好显得像是,我被老师找,而不是被家长接走。因为一个阴沉沉的封校的下雨天,如果有人看到时玉的家长先接走了他,而他们没有人接的话,就会引发大家的恐慌。” 余昭深吸一口气。 他怎么会想到,荆榕家的小孩会是这样的个性! 太强了。 余昭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严谨地担任了看小孩的事物,将时玉送到了楼下。 等了几分钟后,荆榕骑车赶了过来。 他刚刚也听见了周光光的消息,和几名特勤人员去学校的偏僻地带地毯式搜索了一番,没有什么成果。 雨已经开始下了,荆榕简单地把时玉拉上车,随后对余昭颔首致意:“多谢,辛苦了。回去注意安全。” 余昭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离开了。 荆榕的行事风格实在是果断随意得过分。 雨点开始往下落,不用时玉说,荆榕就已经将摩托车开向中午的小卖部。 “这雨有异常吗,小朋友?”荆榕问道。 时玉摇摇头。 “没有。” 雨就是雨,空气湿润,没有异常的感觉。那种异常的感觉是来自眼下发生的事件。 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消息。 “周光光,三年级二班学生,同班同学确认了他中午没有离开学校,他的父母也否认他中午回来过。在校内失踪的是这个孩子,请注意。目前校内所有的设施中都没有搜索到这个孩子。” “身高一点四三米,上一次被人看到是一个小时之前,穿蓝白校服,红色里衬。” “收到。” 各个线路纷纷回复收到,荆榕也回复了:“收到。” 时玉拽着荆榕的衣角:“确定是他了吗?” “现在找不到,就当是确定。”荆榕说,“别担心,我们已经在找他了,你也在找他。我们尽力的话,他一定能被我们找到。” 他先教他面对了恐惧,现在又教他面对担忧。 荆榕在小卖部门口停了车,他把时玉抱下来,牵住他的手,握了握,表示稳定的支持和关心。 雨势渐渐大了,时玉不知为何有了一种预感,如果他们不能在雨停之前找到周光光,那么他们就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荆榕指了指沾满水珠的一把塑料椅子:“这里吗?” “他当时坐在这里,一只腿翘起来,校服外套是拉开的,因为踢完球很热。毛衣有点脏了,卷边发硬。” “他吃泡椒牛肉面,跟我们聊天……” 荆榕握着时玉的手,安静地听他回忆,一点都不打断他,很专注地停着。 “我当时在吃烤肠,而他们在聊天,他们在聊……”时玉皱起眉,往前回忆,“在聊去污水厂的那条路。” 那条路已经排查过了,而且是首先被排查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荆榕没有说这件事,他继续认真地看着他:“原话还能想起来吗?” “可以。” 时玉记忆力极好,他只停顿了一下,接着就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当时的话。 -这话不对,我前几天才去那看过……就是阴了点,没有别的东西,有人好像住在那附近,炒菜蛮香的。 -那种地方还能有人住?我妈说那种地方只能有拾荒老头。 -不对,是那种炒火腿肠方便面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嘴里的方便面突然失去了味道,周光光。 时玉复述完这段对话,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种断裂的古怪感在此刻彻底连上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荆榕也点了点头:“这里有点奇怪对不对?” 时玉说:“我还是不认为那种地方会有人卖火腿肠炒面。” “我去看看。”荆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停顿了一下,“你跟我一起,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时玉毫不犹豫:“我要跟你一起去。不要落单,是你说的。” 荆榕说:“送你回去,你就不算落单了。” 时玉很认真:“但是你是一个人,你也不能落单。” 第131章 从小养成 荆榕成为执行官的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认真地告诉他不要落单。 还是时玉这么小的孩子, 时玉眼里是特别认真的担忧和凝重,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发梢,荆榕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在头顶,随后说:“好,我们一起去。你是我的搭档了。” 时玉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有点着急,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荆榕居然答应了下来。 “是这条路吗?”荆榕走在前面,指了指围墙后的偏僻小路。 时玉点点头,接着他都没看清,荆榕就已经不借任何辅助地翻了上去,随后沿着围墙壁高高地坐下,向他伸出手。 荆榕身后就就是灰蓝色的雨幕,这一幕忽而不显得阴沉可怕了,反而让人深深地记住了。 时玉拽着他的手,努力了几下之后,也上了墙,随后被荆榕带在怀里,一起跳到对面。 时玉说:“你为什么可以跳得那么高?” 荆榕开始胡说八道:“我从小练习武术。” 时玉依偎在他身边躲雨,拉着他的手,不无羡慕地说道:“我也想练习武术。” “好啊,真的想学?”荆榕问到,“想学的话我给你找个师父。” 时玉点头,“嗯”了一声。 围墙背后什么都没有,一条直通污水厂的小路,旁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最开始的地方还有一些学生过来探险的脚印,还有今天调查人员来过的痕迹,但雨一下大,这些痕迹也很快消失了。 这一段路大概几百米,并不弯弯绕绕,周围也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倒是有一些废弃的旧瓦房,看起来是十几年前附近居民搭建的雨棚和仓库,等这一片地搬走,学校周边建设起来之后,周围自然也没什么人了。 两人沿着路走了一个来回,并没有找到异常点,这条路没有问题,他们又重走了一遍,时玉过了一会儿,忽而捏紧荆榕的手指。 “你有没有闻到……” 时玉说,“一些特殊的味道。” 荆榕也停下来,和他看向同样的方向,那是空旷的荒草堆和废旧野地。 时玉说:“煮面的香气。” 那种味道似乎很熟悉,但又很遥远,时玉在努力回忆,但是想不起来。 荆榕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了,我也闻到了,在那边。” 在他们不远的地方,乌云似乎有所聚拢,又在后退和离散,风里捎来某种意识的气息,让人瞬间如同置身梦境。 气味,只有气息可以将人一瞬间拉回过往。市井错杂的小楼烟火,热腾腾的水汽,路人手里的包子香气,凝在杯壁的凉的豆浆,灰扑扑泥泞的水泥小路。 一个无形的领域在他们面前展开,荒草从中,慢慢涌上了灰色的雾气,在雨天里并不显眼。 有雾,像是在被风吹着走,但是只走了一段距离,就在他们面前停下,还有微微后退回缩的趋势。 “是这个吗?” 626问道。 面前涌起的是白茫茫的雾,荆榕说:“是。” “先不要动。”荆榕说,“它也在犹豫。” 如同动物的试探和本能,既想远离危险,又垂涎于猎物。 “没有意识,智商不高,救出来概率很大。”荆榕握着时玉的手,目光平静地说,“你的卡牌带上了吗?” 时玉说:“带上了,哥。” 荆榕说:“现在我会松开你的手,往后退一步,小朋友。” 时玉深吸一口气,他明白荆榕这么做的意义,他说:“好,我不怕,我去找他。” “不,你可以进去,但是要找到家回来。”荆榕还没有松开他的手,他微抬起手,从路边一颗低矮的枣树上摘下一枚叶片,在手边擦了擦后,给时玉展示了一下。“家是新鲜的,鲜活的,不会困住你的。有不会重复的旋律。看过盗梦空间吗?” 第236章 这一年《盗梦空间》还没有上映。 时玉好奇地看着他。 荆榕于是用这一片叶,放在唇边,吹起一首清越的旋律,音调极高,极其悠长,几乎像鸟鸣。 他这时候松开了时玉的手,在他视线范围内,往后退了一步。 叶笛的旋律持续着,随心而动,灵动而温柔,这旋律不是世间任何一首曲子,它是即兴发挥,流水一般的韵律中,时不时还插入一两声俏皮的音调,一个往上翘,一个又往下落,惟妙惟肖的“时~玉~” 时玉一下子就笑了,好像在听树梢的小鸟叫自己的名字。 果然,只有荆榕往后退去了,那雾气才慢慢往上涌入一步。 时玉保持匀速,往前慢慢走去,荆榕的曲子在身后仍然跳跃着吹奏着。 雾气越来越浓,灰青色的雾好像伸出了肢体,围绕着时玉探索、确认着什么,直到他彻底被雾气包围的那一瞬间,荆榕瞬间一起冲入了雾气中,和时玉一起消失在了这片荒地里。 雾中是另一个世界。 时玉听见了荆榕跟在身后的声音,但他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 一片灰蒙蒙的雾中,记忆在飞快地消退,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周围不再是枯黄的荒草,而是青绿的,带着早晨微凉的水珠,雾气也融入了早餐店的雾气和水珠。 早餐店的老板在忙碌着,老板炸完油条,忽而带着笑意往下看,随后惊讶道:“呀,这不是小时玉吗?今天放假了,你去哪儿呀?” 时玉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工厂的办事处,因为家里的某个人在那里上班。那一年女人频繁地换单位,小学放假又多——因为是流感季,时玉刚上一年级,在家没有饭吃,只能先来找女人。 一个新开的建材厂,女人在那里做出纳,每天对着账本按计算器,办公室外面就是工地,两张正对的大桌子,一个厚重的台式电脑。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没什么人关注他。 他那天有点发烧,早餐店老板免费给他送了四个大包子,让他带给女人。但女人说忙,让他拿着,时玉就坐在待客的那张沉重的大椅子上,一个人等待。 女人从早忙到晚,中午还会跟同事说说笑笑地出去,然后过很久再回来,他像空气,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他也感到安全。 时玉发着烧,摸着已经冰凉的、满是水汽的装包子的白塑料袋。过了一会儿,女人回来了,她看到他,先惊讶地说:“你没吃饭?”随后又说,“你怎么不去吃饭?”但她也没有真正为这个问题思考什么解决法案,她继续在账本面前坐了下去,习惯性地忽略掉这个孩子,好像发现了就已经算作关心过了。 时玉小声说:“我身上没有钱了。” 他几乎没有零花钱,只有帮同学写作业可以赚点零花。 “两块钱也没有?”女人的声音,略带不耐烦,但情绪不强,这代表着时玉可以得到钱,同时不惹她生气,这样他就还不算一个坏孩子,女人也会给他五块钱,让他去街边买一碗方便面吃。那时候方便面两块五一碗。 时玉拿着这五元钱,同时开始考虑赚五块钱的办法,因为他的到来,让这个家庭的所有人都充满痛苦,他想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打工。 时玉走在街上,握着那五元钱,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他那时在小卖部的电视上看过三毛流浪记,他想和三毛一样,去有水有芦苇的地方流浪,一个人生活。这思考充满了一年级的时玉的内心,整个街道好像也变得一样茫然而平静。 但也在这个时候,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冒了出来。 他在想,自己不是可以跟着哥哥吗? 哥哥不会让他流浪,这是一个非常笃定的结论,自然到成为一个反问,对整个世界的反问。 想到了这一点,时玉停下了脚步,他想要走回去对女人说明这件事,但是世界的齿轮好像突然停摆了,或者像卡顿的游戏页面,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重复和定格,好像被卡住了,无法再对他做出回应。 所有的真实感都在这一瞬间退去,时玉清醒了过来,他开始寻找这一片雾气的出口,更重要的是寻找自己走失的同伴。 “周光光!” “周光光你在哪里。”时玉一边在雾气中快速跑动,一边叫着周光光的名字。他仅仅经过了一瞬间的思考,随后改变了策略,他开始说,“周光光,我是时玉,你们班有个人失踪了,我们一起去找吧!我们一起去找吧!” “周光光,我是时玉,你们班有人不见了,你听说了吗?” …… 时玉一边跑一边喊,直到周围的雾气变淡,周围的景象飞快地消失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直到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他吃痛摔落在一边,捂住自己的腿,随后在眼前看见了抱着膝盖的周光光。 周光光神思恍惚,身上的外套已经不见了,只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时玉也管不着那么多了,他上去就掐周光光的人中,大声说:“清醒一点,周光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你昨天在干什么?” 每一个身在梦中的人都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周光光的神情明显出现了犹疑,但有了神情的变化,就说明神魂已经回了一半了。 时玉捂了捂被磕伤的腿,咬咬牙,把周光光扶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我们走,我们要出去,周光光,你为什么被留在这了?” “火腿肠……炒……方便面。” 时玉听见周光光的喃喃低语,“我奶奶在给我做火腿肠……炒方便面。” 时玉不知道周光光经历的是哪段时光,又是什么过往困住了他,他一边擦着汗,一边鼓励地描画未来,因为未来是对抗过往的一种方式:“你已经长大了,我们马上可以考初中了,我们约了下个周末去书店看初中的教辅资料的,你说你对物理课很感兴趣,是不是?” “初中?” 周光光还是神智不太清醒,似乎在梦与现实中做着选择,时玉一边拖着他,一边在脑海中盘着他们的位置。 往前往后都是浓雾,他找不到位置,也不知道荆榕去了哪里,他尝试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卡牌——漆黑的大怪物,但不知道怎么用。 他把周光光护在身后,亮出卡牌,给自己壮胆:“走开!不然我放它出来吃了你!” 繁复漆黑的怪物卡面带着荆榕的笔锋,是完全不同于任何黑暗的一种黑色,纯正的、凛然的黑。雾气稍稍散去了一些,时玉拉着周光光飞快地跑,凭感觉判断雾气更淡的地方,直到他再次被绊倒——低下头时,时玉方才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枣树横生出来的树根绊倒了他,他的手死死拉着周光光,已经出了汗,膝盖上也流满了血。 树下还有他和荆榕两人站立过的痕迹,时玉心脏仍在狂跳,他拉着周光光,不知道要不要独自返回,再去找荆榕,但周光光的情况让他放心不下。 他不能一个人把刚救出来的同伴留在这里。 时玉急中生智,又想了一个办法,他拉着周光光坐下,开始唱歌。 他也要制造不重复的,荆榕没有听过的新鲜的声音,他不会吹叶子,但看过很多电影和电视剧,里面的主题曲他都会唱。他觉得冷面男士可能不会看电视剧。 * “哥,走太深了,我的感应失灵了。”626说,“会不会我们一辈子走不出去?” “不会,只是要花点时间。” 灰蒙蒙的雾气里,荆榕怀里两个背上一个,扛着两个之前已报失踪的孩子,他们的失踪时间都已超过五天,几乎只剩口气。 还有两周前失踪的孩子,撑不了这么久,已经去世了。荆榕将孩子的遗体也带了过来。 “是能短时间制造次元裂隙的生物,它们可以用类似梦境的空间困住人类,让他们的意识留在这里,从而肉体也一直被困在这里,等到人体能量消耗干净,步入死亡的时候,它就能获得壮大的能量。” 荆榕在持续的灰雾中走着,“完全不入梦,走不出来,但完全入梦了,也走不出来。” 626说:“哥,你也会被困住吗?” 荆榕说:“当然会。” “会吗?”626回忆了一下,“没看见呀,刚刚有吗?” 在626的视角里,荆榕只是很平常地走着,越走越深,然后碰见了那两个还活着的孩子。 “有。我也是会做梦的。”荆榕说。 “好梦吗?” “不算好梦。” 只是很平常。 荆榕进来后看见的是大雪,冰原,高处的木屋,寂静的堡垒和宅院。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当然很平常,因为几十万个世界时里,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孤身一人。 直到他想起,自己已经遇到了另一个灵魂,迷境才算不攻自破。 灰色的雾气滚滚涌来,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点愤怒。 第237章 荆榕读出了“它”的愤怒:“生气了?因为到手的猎物跑了吗?我家孩子已经出去了?” “好,那我们也出去。”荆榕说,“下午我还得带他去单位吃深海大龙虾。听说有国宴大厨现做的拿手菜。” 荆榕随口吹着口哨,是他吹给时玉听的那一首即兴的曲子,清越的哨音发出了和这个低速的维度根本不同的频率,雾气很快被撕裂了无数条口子,透出外面的光和声音来。 隐约有清脆的歌声传来,小朋友的歌声。 唱的居然是燃情版《临江仙》,正唱到“青山依旧在”,十分的有气氛。起码看了一百遍三国演义才能有的熟练感。 626激动地搓搓手,外壳旋转起来,开始发射七彩光芒:“天哪!是小孩哥的声音!他在等我们!” 荆榕也笑了,他加快脚步往声音来源方向走去,直到雾气彻底抵抗不住,退缩散去。 灰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怨毒地看了他们一眼。 626:“哥,我们好像被一双怨毒的眼睛盯上了,这是诅咒吗?” 荆榕说:“没事,我身上一万个诅咒了,债多不压身。” 荆榕出来时,没有被枣树绊倒,他很稳地从异次元的出口跳了出来,凭空出现在了时玉面前。 时玉已经开始唱第二遍“青山依旧在”,看到他时,歌声戛然而止。 荆榕现将两个昏迷的孩子放在一边,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时玉抱进怀里:“宝宝。” 时玉本来想要向他诉说自己经历的事情,想要和他讨论这一路的惊险,他知道冷面男士强得可怕,但当他看到荆榕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他面前时,时玉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哭腔,他钻进荆榕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毕竟还是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他不知道荆榕还会不会回来,他只能相信这件事,然后一直一直等待下去。 荆榕摸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谢谢你担心我,我听着你的声音找到了路。我回来了,宝宝。” 第132章 从小养成 34 两个孩子的情况危急,需要急救,荆榕和时玉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荆榕用对讲机说明了位置和情况,接着把还活着的两个孩子送到安全地带。学校小卖部已经关门停业了,荆榕徒手撬锁,拿了几瓶纯净水,用煮泡面的开水锅加热后,给两个失去意识的孩子灌了一点,随后进行了简单的保温行动。 时玉在旁边帮忙照顾,他回过头,想要去拉第三个人的手,但刚一握住对方的手,就愣住了。 冰凉僵硬。 时玉说:“她……” “去世了,没来得及。”荆榕走回来,把剩余的热水也递给时玉,握住他的手,“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时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摇摇头。荆榕平常却并不冷漠的态度让他学到了自己应对这类事故的方式。 先赶来的是安全部的人,余昭带着自己的人把现场围了起来,医护人员进场,秘密拉走了三个孩子。这件事没有办法让外人来调查,因为很多地方是说不清的,荆榕反而可能还会成为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医疗转运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只有调查了。荆榕牵着时玉的手,和余昭一起去现场查勘。 那个东西还没有走远,现场还有一些异常的气息,余昭也能很清楚地看见场上残留的白雾。 “这东西怎么办,荆老师?”余昭忐忑地问道,这是他被收编后看到的第一个大事件,而且涉及三条以上的人命,说实话,他心脏都要爆炸了。 “这个东西不能留,但怎么解决是个问题。”荆榕也在思考,他看着荒野上白茫茫的雾气,说,“可能还得进去几次。找一下答案。” 余昭呼吸都停止了:“还要进去?” “对。”荆榕摘掉手套,看了看另一边已经被浇透的小时玉,他蹲下来问他,“小孩哥,你要不要回去换套衣服?” 时玉以为他要赶自己走,态度变得坚决:“不要。” “擦干身体,换套干净衣服,带把伞,我等你回来了再查。”荆榕伸手揉揉他的头,“你还小,不能感冒。” 时玉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你可以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我们很需要你的辅助。”荆榕乌黑的眼底是温柔而认真的神情,“但你不能再进去,因为这已经不再是搜救任务。任何情况下出任务,孕妇、老、弱、病人、小朋友,不能在第一线,可以明白吗?” 时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很正当,他完全可以接受。 “而作为天赋异禀者,你也有任务,就是观察、纪录、汇报你的感受,你也可以提出你的办法,我们会参考。”荆榕说,“没有你,今天的三位生还者也救不出来。” 时玉听完,什么都没说,特别乖地跑去了安全部的车边,开始用毛巾擦头发,动作飞快。余昭在旁边听明白了全程,根本不敢怠慢,让人从外面买了小孩衣服,要求尽快送进来。 荆榕不需要休息和换衣服,这点事情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他正在思索的是捕获这个东西的办法。 余昭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胆战心惊地纪录。 “不要太近,太近会被吸进去。你们有人会控梦吗?”荆榕问道。 余昭愣了一下:“我会,我从小就做清醒梦。” “那正好,你会稍微安全一些。”荆榕站在雾区边缘,一边走,一边思考,“在三维世界有明确的雾状锚点,移速三到五米每秒,可随云雨行动。跟随行动的原因或许是大雨天气,人的感官也会相对模糊,更容易进行捕猎。” “捕猎方式是引导人进入小的次元裂隙,和梦境环境很像,但本质不同。可以视为迷惑猎物的心智,让其主动失去反抗和离开的能力,直到能量耗尽。” 余昭低着头,在大雨中掏出圆珠笔开始速记,用衣袖艰难地掩着本子,整个人都已经挂上了水珠。 “晴天时不出现,根据现有的纪录,人多的地方也不出现,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一个人前往偏僻地方时失踪的。” 荆榕闭眼回想着,这时候,换完衣服的时玉撑着伞走了过来,补了一句:“失踪前会有特殊的气味,而且每个人闻到的都并不一样。” 荆榕听完后,没有惊讶,他点头说:“是的。周同学提到了火腿肠炒面的味道对吗?” “嗯,他说是以前奶奶做饭的味道。”时玉踌躇一下,贡献出自己的案例,“我闻到小时候去上学,路上的味道,也是记忆里的。” 荆榕点了点头,对余昭说:“会适应不同猎物,释放不同的诱捕气味。可以理解为对人类释放的信息素。” 那并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包含了时间、空间、人物、地点、回忆的一种复杂信息,那本是在动物界的一种常用猎捕手段,并不多见于对人类的猎捕,但这样更方便理解。 “它对音乐很敏感。”荆榕继续回忆,“清醒者的歌声,或者乐器,可以撕裂它的空间。” 这和梦是不同的,梦中的人无法有意识地摸到自己的口袋和身上的物品,而另一个次元里,他们所携带的东西还会在,哪怕感觉暂时屏蔽了,但存在就是存在,无法辩驳。 时玉提出:“可以做一个会自动播放音乐的装置吗?加上湿度检测之类的物品,湿度不正常,超过一定时间后就会自动触发警报。播放音乐。” “值得一试。” 荆榕说,“这东西很好做,有一个机械湿度计就可以了。” 或许因为时玉还在这里,雾气虽然远去一些,但迟迟没有退却。余昭很快让人送来了新的工具。 荆榕给湿度计加了一个小撞针和传感器,配套一个小塑料片和机械的八音盒机扩,只要湿度达到一定程度,撞针就会勾出卡在机扩的小铁片,触发已经上好发条的八音盒。 他又测试了几轮湿度数据,随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数值。安全部带来了几条搜救犬,在得到所有人表决同意后,一条名为“灵灵”的黑背德牧被授予带着这个装置进入雾气的重任。 余昭给荆榕和时玉介绍:“我们最聪明的一条搜救犬,它的工龄比我还长,而且在许多怪奇事件中立过功。” 时玉担心的看着灵灵,而灵灵回以铿锵有力的视线和沉稳的步伐。 它几乎能听懂人话,而且很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训犬员发布了指令后,它就如同一个沉稳的成年人一样,缓步走入了雾气中。 余昭问道:“狗会做梦吗?” “会。”训犬员肯定地说道,“甚至会做噩梦。” “会做噩梦吗?”时玉被这个话题吸引,他问到。 训犬员显然也是一位天赋者,他点点头:“它常在雷雨天梦到一次失败的救援事件,那一次它没能从洪水中带回一个溺水的人。那次之后,它回家不吃不喝了三四天。后来雷雨天,它常常睡到一半跳起来,显得很焦虑。” 第238章 “是老前辈了。”余昭听完,也显出几分敬重,大家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十分钟内没有回来的话,我进去找。”荆榕掐着表说道。 时玉本来还在担心大狗的安危,但听完荆榕这么说之后,就放了心。 他举着伞凑过去,尽管荆榕已经浑身都淋湿了,但他还是举着伞,想给荆榕分享一片天地。 荆榕没有拒绝,他单手把小时玉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同时撑着伞,守着白雾的方向。 四分二十七秒时,远处传来了八音盒的声音。是一首不知名的钢琴小调,曲调很欢快,也不是后面烂大街的选曲。 雾气肉眼可见地淡了很多,半分钟后,灵灵背着八音盒装置,回到了他们面前。 余昭心中一喜:“有戏!荆老师,真的能行!时玉小朋友简直立了大功!” 时玉露出了沉稳且自豪的表情。 这就是小孩哥的含金量!!! 余昭和其他人现在,都充分意识到了荆榕家里这个小孩哥的价值,在这一刻,他们都产生了错误的认知:荆榕一定是因为小孩哥天赋异禀,所以特意收养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位归国投资人会这么七拐八弯地收养一个三年级小学生。 “放音乐应该还能对那几个生还者的救治有好处。” 荆榕再次看了一下表,眼前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很多,好像已经无力维持一个稳定的区域形态似的,“我带灵灵进去,把这东西消灭了吧。这个地方太危险,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性了。” * 半小时后,荆榕带着灵灵往返了数次,余昭也大着胆子进去了几次,在曲调的作用下,雾气很快变淡以至于消失。 很弱小的东西,弱小到一支不重复的旋律就能打碎;同时它也是这样的可怕,它能让不设防的人类活活困死。 做完了记录后,余昭心怀敬畏道,“老师,这东西出现有原因吗?” 最近的异常事件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说,安全部门以前做的都是脚踏实地的工作,一万个离奇事件里,可能一件超自然事件都没有,但如今,十起安全事件中,就可能有两起此类事件,纵然离谱,却也不得不接受,这就是现实。 “未来会越来越多。”荆榕的口吻并不轻描淡写,“打开能力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你们的能力或许会进化,也或许不会。” 余昭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没事,过好现在再说。”荆榕说,“可以收队了,我这边建议学校放几天假,你们带人和搜救犬在附近排查。这东西不知道有几个。” “好的!!!”余昭赶紧答应。 荆榕有条不紊,也给他们接下来的任务指明了方向。这是社会事件,而且出现了死者,善后的事情反而要比搜救更复杂许多。他们只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解决了学校里的问题,赶在了家长接学生之前,不至于引起更多的骚动,这很好。 余昭对荆榕和时玉表达了敬意和感谢,随后说:“那我们现在收队,老师,您这边要跟去看吗?” 荆榕问时玉:“去看周光光吗?” 时玉犹豫了一下,随后摇头拒绝了:“我想等他好了之后,和同学一起去看。我不希望他还记得这次的事情。我觉得这对他来说一定很恐怖。” 小孩哥还看过许多心理学书籍,了解被救人员的创伤急救。 “好,那我送你回教室,等放学时间到了,我接你回家。”荆榕扛着他往教学楼走,他微笑着说,“真了不起,小时玉。” 时玉抱着荆榕的脖子,已经完全忘记刚刚的恐惧和害怕,他心里只剩下平静的责任感和盛放的安全感。 他突然说:“哥哥。” 荆榕偏头:“嗯?” “我走出那个东西的界限,是因为我突然想到,我有哥哥。你不会让我流浪。”时玉说,“然后我就不害怕了,我一个人找到了周光光。” 他的声音轻轻的,又很认真,带着孩子的纯粹,像是在说一个悄悄话。 荆榕低头和他贴了贴,声音温柔:“我很荣幸。” * 时玉回了班里,深藏功与名。没有人看见他离开,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翘课去僻静的地方看书了,所以其他孩子也没有在意。 封校指令在放学时间来临前就解除了,随机而来的还有长达四天的春季流感假期。他们之前也常放这个假,没有学生和家长起疑心。 时玉的心情格外平静,确认了小伙伴的安全,还闷声帮忙做了大事,让他觉得在学校的日子第一次有了意义。 雨停了,荆榕也已经换了身衣服,等在校门口。他的摩托车还扔在校内,荆榕懒得再走那几步路,和时玉叫了计程车,一起回到酒店。 时玉跟他谈起放假的事情:“我们这次放四天假。” 荆榕说:“有什么计划吗?” 时玉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放假吗?还上班吗?” 荆榕思索了片刻:“你想一起?我的任务不适合你一起,但是你可以跟着余昭哥哥跑,可以吗?” 时玉猛猛点头。 他要求的并不多,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愿望可能在一般人看来有点过分,但是没有想到荆榕对他纵容到几乎没有底线。 “今晚吃什么?” 时玉又提出一个问题。 “糟了。”荆榕说,“忘了你的深海龙虾大盒饭,怎么办?” 时玉张了张嘴,他脸上其实带着笑,但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对荆榕表示了谅解:“今天有任务嘛,没关系。我们可以吃别的。” “那好,你和626一人报三个品种。”荆榕说,“我们挑重合的去吃。” 时玉很快交出了自己的订单:火锅,草莓或普通快餐盒饭。 626也用像素点拼出了三样品类:小蛋糕,炸丸子和火锅。 火锅重合,荆榕立刻拍板:“那咱们今晚吃火锅吧。师傅您好,能改个地点吗?b市吃火锅最好的地方有推荐吗?” 出租车司机有条不紊,人形地图似的,报了好几个地点,荆榕和时玉讨论一番,盲选了一家,随后等待车辆抵达。 微风小雨,微微有些凉,这个天气吃火锅再好不过。 这也是时玉第一次吃到火锅。 很正的c市火锅,长筷子,宽板凳,黄铜勺子,红油锅底,滚烫的锅底一开,香味就喷薄而出。这家餐厅不贵,就在市井边上,人群欢声笑语,热热闹闹,格外热闹。 时玉快乐地透过火锅的水汽看着荆榕,只有那么一瞬间,他忽而被一种感觉袭来。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哥,你会离开我吗?” 桌子对面,荆榕很明显也怔了一下。 时玉的第六感几乎能通鬼神,这种事情上,隐瞒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这样一个稚嫩而坚强的灵魂,提前知道比临时面对要好许多。 荆榕说:“我可能会离开你一段时间。在未来的什么时候。” 时玉听完,也愣住了。 好像刀还没落下,就被按实了,但因为没有抬起多高,所以一时间没有很疼。 只是心底是微微的难受。 “但不是现在。”荆榕耐心地打着比方,“就好比我在b市上班,而你考到了国外,有四年时间我们可能不会相见。再比如我去执行秘密任务,出于情报原因,我可能会销声匿迹很长的时间。” “但我会回来,时玉,不论多久,我都会回来找你,因为你是我家的小朋友。” 荆榕说着说着,看到时玉眼底已经汪起眼泪,他立刻停下了话头,走过来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哎呀,又把你惹哭了。”荆榕很耐心哄着,“你我都在做着拯救世界的事,你今天已经拯救了两个人,成为了一名保护者。而我未来也是做这件事,因为我也想和你一样,成为一个保护者。” 这个概念很好接受。 离别是因为有需要帮助的人要保护。 “保护完地球,我就下班回家了,再也不上班了。我也不想做这破任务,想一直陪伴着你。”荆榕替他擦着眼泪,“保护完地球,我就回来找我的小朋友,好不好?来吃块鱼。” 时玉今天哭鼻子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他收了声音,默不作声吃下荆榕给他烫好蘸好的鱼。 过了一会儿,时玉说:“我还想再吃一块牛肉。” 正在一边伤感的626:“。” 这就是小孩哥的神经吗? 十分细腻的小孩哥,心也很大,很能消化事实。 荆榕说:“没问题。鉴于你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我可以全程为您服务,小孩哥。” 他又烫了一块牛肉,喂给时玉。 时玉一边吃着饭,一边默不作声盯着火锅炉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必须缓一会儿才能消化。 过了很大一会儿,时玉眼中没有眼泪了,他望向荆榕,很郑重地说:“我等你回来,我们拉钩。” 第239章 荆榕伸出手,跟他拉了钩,他说:“一定。” 第133章 从小养成 35 这天他们回酒店时已经很晚了,荆榕带着时玉在外面逛了很久,买了许多衣服和零食哄他。东西多到装不下,再次打电话给酒店,让他们派了车来接。 时玉情绪消沉,同时今天精力消耗过度,他很疲倦地被荆榕牵着手往回走,声音却仍然冷静平淡:“其实没关系,难过会自己消失。” 路边风雨冷清,身后的火锅店仍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荆榕停下脚步,看时玉吃困了,也累得走不动了,在路边蹲下,他于是也蹲下身,低头看他。 荆榕说:“根据我对人的观察,难过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难过像种子,不发芽也会存在土里,如果不能长成树,长成花,它会一直存在。”荆榕说,“变成死的石子,放在心里,会痛。” 听起来很诗意的一句话,但荆榕是平铺直叙地说的,这是他对人基本的了解,他陪时玉蹲着,态度中少见地出现了迟疑和手足无措,最后他伸出手,放在时玉的头顶。 “我很希望带给你的是幸福与快乐的种子。也希望你可以不用等难过消失。”荆榕说,“原谅我。” 可以撒娇打滚,可以大声胡闹。 “嗯。”时玉又哭了,他的头发软软地蹭过荆榕的手掌,他吸着鼻子说,“我想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男士。” 荆榕说:“没关系,想哭多就都可以。” 最后时玉哭累了,也困了,荆榕抱着他打车回了酒店,放在了床上。时玉在梦里还在哭,不断地抽抽,只有626靠过去,让他抱住之后,他才会安静许多。 626:“天哪,小猫真的很能哭,他真的很小。” 荆榕仍旧靠着床头坐着,手神过去,很轻地揽着时玉的头。 * 第二天,时玉肿着眼泡醒来。 情绪已经过去了,他看见626还在自己怀里,于是先给626道了早安,随后冲去洗手间洗漱换衣。 太累了,到了今天,时玉才感受到昨天的经历带来的消耗——他浑身都没有力气,而且极度饥饿。 荆榕在外边的会议桌上看着文件,时玉顶着大毛巾走出去,想起昨天自己的嚎啕大哭,忽然有点难为情。 他一脸冷峻地在荆榕面前坐下,佯装无事,心无旁骛地打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荆榕说:“早上好,小朋友。” “早上好,男士。”时玉仍然盯着小说。 荆榕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那两位之前失踪的小朋友已经脱离危险了,恢复了意识。周光光则是昨晚恢复意识的,他配合进行了事情调查,想知道吗?” 时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他放下手里的小说,凑了过来。 荆榕顺便给他递了一块草莓巧克力。 一份体检报告,表明一切良好,只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 “调查结果按规定是机密,但我想让你知道更好。”荆榕在安全部拿到的所有文件都是直接给时玉看的,“以后你遇到类似的情况,也更能理解事情的发生。” 周光光的调查结果很明确,根据他自己口述的经过,是一周前就曾在附近闻到过熟悉的火腿肠炒方便面的味道,事情发生当天又闻到了。 那是周光光小时候,父母的餐馆还没搬迁时家里晚饭的味道,他曾有一个很疼爱他的奶奶,很会做孩子爱吃的口味,后来餐馆搬迁,奶奶和母亲婆媳关系不合,一家人开始分居和忙碌,以往的幸福和快乐再也不复返。 而另外三名曾经失踪者,虽然目前还没有更多的线索,但家庭调查显示,当下的情况也并不幸福。 “想留在过去里的人是走不出来的。”时玉很迅速地给出了这个推论。 但又多少人会情愿留在过去? 这次事件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那种东西已经消失了,目前全国各地进行了排查,没有再见到更多的同类情况。荆榕也要到了最开始案例的发生时间、地点:b市某街道某河边小路。 加上广市机场事件出现的生物位置和航线位置,他们进行了比对和搜索。 626说:“毫无头绪,这些东西简直像随机刷新在世界上的boss。” 荆榕说:“会找出相同点的。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主世界了,甚至连世界意志都未生成。时至如今,只能搜集更多的案例了。” 时玉看了许久之后,问荆榕:“你想找什么?男士。” 荆榕说:“找一个裂缝。” 时玉:“裂缝?” “嗯,一个这个世界的裂缝,那些怪物的源头。”荆榕尽量简单地描述了这个任务,“得补起来。” “像女娲补天那样?”时玉瞪圆眼睛。 荆榕想了想。 “差不多。也是维度级别的修复。” 时玉:“!!” “这也太酷了!男士!”时玉已经忘记了昨天的悲伤,他把椅子拖到荆榕身边,凑在他身边,一起看完了所有调查记录。 其中还有荆榕让余昭加班写出来的新的物种图鉴,这一次生物的命名权仍然交给了时玉。 时玉将其命名为:“未来。” 荆榕问:“为什么叫这个?” “希望以后大家遇到它时,想起这个名字,可以多一些生还的机会。”时玉说,“想一想未来,也比沉溺在过去,多一份生还的可能性。” 荆榕赞同了这个命名方法,在图鉴上添了一笔,随后发回给余昭。 时玉很快又翻到一张设计图:“这是什么?房屋设计图,我只在侦探小说里看过。” “凶杀案的房屋分析是吧。”荆榕挑眉问道,“阿加莎?” 时玉有点不好意思,他真以为这是凶案现场分析图纸:“那这是什么?” “是我们的家,之一。”荆榕说。 时玉:“!!!” 时玉按着图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市区三层别墅的室内设计图,上边用铅笔批注了一些大概的想法,可以看见是荆榕的字迹。 荆榕说:“这个待考虑。主要取决于你初高中去哪边上学。我们挑一些离你未来的学校更近的地方。” 时玉:“!!!” 时玉:“我们要住别墅吗!” “要是觉得大了害怕,也可以买小点的。”荆榕说,“不过我想的是,我们未来会有很多东西要放,你要有卧室,书房,茶水休息室。我也需要室内游泳池和酒吧,还有工作间。” 时玉被这个提议惊到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荆榕又笑着问他:“还想不想要一个有滑梯、秋千和室内赛车场的游戏室?” 时玉:“想。” “那行,这几天咱们去看看地方。不着急买,你喜欢就好。”荆榕随后在设计图旁边添加了几条批注,搁置在一边,带着笑意。 时玉扒拉着设计图,眼里也充满着惊讶、期待和希望。 时玉说:“我觉得我会去附中。这个房子离附中近吗?” 荆榕查了一下地图:“挺近的,离那一片大学也很近。” 时玉开始许愿:“那如果我们的房子在那里,我想大学也考在那附近。” 荆榕点头。 时玉:“你不对我考那边的大学有什么疑问吗?” 荆榕想了想,和626一起鼓起了掌,并露出惊讶的表情:“考那里?我们小孩哥太厉害了!” 时玉:“。” 626在旁边发出爆笑。 这实在不能怪他们反应不及时,因为考大学这种命题,对于习惯了执行官老婆的天才程度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毛毛雨了。 第134章 从小养成 36 他们用来住的家最后买在稍微远一点的小洋楼,不是图纸上那一个地方,不大,是小两层的小洋楼,带一个露天的阳台顶。这套房并不是新的,而是二手的,从一对退休的大学教授手里买了下来。 临榆路7号,周围很僻静,毗邻一个老公园,过一个街区就是繁华的地铁口和旅游区,几百年的松柏错落林立,地上铺满金黄的秋叶。更重要的是,房子旁边有湖,还有一大片花园。 这地方荆榕只带着时玉来了一次就敲定了,因为时玉一去就很喜欢。 家居、内饰全是用最好的新木做的,松香保养,颜色沉敛大气,沿着楼梯是一整面墙的大书架,上楼后,走廊一路翠绿的树荫,和阳光一起落进来,金光闪闪,碎金摇动,干净得一丝落灰都没有。 荆榕委托中间人,谈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价格。中介人很诧异,因为比这地方更大、更豪华的地方还有许多,而且他们看中的这地方,位置相对没有那么好,不太有投资性。这年头哪个有钱人不跟着风口投资,往中心区挤呢?挤挤也是人脉。 但是荆榕就是笑一笑。因为时玉喜欢。 荆榕另外的投资还有很多,不过这一套小洋楼写了时玉的名字。当天下午,荆榕中午去学校接时玉,两个人风驰电掣去了房管局,去完赶在午休结束前把时玉送了回去——那天是期中考试,时玉完全不想错过。 第240章 等到了下午,时玉考完一半科目时,荆榕就换了一辆车来接他。 时玉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荆榕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冲他挥挥手,荆榕就走过来,接过他的书包,领他上车。 时玉评价道:“这个车好像有一点老。” “借的单位车,因为今天要去新家,我们得买点日用品。”荆榕说。 “那,那个外国人管家哥哥挖来了吗?”时玉在副驾驶坐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问道。 时玉不是很怀念住酒店的感觉,但他十分怀念那位春风拂面、八面玲珑的酒店管家。 荆榕说:“我尝试过了,但人家的志向是对公服务。看过《布达佩斯大饭店》吗?” 时玉立刻懂了:“他有一个很伟大的梦想。” “是啊,以后在家,我们看起来得自己动手了。”荆榕说。 时玉想了想说:“没问题,我也喜欢自己家自己动手。” 时玉迫不及待要回家了,荆榕在路边买了一把卷尺,两个人先回到空荡荡的小洋楼,把需要量尺寸的地方都量了一遍。 626正在吸地——确保它和时玉在地上翻滚时都不会弄脏。 他们站在四面围窗,黄昏落日的客厅地板上,逐个讨论细节。 这一年网购还没有诞生,连窗帘的样式、布料,最好都要自己先选好,随后请专人进行定制。床铺尺寸、床单颜色等,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商定的。 在时玉的建议下,荆榕买回来两个睡垫,一顶双人帐篷,两个人露天席地地睡在院子里,暂时将家中的位置全部腾出来。 这个建议,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还没决定买什么样的床,更大的部分是时玉就想睡帐篷,他很馋那些露营故事中的装备。 荆榕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支撑好了帐篷,打好地钉。两个睡垫扔进来,626打开盖子装入一些零食饮料,他们的据点就装好了。 时玉换上睡衣,钻进了帐篷,荆榕刚在里面调整好挂顶风灯,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时玉在温暖、狭小的被窝里躺了下来,发出了满意的喟叹。 周围黑黑的,外边只有清静的风声,让人联想到快要到夏天了,让人感到安全。 时玉注意到院子里还留着给花浇水的水龙头,两人开始讨论院子里种什么花。 前任房主种了一些花,养得很好,全都随着房屋出售的进程,连根挖走搬去远隔重洋的新家,但他们留下了很丰沃的花土。 “喜欢什么花?”荆榕说,“我可以帮你种。” 时玉想了几个花种,但是不好决定,他转而问荆榕:“你喜欢什么花?” “我喜欢铃兰。”荆榕说,“但是要说种的话,我可能更喜欢大白菜和薄荷。” “我想我喜欢玫瑰花。”时玉闭着眼睛想象未来,“但我可能没有耐心照顾,所以我们还是种大白菜和薄荷吧。” “没问题小孩哥。”荆榕说,“明天我们就去花鸟市场买种子。” “好。”时玉闭上了眼睛,打算安睡。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我可以养狗吗?” 荆榕也闭着眼睛:“我看你是想养灵灵。” 时玉毫不心虚地承认:“我就是想养灵灵。” “人家是我的同事,可不一定能同意你,不过我可以去帮你问问。”荆榕说。 时玉表示自己对荆榕的同事充满尊敬:“我知道。它要是和外国人哥哥一样,还是更喜欢在自己的岗位上班的话,也不要勉强它。” 时玉想睡又舍不得睡,因为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又问道:“男士,但是你的大游泳池和吧台呢?” 原本的的计划中,这个小洋楼并不在他们的蓝图范围内。这个地方并没有那么大,也放不了那么多的东西。 “没那么重要。”荆榕说,“我们还是可以拥有游戏室,我们还多了一个可以种花和露营的小院子。而且以后我们可以骑着自行车去旁边的山。公园对附近居民免票呢,小孩哥。” 时玉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你觉得可以种花也很好,是不是?” “是有你在身边就很好。”荆榕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家人去哪里,只要是一起的,都很好。” 时玉迅速赞同了这句话。 626扫完了屋内的灰尘,给自己完成了洗澡工作,随后也钻进了帐篷,给小时玉抱着。 荆榕买的帐篷是透明顶的,他们位置偏僻,正好能看见一大片的星星,再远一点,是柔和美丽的银河。 他们就在星星照耀下入睡。 男士对他没有任何要求,男士会满足他的所有心愿,男士和626发自内心喜欢他,将他当做最亲的家人。 时玉心想。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梦? 世界居然给他这样的幸福。 哪怕时玉知道这段时光十分短暂,但仍然为此感到震撼和不可思议。 他只默默地祈祷,这段时间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至少等他考上最好的初中,让男士看到,遇见他之后,他变得多么快乐和美好。 * 和没能成功挖走外国管家一样,他们也没能成功地挖来灵灵。灵灵是头功搜救犬,每天执行各种高危任务,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饲养员说等灵灵退休,第一个问他们,时玉只好遗憾地作罢了。 房子里陆陆续续地搬进了家具,临榆路7号小洋房开始变得有模有样起来,干净的房子里多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气息。 时玉的卧室和荆榕的房间都在二楼,不过时玉还是喜欢跑来和荆榕一起睡觉,因为可以显著减少做噩梦的频率。 他们本来规划了一个大的工作间,后来发现人还是会主动地找自己喜欢的地方——荆榕和时玉都喜欢客厅,很亮,太阳却不会直直地晒进来,从早到晚都亮亮的有光,有翠绿的树叶在窗前摇动。时玉爱趴在地上写作业,荆榕则坐在沙发边办公。 荆榕仍旧会出差,而且出差频率不低,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早回就早回,刚下机场就打车来接时玉放学的事已经屡见不鲜。 和荆榕同单位的人多少都觉得,这哥们好像有点太过溺爱孩子。 尤其是余昭,他好几次过来送文件,听时玉随口提起自己在家的生活时,已经震惊到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想睡哪里睡哪里,想露营了就卷着帐篷去院子里——换地方也可以,临近几个省市随便飞,或者找个野山就上去。晚上不想写作业了就可以看一整夜小说和漫画,隔天早上再补,中午接回家补觉。 时玉在报刊杂志上看见了远在天边的游乐场开业,荆榕就直接带着时玉出差去逛——收拾完怪物后绕道去海边玩个几天几夜,尽兴后再回家,晒得时玉脱了一层皮,黑了两个度;不想吃饭就不吃,想吃什么就找荆榕下订单——随后“男士就会亲手去酒店带菜回来,或者我们一起买菜做饭”。 等时玉礼尚往来,去过同学家里玩,又邀请同学来家里玩时,荆榕会负责每个孩子的接送工作,并按照给时玉的承诺一样,主动消失——随着即将升入初中,孩子们渐渐会在家里有大人的情况下感到不自在,于是荆榕和626就去住酒店,把家里腾给孩子们,让他们随便折腾。 除了那些花,时玉会让每个人不许动荆榕种的花。 时玉常常觉得冷面男士是神仙——身兼多职的那种神仙,除了会灭怪物以外,可能还是男版花仙子。男士种的花总是长得又多又快。他们的大白菜已经吃不完了,荆榕天天打包到安全局带给其他同事,也有几次和时玉戴着墨镜去安全局门口摆摊卖菜;剩下的玫瑰,铃兰,蝴蝶兰都长得非常好。 荆榕很少拿花做什么,只是养着,等他们绽放和枯萎,下一个季节再度盛放。 他看着花的视线和看时玉的视线一样,没有目的,只是想养,安然地等它们长大。 时玉就是莫名觉得,自己像荆榕养的一朵花。他不像寻常的哥哥,更不像寻常的大人。他和他的关系,更像是花和种花的人,树和园丁,园丁不评价自己种出来的树,不要求自己亲手栽培的花,不论长成什么样子,他都喜欢。时玉观察过,大部分人和人的关系,都不像他们这样。 但是时玉很喜欢这样。 时玉报考初中时,家里很是研究了一阵,连带着安全局的人们也一起献计策——安全局这个部门的年龄是断层的,上一代人还在搞三线工程和核掩体,这一代就已经招了许多年轻神棍,目前只有荆榕一个单身有孩,且孩子要上初中,大家自然开始群策群力。 以时玉的成绩,b市好几所学校任选,这年头还有破格录取,还有外地几个不错的学校也对时玉发出了邀请,但时玉不想离家太远。 范围最后划定了,两所学校进入决赛圈,一所是高校新建附属学校,师资力量雄厚,场地也更阔气,另一所是老牌中学,底蕴丰富,而且景色更好。 第241章 荆榕则给了很直接的办法:如果时玉选了前者,他就找人给学校做景观补充,如果时玉选了后者,他就再找人更新硬件设施。 时玉听完后,觉得荆榕实在是钱太多了没地方花——他选了前者,并希望荆榕把钱存起来,因为:“男士,根据我对经济形势的分析,未来二十年至少有三次大的经济动荡,我不希望你破产。” 荆榕觉得很有道理,遂改为捐实验室,美其名曰给祖国的科研事业做贡献。 时玉:“。”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沉稳的人,只是偶尔。 时玉选的一中课业很繁重,因为生源是从各地挑来的,而且有附高的保送名额,竞争要比小学激烈很多。大部分同学家长,有关系的会找老师“开小灶”,没关系的就全家一起刻苦,篮球场开始有许多空余,班上的人也是见缝插针地打篮球。 学生们很自然地分流了,相比小学时,许多人家中早已有了前程的安排。 时玉不需要考虑这个。 他在班上人缘很好,不过偶尔也会觉得很沉闷——小学时隔壁班的玩伴们都各奔东西了,大家被好几个中学分流了,只有周光光自那一次事件起,立志要当时玉的小弟,奋发图强跟他考来了同一个学校,不过他们目前不同班,周光光每天写试卷,险些累死。 时玉是不需要担心成绩的,他事实上已经掌握了许多初高中课堂上不需要掌握的知识。荆榕给他的任务,他陆陆续续完成了,最近已经开始看机械动力原理。 未来会怎么样? 时玉不知道。 他隐约感觉未来的世界会灰蒙蒙的,但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初中二年级上学期,某个平常的考试周后。 午休时,时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道漆黑的裂隙,在一个更黑暗、沉闷地咚咚跳动的地方,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变成了那咚咚跳动的一部分,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移动和摇曳。 这心跳似乎联通着他的心跳,让他的心脏跟着疼痛起来,要把他拉入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但是太黑了,时玉看不清那是什么地方,等到他努力想要睁眼看看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强行刺破他的梦境,让他睁开眼。 周围人没有发现异常,时玉披着校服趴在桌上,起身揉了揉眼睛,只有神色是少见的疲惫。 “时玉,今天老师午休前留的题你写完了吗?可以借我看看吗?” 看见他醒了,等在旁边的几个男生女生怯怯地问,他们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我们对不上答案。” “我写了,稍等。”时玉埋头找了找,在分类严明的桌屉里抽出练习册,递给他们,“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他刚睡醒,脸上还有很浅的印子。初二的少年,已经有点微微长开的趋势了——和小时候等比例放大一般,眼睫长,眼线深,灵秀俊美的长相,很清爽,不说话时像是冷冷的,但实际上很好说话,心地也很善良。 时玉路过走廊时,周围也有不少人看他——他已经到了走个路会被三个以上的女生僚机撞来问问题的年纪了,如果是平常,时玉会稍微绕着点走,但时玉今天有点不在状态,他来到洗手间门前,低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梦中的黑暗仍然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时玉在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上坚持了一会儿,但一到下课,就很快决定不再忍受了。 时玉跑去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仍然是响起两次之内就接了。 荆榕的声音传来:“下午好,哥。” 这些年,随着时玉的长大,荆榕和626已经直接将“小孩哥”的尊称替换成了“哥”。 除此以外,尊称还有“时哥”和“玉总”等等,具体如何使用要根据语境进行切换。 时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想上学了。” 荆榕停顿了一下,慎重问道:“今天不想上学了还是这辈子都不想上学了?” 时玉:“。” 时玉:“今天。” 荆榕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就准备帮你办退学了。” 时玉听着他的声音,很快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你在忙吗?” 另一头,荆榕握着手机,一撬棍铲飞了面前刚抓来的异次元生物,声音很稳定:“不忙,正在单位打游戏。那我打个电话,你去老师办公室等我,我现在来接你。” “好。”愿望实现,时玉的心情立刻阳光了很多,他挂断了电话。 荆榕放下撬棍和手套,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加入了几行字。旁边,新来的实习生正在等他开口说话,但荆榕已经连装备都脱了。 荆榕指了指门外:“你们找一下门外一个叫余昭的人,让他帮忙顶一下班,老价格顶班费五十万一次,我出紧急任务,各位同学,稍微谅解一下。” 实习生:“。” 紧急任务? 他们都听见了!这个哥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单位打游戏! 第135章 从小养成 37 荆榕换了身衣服,拿着背包和车钥匙就出门了。他这几天的任务是帮带新人,今天下午刚上班半小时,少数迟到的人甚至还没到。 余昭在金钱的反复冲击下,再次无奈接受了顶班任务。 从前他也是一个有志向的青年,立志为国家安全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但被源源不断的五十万砸中之后,他的信念已经被摧毁又被重建了。 钱是什么东西?钱不是世界上最好获得的事情吗?不要再拿钱占用他的时间!他要为国家安全事业做出更大的共线! 余昭基于以上的原因,工作比以前更加认真勤奋,在所有和荆榕同级的任务助手里,完成的任务和成就远超常人,时常令其他人羡慕嫉妒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省事的徒弟啊!甚至师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班!甚至师父给五十万的代办费!他依然视金钱如粪土! 荆榕下楼开车,一边发动车辆一边说:“几个小孩好像都视金钱如粪土。” 626说:“是呢,只有我们俩知道这次的经费来得多么不容易,小孩哥和你徒弟都是属于物欲不强的。而我们物欲很强,比如现在,我建议你给小孩哥带两根淀粉肠,并给我也买两根。” 一人一统都根本不反思自己:如果不是他们视金钱如粪土地给身边人花钱,时玉也不至于对金钱毫无欲望。 “好。”荆榕开车绕了个圈子,拐弯去他和时玉常买的那家路边摊,要了五根淀粉肠。 626说:“呔!单手不能开车!小孩哥要管理你了,兄弟,快把淀粉肠放下。” 荆榕脾气很好,笑了一下,就把咬了一口淀粉肠用塑料袋裹起来,放在副驾驶边的零食盒里,随后接着往学校开。 今天天气确实不太好,虽然无风无雨,但天也不够澄净,云幕散乱,天光辐射着一种奇怪的暗红。 “这种天不想上学也正常。” 荆榕刷了名誉校董的识车卡,将车开到教学楼底下,随后上楼找时玉。 时玉已经在老师办公楼外等着了,他背着书包趴在栏杆上,表情并不开心,看起来快要寂寞画圈圈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比起小时候已经抽条了,时玉个子不低,但是清瘦,校服折出清隽的剪影。 荆榕走过去,拍了拍时玉的肩膀。 时玉看到他,先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随后就将书包递给他。 “跟老师说了吗?”荆榕问道,语气很温柔。 时玉摇摇头。 “行,那我去说。”荆榕看出今天时玉是真不开心,没有怎么开玩笑,他把淀粉肠递给他,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声音沉稳温和到难以想象。 执行官带孩子的时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平和,即便626都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见到还是很震惊。 中学的假不好请,虽然时玉有成绩和家底的双重buff,但明面上的功夫还要做一做,尤其时玉这个班主任十分负责,正好是期中考试时期,免不了还要坐下来唠一段。 老师年纪大,荆榕也给与相当的耐心和尊重。 “王老师好。我来给时玉请个假。”荆榕说道,“他身体不太舒服,我带他回去休息休息。” “哦,荆先生啊,您坐!”王老师戴个老花镜,口条还清晰伶俐,十分热情大方地关心道,“时玉又不舒服啦?” “嗯。”荆榕面容凝重,“实在是没办法,入学时身体就不好,医院那边也是说要经常复查。我也是刚出差回来,好久没见他了,得麻烦您批个假。” 王老师正好接下来没有课,他慢腾腾地拿请假条出来签,签到一半突然就想了起来:“哎,您工作忙是吗?正好我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您看过时玉的成绩没有?” “还没。”荆榕倒是也不着急,他也靠过来,看王老师给他抽时玉的试卷。 第242章 王老师把试卷递给他,语气中充满了喜爱和欣赏:“看看,看看,真是聪明的学生,我带过这么多年最聪明的,字儿也漂亮……” 荆榕发挥着作为家长的职能,尽职尽责地听着王老师的点评。 时玉在外面吃着淀粉肠,默不作声地凑近到角落偷听。 第一句就听见了荆榕含笑的声音:“嗯,他的字很好看。卷面干干净净的。” “没打算去比个赛?” “看他意愿,我们家不要求这个,他开心就好。”还是荆榕的声音。 很平常的对话,隔壁班班主任则正在训一对操场散步被抓的恋爱小情侣,女生还在外面等着,男生先被叫进来训话。 荆榕拿到请假条,刚出门还没有一步,就听见身后隔壁班老师顺势转移了话题:“也学点好的,看人家时玉,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每天情书都收一大堆了吧,怎么人家不谈恋爱?” 那男生还顶一句:“时玉又没有喜欢的人。” 听语气很愤愤不平,显然时玉已成全年级男生公敌。 荆榕听见这句话,出来时就笑了,时玉看见他还笑,脸垮了一下,表情更臭了。 “假条搞定。”荆榕用手指夹着假条,对时玉挥了挥,“饿不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时玉不是很想吃,但是他也没有说话。荆榕早已发现这个小孩不舒服的时候自己都搞不清怎么回事,他拉了拉时玉,说:“走,陪我吃点。” 昨天单位的人正好分享了几个吃饭的新地方,荆榕挑了一个和时玉没去过的,绕了八公里去吃烤鱼。 工作日这个点出来吃饭的人几乎没有,荆榕和时玉独坐一间包厢,要了一份荔枝香辣烤鱼,配了几个小涮菜。 烤鱼很香,肉质烤得外焦里嫩,鱼肉细嫩无刺,肥而不腻,红油葱花里裹着酸甜果香,好吃到能连干三碗晶莹的米饭。 时玉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转好,话也不说了,本来说是陪荆榕吃,结果是他自己吃得头也不抬,畅快猛吃三碗饭。 荆榕开了可乐递过去,等时玉吃得差不多,才问:“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 时玉吸了一口冰凉爽口的可乐,拿纸擦擦嘴后说:“午休做了一个噩梦。” 时玉把午休时的梦告诉了荆榕。 荆榕认真听着。 时玉这几年来做噩梦的频率已经很少了,为了不影响他的身体,后续一些异次元的事件,荆榕都拦了下来,没有把时玉带进去,只有他的生存技能训练还在坚持。后来只有变天时,时玉容易受影响,连夜睡不着或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只不过这个梦,是这么多年来最奇怪的一个。 626一听这个梦境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哥,这是什么情况?” 荆榕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他只用平常的表情略微想了一下,随后说:“好,别担心,这几天你在家里呆一呆,我去查查。谢谢你给我打电话。很及时。” 时玉点了点头,他扒了一口剩下的饭,随后随口问了一句:“你的大裂缝查得怎么样了?” 荆榕说:“还在找。不是很好找。不过我们已经在尽力缩小范围了。” 次元裂隙是没有形状和大小的,它可能藏在一片草丛里,也可能在天上,可能巨大得足以吞噬冰川,也可能细小如同蚊蝇。 这几年来,荆榕已经查了许多,事实上他们已经将范围缩到了极小,而且这个途径是一般人想不到的。 自从四年前那几起事件之后,全国乃至全球,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事件。安全局的人将所有时间出现的地点和可能性进行了连线,结果发现遍地开花,根本没有规律。 是荆榕首先提出了水循环。 在所有人都神棍着,认为那些怪物的刷新点是随机的时候,的时候,荆榕的思路却是最唯物主义的,那样短时间内循环全球的途径,只有水,故而他们锁定了洋流与云层。 事实上,他们的飞机和轮船也的确在大西洋海域里捕获过巨幅的粒子波动,但是每一次显示的位置都不一样,事情在有了转机之后再度进入停滞。 大西洋海域太遥远了,他们没有办法使用更强硬的办法深入那里探究,因为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变成政治事件,这是客观条件上的限制。 这些进度,荆榕没有跟时玉提,时玉也没有主动地问过他。 烤鱼红红火火的汤在面前咕噜噜冒着泡,这一刹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感应到了四年前的某一天,时玉第一次问出分离的那个夜晚。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完,荆榕开车带时玉回家,时玉先提出:“我想一个人睡会儿。” “好,在你房间吗?”荆榕问道,“我给你换新晒的被子。” 时玉摇摇头,他指了指外面:“我想去帐篷里睡觉,可以借你的电脑玩一下吗?” “当然可以。”荆榕起身去拿那个笨重的大电脑,和冰箱里的柠檬水一起送到外边的帐篷里。 时玉抱着书包等在帐篷外面。 荆榕问道:“要我陪你吗?” 时玉摇了摇头,表情又变得有些低落,眼睛往下垂,看得人心里很柔软。 时玉升初中之后,有时候会一个人回房间睡觉,大部分时间是不愿意影响出差倒时差的荆榕,小部分时间是需要独处,只愿意和626安静地躺着看天。 少年一样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 荆榕站在窗前,和626一起看关闭的小帐篷。 626拿抹布擦着窗:“兄弟,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很难猜透他在想什么,妈的,我怎么有点惆怅呢。” 不过说到底,时玉一直都是这样。聪慧的孩子自小就有秘密,心思深沉如成人,只不过以前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和荆榕分享,现在有另一部分,因为成长而变得难以诉说起来。 比如依恋,比如不舍得,比如仍然和童年时一样的爱掉眼泪和离不开家。 626踌躇了一会儿,说:“兄弟,其实小孩哥的这个梦境指向很强,你觉不觉得。” 荆榕回到沙发边坐下,说:“是。”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时玉的天赋,当时玉开始形容的时候,几乎可以确定他梦里的那个目标在海里。他们可以排除掉一半的搜索范围。 626继续回想:“那,为什么会有心跳声呢?” “鱼有心跳。”荆榕只简略提了提,就锁定了接下来的范围,“也可能是海底的地动,有许多频率可能会被误认为心跳。” “那接下来的搜索范围就是。”626开始麻利地检索内部已有的资料数据,“大西洋海底的地震数据,板块运动数据,火山分布,还有一些不明的比较大的震动……我去偷一下其他国家的海底监测数据,预计计算时长:三小时。” 626开始辛勤工作,荆榕的工作电脑被时玉借走了,他靠在沙发上,安静看着外面。 他们今年种的蝴蝶兰开得很好,种出了混色,花圃里姹紫嫣红一大片,奇香袭人,快到傍晚时,天幕中那令人不快的沉红色才慢慢散去,风也凉爽下来。 时玉两个小时之后从帐篷里出来了,表情也恢复得和平常一样,看起来睡一觉和天气变化很好地抚平了他的情绪。 两人下午两三点吃了一顿饭,晚上没有打算做饭了,荆榕原本和时玉一起在客厅打游戏和闲聊,不过中途时玉说自己饿了,跑去煮了一包泡面,要和荆榕分享。 是时玉最喜欢的香辣牛肉泡面,通常是由荆榕来煮,因为荆榕是真会顺便往里加点自己做的牛肉卤,时玉很少对厨房产生兴趣,今天算是十分破例。 一碗泡面,一人一半,时玉还煎了一个蛋,不是完美溏心蛋,但没有煎破,很完美。 “不想多洗一个碗,就这么吃吧。”时玉说。 荆榕没有反对,他们俩一人一双筷子,头碰头地吃掉了这碗面。因为都不饿,所以吃得比较慢。时玉不爱放油,面汤很清澈,小麦的香气很浓。 吃完后,时玉又迅速站起身,把碗拿去厨房洗了。 他要换下今天去外面睡过的睡衣,时玉收拾好衣物,顺便问了荆榕一句:“你有要洗的衣服吗?” 626:“反常,兄弟,十分的反常。” 洗衣服晾衣服这件事,通常他们是各做各的,遵循彼此独立的原则,偶尔的时候时玉才会用帮忙浇花之类的事,找荆榕兑换一个小吃,不过总体来说,在家里没有什么谁必须做家务的铁律法则。 “怎么了小孩哥。”荆榕笑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无事献殷勤,我看你有求于我。” 时玉又垮着脸瞪他,有点生气,但也没有认真的生气:“我在做好人好事,因为看你上班很辛苦,还要带一个很任性的小孩子。” 荆榕故作惊讶:“任性?谁任性?谁这么说?” 时玉的声音还是硬硬的:“我。” “怎么会。”荆榕笑了笑,说,“我不想控制你,所以不会觉得你任性。你是天下最聪明、正直、勇敢的小朋友,我的愿望就是把你养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243章 “还记得周光光为什么出了事吗?” “嗯,记得。” “我希望你变成一个有向前走的勇气的人,虽然你本来也是。”荆榕说,“而给你这样聪明的好孩子以勇气的最好方式,就是什么都给他。” 因为是他家的小朋友,所以注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注定拥有与常人不同的一颗心。走出昏暗无光的年月里,走出被世间要求的一切匮乏的感觉,才是日后面对生活的勇气。 那将是没有人知道何时结束的一段灰暗时光。 比起任何的生存技能,心底的快乐泉眼打开,这是最要紧的事。就像他不要求花如何,他不要求树如何,他只给它们最好的养料,最充裕的阳光,接下来怎样都好,哪怕不想开花也很好。 时玉说:“那我要跟你提要求了。” 荆榕表示洗耳恭听:“你说。” “我明天自己一个人上学,我在电脑里给你留了一些信息,等我去上学了,你才可以打开电脑。”时玉认真地说,他眼睛里的光很坚定,“今天我来洗衣服晾衣服。” 荆榕认真听着,点头答应:“好。” 时玉抱着衣服走到洗衣机前,倒入洗衣粉,随后按了按钮。水流的声音很快充满了房间,滚筒开始旋转,家里的生气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一样。 时玉蹲在地上,专心地看着洗衣机里的漩涡。 荆榕在他身后看着他,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后,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会回来的。” “嗯,我知道,我们拉过钩。”时玉的表现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背对着荆榕一动不动,声音也很稳固,他很懂事,完全不会哭闹,因为已经得到过足够的陪伴与关怀的感觉, 他尽力表现得沉稳以让荆榕放心。“你要注意安全,很完整地回来。” 荆榕笑了:“保证完整,玉总。” 感受力太强就已经决定了,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也不需要更多的告别。他们的相遇和离别都是突然的,好像突然袭击进入生活的闪电,只有相处时的每一个片段,仍然深深地牢固地扎在心里。 就像荆榕说的,变成了种子,长成了树,而非死去的石子。一名为离别,另一名为爱。 荆榕遵从时玉的要求,晚上和时玉分开入睡,并且第二天没有主动送时玉去学校,时玉自己很早就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学校。 626在家里狂飙电子眼泪:“我们玉总要一个人了,怎么办呢,虽然我们都安排好了但是好难过,怎么办兄弟,我要哭死了。” 荆榕没有说话,他已经从时玉的言行举止中获得了预感——时玉非常笃定,离别很快发生,而他们还不知道时玉在电脑里留下了什么。 荆榕走到院子外,去帐篷里拿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没有关闭,是待机状态,插电后重新亮起,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软件表格,拉取了一长串坐标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音频小喇叭。 荆榕点击播放小喇叭。 巨大而缓慢的心跳声如同地动,在音响中响起。 一声、两声。 那一串被拉取的数据,是时玉在荆榕的电脑数据中找到的,他轻而易举就判断出了自己梦境的来源—— 隐匿在以兆亿计次的数据里的信息,是一条在茫茫无边黑暗的深海之中,不断游动的巨鲸。 第136章 从小养成 看完数据,荆榕没说什么,他拿起笔记本和自己日常使用的装备,只对626说了一声:“走了。” “就走了?”626问道,它还留着电子泪花,只坚持了一下,“那,哥,你等我整理一下冰箱,再给小孩哥换一下床单。” 荆榕点了点头。 “你要去看看你种的花吗?”626问道。 这是执行官每次从大世界出发的习惯,他会整理自己居所的植物,让它们休眠。 荆榕摇摇头,他在客厅茶桌边拿下一张便签,想了想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随后,626给时玉换完了床单,又恋恋不舍地打量了一下这一幢他们仨一起住了三五年的小洋楼。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还会不会这么漂亮。”626说,“我们能赶到那之前回来吗?” “如果任务轻,就可能。”荆榕说。 但是他的表情显示了,执行官已经预估到他要面临的任务并不简单。“早点出发,早点回家。” 626迅速地跟上,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它决定和小孩哥一样坚强,“早点出发,早点回家!!” 荆榕早在刚上任的时候就已经借安全部之手,安排好了自己离开后的一切,时玉自然是第一位。当天,荆榕申请了远洋捕鱼船的随航许可,直接前往大西洋海域。 在他踏上航船的那一刻,626已经替他处理好这个世界的一切数据——所有资产全数转移至时玉名下,并赋予一切严格的执行流程,其中有许多固定资产由安全部代为接管,直到时玉成人。 在时玉十八岁之前,他的法定监护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安全部的几位熟人都会主动接手照顾和辅助时玉成长的任务,这是一向人情淡漠的荆榕与人相处的唯一目的。 这艘捕鱼船是中外合资的,其中动用了一些暗地里的关系,表面上这是一艘出航半年的普通渔船,实际上船只内部的设备包含了捕鲸设备,他们将要违反国际法规进行捕鲸合围。 荆榕拿到的声呐数据是两年前一艘科考船传回的数据,定位器至今仍然以每五小时一次的频率传回数据表。 十四天后,捕鱼船联合其他几艘捕鱼船停在定位外围,附近海域的气候已经非常复杂了。 “按照船员们讨论的,这几年的船难事件也有很多。”626低声说,“显而易见是受裂隙的影响,但是在陆地上的各种事件的高发之下被掩盖了。” 陆地上人多,事故等级和概率就更多,而海是一望无际的,这么多年里,或许哦还有许多危险的生物,人们根本没有发生。 “不能再近了,停在这里,按照原计划的播放声呐,对鲸鱼进行阻截,五小时后返航。” 荆榕向船长确认了返航时间,随后整理好装备,登上直升机,从甲板上起飞。 随后,他进入了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的绝境区域。 手表出现了强烈的波动幅度,荆榕慢慢往前推着操纵杆,让直升机进入滑翔状态。 这片海域直到昨天都有航船正常通行,但就在荆榕往下看的那一瞬间,似有眼睛看见了他。 这一瞬间,风速变慢,往下看时,海域竟然平静无波,呈现出极深的黑色,仿佛是一个邀请。 * 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时玉坐在课桌前,很平常地看着书,忽而手指一僵。 世界上有一个独属于他的联系在此时消失,无影无踪。世间从此少去一个人的呼吸,一层温柔朦胧的罩壁。 * 大世界,执行局白境。 荆榕浑身是血地回来,其他人和灵魂都已经就位。 “还撑得住?身体是否需要修补?” “赶时间,回头说。你们先进行分析和配对。”荆榕压着喉咙里的血,摆摆手,将626采集的数据发回主世界,主世界开始迅速弥合、分析次元裂隙的信息,从而制作相应的修补方案。 次元裂隙在一头活鲸身体里,还延伸和藏匿了许多细小的次元裂隙,许多离不开海洋的异常生物,和封印在这个世界中出不去的所有能量存在,全部聚在一起,组成了几乎没人能离去的黑沼。 荆榕问:“要用多久?” 神族同事看了看,语气中充满严肃:“说不太好,情况很复杂,赶在末世降临前肯定是回不去了,我们还是建议您先去修复身体。626号专员的数据也乱流了,他也需要修复和重装。” “好。” 荆榕也不再坚持,他把带回来的626的元件拿了回去,和它一起接受修复和治疗。 对于主世界的人来说,他们不过只离开了一瞬,但是对于正在快速消散的世界来说,连主世界的人无法通过维度轴跳跃时间点,因为那些世界里,连时间都在跌落。 医疗部的人来给这一人一统做惯性治疗。 季星33是今天值班的修理医生,他熟练地用八只机械体给荆榕换新的骨骼体,给626接入新模块,同时不忘闲聊:“您回来得好快,一个世界定义里的五年都没用到吧?” “嗯,四年半。”荆榕说。 “找到你家那位了吗?”季星33饶有兴趣地问道,他已经和ai结婚了,荆榕是局里很少有的人类执行官,大家都很难忍住八卦的兴趣,“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没见到吧?” “见到了,还养了几年。”荆榕说。 季星33惊讶地冒出一个像素感叹号:“这么快!” “嗯。”荆榕说。 “具体说说哦?有照片吗?”季星33暗戳戳地,开始翻626的脑壳,被荆榕不动声色拦住,荆榕双手在小腹前方比了一个大小:“还很小,是个小朋友。” 第244章 看见他比这个手势,季星33包括周围的所有助手灵魂,所有走来走去的执行局员工,都被震撼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荆榕执行官带着淡笑比手势!!! 这件事实在是令人惊讶,他们开始慢慢地相信,626在员工论坛里发的那些帖子,并不完全是精神错乱,反而有可能是真的。 虽然【执行官11号会穿围裙做小蛋糕】这种帖子,他们仍然还是坚定地投了“弄虚作假”,因为626至今没有放图。 “626数据恢复还要一段时间,需要选派别的助手跟着你吗?”季星33收到了一条信息,确认了大约需要的时间之后,对荆榕说,“它和你一样碎得太严重了,可能会耽搁一点时间。” 荆榕摇了摇头,说:“不用别人,要是时间耽误了,我就先自己过去,让它回头找我。” 如果不让626跟着下去,恐怕626回头又要飙电子眼泪不说,时玉也会很难过。 修复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执行部将修补材料交到了荆榕的手里,荆榕的身体修复也刚刚完成。 他换了新的材料的骨头,身体内部也植入了一个道具装置,可以让他适应海下的水压;除此以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因为不能造成太剧烈的能量波动,荆榕无法携带更多高级别的道具。 这个装置是为了让荆榕回深海的时候受压强影响更小,这个装置位置还是626剩下来的,因为626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荆榕这一次要先独自下去。 回到高危脱离093世界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非常不一样了, 天空中弥漫着昏黄的沙尘,云不再是白色,而是透着肮脏的深青。海洋漂浮着大量的泡沫,海是真正的“死”了,死灵淤堵聚集在深海深处,大海幽幽苍苍,毫无生机。 荆榕在离开之前,将鲸鱼杀死在这个坐标上,方便了回来时的定位,黑暗的裂隙没有变大和延伸,属于这个世界的混乱程度却已经大幅度的增加,这种混乱会无限地影响气候环境、生物意志和能量场合,天灾事故的发生频率要无限次地高于其他,生存环境会变得极其恶劣。 气温也发生了异常,海水温度上升了六、七摄氏度左右,这代表着地面温度已经高到不可思议了,至少变得绝不宜居,人类可能需要一定程度的身体异能,才能够活下去。 荆榕无暇他想,他花了一些时间,有惊无险地补好了次元的裂隙。补好之后,他将回到标记位置,乘船观察几天,随后才能够安全离去。 * 苍凉的灰色大地上,一片断壁残垣,灰尘、砂土呛入喉咙,混合着烧焦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 废墟中,有一个小队在缓步进行着搜查。 “五号掩体所看来在昨天中午的时候发生了地震,他们的人没来得及发回联络。”走在最前的人拿着生命探测仪,表情里透着疑惑,“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还有幸存者吗?” 他身后的队员已经不忍地吸了一口气,那位队员是女性,年级偏大一点,口吻中透着不忍:“铁皮箱都压扁了,可能没有生还者。” “再找找,说不定会有幸存者。”刚刚的队员说道,他重新蹲下来进行细致的扫描,“说不定会有地方形成避难结构……” “不会。” 直到此时,队伍里唯一一个没动的人说话了。 他声音微微的沙哑,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停下来听他说话。 “他们撤走了。风里的消息。没有去世的人,但是有伤者。”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漆黑作战服的男人,很高,身形清瘦,但露在外边的手臂线条清晰修长,他戴着一副墨镜,手里举着军用望远镜,“继续往东边走可以和他们汇合。只不过我们本来是来要医疗援助的,这下他们自己也吃紧了。” 凛冽规整的打扮,透着强大的执行力和专业性。和他一身黑的装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的头发是白的,并不是黯淡的那种白色,反而像月光,泛着浅浅的暖色。他手边横搁握着一根撬棍,漆成银色,和他一样鲜明。 末世来临后,许多人的外貌都发生了改变,发色和肤色的改变已经是最常见的一种了。 “队长,那……”其他人听了,都有些紧张。 “去找他们,他们没太走远,天黑前可以汇合。”男人收起望远镜,忽而笑了一下,“路上还能遇到一点意外事件。” “啊?什么意外事件?” “先去再说。”男人转瞬之间已经跃下断墙,跨入墙下的摩托车。他的动作十分轻盈,随意而自然。摩托车在他手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谁先第二个赶到,奖励归谁。我先去了。” 没有人有异议,因为队长是他们的先锋,也是唯一有独自作战能力的侦查员,他们习惯了他永远明朗跳脱的带队风格,这会儿已经开始猜他说的事件了。 “不会还有能用的物资吧。”其他人纷纷猜测,“还是他又背着我们拉了一片净水网?不会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为首的男人仔细分析,“前几天队长不是单独出去了很长时间?那天大暴雨,给我们吓死了。” “那是和掩体7的带领人喝大酒去了,还橇了两个新的异能者回来。”另一人充满向往地八卦道,“听说掩体7还有03年的可乐,和99年的茅台……说得我想抽支烟了,来一根不?” “来点。”剩下三人互相凑一凑,一人分了一根烟点上。知道这场地震没有造成大的伤害之后,他们的心情立刻放飞。他们追着摩托车的轨迹,飘飘然抽完烟后,开始扯起嗓子朝天空吼歌。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越疼她,越伤心,永远得不到回答——” 这群人还各唱各的。 “风云万里浪奔如滔——” “if i can dream of a better land——” 风也捎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歌声,队长已经在前方停好了车,他身形散漫地靠在一棵枯朽的树上,神情轻松平静地摘下墨镜,看向灰蒙蒙的天。 “真难听。” 他有一双和穿着打扮很不一样的,清润而漂亮的眼。 第137章 从小养成 第一场天灾降临已经过了三年,他们从前和第五掩体的人没有什么联络,近期通了路才有所往来。他们这群人跟在队长身边快八个月了,已经从当初的草台班子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现在太缺人了,不仅是搜索物资、抵御怪物需要,所有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人力参与,他们此行除了来要医疗物资,还有从掩体五那边挖点人的想法。 一群人紧赶慢赶走去了队长说的地方,看见了一个比净水网更牛逼的东西。 朽木林外是一片干涸的浅滩,浅滩因为地表活动而坍塌出许多不知名的地洞。 “底下埋了一个以前的硫磺厂,之前大家都来过这里,但是不敢轻举妄动。”队长又把眼镜戴上了,拿手里的银色撬棍戳了戳土地,“硫磺厂坍塌后,他们的冶炼设备塌了,上方是三米多深的钢铁保护层板,没人吃得动。”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后面的话,大家都知道,队长提起这件事就代表他有了解决方案。 “下去时要小心,戴好防干扰设备。”队长说,“我违背公共法则养了两只‘雾’在这里,养了四五天了,现在保护层应该疲软如泥,我们可以下去了。” “卧槽!!!还有这招!”小队的成员虽然吃惊,但是更多的是兴奋——毕竟这八个月来,他们已经见识了队长的本领,他们轮流跳下浅滩,拿起手中的设备开始挖掘。 “雾”是目前最常见的一种对人无害怪物,但是因为其对金属制品的损坏,也在生存者基地的危险公约里,一般人是不能擅自接触,甚至圈养和控制的。 “这地方,我们基地能吃动吗?”代号赤花的女人用手里的长棍捅了捅已经软化的金属,“咱们的基地离这可是有四十公里。” “先打个标记。我们吃不动,但可以和掩体五的人谈谈条件。”队长的声音透着轻松,“他们富得流油,说不定能再从他们那儿掏几辆沙地摩托车。” “几辆?”另一个男人冒头问道,语气中难掩期待,“我们先拿吗?” 队长那辆黑色摩托车很老了,放在十年前也是时髦古董货,许多人眼馋得不行,基地3的负责人曾经想要用三辆大皮卡来换,队长都没有同意。 “当然是先给您们。”队长一笑,仍旧坐在高处。他性子懒,能靠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动手,其他人早就习惯了。 他们是清楚他们队长的特殊之处的——队长实际上是这帮人里年纪最小的,但论呼风唤雨的程度,让他们情愿在他手下打工,也很愿意惯着他。有时候哪怕有的基地和掩体开价更高,他们都不愿意离开,因为这个小队里有非常难得的一种气质。 一种自由放松的气质,在这末日之世。 第245章 “掩体5联系上了吗?” “还没,我在试图联系中转联络站,他们既然遭遇了地震,联络站可能要重新搭。”队里的联络员森驰说,他刚说完,手里的通讯是设备就闪了三下黄灯,这表示他们的信息得到了回复。 “有了,他们回了,给了新的逃难坐标。”森驰赶紧戴好耳机,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信息,“他们转移到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坐标在七点三公里外,我们今夜动身吗,队长?” “今夜动身。”队长点了点头。 “他们还发来了额外的请求,说路途中请多留心,附近地域傍晚有特殊的瘴气,他们有三个人在坐标点附近走散了。”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或许会晚点到达。”队长对着通讯方向喊,“让他们把82年的老白干拿出来!我们没到,谁都不许喝!” “怎么说呢。”赤花对森驰耳语,“我们不像物资队,我们像抢劫的。”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森驰一字不差地进行了回电,掷地有声回答道,“我们就是最大的劫匪。” 他们谈查完了矿的情况,天快黑了,队里的人点上了火把,准备撤离。 他们的基地有许多手电筒储备,但带着火把是队长的要求,因为按他的说法。“火是火,光是光,在黑暗的地方,火比光更好开路。” 队长骑上摩托,身前也插着一个点燃的户外露营灯,摩托车呼啸行驶,走过掩体5号的人们走过的车辙,他闭了闭眼,辨认着风里的气息。 片刻后,他在一片林子边熄了火,回头比了个手势:“有五个人在这里走散了,我进去找,你们搭好安全点,不要随意离开。” “好的队长!”森驰把信号枪递给他,“有需要叫我们。” “嗯。”队长说道。 随后,他一脚油门驶入了林子,摩托车的轰鸣震碎了黑暗。 夜间的任务通常是他独自一人做,因为除了他,很少有人可以在天黑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很少有人对那些丛生的怪异生物有如此强悍的震慑力和了解程度。 面前是黑暗,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隐隐有一种古怪的烧焦味道。 编号84号异世界生物,入夜后无色无形,会在特定的人身边制造十到十五秒的时间错觉,以此来让猎物落单甚至死亡,或是躲避天敌。 涉水的人要尤其小心,当去河边打水时,自己以为的低头喝水的一瞬间,可能已经被延长到了半分钟,从而错过大部队;天黑赶路的人,也会因此错过目的地,而反复兜圈子。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这一点已经很致命了。 队长没有被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他的嗅觉远超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脚印引导在面前,他看见了一些凌乱的脚步,涉水的影子,听见一些仿佛电光幻影的呼救声和落水的声音,还有上岸后劫后余生的惊呼。 他轻哼一声:“嗯?已经有人来救了吗?” 当时的场景甚至被清晰地还原了出来。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水里!是孕妇,她落水了,往瘴气林里去了!” “那边是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男性,一个格外特殊的男性声音。 这声音只出现了一瞬,电光幻影一般,队长却猛然停下脚步。 他的回溯感知只有一次,后面的感知没有那么强了,无法再还原那道声音,也无法进行更深的辨认,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这个声音,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两三秒后,队长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去,但是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他掐了一把自己,以自己身处现实之中,也并没有进入什么奇怪的的幻境。周围稍稍亮了一点,可以看见脚下被踩得倒伏的枯草,河边有人点了很小的一堆火,有人聚在那里取暖。 他没来得及说话,他的脚步很轻,篝火边的人并没有听清他的动静,反而是稍远的黑暗处,一个黑色的影子飞身掠来,在他走出林子之前将他拦住,拽出了黑暗。 这动作是带着警惕和防备的,但力道并不轻;他反手一挡,下意识的动作在互相确认了是人类之后收住了。 彻底的收住了。 他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十分彻底的改变,眼前的人没有认出他来,但是他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人——黑发黑眸,身量极高,一双对着陌生人时会变得淡薄的眼,这双眼只匆匆扫了他一下,随后就转了回去,那是确认了安全的表情。 男人面对他,随后转身坐下的动作,应该只有一瞬,但是他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第138章 从小养成 “第一小队,是你们吗?天哪,是你们。”篝火边的幸存者已经认出了他们,他们涌过来围住了队长,“我们遇到了84号异常生物,险些减员,幸好被人救了下来,谢天谢地……” “可以帮忙联系一下掩体吗?我老公孩子可能已经急坏了……” “我们当时想停下来储水,白天这里的溪水还算干净,但是……” …… 众人获救的心情显然十分复杂激动,他们围着队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话,直到刚刚的男人垂下眼,快速切断了话题。 荆榕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快速结束对话:“天黑了,我们刚刚修正完毕准备返回,孕妇快要临产,有一人骨折,你们有能联系得上的掩体吗?” 他看向刚刚的队长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好像能带给所有人平静的安慰。 天太黑了,光源不足,他不是很能确定对方的长相,只看见一头银白的短发,脸颊上有疤痕,像是打斗的新伤。 那人穿着漆黑的户外作战服,比一般人要高许多,身材修长,但肌理很紧实,短兵相接时,力量极强。可以判断为训练有素、身手极好的作战人员。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说话,只低头很快点燃了一支信号烟。信号烟花窜天而过,短暂照亮了周围,只一瞬间,银光照雪一般掠过人眼前。 孕妇的情况有点危机,她满头是汗,捂着肚子不敢走动:“羊、羊水要破了……” “一队有车!孕妇伤员先走!” 一队剩余的成员赶到的速度非同寻常,他们在一分钟内就完成了集合,并组织了调配:“赤姐带孕妇先回,其余人跟我们走。” 事情十分紧急,容不下其他,赤花带着孕妇乘摩托车回去,剩下两辆物资皮卡,空位也已经不多了,除去开车的人,剩下的人只能挤货仓,包括队长。 森驰要负责提前联络,让对面掩体准备好接应事宜,他有点焦急地问:“快到八点了,我们队队长开车,你们呢?你们谁会开车走夜?” “我会开,什么是走夜?”荆榕问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显然这问题很离谱,但当下没人顾得上质问他,一个伤了脚踝的女人勉强举了下手:“我会,我跟过走夜车队,我来开。” “好,注意安全,我们会在前面领路,每隔两公里规律鸣笛,记住了吗?” “好。” 没有人为荆榕答疑解惑,他也不在意,他立在一旁看着幸存者爬上皮卡的后车厢。车厢里显然装满了物资,连车尾都挤不下了,几个成年人只能攀上订着铁皮护栏的车顶,硬着头皮坐在车顶。 荆榕默不作声,最后上了车,没人看清他怎么上来的,好像手一扒,脚一提,身体已经凌空上去了。 两辆车迅速地被分割,剩下有什么话都没来得及交代。 “那个黑发黑眼睛的男人。” 队长上车后,森驰刚发完新的电报,他低声说,“一个人夜里救了他们三个人,还有迷路的两个路人,身手很好。但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走夜?” 森驰这问题是对队长问的,但后者显然分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事。皮卡摇摇晃晃地开了起来后,队长才回过神,恢复了和以前一样散漫随性的笑意:“啊,可能他刚从原始森林里走出来。”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不出来了,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不由自主向下压,最后抿成一条线。 荆榕坐在车顶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前路。 他刚离开水域不久。他从大西洋中心返回东国土地,实在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幸好船上的发电机和发动机都够用,至少他不需要游海了,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海水污染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这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什么人,遇到过一些遇难者的尸骨,随后就是今天,他白天上午捡了两个失去行动力的迷路人,随后是今晚掩体五的这几名走失者。营救行动并不困难,荆榕自己受了点小伤,但是并不影响行动。 这些人都发现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荆榕就随口编了个借口,说自己从一个海岛上来,物资已经耗空,最近才上岸,所以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第246章 眼见车辆平稳上路,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 “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可以加入第五掩体了,甚至可以直接进生存基地。”旁边一个男人给荆榕递了一袋水,给他慢慢讲解,“我们第五掩体今天发生了剧烈地震,但是我们的人提前感应到了,组织了撤离,我们现在正是要回去。” 荆榕思索了一下,随口问道:“那个小队呢?” 不知为什么,小队队长的银亮发色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奇异的沉默。 好像有许多事在这一瞬间发生,但是又没能抓住,从指尖掠过了。 “第一基地的第一小队,很神的一个小队,搜救、探点、探路、战斗全部是顶级。他们队长的异能非常强大,队员也都是顶级。” 另外一个人插嘴说到,又往前看了看,第一小队的队长和通讯员都攀着车尾的金属板,坐姿闲散而随意,甚至有几分气定神闲。 “是吗。”荆榕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问道,“队长叫什么名字?” “没人说过,我们好像一直就叫一队长。”旁边人说,“哎呀,算了,这些都是小事,反正现在都是用代号了。” 撤离的天线竖起来,费力地搜寻着附近频段的广播。 “接下来播放的是夜间预警:今日空气微焦,可能有异常生物出没,请大家夜晚不要外出,如果外出,也要小心掉队。如果您独自在野外,请寻找距离您最近的避险牌,遵从指示,向避难掩体靠近。” “预报:三日内或有小型陨石雨,再次警告,不要外出。” “以下是寻人启事:掩体7的老韦寻找大天灾中失散的女儿,陶芷心,失散前你在h市读小学,希望你和爸爸一样平安活到现在。” “征婚启示:第一基地有适龄男青年五位,有意者可以前往联系。” 广播的内容和眼前的现实一样复杂交织,无奈又诡谲。 荆榕注意到,所有人几乎都使用化名和代号,这也是末世初期的人群特点。信任并不普遍存在,人与人之间并不会轻易交换信息,除非找到了一个确认安全的避难地。 “对了,您贵姓?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掩体五。”旁边的人说道,“我们很缺人,尤其是您这样好身手的,我们的物品分配是多劳者多得,您拿物资分配权轻轻松松。” “我姓荆,荆棘的荆。”荆榕未置可否,他说:“我跟你们去看看,主要是想找一个人。” “哦!找人。” 其他人对此作出了反应,随后就十分默契地不再提了留下的事了。 找人者也是末世中常见的一个群体,他们曾经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者相互依偎的家人,在灾难毁灭了一切之后,他们还是不会放弃生还的希望。 但也因为如此,他们的去向不稳定,通常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每一个基地和掩体里都贴满了寻人启示,广播也特意开着寻人频道,天底下失散的人还有很多。 “找什么人?家里人吗?有照片的话好找,或许我们见过。”其他人提议道。 荆榕摇摇头。 他不被允许带入和带出任何照片,因为质量代表能量,他两手空空地走,两手空空地回,但他已经提前想好了办法。 荆榕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这个长相见过吗?” 众人提亮灯光,凑过来一起看。 防水纸,圆珠笔画的一个人像。 说是人像,但实际上非常抽象,因为整张纸上并无具体的轮廓,只有分开的、笔意模糊的五官,好像执笔人眼里的人脸就是这样飘忽不定的。 但是很奇异,荆榕画出来的眉眼十分灵动,神韵极强,灵感强的人一眼就能恍惚见到一个十分漂亮灵秀的男孩。灵感稍差一点的人则完全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脸呢?” 荆榕说:“我有点脸盲,不太会画他。” 这个理由令众人信服。 所有人再次闭嘴了。 “多大了?是个男孩儿吗?” “现在应该长大了,二十一岁。”荆榕想了想,大约比划了一下,“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话很少,性子闷一点,不喜欢和人相处。” 荆榕早就知道这样找希望不大,他收起纸页,打算到了人群聚落再问一问。 他的靠岸点离原本的b市大约有三四百公里的差距,时玉不好找,甚至不一定还会留在这片区域,但当年的安全局或许会留下一些线索,他可以在掩体5暂住一段时间,将消息发布出去,再作打算。 走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随着天黑后的时间推移,路上的危险等级越来越高,所有车辆必须每行驶四公里就停车检查全员状态,每行驶一次大的地形变化就鸣笛呼应。开车的人必须学会在不同的环境下开灯、关灯和熄火,给夜里的异常生物让行,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七八公里的路程,他们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掩体5的人们正在搭建好的临时帐篷中休息和避难,孕妇已经在二十分钟前被赤花送达,没有发生意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赤花早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掩体5的负责人徐垂青——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徐垂青看见车来,先护送伤员去了安全的平地,接着过来跟荆榕握手:“您好,特别感谢你救了我们的人,如不嫌弃,请在我们这里过夜,想留多就都可以,我们送您一套物资。” 掩体五的物资是宽裕的,他们的人前段时间探索了一片城市废墟,物资非常充裕。 负责人很快给荆榕拿了一个崭新的简易睡袋,五个沉甸甸的肉罐头和一些药品,并请他去篝火边坐坐,他们有人正在为信赖的这一支队伍制作晚饭。 刚刚搬迁的掩体有很多事情要做,荆榕没有打扰谁,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脱了外套,一边把肉罐头扔进火里加热,一边看着掩体里的人们。 掩体里人们的分工很明确,有人负责搜集物资,此刻大多数都已经躺在帐篷里休息了;留守的人负责维持大家的生活起居条件,搬运水资源和食物,分配制作工作等。 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休息了,只有他们这里还燃着一小堆没熄灭的篝火。 徐垂青正在大皮卡旁边,跟第一队谈条件。 从荆榕这里望去,皮卡的后车车厢上坐着两个人,外边围着几个第五掩体的人,氛围很融洽,不过那位没跟他说话的银发队长,坐姿十分嚣张。 “看完矿点之前这些条件都不成立。我们的成本可是很大的。” 那声音很清润,但是带着一种轻快自信的调侃,似乎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输。过了一会儿,徐垂青敲着脑袋又说了什么,银发队长说:“不,我要双倍,我们还要在路上喝。” “他x的,你们这群小强盗。”徐垂青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但是看表情是痛并快乐着,他指挥了一下自己的搭档,“给他们四箱可乐。明天有大货,早点起,我们跟他们去矿点。” 搭档不说话,愁眉苦脸地抬出四箱可乐,搬运到皮卡车厢后。 可乐在末世的地位已经足以和战略物资媲美,每个基地里,都是把这一批饮料当做最高等级分配物资的,第一小队直接要走四箱,不可谓不心疼。。 “那行,今晚收工,大家好好休息。”徐垂青拍了拍手,说,“大家放心睡,我们有异能者值夜。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们躲过了地震,这件事就已经能证明,大家跟着我们掩体5,一定是安全的。” 其他人纷纷走过去和他击掌,银发队长也和他击了下掌,随后说:“合作愉快。” 其他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掩体5的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已经登记结婚的家庭可以多人共享一个大帐篷,其他的人则按照搭伙习惯,一般是两人共用一个帐篷。 荆榕初来乍到,而且是成员的救命恩人,他独享一个小的空间,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墙角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荆榕没有着急入睡——这还不是他的睡眠时间,他默默烤着白天被淋湿的衣服,将路边随手捡到的坚果一起扔进火里烤。 直到面前传来了脚步声。 荆榕抬起眼,见到是第一小队的队长,隔着快要熄灭的余火,对方银色的头发在夜里十分惹人注意。 漆黑的作战靴在他面前停下,随后是一只修长而布满伤痕的手,握着一罐可乐,在他面前放下了。 他没有很靠近,眼底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一双眼在夜里一样的亮。 荆榕怔了一下,随后说:“多谢。” 随后,他感觉到,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说出之后,悄悄地溜走了。 银发的队长还是没有说话,他放完可乐,随后背过身摆摆手,往车边走了过去,走路的姿态仍然潇洒不羁,平静得好像刚刚就是随手送了个东西给路人。 “队长送了一瓶可乐给那个人。”森驰他们几个也看见了,他们低声讨论,“会不会想挖那个人?” 第247章 “能挖就好了。”另一个成员说道,“就是咱们第一基地任务重,任务难,不知道能不能留住。睡吧睡吧。队长,你睡哪儿?” 队长还是没回头,他卷着自己的帐篷往远处走去,只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晚他自己找地方放哨守夜。 “他还是那么喜欢独处。”赤花耸了耸肩,“算了,我们睡吧,他一个人比谁都要安全。” 角落里,荆榕捡起树枝捣了捣,将剩余的火星熄灭,随后自己躺入帐篷,拧开夜灯,对光看着防水纸上的画。 蓝色圆珠笔遗留的气息挥之不去。 荆榕在脑海中思索时玉可能面临的问题和可能选择的去向,但是没有什么结论,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刚刚开启,而对长大后的时玉又太不了解。 但是很奇异的,他的脑海中屡屡复现那个银发队长的神情。不说话,脸上有疤痕,眼睛微圆,眼尾是往上翘的,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好像在这荒诞的世界里游戏人间。 荆榕于是转而在意识中观察印象里的这双眉眼,直到电池耗尽,他没有察觉地进入了沉睡。 修补次元裂隙加上赶路、救人,他已经十分疲惫了。 荆榕握着手里的纸页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接近黄昏。去完矿点的人已经回来了,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那一批已经变得很好开采的矿点,在营地里走动着、做着事。 荆榕坐起来,睁开眼。 睡着后的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上一刻的经历仿佛还是深夜,篝火边,那一双伤痕累累、经历过战斗的手,和被放下来的冰凉的可乐。 荆榕看了一眼,可乐还好好地放在帐篷的角落。他打开拉环喝了一口,随后定了定神,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荆榕几下喝空了可乐,随后起身去找掩体五的负责人。 徐垂青已经回来了,正在他自己的帐篷里谈事,荆榕敲了敲门,随后进去问道:“第一小队呢?他们去哪里了?” 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徐垂青也有点意外,但是他很快给出了答案:“今天探矿结束后他们就走了,他们是找我们交换物资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往第一基地的方向回程了。” 荆榕估算了一下距离。 接近一个白天的行程,对方可能已经走了一百公里以上,这是保守的估计。要追的话,必须日夜兼程地追,才有可能在他们更换目的地之前追到。 荆榕随手摘下自己的粒子手表,随后又脱下身上的防水黑夹克,他的话语很简短:“一个表,一件衣服,换你这里最快的一辆车。要摩托车,两箱油。” 他怎么会这样迟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是他一手养大的人,正因为太过熟悉,所以错过了相认。 第139章 从小养成 仍然是日落。只不过现在是夏季,光照时间很长,炙热的白天连着布满金光的黄昏,直到这样的黄昏时刻,凉风才会出现在大地上,让燥热的心微微凉下。 荆榕预计的打算是沿着路线日夜往回追赶一百公里,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离开昨日的一片浅滩,来到第一个岔路口时,就遇到了第一队的车队。 这个路口还算热闹,经常有探索小队的车辆来往。皮卡车只剩一辆,旁边的小营地里点着新火,赤花和几名换班的成员搬运了一些设备,在旁边检修。 阳光很盛,金灿灿格外刺眼,荆榕看见第一队的队长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背对车辆的车厢尾部。车厢顶棚垂下来两块军绿色的布,为车厢内挡着光,那布并不高,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人的轮扣,走近后才看见队长在暗处。 那头银发闪烁着轻微的光泽,那一双眼睛里的笑意也一样闪着光泽,好像有风拂过。 荆榕把借来的车停下,走到他跟前。队长还是没有说话,但是微微仰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荆榕说:“时玉。” 他的声音放低,很温柔,几乎比即将到来的夜色还要沉。 队长的表情停滞刹那,听到话音落地之后,脸很迅速地垮了——这是荆榕所熟悉的表情,时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时玉现在没有哭,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只发出了很低的“嗯”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年的嗓子压着不明显的哭腔。 周围还有人,但是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队长,设备检查好了没问题,这次我们要推迟几天回去?”旁边传来赤花的声音,“队长?你不回答我就跟他们说三天了。” 森驰说:“就三天吧,他说不定是想在掩体5多玩几天,多套几箱可乐。不过他这也真够一时兴起的。” 队长经常比原定计划多逗留几天,又或者独自一人时心血来潮去别处玩,他们已经都习惯了。 这条路上不一会儿就有路过的人在这里借火补给和休息,皮卡停在补给点边上,车尾背对着所有人,他们没看见货车后面发生的事情。 时玉跳下车厢。他长高了许多,肤色比以前深,从前的清瘦也变成了有着形状漂亮的肌肉,十指不沾阳春水水的人,现在脸上、手上都带着伤痕,一道浅色的疤痕留在眼角,像是刀伤。 离去这么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足以让一个金尊玉贵的少年改头换面。 荆榕伸出手,很轻地说:“要不要抱一抱?” 他的语气很温柔,时玉死命咬着牙,被他揽入了怀抱里,随后浑身都像是卸了力,连脊椎和手都轻轻发起抖来。 七年的时光,他离开他的时间早已远超他陪伴他的时间,重逢和失而复得在此刻降临,终于确信无疑。 他是他家的小朋友,即便现在已经二十一岁,而且已经变了样子,但是荆榕仍然认出了他。 时玉花了一些时间恢复情绪。他面对他时,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不擅长说话。 他问:“哥,你车上有物资吗?我给你配一些。” 说完,他就从自己的大皮卡里搬东西。可乐直接抱来一整箱,还有坚果、巧克力、肉干,还有只能短期储存的大米和晒干的蔬菜。 第一小队原定今晚要出发,但是时玉自己要求在临近掩体5的地方搭建基地,多停留一番。 荆榕没有问他留下来的原因,因为这个原因明显跟自己有关。 时玉上上下下给他的车塞满了,在荆榕的注视下,再对他笑了笑,笑意里全无在外时的不羁和随性,反而显得很乖:“我给你扎营吧。这里的土很薄,我们一般去那一边扎营。” 荆榕跟在他后面,停顿了一下,随后说:“我想今晚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更接近平直坦白的陈述,时玉背对着他,没有什么犹豫,他很轻地点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他们找到的扎营地点离休息点大概四五十米,靠近一些低矮的石头滩,地面很干燥,地钉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打进去,索性周围危险物不多,风也不大。 时玉的动作专业利索到了完全是专业人员的程度,他没有让荆榕插手,一个人帮他做完了所有的事。荆榕没有阻止他,等他铺完睡垫,点好火堆之后,荆榕就靠过去,给他递来一杯刚刚烧热的温水。 里边撒了一小把碾碎的生可可粉,很香甜。 时玉坐下来,和荆榕肩并肩,面对着帐篷口的营火。四下渺无人烟,触目所及只有荒芜的石滩,和即将下坠的夜幕。 时玉塞给荆榕的行囊里有一条毯子,很大,是睡毯,荆榕拿来披在了时玉身上,时玉又将毯子分给他一边,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围着同一条毯子,感受着暖意渐渐上升。 “昨天夜里太黑,我没有认出你,对不起。”荆榕很认真地道歉,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得让人想要发疯,或者流泪。 时玉低下头,表情没有大的变动,但是眼泪倏然滚出来一大颗,被他佯装无事地擦掉了。 时玉吸了一口气,眼里还带着泪花,但努力对他笑:“没关系,我想很多人都认不出来。” 他想如果荆榕没有认出来,他也会守在掩体五附近,等待看看他是不是失忆了。 失忆了也没有关系,他现在是小队长,他可以保护荆榕。 没认出来,也没关系,他会找时机回去挑明,等一个阳光好的日子,出其不意地在他面前出现,说:“嘿!想不到吧,我是时玉。” 他想说自己可能并不如荆榕的期望,他没有按照小时候的轨迹长大。 什么是近乡情怯,这一刻他终于知晓。 他已经失去了黑色的头发,脸上身上都增加了疤痕,他不再是小朋友,末日到来之后,他也不再有余力窝起来看书,而是必须拿起武器,在外边的世界征伐和拼搏。 不过荆榕认出他来了。 时玉没觉得自己在流眼泪,直到荆榕拿一条干净的布替他擦掉。 荆榕问道:“昨天晚上回去,不会在偷偷哭吧,小朋友。” 第248章 他声音里带着很柔和的笑,时玉听完擦擦眼泪,点点头,低着头跟他认真比手势。 “我哭出那——么大一个湖。差一点把我们队的帐篷都淹了。” 虽然是玩笑话,不过时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长大后的成熟与沉静。他像是还在难过,荆榕摸摸他的头发,轻轻说:“不难过了,是我不好,你看,我今天就来投奔你了。我们时玉长大了。” 时玉看着他。 荆榕说起话来仍如以前一样,对外时那种凉薄和淡漠已经散去,如同寒冰开化,带着笑的乌黑的眼睛也如同从前,只对他温柔地凝视:“很高,脸上的疤很帅气。我想过很多你长大后的样子,不过再怎么想象,都不如现在。” 银白的发,显得比以前冷冽,当整张脸被帐篷的阴影遮住的时候,却觉得那一双眼,那带着淡笑的眉睫,好像黑暗中一抹轻薄的雪,影影绰绰的冷,和影影绰绰的甜。 少年的筋骨在岁月的磨砺中长成,他不再文弱秀气,因为末日来临时,从身到心都必须坚强。他必须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强者,方才能成为一个保护者。 “头发是第一年的时候白的。” 时玉靠在他身边,慢慢地解释,“那时天空中出现奇怪的射线,肉眼不可见,没撑过去的人皮肤和视网膜受到强烈的刺激,很快就会不能见光,随后死掉。撑过去的人里很多人头发变白了,虹膜的颜色也会有变化。” 他有点踌躇,但还是微抬起眼,让荆榕查看他的眼底:“我的眼睛也有变化,光照下我的眼底有点泛红色。” 荆榕靠近看了看,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底的确有些暗红色。 荆榕揽着他,安静地听。 “安全局很多人都没撑过来,我们活下来的人组建了第一个安全基地。”时玉说,“但大部分人还是失散了,灾难后,我没能联系到任何人。” “辐照,地震,全球升温,随后是大量的异次元生物,很多人的身体都产生了变化,可以看到它们了。”时玉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这严酷的三年时间,“也有很多人不想活了,杀人越货,不计后果。不过现在好了很多,只是如果不结伴行走,只身一人在野外遇到人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善和恶都在极端的环境下显现出来。恶人喰飨同类,活人相食,另一波人则搭建基地,将物资进行共享,从第一基地成立到现在不过两年时间,他们已经收容了很多人,而更多的人效仿他们,也在别处搭建基地、建立通讯设备,同时派出人进行联合搜查。 秩序只建立了一点,但正在建立中。 两人坐在一起,从黄昏聊到了深夜。时玉并没有提他自己遇到了哪些辛苦,他总是说着“很简单,我们就做好了”,随后跟荆榕分享下一个话题。 天色渐晚,气温急转直下,荆榕熄灭了火堆,拉上帐篷,带着时玉一起躺进了这个小小的帐篷。 只有一条毯子,两人简单脱了外套,合衣躺下,共用一条毯子。两个人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就像从前在家里一样。 时玉闭着眼睛,迟迟不睡,他总担心这样的瞬间,睡着之后就会消失。 他安静地侧躺着,面对荆榕,呼吸声都很轻。直到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眼尾的疤痕。温热的指腹,带着柔和怜惜。 荆榕说:“睡吧,从今往后我每一夜都在。” 第140章 从小养成 38 昼夜温差变得极大,甚至每天的气温都有可能产生令人想不到的变化。 时玉醒来时,发现荆榕已经比他提前许多醒来了。荆榕把两人的外套都盖在时玉身上,将侧边的遮光帘卷上去一些,自己的身体将外面透出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一只手拿着一本不知哪里来的薄笔记本,圆珠笔在上面不出声地写着,而另一只手放过来,放在时玉的头顶。 等时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察觉自己从始至终都以十分眷恋的姿态紧贴着这只手,头顶温温热热的。 他感到不好意思,但同时并不想改变这个姿势,因为荆榕好像还没有发现他醒来。 他就静静地躺着,闭眼着眼睛。 气温下降三十度左右,出现飘雪,尘霾严重。” 荆榕在册子上写着,“大地尘霾阻挡了阳光,洋流运作能力减弱,不常有风,长期在这种环境中,可能致人罹患呼吸道疾病,同时情绪病、心脑血管病发作频率也会上升。” 这是他回来这几天以来的观察日记。作为执行官,他也需要长时间记录次元壁修复前后世界的数据和变化,这个工作本来应该是626的,不过626现在还在疗养中,他需要自己手写。 写完后,荆榕收回手翻了一下页。他听见这一瞬间,防水垫上传来很轻的摩擦声,于是知道时玉醒了。 荆榕把透明窗的卷帘放下来,帐篷里重新暗了,他低声问:“吵醒你了?” 即便重新暗下来,时玉发梢的银光也如地面的结霜一般,闪烁了一下柔软的光泽,他的眼里只带着对温暖舒适的眷恋,摇了摇头,随后伸了个懒腰,在用外套简单搭建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发出很轻小的喟叹。 他眼里的碎光证明了他的快乐从昨夜延续到了现在。 荆榕看着他,唇边挂着点很淡的笑,他问:“什么时候收队?” 时玉看着他:“等我想的时候。一般是中午前。” 荆榕笑说:“权力很大啊,队长。” 时玉不出声,但是眼底也挂上了有点高兴,又有点谦虚的笑意。他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披上外套,随后将荆榕的外套递给他:“外面很冷,哥。” 他担心荆榕不能适应,也担心他的身体——他还不知道荆榕经历了什么,怎样回来的,他只知道现如今路上险恶重重。 荆榕说:“没事,我不冷。” 他向时玉伸出手,让他探查自己掌心的温度——时玉已经忘了这回事,他凑过来,将手交给他。 荆榕的手掌仍然温暖,修长有力。让人心定。 这么多年时光,荆榕的面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乌黑的发,乌黑的眼,细密微冷的睫毛。他仍然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哪怕末世已经来临,也不改丝毫本色。 “吃饭吗?”荆榕问,“你再睡一会儿,我煮点早饭。” 时玉摇摇头,他不睡,他就起身跟着荆榕,拉开帐篷。 外边寒气袭来。 昨天夜里尚且还有二十多度的温度,今天就已经急转直下,接近零下十摄氏度,急速转换的温度让含水量高的大地变得更加坚硬,周围除了一些生命顽强的杂草,几乎没有什么植物还活着。 天是阴沉的,夹杂了另外一种不同的铅色。天光浅淡,地面浅浅反光,是结霜的颜色,冻气袭来。 荆榕重新点燃昨天门口的枯枝堆,等了一会儿后,用几个空的罐头罐取了蒸馏水,随后开始做饭。 这遍地的苍凉,他居然还很有兴致好好地做饭。时玉昨天给他的物资很多,除了可乐,还有大量的腌制罐头和速食食品。他看了一圈儿,挑了一盒压缩饼干,一些冷冻米饭和一罐鲅鱼罐头。 时玉在旁边看着,过了片刻,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荆榕将压缩饼干碾碎,加水煮开,正好搅拌成香酥甜美的糊糊,装进杯子里,和一个塑料小勺一起递给时玉。 时玉端详了一会儿后,开始捧着杯子吃,一口一口,滚烫香甜。他一边吃,一边抬眼看,荆榕很快又做出了一份炒饭,而且竟然散发出了非常惊人的香气。 “鲅鱼肉蛋黄炒饭。”荆榕做完后,把罐头分了分,两人一人一个,“小心烫。你不爱吃咸的,我把鱼肉过了一道水。” 时玉:“!!!” 时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出来的:“哪里来的蛋黄?” “拆了一个过期蛋黄酥,外壳不能吃了,里面的蛋黄碾碎了还能用一用。”荆榕说,“先对付几口吧。” 时玉吃了一口,愣了一下,接着又塞了一大口,吃得头也不抬,被烫到了也只是停一停,随后越吃越大口,热气腾腾的。 荆榕给他递水:“慢慢吃,没吃饱我再做一点。” 他看着他,唇角勾了勾:“平时在营地里吃什么?” 时玉停了停,终于因为他的对话而物理放慢了吃饭速度:“吃食堂。营地有人做饭,厨师拿补贴。平常出外勤,我们吃压缩饼干,有时候也抓兔子烤。” 可以想到,大部分时间来不及吃饭和只吃压缩饼干、火腿肠之类的食品,这已经很好了。天气恶劣,食物匮乏,肠胃不病的概率也不大。 荆榕没什么表情,但时玉观察他的眼睛,觉得他大概率已经有所打算。 时玉很随意地说:“其实,我们第一基地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吃的也并不算差。我也很喜欢吃火腿肠和压缩饼干。” 荆榕挑了挑眉。 第249章 时玉这话骗得了任何人,骗不过他,时玉从小就爱吃小孩菜——孩子们口中气味不强烈、味道不复杂的饭菜,大多数是甜的,比如糖醋里脊,松仁玉米等等。他体质特殊,过敏原很多,天气变化都能对身体和情绪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要说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不过时玉这样说,他也没有提。 荆榕把自己那一份饭也递给了他,时玉吃得很高兴,眉梢眼角都是光。吃完后,两人收了装备,时玉先站起身,手背在背后,说:“哥,我先回队里看看,你来找我。” 荆榕很放松,说:“好。” 时玉于是先回了营地。 荆榕在原地纪录了一下附近的风景,拿了一些土壤作为标准,放回车内,随后开回营地原处。 早晨没什么过路人,而且今天太冷了。 营地的小队成员一起床就开始嚎:“好——冷——啊——” “冻——死——了——” “喝酒喝酒。”后半夜跟他们会合的车手佟冬开始用石头敲不锈钢盆——昨夜他们枕着这个睡觉,他号着,“队长呢?队长我知道你藏了一车好酒!拿出来拿出来!” 赤花睨他:“大清早喝酒,真酒蒙子啊?” “就几口,跟队长比,还不知道谁是酒蒙子呢。”佟冬开始四处搜寻,“他人呢?昨天半夜就不见了,上哪里鬼混了?” 话音刚落,时玉春风满面地回来了。 他一回来,其他人就开始起哄。 “哦哟,队长上哪去了,这么开心。”森驰调着电台频率,好奇问道,“抢来四箱可乐,开心到现在?” 时玉摆摆手,矜持内敛,但笑得更开心了,他什么话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瓶烧刀子,凌空扔过去。佟冬凌空接住,大为惊奇:“今儿这么爽快,队长?” “喝吧。”时玉说,“回去我开车,对了,这一趟回基地,我带个人。” “什么人?”其他人没反应过来,“你有女人了?” “不是。”时玉断然否认,说,“你们见过,是跟我们一起去掩体五的那个人,他是我哥。” “啊???队长,你还有哥哥?什么时候有的?” 时玉唇边又开始挂上笑意,他一如既往保持着神秘:“很早有的。” 前天夜里太黑了,赤花一个先走,佟冬不在,剩下几个人都在前车,并没有看见荆榕,顶多在掩体五的营地略有了一个印象,但天色一晚,印象也十分模糊。 直到荆榕开车下来,跟他们碰头后,他们才面面相觑着,对荆榕有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印象:帅得可怕。 荆榕停完车,下车走过来,挨个打完招呼之后,小队们对他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黑发黑眸,话很少,动作干练,看起来身手不凡。他身上那种黑色很正,乌黑如墨,即便仍然有许多人没有产生发色的变异,也很少有人与他相同。 佟冬一听说这回事,酒也不喝了,他一拍大腿:“队长的亲人?那要好好庆祝,大办一场,走走走,我们往基地去,让老头子给最大的一间屋子!今天我出五十点分配分数,给队长庆祝!” “好好好,今天不如大吃一顿!”其他人很快响应,“队长的大哥就是我们的大哥,怎么都不能怠慢,我们待会就收拾收拾出发!来,早饭先吃了,这么冷,今天煮泡面吧。” 荆榕和时玉已经吃过了,他们两人先回到车边,收拾装备。 荆榕也是此刻才看见,前夜被赤花开走的摩托车——是多年前他开的那一辆,时玉一点都没动,原样开到了现在。 “你的沙漠越野摩托,质量很好,只有去年排气管堵了一次,不过修好了。”时玉领着荆榕,给他看,他踌躇了一下,“看上去有点旧了,有一阵子连下酸雨,后座的皮革我换了一次,换成了棕色。” “嗯,很漂亮。”荆榕的眼神仍然温柔高兴,这让时玉更放心了,他说,“基地里还有很多东西,等我回去给你看。” “好,我等你带我看。” 荆榕笑着说。 时玉好像在交一份成绩单,也好像他们的身份终于调换过来,从前是荆榕保护着他,带着他看遍人间,如今是时玉带着他,给他讲述末世。 “基地里按分配分数决定资源去向,贡献多的拿的分高,选择权也很多。基地在地下,我住702室,面积比较大。” 时玉说,“我们可以一起住,你也可以申请一个单间,就是基地的条件可能比较一般。” 他的声音里有一些谨慎,好像是担心他不喜欢。 荆榕也随意地说:“哪里都行,有个挡风的地方睡觉就好。” “好。”时玉点点头,他说,“哥,我待会儿要在前面骑车领路。” 所以这段路,没有办法和他一起。 荆榕也点头:“我知道,很帅气。” 他很客观地称赞了一下,视线掠过他的装备打扮。他的夹克外套下是无袖工装,紧身设计,深色的领子,的确帅气,露营风的工装裤和长靴,骑摩托车时如同一道清冽的风。 时玉一下子想起往事,以前他换新衣服的时候,也会找荆榕评价一下颜色和款式,荆榕每一次的回答也都是真诚的夸赞,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分别太久了,时玉看着他温柔平静的视线,忽而觉得手心隐隐发烫。 第141章 从小养成 白天比晚上安全很多,虽然天气恶劣,但车队的速度还是远远胜过前天夜里的速度,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驶入了一座城市的废墟,在边缘处找到了地下入口。 第一基地的所有建筑都设在地下,用的是数十年前防御工程的核掩体。 小队收队要登记,时玉将这个任务递给了别人,随后自己单独带着荆榕往里走。 基地很干净,虽然是地下,但路面经过了重新固化和修正,贴着整齐的石砖,甚至还有瓷砖。分区十分清晰利落,住宿区、食堂、物资仓库、休闲活动区、医疗处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型的学校:几间教室,为熬过乱世和这几年降生的孩子们准备。 这个点在基地的人不多,大多数成人白天都有任务,没有异能的男人和女人都有工作,剩下一些身体有疾病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负责清扫和一些简单的种植活动。 道路十分狭窄,时玉走在前,跟他讲着基地的事情,荆榕就在后面安静停着,看见砖瓦不平和踏空的地方就伸手扶一把。 “队长回来了?”路边的人见了时玉,都纷纷打招呼,时玉都点头回应,“何叔好,回来了。” “在外边辛苦了,可累坏了吧?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你上次让人帮我拿的萝卜,特别好。”何俊竖起大拇指。 “您喜欢就好。”时玉颔首。 他给第一基地拿到了优先采矿权,第一基地已经派了第一波人去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第一小队的光辉履历中又添一笔,其他人对他更是无比尊敬。荆榕看在眼里,唇角微弯。 对话结束了,他带着荆榕走上一段错综复杂的楼梯,进入基地的更深处。 “这里,改建前是废旧的工厂,也快有七十年历史了。”时玉指了指头顶漆黑蜿蜒、错综复杂的钢筋铁轨,“h区第一炼钢厂,前身也是三线工程的核掩体。” “他们常说安全部每一代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天灾降临后,这些地下掩体成了天然的避难点,我们的混乱程度也尚且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荆榕听他提起安全部,眉毛抬了抬。 时玉注意到他的神情,说:“天灾来临前,气候已经非常不对了,国家提前设置了避难点,并且已经安排组织人员避难了,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天灾会有多严重,还是有很多人失去了生命。” “安全部有70%的人失联,还活着的人都在带队出任务。”时玉看着荆榕,随后说,“我没有见到,但是我听人说,余昭哥还活着,还有一些人都活着。” 荆榕听着,点点头,也很为活下来的人高兴。 时玉领他去登记处,先登记了身份,随后领了身份卡和物资券。全程荆榕没怎么说话,都是时玉帮他安排好。 但荆榕看得出,时玉并不怎么回来,因为他在好几个岔路口犹豫了好几次,随后才带他走进了分配的地方。 作为一队队长,时玉的房间的确是最大的,大约有一百三十平方米。对于寸土寸金的地下基地来说,的确算得上宽敞。 房门打开,门槛后是一层细细的浮灰。 时玉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荆榕说:“哥,你等我扫一下。” “没事,先进去吧,等会儿我来。”荆榕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时玉的肩膀,随后看了一圈儿,“应该是外面的浮灰,透过建筑缝隙漏下来了。” 时玉和以前一样爱干净,所有的家具摆放整齐,对准得严丝合缝,整个空间里只有桌、椅和一张单人床,剩下的地方全部做了储存空间,用来整理摆放他的物品。 第250章 荆榕看到一辆自行车,一顶打开的单人帐篷。 时玉在他身后翻箱倒柜,想要找一些茶叶出来,没顾上和荆榕说话,荆榕半蹲下来往里看,在帐篷里看见一件眼熟的旧外套。 洗得很干净,用衣架挂了起来,肩膀的位置还垫了海绵布防止变形。 那是荆榕离开前,时玉晚上睡觉最爱披的他的外套。 荆榕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时玉已经找到了几包真空包装的茶叶,他去厨房的卡式炉点火,放上水壶,开始认真烧茶。 荆榕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随手翻了翻。 上面是时玉写的外勤纪录,还有一部分战斗反思和异生物,每一页的纪录排布有序,笔迹简洁明晰,看日期,是一年前的纪录了,而且都已经写满。当中夹了一些单据和废纸,废纸上随便抄了一些食堂的菜谱。 “周一:芹菜炒午餐肉,焖土豆。” “周二,不爱吃方便面和不爱吃蔬菜大杂烩。” “周三,蚕豆罐头焖冷冻米饭。” 周四周五…… 幸存者基地的伙食很难挑,毕竟条件限制在这里,荆榕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时玉必定不爱吃。 现在是末世的前五年,人一少,资源显得没那么匮乏,大多数人的食物选择仍然是外部搜集来的物资,罐头食物等,如果想要吃新鲜的,就要付出更多的物资点数,去外面寻找没有被污染的种子,挑没有被污染的土壤,亲手种一批。 时玉倒好茶回来,看见荆榕在翻桌上的笔记,立刻咳嗽一声,先把茶水递过去,随后在荆榕伸手拿杯子的一瞬间,将笔记本抽了回来。他说:“以前随手瞎写的一些东西。” “是吗?”荆榕眉眼带笑,等茶杯没那么烫之后,轻轻呷了一口茶,“很香。” 时玉看他喜欢这个茶,很高兴,他在荆榕面前坐下,也捧着茶杯慢慢啜饮。 他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怒大形于色,高兴和喜悦都压在眉眼中,眼睛比平常更加亮。 荆榕问道:“今晚还有事吗?” 时玉想说没事,但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无线电响了起来,里面是森驰的声音:“队长,掩体5和掩体7的负责人都过来了,他们想针对007禁区的问题开个战术会议。” 时玉停顿了一下,荆榕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如常做事,时玉于是对那边说:“我稍后来。” 通讯切断,时玉看着手里的设备,不快乐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又变得神色如常:“那,哥,你先好好休息,我回来了找你。” 荆榕先站起身,看着他笑:“去吧,我的小队长。” 他表情很平静,神态也自然,和小时候别无二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得时玉心里一跳,紧跟着发烧的感觉就开始从脖颈往头顶蔓延,好像连骨头也微微战栗起来,好像又什么东西软软的,酥麻温热了起来。 或许是这么一句话,他又找回了童年少年时那样有家的感觉。他的心底长出了一汪清泉,泉水边又抽出崭新的芽。 时玉头微低,眼往回看了看:“那,我先去了,哥。” “好。有什么事我会给你留言,写在门口的笔记本上。”荆榕拿了钥匙,跟他一起出门,态度很自然轻松,“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时玉轻轻松了一口气。 荆榕仍然是以前的荆榕,他率性,自由,而且强大,这一片区域他已经参观完毕了,显然他更感兴趣的是生产部和外勤部。 会议区外人禁入,荆榕随着时玉走到门口,随后两人就告了别。 时玉整理好思路和情绪走进去,跟其他人打招呼。赤花他们好几天没休息,先休息了,只有森驰和新换班的佟冬过来顶班,等着他决策。 “有几个负责人在禁区7走失,掩体7的人集体情愿,请咱们第一队出山救人。” 时玉一面往里走,表情气息也已经发生了改变,“失踪的人有什么特殊吗?” “是医疗队的,联合医疗救助的发起人之一。失联两天了,他们的生命信号还没有消失,大家不愿放弃。”森驰说。 时玉听到这里,点头说:“要去。” 他走过去,和初次见面的掩体7负责人握了握手,时玉说:“我这边一队人员需要休息,我带二队一共三人前去搜救,你们出补给点就好。” 掩体7的武力值不高,他们的生产建设已经做好了分工,更偏向于种植、手工和医疗,所以非常缺人。 所有掩体的负责人都知道,时玉的第一小队有求必应,没有他们不接的任务,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于水火之中。 掩体7负责人正要感动落泪,时玉就露出了思索的表情,随后唇角一勾:“听说你们有种玉米。” 这话题跳跃得匪夷所思,负责人呆滞了一下,随后想起来了一些有关时玉的传言,立刻急中生智说:“对,对,我们种的农科35号,您听过吗?就是那种特别香甜软糯的糯玉米。” “好,很不错。”时玉露出了很满意的表情,“这件事回头再说,半小时后一小队二队收拾出发,作战方案路上说,现在回去整编装备。” 二队成员都在场,他们如同听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一句废话都没有,比了收到手势,转身就回去收拾东东西了。 森驰则对两边负责人勾了勾手,兴致勃勃地说:“来点地图和天气情报。” 所有的资料都在掩体五的负责人手里,他们前两天才和一小队商量了矿点的开采权,负责人一边把资料递出去,一边问道:“森先生,您给透个底,这事有几成把握?” “生命信号在,三天内的失踪,第一小队的救援例无虚发。”森驰的镜片闪着光,“我们通常看队长的表情来判断这事的成功率。” “那。”负责人默默攥紧了手指,瞥了瞥另一边面无表情的时玉,“您看他现在的表情是百分之多少?” “现在心情不算好,但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件事。”森驰往背后努了努嘴,他们队里的人都很会嘴里跑火车,“队长刚带回一个大帅哥,可能还没来得及享用。” 第142章 从小养成 “有这事?!” 负责人张大嘴,几乎能吞下一个鸭蛋。 森驰咳嗽一声,见好就收:“是带回一个人,不过您别担心,队长有自己的安排。” 时玉立在一边,正在看禁区地图,片刻后,他对任务安排有了初步的计划,随后收好地图往回走。 他想跟荆榕商量一下,告诉他今天的紧急任务。 荆榕没有走远,时玉回来后,别人略微指了指路,他顺着方向在农园找到了荆榕,荆榕正在和负责种植的人闲聊。 见到他来,荆榕先跳下一层一层的基地垦沟,走到他面前,时玉还没出声,荆榕就笑了一下,歪头问他:“马上要出紧急任务?” 时玉手指动了动,点头说:“嗯。” 荆榕说:“我跟你一起。” 他没什么犹豫,反倒是时玉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和踌躇。他跟荆榕刚重逢不久,基地可以说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他出于私心不想荆榕去外面冒险。 他很希望荆榕可以待在家里休养,只用他一个人出去,不必遭逢风霜雨雪。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时玉点了头:“好,你跟我们走。” 荆榕说:“不必为我改变你的编队和战术,我开车跟在后面,有些线路,我未必会一直一起。” 他指了指放在农园门口的一些物资——是荆榕拿他的入住点数换的行囊装备,混搭了一点时玉家里拿来的东西,显然荆榕已经打算好出门。 地面温度时而高至五六十摄氏度,时而低至零下,正常人根本无法在地面生存,大部分人的装备已经趋于一致:速干无袖紧身上衣,工装裤,随时备御寒外套。基地里可供穿着的装备大部分都是通用的,洗得很干净,不过都有些破旧。 荆榕换完衣服出来,穿着打扮已经和他们别无二致。 他看见时玉盯着自己身上的旧衬衣皱眉,笑了一下:“怎么了,不好看?” 时玉摇摇头:“有毛边。”他随手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个指甲剪,往前踮起脚,好像要为他修剪一下,但凑近的时候,又踌躇了一下。 荆榕没有笑他这种时候还备着指甲剪,时玉爱干净的习惯扔然保留到现在。爱干净,讲究,时玉自己的内衬是自己改过的,更加修身漂亮,也比别人养护得更好。 荆榕偏头给他腾出空,时玉才扒着他的衣领,为他剪去那些因残损而磨出的细绒。 荆榕太高了,他的喉结几乎贴在他跟前,身体的温度格外明确,是鲜活的,存在于他跟前的。连呼吸也轻轻地擦过他的头顶。 时玉很快剪完,不知为何言行举止还是很踌躇,好像在决定碰他之前收了手,他说:“你自己扫一扫就掉下来了。” 第251章 荆榕于是自己扫了扫,让肩头的线头落下。 他唇边带着笑,认真看着他:“好像比小时候害羞了。” 以前这样的话都是他们俩背地里讨论,626不在,荆榕就随口说了出来, 时玉忽而一下耳根炸红,他视线先转回一边,定了定神才转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荆榕点点头,很顺着他的话:“嗯,没有。” 时玉跟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若无其事挥挥手:“十五分钟后基地门口集合。男士,我不会因为你是男士就多照顾你。” 荆榕还是笑:“知道了,小队长。” 荆榕到得很早,他整好装备前,顺便接了几个物资委托,都是一些小任务,但他挑的都是回报是新鲜蔬菜的任务,比如有的人需要完好的铅蓄电池,有的人则需要鱼线。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看见荆榕也在,纷纷打招呼:“哥,您好啊,这么快就出去吗?” 队长的大哥就是他们的大哥,他们齐刷刷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荆榕说:“嗯,我要借你们的风,跟一下你们的车。路上不用等我。” “这样。”佟冬挠了挠头,“你之前没出过车,新人一般是跟车队走,我们这次是去驰援救人,可能会非常快。” 荆榕笑了笑:“我喜欢开快车。” 佟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这样!我也爱开快车,兄弟,有品!那我们一会儿不等你,你跟上!” 佟冬并不了解荆榕的真正实力,乱世之间,人与人的熟悉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人齐了之后,佟冬跟二队的人介绍了荆榕:“就这位,队长哥哥。” 二队今天出队的一共三人,佟冬、飞燕和柳柳。 柳柳好奇问:“亲哥哥?” 荆榕想了想:“以前在一个户口本上。” “哦!”柳柳和飞燕迅速理解了,并设想了一个情况,“重组家庭兄弟,懂了。” 太离谱了,此时此刻跟上来的时玉:“。” 他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对话:“好,两分钟检查设备,马上走了。”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纷纷散开,检查了设备,随后仍然分车行动,时玉骑摩托车领路,到达禁区7之前,预计还有四小时的车程,到了禁区里之后,就说不好了,搜救行动最长曾有过五天四夜的纪录。 荆榕出发前就已经了解过基本情况,如今的禁区7正是灾难之前的b城中心,整体面积大约有五百平方千米,搜救的难度不啻于登天。 车队启动,时玉一辆摩托车走在最前,不过前方路途都是人类活动区,危险性不高。时玉放慢车速回到车尾,抬头看车里打方向盘的荆榕,对他吹了声口哨。 荆榕比了个手势:“开车看路。” 时玉说:“我很快去看路,你吃不吃柠檬片和辣条,男士。” 荆榕挑眉:“你还有这个?” 时玉说:“私藏的好货。”他显然心情很舒畅,一伸手,就准确地往荆榕的副驾驶上投了几袋零食,除了这个,还有一副墨镜。 时玉低调地说:“这段路日落前有很强的辐照反射,会伤眼睛,你拿着,是我的。” “好。” 荆榕顺手拿了戴上了,又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时玉的心情肉眼可见又好了起来,他跟在荆榕身边开了一会儿车,随后才拧动油门,加速冲出,继续给车队领航。 这次任务紧急,车队中途只停下来补给一次油,只耽搁十几分钟就重新上路。所有人都只吃压缩食物和提前灌好的凉白开。 和以前一样,第一小队保持着车内联络,车程一长,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 “有没有发现,这几天的车程安全得过分了?怎么一次异常生物都没遇到。是错觉吗?”佟冬大大咧咧的声音。 “有吗?”柳柳的声音,“不过也是,以前这个点出车,路边一串一串的全是,今天居然一个都没看见。” 飞燕说:“会是队长哥哥的原因吗?” “什么队长哥哥,肉麻死了,队长就队长,还队长哥哥~”柳柳掐着嗓子,被飞燕吼了回去,“我说他哥!你什么脑子。” “噢噢。”柳柳老实了。飞燕是他们这批异能觉醒者里,灵感最高的,灵感类型也最接近时玉,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开始回忆。 佟冬一拍大腿:“好像还真是,路上只要有他就特别安静,昨儿还不这样,今天他入队后就很平安。昨天他入队后,路上也没出什么事。” “这么玄乎的吗?”柳柳惊叹道。 “是呢。” 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是柳柳一声悠长的喟叹:“不过那哥们长得可真帅啊……天杀的,队长哪儿捞来这么个哥哥,颜值会顺着户口本传染吗?” “不行就问问。” 佟冬扯着嗓子喊外面的时玉,不过问的问题却是另一回事,“队长,今天的辣条呢?想吃辣条,薯片也行!” “没有了。”时玉若无其事地说。 “我明明看见出发前你往包里装了,队长!”柳柳也指出了这一点。 时玉云淡风轻:“已经吃掉了。” “队长队长,你哥有对象吗?”这是飞燕随机插入的问话。 话题太离谱了,时玉干脆不回答,他带着笑,一下子又窜出很远。 荆榕并没有全程跟着他们的车队,进入旧日的城区路段之后,他就基本不需要新的地图了。他会停下来采样记录一下附近的环境和生物情况,遇到可能有物资的地方就下去看一眼。 离禁区7越近,还没被掏空的物资点就越多,可想而见前方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越往前,电台里的话题就越严肃起来,开玩笑的话也不见了。第一小队到达了禁区七的入口,所有人下了车,做好标记。 荆榕没有跟过来,时玉也没有提起。按照他们原定的商量,掩体五和掩体七的后勤部队会在今天晚一些时候到达,搭建营地,在更安全的禁区外进行搜索。 “拿好武器进去吧。”时玉戴上手套,核对了每个人的监测设备,随后动作利落,踏入了灰蒙蒙的大地。 * 荆榕去得稍晚一些。他走偏路搜集了一些物资,拿到了一些委托需求里的鱼饲料和化肥,但是其他物资仍然没有。 大地的气温开始升高,辐照的紫外线渐渐令人觉得无比刺眼。 禁区7里悄无声息,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它之所以成为禁区,是因为天灾之初首当其冲,海量的人口接受了第一波致死剂量千万倍的辐射和磁暴,奇怪的瘟疫也开始蔓延,四百万人死在这个区域里没能逃离。几月后,建立了幸存者基地的人们封闭了前往禁区7的多条通路,直到三年后的现在,仍然没有人敢踏足这里。 荆榕在路上已经看见了小队的标记,知道他们已经快速排查过这片区域。 荆榕戴着墨镜,靠在废弃小商店的柜台边,拿了一个电池款小风扇。 柜台下躺着几巨干尸,荆榕道了一声:“打扰。” 千禧年附近的物品质量很好,电池和风扇都能很好地运作。店里的灰尘有寸许深,小风扇一吹,尘埃一层一层地散落下去,散到最后,甚至没有指纹。 没有626,周围安静得可怕,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安静比死亡要更加令人崩溃和可怕,对他来说却是习以为常。 荆榕独自探索过火山深处,这点温度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多拿了几个小风扇扔进车里,顺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烟,用拇指顶开后,想要抽一根。 不过,他只略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而停顿了一下。 这盒烟没什么,异常的是摞起来的烟盒下面的那些,封条都已经拆过了。 荆榕伸手拿起一个下面的烟盒,打开后看了看,初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重量有一些轻微的差异。他将香烟抽出来一根,翻转捏了一下。 细小的碎末落了下来。 不是烟丝,而是普通的枯叶和沙尘。 荆榕露出思索的表情,他站在原地,掂量着这些被替换过烟丝的烟,半分钟后,他转过头,绕过柜台,蹲下来看那两具干尸。 店里尘埃滚滚,干尸身上却没有灰尘。 荆榕再说了声“打扰”,将两具干尸提起来,随后在他们身下看见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新,大约一周内留下,看大小大约属于成年男子。 荆榕很快打开联络器,想了想后,他又关掉了,只是转身上车,启动车辆,将油门踩到最深,顺着标记方向深入。 至少一周内,禁区内有活人活动,而且有对尼古丁的需求,可能和失踪的医疗队有关,至少是医疗方面的需求。 而伪造没有人来过的现场,这一点只可能针对搜索队。更具体地说,针对时玉的第一小队。 第143章 从小养成 时玉的第一小队采用无线电静默,甚至舍弃了一些非常常规的通讯手段。 第252章 荆榕没有问,但是大约能够推测出来,末日来临之后,撑下来的人异能都得到了提升。时玉从小就敏锐,感受,甚至预知能力都远远超出常人,如今这样的能力只会被放大,而非减弱。 荆榕走出烟店,回到大皮卡上,油门踩到底,开始找寻第一小队的车辙。整个第七禁区都笼罩着深沉的灰雾,能见度极低。 626不在,荆榕敲碎了挡风窗玻璃,嘴里咬着一枚口哨,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看路,清冽的哨音与此同时持续打破着这一片寂静。 荆榕已经发现了第一小队的路标——染了蓝颜料的鱼罐头,并未做更多掩饰。每隔一段路程,还有一个新设置的物资点,以防万一有失踪人员顺着路找出来,还能够及时拿到补给。 荆榕同样沿途放下自己的标记物,直到路况已经变得无法开车。荆榕跳下车,在废墟上继续行进,判断着现在的方位。 高楼大厦已经倾塌,混凝土钢筋交错堆起,踽踽难行,没有任何地标性建筑,方位感差的人极其容易迷失方向。 一阵哨音之后,荆榕骤然在废墟中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他随后回头,辨认声音的来源。 天地间空空荡荡,灰色的大地上甚至不见一根青草。 荆榕问:“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把这地方掀开?” 寂静中,他的声音淡而无情。 灰蒙蒙的角落里,渐渐涌出几个四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是纯黑的,看上去却格外模糊,好像流动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马赛克,哪怕来到光下,也无法看清五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正常人的衣服,甚至都是新的,他们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缓慢地聚拢。 荆榕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条蓝色的头巾,属于今天早上的佟冬。 下一瞬,没有任何犹豫,黑色的人影被风切开,一劈两半。 荆榕在黑影涌现的地方看见一个地洞,他看了一眼,随后才打量人影的尸体——那股黑气仍然滚滚摇动着,但躯体的断口出现了一些干涸的黑血。 其他几个黑影也涌了上来,荆榕以同样的方法,用路边的碎瓷切断了它们的轰隆,随后跳入地洞。 地洞里的景象十分骇人。 干尸白骨,层层叠叠垒了起来,几乎聚成几堵墙。底下的空气十分稀薄,温度比外面更高,恶臭遍布。 许多尸体的衣服都已经被扒了下来,堆放在一旁。 佟冬低着头倒在角落里,荆榕查看了情况,还活着,只是上身的衣服被扒了,因为缺氧而昏迷了过去。 荆榕把佟冬拽回地面,在他自己急救包里拿出吸氧设备,给佟冬用上。几分钟后,佟冬慢慢醒转,神智还不太清楚,看到荆榕时惊讶地瞪大了嘴巴:“……你?”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荆榕说,“你们队长呢?” 佟冬胸肺剧痛,还不太能说太长的句子:“禁区里,还有别人,异生物。医疗队被他们藏起来了,队长和我们分头追,我们被伏击了。” “知道了。定位器借我用一用,你在这里恢复一下。”荆榕把带上来的物资留在他身边,给他灌了几口水,佟冬费力地站起来,抓着他,告诉他队伍频道的秘钥,“千万小心,有人。很奇怪的人。” “好,多谢你。”荆榕说,“恢复后赶紧离开。” 他连上定位器,看了一下目标。另外三个生命点都移动着,而且十分平稳,柳柳和飞燕在一起行动,只有时玉一个人的坐标远远地深入禁区身处,而且正以极高的速度飞奔。 那是天边最黑暗的一块,暗如永夜。 * 时玉在逃,也在流血。 越野摩托的轮胎已经在地面上擦得烫手,几乎可以冒烟,他拧动油门一个高跃,堪堪避过一道毫无减速、凶猛异常的棍风。 摩托车带着他飞上一道崎岖的平台,时玉回过头,眼里带着笑:“那可不兴当武器啊。” 他对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一双怨毒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根崎岖的钢筋,时玉的撬棍底部有一个狭长的斜钩,他单手驾车,往回旋了几尺,手里的银钩就已经将钢筋钩得甩飞起来,随后被还以更加强力的力度,插入了人群的内部。 又有几个“人”,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合围他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举目望去,满眼漆黑。时玉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来历,但是他知道对方的来意。 涌动着黑气的人流之中,有一个人是红色的,那种红代表了一种强大无匹的力量。 时玉统称他们为“精英怪”。这是他自顾自的一套乐天方式,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敌人很多,但很少有人是这种红色,鲜亮得几乎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上一个红色的人,异能暴走,杀绝一个小掩体的人之后逃窜,在被时玉手刃之前,给他留下了眼角的一道疤。 时玉深吸一口气,却在眼前看见那道红逼近了——这群人的速度都非常高,哪怕是越野摩托都没能够彻底甩掉。包围圈被他破开,又反复聚拢,仿佛来到了虫群的窝巢。 他刚刚歇了一口气,下一瞬,车身一轻。 一只异常健壮的手徒手捏起了他的车轮,失重感直接袭来,迎面而来的就是戳着钢筋的墙壁。 时玉抓住最后时机反向蹬了一脚,在砸成肉泥之前滚到了地上,借着打滚的姿势化解了大量的冲击力,但也因此耽搁了几秒时间。 时玉从地上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摩托车——摩托车从中间断开,显然已经报废。 接着,他才看向面前走来的,“红色”的人。 除了身材异常高大,但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有半边脸被涌动的黑气覆盖着,整个人仿佛在阴影中,怎么看都看不清。他不说话,和他带来的“人”一样,甚至不发出声音,让一切都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但只有这喜人看向时玉时,他们周围会散发一种沉黄的模糊的颜色,那种氛围一通交织笼罩,成为了“贪婪”,进食的欲望被发挥到了最大。 时玉贴着墙壁,察觉自己左边膝盖无法用力,应该是碎了。 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应该无法离开这里了。自从发现这群人的轨迹,也推断出对方的目标之后,他的任务就变成了拖延时间,柳柳和飞燕负责搜救撤离。 他看了一眼手表。 刚刚拖延了四十五分钟。 时玉看完时间,忽而笑了一下,和蔼开口说:“能聊聊吗?” 他不确定对方还能不能听懂人话,但这是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时玉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走上前,低声说了一句模糊的话语。 这些“人”都还保留着作为人时的基本反应,他们在这一刹那发生了停顿,伸长脖子想要听清,但也就在这一瞬,时玉一个过肩摔,将最近的“人“摔倒在地,随后抢了他身后的摩托就跑,动作一气呵成。 这个小动作却并没有逃离“红色的人”的范围,他伸出手,立刻如法炮制,伸手就要抓他的车胎,不想时玉却调转车身,油门踩到底,直接撞向“红色的人”。 这个“人”身体硬如一堵墙,时玉这么一撞,竟然没能撞开几分,但这一瞬造成的冲击,已经给时玉争取回了几秒喘息时间,他直接跳上另一边的废墟,随后翻身下去,用复杂的地形为自己做掩护,即便这样撑不了太久。 时玉忍着疼,心脏跳得几乎快要炸开,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用力,坠下时已经无法利落地起身。就在他快要摔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时玉。” 荆榕的声音。 下一瞬间,时玉就感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撤入了旁边的小洞。 头顶全暗了下去,这里是一个建筑物的凹陷处,人藏入里面,无影无踪。 “哥。”时玉看清荆榕的脸,先剧烈咳嗽了一下,他的面容不再像平常那样害羞平静,反而变得冷静严肃,“危险,走,快走。” “任务完成了吗?” 荆榕声音很温柔,带着异乎寻常,令人平静的语调。他替时玉展平身体,察觉时玉疼出了冷汗,手下开始迅速动作,为他冲洗和固定伤口。 时玉艰难地说:“医疗小队被他们囚禁,我们找到地方了,柳柳和飞燕在帮忙撤离。” “撤离还要多久?”荆榕问道。 “等,消息。”时玉察觉自己疼得不正常——身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神经毒素,已经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好,我会去。”荆榕说,“我们换一下衣服,小时玉。” 时玉无法说话,冒着冷汗,他皱着眉头看荆榕迅速换下两人的衣服,进行了交换,接着,荆榕又往他身上喷了一点不知名的喷雾。 “低浓度液化硫磺。”荆榕说,“短暂掩盖你的气味,我去处理它们。” 这个地方不够安全,荆榕换上时玉的外套,戴上墨镜,将装备里的白色喷枪拿了出来,将发色喷白,随后戴上时玉沾血的手套。 第253章 时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有一点点小了,但是勉强穿可以够用。 时玉勉强支撑起身体,看见荆榕在旁边停了一辆车——和他原来那辆十分相似,但是有所不同。 时玉说:“哥。” 荆榕抬起眼,“嗯?”了一声。 时玉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原来的那辆车被我摔坏了。” “好,没关系,我送你新的。”荆榕说,“旧的回头我们也修好。” 车辆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如同惊雷一样暴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某品牌同系越野摩托车,机油款,三年前的最新款式,被荆榕发现在某个已经沉入地下的奢华商场,瞬间提速可以达到三百公里,极其危险的赛场摩托,普通人无法驾驭。 荆榕调整好墨镜的位置,以最肆无忌惮的身影出现在废墟之中,发动机的声浪持续不断地炸在人耳边,戳动人最危险也最兴奋的神经。 他身上同时有猎物和捕猎者的气息,凛冽如同一道深渊,染白的头发好像一道刺目的雪光,挑拨着杀戮的意志。 “红色的人”速度放缓,好像有所犹豫。 荆榕也放缓车速。冲对方鸣笛两声,他甚至点了一支烟。 风里带去他衣服上的气味,时玉身上的血的味道,烟味。 那种不知名的躁动氛围又蔓延了上来,“红色的人”好像暂时又丧失了理智,身边的黑影也如山如海一般涌来。 直到荆榕将他们引开足够远,通讯设备中传来柳柳和飞燕筋疲力竭的声音:“队长,全部撤离了。” 荆榕方才停下车,下来让摩托车靠在一边的废墟上。 他显然欣赏这辆新车,下车后还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随后,他摘下手套,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建筑:“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红色的人”在他面前四五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汹涌的黑气好像有风吹过,一直往后退去,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让它们无法接近荆榕。 “汽油厂。” 荆榕说,“喜欢火吗?” 仍然是寂静。 没有人会觉得可以从这样异常的生物口中得到回答,但是竟然就在此刻,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冒了出来。 “喜……欢……” “这种地方的确会让人喜欢明亮温热的东西。”荆榕抽了一口烟,又问道,“喜欢烟?还是为了止痛?” 这句话不知哪里挑动了对方,“红色的人”突然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扭曲痛苦的叫声。 “疼……我……疼……” 荆榕看着它,随后在墙边碾碎了烟头。 “世界已经修补好了。” “不论生死。”他说:“痛苦很快就会结束。” * 浓浓的黑烟和漫天的烈火,将灰蒙蒙的天幕染成怪异的紫红,却让整片荒芜的废墟显得格外的亮。 在禁区7里放一把烈火,没有什么不好,禁区七气压异常已久,只要有风被这场火吸引而来,头顶的雾霾就将吹散。 荆榕独自一人坐在高处,看着楼下这场火势。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有一些细小的擦伤,而“红色的人”在火焰的中央,身上遍插十七根深入地底的钢筋,将它彻底地顶死在原地,与此同时,也解放了他的灵魂。 时玉已经不在原地了,荆榕离开之前就报给了小队时玉的坐标,他们的人赶来将时玉安全解救,随后在出口营地,等待荆榕返程。 荆榕顺手又拿了点物资,随后才开着车,顺着小队原来的标记点回去。 掩体5和掩体7的人已经到达补给点,门口架设了几个大帐篷,近百人驻扎成为一个新的医疗基地,对伤者进行救治。 第一小队的人守在第七禁区的出口,大家都很疲惫了,兴致不高,直到听见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时,他们全员才站起身看向门口。 荆榕停了车,第一句话先问道:“时玉呢?” “哥,在里面,医生刚刚给了镇痛,睡着了。”柳柳怯生生地说。 “好。我去看看他。” 荆榕再次摘下手套,用一边的水管浇了浇沾满灰烬污渍的手,他对认识的第一小队成员挥了挥手表示打招呼,随后就去查看时玉的情况了。 剩下飞燕和柳柳面面相觑。 他们都没有说,刚刚一瞬间,他们看着荆榕下车的时候,还以为看见了他们的队长。 又或者说,他们到此刻才恍恍惚惚地明白,他们的队长为何如此钟情于摩托车、手套、墨镜和工装外套。 第144章 从小养成 时玉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救护,荆榕过去后,同样是一身狼狈、风尘仆仆的医护人员告诉他:“髌骨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处理,好在队长的身体恢复素质异于常人,按之前的经验,静养一周左右的时间应该就能痊愈。” 荆榕向对方递了一支烟:“他以前也受过这样的伤?” “很多。”医护人员说,“前三个掩体的建设都跟队长有关,他经常和怪物、变异人种战斗,受伤很严重。” 荆榕没说什么,他看着医护人员也是满身疲惫,于是说:“您休息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医护人员知道他是自己人,很相信他,起身离开前叮嘱道,“他沾上了一些神经毒素,伤口会很疼,大约也要一段时间才能转好。这几支药膏交替给他的伤口使用,会慢慢起效的。” 荆榕送医护人员离开帐篷,随后关紧帐篷,留了头顶的帐篷灯。 地上残留着带血的消毒棉和绷带,荆榕把它们清理掉了,随后提了热水进来,拧了热毛巾,给时玉擦拭脸颊和额头。 时玉刚打完止疼药,白天也高强度搜救了一整天,即便睡着后脸色也显得苍白。荆榕灌了几个自制的热水袋,给时玉放在颈后、脚边,随后将灯光调至最暗,合衣在时玉身边躺下。 时玉在睡梦中感到极度的寒冷,那是神经毒素作用于他身上的反应——周围的温度并不冷,帐篷内要比外面高二十多摄氏度,但疼痛和寒冷一直在梦中,如影随形,就好像这么多年来,每一夜深渊的召唤。 但是今夜,他听见的不是深渊的召唤,时玉在梦中恍惚想起,他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再梦到那座死在深渊里的巨鲸。 他梦到许多年前的景色。 自从灾难来临之后,许多人都惊恐地发现,随着世界的颜色越来越灰暗,他们的梦境也越来越灰暗,色彩正在他们的梦中失去。时玉没有这样,只是不常梦到从前。 今夜的梦好看得过分,他梦见从前小别墅的花园,自己午睡醒来,外边下起了小雨。他拉开帐篷往外看,荆榕正在远处拉防雨布,给昨夜刚开的玫瑰花。 空气里浮动着水汽、花与叶子的味道,满院翠绿,院前就是一路盛大的浓阴,一阵风吹来,雨点就疾风骤雨般往下落,冷不防浇人一头。 雨忽然下大,回别墅比到时玉这里远,时玉冒着雨去拯救雨中的男士——把荆榕拽回帐篷里躲雨,同时捞起卡在花枝里动弹不得的626。 暴雨不放过任何人,时玉怀里抄着626,荆榕则抄起他,火速回到帐篷里,时玉伸手拂去对方肩上、发上的雨。 荆榕迁就他,低头让他拂去,从这一瞬间起,或是许多个瞬间起,时玉在心底默默地有了一个愿望:他想要永远为他拂去肩上的风雨。 太冷了,时玉骤然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随后才察觉自己身边有人。 头顶的光影已经几乎熄灭,光亮格外黯淡,对时玉来说也仍然刺眼。他适应了一会儿后,方才看见睡在自己面前的荆榕。 荆榕没盖被子,闭眼休息着,侧脸看起来淡漠而冷峻。 时玉怔了一下,好像现在才从梦中转换过来,他忍着疼痛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荆榕的肩膀。 是热的,硬的。仍然是真实存在的。 确认了这一点,时玉不再有别的想法,他迅速地又陷入了沉睡,甚至伸出被窝的指尖也没有收回。 再下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时玉清醒过来的时候,察觉自己在一个人的怀里,自己的手臂搂着对方的脖子,头也埋在对方胸前,暖意融融。 嗅到熟悉的香气,时玉身体一僵。 他想要不动声色地爬回去,但是刚有所行动,就被一道低而磁性的声音叫住了:“早上好,小队长。” 时玉还一动不动,他有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也有点晕眩,因为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荆榕的声音却很放松,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温柔:“还疼吗?感觉怎么样?” 时玉说:“还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平静镇定,直到荆榕也平静轻松地说:“昨晚你醒了一会儿,说疼,要哥哥抱才不疼。我就抱着你睡了。” 时玉的呼吸一滞。 短短一段平铺直叙的话,几乎让时玉的脸颊瞬间烧红,从头到脚好像都涌起一阵热流。 第254章 时玉没有反驳。或许是他觉得这事真的可能发生,自己神智不清,也十分可能是真的。 他压着自己的呼吸,微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只动了一下,想做起来,但稍微一动作,左腿的剧痛就牵动他的神经,时玉头顶立刻冒出冷汗,眉头也皱起来。 荆榕扶住他,仍旧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指尖伸过来贴在他脖颈间,查了一下体温。 体温是正常的,但毒素对神经造成的破坏难以迅速压制,时玉的感觉仍然有一定的错乱,按照医疗队的说法,这样的感官失调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毒素被清除干净。 时玉低声说:“哥,我梦到以前了。” 荆榕安静听着:“嗯,梦到什么?” “梦到外面下雨,你和626在外面收花。”时玉忍着疼痛,身体呈现微微蜷缩的姿态,“我们在帐篷里躲雨。” “嗯,我记得。”荆榕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晃动着,“是我种出来的第一批混色玫瑰,那个夏天下了很多场雨。想626吗?” 时玉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阵幻痛袭来,他皱眉问道:“它还在吗?” “还在,你等一等,我们把它叫回来。”荆榕说,“它也有事先休息了,我们可以先不等它,背着它吃大鱼大肉。保证让它气得立刻就冲下来。” 时玉被逗笑了,虽然还因为疼,笑意浅浅的。 外面有雨声,还有人走动的声音。荆榕说了声稍等,离开片刻后,带着一身湿润回来,给时玉注射了新的止疼针。 打过针后几分钟,时玉的神色才稍稍缓解,身上的冷意也慢慢褪了下去。荆榕点了新的露营灯,问道:“是不是想叫其他人开会?” 昨天时玉状态很差,包扎完就疼昏了过去,对于这次的小队出勤没有作总结,其他人也累了。按照一小队的惯例,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时玉点点头,但说话的力气还没怎么回复,荆榕说:“我去跟他们说。别担心。”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去另外的地方找佟冬一行人。时玉昨晚刚被送来营地时,,叮嘱了一些基础事项,小队和医疗组也都按照命令做事。 今天遇到的新情况是暴雨。他们返程的路线只有一条,就是原路返回,今天哨位探知到,如果不趁早离开,往回的路可能遇到泥石流,他们没有补给,也不能贸然再进入禁区7,必须立刻出发。 外面,医疗组已经顶着大雨开始收拾东西,只有第一小队的副队还在犹豫。医疗组没有去第一基地的经验,必须有人带路和护航;同时,第七禁区的驻扎点也必须有人留守,为之后的物资清扫作准备。 荆榕只思考了一瞬,随后就做出了决定:“你们离开,我留在这里照顾你们队长。” 佟冬、柳柳、飞燕:“!!!” 这个安排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想 ,居然最合理。 他们昨天都见识了荆榕的可怕力量,而且对方是队长的哥哥,不论如何都可以放心。 而如果考虑到队长……如果时玉的精神完全恢复,第一时间肯定要霸占第七禁区的优先搜索权。 小队成员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他的提议,随后,一群人去帐篷里看望了一下时玉,跟他打招呼。 时玉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异议,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见到时玉状态比昨夜要好,他们也更加放心了。柳柳把背包里的果冻拿出来留在帐篷里,无意中扫过帐篷旁边荆榕的背包,不慎看见了几包辣条。 “我就知道,队长肯定偷偷把辣条给荆哥了。”柳柳举起一包辣条,“我建议我们抢走一包分了,大家举手表决怎么样?” 除了时玉之外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时玉:“。” 柳柳:“少数服从多数,我们走了,队长,你要好好养伤。” 时玉被他们吵吵得头晕脑胀,自己拉起被子躺了回去,想要趁着止疼针的作用继续睡一会儿。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顺走他一包辣条,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少,大队伍很快出发,周围寂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荆榕回到帐篷内,查看了一下时玉的情况。 营地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所以彼此的动静格外清晰。荆榕一个人的脚步声与众不同,静而沉稳,时玉一听就能听出来。 他没有睡着。时玉听见荆榕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查看他的体温,那只手在他颈侧轻按了一下。 时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放轻了,他一紧张就这样,气若游丝。 时玉感到荆榕照在灯下的影子微微一偏,好像他察觉了什么,偏头看了一下。 “时小玉。” 荆榕声音很低:“怎么现在跟我在一起就紧张。” 第145章 从小养成 他好像并没有等着他的回答,像是一句普通的玩笑。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荆榕将声音放得更轻:“我出去做个饭。好好休息,小朋友。” 时玉感觉身上又冷又热,心跳的速度变快了,或许过于快了,引来了不知道是生病还是什么导致的眩晕。 他盖着被子,这下梦里也只剩下心跳的声音,无比清晰。 大部队离去后一个半小时,暴雨开始下了,荆榕在外面收拾搭建了一个简单的雨棚,在地下用石头垒起一个户外灶台,往上放了过滤水和折叠锅。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帐篷内的灯被晃动的棚顶吹动,叮地一声撞在支撑架上的声音。 荆榕正在等锅烧热,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了看时间。 他下来已经好几天了。不知道是昨天那场火,还是今天这场雨,天幕反而比之前要干净。 “还不下来?我要开始做饭了。” 空旷中,荆榕随口说了一句话,好像在对某个不知名的存在说似的。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雨中的地面爬来一些小甲虫。末世之后,活下来的虫子也都十分健壮。荆榕给它们分了点过期饼干,随后把它们弹走了。 片刻后,荆榕的物资包后探出一个圆溜溜的机械脑壳。 荆榕勾起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 626“嗖”地一下冲到了锅边,系统接入后头顶飘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眼睛表情:“兄弟!” 荆榕说:“欢迎回家。” 626热泪盈眶。 无需多言,分别这么久,连它都已经十分不适应了——没有执行官和执行官的老婆,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如果吃不到兄弟的饭,摸不到执行官老婆的头,它的休假又有何意义? 一人一统简单地接了个头,626花了半分钟时间加载了这个世界的数据,看完了执行官和他老婆的相遇过程,百感交集。 “卧槽!兄弟!这个世界好黑。” “卧槽!兄弟,我们小时玉头发白了!眼睛还红了!” “卧槽!兄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老婆!天哪!我们小时玉骑摩托车的样子真帅!兄弟!我好饿!” 626一下涌出来许多话:“兄弟,我在休眠时梦到了一千九百九十九只电子羊,正要梦到第两千只电子羊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你们要偷偷做饭不带我!好兄弟,你说这是幻觉吗?” 荆榕表情一本正经,他点头肯定道:“对,一定是幻觉。我们吃饭怎么会不带你呢?” 626感动得冒出了一个电子蛋花泪。 当荆榕拿出一碗温暖的桂花藕粉小丸子时,626的蛋花泪变成了两个。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美好!! 它又吃上兄弟做的饭了! 荆榕给它拿了一个小碗,随后又分了一碗藕粉出来,放在626头顶,说:“小朋友在里面,他要是醒着,你俩就在里面慢慢喝。等我做好。” 执行官的心情显然不错。626的回来,好像在他与时玉重逢后的生活中,重新注入新的颜色,直到现在为止,重逢才完整。 时玉趁着止疼药效起来,又断断续续睡了一个半小时。再次醒来后,药效已经消失了,身上的锐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随后他闻到一阵清淡的甜香。 帐篷里有滚轮运动的声音,很轻,但这声音一下子就撞入了时玉的记忆。 时玉直起身,看见了帐篷门口头顶一碗藕粉小丸子的626.626伸长机械臂,外壳上打出一个七彩眩光led笑脸。 时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62……6?” 626把碗放在一旁,旋转冲过来,飞入了时玉的怀抱。 这可是它的小孩哥! 几分钟后,时玉外套都没穿,他抱着626冲出暴雨,一出去,抬眼就见到荆榕在高处看着篝火,带着笑意看他。 时玉立刻明白了,荆榕已经比他提前知道626回来的事情。 “过来,宝宝。”荆榕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点心吃了吗?” 第255章 时玉没有回应,只是又跑回帐篷,把藕粉小丸子端了出来,走上来坐在荆榕身边慢慢吃。 他低着头,怀里抱着626,嘴唇凑在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清甜暖意入肺中,小丸子煮的q弹软糯,不太甜,里面加了半勺槐花蜜。 “冷不冷?”荆榕看见时玉虽然面色苍白,但状态好了不少,伸手过来想碰碰他的手。 时玉的第一反应是微微地往后撤了一些,随后不动了,让他用手背贴到了自己的体温。 “体温正常。”荆榕说,“感觉上呢?还冷吗?” 时玉摇摇头,随后说:“还好。就是身上有点疼,嗯,不是大问题。”他惯用了那种随意散漫的语气,好像在谈论一件小事。 荆榕伸手递给他一包糖:“吃点糖。” 时玉停顿了一下,接了过来。 荆榕手里拿的是一包跳跳糖——应该是第七禁区里顺手拿来的。没有正常人会用这种东西挤占生存物资的位置,但荆榕就是会这样。他不仅拿了半箱跳跳糖,还拿了好几桶巧克力杯,626已经流着口水两眼放光了。 时玉把糖倒进嘴里,听着糖在口中噼里啪啦的炸响,心情也快乐起来。 他说:“哥,我给你打下手。” “你看着就好了。”荆榕又好像变魔术似的,从物资包里拿出一本书,“昨天找到的,怕你无聊,请你看看。” 时玉接过来,摸了摸书封。 书还很新,带着旧时代的柔和气息。 “看过吗?”荆榕说,“赶时间回来看你,书店里大部分你都看过了,只来得及给你找这一本。” 时玉摇摇头:“没有看过。” 找一本他没看过的故事很不容易,他们两人的书单平时不太重合,荆榕仍然按照他们唯一重合的部分,给他捎来一本非虚构案件纪实,六百多页,足够消磨时间。 时玉于是就在荆榕身边盘腿坐下,靠着篝火,雨棚遮风避雨,和荆榕一起等待锅里的饭蒸熟。 626对刚来的这个世界感到很好奇,此刻正在雨里高速旋转,并给时玉展示它完好如初的七彩镭射灯光。 雨势并没有变小,凉风袭来,很快变得寒冷,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听见了天边落雷一样的巨动,那是下雨后塌方的声音,预测中的塌房和泥石流准点到来,不会波及他们,但声音已经到来,淹没了周围的声音。 长达三分钟的巨大声响之后,周围才回归清静。 他们的驻扎地是这一带仅剩的高处,他们二人也是现在唯一的活人,雨点暴风骤雨般落下,篝火的火光盈盈跳动,时玉手里捧着书,眼神却分心看向身边的男人。 荆榕里面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被他脱下拧干,晾在篝火边,上身只随意披着一件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玉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直到两人头顶突然咔嚓一声,撑着雨棚的竹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荆榕和时玉同时警觉地站起来,两人动作如闪电一般,不约而同地撑住了雨棚的最顶端,与此同时,四边的支架彻底倒塌,防雨布扣在了两人的头顶。 荆榕眼疾手快,倒塌的一瞬间就护住了篝火上的汤锅,防止烫到两人。眼前一下暗了下去,两人都被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时玉则护着怀里的书,闷哼一声——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力度都太大了,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时玉本来就膝盖受伤,快要站不稳的时候,荆榕伸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带进了怀里,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中。 626:“噫~” 荆榕笑了,时玉看不见,只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好险饭没了。” 时玉被他抱着,感到隔着一层防雨布的头顶被雨水霹雳划拉地打着,比自己的心跳还要响。 荆榕说:“走,我们快回去。” 时玉很听他的安排,点点头:“嗯。”但是他很快感到荆榕的动作并没有变化,他抱着他的那只手也没有任何放松。防水布很快雾蒙蒙凝上一些温暖的水汽。 626火速抢了饭送入帐篷里,剩下荆榕抱着时玉,和时玉一起顶着防水布,从暴雨的岩层上跳下,快速回到帐篷里。 一场末世后最平常的极端暴雨,突然在此刻多出了一些冒险和快乐的感觉。 时玉抱着荆榕的脖子,被他慢慢放在睡垫上,被放下前的最后一刻,时玉感受到悬空,下意识又把荆榕抓得紧了一些。 荆榕:“?” 时玉:“。” 时玉佯装若无其事,把手放开,荆榕却调转了姿势,把他抱回自己身上,手肘拖着他的膝盖,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时玉先是手红了,他手脚发热,最先从指尖出现,随后蔓延到脖颈,脸颊和耳根,他仍然面无表情,好像不服输似的,定定地看着荆榕,暗红的眼底微微闪烁。 就是呼吸又放轻了。 荆榕还是看着他笑:“小朋友,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46章 从小养成 时玉停止了反应。 他浑身都好像在烧,没有任何应付眼下情况的经验,甚至不知道应该先作出回答,还是先从荆榕身上下来。外面风雨雷震,狂风作响,里边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从来没有打算过将自己的愿望落实为现实,因为他还没有生出占有的愿望,因为他离开他太久了。 时玉看着荆榕,对方一双眼映在温暖的风灯之下,底下都是笑意,好像流淌的新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接近。 就好像从小到大,他在他身边葆有的勇气突然显现,时玉说:“喜欢。” 他好像并没有在思索,好像是被荆榕这双眼睛所蛊惑,不由自主就说了实话。 没等时玉来得及反应,荆榕就又弯了一下眼睛:“好,我也喜欢你,宝宝。” 时玉已经完全被发生的事震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他觉得喉咙很干渴,自己好像一个快要烧断的灯丝,浑身都烫,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凉下来。 626用机械手偷偷捂住眼睛,并张开比成耶,好看得更清楚:“哥,你放过小孩哥吧哥。” 这谁受得了啊!谁家小孩哥能被这么逗啊! 荆榕又笑了一下,他终于不再逗他,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把他从自己身上放开:“来吃饭。” 荆榕原本要做四菜一汤,但因为中途挡雨棚塌了,只剩下三菜一汤。条件恶劣,菜品大多是半成品,汤是薅来的佛跳墙鸡汤煲,用水烧开,金灿灿地盛在不锈钢碗里。另外三道菜是笋片炒辣肉丁、辣椒雪里蕻和烤鸡翅。 这几道菜的出现放在现在的世界,不啻于魔法。 连626都震惊了:“其他的都可以理解,哥,你在哪儿搞来的新鲜鸡翅?” 荆榕说:“用积分找基地里大爷兑的,刚刚还想炒个卷心菜,不过雨棚塌了,炒不了,切碎了拌沙拉吧。” 他和626都不爱吃沙拉,只有时玉不论哪一世都爱吃,或许是因为简单快捷,同时也很健康。 时玉吃了很多,或许也是因为如果不显得很忙,就难以面对荆榕,他的耳根到现在还是红的。 他喜欢吃汤泡饭,汁水浇一点在米饭上,不能太干,也不要太湿润,汤汁没过米饭一点点就好。他也爱吃辣,尤其喜欢小米辣椒,但切块太大的有生味,只有荆榕做饭时会去籽,切得很细碎,拿去给他炒下饭的菜。 他吃了很多,荆榕等他吃得差不多,拌米饭的速度慢下来的时候,才继续接着刚刚的话题:“我问了基地的人,两个人如果申请为皆为伴侣,积分可以合并,还有一次重新挑选更大的房间的资格。” 时玉差点被一口拌米饭噎死。 荆榕给他递来一杯烧热的茶水——是荆榕自己的喝法,用焖好的茶冲兑生可可粉,既不冲散味道,又具备多种层次。这个喝法一般人不喜欢,但他们家就爱这么喝。 时玉不敢多看,低头看着杯底沉降的生可可粉,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哦……” 这个年头了,人们没有什么没见过的了,两个同性结为伴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这个条例是因为在基地中,一个家庭的组合总比一个独居者要更好管理和统筹,稳定性也更强。所以相对于单身者来说,生存者基地会给予结伴者更多的福利。 荆榕还在跟他谈论细节:“只要同居人数达到了两个人,还可以领一块无污染的地。” 这一项出现了谬误,时玉忍不住替他纠正:“要三个人。” 这个规则还是他参与制定的,时玉补充完,又硬着头皮说:“土质也要自己处理……” 这下换荆榕说:“哦……” 时玉喝了几口茶,用勺子在饭盒的浅表挖来挖去,灯火边,荆榕不再说话,专心吃饭加菜。 626在旁边转着圈跳舞。 时玉停顿了一会儿,小声说:“ 但是可以私下买卖分配的土地种植权,房子也是。我有很多积分,你可以种……” 第256章 可以种菜,可以种花,种荆榕以前喜欢的混色玫瑰 ,只要他喜欢,什么都可以。时玉的积分高到可以让荆榕在基地里任性自由地做任何事。 荆榕看着他。 时玉捏了捏手指,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稍微撑起身挪动了一下,从自己的装背包里拿出了…… 一张伴侣申请协议书。 空白的,装在防水袋里。时玉没有带笔,他随手捡起篝火边的木炭,挑了细的一支,在申请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这份协议递给荆榕。 他的动作很干脆,暗红的眼底衬着篝火的微光,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在完成一件比较艰巨的任务。 626:“!!!” 626:“卧槽!哥,我们时玉嘴上扭扭捏捏,但真是行动派啊!” 荆榕惊讶了一瞬,随后接过来,他大略查看了一下上面的条款,这个过程里,时玉默不作声低着头继续吃饭,显得很专心——尽管他已经把剩下的饭粒垒成了一个横平竖直的立方体。 条款不多,像末世时代限定的婚姻公约,主要规定了在基地中的义务和权利,最后一条是“承诺彼此爱护,彼此帮助”。 荆榕也拾取了一块细长的木炭,正准备往上写字,时玉忽而伸手挡了一下。 时玉的声音显得郑重而严肃,像他平时在外的作风:“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荆榕说:“我不反悔,小朋友。” 他看着时玉,时玉很快回避他的视线,将眼神挪走了。荆榕落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似乎是他捡的那支木炭不太好用,过了一会儿,荆榕就签好了。 时玉听见他问道:“这个东西不该是一式两份吗?” 时玉耳根还红着,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有一个人提出申请就可以了。” “好。”荆榕随后问,“找谁批?” 时玉又默不作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印章。 很小巧的印章,红色的小篆体刻着他的名字,是时玉高中毕业后,安全局给他的私章,他带到了现在。 时玉是第一基地的负责人之一,所以他自己当然那有权利批复这一份伴侣申请书。 时玉“啪”地往纸页上一敲,随后把文件和印章都收回防水袋,神情不是很自然地说:“好了。” 荆榕也说:“好。”又对他笑了笑,随后将吃得差不多的炊具拿出去,以备之后冲洗, 时玉又抬眼看了看他,说:“那,哥,我们这个……就办好了。” “好。”荆榕又看了看时玉。 时玉还在自己的饭盒里砌米饭墙。大约是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玉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的悄然生长。在他开始被递情书的年纪,他就会更多地注意到荆榕在家的动作姿势,他会在自己一个人在房间时,放下书去看他种花;在他厌烦了生活中的一切的时候,只会向他寻求温暖,因为他好像就是生活本身。和他对话,好像生活中的一切才转动了钥匙,七彩的光芒才会从盒子中飞出来。 他小心不敢惊动,但是却没有想过还能做更大的美梦。 “吃饱了?吃不了剩给我,我一起洗了。”荆榕一只手向他伸过来要饭盒,另一只手撩开帐篷的帘子,外边天色青灰,“这场雨不知道还会下多久,晚上我们联系塔台问一问情况。” 这雨如果继续下下去,地基会变得很软,他们到时候要考虑换地方扎营,甚至先撤离。 时玉交出自己的米饭墙。 荆榕看了一眼垒得整整齐齐的剩饭,笑了一下:“不送你去砌墙真是可惜了。” 时玉:“。” 荆榕站起身,往里走了走,时玉以为他要在物资包里拿东西,于是往旁边挪了挪,把背包递给他。荆榕蹲下来,却并没有去包里拿东西,他偏过头,时玉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但没有等到荆榕开口;荆榕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很轻的一下,好像羽毛拂过碧波。 第147章 从小养成 从前时玉无法想象荆榕会怎样去吻一个人,也想象不到这样的人会亲吻谁。 可当这一切发生,好像这样出乎意料,却又这样自然。 暴雨没有停下的趋势,荆榕用过滤水洗了锅碗瓢盆,擦干后收好。 时玉浑身都还红着,但已经开始动作,配合他打包装备。 他们本身就在高处扎营,远离了河滩和危险的山体,但是只下了一个上午,暴雨就已经将周围的土地泡软,不单是做饭的防雨棚,队伍留下的其他扎营设施也都倒了下去,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荆榕整理好装备,又拿回626从河道边收集来的数据,看了看:“河水已经涨了,泥石流还截断了原来的一处小堤坝,我想我们得快跑,小队长。” 提到正事,时玉暂时忘了刚刚那个吻,他凑过来展开一个地图,指给荆榕看他们现在的位置。 “这是两周前的地图,现在应该有所改变。”时玉仍然用那支很细的炭笔,在来路上画了两个小叉。地图是时玉自己探索和绘制的,时玉对周边每一个地方都无比清晰:“四公里内本来还有两个扎营地,但都离原本的松丹水库太近,现在已经不是好的时机了。” 从前这个标点是为了方便获取水源和食物,这样的暴雨下很可能遇到洪水,还有很有可能直接发生地形的改变。 荆榕说:“只能再回去一趟了。” 时玉也赞同他的意见,无声地点了点头,把地图收了回去。 第七禁区是原本的大型工业城市区,地下排水系统要远胜于野外。这里没有其他人,除了时玉腿受了伤,没有其他的限制因素,回到第七禁区是最好的一个决定。 “那我们现在就走。” 荆榕问道,“好吗?” 他问得很温柔,时玉点点头。 荆榕等了一会儿,见时玉还没吭声,好像是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他笑了笑,重复了一下:“现在走,身体感觉怎么样?” 时玉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他抿着嘴说:“没问题,还可以开车。” 他只是膝盖受伤,身上和脚上都能动,他昨天就是这样回到营地的。 “恐怕开不了大车了,我们要丢一部分物资在这里。” 荆榕走出帐篷,声音从外边的风雨中吹过来,“里面的地形还是开摩托方便。过来。” 荆榕发动了车辆,将两人的物资包在车尾绑好。 时玉冒雨走出来,看见荆榕正在解开一件超大号雨衣的领结,敞开了对他说:“过来,坐我前面,我们挤一挤。” 山地摩托车足够宽大,可以容纳两个人,荆榕伸手一拉,时玉就坐上了他身前的位置。 荆榕替时玉绑好膝上的防水绑带,又给他塞了一张大的保温毯,最后才拉上雨衣的拉链,让时玉整个人都兜在他怀里。 时玉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衣:“雨衣为什么这么大?” 荆榕说:“其实是一个防水汽车车衣。我改造了一下。” 时玉:“。” 包裹在雨衣里的身体迅速升温,荆榕越过他的身体把控车把手,发动了车辆,以均匀的速度驶向第七禁区城市深处。 他们昨天的标记点都还在,只不过今天他们的目的地已经不同。 时玉看着路边由荆榕做下的红色记号,空气中的尘烟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依稀可以见到昨日战斗的惨烈状况。 昨天时玉没有参与战后总结讨论,时间和情况都不允许他们再加调查。不过如今,时玉看着路边倒下的“人”,看见他们已经和普通的尸体没有差异。 荆榕知道他想看,将车速放慢,停靠在一边,带着时玉查看了一番。 “衣服都很正常,但是穿得很乱,很奇怪,不像……” 荆榕说:“不像活人会穿的衣服。” 没有搭配,如果仔细看,这些“人”的衣服连正反都不在乎,眼镜挂在耳朵上;皮带系在头顶。 他准确形容出了那种怪异感;比起人类,他们昨天看见的这些“人”,更像是偷偷穿人类衣服的野兽。而抢活人衣服的这件事,也令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人,但被什么异常生物入侵了生物体。” “是寄生。”荆榕说。 时玉往后靠了靠,眼睛也往后看,认真听着。 “被寄生的人很疼,像是有另一套神经系统在侵蚀他们的神经系统,他们在有意识的初期,会非常需要止疼。有止疼药就吃止疼药,没有的时候只能求助于烟草,但当物资耗尽,就必须向外探索了。” 荆榕说,“那个人至少在一周之前都还支撑着自己的独立意识,他们在入口做了掩饰,想引你们小队进入救人。如果按照他们的计划顺利发生了,跟在后面的恐怕就是整个第一基地,还有联合人类基地。” 他说的是那个“红色的人”。 第257章 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禁区中有人的情况,失联的医疗小队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时玉问道:“他为什么不出来呢?” 荆榕沉吟了一会儿:“以人的角度看,有可能是恐惧正常的生还者基地。以异次元生物的角度看,这里是窝巢。” 兽类是不愿离开窝巢的,它们更喜欢诱捕猎物进入自己的地方。寄生体和被寄生者的意志以如此异常的状态共同存活,甚至长达三年之久。 时玉说:“那是个很强大的人。” 他说这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而是非常客观的评价。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变异类型,无法想象活人还能够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坚持自己的心智,谋求活命的办法。 日以继夜旁人无法想象的疼痛,最后到了需要生嚼烟草的地步。 “那些冒着黑气的‘人’,应该就是被寄生者的最后形态。”荆榕说。 被附生者已经死去,只剩下最微末的神经反射。 时玉点点头。 和他直觉中看见的差不多,只是荆榕平静的叙述将其拼合了起来。 时玉说:“如果我们早一点来,或许不会变成这样。” 荆榕听着。 暴风雨打落在他们的雨披上,气温开始急转直下,如果人暴露在这样的雨天和风速下,没有保暖设施,即将快速失温,然而他们现在拥有彼此,彼此之间只剩下暖意。 时玉微微下垂的眼睛表示他在思索:“应该不止这一个人,或许还有其他。我们应该早日做好记录,通知其他人这类异常生物的存在。而且,我认为剥离寄生的办法也需要被研究出来,受这种苦的人以后还可能出现。” 时玉是永远有帮助他人的手段的,即便是和“红色的人”战斗,他也没有出手攻击,他的战术永远是防御。 “嗯,回头我陪你来。”荆榕说,“不用为他难过,对他来说,这是解脱。” 他双手扶着握把,并没有放松,只是低头轻轻贴了贴时玉的脸,随后就感到怀里的人无措地一颤。 时玉:“。” 626表示简直没眼看:“说正事时逗老婆!非常坏!” 时玉定了定心神,随后才重新握紧面前的皮革。 他的脊背挺立得非常直,因为只要但凡往后松着靠一下,就会完全被纳入荆榕的怀中,靠在他的胸前。 那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温柔的海。 “宝宝,有件事告诉你。”荆榕查看了一下地形,绕了一个圈子,从未塌陷的大路绕进去。整个车身微微倾斜,时玉手里抓得更紧了一些。 时玉没声,因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从前很寻常,现在很不平常的称呼。 荆榕说:“海里那个大洞已经补好了。” 他想了想,记起来之前自己和626记录到的鲸歌,他说:“那条鲸鱼也已经回到了灵魂可以去的地方,它对许多生物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只有你听见了,它说谢谢你。” 时玉怔了一会儿,随后说:“……嗯。” “它们的去处是海里,人的去处是陆地上。但也有一些人,不会是海里。”荆榕说,“因为能听得见两边的讯息,所以一半在海里,一半在岸上。” 荆榕很少说一些字面意义以外的话,除了这一次。 时玉问道:“红色的人,他最后会去浅海吗?” 荆榕说:“不,我想他最后想当人,所以他会去岸上。” 时玉看不见荆榕,但能感觉荆榕在笑,声音仍然很温暖:“是你在浅海中,我想你不要觉得自己要往更深的地方走。” 时玉张开嘴,想说话,但是没有说。 曾有无数个日夜,他在梦中凝视深渊。当他还是个少年时,他就一直在梦里想要看清。看清的那一刹那,他失去了他的男士。 那之后,他仍然每晚梦见深海。大地满目疮痍,天空也失去活力的时候,他也曾经在想,是不是只有当自己也完全投身进去之后,这世间的一切不正常之事就可以消散。 这是个十分自然的想法,只要有人听见过一次世界的低语,随后就不能停止。而且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听见和看见那么多事情的人。 但现在和以前唯一的变化,就是荆榕回来了。 这天地安静无比,两人的谈话,摩托行驶的响声,在天地间形成回音。 “晚上煮泡面怎么样?”荆榕很快转移了话题,“我带了一包辣白菜底料。想不想吃芝士年糕?” 时玉惜字如金:“吃。” “想不想喝咸奶茶?” “想。”时玉的思绪很快被拽回现实。眼前的风雨,雨披之内的温暖,还有身后人的体温,此时此刻都是无比真实的。风吹得耳朵冰凉,甚至带出隐痛。 随后,他又听见荆榕问,“那我们的小队长,还想不想被亲一下?” 第148章 从小养成 他们已经行驶到了大楼面前,荆榕的车速已经放缓,任由它在砂砾满地、布满灰色泥水的地上缓慢滑行。 时玉或许模糊应了一声,也或许没说什么,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他浑身都就僵硬了,心跳在胸腔里震动。 他不动也不躲,直到车辆停稳,荆榕一条腿跨在摩托车一侧,支撑着车身。 他们两人还套着同一个雨披,荆榕不动,时玉就动不了。 “不说话就当想了。”荆榕轻轻凑上前,偏头看时玉,时玉眼神镇定,只有嘴巴抿着,代表了他内心的慌乱,身体却已经往他这边倾了过来,指尖还牢牢抓着前车的车身。 荆榕低头靠过来,呼吸就擦过时玉唇畔。 时玉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他不躲,视线对上荆榕乌黑的眼。他在荆榕眼底看见了隐藏的决定,随后才感到那个吻又落在自己颊边,而不是唇上。 时玉意识到这个吻或许本该落在唇上。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隐约是着急,好像唾手可得的宝物就在眼前溜走,唇齿间骤然生出焦渴;可这一瞬太快了,好像电光石火,荆榕已经低下头头去,替他解开雨披,随后抱他下车。 荆榕选择的避雨地点是从前一个老旧军区的军供所,荆榕之前看过设计图,地下有稳固的排水系统和抗震钢材,三年来风雨不倒。 两层的军供所,纵深极大,门窗封得很死,荆榕踹开门进去时,里边的地面都没有多少灰尘。 白色瓷砖地面,靠楼梯的地方看起来是从前值岗的哨所。出乎意料的洁净,甚至是这几天来荆榕到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看得出天灾来临之前,这里就已经及时地关闭撤离了。 荆榕扶着时玉在干净的地方坐下,把物资和626留给他,自己打着手电筒去楼上和地下转了一圈。 “物资都干净了。”荆榕几分钟后回来,下来对时玉说,“应该是末世初期,这里经历过短暂的秩序期,军供处把物资分了出去。” “嗯。”时玉点了点头,对此情况,他也早有预想,因为这里显然是提前被关闭的,室内陈设都被好好地打理过。 “晚上如果雨小一些,我去隔壁发电厂看一下。”荆榕说。 他们进来之前,荆榕就已经看到隔壁的风力发电机,虽然现在全部停摆,不过按照现在的设施完整程度,还有很大重启的可能。 只要电力可以恢复,第七禁区的探索或许可以开启。 荆榕看见时玉靠在角落,仍然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刷刷地写,间或停止思考一下。626在时玉身边安静呆着,给他当手垫。 所里没有找到物资,荆榕也就不找了,他关上门,开了一扇小窗,蹲下来垒了个小的防风炉,开始烧热水和铺睡垫。 时玉调整了电台频率,开始通知第一小队,自己已经和荆榕转移到禁区中的事,同时,也听着那边发来的汇报。 荆榕没有打扰他。烧泡面的水缓慢冒着泡,防风炉里暗红的火舌舔着小锅的底部,暖呼呼的。 “队长,掩体三和我们一起发现的采集点也因为暴雨暂缓了,这几天太危险,我们都在互相通知,最近所有人收队回来,以防万一出事。” “做得好。”时玉捧着笔记本,“雨天不外出,还有没回来的人吗?” “我们基地的人全部回来了。其他基地和掩体还不知道情况,大雨通讯不是很顺畅。”他们在第七禁区,对面的联络也不算很清晰,断断续续的,频道里的声音也十分不清晰,“还有几单生意有人想找你谈,四基地有几个人想谈谈蔬菜供应的事。” “我有印象。他们报价多少?”时玉问道。 传来一阵哗啦啦翻书的声音。 “第一单报价一斤绿色蔬菜换0.3个金属点数。第二单价格高一些,不过承诺给咱们的都是净化土种的菜,还有那个刚来的供货商……” 时玉听完了第一小队的汇报,随后说:“跟他们说,我们只要我们小队的供应量,价格高点没关系。不要胡萝卜。” 第258章 “哎呀呀,知道了,还挑呢。” 这边频道关闭了,时玉随后拧开另一个播音频道,里面有人播新闻、念书和唱歌。 “不吃胡萝卜?”荆榕问道,他晃了晃手里的胡萝卜青豆罐头。 时玉轻咳一声。 小时候时玉爱吃这个,喝胡萝卜汁,荆榕印象里没有他改变的时机,只有可能是后来,时玉的口味发生了改变。 时玉低低地说:“你不爱吃胡萝卜。” 荆榕看他。 时玉把电台放到一旁,把保温毯往上拉了拉,自己往后靠在墙边。他解释了一下:“供应蔬菜的人如果定好,很难改变品种,过后几年可能都是那几样蔬菜。” 荆榕笑了:“知道了。我们小队长心疼我。” 他并不隐瞒自己的饮食喜好,比如他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线的番茄和胡萝卜,不过时玉喜欢吃,他会专门给他做,没有空闲做其他的时候,也跟着吃几口。 时玉把自己埋在保温毯里,不出声看着天花板。因为隔绝在室内,外边的风雨声听起来小了很多,风吹雨打中,火焰静谧燃烧,香气也慢慢浮上来。 荆榕煮了个辣白菜底的泡面锅,往里放了一些现有的食材,放了干的芝士片。一个锅散发着滚烫的热气,每一根泡面都浸泡了红润的汤汁,甜香逼人。 外边极其寒冷,室内唯一的热源来自于荆榕手里的防风炉。 荆榕端着锅坐过来,和时玉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时玉的指尖,说:“还是很凉,”于是又把热水杯递过来给他捧着。 时玉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那么虚弱,喝了几口热水后,又把水杯给荆榕递过来,两个人安静头碰头吃了一顿泡菜汤面。 这几顿饭都好吃得有些奢侈了。时玉细嚼慢咽,咀嚼着每一口饭。面弹性十足,韧而入味,面汤散发着清心的麦香,也不像普通的泡面。 荆榕说:“还是积分点数买的,我看见有手擀的油炸小麦面,买了一些。” 时玉知道基地里有人卖这个,他说:“那个很贵。” 荆榕笑笑说:“钱财都是身外物。花了就花了。” 时玉跟在他身边,曾经钱多得怎么花都花不完,如今,世界上甚至已经没有了钱的定义,人人都要和不可预测的未来作斗争。 时玉默不作声,实际上很认同他的说法。不过时玉指出:“不过也不用太挥霍,点数存起来,还可以买巧克力。” 从前时玉就很担心荆榕这么花钱会破产,现在时玉不用担心了,荆榕看起来就是会把所有的点数全部花光,来随心所欲地买一些东西的。他还在荆榕包里看见了手工品,是隔壁大娘卖不出去的手工编鸟。 这个男人不论何时,带给他的都是另一片自由开阔的光,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哪怕他们现在一无所有,在荒野的城市里流浪。 时玉从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块巧克力,是全新的,包装金光闪闪,是外国货。 荆榕和626都爱吃巧克力,时玉也记得。 “昨天就想给你,可是忘了。”时玉解释了一下。和辣条一样,他都私藏起来想要送给他。 这块巧克力是他某次出外勤任务时找到的,来自一家已经倒塌的商场废墟,里面所有的物资都已经毁坏,砂砾之下唯独翻出来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巧克力。 “好。”荆榕说,“小队长的聘礼我收下了。” 时玉听完,反应过来,脸上又瞬间红了。好在天色非常暗,整个房间也暗暗的,并没有那样能看得清。 神经毒素的效果还在时玉身上发作,除了冷热感知不好,尖锐的疼痛已经消退,变为伤口本身的钝痛。 荆榕看出他神色变得疲惫,于是说:“来休息吧,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几天。” 时玉很听话,在睡垫上躺下来。 周围很安静,小队长很少有这种成片的休息时间——从他落满灰尘的房间里,已经可以窥见一二。能者多劳是基地中的定理,世界上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人,他们都需要一小队的帮助。一队和二队尚且可以轮值,只有队长一直不能更换。 救援队的累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荆榕离开前也想象过时玉会经历的辛苦,但所有想象,也都不如亲眼所见。 “我想……”时玉躺在地上,轻轻地说。或许是黑暗,也或许是屋外倾盆的大雨,他获得了一些勇气,低声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 荆榕没有任何犹豫,简单说:“好。” 他熄灭了炉子,把窗户关上,随后把自己的睡垫铺在时玉身边,靠着他躺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荆榕侧躺下,伸手把时玉拉过来,手轻轻扣着他的腰。 再度呼吸相贴。 时玉又想起白天那个亲吻,他心跳得非常快,但心底的渴望却仍然如同拔地而起的树一样生长茂密。 时玉的声音有点低哑,听起来像请求:“哥,你可不可以……” 他话没有说完,自己主动往上看,找那一双乌黑的眼睛,找他薄而漂亮的嘴唇。周围忽然好像热了起来,他的手困在胸前,指尖一碰,就是荆榕的喉结,和微冷的领口。 时玉感到很微小的战栗,从脊椎滑到头顶,如同电流,他咬着牙关想要克制这个战栗,但很快,这微小的冷被暖意取代。 荆榕低头,终于给了他这个吻,很轻柔,撬开他齿关。过了一会儿,荆榕暂停了一下。 荆榕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好像在说悄悄话:“不要动,小队长。快把我咬了。” 第149章 从小养成 时玉根本没有经验,他不会接吻,也忘了逞强,唇和舌都反应慢一步,气息也慌乱,的确是差点咬到荆榕的舌尖。他心跳如雷,动作越来越乱,荆榕又往后靠了靠,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暂停和冷静。 “不要怕。”荆榕说,“我教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小队长。” 他也是他的。 荆榕不断用行动强化这个认知,时玉好像也只有在这种不断的强化中,找到一丝安全感。 荆榕用陪伴他整个童年的时间,养好他幼年起的伤痕,而他的离开,却又长成了新的枝叶,深埋在时玉心底。人生就是如此,总有遗憾。 荆榕轻柔抱着他的背,低头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吻他,教他怎么接吻。时玉感到自己也如同炉中的火,在他手中缓缓升温,慢慢熔化。 他无知无觉,可平常中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全身心的依赖,最让人心软。 荆榕抱着时玉,等他睡着。626也靠在墙角,困倦着在睡着的边缘。 风雨不停,荆榕拾起一支手电筒,轻手轻脚往外走去。室内室外的温差至少有二十度,凉气飞快地往他的领口里钻。 626也被吹清醒了:“兄弟,去哪?” “睡不着,去发电厂看看。”荆榕拿手电筒四处照了一下,观察着夜晚的地形,“可以追溯一下地下的走线吗?” 626火速加载电路数据:“完全没问题兄弟,一个暴风雨夜的大风车,就已经足够让一间小办公室亮起。这里的设施保存都很完好,我想恢复电力并不困难,兄弟,你很会找地方。” 荆榕也对它比了一个大拇指:“运气最好的一次。” 时玉不在身边,荆榕放开了限制,开始快速移动,626围在他身边说:“我也觉得,兄弟!我们可是刚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就找到了小孩哥,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找到了裂缝!这几乎可以破纪录了!” 他们冒雨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隔壁的发电厂,所有设施都被完好封闭保存了起来。 荆榕启动了cms监控设备,很快大概了解了发电厂的构造。这里有十七座兆瓦级别的大型风力发电机,其中大部分叶片已经遭到锈蚀,偏航转子都已错位,需要人工修复。 “问题不大。”荆榕看了几遍结构,理解了这里的设施,他拉下闸,和626一起上发电机顶端进行基础的维修。 修补材料暂时是没有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矫正偏航转子,至少让它们运转起来。 这个工作很危险,黑夜的暴风雨中,荆榕独自一人站在高处,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接近四个小时之后,荆榕才下来,他打开了闸门,很快,洁白的叶片在黑夜里迎风缓缓转动起来。 首先亮起的是监控系统的灯,上千个表示电流导向的仪表盘红的红绿的绿,荆榕和626反复测试后,关掉了几个发电机,开启水冷设施,获得了一条稳定的通路,紧接着,他们试着打开了电厂的灯。 柔和的光芒照破了黑暗。 电能意味着光亮、热水与恒温,这代表了又一片生存之地被开启。 626被外边的风雨吹得涂装皮肤都掉了,它高兴地围着荆榕转圈圈:“兄弟!兄弟!我们成功了!可恶,我的眼睫毛被吹掉了……” 外面的风大得人的肌肤都已失去知觉,626的眼睫毛是执行局材料特制的,是二维和三维复合材料。 第259章 不过只吹掉了一边的,626于是开始保持眨一只眼的表情。 荆榕客观评价道:“很好看,兄弟。” 626:“真的吗?那我可就相信了,兄弟。^w0” 二人又回到了军供所的小办公室。时玉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荆榕离开前将自己的外套留了下来,给时玉抱着,就像以前一样。 电力已经恢复,荆榕查看了一下办公室其他地方的设施,先恢复了热水器和取暖设施。大地微微震动,热气从尘封已久的建筑物中缓慢爬升,将环境中的阴冷彻底驱散。 这样的环境,已经称得上舒适了。 时玉还没醒,荆榕查看了热水器里的水,可以用。所有管道直通水库,所以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水热之后,他先放了一小盆,把626端进去洗了洗,洗下一堆在暴雨天摸爬滚打出的泥水。626失去了自己的一遍眼睫毛,贴到镜子前反复观察,顾影自怜。 时玉听见水声,慢慢醒了过来。他休息时间不定,睡了三四个小时,算是恢复一些元气。 他首先看见的是灯光。从隔壁房间,满溢出的灯光,亮得人一阵恍惚。 他披着荆榕的外套起身,自己慢慢踱步过去,在门口停下。 时玉愣了一下,随后才看见,这是一间更大的居所,应该是原本军供处的盥洗室,老式的,瓷砖垒起的台盆和下水道,中间有不大不小的四方泡澡池。 他看见荆榕的衣服放在一边,正泡在水里,荆榕本人头发湿漉漉的,正背对他泡在水池中,626在旁边伸长机械臂,为他举着一本书。 水中热气氤氲。荆榕背对他,看不见他,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醒了,小朋友?” 时玉“嗯”了一声,扶着门框,他想极力把眼神挪到其他地方,但有点控制不住,只能飘忽不定地四处看看:“有电了?” 荆榕说:“嗯,闲着没事去电厂恢复了一部分电力。” 他似是看完了一页,随后让626收回机械臂,从水里站起来。 时玉下意识屏住呼吸,转身背对他。 荆榕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水很干净,我给你烧了新的水,可以过来泡个澡,小朋友。” 时玉脸红了,但荆榕的反应很平常,他也只能镇定自若。 时玉等了等,说:“你,穿衣服了吗?” 荆榕在他身后笑:“穿了,向后转,小队长。” 时玉捏了捏手指,转回来,看见荆榕果然穿上了衣服。 不过他穿得也很随意,一条黑色的工装裤,白色的干净衬衣,领口敞开,迎面就是洁净的肥皂香气,未干的水珠顺着胸腹落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荆榕眼里并无任何调笑的意思,他歪着头看他:“检查一下,小队长,我的衣着合格吗?可以进你的后勤队吗?” 时玉低声说:“可、可以。” 虽然有些不检点,但是在他面前,时玉觉得可以接受。 时玉小时候就爱泡澡,他有一个单独的木桶,每周固定要泡一泡,浴室里放了一整排的水枪和小船,还有出现在广告片里的橡胶小黄鸭——这是荆榕出于一些刻板印象给他放的,时玉不太采用,但同意了黄色小鸭进入了自己的领地,一直和水枪们并排放着。 他一直单独泡澡,但今天行动不便,荆榕显然没有要置身事外的打算。 荆榕扶着他在水池边坐下,随后拿来热水,说:“来,先简单冲一下,我给你贴防水贴。” 时玉乖乖坐下,动作利索地开始解衣服。他的害羞总是好像迟一步,先做了才后知后觉地烧红耳朵,而且很多次。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衣服放到一边,荆榕随后就拿去放进了洗衣桶,又拿出了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和毛巾。 “在他们生活仓库里发现的,肥皂也是。”荆榕拿来一块新的羊脂皂,递给时玉,“我看看你的伤。” 时玉拿起肥皂,沾湿后开始往身上打沫。荆榕半蹲下来看他膝盖上的伤。 外伤不多,骨头碎在里面,关节是活动的部位,除了固定器以外,必须静养,淤血青肿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以泡一泡,但伤口不碰水,好不好?”荆榕跟他是商量的语气,“我用冰块给你冰敷。” 时玉轻轻点头,没有异议。 荆榕调试了一下池子里水的深度,保证其在时玉进去之后,屈膝姿势不至于让伤口碰到热水。 从前时玉泡澡是一场盛会,这小孩哥要所有的水枪储满水,热水放满盆,水果切好了和零食放在一起,装在一个盘子里,有时候还要找荆榕要一些甜葡萄酒。他泡澡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有626可以进来,给他播放007电影和阿童木。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时玉也不再提了,只是他冲掉身上的肥皂泡后,荆榕抱他坐进水池中,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盘小零食。 是时玉爱吃的青梅干。旁边一杯袋装泡茶,茶里放了干玫瑰,仍然是男士的混搭泡茶法。 时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混着花香,随后问荆榕:“你的呢?” 荆榕拿起旁边的杯子,倾斜了一下给他看黑漆漆的杯底:“比你多三勺可可粉。怕你不爱喝,没给你加。” 时玉说:“我想和你一样。” 荆榕又笑了,低头把自己的杯子换给他,顺便又在他唇边啾了一口。 时玉不说话了,低头安静泡起来。应该是终于高兴了。 626评价道:“我们小孩哥和小时候一样好哄,还比小时候话少。” 荆榕:“都很可爱。” 他递给时玉一本书,626顺理成章地又窜过去,为时玉服务起来,给他举着书。 书还是昨天时玉看的那一本,但时玉已经知道自己是被纵容的,他不看那本书,转而悄声问荆榕:“哥,你在看什么。” 荆榕就坐在水池边,说:“一本日记。仓库里发现的,写这本日记的人不知道现在哪里。” 他递给时玉。 日记或许曾经属于一位维修工程师,上面记录着每天的开支和生活琐事,大到花一万两千块买一辆二手桑塔纳,小到周末看望父母的开支。根据内容判断,笔记的主人大约四十岁,已经是老工程师了,不过有许多段内容是犹豫着要不要给领导送礼。 ——“或许是我太清高!唉!社会复杂,谁能自处!” 每一行字迹都鲜活呈现在眼前,行文叙事颇有古风,两个人交换着看了看。 这种笔记随处都能捡到,大部分人见到了都是存起来当点火燃料,他们没有经历再好奇陌生人的过往。只有荆榕什么都看的习惯保持到了现在。 时玉泡在水里,荆榕坐在一边,周围水汽氤氲。 荆榕看起来并不打算拿这个笔记点火,看完后他放回了干燥的地方,预备待会儿放回去。 荆榕说:“或许他们还会回来。也或许会有人路过我们的别墅。” 时玉说:“希望我们的家,也可以为别人遮风避雨。” 荆榕看了看他,问道:“或许有别人也会去我们的浴室洗澡。” 时玉笑了笑,低头说:“已经有人去过了。” 灾难发生的最初,他们的房子还在安全区,他们宁静的花园曾经成为二十人的庇护所,直到瘟疫开始蔓延,他们被迫逃往更远的地方。 时玉说:“家里的东西,能给出去的,都给了。” 迟疑了一下后,时玉又说:“你的东西,我也给别人了。” 荆榕并不介意,他伸出手,放入水中,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好酷的小孩哥。” 他知道时玉只留下了三样东西。一辆他的摩托车,一件荆榕的外套。另一样是他自己,他是荆榕在这世界上的遗留物。 第150章 从小养成 时玉低头泡着,荆榕背对他坐在池边,手里拿着搜刮来的书,逐页翻看。 荆榕烧了许多热水,足够时玉彻底放松地享受一次洁净的沐浴。充满水汽,温柔滚热的盥洗室,安静得只剩下晃荡的水声,还有荆榕翻动的书页声。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时玉很容易已经忘了,他们已经签了伴侣书,又接了吻。 荆榕听见背后游动的水声,水波往两侧轻轻晃去,拍打在洁净的浴池边,那代表池子里的人靠了过来。 他仍然没有转身,只说:“小心伤。” 身后的人没有声音,只有一双手环了上来。时玉从水里起身,坐在他背后,把他牢牢抱住,湿润又温热,全身心伏在他背后,一言不发,认真相贴。 带起来的水花沾湿了荆榕的衬衣,肌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时玉此前从未觉得,人的体温这么烫过。没有人教过他,他一向远离尘世,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心旌神摇。 喜欢的心情是这样明朗,膨胀,几乎要溢出头顶。他感觉到,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喜欢到想要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包括自己骨头和血,自己的生命。 第260章 这不是一个队长会做的事,却是时玉会做的事。 时玉泡完后,自己扶着浴池边缘跨出去,拿起荆榕为他准备的毯子披在身上,和荆榕一起离开了盥洗室,和他一起坐下。 荆榕拆开他伤口附近的防水布和纱布,用凉水清洁后擦干,重新上药,打上固定器和绷带。 时玉终于有些习惯了和他的重新想相处,他披着毛巾,一丝。不挂,低头看荆榕认真地给其他地方的伤痕也做了处理。 他身上有许多老旧的伤痕,都留下了疤,浅灰色的印子,荆榕手里多了一支不知道哪里来的药膏,给这些地方都涂抹了起来。 荆榕的手指带着点凉意,时玉脊背战栗,有点瑟缩,但是他没有躲闪,让荆榕看见了他身上每一道过去的伤。 等荆榕涂好后,时玉问他:“哥,你想不想……” 他看着他,咽了咽口水,目光称得上直率。 还没等他鼓起勇气说出后面的话,荆榕就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他说:“不着急。我们往后的的时间还很长。” 这个话题过于成人。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谈过这方面的话题,也因为荆榕一直把他当小孩看。 “你怕我觉得这些疤痕不够漂亮?”荆榕指尖拂过时玉的手臂,歪头问道。 时玉没有否认:“疤痕有什么漂亮的。” “我觉得很好看。”荆榕直言不讳,随后说,“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回去我们找办法恢复。” 时玉看着他,脸颊发热,随便“嗯”了一声,又扯过被子,裹上躺下了。荆榕在他身边的睡垫上躺下,拍了拍旁边的地方,时玉就埋着被子滚了过来,凑到了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探出腿,把荆榕压着。 “害羞归害羞,行动上却还是很猖狂。”荆榕评价道。 时玉假装没听见,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他怀里,就这么继续睡了。 第二天醒来,两人的姿势分毫未动。时玉腿上带着固定器,荆榕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碰到他的伤口。 626已经起床——它昨晚没有成功挤入任何一个空间,遂睡在门口,惆怅地遥望外面的雨幕,哀悼它失去的眼睫毛。 荆榕半边身体被压麻了,始作俑者已经醒了,但仍然装睡。 荆榕起身穿衣,把外套盖在时玉身上,走到门口,拉开两道门,和626一起看外面白花花的雨幕。 这片地方的地下排水系统很好,地面没有汪起来的水,只是天气仍然很差。 “听听早间新闻。”荆榕碰了碰626,626自动代替了电台的功能,开始播放今天的节目。 “您好,欢迎收听第一生还者广播基地,刚刚结束的是早操频道,五分钟后,我们将播放《金曲合集07》,敬请期待。” 优美的华尔兹响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收的老碟片,或许是盗版的,西班牙华尔兹的下一首是北风关刀,十分精彩。 626自己会切频道听,它见到第一基地一切如常,于是轮换着切到了其他频道。 “您好,我们是商道保护团,在此诚招有独立作战经验的成年人加入我们的团队,为各基地、掩体及私人之间的通讯与交易,目前已开通掩体五至掩体7的安全道路,如您有其他需求,如寻人、寻物、搬家……也尽可以联系。联系频道:xxxxxx” “承接小型婚礼仪式,用过的都说好。目前仅限掩体4及周边生还者基地,可用积分可用金属点数,详情咨询私人频道xxxxx。” “没有其他事,花两点积分上来喊一句,我草这个几天的大暴雨,把我种在外面的花全浇死了!” “闲着也是闲着,花两点积分回答一句,上面的兄弟姐妹这个天气就别在外面养花了,天气莫测,风云变幻,过于未知了啊!” “花三积分上来问一句,你们哪个掩体的,大范围广播竟然只要二积分?” …… “人多就便宜,人少就贵,我们只有一个信号塔,大范围广播要花五积分,花不起。” “那你还花?” “这不是管不住嘴么。” 早间是人们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因为大暴雨,有许多事情做不了,只能呆在地下听广播。许多人活跃在电台里讲相声,人气比之前更加旺盛,也给这边的空旷增添了几分热闹。 荆榕就将电台频道停在这里。 时玉在他身后起身穿衣,穿了一会儿后,说:“哥。” 荆榕回过头,看见时玉在给衣服扣扣子。时玉见他回头,默不作声,对他举了举手里的裤子。 他爱干净,爱整洁,医疗队本来要剪他的裤子,但他没有允许,只准从中间剪,于是带伤穿脱衣服变得更加复杂。 荆榕走过来,伸手一捞就让他坐在了自己怀里,抱着他,给他穿裤子,还有空揶揄:“很时尚,是大破洞裤。” 时玉的脸垮了一下。 他的衣服裤子都是自己挑的,受伤之前干干净净,荆榕忍不住逗他,见好就收,在他头顶揉了揉:“好了,回头我们挑新裤子。” 时玉应声,随后问:“哥,早饭吃什么?” “可以免费吃泡面,点菜要加利息。”荆榕说,“给我五百点积分。” “给你五千。”时玉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吃鱼罐头,还有卷心菜。大米饭。” 他昨天已经窥探过荆榕的物资,知道他们的食物库存。 荆榕说:“没问题小队长。想吃咖喱吗?” 他还带了一盒咖喱。 时玉点点头。 荆榕又凑近了,歪头看着他:“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时玉还坐在他怀里,一抬头就能碰到他,唇几乎都要碰上他的嘴唇。荆榕一双眼如墨色点星,照下来的时候,好像湖水,全部倒映着他的影子。 时玉被他勾得受不了,定了定神,从一边的包里翻出一整摞积分卡。 他看也不看,全部塞进荆榕怀里,然后说:“我在家里,还存了一点,回去给你,哥。” 时玉根本不问他要这么多积分点数做什么,只知道他想要,就全部都给他。 荆榕低声问:“全都给我?” 时玉点点头,目光很认真。 荆榕的声音放轻了:“怎么一点防骗意识都没有,万一我是男狐狸精呢?” “你不是男狐狸精。”时玉说得十分肯定,但说完后,又不是那么肯定了——他忽而想到,荆榕的确是他见到的唯一一个彩色的人。时玉很快改口说,“你要是,那么我认了。我带领第一小队这么久,见过很多妖魔鬼怪,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逻辑清晰得好像在写收队总结。 荆榕说:“好,我是男狐狸精。” 他从这些积分里抽出一小半,说:“给我八千,目前只要这么多。” 626:“呔!哥!这就开始吃软饭了!” 荆榕对此不予否认,他笑着把时玉从身上放下来,随后去门口准备食材,又点好炉火。大雨噼里啪啦下着,凉爽的风吹入温暖明亮的室内。 第151章 从小养成 热腾腾的锅架了起来,又是满室飘香。 连626都觉得这个场景太奢侈,太幸福了——一家三口全部都在,外面是寒冷的瓢泼大雨,而且兄弟正在烧饭。 时玉自己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附近,坐在门口,和他靠得紧紧的。荆榕掀个锅盖都可能撞到他,但他也不去别的地方。 “当心火燎到手,还有你的笔记。”荆榕提醒道。 时玉单膝曲起,笔记搁在膝盖上,用左手固定和写字,火焰就在两人脚下卷着燃烧,热烘烘的,外边的水汽一进来,就散成白雾。 咖喱和罐头的香气腾腾扑鼻,水蒸的大米饭晶莹剔透,粒粒分明。时玉不喜欢吃拌饭,他要饭、肉、菜都干干净净,各是各的,荆榕就分开给他配餐。用掉所有的餐具,他和626拿锅直接吃。 饭后,荆榕问时玉:“今天有什么打算?” 时玉说:“我想出去看看,雨还没有停,暂时出不去,但我想再勘察一下附近的情况。第七禁区的环境已经不一样了,说不定可以建造安全区。” “好,那我们一起出去,我今天接着去电厂那边拉电网。”荆榕侧身过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 这几天气温低,防水措施也做得很好,时玉的膝盖恢复虽然缓慢,但是没有感染的迹象。 “我很担心你的身体,小队长,不过伤口恢复不错。”荆榕说,“如果感染了,就不许往外跑了,好不好?” 时玉猛猛点头,显得非常乖。 吃完饭,荆榕收好炊具,带着时玉出门了。 他们没有伞,还是照常淋着,荆榕在外面的荒地里拉了一个饮水过滤装置,把洗碗的工作分配给626,随后带时玉一起,站在一边讲发电场的结构。 荆榕昨晚已经修复了一部分风车,今天需要继续修复。 昨天夜深风急,草草了事,今天有时玉在下面盯着看,两个人一个在发电机顶,一个在屋内报数据,效率快了不少,不到一个上午又修好了两座风力发电机。 第261章 电流汇入网络,许多设备无声运转了起来。宽广的厂内吹入深厚的风,吹散了灰尘。 他们只计划修好这几座——另外几个风扇坏到实在需要更换零件了。时玉看着电路表和检测仪,于是又出去在门口叫他:“哥,都修好了,可以下来了。” 荆榕站在高处,风雨都逆着吹散话语的方向。时玉韩万听见没有反应,于是又往外走出去了一点,直到荆榕关掉风扇,风扇慢慢降低速度。 时玉说:“哥,可以了,不要淋雨了。” 荆榕笑着说:“上面没有雨,小朋友。” 时玉有些惊讶,他往上看,看见荆榕身上竟然确实没有怎么沾湿,巨大功率的风扇吹散了那一层雨幕。 风扇的停转还要十多分钟,荆榕从侧边跳下,看着时玉,没等时玉反应过来,荆榕就走了过去,把他打横抱起,飞身从内部通道走上,再度落到发电机旁。 只有他们两个人,怎样肆无忌惮都可以。 发电机后的声音竟然变得非常小,没有风声,只有隐隐如真空一样的吸力,耳边的静谧。 荆榕眼里带着笑:“你看,是不是?” 时玉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荆榕把时玉松开,在身边放好,又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起坐下。两个人一起坐在发电器的监视台边,安静眺望暴雨中的灰色城市,顺便当做休息。 “哥,好像有东西朝我们走过来。”时玉靠在荆榕身边,过了一会儿,说道。 他的感觉范围比一般人要远,过了两三分钟后,一头毛色发黑的生物才出现在了荆榕的视野中。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动物,皮毛已经失去了光泽,但是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它蹲在离发电厂门口三四十米远的地方,随后往里看着,一动不动。 “是狗吗?”时玉认真看着,观察着,“这里怎么会有狗?” “我们下去看看。” 荆榕又抱着时玉往下跳。两个人并不着急,荆榕又在地上捡了一片防水布,两个人一起顶着往外走。 626也滴溜溜地旋转着靠过去。 “我靠,这狗好大。”626发出了惊叹,它转了过去,先勇敢地凑近了这只大狗,进行了扫描。 大狗低头嗅了嗅,随后晃了晃尾巴,抬起眼睛看近处的荆榕和时玉两人,眼神里露着野性与渴望。 “没有检测到病毒和异常生物。”626宣布道,“它可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跑过来了。” 大狗望着时玉和荆榕,尾巴压得低低的,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尽管它看起来无比饥饿,但畏惧强大的本能将它压制在原地。 时玉先没有感受到攻击性,他顶着防水布,摸了摸身上。他没有带食物,原本他身上会带着几包肉干,但昨天洗完澡后换了衣服,东西被收好放回了背包里。 “我身上有。”荆榕双手拿着防水布,替他撑着头顶,声音很冷静,“而且是狗粮。” 时玉:“?” 626:“?” “哥,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带。” 目前为止,荆榕收集的离谱物资有:跳跳糖,咖喱块,祛疤膏药,目前又多出了狗粮。 荆榕说:“基地里有一位阿姨叫我带点鱼饲料,实在没找到,随便带了一小袋狗粮。” 时玉低笑。 “在哪里?” “腰包附近。”荆榕举着双手让时玉拿,垂下眼和他一起看。 荆榕身上挂了许多条装备带,横的竖的都有,时玉摸了好几个都不是,手不可避免碰到他的腰腹,时玉耳朵又红了。 他有点觉得荆榕是故意的,而且后者分明不否认这一点,在他翻到后起身时,还顺便亲了他一口。 狗粮扔了过去,大狗迅速风卷残云吃下了,随后一声不吭继续看他们。 时玉说:“看起来没有吃饱。” 荆榕说:“咱们的物资还多,带回去分点给它吧。” 电厂的事情已经搞定,是时候回程,荆榕带着时玉往回走,那只大狗也非常聪明,只保持着距离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回到了军供所,它又在四五十的远处蹲了起来。 时玉对它招招手,它才看了一眼荆榕,随后走上前,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剩下的罐头和米饭,随后凑到火堆边取暖。它的毛发已经湿透,不知道已经在雨里走了多久。 626:“妈的,哥,快喂,我感觉它想吃我!皿!” 吃饱了饭,大狗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澈。它似乎能听懂一些人话和语气,时玉问道:“你从哪里来的?你的主人呢?” “还有其他人吗?” 末世中能独自活下来的野生生物并不多,流浪狗大多成群结队,已经野化,有的动物也发生过变异,或许会成为威胁,不过看起来眼前这一只没有异常。 大狗听了时玉的话,转身往外走了几步,随后回头看他,好像是打算带路。 荆榕和时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收拾东西。 他们的频道一直开着,预备着附近的消息和求助。如果第七禁区还有活人,不管是什么人,问题可能都很大。 东西全部都不带了,对他们二人来说,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物资问题。 荆榕把时玉抱上车,626随后也跳进车身,给时玉抱着。大狗吃饱喝足后有了精神,跑在前面带路,他们跟在大狗身后,一路往前。 车辙一路穿越乱石与废墟,眼前赫然出现了几顶无比破旧的帐篷,还有篝火的痕迹。 荆榕远远地停下车,将武器交给时玉,自己下车查看情况。 旷野的风雨中无比寂静,他问道:“有人吗?” “有人吗?” 微凉的声音混入雨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发出回音,片刻后,一道凌厉的男声问道:“什么人?” 一个十七八岁、看起来还很稚嫩的青年出现在帐篷附近,手里戒备地握着一把猎枪,枪口对着荆榕。 荆榕举起表示他们的没有敌意:“我们是路过躲雨的搜查队,有人需要帮助吗?” “还有,这只狗是你们的吗?” 雨声淅沥。 青年浑身脏兮兮的,他又矮又小,视线越过荆榕,看见他身后的时玉。 这两人结伴,并不像坏人。 青年仍旧没有放松警惕:“不关你们的事,快走!” 这是个充满了危险,不能信任任何人的时代。荆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视线只略略扫了一下青年身后的帐篷。 三顶帐篷,看生活设施,里面起码有五个人。没有出来,是因为已经丧失了行动力吗? 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青年更加警惕,哑声说道:“快走!不然我开枪了!” 时玉和荆榕都站在安全地带,射程之外,这种威慑对他们并不起作用。 荆榕无意引起对方的敌意,他回头看了看时玉,时玉也对他点点头。 “那么我们走了,如果需要帮助,我们的驻扎点在(227,254)。”荆榕说道。 对方仍然保持警惕和敌视的姿势,荆榕往后退,回到时玉身边,开车撤回了原处。 那条大狗这次没有跟上来。 回到屋里,时玉解下雨披,抱着荆榕保持稳定,在墙边靠了靠。两个人视线一碰,就已经知道彼此要说什么。 荆榕问道:“小队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时玉开始沉思:“我们现在第七禁区,原来h省和b市的交界处,云离区,往西有三条黄河支流断路,这个天气,不可能是西边来的人。往东是第一、三、五基地的联合物资点,他不认识我,应该是更北边的流散团体。” 荆榕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势力分布:“都是什么人?” “天灾初期,北边紫溪一带受灾情况不严重,而且太阳的异常辐照,让他们留下了最后一批粮食种子。紫溪区从那时候就开始自治,而且大部分人以卖粮食、物资维生,组成了商道联盟,一般和更北边的人交易。” “也是因为黄河截流,他们和我们这边来往不多。很多消息,我也只是听说。” 时玉说,“也是因为这个……之前我总想有机会回家看看,但是一直没有抽开身。” 他们在b市原来的小别墅,正属于那一片区域。时玉跟随大流撤离到这里之后,已经很少和之前地带的人碰面了。 乱世情况复杂,什么人都有,什么组织形式都可能出现,谨慎是最好的。 荆榕说:“那么恐怕是更北边的人起了冲突,流散到这里的游商。” 时玉也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荆榕思索了片刻,说:“老婆,我想晚上等一等,看看情况。” 时玉没声了。 荆榕听见沉默,才回头,看见时玉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的,脸也红了。 荆榕已经有了大事小事和家人一起商量的习惯,习惯随口叫老婆了,只是时玉这辈子还没有习惯,是第一次听。 他察觉了抬起眼,时玉立刻假装无事发生,他低声说:“嗯,我也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些人有异常。帐篷里还有几个人没出来,我看到他们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好。哥,你觉得呢?” 第262章 荆榕张开口,时玉认真听着,以为他会对目前的情况进行进一步的分析,但荆榕的话题拐向了十万八千里外的方向。 毫不相干、风马牛不相及。 荆榕歪头看他,又试着叫了一声:“老婆。” 第152章 从小养成 长达三秒的沉默。 时玉的脖子都红了,他假装若无其事,接着说:“晚上比白天更危险,所以我们可以提前……”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荆榕说。 时玉浑身发热,直接卡死。 他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也不继续说了,只低头打开地图翻来翻去。 人在慌张的时候会显得很忙。 626也在旁边爆笑:“好坏的哥!这么逗小朋友!” 荆榕笑着看他,不说话,这时候才接上:“我们入夜后就去守着,以免他们发生不测。” 不被信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大事,这件事太过常见。既然遇到了,就没有不帮的道理,他们见那青年并没有害人的心,只是过度防御,所以打算多注意一些。 时玉:“嗯嗯。” 他还低着头,翻地图的手终于平稳许多,神情也变得镇定。好像荆榕是一团火,随便碰到他哪里,都能在他身上点起一团火。 荆榕低头笑。他好像很爱看时玉被他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尤其是他的小队长在外冷静沉稳,担当十足,只有在他面前,仍然是完全的仰慕和依赖,透着他自小以来葆藏的青涩。 现在是下午时分,但最近天黑得早,不到两三个小时之后,天就已经黒了下来。 雨倒是短暂地停了。 大地湿润,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和光亮。为了不惊动北边营地的那些人,他们两人改为步行前进。 时玉自己找到了一根足够支撑自己的木棍,当做拐杖,和荆榕一起打着手电,往外走去。 和以前一样,只要荆榕在身边,就没有异次元生物敢靠近。时玉能感知到第七禁区里仍然活跃着一些异次元生物,但此时此刻,他倏然发觉,这些生物已经很少了。 一场烈火,一场大雨,好像有一道口子被蓦然撕裂,释放了许多出不去的灵魂。天地清朗了许多。 “哥,晚上吃什么?”时玉走得慢,荆榕跟他一起,慢慢地走,说:“或许能猎到兔子。” 时玉怀疑道:“真的?” “进第七区时仿佛看见有鸟,那条大狗也活了很久,应该有生态圈建立了起来。”荆榕说,“要是没有,晚上另外做饭,想不想吃肉丸粉丝汤?” “想。”时玉说。 他的步履不算稳,手电筒照着幽深的丛林。626跟在他们身后,已经换上了丛林野人的系统迷彩涂装,虽然还没有一边眼睫毛,但已重燃生机,立誓也要抓到一只兔子。 他们在路上闲聊着,时玉告诉了荆榕一些北边的情况。 “我们之前也发出过邀请,想要问那边的商路,想不想参与建设新的生还者基地,但他们的势力结构太过复杂,也一直没有固定的话事人,所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时玉说,“很早之前曾经有个话事人,记得是姓蓝,后面好像又发生了变动。他们那时为争夺主要的商路和资源地带,不断分裂又合并,到现在仍然有两大派。另一派好像姓李,我也记不清了。” 荆榕说:“听着很江湖。” 时玉点点头。 东国太大,地形太复杂,情况也各有不同。而每个地方选择建立的秩序,也不尽相同。 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野兔,也没有遇到野鸟,只有626率先发现先了白天的大黑狗:“呔!老黑在这里!” 白天之后,这只大狗就没有再跟他们回去,此时遇到了他们,凑了过来,不亲近也不躲藏,仍然呆在他们身边慢慢走着。 忽而,林间深处传来一阵巨响,几乎炸在耳边。 “有枪声。”时玉低声说。 荆榕和他都敏锐地反应了过来,直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白天那青年扎营的方向。 时玉走不了太快,荆榕把猎枪交给他,随后背着他快步走上前,把他放在荫蔽却靠近营地的地方,叮嘱说:“保护好自己。” 时玉点点头。他不是逞强的人,手里有一把枪就已经足够。他半伏在一块石头旁边,端起枪口,视线静静瞄着荆榕和他身边范围,为他掩护。 营地和丛林间出现了一些陌生的人,穿着打扮和装备都很齐全,手里拿的是枪械,他们似乎在搜查青年的去向,很暴力地翻找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废旧帐篷。 “该死,他们跑去哪里了?” “团长,抓到了几个老弱病残,那个最小的跑了,就在林子里,还没抓到。” “搜!已经是第七禁区边缘了,可不能让他逃到那几个生还者基地附近,到了那里我们可就管不了了。” 时玉本来在看荆榕的方向,但他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忽而一转身,照见了背后丛林里的影子。 626警铃大作。 影子看见他冷不丁回头,也是意料之外,但同一时间猛然飞扑上来,一把刀抵上时玉的脖子,另一只手按死他的枪:“武器给我,不要出声!你与此事无关,不要插手!” 是白天那个青年。 他浑身是伤,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狼狈了,如同穷途末路的兽。他见时玉没有反抗,稍稍放松了一些,一边从他手里拿走猎枪,一边低声说:“对不起,那帮人追杀我们很久了,我不想把你们也卷进来。” 时玉:“。” 下一秒,时玉抬起手腕,一肘照着青年的下腹打去。青年闷哼一声,一个白眼就翻了过去。 626用手里削成狼牙棒的小树枝,对着青年猛击:“偷袭!抢武器!还敢打我们小队长!呸!” 时玉手脚迅速,用随身带的防水绳把青年捆住,随后继续用枪保护荆榕。 荆榕已经来到了那些人面前。 他没带武器,但神情气质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追过来的小团体警惕地看着他,掩饰似的,把手里的武器放了下去,却仍然没有动。 “你是谁?” 荆榕随口说:“第一生还者基地,第一小队队长后勤队长。” 时玉:“。” 荆榕随口给自己捏了个编制,他也无话可说。 “再往前四公里就是生还者基地联合部,这里是第七禁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见到荆榕这样说,那几个人的戒备和态度都放缓了。他们都知道不能惹更南方的生还者基地,而且不好起冲突。 “我们要查一个人。”为首的壮汉和颜悦色,态度也尊敬了很多,“有个年轻人偷了我们护商走镖的行货,我们是来追他的。” “什么货?几个人?”荆榕扫了一眼他们背后的人,连衣衫褴褛的老者也被绑了起来,扔在一边。 “小偷想把东西带来卖了,我们商会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为首的男人避而不谈是什么货,对他抱了抱拳,“认识一下,这边极河商会的一团团长,我叫李虹。” 他伸手过来想握手,荆榕并没有回应,他退后一步,有事问事:“你们追查的人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矮个子,随身带一把小刀,穿得很破。他已经逃了很久,穷途末路了,跑不了多远。抽烟么,兄弟?” 荆榕摇头,随意问道:“他偷了你们什么?” 李虹笑说:“那就是客户的隐私了。您是第一小队的人,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们也不会在这片地方久留,人抓到了就走。” 荆榕挑眉说:“恐怕不方便。”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但李虹带来的人纷纷对视一眼,气氛又紧张起来。 “我倒是有个办法。”荆榕说,“既然来了我们的地方,我们总要出来做主。你们被偷了多少价值的货物,我们一点五倍价格付清,换我们彼此放心,大家也交个朋友。” 那群人又看了看彼此。 李虹的笑意开始有点僵硬了:“倒不是钱的事,知道第一小队不缺钱,我们道上混的,讲究的是道义,只想把叛逃的人抓回去有个交代,如果第一小队不给这个面子,我们也不能不深入第七禁区调查了。” 荆榕点头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你们抓到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下巴,指他们抓回来的另外几人: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五六十岁,看起来行动非常不便,他们被围起来守在一个角落。 李虹开始不耐烦了:“小偷的同伙,他要带他的家人一起往外逃,我们先抓他们的家人,他才会回来。” 荆榕说:“乱世之中,为家人谋私而偷盗,可以理解。不如我今天就做这个主,替小哥还这笔债,怎么样?”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实在非常合理,一般游商不仅可以拿回赔偿,还能和第一区交个朋友。但眼前的队伍明显另有隐情。 荆榕微笑着说:“怎么,还是你们丢的东西比较特殊?” 第263章 “恐怕您还不了。”李虹不知为何好像触动了痛处,他的笑容消失了,“哪里来的闲人出来插一脚,我劝你别不识好歹管太多!继续搜!” 他已经看见了,荆榕身上没有武器,除了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奇怪用具之外,看不出任何可以限制他们十几个人的本事。 他直接带人想要越过他,直到手臂一阵剧痛,整个人都被抡在地上,勉强抬头看的时候,才看清了。 荆榕手里拿着一个弹弓。 他妈的,弹弓!!! 荆榕例无虚发,打兔子似的,照着人的头打,一阵凛风过去,人就已经倒在了地上。他并不伤及要害,但是羞辱性拉满。 他笑着说:“再往前一步,就是打眼睛了。”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另一个从身后举枪的人,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丛林里就升起一声穿云裂石的枪响,直接将人打倒在地。 是时玉的手笔。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现在场上没人敢动了。 荆榕用弹弓比着李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丢了什么,一点二倍赔你们,要不要?” “不要?那零点八。”荆榕说,“零点七,零点五——” 李虹忍不住了,他叫停了荆榕:“兄弟,不是钱的事。” 他一咬牙,将事情交代了出来:“那个人身上有个宝贝,有了它,就能保护商道一路没有怪物,十分平安,这不是钱的事。如果你肯帮我们,我们回头的单子都分你们三成。” 荆榕慢慢说:“我听过,商路原来姓蓝,是吗?” “您知道!”李虹擦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血,“知道就成了,那小子是蓝家人,东西在他手里,把他杀了,东西就是我们的了,干不干?” 这是他们的法则,李虹认为他们的社群与团队是靠利益建立起来,那么没有见过的第一区,一定也是这样。 荆榕几句话套出了来龙去脉,他收敛了笑意,说:“抱歉。我们队长不能同意。请回,路就在各位后面。你们抓的人,我也要带走。” 时玉蹲在石头后面,无声同意。 李虹自知情况对他们不利,不能多纠缠——做商路的人,大多都对危机有敏锐的意识,他冷笑一声:“我竟然不知道第一基地是这样做事的,我们李家商会,二十八个护送团的人,你们现在惹了,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荆榕倒是很有礼貌,拱了拱手。 李虹和带来的人带着怨气离开了,离去的人也忍不住回头,低声议论。 “第一小队里有这样的人?没听过,他们不是搜救队吗?” “他妈的,真是找死,下回有他们好看……” 人终于走了,时玉从石头后面冒出来,对他招招手:“哥。” 青年已经被时玉绑了起来,还堵住了嘴,他神志清醒了过来,已经听完了全程,现在表示已经不在激动,只想说话。 荆榕走过来,先抱着时玉起来,扶他坐在石头上,随后再解开青年身上的捆绑。 626奔过来告状:“他偷袭我们小时玉!还威胁他!” 荆榕表示收到了状纸,他扯掉青年嘴上的胶带,笑着说:“道歉。” 青年看看他,又看看时玉,很迅速领会了荆榕的意思。他也很为白天的事不好意思,诚恳地对时玉说:“对不起。” 时玉笑了一下,知道荆榕和他一样,都没有真在意这件事。他于是问起来龙去脉。 和荆榕套出来的结论差不多。青年自我介绍姓蓝,叫蓝齐,是原来商道老板的远方侄子,一直跟着做事。后来商道不同组织发生利益纠纷,进行了火并,原来的老板死在动乱里,他继承了商路的牌子,带着旧部剩下的几个人出逃。 “我们在很久之前,在河滩边捡到一块半透明鹅卵石,只要游商的时候带着它,出门送货或者接人,路上都不会遇到异常生物。我们的生意是这样才火爆起来的。” 蓝齐已经不再防备他们,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出来,“李家抢了我们原来的商牌,但想要这块石头,只能来逼我们。我不愿意把宝贝交给仇人,幸好遇到了你们,如果第一区愿意帮我们,我可以把东西送给你们。” “先不着急。”时玉插话进来,思路清晰,“我看你们有伤员,先回去休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蓝齐看着时玉。 白发,暗红的眼,他立刻想起了一些传言:“你是……一小队,队长?” “是他。”荆榕说。 蓝齐的眼睛又望向荆榕,似乎也觉得他神秘——一小队每个人的名号他们都曾听过,但好像之前没听说过荆榕这样的任务。 一双漆黑的眼睛,身如冬风。这两个人都帅得让人头晕眼花。 “我是他哥哥。”荆榕并没有刻意暴露他们的关系,但他随意流露的气质让蓝齐根本不敢多说,不敢多动;“他的专属后勤。” 第153章 从小养成 大致互相介绍后,蓝齐已经完全信任他们。 荆榕先回营地取回了摩托车,载蓝齐队伍里剩下的人回到营地,随后才和回家的时玉、626汇合。 那只黑色的大狗也跟了过来。 蓝齐队里一共四人,都是年老体弱的人,身上带伤。其中两位情况危险,已经长时间没有进食和摄入水分,时玉和荆榕为他们做了急救处理,并把他们安置在军供所的楼上。 救援结束后,紧张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 荆榕和时玉照顾完病人,已经是饥肠辘辘,他们邀请蓝齐来楼下一起烤火、聊天。 身无长物,拖着一帮老弱病残逃亡这么久,他们都很敬佩这个年轻人。 蓝齐还在担心一件事:“李虹和他背后的商队联盟不是好惹的,荆哥,时哥,你们为我出头,恐怕会惹上他们的记恨。他们在北方有一整个联合的势力,我担心给你们惹上麻烦。” 时玉说:“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生还者基地虽然大多是普通人,但并不是手无寸铁、任人欺凌。事到如今,我可以就近接引你们的人去最近的掩体四,只要这场暴雨彻底停下,我们就能带你们穿越第七禁区,回最近的庇护所。” 蓝齐猛猛点头。 时玉话锋一转,眉目生光:“不过,你或许已经料到,我有一个条件。” 蓝齐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事。时玉和荆榕对他是救命之恩,他既然已经坦白了宝物的存在,自然也做好了拿它交换的准备。 宝物是他们蓝家商路的制胜法宝,但如今这个境遇,也谈不上什么家业不家业的了,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新的希望。 时玉说:“我想看看你的宝物。” 蓝齐把他所说的鹅卵石拿了出来,放在火堆旁边。 626也好奇凑过来。 石块是半透明的,十分精致漂亮,上面有一道花蕊一般的天然印痕,在火光照耀下,显出淡淡的微光。很干净的气息。 时玉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如同蓝齐所预想的那样拿走,他只认真看了一会儿,随后说:“很好的东西,很干净,没有副作用,你可以一直带着。” 蓝齐直说:“要是你们用得上,拿走就是。” 时玉摇头,说:“我们的人用不上。我们大部分时候的任务是搜救,看不见怪物对我们的任务目标,并没有太多的好处。” 蓝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搜救队和游商所做的事情截然相反,要面临的情况也完全不同。越是要救人,越是要深入、直面危险。 荆榕反而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蓝齐于是把石头交给他。 626跳到荆榕身边,对石头进行了扫描。 “好兄弟,三维和四维的复合材料,这是不是你补次元裂隙时漏下的?” 荆榕也看了一下,随后摇头。 这不像他带来的道具,反倒像这个世界原生的复合物。 原本的异次元生物出不去,但总会遭遇各种事件,它们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有时候会恰好和三维材料完成了嵌合,从而具备了普通物品没有的性质。 626惊叹道:“竟然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不得不说,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荆榕把石头还给蓝齐,问道:“你们的商路以什么为商号?还有其他人吗?” “都不在原处了,我们是最后一支。”蓝齐提起这个,神色仍然郁郁寡欢,“他们对我们赶尽杀绝,恨我年龄小,太弱小,没能进化出独当一面的异能,所以才没能保护住其他人。” “以后有什么打算?”荆榕问道。 蓝齐愣了愣,随后说:“先和几位长辈叔叔伯伯回基地,等生活稳定下来后……” “再回去做游商?”荆榕问道。 蓝齐闭口不言。这少年一路走来,理想昭然若揭,荆榕不难看出他之后的打算:蛰伏多年,再东山再起。 这个想法一定被许多人劝过,蓝齐说:“等十年二十年我都愿意。我本来也不姓蓝,是天灾后被他们收留的,为了这个,我也不会放弃他们的商号。” 第264章 荆榕点了点头,片刻后,他说:“明白了。” 他也没有继续多说,起身分给蓝齐一些过夜的物资,随后送他上了楼。 回到下面,荆榕重新给时玉开小灶——为他煮了两碗泡面,里面加一个荷包蛋。 时玉察觉出荆榕有了新的想法,他捧着碗,一边吃面条一边看他,"哥,你有什么打算?" 荆榕说:“我准备去北方游商。” 时玉有点意外,他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但随后很快理解,并接受了他的决定。 只不过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荆榕已经考虑完毕:“等明天,我会跟他谈一谈。” 生还者基地是留不住荆榕的,他的体质和时玉一样特殊,他们是阴阳的两面,一个极其吸引怪物,一个怪物见到后会退散。以荆榕的能力,的确适合游商。 “那孩子说的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那块石头的利益太大了,他们会不惜以挑战生还者基地为代价,来换取我们交出那个石头。”荆榕说,“早晚会起冲突,不如先去一步。” “那你,还跟我回去吗?”时玉问道,眼底有点隐约的担心,又有点藏起来的不舍。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等雨停后,穿越禁区,回到基地和小队汇合。但如今,如果一切从速,荆榕很可能会直接离开。 荆榕好像看穿了他的忧虑,他伸出手,握住时玉的手:“我会跟你一起回家。你放心。组建一支商队也要招聘人手,我同样需要回去招点人。” 时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他要求的很少。 他只想在他身边多呆一段时间。尽管他自己都明白,哪怕荆榕不离开生还者基地,以他作为第一小队队长的任务量,平常恐怕也只会是聚少离多。 煮好的面热气腾腾,微微带着辣,荷包蛋浸在黄澄澄的汤汁里,时玉咬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给荆榕。 626在旁边打瞌睡,大黑狗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他们,望着外边的小雨。 按照这个趋势,明天早上或许就没有雨了,他们可以如常行进。 半夜,蓝齐又下来了。 时玉已经睡去,荆榕守在门口,他说:“荆哥,我来守夜替你吧。” 荆榕摇头说:“不用。我守在这里,天亮正好给小队长做早饭。” “哦哦,这样。”蓝齐说,“我睡不着,可以呆在这里吗?” 篝火安静燃烧着,外边的天幕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凉风。 时玉睡在荆榕身边,荆榕一只手护着他的头顶,护着他不被风吹。蓝齐连大气都不敢出,说话只用气音。 荆榕点头说:“你来得正好。我原本打算白天跟你商量,既然你没睡,那就现在说。” 他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蓝齐,并明确告知对方:自己要用蓝家的商牌,且队伍的归属权在自己。 这不是一个蓝齐可以拒绝的条件。甚至可以说,对于蓝齐来说,这不是一个条件,而是一份馈赠,一份大礼。 他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你是说,你用我们家的商号?” 荆榕点点头:“我想你会同意。我们的人初来乍到,比起新建一个商号,不如借用已有的。而且这是初期,等到我们人马落定之后,商号可以归还给你,就当我们第一小队的联合商会。这样,我们彼此想做的事,就都可以做到了。” 蓝齐久久地看着他,良久,泪盈于睫。 他用力擦了一把眼泪:“荆哥,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的。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生还者基地条件辛苦,却仍然有这么多人和你们建立联盟,这么多人想加入你们了。” 乱世之中,有人作恶,有人为善,都是不同的选择。而有能力独活的人仍然坚持善意,将活着的人联合起来,这是最难得可贵的。 荆榕说:“我也这样觉得。” 他毫不谦虚。 不过只有626知道,执行官这么说话,对象的确没有指向自己。他的确是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评价整个生还者基地。 按照执行官之前的习惯和性格,他是不插手这些事的。 他只做时玉也在做的事情。 “这只狗是你们的吗?” 谈论一会儿后,声音沉寂下去,荆榕指着门口趴着的大黑狗问道。 蓝齐有点惊讶:“不是,这狗不是你们的吗?我第一次见它,它是跟着你们来的,我以为它是你们的搜救犬。” 荆榕:“。” 正在跟大黑狗大眼瞪小眼的626:“。” 626:“那这只狗是哪里来的!!” 荆榕看了一会儿那只大狗,看不出什么异常。 626:“难道真的是路过的流浪狗?” 荆榕想了想附近的环境和地形,还是坚持之前的说法:“既然我看到过鸟,那么附近一定有小的生态群,如果有流浪的狗混在里面,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今天他打猎失败了,荆榕的弹弓还没有命中人类以外的猎物。 “那,我们要养着吗?” 626狐疑地围着大黑狗转了转圈,“我们只养过小猫咪,可没养过狗。” 养小猫咪的那一世,最后还是626打包的灵魂,给小猫咪的灵魂套上了麻袋,带回了执行局里,养在了荆榕的家中。 626觉得自己可能不会给狗套麻袋,它觉得自己和狗有些气场不和。 “看它自己了。”荆榕随意答道,“明天早上出发,要是它还跟着,就养着。你不会怕狗吧?” 626立刻否认:“怎么会?我只是不喜欢它们,它们老想叼着我做巡回游戏,兄弟。” 626继续外出寻找眼睫毛。 * 第二天早上,雨果然彻底停了。 荆榕和时玉通过电台联络了最近的生还者基地,掩体四承诺会带物资车来接送受伤人员。 只有时玉和荆榕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看着基地的人将蓝齐一行人接走之后,才重新出发启程。 他们发现的这个军供所和发电厂,足够成为下一个掩体建造的核心。他们还要继续探查情况,水流的情况,污染的程度等。这样走走停停,他们三天后才返回掩体四,又过了一天,才回到第一基地。 刚回到基地,时玉就问起最近的掩体交易的情况。 “和外面的商人来往时,有遇到问题吗?” 今天值守的是赤花,她说:“目前还好,但最北边的第二基地发送过报告,说河的另一边,有一些更北边来的人,行迹十分可疑。我们按你说的提前预警了所有内部的商人,暂时终止了和周边势力的交易,不给他们起冲突的机会。” 时玉点点头,沉吟片刻:“没出就好,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恐怕是要探知东西在谁手中,随后才好动手。” 以武犯禁,是自认拥有实力的游商会做的事。既然另一边已经箭在弦上,他们也就不能不提前防御了。 时玉抬眼看向荆榕,荆榕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两人回到基地中,风尘仆仆,彼此的外套都没有摘下。荆榕说:“我今晚就出发。” “嗯。” 时玉点头,随后握紧拳头,低头在背包里找。 上次荆榕换回来的剩下的积分卡,全部塞给他。 基地内安安静静。 “哥,你全部拿着,他们是认我们的点数卡的。” 塞完积分卡,时玉又去给他找很多东西:“我让他们给你订做的新装备,做好了,在这里。有一双皮革手套,户外会用到,哥你拿着。还有这个……” 他往荆榕怀里塞东西,刚要离开去拿更多,却没能走掉。荆榕将东西全部放在桌上,伸出手将他拉进怀中。 时玉于是也不动了。 荆榕低声说:“不必为我担心。” “时玉,你的男士无所不能。” 时玉的眼眶没红,但眼泪倏然掉出一大颗。除此以外,他表现得都很好,维持了在外的镇定和冷静。 “照顾好自己,好好养伤。”荆榕伸手摸摸他的头,认真承诺道,“宝宝,我们的分别不会太久。” 第154章 从小养成 时玉相信荆榕。没有一次,荆榕说话不算数。 他推掉了晚上所有的会议事项,和荆榕一起准备去北边的物资。 荆榕仍然把摩托车留给他,外套也留给他。接连两次的拯救行动,已经让荆榕在生还者基地中建立起了不小的声望。不少人也都了解了这一次和北方游商的争端经过——从蓝齐的家人那里。 他们慢慢也知道了,银发的小队长身边那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是个同样厉害的任务。 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他们来到时玉的小屋子,点起炉火,烧上水,时玉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热茶。 时玉说:“今晚我做饭,哥。” 荆榕点头,他说:“还想吃我们小时玉做的煮泡面。” 时玉说:“就吃泡面吗?” 第265章 荆榕说:“加个蛋。” 时玉默不作声,架好锅具,开始准备食材。除了荆榕要的蛋,他还切了一点火腿肠和葱花。 他们都还记得,多年前荆榕离开前,时玉也煮了泡面给他。时玉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听见荆榕说:“吃了我们小队长的泡面,就想回家了。回家会快一些。” 时玉问道:“真的吗?” 荆榕指了指626:“不信问我兄弟。” 626开始闪烁七彩灯光。 它要是可以说话,它早就说了。这一趟执行官为了快去快回,甚至把它甩在了执行局!这下不是它夸大其词了,而是所有人都见证了执行官的恋爱脑。 令统唏嘘! 时玉知道自己泡面的技术也就是普通,不过荆榕这么说了,他心底有些热热的,低头认真做这一碗面。 大黑狗跟他们跑了回来,而且似乎只跟着荆榕。时玉把它放进了家里,也打算给它洗个澡。 荆榕问道:“你想养吗?” 时玉摇摇头。他看出这条狗比较畏惧荆榕,荆榕更适合驯养它。 荆榕说:“好,那我带它一起去北边。它没有灵灵好看。” 他知道时玉还是想养灵灵。但发生了这么多事,过去了这么久,不知道灵灵是否还在。 时玉说:“各有各的好看。不过灵灵还活着,哥。” 荆榕抬起眼看他,时玉嘴唇抿着笑,像是在透露一个美好的秘密。 “灵灵十三岁了。它现在更远的联合调查部,和余昭哥他们一起。” 时玉把蛋倒入已经变得滚烫的沸水中,一双眼明净又美好,“他们问过我要不要养,不过那时候我孤身一人,照顾不好它。它已经很老了,到了退休年龄,我想还是跟着更熟悉的饲养员,对它的晚年更好。” 荆榕点点头。 德牧的年龄一般最高十二岁左右,灵灵已经非常高龄了,可以安享晚年。 时玉就是这样,他有很多想要的事物,但不是每一个事物,都必须握在手里。他更愿意让他喜欢的一切,都快乐和自由。 除了荆榕。他只对于荆榕,既希望他快乐自由,又无比、强烈地希望,他属于自己。他是唯一一个。 “那这只狗我养着。以后如果还有喜欢的小狗,我们可以继续养。”荆榕伸手揉了揉时玉的头发。 时玉点点头。 他们吃完了泡面。时玉煮面,仍然按照他们的口味:不放调料包,加自己的盐和油,只留浓烈的麦香和蛋香。 吃完饭,时玉收拾了桌子,随后和荆榕一起去浴室洗狗。 说是浴室,不过是一个有下水的水泥隔间。荆榕把水管拉了过来,时玉也在旁边坐下。荆榕给时玉卷上裤腿,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合作洗狗。 626蹲在荆榕脑袋顶,进行了观察。 这只狗倒是很喜欢洗澡,全程非常配合,只要荆榕的手放在它头顶,它就低着头夹着尾巴一动不动。 狗的毛发被太多脏东西染过,他们洗出了一地的黑水,随后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不是黑狗,洗完之后,它的毛色甚至是灰色偏白的。 第二个问题是,这只黑狗,好像也不是狗。 这是一只狼。 尖锐的宝石眼,灰色的狼眼里带着未驯服的兽性,而非圆圆的狗狗眼里会拥有的率真和爱意,虽然这双眼仍然显得顺从乖巧。 但这的确是一匹狼。 荆榕:“。” 时玉:“。” 626惊呆了:“我!就!知!道!” 它堂堂系统626,执行官11号的绑定同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怕狗!这特么根本就是一匹狼啊! 随着水流的冲刷,这只狼的真面目被发现,荆榕和时玉齐齐沉默了。 他们都没有认出来,实在是这只狼太脏了,寸许长的泥灰裹在毛发上,形成了一层稳固的包浆。一般狼的体型会比狗要大,这点确实。 所以他们觉得收留了一只大狗。 这狼会认人,会看家,平常也没有叫过,还追着一路来了基地,可以说完全以假乱真。 沉默很久之后,荆榕开口打破了寂静:“找个时间放归野外吧。” 626:“兄弟,要不你还是养着吧。我看它这样子,也不像是很想再回到野外的样子。” 荆榕:“。” 他和狼面面相觑。狼的眼神里虽然留着野性,但也透着几分清澈。 时玉也确认了这一点,他看了一会儿这只狼,对荆榕说:“它想跟着你。我想,它已经认你为狼王了。” 时玉和万物的沟通都很顺畅,不过除非动物主动,他不会随意打扰真实存在的动物。他浅浅看了一眼,摸了摸这匹狼的毛发,看到了一些浮光掠影般的画面。 生于山野,天地异动,随后就是流浪。 “这是一只生下来就离群的狼,所以不会叫。”时玉浅浅看了几眼,随后说,“它走了很久,吃城市里残留的物资活下来,不过物资很少。蓝齐是它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不过蓝齐没有理它,随后它遇到了我们。”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这是一只天灾后出生的生命,因为脱离了狼群,所以很多野生的习性并没有被激发。荆榕听完,说:“好。那就养着吧。” 时玉问道:“起名吗?” 荆榕仍然和以前一样,是起名废——参照他养过的名叫小绿的仙人掌,或者名叫小黑猫的小黑猫,他说:“我想请你帮忙起一个,这样我也会更喜欢它。” 时玉脸红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住他指尖,随后说:“叫闪电吧。” 他记得第一眼看见这只狼,是风车巨大的风力扫光大雨,天边正劈下一道闪电,大地亮起之后,他看到了蹲在雨中的“大狗”。 荆榕捏了捏他指尖:“好,那么就叫闪电。” 他们给闪电洗完了澡,吹干了毛发。荆榕将物资装车,带上蓝齐等一众人马,准备北上。 时玉腿伤没有好,听荆榕的建议,没有多送他。车队带走了一批武器和基地特产物资,即将开始第一次代表生还者基地的行商活动,并在北边扎营,建立据点。 来的都是精干的男人和女人,时玉为了放心,还拨了两名副队队员一起过去,任务就是护送并调查商队的情况,五天内折返。 荆榕和蓝齐开车打头,为身后的人带路。新的电台频道建立了起来,属于蓝氏商队。 车辆发动,荆榕吹一声口哨,闪电就真如同闪电一般,跃入了车辆前厢。 蓝齐本来没有准备,被这庞然大物吓了一跳:“卧槽,这是什么,是那……只……狗……吗……” 他话说道后面就开始结巴,因为看清了洗干净后的闪电。 一双冷眼,更窄的眼睛和耳朵,更尖锐的鼻吻。 这他妈怎么会是狗! 荆榕不动声色:“是的,是那只狗,我们洗了它,认为它是一只捷克狼犬。” 蓝齐双眼放空。 第155章 从小养成 蓝氏商队带着第一基地的合作牌子,第一次越过大河的支流,来到北方。生还者基地的通讯波段第一次扩到长白山下。 这是北方商路的第一支新势力,他们带来了生还者基地的物资和武器。尽管北方物资更加丰饶,但仍然有许多东西是留在那里的人没有见过的。 联合商队的人一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们不愿意蓝氏商号去而复返,李虹更是因为宝物被半路截胡,而对生还者基地的人怀恨在心。 按照电台发回的消息,商队北上的第一晚就遭遇了三家游商的联合截杀。 荆榕带着人破出重围后,带人守死回路,蓝齐先带两个小队回本家做事去了,只有他和几个精锐能打的异能者,大车在路口一横,篝火在旁边一放,人坐在车顶,看着游商们剩下的残余在林中流窜。 南方有河,北上有山,荆榕在路口守了四天,把三大游商守崩溃了:游商最需要的是护镖的打手,荆榕这一截,打手回不去,里面的生意做不了,反而是散户的是生意蒸蒸日上,让别人白白赚了钱。 三大游商的老板一番商量,本想找个话事人在中间斡旋,结果悲哀地发现:蓝氏和他们有私仇,而其他人全部出身生还者基地,只听荆榕一个人调遣,他们事到如今才知道踢到了铁板。 生还者基地的游商小队也因此在北方声名鹊起,传闻蓝家商号这次带来了顶级厉害的人,其中有一个黑发黑眸,身手不凡的年轻人,背后有生还者基地的大掌权者撑腰,一般人要不到的资源,他们自带,应有尽有。 不过这件事实际上是谣传。荆榕队里的装备,大多是缴获的,另一部分是他们在缴获的过程中意外套到了几处军械库的地点,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全部搜刮一空。 三大游商花了半年探索出来的物资地点被一夕之间扫空,他们恨荆榕恨得滴血。 第266章 最近荆榕都拜托626开着保护屏障睡觉,以免被炸醒,知道的是商队火并,不知道的以为是战争年代。 荆榕的小队,包括蓝齐在内,所有人遵循他的原则:不主动挑事,不杀人,不收钱,不侵占,直到三大游商放弃霸凌式的商道垄断。他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样的生还者秩序。 而习惯了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游商之地,仍然有大量的人们无法认可这样的秩序,他们被激起了最激烈的反抗,白天劫商道,夜晚偷袭蓝氏大本营,不死不休。 对于此,荆榕一一布置了应对策略,白天在大本营轮流补觉,晚上一个一个收拾,626和闪电都度过了许多个激情燃烧的夜晚——指626负责播放音效,制造出荆榕带了一百万个火箭。筒的效果,而闪电负责看守被他们抓回来的敌人,起到一个恐吓的作用。 蓝氏的商号在这样的洪流中,得以复苏。这片土地上,仍然有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人们,在这个资源短缺的末世,有人仍然不希望靠掠夺和侵占他人而活着,他们大部分人的愿望只是吃饱饭,又一个暖和的地方过日子。 以前的游商之地,只能让他们颠沛地活着,命挂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被割下。 只有蓝氏商队收人,且收人的条件是——被更南方的生还者基地接纳,为生还者基地工作,拿到过三百分以上的公分。 离这里直线五百公里的第七禁区,也因此建立起了第十二个生还者基地。基地里的人大部分是北方游商的散户,下来攒积分的。他们攒着攒着,忽然发现在生还者基地工作、谋生,比走商要安全舒适,于是成片的人就这样留了下来。 三大游商招不到不要工资的散户打手,单子做不了,人心很快下落。 第一个倒的就是李虹的商队。他原本是挂名在联合商会下,不小的一支队伍,被荆榕带着蓝齐直接打散。对于蓝齐来说,这是最快意的报仇雪恨——他原来的商会中,至少有三十多人男女老少死于他们之手,为了宝物赶尽杀绝他人的人,也会遭此下场。 三个月后,北方游商之地的动乱基本消失,蓝氏迅速做大做强。然而,他们也并不垄断,而是继续推广商业联合会:有生还者基地贡献背景的商户,都可以在他们那里享受折扣与走商的保护。 生还者基地的存在,也商户们带来了海量的单子,这一次经历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共赢局面。 不过荆榕自从蓝氏商会稳定后,就不怎么出游商的任务了,他闲下来的时候就收整装备,喂喂狼,跑得最远的时候就是跟着第十二基地的人外出探索物资点。 “这个,改了连发的火箭。筒,轻型的,一共两架,哥您看怎么样?” 夜晚,蓝齐从物资车上跳下来,把刚到的新货送到荆榕面前。 荆榕正在火堆边烤肉,闻言过来看了一下,点头说:“可以,是我要的货。这单子要钱吗?” 蓝齐说:“要货,他们想要十吨新鲜蔬菜。从十二号基地运。” 荆榕问626:“十二有这么多蔬菜吗?” 626飞快地运算出结果:“暂时不够,上个月才种了一批大白菜,如果想调货,恐怕还要去第五基地,但菜可能不够新鲜了。” 荆榕于是对蓝齐说:“那帮我挂个单子,我私人名义收十吨新鲜蔬菜。高价收,费用算我的。” 蓝齐苦着脸:“哥,你发话要了,我怎么敢叫你用自己的钱收货呢?” 荆榕说:“按规矩办事,我拿个送货折扣就好。不能让人家说,我们内部的人私下黑了好货,不用拿钱。你是商号老板,更要懂名声的重要性。” 蓝齐立刻也严肃起来,猛猛点头:“好,谢谢哥,你不说这个,我还真想不到这个。” “嗯,你年纪还小,多历练就好了。” 荆榕说,“做生意是大学问,要你们这样踏实肯干的人接手,才能做得长远。” 蓝齐在他话里,多少听出了一点隐退的意思,他不由得高度紧张了起来:“哥,你要干嘛?” “稍微退休一下。”荆榕说,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装备库,“干点自己的事情。” 荆榕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蓝氏总部对面的一个山洞里,自己接了电。这个地方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比较清静。 他身边带着一只狼,狼这种生物,需要单独的训练场地,同时也要发泄精力。不出门的时候,荆榕就在山洞里拼装装备,保养枪支。 “留下来吃饭吗?”荆榕问蓝齐,“吃完帮我带点东西回总部,我前天下了一单,单子已经贴好了。” 蓝齐看了一眼荆榕的锅。里面的东西是一人份的,他来得比较突然,要是留下吃饭,荆榕还得多做一份饭,他哪里敢? 但美食面前头可断血可流,荆榕的饭好吃,已经闻名千里。 蓝齐坚定地坐下了:“哥,你随便煮点面条就好了。” “那你随便坐。”荆榕说。 这个山洞里也没有椅子,只有一张折叠床,基本的洗漱用品和装备都放在一边,可见荆榕的日子过得十分简略。 蓝齐随便坐下,片刻后,外出游玩的闪电回来了。 闪电也随便坐下。 一人一狼坐一桌,蓝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开始转移注意力。 他是蓝氏商号的老板,他不能怕狼! 蓝齐的视线越过正在烧水的荆榕,开始专心致志看起荆榕的装备库来。 自从来到这边之后,荆榕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攒装备,已经攒了许多破铜烂铁。许多废旧零件和散件部位都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只有旁边放着一个木匣子,精致得和整个山洞的环境格格不入。匣子是手打的,像个剑匣,很长,涂了光亮的红漆,里面躺着一把崭新光洁的狙击枪,枪面很特殊,被消光处理过,换成了银色泛蓝的颜色。 这枪太漂亮了,是黑市上也买不到的那种。蓝齐惊讶地喊了一声:“哥,这枪是你自己做的?” “嗯,稍微加工改了一下。”荆榕说。他似乎看穿了蓝齐的想法,“暂时不接单。” 被看穿心思,蓝齐刚燃气的心思破灭了:“哦。” 这个末世,寻常人谁不是频繁地更换武器,有一把趁手的漂亮武器是每个出门在外的生还者的梦想。蓝齐之前也在黑市上看到过漂亮的,但都不如荆榕手里这把漂亮。 面煮好了,荆榕把锅递给蓝齐,随后继续手里的事——显然,他和以前一样,并不负责陪聊服务。 蓝齐一边大口吃面,一边看着荆榕攒装备。 荆榕把刚到的火箭筒拿在手里,试了下启动器,随后拿出尺标,在某个地方做了记号。 蓝齐说:“这个记号是什么?” “要改的尺寸。”荆榕给他比了个大小,“再换成更轻的启动器,更加便携。” 蓝齐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不愧是您。” “一两天改不完了,下次再寄。”荆榕把东西放在一边,合上一旁的武器匣,上好密码锁,和单号一起递给蓝齐,“交单时别忘了我的大白菜。其他物资,之前都已经放过去了,就差这一件。” 蓝齐猛猛扒拉面条,再三保证:“马上安排,哥。” 三下五除二蹭完饭,蓝齐没有忘记自觉地打水洗碗。过后他道了别,就拿着荆榕的东西回商号了。 到了商号,蓝齐算了算。 如果从生还者基地发货蔬菜,荆榕的火箭炮买得是很划算的。但荆榕要走私单,三天现收十吨新鲜蔬菜,还是高价收,这下就不算划算了,甚至亏本。 而且血亏。 一起算账的会计小姑娘也在连连吸气:“这是荆哥的单?必须要三天收齐吗?” 蓝齐说:“要的,荆哥他要最新鲜的菜给人家。” “那荆哥血亏三万四积分。”会计小姑娘说,“我从他的账户里划了。” 虽然亏了三万四,不过荆榕的生还者积分已经接近百万,短短三个月内飙到了所有生还者基地的人员前列。 “亏本的是卖卖,赚的是人脉。”蓝齐煞有介事地分享道,随后说,“荆哥这单,大白菜和这个盒子,单独开一条线给他送,越快越好。” “得嘞。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会计小姑娘说,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大白菜送西边矿镇,送完南下过河,把盒子送到第四基地,第一小队队长手里。去的人每个人有三千补贴,要按他说的方式去送。” “原来第一小队最近在第四基地?”旁边人听见了,问道,“我早上听广播说,第一小队又杀了好多怪物。” “真够忙的,他们比我们做生意的还累。”蓝齐一合计,“荆哥不要我们的钱,但送货补贴,我们总可以替他出了吧?” 会计小姑娘思考片刻,大手一挥,“都动起来!荆哥的单子,送第四基地,今晚连夜去!补贴五千,谁想去!收完大白菜马上出发!” 她这一嗓子,立刻一呼百应。 第267章 * 两天后。 “不行了队长,打不动了,没有弹药了,马上天黑,再晚就赶不回去了。” 第一小队里,赤花检查完剩余的弹药,一脚踹飞最后一个异变生物,大声喊道。 时玉看着面前仍在缓缓转动的巨大黑影,果断决定:“收队,今天撤回基地,我们要再研究一下思路。可能还是思路有问题。” 这个怪物出现已经一周了,最开始是第四基地的探测队出事报的信,他们蹲点了四天三夜,终于摸清了这个怪物的轨迹。 一班人马精疲力竭,累得喝水都抬不起手。 “那是什么?” 黑夜中,副队成员虎虎揉着眼睛问道,“我出幻觉了吗,前面怎么有一个营地……这么快就到了吗,不应该啊。” 前面应该是无人区啊!他们离目的地还有十四公里! 没等到跟前,他们率先听到了震天撼地的口号。 “蓝氏商队欢迎第一小队回家休息!” “第一小队队长,有您的包裹,请查收!” 温暖的营火包围了筋疲力尽的第一小队,营地的大锅里已经煮好了鲜美的红烧肉,沏好了飘香四溢的咖啡。 除了时玉,第一小队的所有成员都震惊了。 “小队长,这是荆哥给你的货。”送货的队长名叫熊奇,也是和荆榕出生入死的兄弟,所有人眼里都盛满了喜悦和默不作声的骄傲,“连夜送来,荆哥交代的,说保证小队长看了高兴。” 盒子已经被放在了时玉面前。时玉过了起初的惊讶以后,很快微笑了起来,低头打开盒子。 一把纯银的大口径狙击?枪出现在眼前。 它安静地躺在时玉眼前,熠熠生辉,颜色和被篝火映红的时玉的银发别无二致。 “这把是单独做给您的。” 领队递来一个单子,“请您清点,剩下的还有十套作战服、五十箱高效燃油,五十组战术头盔、防弹背心、五十组炊事单元。精制弹药八万发,还有……荆哥说的,五十朵玫瑰。” 第156章 从小养成 玫瑰带着土送来,土是湿润的,路上有人换着洒水,一路舟车颠簸,但送来前都是花苞,送到时正好盛放。 荆榕留下来的只有一张手写卡片,写在放在玻璃瓶内的信纸中。 “本想把所有的花都送给你,但排除了还未长好的之后,只剩下五十朵。” “这是一份邀请信。请第一小队队长有空闲时,来看我种的新的花田。想的时候,放飞信鸽就好,鸽子的主人会来接你。” 游商的队伍带来了那只信鸽——放在笼中,正用一双安静清澈的眼睛望着时玉。 玫瑰花的香气阵阵透来,荆榕送来的玫瑰是混色的,大多是红色,也夹了几朵粉色和绿色。 在这天色阴沉,触目所及全是灰蒙蒙一大片的时候,有这样漂亮的鲜花,是唯一一处亮色,让人看见后,心情也为之一振。 所有人都看到,在外雷厉风行,嚣张无比的第一小队队长,忽而变得格外安静。他就把花抱在怀里,不出声地看,很出神。 直到这时候,才有人后知后觉:“妈的,有玫瑰,荆哥和小队长不会是……?” 会发出此疑问的,大多数是时玉队伍里的人,他们当众还有许多人没有跟荆榕打过照面,只听赤花一行人提过几句,说时玉的哥哥就是最近半年,建立第十二基地,和在北方拿下商号的主理人。他们此前大多以为是亲兄弟,因为理所当然觉得,时玉如此厉害,一家人才会如此厉害。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的确是“一家人”。 “就是。”身后的老薛低声讨论,“我在咱们基地信息表里看到过队长和荆哥的录入信息,那都是好早之前了。” 他们看到了也不敢说,结婚这件事时玉自己是有批准权的,时玉自己看起来没想到要宣扬。 不过现在玫瑰和物资一起送到,小队成员适时地起哄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小队长怎么偷偷登记,不告诉我们啊!给喜糖给喜糖!” “给给给。” 时玉的脸红了起来,他摸了摸背包,他们的物资没补,喜糖之类的也要回基地采办,他承诺:“回去……回去就发。” 看到这阵势,领队也摸清楚了。荆榕在外时也不怎么提自己的私事,看样子,是和小队长在一起后,还没怎么大办过仪式,估计也是想挑好时候——毕竟两个人身上都还有正事。 “小队长这边给,我们也有。”领队说,“荆哥说的,现在聚少离多,很多东西都缺着,但是哪里缺都不能缺第一小队,出外勤辛苦,今天带来的所有物资,每人都有份!” 太雄厚了,太有实力了。 肉罐头已经不是最拿得出手的物资了,第一小队之前也只是听闻,今天才第一次见识了北方游商之富裕:他们甚至带来了十只活的鸡,一头活猪,无数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现杀了准备了饭菜。 除此以外,美酒、香烟、巧克力数不胜数,巧克力还是酒心的,而且不是末世前的过期货,是商户们自己新做的,全部都是新鲜的物资。让人能够短暂地忘记外边的辛苦。 篝火边,所有人围在一起吃红烧肉,在此之前,所有人互不认识,在此之后,游商们和第一小队的成员们彼此互换了故事。游商们惊奇于他们传奇一般的冒险经历,第一小队也着迷地听着大河的另一边,人们与此处迥异的生活。 只有时玉默不作声,吃了三大碗红烧肉饭之后,默默钻进帐篷,抱着花发呆。 想念如同蚀骨的毒药一样,平时不觉得,一到发作就遍及四肢百骸。 时玉的腿伤已经好了,但当他想念起荆榕时,那种一阵一阵眩晕一样的,铭心刻骨一样的感情就好像要将他吞没。 他不想要玫瑰花,他想要变成这只鸽子,一放飞就到天边去,飞到长白山脚下。他想变成风,可以游荡在他身边,钻入他怀中。 这是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事,第一小队队长从不示人的深深情思。 * 商队在此停留两天,协助第一小队将物资存入了基地内,随后就地接单,进行返程。 第一小队的物资进行了彻底的更替,别人手里有的,第一小队的手里要有,没有的,第一小队手里更要有。 三天后,第二支商队接班到达,为时玉送来了现阶段适用的最新型轻量火箭筒,荆榕改过了,按照时玉的身高和体重,设计成了完全便于他携带的长短和大小。连弹药也送来了特质的——荆榕在听第一支队伍送回的消息之后,了解了时玉小队最近战斗的尝试,制作了针对异次元生物的弹药。 而弹药的材料,来源于荆榕近日的发现——他在蓝齐的宝贝的启发之下,返回蓝氏找到四维鹅卵石的地带,进行了寻找,并且真的找到了一些新的碎片材料。 而为了尽快凑齐弹药数量,626深思熟虑后,贡献出了另一只眼睛的眼睫毛——之前失踪的眼睫毛至今没有找到,626最后决定选择对称美,代价是彻底失去眼睫毛,需要荆榕给它画一个纯三维的眼妆。 这是和异次元生物的战斗中,第一次新的尝试。而这批弹药送来后的第一次实战结果非常有效。 虽然杀伤力不足,但也足够打出一个口子,让怪物露出破绽。第一小队返回战斗的第四天,终于将这个危险彻底排除了。 “终于收队了!妈的,真的要打吐血了!” 副队成员开始讨论起酬金,按照时玉的性格,首先要在几个掩体之间敲诈一大笔,拥有一笔天价佣金,再去第七基地的温泉设施里好好放松。 不过今天收队时,时玉格外的安静,也没有平常的跳脱了。他把自己的摩托车让给了赤花,自己坐在装备车的后面,别人凑近了一看,原来在低头研究日历。 赤花问:“队长,晚上吃什么?掩体五的负责人可是又来了,这不趁机剥削一笔?” 掩体五负责人是最好说话的,时玉经常带人没事去打劫个羊腿,可乐什么的。 今天不同寻常,时玉低头专心致志研究日历,两耳不闻窗外事。 任其他人怎么在他耳边叨叨,全当听不到。 片刻后,时玉终于抬起头,精神百倍地说:“我决定了,今晚开始,全员放假。” 小队成员:“????” 赤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虎虎:“真的是放假吗?我们要有假期了?我没听错吧,小队长说的是放假,不是‘立刻出发’、‘今晚加班’了,对嘛?” 这些话当然是开玩笑。他们特勤小队,从来都是出最危急的任务,刻不容缓的事情。哪怕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也要商量好平时的任务和作战方式,几乎不会有闲暇的时刻。 时玉:“。” 时玉心无旁骛,已经做好决定:“主队、副队轮流放假四天。前四天我不在。” 第268章 “得了。”赤花说,“你就给自己放八天假怎么了?” 他们仍然慈爱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熟悉亲近的孩子,“结婚的人,放八天假怎么了?基地里婚假八天都算少的呢!” “就是就是,而且都要夏天了,最危险的季节过去了,不会有那么多的重大危情的。你尽管去,我们给你看着,有情况绝不随便动身。” 另一名队员也笑眯眯地说,“这样可以放心了吗?” 时玉一句话都没有提,但显而易见,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去哪儿了。 时玉轻咳一声:“那就……全员休假八天……” ” “十四天!我们要放十四天假!”其余人纷纷叫起来,“也是时候给其他外勤队伍让让单子了!队长,我看放一个月都没问题啊!” 一个月还是太夸张了。 会有过分沉溺美色之嫌。 时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十四天,不能再多了,十四天后我就回来。” “好好好,行行行。” “队长多呆几天,荆哥一高兴就送东西过来。”还有人建议,“把你卖过去得了,这样我们一直有物资领。” “对对对,多打包点东西回来,队长!”一群人凑在一起笑时玉,满心满眼都是为他高兴,“加油,最好连人一起也打包回来!” 时玉低头喝水掩饰,还是默不作声,但是离基地越近,他眼里的高兴就越掩饰不住。 上次的信鸽一直被他存放在去哪里都方便的第四基地。 按照荆榕写来的信的说法,只要放飞后,信鸽的主人就会来找他,然后送他去荆榕在的地方。 时玉回到自己的营地,取出鸽笼。 这只鸽子跟他相处很好,也明白自己的指责,非常安静温婉,平常也不扑笼子。 时玉打开笼子,小心将它捧出来,走出营帐。 信鸽在他手心蹭了蹭 ,随后就振翅高飞,迅速找到了方向,消失在将暗的夜幕里。 这是时玉成为第一小队队长之后,所拥有的第一个假期。 他将银色的狙击枪擦拭得一尘不染,放回红色的盒子里,随后开始收拾衣物。 在外时间太长,除了作战服,他几乎没有更平常的衣服。自从商路打开后,基地里也开始有人卖裁剪更妥帖,手工制作的服装,时玉开始思考要不要也做一件。 只不过哪怕是赶制,也要花时间,而时玉能够感觉到,自己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翻了半天,时玉还没有决定好带什么去见他。最后他数了数自己的钱,决定全部带上,北上赶路时逐一添置。 他甚至有点等不及信鸽的主人来接他了。每一天,第四基地有两趟北上的物资车,如果不是时间都已经错过,他立刻就会出发。 营地的篝火缓慢燃烧,随着夜色已深,逐渐微弱,除了值守的人之外,整个营地都渐次熄了灯,进入沉眠。 只有时玉的帐篷还亮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微青色的黎明到来,有震地的雷声从天边传来。像雷声,却又不完全是,因为断续而错杂,最后响在耳边,是清脆的马蹄声。 马蹄声? 这样的声音出现在营地附近,实在太不平常了。 时玉感觉异常的神经格外敏锐,他立刻拿上武器出门查看情况。 黎明的凉风拂过他银白的头发,也吹起马上人漆黑的斗篷。 荆榕骑着一匹马自远处奔来,身后还跟着好几匹无人驾驭的马。马背上放着一些包裹和货物,但都不多。 黑漆漆的黎明中,时玉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直到荆榕勒马,从马上跳下来,用力把他抱进怀中时,时玉才意识到,这是现实。 荆榕的头发长了许多,声音仍然磁性而熟悉。 “西部不好开车,送货多用马匹。我接到信就赶过来了,小队长,我听说你有十四天假。” 时玉一动不动,埋在他怀里,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荆榕在他耳边说:“十四天都分给我,好不好?” 第157章 从小养成 时玉高兴得说不出话,他只用力地点头,随后接近于贪婪地埋头在他怀里,一刻都不愿意分离。 他想,都是他的。 他愿意每时每刻,所有的全部,都归属于他。 黎明前最黑的时段,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人会看见他们。数月不见,重逢的亲近感被无限放大,一切来得无比强烈又真实。 荆榕轻轻捧住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格外珍惜与温柔。 他和时玉分别前,时玉的腿伤还没好,如今时玉的旧伤已经好了,只是又添了一些新伤。 他们二人虽然经常通信,但没有什么联系,比得过真真切切地相见。他们的主电台基站通讯是不用来私人联络的,一方面是私密性不足,另一方面是总有更重要的公共事务要在电台上公布。 两人无声相拥了片刻,直到荆榕身后的马儿走过来,轻轻拱了拱他的背。 荆榕方才稍稍分开了一点,他转而牵起时玉的手,说:“等等我,马儿们要吃草了。” 时玉就跟他一起去栓马,给马儿打水,搬来基地里的紫花苜蓿,喂给这些马儿。 “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时玉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午夜,鸽子飞得很快。”荆榕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磁石,随手抛给他,在时玉接住的一瞬,房顶飞下来一只雪白的信鸽,一起站在了时玉的手腕上,一双温婉的眼睛看着它。 “我用四维磁石训练的她,惟有她最聪明,训练成功了,它会追着磁极的方向,而不是返回原地。”荆榕说。 时玉计算了一下。荆榕午夜出发,至少也在路上奔波了五六个小时。 他立刻说:“哥,我去食堂拿点饭,给你铺被子。” 荆榕伸手拦住他,摇头说:“不,小队长,我想你替我煮面就好。我们一早就出发。” 时玉虽然也期待着早日出发,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值得高兴的事如此紧锣密鼓,他问:“为什么?” 荆榕说:“因为我等不及带你走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乌黑的眼眸藏着笑意,那笑意深处也隐隐藏着深情与火焰。 几个月不见,好像有属于羞涩,属于敏感陌生的谨慎悄然褪去,与之一起席卷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愿望。 时玉他用力地点头,不论荆榕说什么,他都毫不犹豫地答应:“我去给你煮面,哥。” 还是不放调料包,只放油盐的清爽小麦面,面条弹滑细韧,荷包蛋散发着柔润的蛋香,干净香甜的汤里浮着细腻的金色小油花。 荆榕分了一碗给时玉,又分了一些给626。两个人都不太饿,但好像见面或者离别的这一碗面,渐渐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独享的邀约。 626大口吃面,喝着面汤,泪流满面:“兄弟,为什么小孩哥的厨艺也变好了,明明小孩哥没有厨艺点数加成,可现在我无法离开的食物又要多一个了。” 荆榕说:“属于食物的感受和记忆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这一刻和从前的许多时刻一样,变成了独有而静谧的幸福。 帐篷里很大,帐篷顶部连着电源,暖黄的灯光流淌在地面上。时玉平时一丝不苟的折叠行军床上现在一团乱麻,堆满了时玉不知道应不应该带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行李箱还是空的。 荆榕说:“不用带太多,这一趟是回家,家里什么都有,衣服都给你准备了。路上我们缺什么就添置。” 时玉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乖乖点头。 荆榕说:“带你喜欢的。” 时玉想了想,把箱子关上了,手里的装备也全部扔了回去。 他没有喜欢到必须带的东西,他只喜欢荆榕。 “马会累吗?”时玉问道。 荆榕说:“会,但路上有换马点,就像古代的驿站。我们回最近的一个换马营地后,就可以换回车了,开车过去只要一天多。” 三个月前开车去北边还要几天几夜,现在的快速得益于商队的需求,他们清理了大量还可以使用的公路和普通的宽阔土路。 贸易永远是带来发展的最快选择之一。 时玉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哥?” 荆榕看了下时间,又看了看天边。他唇角勾起来:“现在?” 时玉用力点头,真的站起身来。 荆榕牵住他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你的队友什么时候起床,要去打声招呼吗?” 时玉想了想,点头说:“好。他们恐怕已经起了,大家都喜欢在凌晨五点半起来训练。” 只是不知道放假时会不会多睡一会儿。 “好,那我们走,去跟他们告个别。”荆榕说完,没等时玉反应过来,就将他拦腰抱起,带他上了马。 时玉坐在前,荆榕翻身坐在后。马儿对于这么快的出发有所不满,荆榕笑了一声,从包里掰了根斩好的甘蔗,喂给它。 第269章 收完贿赂,马儿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荆榕牵着缰绳,听着时玉的指示,带马缓步路过生活区,往其他成员的营地。 六点多,营地中已经有人开始陆续起床,往外活动了。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有年轻人出来晨跑。手艺人和生意人则早已上工。 时玉对自己队员的了解很深刻。所有队员昨晚回来倒头就睡,睡到五六点,差不多都起了,他们这会儿也正在做早饭,一群人围着阿姨面前的大锅,望眼欲穿。 听见不常见的马蹄声,他们也纷纷站起来往外看。眼最尖的森驰一眼看到了过来的两人:“卧槽,队长和荆哥,我没看错把?” 时玉出现在这里很好理解,毕竟假期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动身。但传闻中百事缠身的荆榕也会出现在这里,无疑是个大新闻。 “队长——” 其他几个人都站起来,远远地打招呼,“这么早,荆哥来接你了吗——” “我靠,那就是荆哥?我见到荆哥本人了?” “荆哥——” 高大的白马几个跃步飞奔过来,马儿似乎也感受到眼前这群人的喜悦和惊讶,得意洋洋地兜着圆步。 荆榕牵着缰绳,笑着说:“我马上带他走了,临走前回来看一眼。” 他们不能久留,第四基地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等白天人都醒了,他们想跑都跑不掉。 队里和荆榕认识的佟冬,赤花几位,都起来跟他打招呼,关系更好的几人,更是在北方商路没开时,就陪荆榕出生入死过,他们亦是彼此不算最熟悉,却一样出生入死,为所有生还者做贡献的战友。 “走走走,快走,到得早还能赶上第十二基地的末班车。”队员一边起哄,一边挥手赶人,“谢谢荆哥!荆哥队长说下次还想吃跳跳糖和草莓棒棒糖!” 跳跳糖和草莓棒棒糖是某一次物资运送的赠品,是过期货,但大家都爱吃。不过也是因为是过期货,后面商路派货就不送了,第一小队念念不忘,又不好意思主动要。 时玉:“我没说。” 他手握着马鞍前部,整个人靠在荆榕怀里,面对小队成员时,和昨天一样变得沉默而害羞了。 荆榕说:“下次就带来,第一小队想要什么,全部第一时间供应。” “走了,回见!” “队长荆哥,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想吃喜糖!” 他们的喊话从身后飘过来,荆榕已经扬鞭,带着时玉走出了很远,他的声音也远远地被风送回来,“很快!” 天边微明,风拂过时玉的头发,钻入他的衣襟,马儿高兴地踏上夏季青绿苍翠的草地,比清晨的空气还要新鲜凉爽的喜悦灌入了骨血。 时玉听到了荆榕说的这声“很快”。他从没有想过会和荆榕办一场婚礼,他以为登记结束已经是全部了。 但荆榕的话,听起来分明在筹办一场婚礼。 时玉指尖发热,想要问,又不是很好意思问,他只全身心蜷在他怀中,看着荆榕握缰绳的、修长的手,他伸出手,也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 他们已经来到了草原,荒地,接下来还有残破的城市和公路,马儿轻快地跑远了许多,时玉还在留神北上的景色,却没想到荆榕轻轻把他拉了回来。 他一回头,唇上就覆上一个温热的吻。 马儿也缓步下来,趁机吃草。 时玉没有问,荆榕吻完他,在他耳边说:“我会为你办一场婚礼。” 时玉睁开眼,看见他乌黑的眼底,好像有湖光天星。 他搭着荆榕手背的手也被人拿起,无名指推入一枚微凉的素银戒指。 荆榕笑着问:“好不好?” 第158章 从小养成 时玉猛猛点头。 荆榕说:“全部交给我,好不好?” 时玉继续点头。他好像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忘了说话,开口说:“好。” 他说什么时玉都说好,不是敷衍,反而是认真到极致的真诚与情动。 荒野的风从他们身边路过,身下的马儿昂首阔步。时玉一件行李都没有,他全新信赖着他,等着跟他回家。 他们中途换了一次马,再过三小时,到达了换马营地。 荆榕似乎出发前就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事,营地负责人见到他带着时玉回来,惊讶了一下:“这么快?荆哥,我以为您要下午赶回来。好在车他们送过来了,他们还在洗,您坐这等一会儿就好。” “多谢。”荆榕牵着时玉的手,对老板介绍了一下:“第一小队队长,我家里人。” 时玉点头问好。老板当然听过他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位小哥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我们马场营地能做起来,还要靠掩体4开路,这下终于看到本人了。” 时玉对外时变得内敛,只笑着颔首。 荆榕拉着他走到一边,主动让伙计休息了,自己拽着水龙头冲洗车辆。 一辆白色的越野吉普,线型大气,车厢极其高大宽敞,漆面新得反光发亮。 “我自己改装的,重新漆好,前几天让商会的兄弟们送了过来。” 他眼里带着笑意。荆榕拿着水管冲洗完毕之后,先打开车门,对时玉说:“来,小队长。进来试试。” 时玉从小就不喜欢密闭车厢内皮革的味道,会晕车,所以也不爱自己开车。 荆榕把所有的座椅都换成了柔软整洁的手工布面,所有的内饰摘除,宽敞的空间放满新鲜的柠檬皮和柚子皮,还有大堆的零食水果饮料。 车后座比他的行军床都还要柔软。 时玉坐上去,又躺了躺。荆榕在他头顶一侧,撑着车门,“怎么样?” 时玉感受着车内的馨香:“很喜欢。哥。”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荆榕说,“再过两个小时,等我们有点饿的时候,我们去吃一家路边的面店,等天黑就可以过河了。” 时玉睁开眼,荆榕的脸倒着出现在他头顶,他下意识地抬起身想往上靠,随后就得到了一个轻轻的吻。 手边一团凉凉的毛茸茸拂过,时玉转眼一看,是荆榕养的狼。 几个月不见,闪电的毛皮已经光滑无比,狼毛粗硬,毛尖带出一些丝绸般的光拉宁,竟然已经长成了非常漂亮的一头大狼。 荆榕训练的成果十分有效,闪电上车一声不吭,而且并不乱动,只在脚垫的位置趴着,显然已经十分熟练了。 时玉爬起来,伸手摸摸,闪电就领会到他的意思,和他一起坐了上来,贴在了他身边。 626也火速爬了上去,离闪电一个谨慎的身位,也靠在时玉身边。 “都齐了,那我们出发。”荆榕在驾驶位上坐下,扶上方向盘,将车开出车库。他简单打了声招呼,换马营地的老板追出来送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车里扔了几壶封好的马奶酒:“一路平安啊荆哥!小队长!下回再来!” “多谢了!下回一起吃饭。”荆榕远远抬手,挥了挥,随后一脚油门开走。 外边很开阔,中午最盛的日光已经过去了,时玉靠窗躺下,抬头就是宽广的天空和云。 他一侧头,就看见荆榕的侧影。 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俊俏的轮廓,微冷的眉睫,风明明是微凉的,可都在此刻却像是涌动着微热的火。 时玉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从骨骼深处蔓延出来的悸动和渴望。 荆榕开了一会儿车,听见后座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时玉翻到了前座。 时玉红着脸一言不发,没有别的表情:“闪电太大了,我想它一个狼在后面睡着会比较宽敞。” 荆榕看破不说破:“那么想睡的时候,就调一下座椅。座椅下有毯子。” 时玉说:“我没有那么想睡觉,我想过会儿接替你开车。哥,你昨晚也一夜没睡。” 荆榕说:“好,没关系,不过过河之前没有路牌,我开这一段路就好。” 时玉听他的话,把毯子拿了出来,盖在身上,随后又系好安全带。他困了,倦意上涌,昨天一夜没睡,到车上正好补眠。 中途荆榕下车,去路边的补给站补油,多呆了一点时间,顺便又和626一起购置了零食。 闪电也睡醒了,精神百倍下车溜达。狼和狗一样,有无穷的精力要发泄。 他在车外一边等闪电溜达,一边随意点了一支烟,抽完后,等气味散去了才回到车内。 小半个小时的时间,时玉还在副驾驶睡成一团,银白的发丝散乱。不过他身上的毯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被他自己换成了荆榕随手放在一边的外套,看样子中间还见缝插针醒了醒,目标准确地拿走了他的外套。 他仍然像一只小猫,不露声色却我行我素。 闪电跳上车后座,荆榕也轻轻关上门,重新出发。 夜幕降临后,时玉醒了过来,荆榕也已将车开到河边营地。他带着他下车,去营地边补给。 第270章 天已经黑了,夜黑风高,营地里人不少,车水马龙的。夜间小贩们的摊位挪到了里面,一边吃着瓜子花生,一边笑着聊天。 风很大很凉,荆榕带着时玉往里走,也不着急,先带他在里面转了转。 这儿云集天南海北的商人,路边有卖基本补给的,也有卖现做饭菜的,不过大多数都没那么精致,毕竟资源仍然短缺。 他们路过一个卖衣服的小摊,看见店家有卖厚实的斗篷披风的,那斗篷是接近于黑的一种深蓝色,布料很高级,不过没有什么别的花纹。店家的生意看起来也不好,门可罗雀。 时玉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荆榕走过去,先给店家递了一支烟:“生意好吗?” 店家不抽烟,先摆摆手,随后说:“这两天不好,我的料子好,没那么多人识货,你看看,线都是我家自己搓的,我选的鹅毛。有识货的人,但都说贵了,出门在外的人,不愿给自己套这么好的。但要说往家里带,老婆孩子恐怕又不喜欢,觉得样式有点老气。” “但要说,生活还是够的。”店家不认识他们,兴致勃勃聊天,“你们从哪里来?南边吗?那边的基地会有人买吗?” “这说不好。我和我弟弟也是常年在外。”荆榕说,“买一件,夜里凉,穿这个还是很合适的。” “看得出来,都是在外面跑的人。”店家麻利开始推出货架,“走商么?过得怎样?” 荆榕说:“都差不多。” 店家的心态很好:“是了,都差不多,挣辛苦钱,不过我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因为最近鸭子的毛发得越来越好了。光华细腻,比过去一年好很多。” 店家见微知著,荆榕笑了:“是吗?” 他在货架上挑了挑。店家很精细,每一件都包了防尘布,荆榕挑了一件,披在时玉肩头。 很暖和好看,微冷厚重的藏青色,反而很衬时玉,稍微有点大,荆榕低声问:“喜欢吗?要换小一点的吗?” 时玉点点头,看表情就很喜欢:“素了一点,可是很舒服。” “想起来了,你以前就爱穿大号的衣服。”荆榕一边付钱,一边说,“大一号的登山服,大一号的卫衣,袖子要大。” 时玉不出声,耳根也有点红。荆榕给他系好领口的蝴蝶结,随后向店家道谢。 时玉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斗篷。他对喜欢的事物偏爱很明显,看到就走不动道。 “麻辣烫吃吗?”荆榕低声问道,很温柔,好像他们不是路过暂歇,而是过来旅游的。“有一家做得很好。我们商队的人都爱去吃。” 时玉点点头,无条件地想去。 两人步行到店家所说的地方,选了一些菜,和其他人一样,围着临时支起的小桌子吃着。 麻辣烫端上来,风味吃着确实不错,汤底很清,香味和辛辣的感觉却丝丝入骨,吃得整个人都十分暖和,透彻心扉的爽利。 时玉怕斗篷脏了,吃的时候摘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常服,一尘不染,他和荆榕共用一个小桌子,头碰头,热气腾腾。 旁边人在说北上的事情。 “就一直开,是条直路,你想去蓝氏商会?按我说的准没错,他们家有专门的路牌,蓝色的,一看就知道。” “去卖货?哦,这样,去那儿收货啊,这我知道,他们那边种的梨可好了,我前几天去谈收购,给我的是……” “嗨呀,这点酒哪里有不能喝的?我们第八基地出来的人个个都能喝!” …… 时玉认真听着。 这凡尘世间最普通的烟火气,此刻听来都别有味道。因为此时此刻,荆榕跟他在一起。也因为他走过了荆榕走过的路,见证了他从前的生活。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荆榕吃得很慢,片刻后,有卖杂货的伙计从他们身边走过,荆榕叫住了他,买了一些针线。 时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有问,吃饱后时间接近八点,时玉把荆榕拽上车,要他补觉,随后自己黑灯瞎火去外面上遛狼。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事,接下来的路由时玉开车。 夜凉如水,时玉和闪电在外面溜达了半天,顺便又买了很多东西,一起悄悄地带回车上。 车灯没有关,荆榕躺在后座,靠着一个靠枕,眉睫安稳。 他身上没有盖其他东西,因为外套被时玉掠走的缘故,里边只有一件短衬衣。夜里已经很冷了,时玉看了看,把买来的东西先堆在副驾驶,随后自己打开一边侧门,摸进来,想把自己的斗篷给荆榕盖上。 他动作很轻,放得很慢。厚实温暖的斗篷拉上去,覆盖在荆榕的肩上,随后停住了。 时玉的手停下来,视线落在荆榕的脸上。 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安静地看着荆榕的睡颜,觉得男士是天上下来的。挺立的鼻梁和漆黑的眼睫,灯影下好看的弧度,让人挪不开眼睛。 “有只小猫偷偷看我,是不是想亲我。” 荆榕的声音忽而响起来,嗓音微哑,透着刚醒的懒倦。 时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揽着腰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身上。斗篷滑了下去,荆榕顺手一把捞起,顺手盖住时玉,抱着他在自己身上不许动。 温暖与悸动悄然滋生,也或许是临头的诱惑。时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炸了。 第159章 从小养成 夜风吹入车内也变得轻软,时玉没答话,他趁着黑暗,真的凑上来亲吻他。 时玉在上,荆榕在下。 莽撞又急切的亲吻,落在荆榕的唇上,深入他齿关,撬开他的温柔与包容,也撬开他的懒倦,好像尝到一颗魂牵梦萦的果实。 时玉的手指紧紧抓着荆榕的肩膀,他本意是想按住斗篷不要滑落,可斗篷早就滑下去了,他的动作反而让荆榕的领子变得更乱。等他直起身时,他才发现荆榕的领子被自己扯开一大片,露出脖颈和锁骨来。 “呃,哥,我……” 时玉还在这个姿势中一动不动,手慌张地往下撤,却摸到荆榕更硬的腹肌和手臂,他不敢再挪了,低着头,脸烧得红红的。 荆榕握住他的手,扣住他食指,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和懒倦:“怎么不亲了?” 他微微仰头,故意让时玉看见被他扯掉的那一片领子:“往这里亲,这样别人就知道,我是你的。” 他拉着他的手,又像是哄,又像是调戏,眼底的微光好像夜里的余烬,却要将时玉卷没。 时玉从少年时起就好奇,如果荆榕喜欢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枕边人看到的他,会不会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如果不一样,又会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时玉心跳飞快,低下头,好像受了他的蛊惑,吻上荆榕颈侧。起初他不敢太用力,直到察觉荆榕完全放松,把他抱在怀中,他也终于放心大胆起来,乱亲一气。 荆榕的手也探入他衣服之下,沿着时玉的脊椎往上抚,抚摸得时玉头皮发麻,好像有电流在浑身上下乱窜。 无声的火开始燃烧,焦渴在喉咙间辗转。 他们的车停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一边是黑漆漆的荒草,另一边是明亮的营火。这条路上指不定会有人路过。 正在时玉这么想的时候,有人的说话声从远及近,擦过他们耳边。 “我靠,这么大的吉普,谁的?真好啊。” “看着像自己改的。咱们认识吗?” “有车牌,蓝氏的车牌,看着是商队首领的车。” 对话声变得寂静了,大约是发现车上有人。 一听见动静的第一瞬间,荆榕马上一抬手,将斗篷翻了上来,把时玉盖得严严实实。 他保持着躺在后座的姿势,抬起眼往外看,路过车窗的人们见到车里有人休息,立刻感到尴尬,默契退后了。 他们没有发现车里有两个人。 荆榕低声说:“抱歉,别怕。” 时玉红着脸趴在他身上,安静地给荆榕的脖子做完了记号。 没有做更多的事,但也已经是他第一次和荆榕做这样的事,时玉难以收回注意力,只抱着荆榕不愿撒手,好像整个人还身在云端。 荆榕起来为他理好衣服,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充好电了,小朋友。” 时玉连发根都有些湿润,被荆榕被斗篷裹了起来,还靠在后座,嘴唇微张,缓声出气。 荆榕又亲了他一口,随后自己回到了驾驶位置。 时玉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开车。” 荆榕说:“过会儿给你玩,现在我怕你把车开去沟里。” 时玉:“。” 他终于出声说:“是你的问题。” 荆榕点头承认:“是我的问题。” 时玉没声了,他轻轻吸气,暗暗握拳。 626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第271章 妈的,玩不过,小孩哥怎么可能玩得过这样老谋深算的执行官! 哪有这么逗小孩的,哪个小孩哥禁得住这么撩拨?这简直太变态了,太可恶了! 荆榕继续开车,时玉自己缓了一会儿,又翻到前座来,和他坐在一起。 空气中好像有蜂蜜搅成的浪,在车里弥漫,又甜又香。 时玉开始观察他给荆榕留的印子。 他还不太会留吻痕,只会轻轻地亲一亲,咬了几口,荆榕脖子下泛起了一点红痕,不太明显,但的确是时玉留下来的。 半小时后,荆榕开到了过河口,下来将驾驶位让给时玉,也让时玉试了试这辆车的手感。 “驾照是什么时候学的?”荆榕问道。 时玉说:“高考结束,邵部长安排他的司机带我陪练的,练完就去报名考试了。” 不过驾照拿归拿,他没有什么开长途的需求,平常还是开着荆榕原来那辆车。 荆榕喜欢开大一点的车,这台车时玉上手开了一会儿,很快也熟悉了手感。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时玉问道。 荆榕想了想。 “大概在很久以前。我已经不记得了。第一辆汽车诞生的那个年代,我也开过车。” 时玉:“!!!” 男士果然是百年老妖精! 时玉认真问道:“你真的是狐狸精吗?” 荆榕唇边勾起笑:“暂时没当过。你喜欢狐狸精吗?” 时玉考虑了一会儿,咬牙说:“要是你……” 要是荆榕,他也喜欢。 过了河之后,路上明显变得宽阔平坦许多,他们路过了一些站点和营地,有的还会在路边挂起反光灯,提示接下来的路还有多远。 时玉明显感觉到,越往北上,认识荆榕,认识这辆车的人越来越多。路上有许多车都会减速让他们先走,还有许多车靠上来向往里看,看到驾驶位是是个漂亮沉稳的白发年轻人后,才有点摸不着头脑似的挪开。 时玉说:“有的人躲清闲,假装自己不在。” 荆榕悠闲地靠在后座:“我和我老婆二人世界,也不是很想在。” 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在蓝氏总部的时候,宁愿去住山洞也是这个道理。 时玉被他哄得高高兴兴,两三个钟头后,周围变得更加寒冷,路边甚至隐隐能见一些雪光。 到了终点,荆榕换下时玉,将车开入整个游商组成的小镇。进商号镇要身份卡,荆榕将车停在卡口,把行程牌交给门卫。 “荆哥,你回来了!”门口值守的人一见他,人都精神了,“开夜车回来啊?” “嗯,没休假吗?”荆榕说,“辛苦。” “今天我休息,不过蓝悠悠家里有事,我帮他代个班。小队长接到了吗?啊——” 说话的人往车里一看,就知道接到了,他也立刻正色,很尊敬地说:“小队长好!” “什么什么,小队长接回来了!这么早!”他身后也冒出一个值守的女孩,手里还接着电话。“荆哥动作真是快。” 荆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都晚了,别惊动大家。别跟蓝齐说,不然他知道小队长在这里,半夜都要爬回来。” “好好好。”其他人都很听他的话,虽然止不住朝时玉望过来的热切目光,但都表现得一样激动和高兴,“围营边有人热了马奶酒,现在还有,哥你赶快带小队长歇歇脚。” “好。”荆榕驱车往里开,带着时玉来到一个深处的大营地。 周围是很整齐漂亮的楼层,不曾被地震侵袭的地方,仍然保持着原本的漂亮,之时多出几分野趣。空气凉得好像冰刃,却清透如星,天幕好像格外的近,星星也变得更大,美丽又璀璨。 还有雪山,虽然夜里看不真切,但营地的尽头,隐约有冰山的白顶。 游商的营地时时刻刻都有人,夜晚反而是最热闹的时候。陆续又有好多人过来跟荆榕打招呼,荆榕也都问好回去,牵着时玉的手,向他们介绍。 “这是小队长。” “小队长好!” 他们都听说过那条专供第一小队的特勤线路,今天虽然不是人人都在,但每个人都听说了这件事,对时玉报以了最高的热情和礼待。 “小队长,咱们这儿比一般地方冷,试试马奶酒,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荆哥终于把人接回来了!” “这就是小队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赶紧快过来烤烤火吧,这夜里冷得跟冰窖2似的。” 他们来得太晚了,食堂里分发的马奶酒已经被分完。旁边的伙计们坐成一堆,笑着凑了凑,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酒凑过来,递给时玉和荆榕。 简单粗暴不锈钢盆,里边奶白的液体充满了奶香和酒香。 其实他们车上有酒,不过抵不住游商车队们的热情。这些人大多都知道荆榕会带着时玉回来,可都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回了,大多数人都睡着。 一个碗,荆榕先递给时玉,笑意盈盈:“试试看,喝不喝得惯。” 入口有些天然的腥味,甜味不重,醇厚的气息过去后就是辛辣。时玉虽说没呛到,但也缓了一会儿。 荆榕说:“北边太冷,昼夜温差大,游商走在路上都爱带酒喝,酿得也比一般地方要烈。喝不惯就给我。” 时玉喝得惯,他喜欢感受那暴烈的余韵,也喜欢这个冷冽让人胆寒的地方。 见他一口干了,旁边率先有人叫起好来:“好!痛快!果然是第一小队的人!利落!” 五大三粗的人们围在篝火边闲坐,有男人也有女人,所有人都是游商打扮,身上好几条子弹带,车马围着营地停着,氛围无拘无束。 更里面的房子里,偶尔传出几声低沉乱调的马头琴,显然在调试。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肯定会早来,我在这等着呢。” 不多时,从里面的小屋里,走出一个揉着眼睛的中年妇女,她穿着厚厚的衣服和围裙,见到人就笑,胖胖的脸上挂满了爽朗的笑:“荆老板,你要求的我可全部准备了,怎么人来了都不说一声?” 荆榕见到后站起来,微笑着看妇女热情递来一个大包裹,牵起时玉,为他介绍道:“我们的基地后勤,蒋阿姨。” “荆老板拜托我的,他说他没我们心细,喜欢的人要来了,想准备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准备起。” 蒋姨说,“他不心细可就没人心细了,所有的样式都是他亲手画的 ,我们照着裁。快来,夜里这么冷,回头跟老板上去休息,洗个热水澡,换新衣服看看。” 包裹里是一大包裁剪好的新衣服,从外套到鞋袜一应俱全。 蒋姨很自豪:“带我一起,我们商会找的最好的手艺人,这么密的针脚,是不给外面卖的。” 时玉摸了摸这些衣服,被料子的厚重和细腻惊讶了一下。 全部是手工制品,起码都要提前好几个月准备。颜色、质地都是他喜欢的。简单干净,又不失设计感。 荆榕说:“给你准备的,走,我们去试试。” 其他人都带着笑意看着他们,时玉感到高兴和不好意思,他和荆榕一起往里走去,蒋阿姨在旁边搓着手就介绍:“打会儿的休息室都在这儿,荆老板一般不怎么回来。我们这儿条件没那么舒服,也吵闹,小队长别嫌弃。” 时玉摇头说;“很好。不过荆……我哥,他平时住哪里呢?” 荆榕闷声笑,蒋阿姨也旁边听着对话的伙计也笑:“荆老板住山洞。一般人上不去。” 荆榕浅咳一声:“有时候在别的地方做点装备。回头带你看。” 时玉唇边也出现笑意,乖乖地跟他们上楼了。 最顶层很空旷,独属于荆榕一人的办公处,基础设施比起普通的营地,算得上奢华。 蒋阿姨把衣服送来就放下了,随后又送过来好多风干肉肠和小吃,叮嘱说:“饿了就吃,咱们后勤管饱!小队长是我们蓝氏商会的恩人,想吃告诉,告诉阿姨我一声,保管给你做好!” 时玉充满感激地道了谢。 荆榕笑而不言,替他拿着东西,放入柜子中。 他来这里没有几次,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接时玉过来,所以提前布置了一下。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过他的房间,在窗上贴了红红的双喜字。枕头也换成了一对,被子上铺了红绸。 没有大肆铺张,却无处不透着成双成对的喜气。 时玉踌躇一番,悄声问:“哥,我们在这里结婚吗?” 荆榕转向他,唇边挂着笑:“有些小朋友,这样结婚就觉得很好了?” 时玉:“。” 他的要求很不多,他确实觉得这样就很好。荆榕一逗他,他就觉得很高兴,心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和流淌。 双喜字的窗和放了红绸的床,他觉得就是了。这样匮乏的乱世,基地里的人结婚,不过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发一点过期的小糖果。 第272章 热水是早就烧好的,可以不断续上,门后放着一个浴桶,荆榕往里放好热水,让时玉冲洗后进去泡。 荆榕很少来,对这间屋子的设施布置也不太熟悉,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关窗的闩阀,随后拉下帘子,将外边的一切都隔绝于内。 窗帘也被换成了淡色,带着深红的绣边。 屋里突然一下安静下来。 时玉冲完澡,伏在浴桶里往外看,荆榕做完这一切后,脱掉外套,随后感受到时玉的视线。 时玉立刻移开视线。 这里不像之前,两个人在野外的大浴池里,反而好像更轻松更自在。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共处一室,而且是由别人布置的,当他们是新婚的房间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像心照不宣。 第160章 从小养成 荆榕像是察觉了他的紧张。 他坐在床边,只留床边一盏小台灯,从上往下,慢慢地解扣子,唇边挂着笑:“小队长,紧张?” 时玉当然否定:“没有。”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睛紧紧追着荆榕看。 荆榕慢条斯理脱完了外套,还有衬衣,随后是靴子和长裤。他把泡澡桶让给时玉,起身去浴室里冲浴了。 时玉听着近在耳畔,水珠落地的声音。他将下巴浸在水里,缓了一会儿后,无声地吸气,只觉得面红耳赤,紧张之余,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荆榕动作很快,雷厉风行,十分钟后就披着毛巾出来了。 时玉还泡在浴桶里,手边已经多了一本书,是在他床头薅来的半本游商账本,他貌似很聚精会神地看着。 荆榕路过他,顺便看了他一眼,手伸进浴桶探了探水温。 时玉下意识整个人一缩,垂下眼就看见荆榕那只修长的手,沾着水珠,就在离自己寸许长的地方。 “还好,还没凉。”荆榕探完水温,又顺手在他颊边捏了捏,不动声色,“小心着凉。” 下一句是:“我去床上等你。” 626默默流下两行电子鼻血。 它知道接下来就要进马赛克了,但不知道荆榕和小孩哥竟然这么能忍,不过不论如何,这刺激的对话总算被它听到了。 626真诚地赞道:“兄弟,你好骚啊。” 荆榕装没听见,也靠在床头,理了理双人的枕头和被子,随后自己躺下,也抬手拿了一本书,随便翻翻。 房间安静极了,只有偶尔时玉心不在焉的翻书动作,会带起一些桶里的水波。 626等马赛克时间要等困了:“哥,小孩哥不会想等你睡了,再偷摸出来吧。” 荆榕说:“这样紧张就不勉强他,他还小。” 他清心寡欲了无数个世界时,当然也不急于这一时,只是喜欢逗时玉。他对象在大多数时候都身居高位,运筹帷幄,很少有像这个世界里一样,他手把手带大的,还这么容易紧张害羞,这种体验十分稀少,他愿意珍重。 荆榕说:“那就睡吧。” 免得这小孩哥因为害羞不敢出来,最后水凉了,还得感冒。 时玉看见荆榕动了动,只是俯身将床头的灯光调暗了一些,随后放下书,拉过杯子躺到了一边,过了片刻,竟然呼吸均匀起来。 时玉:“!” 男士竟然就这么睡了! 他立刻放下书,轻手轻脚地披着毛巾凑过去,仔细观察。 荆榕闭着眼睛,侧脸映在灯下,好看又冷淡。或许白天开车太累,他这个时候睡着也合理…… 根本不合理啊! 时玉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心底好像有小猫在挠,又痒又着急。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偷偷掀开荆榕的被子,自己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辗转腾挪,贴上了荆榕微热的身体。由于紧张,他有些头皮发麻,心跳得极快,连骨骼都有些微微的战栗。 他不着寸缕趴在荆榕身上,小声喊:“哥。” 他等了一会儿,随后感到荆榕的胸腔微微的震动,那是荆榕在笑 ——他根本也没有睡着,时玉一上来他就知道了。 他伸手抚上时玉的背,停顿一下后,说:“小时玉。” 时玉小声说:“哥,你教教我。” 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极大勇气。 他浑身都热,并不止男士需要他,反而是他对男士产出无数的渴慕。他将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姿态虔诚又依恋,脸红到滴血,可态度却咬死了一定要赖着他不放:“哥。” 荆榕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角,他说:“好。没事,别着急。我教你。” …… 时玉觉得自己要死了。 直到第二天晨间的日光,钻着缝隙漏进来时,那烧遍他全身的烈火仍然蔓延到他的梦里。连梦里都是荆榕的一颦一笑,乌黑的睫毛沾了汗水,微微垂下,那双眼又怜惜,又撩拨地看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死去活来。 时玉自己选的,故而一声不吭。 他终于见到了荆榕的全部,见到他情动到极点的样子,他只要想到这里,就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时玉醒来时,房间里因为拉着窗帘的缘故,一片黑暗。 荆榕坐在床头,披着衣服,手仍如从前,轻轻揽着他的头顶,指尖轻轻拂着他银白柔软的发丝。 “饿不饿?” 荆榕的声音很温柔,“床头有热的藕粉,我刚端上来。” 时玉身上还疼,一动就闷哼出声,但他先问:“你吃过了吗,哥?” 荆榕说:“没有,早上和你一起睡的,也才刚睁眼。听见外面放饭了,下去拿了点你爱吃的。” 时玉脸上一阵热。 昨夜荆榕本来想让他早睡的,是时玉尽情撒娇,完全放肆着缠他缠到了早上。时玉根本不敢回忆,虽然他完全不后悔,但是他脸皮薄,恨不得永远躲进被子里。 荆榕看着他笑,也不催他,自己穿了衣服下床,把藕粉拿过来,抱着时玉起来,给他喂。 时玉果然更受不了被抱着喂饭,他跳起来披上外套,自己下床吃饭。 藕粉微甜,口感细腻,里面加了坚果碎和果干,香甜满口。放在旁边的是小生煎,壳子金黄焦脆,旁边是辣椒醋,一口一个,香气四溢。 房间仍然昏暗,荆榕也坐下来,和他一起吃早餐。 时玉问:“我们这么晚起来,没有人找你吗?” 荆榕说:“没有,我也休婚假,谁都不能来找我。” 时玉:“!” 他本来觉得不妥,虽然长期在外征战,但是蓝氏商队和生还者基地的关系,他也应该早点去慰问在这里的小队成员,也应该早点去和蓝齐打招呼。 荆榕眼里也带着笑:“我看谁敢来打扰我们。” 时玉点点头,又低头往嘴里塞包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说……你也请了假,而且是婚假吗?” 荆榕点头:“嗯。商号的人请假可是要挂公告板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时玉的脸又红一阵:“嗯。” 荆榕并不大肆宣扬,却也毫不避讳,基地里受过荆榕照拂的人,早就都做好了准备,他与第一小队队长时玉在一起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 众人在保持热情的接待之余,更保证了对时玉的尊敬,从昨晚的人们态度中就可以察觉,这里的人对生还者基地的队长格外敬重和钦佩,并不亚于对荆榕的敬重。 “想出去逛逛吗?” 荆榕对他伸出手,“不想去就呆在这里,我们晚上可以偷偷溜出去玩。” 时玉把手交给他握着,猛猛点头:“好。”他只顾得上说好,也没说自己想要怎样做,过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低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荆榕歪歪头,眼里带着逗他的笑意。 “在床上也想吗?” 一句荤话。 时玉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种话,包子吃得有点不利索了,想起昨夜,却不会说话,小队长到了荆榕面前,任何油嘴滑舌的本事都烟消云散了。 时玉镇定自若地地看着他,不小心说了真话:“想。” 第161章 从小养成 这个荆榕几乎只来过一两次的总部的房间,床铺却在短短几天之间迅速接近报废。 窗帘拉着,满室的情热久久弥散不去,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都觉得热。衣服散落堆在床头,浴桶里的水凉了又换上热的,水痕不留痕迹,所有的痕迹都在两人的身上,还有眼里。 荆榕把时玉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描画他的眉眼。他知道时玉爱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低声哄着说了许多更让人耳朵发热的情话。 “宝宝。你真漂亮,眼睛很动人。” “你比外面的所有人都可爱。你知道吗?” 平淡微凉的话音,低沉下去落在耳侧,好像能让人炸开。他会压着他,握住他手腕,用之间细细摩挲,直到时玉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擦出红痕,带着影影绰绰的疼。 第273章 626虽然被迫全屏马赛克,但声音还是可以听见的。 最骚的并不是这些话,而是荆榕说出口时,那样冷静和认真的语调,毫不掩饰的动情和投入,和平常的反差大得让人几乎以为出了幻觉。 这谁顶得住! 时玉数次在他怀中,连骨骼都颤抖起来,几天过去,已经不知道天地时间为何物。最后还是时玉觉得这实在太放纵了,好像自己会死在荆榕床上,才主动提出想出去看一看。 如果不叫停,他想自己真的会心甘情愿和他死在床上。最后那点残存的理智,都是勉强从水里捞出来的。 “来试试给你的衣服。” 荆榕从那天的衣服包裹中,拿出一套,让时玉站在镜子前,他在身后替他扣扣子,展平衣襟。他们为他做了一套猎装,形制略微像藏袍,外面是深红的绒袍。 红的,却并不是大面积的红,那一小片暗红色已经足够美丽和亮眼,让人想到,这是一对新人。 裁剪很合身,质地格外精细舒适,一摸就足够知道。 荆榕从他身后,为他系上腰带,低头在他颈侧问道:“松紧合适吗?” 时玉被他的气息呼得痒痒,只红着脸点头。 荆榕握着他的腰试了试:“很软,很好摸,毛茸茸的。夜里出去就不冷了。” 时玉还想穿他的斗篷,找荆榕要。 这几天两人的衣服都乱放着,还是626举着长长的机械臂去替他们开洗衣机,代价是三顿火锅面。晾起来的衣服时玉都找了,没有找到他心爱的小斗篷。他就是想一起穿着,哪怕很热,也想路上带着。 荆榕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他的斗篷,递给他。 时玉接过来,发现已经比起之前不太一样了——领口从里衬里冒出一只枝白梅花,选色极好,腊梅花瓣的半透明色落在衣服上,好像真的有雪白的花瓣落在领口。 “之前你说素了一点,在你睡觉时做了几针。”荆榕说。 当然不是全部由他做,纹样是他设计的,具体怎么落针,是626用激光给他标点。执行官此前并不擅长这类手工。 不过是他想给他送一枝梅花。配合藏青沉稳的底色,漂亮得惊人。 时玉系好斗篷,对着镜子,看见梅花从里面伸展出来,好像闻到了清冷的梅花香气。 时玉摸了摸:“这梅花是活的。” 很认真的语气。 荆榕说:“当然是活的,就像我给过你的符咒。” 他曾经随笔画下世界boss的剪影,给时玉当护身符,也可以绣上他真正种出来过的花的影子。 时玉换完衣服,荆榕也跟着换上,和他的是一样的——深红的猎装,样式裁剪和时玉的略有不同,但是一样精细漂亮。 他们一样。 时玉喜欢。 荆榕带着时玉下楼,来了营地两三天,终于出来透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不再意乱情迷。 底下的人见到他们下来,都正常打招呼:“回来了,荆哥,小队长?” 游商营地的人没有待过夜的,哪怕是需要值班的,也是每夜轮替,大部分人呆了一阵后,天亮就要启程,所以没什么人特别想到,荆榕和小队长这几天都在干什么,都当荆榕带着小队长四处游玩去了。 只有蓝齐一帮人等得抓心挠肝。 蓝齐前几天亲自带队,从西边换了一批精细齿轮回来,因为知道时玉要来,还主动推掉了几个更远的单子。 一回来,他就听说了荆榕已经和时玉一起回来的消息,想要大办一场接风宴,但始终没等到他们出来。毕竟荆榕平常就神出鬼没,没有事先联系,他们也不敢去他的山洞随便打扰。 还得是今天荆榕主动和时玉出面。 荆榕带时玉先去了最大的集市,吃当地有名的羊肉浓汤铺盖面,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冒头的消息就已经迅速传到了蓝齐那里,蓝齐立刻杀过来。 “时哥,荆哥,好久不见!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蓝齐喜气洋洋的,也自己要了一碗面,浑然不觉得自己是一颗闪亮的大灯泡。他正等不及,有许多话跟他们说。 “时哥这回放假多久?”蓝齐问道,他又叫了六个切好的牛肉炸饼,很尊敬地帮忙擦好筷子,先递给时玉,随后再是自己和荆榕,“荆哥一早告诉我们了,我们都等着呢。” 时玉说:“我放十四天假,没事,我哥……荆哥他带着我,你们别太费心,本来就忙。” 蓝齐说:“时哥放心,这我们都懂,肯定不会太铺张,不过你和荆哥的婚礼,怎么也要好好办一办,就怕哥你们来不及。” 牛肉饼酥脆鲜香,咬一口就滚烫爆汁。时玉夹起一块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荆榕。 荆榕说:“来得及,就和之前商量的一样。” “那,日期选好了吗?”蓝齐的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我们可都已经准备好了。” 荆榕说:“我选好了。” 他微笑着看向时玉,时玉一愣。 连时玉也好奇起来:“什么时候?” 荆榕低声笑:“秘密。” 时玉瞥瞥他,心里忽然也有点像有小猫在挠。他知道自己的假一共就只有这么多天,荆榕的选择不外乎在这个时间段内,可是他一再保密,已经很引人好奇了。 但他能够感觉到,很快。 就像自己这身衣服一样,穿上之后,婚礼就好像敲响了前奏。 “很快,大家都来了。”蓝齐在旁边絮絮叨叨汇报,直到现在,时玉才第一次听见荆榕对于婚礼的安排,居然格外的周密细致。 “请柬都发了,个个有回音,马上人都能到齐。”蓝齐说,“接下来几天天气都好,山上没有雾,天上没有云,有好太阳,什么时候都好。” 居然还有请柬。 听起来有客人将被邀请前来。 时玉惊讶地看着荆榕。 荆榕表现得好像这件事完全自然:“好,多谢你了,兄弟。” 蓝齐说:“哪里呢,我们都恨不得多帮着安排点!还是看荆哥的意思,说小队长恐怕不喜欢普通的仪式,现在的婚俗,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样,还不如我们自己设计。” “今晚不论怎么说,时哥荆哥,回家里吃顿饭,之后的饭我们也全包。”蓝齐三下五除二吃完面,正式且大胆地发布了通知,“今晚吃烤全羊,西北拉来的羊和师父,就这一趟,烤串下酒,一定要来!” “那很好,我们都爱吃。”荆榕说,“下午什么计划?” “下午看账,哥,你就带时哥去雪山下玩吧。”蓝齐说,“我们就去山脚下找你们。” “没问题。”荆榕也咬了一口牛肉饼,“一言为定。” 游商们的对话,一直如此简略而热情。蓝齐又热情又开心地对时玉汇报了许多事,随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时玉听见了荆榕还没有提起的许多事,比如比口口相传的版本更惊险刺激的北上经过,比如一些护镖时的险情。他向荆榕求证,荆榕就温柔地跟他重新讲。 “我们那时候躲在北边,抓他们的眼线,没想到走岔了,绕过废墟后进山,就是这片地方。” “大家都很惊讶,居然还有保存这么好的地方,我们商量了一下,等事情过后,就把这片路也清理出来。天太冷,种不好作物,也没有什么鱼,不过大家都同意了。” …… 时玉跟着荆榕离开集市,在荆榕的指路下驱车四十分钟,看到了他们说的雪山。 他们已到长白山一带。 有漆黑山脉,岩石嶙峋的雪山,有浅绿长草的草原。并不冷峻,反而让人觉得柔软。 从更远的地方吹来冷冽冰凉的风,并不狂狼地卷在他们肩头。天灾没有改变这片净土,冰川河流带着碎雪,化成溪流与湛蓝的浅水,流过他们脚下。 所有的颜色都是纯净的颜色,干净而浓烈,剔透的长风吹拂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荆榕牵着时玉的手,说:“这地方很美,不过我们很少来看。” 游商太忙了,大家守着这片风景,渐渐只能投身于生计中。但也或许因为这一片残留的净土,这里的人们远比其他地方的人开朗和热情,也更有面临危机的勇气。 时玉出神地看着。他斗篷上的腊梅,此刻好像真的变成落在他肩头的琼雪碎玉。 时玉知道了,这里必然是荆榕选好的婚礼场地。或者,至少是相近的地方。 荆榕没有打扰他。时玉是灵气最深的人,这样的地方,让他安静观赏,就是最快乐放松的方式。 626遛着闪电来了,闪电显然对这片地方熟悉已久,须臾之间就消失不见了,过了很久,又从看不见的洞里钻出来,带着一身的皮毛和碎雪,尽情地撒欢儿。 “有放养的马,我们可以偷偷叫过来,让它们带我们走一圈儿。” 荆榕在冰冻的浅水附近扎下篝火,挂上炉子,在里面烧煮车上的马奶酒,炊烟和热火随风涌上。 第274章 “好,这就是扎营点了,我们可以上去玩了,等蓝齐他们到了,就知道这是我们的车和篝火。” 荆榕站起身,吹了一声长长的马哨。 空旷纯净的天空中,好像电影一样,几分钟后,一群漆黑的野马驰风掠地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尽头。 * 与此同时,他们来的地方,更远的地方。 长长的车队聚成河流,载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从南北上,有的自西而来,每一辆车都贴着蓝氏的临时标牌,却没有载货的标志。这代表着他们是蓝氏的客人,接到了老板的邀请,被不远万里地接来此处。 每一辆车都挂上了红绸,已经有陌生的车在别处遇见,一起前进,在路上攀谈起来。 “是吗,你也接到了请柬?” “竟然真的能把人叫齐?我的天,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吧?最近在哪儿呢?” “联合基地里挖矿,到处都去,哪里忙去哪里。不过这次,我可是拖家带口的来。这是我媳妇儿,这我小孩。我们在生还者基地认识的。” “哎呀!恭喜恭喜……” “上次见小队长都是两年了,可上次见荆哥……” “得十几年了吧?这事是真的吗?我来得晚,只听说过他,没见过。” “你肯定没见过,你上班那会儿,小队长都念高中了……我的天啊,大家都来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第162章 从小养成(本世界完) 等冷风吹尽,湖边的浅冰开始映出晚霞层次无穷的七彩光影。 荆榕握着时玉的手腕,带着他从半山腰上一趟又一趟地往下滑雪。设备竟然都是新的,也不知道荆榕从哪里鼓捣来的,只不过现在没有上山的索道,他们花五六分钟的时间冲下来,又要花半小时骑马上去。 荆榕仿佛和那群野马商量好了什么,它们肯带他们上山——虽然并不愿意听从指令,有时候会停下来或者兜几个圈子,让荆榕和时玉错开,时玉为了跟荆榕贴近在一起,就会下马徒步,不论如何,都要跟他牵手。 天渐暗后,空气就冷了。最后一趟滑下来,荆榕有意放松动作,带着时玉缓速下落,最后滑入山底卷起的雪堆里。 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头发、眼睫上挂上了细碎的冰凌,汗水尽头了内衬,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是冰凉的。 荆榕和时玉一起躺在雪里,伸出手擦掉,时玉脸上的碎雪。时玉仰躺在地面上,好像在床铺上休息一样,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只在荆榕望过来的时候,会高兴地回他一个笑。 荆榕说:“不要睡着,会着凉。” 时玉“嗯嗯”地点着头,可眼睛却随心所欲地闭上了,他将头抵着荆榕的腿,摆出的是全然依赖和信任的姿态。 荆榕也就由他,他打开随身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随后俯身喂给时玉。 时玉出乎意料,被他一亲,手也不会放了,睁开眼看他。 荆榕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用拇指抵住瓶口盖上,目光远眺,看向山脚下的营火。 时玉不干了,他也爬起来,揪住荆榕的领口索吻,恨不得全身都贴在他怀里。 荆榕如他所愿,温柔地给他更细致的亲吻,手也轻轻抱住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 时玉黏糊够了,可也觉得好像没有黏糊够的时候,他太喜欢他了,想要时时刻刻贴近他,和他融为一体,这件事实在太让人脸热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荆榕,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天黑了,他们的人快来了,我们可以等饭差不多好了再回去。” 荆榕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陆陆续续已经有越野车载着物资开了过来,从一辆、两辆……逐渐变成七八辆,二十辆、三十辆。营火好像蔓延起来一般,一座又一座,瞬间点亮了整个湖畔的草案。无数个帐篷拔地而起,灯光接上移动电源,照得夜晚亮如白昼。 时玉在荆榕怀中依偎了一会儿,感到体力恢复后,才披上斗篷,和荆榕一起下车。 在所有的变异生还者中,他其实一直不属于体力类型的,能支撑起整个第一小队,完全是因为他后天的跟练和意志力。在体力上,时玉实际上只能说比普通人好一些。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尽管离上山的路口不远了,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慢悠悠的。时玉骑在马上,裹着斗篷,荆榕牵着他乘坐的这匹马。 626也累得趴在时玉肩头打瞌睡——它今天可是也没有闲着,荆榕和时玉在滑雪和爬山,它也在骑狼和遛狼,彻底感受了一把大自然的狂野。 到了入口的地方,时玉才发现景色已经大不一样。 营火照得半边天都是亮的,面前的营地热闹得好像凭空搬来了一个镇。 时玉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哥,这些人是……” 荆榕在他耳边低声说:“婚礼要开始了,时队长。你拿到门票了吗?” 时玉反应过来后,脸倏然一热:“什么门票?” 随后荆榕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微凉的硬物。 是一枚红木雕刻的玉牌,红绸系带,触感是手工雕琢的温润,很有古风。这个年代,金属的硬通价值远远高于珠宝,荆榕攒了许多别人不知道怎么运用的玉料,做成了佩饰。 上面是他手刻的字。 “时之美玉”。 简洁有力的字迹,沟壑之中,仿佛填上了无穷的华光,让整块玉都变得流光溢彩,握在手中,好像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 时玉看了看:“这是请柬吗?” 荆榕说:“是。我偷偷藏着,等现在才给你。” 时玉小声问:“其他人的请柬……也长这样?” 荆榕说:“大家的都不一样,走,我们走过去。” 他牵起时玉的手,带着笑意往里走。热闹的营地里已经有了喧闹的歌舞,有笛声,有马头琴,有萨克斯,许多人围在篝火边热舞。 马奶酒烧得正热,旁边堆着滚烫的烤饼和烤肉,烈酒和水果就镇在冰冻的溪流之中,结着晶莹的白霜。 “快,新人回来了!” 蓝齐守望已久,第一个拿着大喇叭宣布了这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惊喜地投来,落在荆榕和时玉身上,所有所有人一起站起来,拍着手欢呼向他们迎来。 “小队长!” “时玉,时玉!快过来,还认得我们吗?” “小队长好久不见!” 时玉顿住脚步,看向来宾,愣了一会儿,随后惊讶地叫道:“余昭哥!邵伯母!” 见他认了出来,阔别依旧的大家脸上都挂上了笑意。 “周光光。”时玉更准确地认出来了,他曾经的小弟——如今已经娶妻生子的周光光。自从小学之后,他一路和自己同学到高中,最后高考毕业,分道扬镳,随后就是末世来临。 周光光比原来胖了很多,眼里却生出了比以前更加沉稳强大的光芒。有些人在末世中失去一切,也有人在末世中重建了一切。 他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哥!” 末世后他就已经更名改姓,成为了生还者基地的一员,加入了种植队,闲暇的时候也会为探险队制作装备。他和他的妻子是在一次逃难的过程中相遇的,一场英雄救美的传奇。 余昭更是大步上前,把时玉拥在怀里:“小时玉!我们小孩哥!我们神一样的小朋友!看我给你带来了谁?” 时玉惊喜万分中,看见余昭从背后牵来了一只戴着大红花的大狗,毛皮虽然已经不再光华,但仍旧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它身上黑色的纹路漂亮又凛冽。 是灵灵。 它像一个真正成熟端稳的老者,等余昭让开后,才凭着嗅觉过来贴近时玉,用头用力地顶他的手背,表示亲密和喜欢。 “灵灵前辈老了,眼睛不太好,但嗅觉还是很棒。”余昭说,“荆哥怕路途太远,灵灵不适应 ,还给了我们一块四维石,一路上风定天清,什么事都没遇到。” “我们在途中遇到的邵伯母。”余昭将这一路的事,如数家珍地告诉他,“邵部长去世后,伯母和几个儿女一起留在修路队,我们之前也是听说,但因为没有联系的手段,一直也没来得及相聚。荆哥说我们可以留在商号做事,因为商号未来也要去修路,有需求带着,修起来更快。” 安全局的旧人,陪伴时玉一路长大的人们,全部来齐,无人缺席。荆榕离开之后,是安全局的人们记着荆榕的嘱托,一直照顾着他。余昭每天接送时玉上下学,邵师娘拨了司机教时玉开车,每天做好了热腾腾的酸菜油梭包子,送到时玉的学校里去。 他们那时怕时玉伤心,每天换着人带时玉出去玩,比起同事,他更像他们共同的孩子。 世事万般,聚散从来不由人,可短暂的相遇,也足以抵过漫漫长夜。而每个人,最终也会找到那个永恒的,心灵的归处。 第275章 所有人都曾经讨论过,荆榕离开之后,时玉的那个归处会在哪里。他们一直等着,却没有想到,最后荆榕会回来,他的归处最终仍然在这里。 余昭今年也三十有三了,没有结婚,不过收养了三个在末世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是荆榕跟着商队的情报网,一个一个找来的。 荆榕坐在时玉身边,他们都看着他,这个男人离开了这么多年,却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人都看得见,和以前一样,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时玉身上。一切事情到了现在,好像终于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原来如此。这件事是这样的合理,这对新人是如此的相配,他们不再有任何疑问和担心。 “荆哥的计划,从长白山底,一直到第一小队驻扎点第四掩体。”余昭兴致勃勃,给时玉泄密了荆榕的婚礼安排,“一整队游商,每去一个地方,就大办一场盛宴,直到把宾客全部送回家中。最后一场宴会在第四掩体,通知了第一小队的所有人。” 余昭脸上的喜悦和赞叹之意溢于言表,他搂着时玉的肩膀,大力拍击:“这是第一天,小队长。” 每个人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任何一个宾客被忽视,所有事务由蓝齐和手下的兄弟们一手包办,甚至每一个来人,都准备了分量不轻的伴手礼。 而这一切,都不需要时玉操心。 荆榕负责了全部的迎宾、待客,让时玉和自己亲近的人们坐在篝火边闲聊,被大家问各种问题,问得脸红。 他们的小时玉,又有家了。 而且这一次,绝没有人再缺席。 马奶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尽兴的时候,大家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不论是时玉的亲友还是荆榕的兄弟,全部围在篝火边,放开跳舞。 天边传来雷震一样的声音。 有一群如风一样的马队,出现在了天边,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可以震碎西边的融雪。 “听闻第一小队队长和蓝氏商队老板喜结连理,我们西北部来送贺礼了!” “恭贺荆老板和小队长结婚!百年好合!” “联合马场也来了!祝贺小队长和荆老板喜结连理!我们来得晚了,别介意!小队长一力荡平南下通路,我们送来八百斤马肉肠,两百斤奶酪,为大家庆贺!” “生还者基地代表人队伍还在路上,随后到,大家要听婚礼的广播,一定要整夜收听!” 每个队伍好像比着赛似的,开心又不失高调地展露着自己送出的礼物。 “联合医疗队来了!送四百支疫苗,两百组医疗单元给小队长和荆榕老板!” …… 第一小队和蓝氏商队,南北两大人望的代表,也集齐了大量的祝福。被时玉救过的人,跟着荆榕打拼过的人……全都来了。 火光不仅照亮整个营地,也照亮一整条入山的道路,流水一样的车队往这个方向驶入,鲜亮的红绸逶迤一路。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荆榕定下的日期,如约出发,先后赶来。只有时玉不知道,不过等到他问了,其他人也摇摇头,表示只知道时间,却不知道荆榕选这个时间的理由。 荆榕的心情明显也比平常要高兴许多。他来者不拒,别人要跟他喝酒,他奉陪到底,纵然执行官海量,却仍然撑不住醉意,眼梢终于飞上红色,视线也没有往常清明。 626早已泡在马奶酒中醉晕过去。闪电在一边围着灵灵转来转去,十分好奇,而灵灵保持端庄,威慑着闪电,一狗一狼围在篝火边,睡在时玉脚下。 时玉这边都是安全局的老人,大部分人不喝酒,不像游商好酒,性格开放热烈。 时玉一边跟他们聊天,视线一边往外飘,看着荆榕喝酒的状况。看了一会儿后,大家先笑起来:“得了,小队长快别管我们了,赶紧去看看荆哥,看他还走不走得动。” 时玉终于飞出去,找到荆榕。 夜已经很深了,按照这些人的闹法,营地的欢乐和叙旧恐怕要持续到黎明。 时玉偷偷拽走荆榕,低声说:“哥。” 荆榕一把抱住他,先转了几个圈儿,随后低头,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旁边火光寥落,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 时玉红着脸,悄声说:“哥,我们今晚睡在哪里?” “累吗?”荆榕低声说,“累了,我们就走。” 时玉不累,但他总觉得酒喝多了不好,因为第二天会难受。他拉拉荆榕的袖子,说:“可是客人还有很多。” “不管他们。”荆榕的声音越压越低,让人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要亲吻他,“我们就偷偷一起跑了。别让他们发现。” 时玉掌心发热,随后忽然身体一空,被荆榕抱了起来。 荆榕微醺着,抱着时玉飞身上马,随口说了声:“大家尽兴,我们走了!” 清冽的马哨吹出,荆榕这次抢来的是马场的好马,温顺高大,能听懂人言,荆榕牵着缰绳往后轻扯,随后就抱着时玉掉了头,消失在融化的冰雪中。 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他们不由分说就离开了热闹的地方,如云如风一样潇洒而肆意。 他们的婚礼是为了所有人的相聚,只要相聚了,更不拘泥任何虚礼,更不是彰显人脉和财力的比试。 他们的身影没入黑夜,荆榕勒马,几度转向,贴在时玉身后,轻轻亲吻他的脖颈。 “我们去哪里?哥。”时玉小声问。 “去一个秘密的地方。”荆榕低声说,“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地方。” 漫漫的黑夜和长路,寂静的星空之下,一条隐秘的小道在显露在眼前。 荆榕低声说:“先闭上眼睛。” 时玉听话闭上眼睛。 他感到他们正在往上爬升,走了一段路后,又开始往下。他们好像来到了一处密闭幽深的山谷中,即便不睁开眼,时玉也能感受到一切。 他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闻到了浓郁的草木香气,他听见虫子振翅的声音,窸窸窣窣在草丛里爬动。 还有光。 他感受到层层叠叠,耀眼的光芒。 荆榕在他身后计时。 “五、四、三、二、一。” “时间到了,请睁开眼,小队长。”荆榕说。 时玉睁开了眼。 漫山遍野的花,缓缓绽放在眼前。他的能力可以回溯,带着此刻之前的场景,成千上万朵花在前一刻还是花苞,这一刻就已经盛放,每一片叶子上都凝结着水露,氤氲着温柔的风。 这是一处小小的山谷,在很隐秘的地方,脚下的土地是温热的,带着硫磺的气味,好像有温泉在地底涌动。 五颜六色的玫瑰和铃兰,混彩的,花草丛中有萤火徐徐升起,美轮美奂,如同仙境。 “这里有一个小温泉,没什么大用,但是唯一适合养花的地方。”荆榕说,“这是我们的花,小朋友。” 时玉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对他这句话不解其意。 “我回了我们的家。”荆榕说。 时玉终于似有所悟:“哥,你是说……” “地震三次,我们的别墅已经不在了。”荆榕平静地说,“但我找不到好的花种,就回去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们的花都还在。每年都长,因为种子埋在土里,它们成了那里的主人。”荆榕低声说,摘下一朵绿玫瑰,递到他手中。 这一朵玫瑰的种子,一代又一代,长于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们两个在一起,荆榕蹲在花圃里培土,而时玉坐在屋内的台阶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他。 时间过去那么久,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人和事,仍然可以永远地留下来。 因为他是他的时玉,他亲手养护他,不会再让他经受任何风霜雨雪。 ——本世界完———— 第163章 致命长官 1913年。 湿润的雨水和栀子花的气息漂浮在空气里。被雨水洗净的大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撑着黑灰的雨伞。 汽车、马车、人力车同时出现在宽阔的马路上,马路边聚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穿布面长衫,有的穿西式制服。 四月的琴市,雨丝在轻缓的空气中被拉得很长,宛如一帧一帧的老电影。 琴市环海,海是湛蓝色。不论什么天气,柏油路永远干净发亮,路边的树也清朗翠绿,一丝灰尘都没有。 一阵凉风袭来,荆榕将自己的风衣衣领竖了起来,隐在人流中,一起躲雨。 他身后是一家面包房,房檐下透明的雨滴斜着飘飞进来,落在几个白白胖胖的外国人身上。 他们用牛皮纸袋包起来的面包沾了一整泼水,几声清晰的“verdammt!”(海因语:该死!)冒了出来。 626展开地图:“我们现在琴市火车站外,因为今天修港封路,所以你预约的司机还没到。我们今天恐怕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打到车。” 第276章 荆榕抬起眼往外看。 今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人和车流都因为封路的原因,堵在了半路。 最近东国商会在这里召开,火车站外挂着双语标牌,写的是“欢迎各国人才来琴商讨”,用的还是布幅,字迹清晰。 “现在是什么时候?”荆榕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段记忆。 626说:“琴市正遭海因侵占,现在满地是香肠、酸菜和海因人,还有船港尾气。你感觉怎么样?” 执行官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时期,不过这是执行官之印第一次生效于此。 荆榕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抽烟,吸了一口后,随手拿起一卷垃圾桶边的旧报纸,平淡地说:“从一个柏市来到另一个柏市。” 柏市是海因的首都。 他双眼微垂,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和眼眸一样漆黑。 他站在那里,好像站在清透的世界中,一道凛冽的影子。 属于荆榕的世界线已经为他生成。 626仔细阅读着世界设定:“你出身于名门望族,非常名门的那种,祖辈世世代代为官。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在哪个地方都吃得开。往前十五年,家族中有人嗅出世界格局和动向,提前将家人和资产都转向港城和日城,保住了基业。不过……除了你的外祖和父亲。” “他们是琴市人,也是生意人,留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出于家国情怀——当然,或许也有一点,不过更多的是出于赚钱的想法。海因人占领这片地方之后,颁布了新的税法政策,琴市本地的出口税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低,所谓富贵险中求,你的外祖父和父亲做丝绸生意,在竞争中拔得头筹,再加上家族里的其他助力,已经达成了身家巨富。” “你五岁时,他们就把你送出国,寄托在柏市的表姑家长大。如今你祖父和父亲轮番去世,这份惊天的家业落到了你手中,你回来是继承家族在琴市的生意的。” “不过,这个世界属于特殊世界线时期,属于你的大部分执行官技能将被封印。”626念着《执行局穿越基础章程》,踌躇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荆榕休假,休到这种大的动荡世界线里来。 但没办法,执行官认为只要是来找老婆,就是休假。反正执行官不论去哪里,都是气定神闲的。 荆榕点点头:“我知道。” 超能力是不能用的,跨次元的道具也不能用。 像这样的世界线,并不是个人可以干涉的,这是跨越宇宙,天运形成的自然时期,乱世之中,无数人投身于此,最终是每一个灵魂,决定了世界的方向。 而执行官的任务,在这样的时期中,都是纪录,没有其他。 626念完,搓了搓手:“兄弟!我们在这个世界又非常有钱!这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荆榕非常认同这句话:“是的,有钱可以做许多事。”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荆榕掂量了一下沉重的行李箱,像个导游,他对626说道,“琴市的路可不好走,我们还是等车吧。” 这一年琴市在海因人的监督下大兴土木,到处都在修路,一方面是因为修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琴市本身地势高低不平,时常是剧烈起伏的上坡和下坡,自行车都蹬不动,连汽车都经常成排地熄火。 626羞涩地说:“我想吃海鲜,兄弟。” 它就是这么没有出息。到了海边就想顿顿吃海鲜。 荆榕抬眼瞥了瞥。琴市中心区都是一些华贵的餐馆,要往外走才是东国人的区域,他拎起行李箱往外走了走,找到一家餐厅,叫了两盘清炒海鲜,并一碗鳝丝面,一份海肠捞饭。 他实在是太轻车熟路了,626不禁八卦道:“对琴市这么熟,兄弟?来过几次了?” “未必是这个时间点,不过前后五十年,来过很多很多次。”荆榕说,“对于执行局来说,这个时间点里有太多事情可以纪录了。” 他在执行局有记载的出勤记录是十六次,荆榕大部分都已经忘记了。 不过他记得其中一两次:“有一次我是报童,跟着弄堂里的老板做事,他是递情报的,但我们被查抄了,一起处死。” “还有一次我是普通人。”荆榕想了想,口吻还是轻描淡写,“很普通,小时候当跑腿,给人打杂,大了后去公学旁听课程,后来公学关闭了,我学会了认字。之后一边打工,一边买点时下小说看看。后来城里爆发流感,我染上了,公共的诊所没治好,然后也就那样了。” 626听呆了。 荆榕挑起一筷子鳝丝面,笑了:“是不是很意外?” 626的确很意外,它一直以为执行官一直这样强,没有想到执行官也有各种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也不算黑历史,只是竟然这样平淡地走完了一生。 荆榕不吃韭菜,一大碗香透的海肠捞饭全让626吞进了肚子里。 雨天小摊人多,人挤着人站,荆榕也没有多留,吃完就站起身,回原处继续等待了。 四月的细雨,绵密而轻薄,微凉地透入每一方空间。打伞和不打伞的区别已经不大了,荆榕百无聊赖,靠在墙边,一下一下地甩打火机玩。 附近的女校放了课,大家撑着伞交错从他身边走过,窃窃私语讨论着新鲜事。 “昨天那个……被刺杀了。我爸说让我们晚上不要出门……” “新来的国文老师好好看啊。你们看见没有?他好年轻,听说还未婚呢……” “哎呀,栀子花都上市了,今年的栀子粉怎么还没有新的。我只用‘香美人’牌的。” “哎呀,换玫瑰粉啦,我有个在巴黎的姨妈,她说现在流行玫瑰粉啦。下次我送你一盒。” …… 形形色色的人路过,讨论的话也极其富有时代气息。 也有不少人往荆榕这边看,冷不丁都愣一下,不少人都觉得都觉得他好看得惊人。可是仔细一想,最近的影院画报,似乎都没有像这样冷淡俊美的。 这个时代的女学生都大胆开朗,不少人都活泼好动,并不害怕主动找男士交流,就在几个女学生彼此加油鼓劲,想要上来搭话的时候,街边停下一辆漆黑的雪佛兰汽车,一位穿西装的管家从驾驶位上下来,对荆榕说道:“少爷,是你吗?十分抱歉来迟了,今日路上太堵,实在对不住。” 荆榕歪头:“周管家?” “是我,我自小就在您父亲的绸缎坊里做事的。来之前,海外那边寄来了相片,我认得您。” 周管家声音和蔼,态度恭顺,对荆榕是十分的尊敬,甚至非常宝贝——这位小爷自海外回来,手里那么大一份家业,要拿得稳,他也才能过得稳。要是拿不稳,他也别想在这乱世中找其他的事了。 “我来,您请坐后座。”周管家动作麻利,打开车门请荆榕上车,“累了吧?我送您回家,家里保姆已经备好菜了。您要是想吃点别的,我也带您去。” 荆榕没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说:“回家吧,没事。” 他话不多,态度也很平静,不到而立的年纪,行事举止竟然比许多老练的商人还要沉稳。 周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已经大为惊讶。本以为回来的会是一位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却没有想到荆榕这样沉稳平淡。 荆家是名门,荆榕的父亲虽然娶了好几房姨太太,但所有人都知道,荆家家业的根基,还有一半在荆榕外祖手里,他们只认荆榕一个人,根本没必要抢。 荆榕生母去世得早,母家势力比父家更大,现如今荆父已经驾鹤西去,家里剩几个一起守寡的姨太太,据说相处都不错。 三个女人,一个是荆父的娃娃亲,一个是商场上一起拼搏过的贤内助,另一位则是联姻的大小姐,她们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每一年,都有从琴市寄去柏市的毛衣,从来没缺过,都是三份。 那种电视剧中的姨太太斗争,在荆家是没有的。 可以说,荆榕这辈子的身份,地位,已经足够他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横着走。再多人吃苦,也轮不到他吃苦。往前是十世家业,往后是世界各国随处可去,荆家的独子,大可高枕无忧。 626:“兄弟回家后可有的忙了,有三位阿姨等着跟你聊天。” 并推荐相亲。 荆榕:“。” 626未免有点幸灾乐祸:“虽然三位阿姨都对你的家产没什么想法,但都还是想为你引荐自己关系中的女孩儿,听说每一个阿姨手里都有一个单子,每张单子上是五十位以上的妙龄少女……” 荆榕:“她们可能想不到,荆家到我这一代就要绝后了。” 626说:“你和你的老婆倒是可以抱养一个。不过说这个有点早了,不知道你的老婆会在哪里?” 这个大的世界线太动荡了,风雨飘摇,东国地大物博,单是琴市就有八个大区,茫茫人海之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荆榕今天已经观察过了身边的过路人,目前并没有发现他老婆。 第277章 一切都只能等待机缘。 * 荆家的主家,坐落在海边的一整个别墅区,在一个林荫下的道路中。琴市的区域划分泾渭分明,东国人一边,海因人一边,剩下的是权贵政要,拿着通行证,可以随意通行。 626一边跟他走,一边对着资料书,发出尖锐爆鸣。 “我靠!外交大臣就在你家隔壁。” “我靠!最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也住这里。” “天哪!xx家公子的私宅也买在这片地方。他们家今晚好像在办舞会。” 626火速抄录着最近的新闻报纸,“还有国外明星在隔壁市巡演……那可是xx,你听过吗?后面演了《艳光无双》的,国宝级美男,兄弟,我想去。” 荆榕:“?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美男有兴趣?” 626低调并虔诚地表示:“我要去收他的现场签名,回头挂在我们的店铺里高价卖。” 荆榕:“。” 就这点出息。 …… 花园里有三房太太亲手栽植的姜花和百合,宅邸建成已有二十年,被精心养护着,每一根雕花栏杆都有人精心擦拭。 荆榕到家,他父亲的三房姨太太都已经在餐桌前正襟危坐,听见动静,纷纷来到大门口,慈爱地进行了迎接。 626爆笑着看荆榕不得不不扮演一个礼貌的晚辈,被三位美丽的女性拽过去拉家常了。 “哎呀,你姑母海外来信,说你长得高,我们却没想到有这样高。” “今日有雨,周管家迟迟不回来,我们都很担心呢,最近外面不平安……” “琴市的菜还吃得习惯吗?我们怕你不习惯,请来了洋厨子……琴市不如海因好,不过现在该有的都有了,要是有不习惯的,你告诉我们就是。” …… “怎么样,喜欢琴市吗?” 二太太李燕婉是在商界驰骋过的,也曾出国留学,比一般人更有眼界,她问,“海因人过来后,他们总督说,琴市也要按柏市来建,我看你一路风尘仆仆过来,或许跟没走一样。” 她给荆榕倒了杯酒,荆榕举杯回敬说:“是很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李燕婉暗暗点头,她是有些侠女气质的,欣赏荆榕这样的气质和做派。一场晚餐过后,几人之间熟悉了不少,气氛也十分融洽。 时钟指到晚上八点半,几位太太去睡了。结束了社交的荆榕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随手扔下外套,扯开自己的领子。 周管家跟在他身后,相处一晚上,他第一次见到荆榕露出点少年意气,有些忍俊不禁:“少爷,这里是祖宅,老爷还在的时候,一直住这里。不过您现在回来第一天,住这里是最合适的,往后只要一周回来一次就可以,您要是不习惯,我们空置的地皮和房产还有许多,您随便挑喜欢的。” 荆榕点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先不急,我想找点资料看看。” 周管家凝神细听:“什么资料?” “我想要琴市所有青年才俊的资料,还要所有照相馆的底片。”荆榕随口编了个理由,“送给我看,我需要了解一下琴市的这一批年轻人构成。看看有无值得结识的。” 周管家顿时对荆榕更加另眼相看。 且不说这个途径和手段怎么样,这少爷回家第一天,就如此上进,实在是前途非凡! 殊不知某人心里只剩下老婆。 老婆老婆老婆。 荆榕睡在他的房间里,绸缎床,蕾丝被,琴市高门贵族效仿海因,早饭都在床上吃,由仆人送进来。 不要说荆榕,626也不习惯这种精致细碎的群居生活,第二天醒来,荆榕很快找了借口,自己开车溜出去,先带626去剧场,随后上茶楼吃饭喝茶。 周管家已经飞快送来了他要的资料。 荆榕找了个僻静的包间,一边大饮威士忌,一边翻找着到手的资料,暂时没什么发现 ,只有楼下卖栀子花和叫卖点心、鲜啤酒的货郎走来走去。 * “听说了吗?荆家少爷回国了,不,不是少爷,现在是少家主了。” “有谁见过?听说本人长得极其俊俏,好像天神下凡一样。” “天神下凡?能有姜至好看?” 女校里,还未上课,大家凑在一起谈论和低笑,银铃般的笑声夹在在一起,衬着窗外的盎然春景。 姜至是时下声名鹊起的男明星,出演的《小楼寒》爱情片迷倒万千少男少女,没有人不在课上摹过他的画。 “比姜至好看。”另一个少女偷偷说,“我舅母是他家三太太,那天见过了荆家少爷,说整个琴市生得最标志的人。” “比姜至好看?那,比卫老师怎么样?” “又提卫老师,今天我们可没有国文课,怎么了,怀春啦?” “少胡说八道。我也就是肖想一下,谁不知道我们这种出身的人,以后谁不是要联姻的?少想那自由恋爱的故事啦。” “倒是他们说,荆家少爷长得标志,性子还冷,回国这么几天了,还没有人见过他人,真是神秘。” “他不喝酒?不去舞会?不看戏?” “不喝酒,不去舞会,好像也不看戏。” “真是怪人。” …… 上课铃响了起来,学校顿时寂静许多。 琴市女子师范学校场地不大,但格外富贵,大多是由女学生的父母辈投资建校,也是响应“女子解放”的目的,不仅要让贵族或贫民小姐进来念书,更要培育老师。 今日有女学生爱上女老师,明日也有穿比基尼办草地舞会。所有的老师都是层层严选进入,大多都有留洋经历,极少有人无权无势。 “卫老师,还在备课吗?我们约下午六点下馆子,海边那一家,完了去大剧院看演出,你来吗?要是来,我们下午来接你。” 外语老师溜进大办公室,笑意盈盈看向角落某处平常的办公桌。在那里,一个年轻教师正低头写教案。 他二十四岁左右,气质极其特殊,整个人立在那里,脊背笔挺,就像一夏日里窗外的树,极其漂亮,极其生动。 卫衣雪是本校语言老师里最年轻的,传闻中他精通寒地语、海因语和世界通用语,不过他只教国文。今天不是语言日(通常学校将所有的语言课安排在同一天),他已经备了一天课了。 在校时他穿长衫,只穿白色,如同他的名字。 “今天家中有客人,不能前往了。” 卫衣雪站起身,对着门口一笑,口吻温和而不失礼貌,“晚上我要替家里人买路北的泡芙。演出只有等下一次了。” “真是遗憾!那我们先去了。”同事发出了遗憾的叫声,他们身后,有人捶胸顿足。 “本想将侄女介绍给卫老师……看来今天计划又泡汤了。” “你这么约人家肯定不行,卫老师每天都准时回家,下次要等周末,就说家里有人想补习国文,问他能不能帮忙。” 日头渐渐往西挪去,卫衣雪将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随后往窗外看去。 窗外,有戴着草帽的园丁正在日头下锯掉树木多余的枝丫。 “我走了,何伯,您也早点下班。” “知道了卫老师,就是这顶上有一根树枝,长了九个横叉,太高了,不好锯。”何伯擦了擦汗,对他腼腆一笑,“也不累人,早点锯掉,入夏后长得漂亮。” 卫衣雪拎起公文包,如常下班。 他通常搭乘有轨电车回家,他在学校的资料上填写的住址,就在琴市的西岛区,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家境优渥的人才住得起的地方。卫家是新贵,因为琴市最近效仿海市,掀起一阵复古狂潮,有钱人赚够了,就想显得有文化,有讲究。卫家家学已久,往上三代中过谈话,卫衣雪又有师从国学大师的传闻,所以有钱有势者都喜欢请他去家中,喜欢他的人,还想让他入赘。 平心而论,卫衣雪的确长了一张让人信任的脸。细长的眼睫,温和疏离的眉目,气质绝对不让人觉得疏远,却也贸然不可接近。 楼梯高而狭窄,卫衣雪走进自家住的洋房,手先在门把手附近拧动几圈,确认没有人来过之后,才放心进入。 家里拜访精致,空无一人。卫衣雪拉上窗帘,慢慢解下长衫的扣子。 天还没黑,他不能行动看,但卫衣雪最清楚的是,行动之前的这几个小时,反而是最重要的。 他慢条斯理换好衣服,回到房间,镜中的人已经和白天迥然不同:凉而冷静的眼,衬衣下摆别着最新式的卡飞洛手枪。 他拿起一支烟,点燃后缓缓吐出,透过透明的纱帘,气质已经完全变得冷而坚硬。 第164章 致命长官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随后有人插入钥匙,进入了房间。 卫衣雪没有回头。他在窗下就已经看见上楼的人:来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卫惊鸿。 第278章 卫惊鸿正在做琴市有志文印会的副会长,写得一手好字,墨宝经常在贵族之间卖出高价,而他的妻子梁铖做辅助工作,今天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他们平常的工作是刊印民间杂志书刊,也收小说投稿。 他们在贵族之间人气也很高——常有朝廷大臣想要出版诗集、画册,还有不少人想要编书,都来光顾他们的文印会,连海因人也请他们写商铺宣传。 只有卫惊鸿和梁铖知道,他们这个冰雪聪明的“独子”卫衣雪,实际上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原本相识于苏市,后来经人介绍,接纳了卫衣雪进入家中,随后辗转背上,一起来到琴市。 家中的气氛,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也是摇身一变,宛如肃静的会议。 “逢尘。”卫惊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的桐木落架上,“有新消息,我们等的人已到琴市,我与你母亲商议,决定即刻带他奔赴欧洲。” 卫衣雪稍稍回头:“几点?最近出关手续严,多加小心。” “十二点,都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此去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卫惊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叹息,还有深深的憔悴,“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琴市日子现在还安稳,但若要说安全,还是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卫惊鸿脸上的沟壑中,仿佛也是深深的叹息,“你太年轻,留在这儿路太难。” “爹,我们各司其职,谈不上哪条路更好走。”卫衣雪说,“组织里缺人手,我不擅长别的事。我留在这里是任务,您和母亲赴欧也是任务,尽管去吧。印馆里还有不少我们的人。” “多保重。” 卫惊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也不再劝告。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志向,理想和命运,无需多言。 他将手里的一袋泡芙轻轻放在门边:“晚上小心。”随后,他又合上门,悄然离去了。 原定的是他们今天早上就该出发,但推迟了一天,只为了回来告别。 日暮西沉,黑暗渐渐将岛屿笼罩,细雨阵阵,灯火迷蒙。 海因人巡警腰间挂着灯,零散却有序地在街道上逛来逛去,将路边冻得发抖的乞讨者赶往更远的地方。 外面冷风阵阵,贵族区的酒楼亮着灯,酒酣耳热,欢声笑语中,好像浮动着阵阵香风。楼外等着的事富贵官宦人家的家仆,和披着雨布,等着送宵夜、送热茶的夜间小贩。 一切正常,和无数个纸醉金迷的夜晚一样。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出现,散于雨幕之中。 “卧槽!”626整个统被吓得从一道香辣杂碎汤泡饭里滚了出来,惊醒了,“兄弟,什么情况!” 喧哗声和尖叫声从楼下传来,荆榕闻声起身,拉开窗往外看去。 雨雾扑面而来。 华贵宽敞的酒楼门口,出现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身边,吓疯了的家人和亲朋正跪在地上哀切嚎啕。 荆榕:“死了一个人。” 他视力很好,稍微辨认了一下停在门口的车辆——唯一一辆汽车,随后说:“琴市矿场的老总,他是两江总督的女婿。” 626迅速翻到了资料:“哦!” 这几天它和荆榕都没呆在家中,白天去拜访荆家各路人脉,晚上一面看工厂,一面躲在这个酒楼里分析资料,顺便安排家中产业。 门口的这车太好认了,整个琴市,有车的不过两家,大部分人出行还是靠马车和人力车。 “他和海因人做生意,也和藤原人做生意,有消息说他做主,还想把环岛和南下四个区卖给海因人,以讨得他们的欢心。如果他成功了,海因人对琴市工业原料的侵占将更进一步。” 626迅速和荆榕得出结论:“死得好。” 荆榕很熟悉这个时代的枪械。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洋枪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东西,而且未经训练,无法使用,更不要说用它来精确地杀人。 那一声枪响,他准确听出了它的来源:新式卡飞洛手枪。 弹夹容量十发,有效距离五十米。 也就是说,从枪响的那一瞬间到现在,杀人者必然还在很近的地方! 626:“看来明天要上全国新闻了。不过,在这样的夜晚杀人,实在不是很明智的选择。琴市有宵禁,他能跑到哪里去?” “或许这是很明智的选择。”荆榕瞥了瞥楼下高大的洋人,他们正在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这个时间,足够杀人者远走高飞。” 楼下已经被巡警迅速包围起来。海因人很重视这里,因为这批前朝遗老贵族,有钱的工商子弟,同样是他们的钱袋子。短短半分钟之内,集合的巡警就已经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楼里一片惊慌失措,所有人第一时间都被封了起来,所有人得知发生了什么事之后,都第一时间想要离开,平时威风凛凛的老爷小姐们,都在恐惧之下被压得接近崩溃。 荆榕没有插手的打算,他靠在窗边看了会儿热闹。 琴市与别的地方不同,因为海因人管事,许多方面都有隔阂,东国人的案子查起来要更慢更耗时,可乘之机也更大。 各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纷纷前往楼下,叫嚷着放行和回家。底下越来越吵,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人。 脂粉香气和酒的味道再度袭来,混合了血腥味,变得十分怪异。 荆榕站起身,去楼外的庭院透风,即便有雨落下,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不喜欢这个时间线的气息,烟尘,紧密微热的雨水,动乱的深夜,它是一种没有秩序感的气息。 626也发现了,执行官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有一些十分不明显的水土不服:他没那么喜欢精致的骨瓷盘子,厚厚的银票账本,灼眼的白日,不过他习惯了接受,这些部分就像炒饭里的葱花一样,挑出去,就可以接受。 626看得出执行官在走神。 它问:“哥,你在想什么?” 荆榕没有明说,他说:“在想他。” 他简单对着池子里的荷叶比了比,随口提了一句:“有点想吃他煮的面了。” 626听懂了,它冒着蛋花眼泪说:“我也很想你老婆,兄弟!” 每一次的相逢是如此美满,以至于短暂的别离已经变得无法忍受。不怪执行官回忆从前,连626都忍不住沉湎过去。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进行找老婆的努力,可惜至今仍然一无所获。乱世之中,大海捞针,未免令人惆怅。 荆榕从随身的烟夹里掏出一支烟,手里的打火机打了几下才点燃。这年,这两样东西都是稀罕货,荆榕咬着烟,他望着微风阵阵的湖面,好像在望着过去的余温。 池塘的树影之后,有人拿着伞踏上湿漉漉的小石径。 来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大案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个地方还有人淋着雨抽烟。 池塘边的青年极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背对着来人,眼睛也没有看向别处,任由雨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 一条小路,仅能让一人通行,如果是两个人,就需要侧身了,不用说手里还拿着一把沉重的伞。 不等来人出声,荆榕先掐了烟,退到道路尽头。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那人也没有道谢,只颔首低头,快步越过。 荆榕没有回头,但卫衣雪在走出十几步后,回头望去。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这一瞬间的错身,青年那黑色的身影,却让他像是心上过了一道闪电一般,也像露水滚过叶面,直直地击中了他。 第165章 致命长官 那种感觉熟悉而古怪,卫衣雪觉得自己好像曾在什么时间和地点,见过这个人无数次,天地昏暗,幽濛细雨,只有那一道黑色的影子,蓦然闯入心底,让人心头一跳。 不过时间上,他没有空余机会多想。 卫衣雪收起雨伞,转过庭院的角落,一个老伙计匆匆和他打了照面,很恭敬地说:“先生,回包房么?我替您收着伞。” 卫衣雪把伞递给他,眼睛清明似雪:“有劳。” 老伙计迅速低声说:“您多小心,别被认出来。” “无事,我已安排好后路。”卫衣雪说道这里,忽而想起小道上那个人影。 他不认得对方,对方也没有回头看他,但今天情况危险,不得不提防。 卫衣雪低声说:“来路上遇到一个人。” 老伙计心下了然:“您放心去,我去查。” 两人只简短交谈了几句,老伙计提着那一把过于沉重的伞。 伞是路边卖的那种,桐油味很重,为和西洋伞竞争出优势,做得很精致,还撒了香水。清冷的梅花香,已经盖住了深处浓重的硝烟味。 * 626和荆榕都没有过多注意刚刚的人。626的注意力是跟着执行官走的,而荆榕心思不在这里,只有空气中多出一些似有似无的香气,很淡,淡得让人几乎无法辨认,却浅浅萦绕不去。 第279章 一直到半夜三点,海因人巡警才开始放人,楼里的人终于散去。 荆榕走得很晚,他不爱赶热闹,回包厢又看了会儿地契和账本,才和626一起回家。 他这几天都不住家里,也不去住饭店酒楼。荆榕包了一栋国人急转的三层小楼,算作住处,总算觉得舒服自在了一点。 这屋子原本是旗袍店,卖一些高档的洋货料子,也卖西装,不过由于客流稀少而关门大吉,荆榕买店时,被店主求爷爷拜奶奶地央求他,连着布料货品一起盘下来,荆榕也不在乎这点小钱,一起盘下来了。 他们店在背阴处,离海三公里。门前立着海因人大力推广绿化而种下的刺槐树,碧绿浓密成荫,花叶都规律整齐,几场春雨一过,被洗得十分透亮,干干净净迎着新风轻晃。 天气一好,荆榕的心情也大为好转。他和626一条一条对账,找出了荆家厂子里的一些问题,最头疼的事情也解决了。 626认为这一定是执行官即将找到老婆的好兆头。 一人一统靠在摇椅上看报纸。阳光细细碎碎透过树荫洒落下来。 那天的刺杀案并没有上报纸,但是过了几天,消息渐渐都有些压不住了,还有一些边角小报在大写特写。 “两江总督之婿遭刺杀,前有北火车站被炸,后有义士替天行道,洋人走狗终须死!” 海因人的租占区,这一阵子安静了不少,名门望族都忌惮着这股刺杀的新风,不敢兴风作浪。世家子弟、小姐,更是出行要派保镖,最好不出门。不过海因人和官府的人上上下下,把琴市搜了个遍,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下午荆家来了消息,说是荆榕的舅舅柏岚请他回家吃饭。荆榕想了想,答应了。 前段时间他就已经见过自己的各路亲戚,柏岚对他是真心亲厚,很照顾他,最重要的是,是个万事通,有许多打听不到的小道消息,都可以在柏家听到,荆榕于是抽了个时间,骑了一辆自行车过去了。 到了柏家,柏岚还在应酬没回来,迎接荆榕的是他的舅母蒋帆。 荆榕不叫人力车,也不请周管家开车,他骑着自行车来,穿一身白色西装,柏家的家仆都没敢认——这留过洋的大少爷果然是不一样。 蒋帆请荆榕落座,给他倒水,又叫唯一的女儿柏韵出来认人和问好。 柏韵今年十六岁,今天据说还有闺中密友来家中做客。 两个人明面上的年纪差不了几岁,荆榕又留过洋,大人们有心撮合,只不过荆榕不太感兴趣。 荆榕上周就已经见过自己这个表妹,很温和地打了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拂了拂盖,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起手就是最讨厌的家长问题三连:“在哪里念书?” “念得怎么样?” “比起其他同学如何?” “未来如何打算?” 626发出爆笑:“太坏了,兄弟,看来你已经深谙长辈之道了!” 荆榕露出一个十分标致的微笑。 柏韵:“。” 要说柏韵之前对这个神仙一样的哥哥还有什么少女的浪漫幻想,都在此刻被冷漠无情地打碎了。哪怕面前黑发黑眸的男人好看得人神共愤,小姑娘已经在内心无情地画了叉。 于是对话变得令人愉快起来。 “在琴市女子师范学校念书,正在学三门外语。”柏韵木然道。 “哦,外语掌握得如何?”荆榕雪上加霜。 柏韵牙痒痒:“外语还行。” 蒋帆在旁边插嘴:“国文很差。” 柏韵面若冰霜:“上个月,换了新的国文老师,有卫老师带着,现在已经可以拿乙等了。” 荆榕见好就收,不再扮演惹人嫌的大人,他和626已经在后台笑了半天:“乙等已经很好了,如果我去考试,恐怕只能交白卷。” 小姑娘还是很好哄的,也很单纯,听他愿意自谦,心情也立刻阴转晴:“那是,我听说留洋回来的,国文都不太好。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来了个神仙般的国文老师,他教得可好了,比爹娘之前请的老头子要好得多。” 蒋帆在旁边说:“谁准你这么说的?那几位都是老翰林,你这个呆丫头。” 柏韵是个叛逆的:“早没什么翰林啦。谁教得好,我就喜欢谁。” “好了,去写功课吧,晚上有礼仪课。”蒋帆倒是不生气,也懒得和这小家伙吵,她又嘱咐了几句,“卫老师明天来,你可得把性子收收,对老师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胡闹了。” 柏韵对荆榕颔首后,就走到内室里,和玩伴一起写作业去了。 蒋帆对荆榕解释说:“这孩子闹腾,这几天不能上学,只能请老师上门来。你别拘束。” 荆榕点头说:“我不拘束,学校这几天都关闭么?” “是的,因为那件事……学校暂时关闭,我们担心她的安全。外边不太平……少去几天学校也好。”蒋帆明显还在为这件事忧心,“她外语学得不错,可距离能说会道也太远了,我想再请洋文老师来家里上课,我想,你能不能帮忙把把关?” 荆榕怔了一下,答应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 他问:“什么时候?” “正好明天下午约了三位老师来试课,早晨她要补国文。”蒋帆好像早有准备,见他答应了,面色立刻开朗起来,“今天有事忙吗?要不要留在这里过夜?” 626再次忍不住爆笑起来:“哥,看来约你来主要还是这个。” 荆榕无声赞同道:“是的。” 认真来说,这其实是个大事。时局乱,新旧思想在激烈碰撞,每个人都在斟酌出路。 柏韵是女孩儿,她同龄的贵族小姐,有的早早许了人家,嫁为人妻;像柏家这样能狠心咬牙,送她读女校,学洋文的,已经很大胆新潮了。 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个宝贝女儿的未来,所以也想请荆榕来给点意见,这是人之常情。 荆榕在舅家也比较自在,想到明天没什么事,而且可以约柏岚去看港口边的厂子,就答应了留宿。 舅舅家对他好,甚至是单独给他留的房间,临花园,对着一片碧绿的草坪,晚风轻柔一吹,就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一起吹入好梦。 柏岚晚上回来,匆匆吃了顿饭又走了,说是厂里有一批货手续不全,被扣在了港口,他得连夜过去办事。他见了荆榕,匆匆问了几声近况就走了,只让他在家放松自然,想住几天住几天。 荆榕应约而来,反而成了闲人,晚上是柏韵的礼仪课和音乐课,柏韵不服管,家里一片鸡飞狗跳。 蒋帆怕他觉得闷,问荆榕要不要去梨园看戏。这个点,戏班子都歇下了,但她有办法让他们重新上台。 荆榕婉拒了,笑着说:“我不爱听戏,舅妈要是怕我闲,不如给我看看表妹的课本和外文书,我帮忙挑几篇好的。” 蒋帆正是求之不得,赶紧带荆榕去了书房,把那一堆鬼画符一般的洋文书籍全部递给了荆榕。 两边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荆榕有模有样,坐在小桌边,就着一盏绿色方头台灯,随便翻阅。 626也有样学样,掏出系统小眼镜,和荆榕一起看起来。最近国内外都在打仗,琴市有印馆率先引入一批外文小说,热门的是狄更斯和阿列克谢,不过因为是小说,不被东国家长所重视,所以选用的教材仍然是《君主论》等。 不怪现在的学生们看不进去,626看了也要打瞌睡。 荆榕选了几本长篇小说,又根据自己的经验,订正了一些复杂拗口的翻译部分,觉得这件事比去梨园听戏要有意思得多。 看到深夜,荆榕去睡了。626已经研究好了明天的早餐:它想吃外边的锅贴和葱花猪蹄面,并得到了执行官的肯定。一人一统决定明早天亮就翻出去。 一宵无梦。 凌晨五点半,626准确摇醒睡眼惺忪的执行官,盛情催促他出去吃锅贴。 天刚蒙蒙亮,荆榕揉揉眼睛,穿衣起身。 他以为这么早,柏家的人没有一个起了,却没想到柏韵竟然已经起了,而且一个人在客厅背课文。 他听出来这小姑娘在背《鞌之战》,老长一篇,临时起来加背,一定是因为今天要抽检。 626十分同情:“这个时代的学生也没有很好过啊,兄弟。” 见到荆榕出门,柏韵停下来,本想视若不见,但最终没有按住好奇:“你要出门?你去做什么?” 荆榕说:“吃锅贴和肘子面去。你要一起去吗?” 柏韵摇头,正色道:“那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觉得和荆榕也有点熟了,被迫开口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 半小时后,荆榕和626吃到了锅贴和葱花猪蹄面。 626感叹道:“原来大小姐要你帮的忙,就是去帮忙接一下老师。” 女校停课,柏家直接高价聘请了老师上门补课。一般来说,老师都是自己搭车上门,回头报销路费。但今天大小姐的书实在背不完了,双眼已经熬得通红,她想请荆榕帮忙拖延一下。 第280章 更具体一点,是请荆榕去接老师,顺便以柏韵长辈的身份为她美言几句,好让老师对她的学习成果不失望。 最好接送的路上,再绕一下路,多拖延半个钟头,这样柏韵就有了大大的喘息之机。 这种小事,当然是举手之劳。荆榕虽然昨晚还冒充了恶劣讨厌的家长,不过不介意帮这小姑娘拖延一下,正好他和626也想去市场逛逛。 他从柏韵那里拿到了地址,是半个城区外的一栋小洋楼,新建的。一层是海因人管家,要找人,还需要按铃通报。 荆榕取了车,和626在外面晃了一圈,还是来早了。荆榕看时间只差二十分钟,干脆就在楼下等,顺便买一盒点心当伴手礼。 626:“哥,你现在已经很有家长的样子了。” 荆榕深藏功与名:“那是。” 626一早发现荆榕在带孩子和宠孩子上十分有天赋,而且执行官本人似乎也乐在其中,好像过家家一样,给他们的休假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 荆榕在楼下等着,626拿着系统望远镜往外看,对比着自己的旅游地图:“两个街区外有一家文印局,一个点心铺子……还有海因餐厅,哦!大教堂正在修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海因管事往上看了一眼,随后往登记本上写了一道,很有礼貌地对荆榕说:“好了。先生,您找的卫先生下来了。” “卫先生,您的客人等在这里。” 卫衣雪今天穿一身缎面黑袍,裁剪很周正,沉敛合身,他比平常人瘦,一道清隽的影子,低头下楼时,乌黑的碎发轻轻晃动,正好掩住那一双冷静清透的眼。 “您好,我是柏韵的哥哥。” 荆榕立在原地,先伸出手,随后视线才落到卫衣雪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 卫衣雪看着他,也停顿了一下。 第166章 致命长官 两三秒的时间,好像时间在他们二人之间出现了一次暂停,外面的人流,车马声,都在这一刹那散去了。 是荆榕先反应过来,他和卫衣雪握了手,说:“最近时局不平安,家里怕老师路程远,路上奔波遇到麻烦,我来接您过去。” 随后他无视了626的滚动式嚎叫,替卫衣雪拉开车门,请他入座。 卫衣雪也回过神,道了声谢,跟他上了车。 落座后,卫衣雪还在暗自忖度刚刚的怔忡。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和相貌无关,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人,时下剧场男女明星,每一个人的画报都贴满了大街小巷;海因人高个挺拔鼻梁蓝眼睛,好看的也别有风味,只有眼前这一个让他晃眼了一下。 那是一种仿佛从深远的水底探出的熟悉感。 要说特别,或许是对方有一双冷淡又多情的眼睛,看过来时,心里冷不丁就一跳。 卫衣雪过目不忘,只一瞬间,就将面前的人和那一晚酒楼池塘小径上的人对上了号。 他当时虽然只看见一个背影,但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他很快认出了对方,刚刚的失神也找到了答案。 “荆榕。”荆榕回到驾驶位,启动车辆,忽而补了一句,“我的名字。荆棘的荆,榕树的榕。” “卫衣雪,”卫衣雪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他的声音透着平静淡然的韵律,清润好听,“荆先生,幸会。” “吃过早饭了吗?”荆榕问道,“我过来太早了。” 卫衣雪轻轻摇头,说:“在家吃过了,多谢。” “好。”荆榕点头,专心开车。 626从两人刚见面时就疯狂响起的帮兄弟找对象雷达已经被荆榕无视了一路,它没有放弃。 “兄弟!兄弟!” 626将系统音量调大了五倍,“你老婆在观察你!你老婆真好看啊!这袍子好衬他……话又说回来,你老婆在观察你!” 系统怀疑执行官这么久不说话,是因为高兴傻了。 谁都没想到帮表妹接老师这样的一个支线任务,竟然真的能开出执行官老婆! 感谢表妹,表妹就是这个世界线的月老,太够意思了!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626敲锣打鼓。 荆榕说:“在听,耳朵疼。” 626火速将音量调小。 荆榕驶过一个路口,因给马车和人力车让行的缘故,倒车转入另一条更加幽静的街区,趁着看后视镜的空隙,也看着坐在后座的人。 卫衣雪也正在看着前方,而且毫无掩饰地看着后视镜,与他的目光相撞。 荆榕索性开口:“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卫衣雪已经知道他是那晚上的人,好整以暇地说:“在哪里?” 荆榕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卫衣雪说:“我在临海女子师范教书,兴许您哪天在路边见过我。” 荆榕说:“或许。” 他们随后都不再说话。荆榕本来也不是健谈的人,不过他把车开出街区后,忽而笑了一下。 626探头问他:“你笑什么?” 荆榕说:“我想起来了。” 那晚在酒楼里,卫衣雪从他身后走过,他闻到了非常幽微细致的香气,是梅花香,还有更加微不可查的硝烟味道。 因为只有一瞬间,他也没有过多在意,那一瞬就和每天经历的不同瞬间一起,隐匿在了浩如烟海的记忆中。 梅花香清冷柔和,硝烟味道却是肃杀的,它们共同出现在那个潮湿血腥的深夜,足见卫衣雪绝非等闲之人。 这年琴岛风云四起,因北方在打仗的缘故,各个救国会往南转移,重心也变了,荆榕在脑海中略微一搜索,记起琴岛有一大文印商姓卫,叫卫惊鸿,就在这几天出国沟通海外事务,携妻出国了,将文印社分付给了社员。 文印出版,在这年处于没什么人会注意的地位,报社刊印掌握在官家手里,这种民间印馆,主要刊印山水画、诗集和各路小说,却又能掌握收集上流社会消息和资源。 事实上,如果不是荆榕熟悉这个时代,又正好记忆力很好,一般的人绝无可能从一次错身,一缕淡而似无的硝烟味中推测出卫衣雪的身份。 这样的人,和荆榕这个大少爷身份,明面上的立场绝对是针锋相对。 荆榕在想起来的一瞬间,就确认了卫衣雪的身份。 他并不知道卫衣雪是哪一派组织的成员,但这类组织做的事都大差不差。潜伏,暗杀,将许多人的生死命运握在手中。 这并不是一个好接触的身份,反而要小心、再小心,贸然的亲近,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琴岛是看似风平浪静之下,血与血的战场,而且没有一方会主动败退。 626早就在不止一个世界里见识过执行官老婆的厉害程度,但今天,它听完荆榕分析之后,不禁也感到后脖子一凉。 荆榕再度抬眼看后视镜,卫衣雪已经一早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 话不多,内敛,但并不是文弱安静型的,卫衣雪有一双微上挑的眼睛,眼角很锐,漆黑的眉睫显得冷硬;常人如果不细看细想,结合他国文老师的身份,只会觉得他温和文雅。 实际上卫衣雪此人,和真正的温和文雅恐怕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是真正万里挑一的杀胚——敢在琴岛,海因人眼皮子底下动手,动完手并不立刻离开,反而还在酒楼中呆了很久,随众人一起离开。 这是非常可怕而稳定的心理素质。而且能够亲自动手,甚至安排到卫惊鸿出国避险,卫衣雪的身份甚至可能很高。 两个人实际上都已想起那一晚的擦肩而过,只不过互相都没有主动提起的必要。 寂静只持续了一会儿。车辆开出环岛,过了海因人的桥,路边的绿色树林郁郁葱葱。 荆榕眼里已经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兴趣。这种兴趣为626所熟悉,执行官已经很久不显露于人前。那是对危险的兴趣,越危险漂亮的东西和人,他就越喜欢。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柏韵在校时,常给您添麻烦吗?” 626:“太丝滑了兄弟。” 不得不说,柏大小姐的名号真是太好用了。感谢柏大小姐。 卫衣雪说:“大小姐聪颖活泼,当然不会是麻烦。她的外文学得很好,对文字很有悟性,只是对学校课本不太感兴趣。” 荆榕笑了:“我也看过,确实没什么兴趣。她爱看什么?” 冷面冷眼,笑起来很好看,他眼下有一颗痣,随口问话,也显得风流多情。 卫衣雪提起学生,居然话会稍微多一点:“她在校看白话散文多,不单是她,同窗师生都爱看。我上次见柏先生,听见他说也爱看小说,闲来捧一本《官场现形记》,觉得读来很有深意。” 这年官场现形记正好出了第一本校印,引起不小的轰动,众多惜才之人纷纷购入,手不释卷,不论能不能看懂,都装作喜欢,这样才符合潮流,显得自己针砭时弊。 第281章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卫衣雪纵横社交场合多年,话不多,但总能成为人们关注的重心。他随口抛出一个话题,一方面是懒于认真聊天,另一方面也是习惯性的试探。 一个人是否愚蠢,是否趋炎附势,心怀鬼胎,是否见风使舵……总会从随口说出的话里漏出来。 姓荆,西洋打扮,年纪二十左右,管柏家大小姐叫表妹,纵然卫衣雪最近并没有关注荆家的事,也知道了他是谁。 荆榕说:“我看书不多,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她妈妈很忧心她的功课。我见她凌晨五点起床背书。” 卫衣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最近布置的几篇背诵,确实稍微长了一些。我还没有细讲原文,她背起来会比平时困难。” 不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教课的风格就是这样,让学生先接触,有个想象,自己再讲起来也更高效快捷,学生理解得也更深刻。 荆榕说:“不过一般学校,都布置兵书当作业吗?” 卫衣雪到现在,终于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荆先生不是看书不多吗?” 荆榕笑着说:“听她背了一百遍,国文再不好,总也听得出背了什么。” 卫衣雪又笑了起来。车里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 626:“这个年代,你老婆给女孩子布置兵书当背诵作业,真是很酷,我想当他的学生一定很快乐。” 荆榕暗暗点头。 荆榕看书不多这事是真的,执行官平时看书讲究一个体验,爱看侦探故事,志趣游记,奇趣散文,越有文化的作品越懒得看。他在海因时读书,念的是纺织工业,为的也是接手家族生意,对他这辈子的设定来说,让他看文言,跟看天书也差不多。 路面变得开阔,车辆驶入一条林荫小道,一道圆弧形状的高坡,附近有人撑了遮阳伞,搬着竹椅谈论下棋,还有几家接近倒闭的西式餐厅。高大浓密的刺槐透下来一片青绿,头顶立刻阴凉下来。 “坏了。” 荆榕平静地说,“开错路了。” 卫衣雪偏头看他,神情微有疑惑。 荆榕说:“实在抱歉,卫老师。我刚回国,对琴岛的路还不熟悉,不知不觉就往家里开了。” 卫衣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迟到了。不过既然是柏家派人来接他,那么迟到的事自然也不归他管,他反而好整以暇地靠着车辆后座,欣赏起外边的风景来。 这儿其实算是废弃的外贸区。海因人当初专建了精致的长街,风情建筑,甚至还拉来了路灯,漆面圆花的铁艺灯架,藏在刺槐的芬芳里。 荆榕把车停在一处没有门牌的小店前。 他很难想象荆家大少爷住这样的地方。 荆榕:“来都来了,正好我取点东西。卫老师不妨下车,我请您顺道吃些点心。” 店小得转身都困难,虽然有三层,不过显然,执行官不打算这么早就请他的对象爬楼梯。 他有两张支在外面的桌子,上面飘了几片刺槐的落叶,碧绿的。昨夜下雨,桌面上还是干干净净的,说明这张桌子早晨才被搬出来。 卫衣雪下了车,并不拘谨,他倚在车边看了片刻,直到荆榕端出一整套茶具,他唇边才慢慢又勾出一丝笑意:“荆公子,恐怕不是不小心开错车的吧?” 荆榕本来演得也不是很认真,也不在意被他拆穿:“是,我有所蓄谋,受人所托,替她拖延卫老师一时半刻。” 他泡茶的姿势很端正,两指随意扣住碗盖,将嫩绿的茶水倾入空无一物的花圃。洗完茶后,再泡一壶,又往里放了茉莉花。 荆榕替他盛好茶,漆黑的眼底带着明朗的笑意:“请。” 第167章 致命长官 他请他喝的茶不算好,是街边小茶庄散卖的大片茶叶和新鲜茉莉花。茶盘茶具却是顶好的紫砂,色泽温婉,汪着碧绿的茶汤和雪白的茉莉,好像连这场未尽的雨一起泡了进去。 卫衣雪在荆榕面前坐下,接了面前的茶盏,说:“是么,打算拖延到几时?” 荆榕抬抬腕表:“八点半她再背不下来,我也帮不了她了。” 卫衣雪又笑了一下。 荆榕态度很随意,对他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过分客气,只不过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在卫衣雪意料之外。 卫衣雪倏而忆起一些自己听过的传闻。 荆家回来接班的那位公子,生性冷淡,不爱与人交际;好些名门权贵听闻他回来,提着礼物点心上门,屡屡扑空。但那少爷很巧妙,他这性子并未得罪人,因是旁人听说,这少爷对所有人是一视同仁的冷淡,大家也就明白了。 住这种地方,卫衣雪现在也明白,为什么别人找不到他了。 只不过这少爷相貌虽然冷,对他的态度却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试试咸梅干和豌豆黄。”荆榕片刻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个白瓷小碟子,上面精细地放着三五颗盐渍梅子,三块凉豌豆黄。量很少,但配茶吃刚刚好。 这个季节的茉莉花奇香无比,滚热泡了茶,能把人香一跟头,配着咸梅和细品才觉出微甜的豌豆黄吃,清爽解腻,又回味深长。 “好吃。”卫衣雪停顿了一下,问,“哪家的豌豆黄?” 荆榕笑笑,声音很随意:“没事自己随便做做的。茶喜欢吗?我在天缘路商场外买的,吴家茶庄,是一个小铺子。他家茉莉花香,不用硫磺熏制,冲出来没有酸味。” 卫衣雪轻轻点头,并未多说,看神情是喜欢的。 荆榕说:“喜欢就下次来喝,我常在这里住,卫老师要是有事路过,可以来陪我喝点。” 卫衣雪抬手致谢:“多谢,有空一定来。” 虽然是客套,不过两个人客套得也很坦荡,所以并不尴尬。 这年头好东西多,只是要自己花心思和时间来淘。卫衣雪平时事情太多,休息时最多去街角的面包房买点甜品,带回家吃,他很少注意到吃食上的事,没想到在这荆大公子这里随便吃几口茶,样样都很惊艳。 树荫微凉,茉莉花茶滚烫,两人相对而坐,好像也不非要说什么,荆榕自己低头拿了张报纸看着,等着时间。 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朋友也算不上的关系,竟然算是悠闲相处,对卫衣雪来说,也算是一桩趣事。 茶罢食歇,时钟指向八点一刻,荆榕不等卫衣雪提醒,已经给车加好油,再次替卫衣雪拉开车门,请他入座。 626还在茶桌边乱转,仔细观察:“茶喝了三杯,豌豆黄和盐渍梅子都吃掉了,好兄弟,量做得太少了,我记得楼上厨房里还有一堆,赶紧拿下来,打包送你老婆啊!” 荆榕发动车辆,唇边挂着笑:“吃喝这东西,在精不在多。” 越少越好,正因为少,才引人牵肠挂肚。 626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我靠!兄弟,你也太会了吧!等等,兄弟,你现在说话非常像这个时代的人。” 626调整了系统声线,换成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掐着嗓子说:“吃喝这东西,在精不在多。” 荆榕:“。” 荆榕:“不小心就被拐走了。” 原先荆榕准备的并不是这些——比如他的口粮茶,还有自己做的冰镇豌豆黄,是他和626专属的“贡品”,一般不给人分享,要是来了客人,也只准备送点名贵的茶,完成世俗意义上的社交礼数,送完走人。 荆榕带人回来,和临时换了这点茶,这两样点心,都是临时做的决定。没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他给卫衣雪独一无二的待遇。 荆榕心里知道,卫衣雪现在不知道,但以后总会知道的。 * 后半程路更好开,进入贵族区,过来海因人的检查通道,就来到了别墅。柏岚照旧不在家,柏韵还在发奋苦背,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家里只有管事,蒋帆不在家。 园丁偷偷告诉荆榕:“表少爷,老爷临时赴宴,夫人跟着一起去了,跟您带了话,要您帮忙看着小姐的学习。下午仍有三名外文老师上门应聘。” 荆榕说:“都知道,昨天已经答应了舅妈。您忙去吧。” 柏家倒是真放心,也真把荆榕当亲人,老爷夫人都不在,家里的人就认荆榕当家主,事无巨细都请示他的意见。 荆榕因昨天已经答应了帮忙物色外文老师,于是叫了人,把约在晚上的几次见面推了,推不了的生意,改换地点,挪到柏家来。 进了家之后,管家递来好几个待办事项,其中还有柏岚嘱托的几件事,让荆榕无暇抽身。 其他人招待卫衣雪轻车熟路,给他上了茶和茶点。 柏韵也乖巧,很懂礼节,主动过来问了先生好,然后搬桌子搬椅子,就在背阴的窗边坐下,背着手,等卫衣雪检查功课。 时间已过八点半,柏韵偷偷瞄了几眼客厅里的荆榕,觉得这个表哥虽然查作业时令人讨厌,但办事还是很讲义气的。说帮她拖时间,就帮她拖了时间,她真得谢谢他! 第282章 补课开始了,家中也开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轻手轻脚,不打扰窗下的那对师生。 荆榕在客厅一侧处理文件,还有几封电报,被周管家转送来了这边,需要他一起处理。 柏韵开始背书。 荆榕离他们不远,就在客厅。通常那个位置是蒋帆的,用来监督可怜的柏大小姐,不过荆榕现在占了那个位置,并不监视他们,只是背对着他们,翻动自己的文件。 卫衣雪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荆榕的面庞冷而锋利,修长的剪影,乌黑的眉睫垂下来,好像冷淡不近人情,又透着点闲散无边。明明面无表情,偏偏透出一点风流无双。 柏家上的茶是铁观音,也香。卫衣雪呷了几口,却觉得香是香,印象却没有上午的茶惊艳了。 卫衣雪没那么挑,不过茶和点心没有再动。 柏韵通过了抽背,几样兵书已经倒背如流。卫衣雪让她自己去黑板前,给他讲一遍,随后自己一边听,一边查她的读书笔记。 查了一半,卫衣雪手停顿片刻,指尖掠过桌下几本新书。 是时下不常见的一些外国小说和杂集,大部分是外文书。有的地方翻译生僻拗口,用红笔圈出来改了,旁边写着并不熟练的繁体字;虽然字形僵硬,好像是现学的,但笔锋正,字迹清晰,很惹眼漂亮。 等柏韵讲完,卫衣雪不着急订正,先问她:“这几本书,哪里来的?” 柏韵偷偷往客厅看:“我表哥替我挑的。我妈说我不爱看书,他说帮我挑几本好玩的。我今早已经看过几本,是好玩。” 小姑娘随后又可怜巴巴地问,“卫老师,我能看么?” 卫衣雪在学生中名望很高,他从未训诫过谁,学生先敬他,后怕他,但正常的问题,都很愿意来问他,请示他的意见。 卫衣雪笑了一下:“看吧。” 他没多说什么。 柏韵对兵书的理解不够,也因为没有人讲解的缘故。卫衣雪等她讲完,自己重新给她讲了一遍,随笔还画了示意图。 他的声音极好听,清淡却有力,如同玉石落在耳边,听一边就能听进去。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 “唯权与利,不可以假手于人。”柏韵实则十分聪慧,一点就透,“权力,执法的名号,关系到治世的秩序。将这些假手他人,是给人以国政。长此以往,国家会灭亡。” 卫衣雪点头:“很不错。” 这篇过了,接下来教柏韵练字。柏韵终于得到了卫老师的夸赞,十分欣喜,话也密了起来。 “下次考试我能拿到乙等吗,卫老师。期中考不考《左传》?” “那要看监督组怎么出题了。” “卫老师,我哥早上怎么接你过来的?” 柏韵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心思。始作俑者,偏偏还敢厚脸皮打探细节,“怎么好像比平日晚一些?” 卫衣雪倒是没透露,荆榕早就把这小丫头卖了,他说:“路上马车多,路堵了,来晚了一点。” “哦。”柏韵悻悻然缩回去,埋头继续写,过会儿又想起来问,“老师,学校停课几日?这几天要是没有表哥,我在家真是要学死了。” 停课几天是说不好的事,怎么也要等刺杀的风头过去。 卫衣雪只轻笑,说:“这件事说不好。 ”他又想起荆榕说柏韵五点半就起来背书,知道这小姑娘压力太大——虽然这个年纪,压力大是难免的事,不过他对学生,总是很纵容:“这几篇可以不读了,用这几本新书代替吧。” “真的?”柏韵瞪大眼睛。 卫衣雪客观评价道:“表少爷选的这几篇书都不错,你年纪小,见识新事物好过死记硬背,就这样吧。” 柏韵莫名其妙减了负,更加认定荆榕是福星,这一定是神迹。 小姑娘一开心,念及此,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我这个表哥,卫老师,我之前也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表哥。他留洋回来了,我爸妈才告诉我这件事。” 卫衣雪安静听着。他倒是不想听八卦,但多了解一些荆家人的事情,不会有坏处。 “女同学都说他长得俊美,我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他问我成绩时,面目实在可憎,我讨厌他。”柏韵一口气将坏话说尽,“我五点半起来背书,他却说他要出门吃葱花猪脚面和锅贴,你说,可恨不可恨?” 可恨,太可恨了。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纯粹,卫衣雪听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对荆榕的警惕心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卫衣雪结束了课程,起身告辞。 荆榕还在家中,见到他起身,也来送他。他下午有事,抽不开身,让柏家的车夫送卫衣雪回去。 “下午转冷,卫老师小心着凉。”荆榕立在门边,西装外套不好好穿着,披在肩上,眼里是淡静的笑意,“柏韵很喜欢您,要是有机会,下回还接您过来。” 半个上午没说话,此时的笑却和相见时一样真心实意,容光风流,冷然锋锐。 * 卫衣雪乘着人力车回家,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领上扣子解开两颗,又将车后座的泡芙拿出来,放在阴凉处。 家里有人,是文印局现在的管事老赵,他见他回来,问道:“我听说你今天去了柏家,荆家少爷荆榕就在那儿,是你上回见到的人吗?” “是他。” 卫衣雪一回家,就懒得多说话,手往抽屉里摸,先拿烟点上了,低头叼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前看不出问题。” “是么,为人如何?比起传言中的一样么?” 不尽相同。 深不可测。 卫衣雪心里这么想,却没有着急将这句话说出来,他一面叼着烟,一面将袖子卷上去,开始配新的烟丝。 又回忆起那双乌黑似墨的眼睛,卫衣雪随意说道。 “和传言中一样,长得很好。” 第168章 致命长官 不如说长得过于好了。 卫衣雪已经离开柏家好几个小时,但那一张脸,那双墨色的眼眸,却仍然浮在心上很久,等忙到一半时,冷不丁一跳,那印象很清晰地留了下来。 老吴是不信他这套话的,卫衣雪办事严谨周密,整个琴岛地带都靠他决策,当然不会关心一个男人长得好不好看。他觉得这是句玩笑话。 “那,此人态度如何,有关上次的事,他那边可有起疑?”老吴翻了翻资料,荆榕的名字在琴岛势力的前列,但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对方回国不久,结亲和结仇都来不及,各方势力也都在等待这位少爷的反应,不过都是想静观其变。琴岛是一锅浑水,这少爷位高权重,他是否卷入,都将涉及到许多人的命运。 卫衣雪卷着烟,懒劲犯儿上来,说:“别管他了,真有事就做掉。” 老吴:“。” 老吴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自觉去洗了杯子。 这小爷性情作为,在人前人后完全是反着来,尽管他们跟着他做事很久了,但还是会大为震撼。 卫衣雪最近主张低调,之前活动的人都撤了一大半。一方面是他们刚刺杀了哥两江总督的女婿,对面正在严密追查,另一方面是局面虽然坏,但总好过更北方。 琴岛的有钱人,除了逃难来的前朝遗老,大部分是东国商会的企业家,发展实业,对外贸易。荆家两样都占,目前和他们没什么摩擦,自然不需要太多的注意。 “上面有信来吗?”卫衣雪卷好这周的烟,放回烟夹,问道。 老吴硬着头皮说:“暂时还没,我想上面的人准备私下召开一次会议,有事也得等会议后了。” 卫衣雪说:“说实话。” 老吴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发凉:“其实有信,不过我们没看。上头想再塞两个人进来,说是琴岛只有您一个人,怕您忙不过来。我们装没收到。” 说是怕忙不过来,实则就是不放心卫衣雪一个人独断专行,要派人盯着。 其实老吴也能理解,毕竟摊上卫衣雪这么位爷,上峰能力不够时,还真是会每天都做噩梦。 这年月并不像武侠小说,并非一个义字就能做成任何事。越是动荡,人心就越乱,做坏事的人里不乏能人异士,做好事的人里也不缺投机者和蠢货,手下的人能力强了,身居高位的人自然忌惮。 卫衣雪深吸一口气,看着烟头燃尽,随后说:“谁发来的电报?” 老吴看他阵势是要去干仗,吓得赶紧拦住他:“您可别了,卫先生,卫老大,我叫您一声爷爷,您可别跟上头人犟了。上回你写信把上面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不就被发落来琴岛了吗?” 老吴急中生智,嘴里只能念一些大道理来救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小不忍则乱大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第283章 “我也没说琴岛不好,琴岛好,琴岛妙,在琴岛做后勤,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老吴看卫衣雪不说话,越看越慌,只能作出准备拼死的架势。 卫衣雪:“。” 他倒回椅子上靠下,心情尚未平复,随后挥挥手示意老吴下班,“过几天我来文印局看看。这段时间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烦。 老吴走了,卫衣雪披着衣服打开阳台门,给他养的两盆茉莉浇水。他这房子背阴,茉莉花光照不足,长得很慢,到现在还没开花,他倒是不着急,每天按时浇。 卫衣雪提着锡制水壶,看见放在旁边的点心盒子,顺手打开。 包得很精致,洋人的点心,透着浓郁的黄油香气,还附送一袋金黄的原浆啤酒。 这是荆榕放在车后座,送给他的。 他一般不收学生家长送的礼,不过荆榕一则不是正儿八经的家长,二是送他时的态度,更像是对朋友,卫衣雪也就收下了。 卫衣雪放了一块饼干进口中,又喝了几口酒,呼出一口气后,觉得心境变得平和了,可以继续做点杀人放火的计划。 * 琴市的小雨下了几天之后,春天就真的来了。后面几天虽然没有再下雨,但空气已经无比湿润清透,树木草地一片浅碧,连老旧灰色的大楼都爬上了小藤,伸出几片卷曲的枝叶。 那一场刺杀的阴云还没有消退,不过它带来的古怪氛围,正在飞快地退却。大街上出来的人变多了,学校虽然还没有复课,不过学生们都渐渐听说,周五就会复课。 整个琴岛议论的方向也开始有所转变。 两江总督查不到杀手,总要对上面的人有个交代。最近突然出现新的传闻,说这事背后还有洋人动手,原因是各国都想来琴岛这儿捞一笔油水,不愿意大头被一家拿了,条件没谈好,这才杀了人。 这事无凭无据,但居然很经得起推敲,再加上又发现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证据,整件事最后的调查重心,渐渐已经发生了偏移。对琴岛内部的搜索排查,也慢慢偃旗息鼓。 这些事,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卫衣雪却一清二楚。 老吴又端着茶杯旋到他家中来,皱着眉头思考这事是谁干的。 “谁会帮我们?” 上峰基本不插手琴岛的事,也没办法插手——卫衣雪本身就是个独裁者,所有的动静都逃不出他的安排。 当这件事并不是卫衣雪安排的时候,就说明有蹊跷的人物出现了。 “查不到,那人用了点手段,隐去了行踪。”卫衣雪一边给茉莉花浇水,一边头脑飞快转动。 不用几秒,一道漆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心底。 他没有证据证明是荆榕帮了一把,却也不能否认。整个事情中,只有荆榕有可能成为知情者,还有这样的手腕与能量,帮忙移开视线。 或许是顺手,也或许是本身就有利可图,具体出于什么原因,已经不是他们能探听到的了。 不过这件事也不重要,卫衣雪没怎么关心这件事。 学校复课,这学期的阶段临近期末,他的工作骤然忙了起来。学校在为具体哪一天复课做准备,因为要避开海因人的节日,且又要早些补上进度,最后校方的决定是礼拜六复课。 柏家的补课也因此停了下来。 复课当天,仍然有一半人请假,大部分是官宦家的小姐。连老师也有一大半请了假。 惜命的人总是更多的,他们怕“侠客”下一把刀,就刺进他们的胸口。 学校里来的学生,更多的就是家境富裕,或者家境不好的。女校原本只招收贵族学生,不过因为海因人执意合并办学,加入了教会学团,迁来一批修道院的贫困女孩。这批女孩没有基础,却要和其他人一样通过期末测验,压力很大,求学的心也更强。 她们在学校里相当于边缘人物,今天都来了,无一缺席,但她们的老师没来。整个学校,老师缺勤十七位,哪怕是复课了,很多班级也讲不下去。 来的老师们注意到这个情况,彼此商量了一下。卫衣雪和有课时的老师换了课,将自己班上的课时往后挪了几天,自己去没有老师的班里代课了。 这些女孩大多流离失所,却是这个学校里最需要知识的人,卫衣雪加一个数学老师,给这些女孩们补上了落下的课程,但还缺外文老师——眼下的情况,缺的事人手,他们变也变不出来,只能先这样将就着。 “那卫老师,我就先去了。你班上的学生我叫放学了啊。” 数学老师对卫衣雪摆了摆手,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先告别了。 复课第一天,食堂自然也没开。学校里的学生陆陆续续都放学离开了,卫衣雪被教会里的女孩儿们拖住,耐着性子又加了两节课时,让她们有补笔记的机会。 天色已经黑尽,直到卫衣雪认为这样的时间,学生独自回家后将变得不再安全,于是才叫了停:“下课,今天先到这里。” 学生们很听话,乖乖收拾书本笔记,放进破旧的布包,每个人挨个来他面前,鞠躬后才离开。 怀表已经指向晚上八点。 卫衣雪站了一天,讲了一天,此时终于安静下来,收拾教案,又坐下来,翻了翻进度。 他倒是不累,只是没什么事在手上的时候,动作就慢吞吞的。他理了一会儿教案,把书本放回办公室,学校里已经灯火尽灭,不剩什么人了。 今晚连月色都没有,黑灯瞎火的,卫衣雪抱着公文包,低头在一片漆黑中寻找楼梯,握着扶手往下走,行到拐弯处,冷不丁跟一个往上来的人一撞。 公文包一下脱手,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接住。因为这一撞,卫衣雪晃了晃,还没有稳住的时候,就被人往前捞了一把,手虚护住他的背,人就揽入了怀中。 一刹那的温热,带着极淡的栀子香。 虽然天黑,根本看不清人,但这样高的一个影子,一阵熟悉微凉的气息,卫衣雪一瞬间认出了他。 荆榕已经松了手,又将公文包抵还给他,一只包隔开两人的距离。他的声音很低:“抱歉。” 第169章 致命长官 实在是太黑,卫衣雪接过公文包,荆榕手还护在他跟前。 他带着他走下平地,随后摸索着想要开灯,但学校电闸是总控的,放学就落灯了。 卫衣雪见他摸不到,轻咳一声,说:“不用开了,开不了的。” 随后是荆榕的回应:“是么?” 随后他才像是觉得话音熟悉,问了一声:“卫老师?” 卫衣雪:“是我。您这么晚来学校有事吗?” 荆榕:“听说学校复课,我路过这边,顺道想接柏韵吃个饭。” 他话音带着点笑意,有带着点随性。这点来学校——想也不可能接到。但这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偏就让人觉得不是很荒唐。 卫衣雪:“今天放学早,校方怕学生出意外,下午不到四点就放课了。” 荆榕说:“怪我没打听好,您这么晚还在校?” 卫衣雪没有提补课的事:“嗯,有些事耽误了。” “真是辛苦。”荆榕说,“我和您一起下去吧。刚刚实在抱歉。” 卫衣雪说:“没事。” 实在是太黑,女校这座办公小楼由旧日的朝廷议政厅改建,外表是西洋风,内里是窄而高的楼梯,旋着往下,每一层还有错层。 荆榕走在卫衣雪身边,让卫衣雪靠栏杆一侧,自己比他稍微靠前一些,掌心虚护着他。 伸手不见五指地走了一会儿,卫衣雪觉得沉默,于是主动挑起话题:“您怎么从这边过来?” 荆榕说:“近日在附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天黑了饿了,想接到大小姐了,顺便就一起找点吃的。您现在回家么?” 卫衣雪说:“我大约就在附近的宿舍住下。” 女校不在繁华地带,因为地处偏远,考虑到在校老师有的要从大洋路和圣奥里路通勤过来,所以也配了教师宿舍。卫衣雪自己有住处,没有要分配,今天天晚了,是打算找同事挤一挤的。 “也是,天黑路远。”荆榕说,他像是想到了卫衣雪的住址,认同那的确很远,片刻后说,“这么晚下班,您也没吃饭吧?不如您替我选个地方,我送您回家。” 卫衣雪想了想,本想说“不必麻烦”,却见到荆榕因偏头说话,脚下正好晃了一下。 他伸手帮忙扶了一把,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荆榕说:“卫老师,我不认识路,你怎么也把我带出学校吧。” 他声音诚恳,卫衣雪没忍住笑了一下:“也好。荆大少怎么上来的,自己也忘记了吗?” 荆榕说:“上来时心里有数,进来就不大弄得清了。这些校舍建得都差不多,我怕打扰学生,也不敢乱走。” 这个理由很正当,卫衣雪正好也没什么事,索性送佛送到西,说:“那您跟我走吧。” 第284章 无月的夜,一望即知未来会有一场雨,他们花了点时间下楼,走到平路上,还是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门前的土路被大货车碾过,又挖得坑洼不平,走到校门口,看见远处有店还亮着灯,终于是见到了一丝亮光。 “卫老师,吃点什么?”荆榕还没出去,先找他问吃的,“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他不摆少爷架子,卫衣雪也就顺着他,说:“不远处有家广式菜不错,您要是吃得惯,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荆榕立刻表示:“吃得惯,那就再烦请卫老师带路了。” 卫衣雪所说的菜馆确实不远,店主是北上做生意的,请了自己的家人帮忙干活,店不大,但生意红火,还有包厢。附近的老师凡是下馆子,都爱来。 入座是馥郁的老火汤香味,竹节砌成桌椅,菜单干净映着黄色的灯光。 荆榕要了一个包厢,在角落的地方,旁边栽着一棵凤尾竹,头顶照下一个竹编灯笼,绿意盎然的。 到了灯下,卫衣雪才瞧清楚眼前这人。 荆榕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边一件同色马甲和衬衣,衬衣解开两颗扣子。一双乌黑冷然的眼睛盛着笑意,在灯下逼人的英气和俊美,好看得不似真人。 店员过来写了菜单,两人要了一盅老火鸭子汤,油香的烧鹅一只,配青梅酱,马蹄蒸肉饼,炸荔浦芋丝,两碗晶莹的米饭。 琴岛人口轻,这几样菜也相应温润不少,滚烫暖热地吃进肚子里,这几天下雨积在血肉里的寒意好像都消散了。 荆榕吃饭时慢条斯理,卫衣雪倒是真的饿了。他从中午到晚上下课,中间没有休息一瞬,只草草喝了几口水润嗓子,起初还不觉得,坐下来开始吃的时候,才觉得饿得发昏,只顾大口吃。 荆榕低头喝着汤,没怎么跟他聊事,两个人像饭搭子,吃喝了一会儿,荆榕说:“我出去一会儿。” 卫衣雪以为他有临时想起来的要事,也没有在意。十几分钟后,荆榕回来了,带了一袋子滚烫的生煎包,又从后厨端来一小碗酱海米,一点烧椒酱,铺上米饭和嫩绿的青菜,递给卫衣雪。 “试一试。”荆榕说,“我刚想起来附近还有这家素食店,他家葱香小包子馅小不油,锅巴煎得尤其香,已经临打烊了,幸好买到了。” 卫衣雪抬头问:“怎么想起出去买这个?” 荆榕笑笑说:“看你好像胃不舒服。吃点这个正好。” 卫衣雪点点头:“多谢。” 他的胃本来就没有多好,今天饿久了,猛然吃一口烧鹅,不免被腻住了一下。他只吃了一口,随后改吃青菜,没有想到荆榕看了出来。 这少爷格外细心,实在是令人想不到。 卫衣雪说:“刚刚依稀听少爷问路,听上去是对这一片不熟悉的样子。” 荆榕笑了:“卫老师要我话说得太明白么?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吃顿饭。” 他有些懒散地靠在包厢座椅上,笑得眉目生光,神色话语都很柔和。 ——就是想和你吃顿饭。 这话卫衣雪不是唯一一次听,大多数都是有人有求于他,闭口不提要事,先请他把饭吃了,要他接下这个人情,表面是低姿态,实则姿态放得很高。 荆榕说出来这句话,却像是真心实意。卫衣雪直觉很准,看得出荆榕或许别有用心,但和其他人并不相同。 卫衣雪说:“您贵人事忙,怎么想起来找我吃饭?” 荆榕说:“路过这里,想到你在这里,然后就来了。” 他和上次一样,装也装得不是很认真,并不和他做戏,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卫衣雪说:“原来您是个缺个饭搭子。” 荆榕说:“算是吧。我初来乍到,就爱闲时逛吃逛喝。琴岛地方不大,东西却样样都好吃。” “琴岛人喝伊尔梯斯山水,海因人来前的太平山,他们用这水做饭做菜,比别的地方更清冽香醇。靠海,衣食不缺,也养得本地人会吃会喝,南北的菜来了这里,都有了更独特的风味。” 卫衣雪说,“他们说许多得了病的人来这里,喝一月水,病就好了。” 他见荆榕眼底带着亮光,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随口多说了几句,“后来我们学校有老师去医院看过,证实那些人患的是某些矿物质缺乏症,说是缺的那些,琴岛的水里正好有。想来古时那些神药灵泉的传说,和这是差不多的。” 荆榕说:“我知道这件事。泡茶时,他们说取太平山上水,从泉眼往下,每三百五十步为一,共有九水,一水硬,二水散。泡茶要用三水与四水,说是能泡出绝世好茶。” 卫衣雪微弯起眼睛:“那少爷泡过了吗?” 荆榕说:“因为太懒,且没有人陪我一起,所以不能成行。” 他说得很随意,卫衣雪又笑了起来:“少爷想找个伴儿,还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荆榕说得也很懒散,“没有喜欢的。除了你。” 这话说得本来有些奇怪,但他的话实在是没有半点轻浮和冒犯的意味,反而像随口抱怨,那点奇怪只在人心上转了转,随后就如水掠过,消失了。 平心而论,卫衣雪是觉得这少爷有点闲了,拿他寻点消遣。以荆榕的身家和样貌,想要什么都是探囊取物,用不着一趟又一趟上赶着。 卫衣雪说:“那是您回来时间还短。住得长了,就会遇到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荆榕的眼睛望过来,乌黑的,沉静的,静静地望着他。 卫衣雪心底又没有来有地闪了一下,话头倏然停止。 荆榕像是没注意到,他问道:“卫老师,平常听戏吗?我听柏韵说,新开的剧场请来了沪城当红的戏班,这礼拜六上演。我听不懂这个,手里多出几张票,您可拿去送给亲朋同事。” 卫衣雪想了想:“我们这周要出卷,不一定有时间,但感谢您的美意。” 荆榕倒是显得很随意:“好,去的话知会我一生,没空也没关系。” 卫衣雪没有再吃烧鹅,他把荆榕拌的那一小碗烧椒海米青菜饭吃了下去,随后就夹他带的小包子吃。素餐包子,包子馅儿是酱香粉丝,拌了炸干的香菇丁,香气四溢,吃起来焦香爽脆,整个人都无比的舒坦。 卫衣雪吃舒服了,人也高兴。两人起身结账——荆榕当然已经先结过了。 荆榕说:“借用你半晚上,当然要请你吃。” 卫衣雪没跟他争,提着剩下的小包子,跟他上了车。还是上次那辆,到了晚上,车灯雪亮,不一会儿就开到了卫衣雪住的那条街。 居民区,夜又深了,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现在,头顶的云终于散去了一些,漏出点月光来。 荆榕把车停在路口,说:“我送你到楼下。车灯太亮,不进去了,免得扰民。” 他身上仍然带着那种自然的绅士派头,并不拿腔拿调,好像已经习惯成自然。 荆榕停了车,和卫衣雪一起走下去。最后这段路不长,不到百米,荆榕送到楼下就停下了。 公寓的海因人女士还在楼下守着,一盏小灯,正打瞌睡。 “回见,卫老师。”荆榕停在原地,等卫衣雪走出几步,冲他挥挥手,露出一个笑意,卫衣雪也回头挥挥手。 往上走了几步,卫衣雪又往下面看了一眼,见荆榕已经侧身过去,好像靠近了一些,在跟海因女管理借火。海因语,发音带着点古典的气息,说话的音调比说国文时要低。 仔细想,荆榕其人,国文说得其实相当不错,没什么洋腔洋调。 很奇怪的一件事,他在他面前显得很随和,不过他一离开,荆榕面对外人时那种冷和凛冽才似有似无地冒了回来。 卫衣雪上了楼,没开灯,摸出他卷好的烟,一样抽了起来,借着月色往楼下看去。 荆榕已经离开了。漫漫夜色无边,这寂静的黑色也陡然生出无边的暧昧,纵然卫衣雪这样的人,也不免嗅到。 第170章 致命长官 男人追求男人的事,卫衣雪听过。他当初还在首都门户时,曾去天仙茶园听戏,见到台后堵着演员的,多是男人,不少名门豪绅一掷千金,只为把人请进府。 他自己也不是没碰到过,因为样貌出众的缘故,也有人对他示好,不过后来也都知难而退。他家世好,出入的是上流社会,那些人通常都好面子,也都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要他不回应,慢慢的也就淡了。 这荆大少爷很有意思,卫衣雪并不排斥他。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在琴岛有事在身,他或许会很愿意跟他接触。 如果要问一个理由,或许是“眼缘”。这世上能对他眼缘的人并不多,那位算一个。 如果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卫衣雪承认,在上楼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心弦的确被触动了。 虽然浅淡,但也被他自己所察觉。 第285章 不过,仅仅是察觉而已。这并不代表他要为此做些什么。荆榕的世界和他太遥远了,本来不是一路人,也不必硬凑在一块儿。 隔天,学校的门房就捎了一封信来,说是给卫衣雪老师。里面是四张本周大剧院的贵宾票,三日联票。 办公室其他老师正在讨论这件事:“任生从前只在津门唱,这还是第一回来琴岛,一共就三晚,刚开票就售罄了,你们买到没有?” “没呢,我听人说他们都是半夜去排队,搬了马扎去的,还有人排队晕过去……啊啊啊,好想去,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信里除了票,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信封上的字明显是荆榕写的,用了钢笔,蔚蓝的字迹有些僵硬地写着古体字:“卫衣雪先生收”。。 离开场还有几日,卫衣雪看了那字迹一会儿,将信封原样放好,收进课桌中,暂时不决定去不去。 等的这几天里,倒是北边又传来了一些消息。 有志印馆来学校里送新订的报刊,卫衣雪去领,听见馆内的小工低声说:“津门来的消息,大总统有意提柏岚为外交议长,任命书已经在路上了。” “柏岚么?”卫衣雪低声确认了一下,随后说,“还有呢?” “后方缺人缺钱,问我们是否还有余力帮两个人渡往藤原国。”小工举着学报,假装在和卫衣雪核对印刷字迹,只有压低的声音清晰落入他们耳中,“一名发了讨伐檄文,被迫流落在外,另一人私下办新学,被政府查了,也在流亡路上。” 小工没有提具体姓名,卫衣雪已经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位了:一位檄文登报,惹来全国追杀,另一位是著名的军政喉舌,见左右立法不成,便自己办学,传授学生以洋人新学,即“法治”和“民权”,已经被抓走蹲过大牢了,现在正在出逃。 没人敢帮他们,求援信转手再转手,最后落在琴岛。 卫衣雪听完,也没说帮不帮,只说:“让老吴今晚过来。” 小工说:“是。那卫老师,我去送报了。” “去吧。” 卫衣雪自己拿了一份,面上露出柔和安静的微笑,路上碰见其他人,照常打招呼。 “卫老师,新的学报刊出来啦?” “嗯,还是样刊,我拿回去看看。”卫衣雪笑笑,和平常一样,话并不多,但让人觉得舒服又心动。 * “卫衣雪的父亲是卫惊鸿,卫惊鸿其人有大才的,前朝二十五年的秀才,后来在杭城东文学堂念藤原文和美文,随后去藤原读了三年法律。” “卫家实际上没什么背景,所以后来卫家文印社,其实被琴岛学界有所看不起,连带着卫衣雪在师范女校的待遇也一般。不过他们争心不大,卫衣雪入校后,也不写文章,反倒是对写教案更感兴趣,再就是学校里办学报,他和家里的印馆接管了这件事,每一期都挑一些轻快好看的文章上去。” “他们家是前年居家搬迁来琴岛,之前仿佛是在浙江一带,具体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印刷的学报按照日期,放在荆榕案前,由家里的人送过来。 刺槐树下的小屋中,荆榕和626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三语的学报,每一期内容不多,但是打版非常漂亮,选的内容也很有趣,大多数是学生的新诗和一些偏僻的闲趣怪谈,也有校外人士投稿大白话散文,刊印在报,看起来人气很高。 案上的茉莉香片凉了又热,续了几次,荆榕终于把小报翻完,看到了最新。 626说:“没有任何敏感的内容,你老婆选题看来都很谨慎。” 卫衣雪在外的形象是不问世事,一心问学,办的报纸也和他的人一样,挑不出错,而且充满了艺术和美学的欣赏。 他们大致能推测出,卫衣雪靠这个小报联络校内外的人,但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这么容易地从报纸中看出他们的暗号信息。 和执行官技能被封印一样,626的能力也被封印了,在猜谜和看线索之上,并不比一般人高明。 和卫衣雪有关的事情,只能靠荆榕闲暇时刻慢慢地筛,慢慢地猜。 外面的报纸也每天送来,荆榕也都看。从南到北,从云南到津门的人和事,他都记在心中。 那天之后,荆榕也没有主动再找过卫衣雪。他倒是不忙,不过只是有意无意放了点消息出去,琴岛这样小,有点什么消息,很快都会被传出去,他知道卫衣雪关注的人里,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礼拜六新戏开场,第一天演旧戏,是《桑园寄子》,晚上开场,还没天黑就已经座无虚席,有票的提前进场,没票的搬着板凳马扎,人挤人也要去听。 第一天卫衣雪没有去,自己留了一张,把剩下三张票给了同事和好友。 同事见到是贵宾票,且是三日联票,吓得半死:“卫老师,这票可是价值万金,您从哪儿得来的?” 卫衣雪也不隐瞒:“柏大小姐家人送的。” 其他人知道柏家很看重他,请了他当柏韵的家庭教师,也就理解了,纷纷眼热:“原来这样!真好……”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再客气,兴冲冲拿着票就去了。 这天琴岛盛况空前,人力马车堵了一路,去哪儿都是涌动的人头,不少人还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都是忠实票友。琴岛人本身就爱休闲,许多行业干脆放半天假,都去看热闹。 有志印馆一样,放假半天,大多数伙计一早就遛弯到岛西去了。连老吴都是看了趟热闹才回来。 “逢尘,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街上这么多人。”老吴溜达回来,先捧起茶壶灌了一嘴,随后感叹道,“海因人都惊动了,出来维持秩序。你真不去听?” 卫衣雪像是没听见,他坐在印馆的角落里,手里还在翻资料,那是他们手里有的几条送人出境的线路。 那两人预计一个半月后入省,卫衣雪已经在各方面安排了人手,只是对最后一环的负责人心有疑虑。 老吴说:“嗳!祖宗!别想那么多了,港口的线人跟我们合作这么久,哪次出了问题?我看你就是太多疑。” 卫衣雪还是好像没听见,他又翻了一下地图。 老吴终于忍不住跳脚:“祖宗,我们保得住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两个人这么能惹事,沪城的人不护着他们,更近的杭城人也不敢护着他们,咱们干嘛趟这个浑水?我还想多活几年……” 卫衣雪终于抬抬眼皮,说:“确实。” 老吴:“。” 老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在干嘛?” “第一个人确实太能惹事,像个炮仗,长期呆在琴岛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 卫衣雪又翻了一页报纸,“不过另一个人很有价值,他自办法学社,秘密开设六年,主要活动在冀州一带。” “冀州……如今政界商界,可有不少冀州人。”卫衣雪眼底清锐如雪,“要是能拿到加入学社的人的名单,就是拿住了一大片人的性命。我想当局追杀他,是想要这份名单。” “而我,也想要这份名单。”卫衣雪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位爷笑起来实在好看,也实在令人感到森森寒意。看完一遍计划,卫衣雪才抬头,重新跟老吴聊起之前的话题。 “戏怎么样?” “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听个响。”老吴耸耸肩,“能去的都去了,来了好些大人物,今晚柏家做东,主要作陪。” 柏家。 柏岚马上要赴任外交议长的事,虽然民众还不知道,但贵族官员内部都得到了消息。柏家在琴岛变得更加炙手可热,与之一起风光无限的,还有众人耳熟能详的柏家那一大串盘根错节的世交。 众人对此津津乐道,对柏家的出身扒了又扒。这一扒,自然也一衣带水地牵扯出近来几乎隐身的荆榕。 荆家大少爷归国,初来时阵仗很大,众人也以为这留洋的少爷必然要有所动作,结果等着等着,不仅没有什么大动作,大部分人还没有在公共场合中见过荆榕的面。 最新的消息,也就是荆榕裁撤变卖了一些小厂,又将手里几个更大的纺织印染厂迁得更远,又买了一些新布料。都是普通的商业操作,看不出来什么大动作的痕迹,甚至这些动作是不是荆榕授意的,都要存疑,毕竟荆家背后可是还有一个叱咤商场的李燕婉。 “荆大少今天没有出席,和柏岚一起出席宴客的是柏大小姐。”老吴还不知道荆榕和卫衣雪那几面的事,说秘密似的告诉他,“我看这荆榕少爷神秘得很,查也查不出什么,如你所说,的确十分危险。” 卫衣雪心想你觉得危险,那就安全了。 不过他没说这话。他从案前起身,顺手烧了计划书,伸了个懒腰,让老吴关店休息了。 后面一天,卫衣雪一直居家没有出门,到了第三天,拜访完一位联系人后,他才搭车回家。 第286章 新戏在琴岛的演出大获成功,第一天演完,第二天又加了中午一场。日报刊出“万人空巷”,来表示这次演出的盛大,剩下的人纷纷猜测最后一晚唱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三晚,卫衣雪没什么事,路过琴岛大剧院,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他不爱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找路人换了座,贵宾席换成普通席的前排,一半隐在柱子后,一半可以看到半场的观众。 今天的贵宾区没有坐满,柏家人不在,来的大多是有钱的散客。当然也不见荆榕的影子。 台上金碧辉煌,艳光逼人,开场前万众翘首以盼,幕布拉开,扮相一亮,果然没叫大家失望:唱的是长生殿,叫好又叫座,男女老少都爱看。 卫衣雪不怎么热衷,他只爱听惊变的下半场——“ 遏云声绝悲风起,何处黄云是陇山”,不过打发时间也很不错。 唱到一半,小二上来斟茶。卫衣雪没怎么在意,直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绿清透的茶汤里飘着顶香的茉莉花,手边的点心盘里只盛了两样:豌豆黄,腌咸梅。和别人都不一样。 再仔细一看,茶盘下压了张字,蔚蓝的钢笔字:“来者尽兴。” 第171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对着这蓝色的字迹看了半晌,随后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半场看完,茶点和茶都用完了,卫衣雪将字迹压回原处,拿上公文包,随着人流一起回去了。 当那天荆榕并不在戏院,茶点和茶水都是交代了院方,如果卫衣雪来,就送这几样来。 他并不强求他来,这中间的分寸和礼遇仍如从前,若有若无的暧昧,只给他一个人。 这样的手段,如果是普通小姑娘,说不定真的会沦陷。 不过他卫衣雪是个大男人,和小姑娘总是不一样的。第三天,卫衣雪没有课,早早换了衣服出门了。 * 琴岛南路,刺槐浓荫下,荆榕躺在摇椅上,腿搭在摇椅的脚踏上,膝上搁了一个巨大的账本。 他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小指压着账本和一张草稿,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演算。旁边的小桌摆着一个大冰盒子,里面是街头糖水铺子新送来的冰糕。 626所有计算功能都黑了,此刻正在卖力地跟荆榕一起学算术平账:“负无入正之,积之再步之……去年岛东铁路工人工资平不了啊,兄弟你算的呢?” 荆榕看了一眼自己的结果:“我算的也是没平了。回头去看看,先把琴市市中的这几家商行的账看了。” 能送到他面前的账,都是下头的人捞了油水后平果的,要查,必须对琴市和周边商市的物价、货运全部了如指掌才行。 这个工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则柏韵在昏天黑地上课的时候,荆榕这个当哥哥的也没好过多少,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没人管,自由。 “兄弟,中午吃什么?”626也算得头昏脑涨,去盘子里扒冰糕吃,却发现已经被他们一人一统吃光了。 荆榕说:“我让人定了城南的冷面,应该马上就到。” 开春后,琴市已经热起来了,中午太阳晒下来,就让人没什么吃热食的动力。荆榕近来懒得做饭,好吃街边小摊,尤其爱冷面,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荞麦面,配点现切的柿子黄瓜,酸甜可口,清凉解暑。 话正说着,树荫下挪来一道影子,随后是放倒自行车的声音。荆榕本以为是过路人,眼皮也没抬,直到过了一会儿也没声音后,他才从账本后抬起眼。 卫衣雪大大方方站在庭前,正抬眼看刺槐树下的一个蛐蛐笼。 见荆榕望过来,卫衣雪唇边挂上笑,对他行了一个文人士子的礼:“忙么?表少爷。” 他声音清朗好听,念表少爷三个字时又多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卫衣雪今日一身雪白的薄缎长袍,肩削玉颈,日影透着树叶的影子晃下来,一身碎金,好像也被树影照得带了点青绿色。 仔细看,才发现真有点青绿色,卫衣雪袖口、腰间用浅绿的丝线绣了隐竹,生动别致。 实在是好看,如果世间有仙人,那么仙人也不过如此。 荆榕怔了一下,不仅荆榕,连626也呆了一下:“卧槽,兄弟,怎么会是你老婆来?” 626认为此刻出现在荆榕家门口的可能是任何人,但都不可能是卫衣雪。 荆榕送票,或是送几盘点心撩拨一下,也不是要卫衣雪立刻有回应。 说白了,荆榕耐性很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却没有想到鱼转眼就出现在了自家门口。 荆榕很快反应过来,他把手里账本放下,起身说:“卫老师早,怎么有空来这里?” 卫衣雪含笑望着他:“路过这里,来讨口茶吃。也是为感谢昨日的票,要是表少爷有空,想请表少爷看一场电影。不知道表少爷有空吗?” 626:“!!!!!” 626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系统,此刻已经要晕头转向了:“哥,哥,你老婆说约你看电影!看电影!” 这和主动约会有什么区别! 荆榕看了一会儿卫衣雪,唇角勾了勾,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卫衣雪不会落在下风,也不会将主动权放在别人手里,主动来找他,看到他意外就满意了。 除此以外,多半也有点别的什么打算。 荆榕笑着说:“你请我,我当然去。卫老师进来坐坐,我换身衣服就来。电影何时开场?” 卫衣雪说:“只要表少爷去,几时开场都可以。” 荆榕笑了一下,给卫衣雪泡了新茶。这次不再是大叶茉莉,而是冰镇的枸杞银耳汤,甜度调得极好,汤底用熟茶熬的,淡却爽口,满齿生香。 卫衣雪在院里的石桌上坐下,面前是荆榕用砚台随便压着的算纸,这人写算式就没那么讲究周正了,一派狂草,勉强能认出来是字,倒是比他用钢笔写的古体字要好看。 荆榕很快换好衣服下来了。 他今天本来没准备出门,乘凉时就穿一件单衣,现在换了一套衣服,今天没穿他的西式三件套,而是外搭一件深色薄款针织毛衣。 没那么正式,却格外多出一种文雅和温柔,哪怕这种文雅和温柔是表象,也十分俊朗惹眼。 见他下来,卫衣雪将茶盏放回去,和他一起出了门。 荆榕知道卫衣雪要请他看什么电影,是琴岛放映行引进的外语电影《大卫·科波菲尔》。因为还没有公开上映的缘故,看的人少,新派的知识分子们正在反对洋货,连着电影一起抵制。 这电影并不在影院放映,而是在公园中放映,围着公园一溜,还有一个艺术陈列展。 “表少爷给柏小姐选的书里正好有这一部,恰逢电影上映,我请您来看。” 卫衣雪态度端正有礼,真像个普通的印馆主人一样,客气又不失亲近地跟他介绍,“我们印馆也很中意这套书,打算从制书局那里拿分印许可,到时候交付了,也送您一本。” “有劳。” 荆榕也客客气气地回答。 相比上次在学校碰面,这次两人不免都有点在演的意思。 荆榕的追求点到为止,他自己不点破;卫衣雪明白他的意思,这次上门也别有目的,他同样不点破。 别人谈论的话题还停留在柏岚上任,或者荆大少秘不出山之上,卫衣雪却在那一晚上之后,敏锐地嗅出了一点新的动静。 柏岚要赴京上任,此去必然携妻带女,而柏家在琴岛的事业,九成九会落在这个到现在还不为外人见到的荆榕少爷身上。别人看不出来,但卫衣雪并不是寻常人,他有他的直觉。 荆榕动的那几个纱厂,一部分是关停,另一部分是迁去泉城,斩断了和海因人合办的好几桩大生意,显然有所图谋。至于图谋的是什么,就不好揣测了。 荆家和柏家一衣带水,如果不是有李燕婉和柏岚的同意,荆榕也不会这么放手大胆地去做。 卫衣雪本来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牵扯,却是在昨晚看戏时改变了主意。 他是个投机者,这少爷对他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罢,只要现在能搭上一条线,之后他们在琴岛的许多行动,都能方便许多。 而日后要是此人挡在了他们的道路上,他也可以更方便地将他抹去。 “分印许可好拿么?”荆榕好整以暇地问道。 他和他一起走着,露天的草坪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圆桌,还有遮阳伞,除了他们,还有一些人也来观影。要么是女士扎堆,要么是男士带女伴。 卫衣雪浅浅笑着:“正在筹款,预计还要一段时间。表少爷对做书有兴趣么?” 荆榕说:“没什么兴趣,但是你做的,就有点兴趣了。” 他几乎是明着调情了,但眼又微微吹下来,乌黑的眼底带着些饶有兴趣的笑,想看卫衣雪还能怎么演。 卫衣雪盯住他的眼睛,也是浅浅一笑:“承蒙少爷厚爱。要是少爷感兴趣,可以看过电影后定夺,我们打算在印版里加入电影剧照。” 第287章 荆榕:“加什么都可以,只要卫老师愿意跟我出来。还差多少?” “表少爷要是真愿意出手相助,就是帮我一个大忙,等周转结束,一定还你。不要说出来聚会,往后表少爷需要,卫某一定奉陪。” 卫衣雪眼里的笑意虽浅,但真诚坦荡。他身上甚至带着一种侠气,不卑不亢,让人觉得,要是能帮到这样的人,不计回报也值得了。 626大为感叹:“妈的,兄弟,这谁不迷糊……” 它跟着它兄弟,才知道兄弟的老婆在演,换了别人不早就被骗晕了?它现在已经完全忘记卫衣雪是个危险的杀胚的事实了。 地下工作者果然是有点特殊的本事的。 荆榕也笑眼弯弯:“钱是小事,不过最近现钱都在跨国银行存着,转汇过来要点时间。大约等卫老师下次约我,钱就能准备妥当。” 卫衣雪接得自然又娴熟:“我也很盼望下次再和表少爷一起。” 荆榕看着他,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场地上的伙计终于调试好了笨重的洋人放映机,幕布展平,开始放起电影来。 天空万里无云,这电影一个多小时,是默片,为方便客人观影,伞下摆放的都是长椅,一开场,两人不免就并排坐了。 两个人演来演去,电影倒是凑在一起认真看了。影版没有台词,在座的人都在低声讨论。“永不卑贱,永不虚伪,永不残忍”是经典的名句,虽然没有多少人看过原文正本,但多少都能聊上几句。 卫衣雪看得认真,靠坐在白漆的长椅上,和荆榕几乎贴在一起,只要轻轻一动,两人的手臂就会相撞,不过卫衣雪并没有那么做,荆榕也没有那样做。 只在一阵风起来的时候,荆榕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随手盖在了卫衣雪肩头,他低声用洋文念了一段话,抬头起来,带着笑意望着他。 荆榕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至少望向他时,是多情的,乌黑的眼底好像藏着广阔的河流,好像他已经与他有过无数旖旎风月。 卫衣雪初听没想起来,待他念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正是原文小说的一段话。他在柏韵的外文小说上看了这一段,原文并没有那么让人喜欢,但句子单摘出来是美的。 “他说他要跟这朵花永远、永远不再分离。我当时想,他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连这花儿一两天就会凋谢都不知道。” 第172章 致命长官 荆榕比卫衣雪小四五岁,这件事卫衣雪在第一面后就已经查过,知道了这件事。 目前荆榕身边的确没有女伴,不过人人都知道,荆家大公子迟早是要结婚的,一年内?两年内? 那么大的家业,随便和李家,或是柏家手里的人脉联姻,就更加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没人认为荆榕不会结婚。 卫衣雪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他想得要更远。未来,荆榕可以和他相安无事,平静友好地相处,那么一切都可以平安下去;而如果,荆榕受柏家引荐,要去京中做事……那么他就不得不对他动手了。 一场电影,看着是暧昧丛生,两人却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总体上,双方对这次的见面都是满意的。 电影放映结束后,两人还讨论了一下影片中的情节,推断主人公具体生活的地方,随后荆榕送卫衣雪到电车站,两人道了别。 荆榕眉目含笑,看着他说:“卫老师,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卫衣雪也颔首:“我也一样。” 两天后,荆榕的信又至,这次是汇款支票。 伍万元整,一个可以令所有人双眼血红的巨额数字——要知道,总统府座上宾,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一百零一元。 这笔钱足够做许多事了。 突然暴富,老吴差点激动得晕死过去——他们来琴岛,本身就没什么补助,上方还一而再、再而三请他们支援,印馆能开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卫衣雪每个星期的烟丝都只能买定额的,自己回家再卷,这点钱都还是从教师工资中省下来的。 “老大,您跟我透个底,这笔钱我们能留多少在手上?”老吴诚恳发问,“伙计们好久没吃得意楼了。” 得意楼不便宜,虽然不是荆家大少时常出入的那种场所,在琴岛也是一个有名的销魂香,大厨做得一手好苏州菜,更有机会一睹名伶芳容。印馆里的工人,除了老吴,都是没怎么念过书的,大伙儿闲来找乐子,大多还是往这种地方跑。 卫衣雪说:“南边在筹军,海外的人也等着钱呢,老吴。” 卫衣雪停顿了一下,老吴已经变成了哭丧着脸。 卫衣雪继续说:“除去援军开支,大约能留下一些钱,这周末放假,你带着兄弟们好好休息吧。不要太过火,洋人地界,不要起冲突。” 老吴的表情立刻转回明亮:“真的?” 卫衣雪说:“天上掉钱,不用白不用。” “那我们可就放心用了。”老吴欣喜若狂,一溜烟就跑走不见了。 卫衣雪勾起的唇,终于变成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知道荆榕出手阔绰,却没想到这么阔绰。这笔钱比他告诉荆榕的数额还要大许多,这笔钱对那位少爷来说,好像随手扔出去的纸。 这笔钱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汇入了卫衣雪的关系网。 周三时,卫衣雪去邮局取了预支的三个月工资,分发给印馆后,又单寄出了一封信,托邮差当天下午送到那片刺槐下的小院。 卫衣雪遵守诺言,定了日期想约荆榕吃饭,不过信寄过去后,隔天来了回复,是荆家的管事送来的,说是荆榕有事抽不开身,回头再来和他吃饭。 一次剧院,一次现在,荆榕连着两次提前约他,却又连着两次不在。 饶是卫衣雪,也感到了有趣。 他们二人之间好像拉着一根线,你进我退,互相周旋,却都并不将其拉断,闲时拨弄几下,就是上心了。 实则荆榕这几天也并不是故意放卫衣雪鸽子。柏岚赴京上任,将家中诸事托付给了他,他想抽开身都难。 柏岚此去,夫人蒋帆同去,但柏韵却要留在琴岛,也有觉得北边形式莫测,不愿带柏韵过去涉险的意思。送别柏岚后,荆榕就将柏韵送回了外租家,让小舅一家帮忙照顾柏韵,剩下的时间则是忙接手生意的事。 柏岚给他指派过几个心腹,荆榕一概不用。 柏家的生意,除了那些厂子以外,更重要的是涉及到船运、铁路和煤矿,这些产业中,有不少和海因人合办的,荆榕等柏岚一走,立刻开始大量转手给英帝国人 。琴岛凭空多出一堆乔治,亨利,爱德华…… 所有人都觉得这动静莫名其妙,荆榕此举,也触怒了不少本地豪绅和海因生意人。本地的海因别墅区,天天都能听见有大老板骂荆榕。 “这个该死的东国人,仗着舅舅不在就胡作非为,琴岛没有人可以管管他吗?我们原本拿50%的利润,他转手撤资,将机器卖给英帝国人,没有人教过他,琴岛是谁的天下吗?” “我已向总督投诉报告此事,说是一月内必有回音。” …… 这些事,有的传了出来,为人说道,有的则没有,琴岛最顶层的风云机密,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打听到的了。 柏岚离琴半个月后,卫衣雪最后一笔钱汇了出去。 印馆的人们要去得意楼喝酒,力邀他一起去。卫衣雪那天有课,只承诺下课后再赶去,让他们先吃先尽兴。 师范女校已经正式进入期末考试阶段,分批次考,还没轮到卫衣雪带的班,这几天都在复习。 他带的班,国文成绩都很好,而且他人随和好说话,只要国文复习好了的人,经他允许,就可以在他的课上复习其他的课程。 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以复习英文为由,在他的课上看外文小说看入了迷——看的只是翻译部分,对复习英文毫无益处,权当小说话本在看。此举最后被卫衣雪发现,无情收缴。 下课后,女学生们来求情。 “卫老师,饶了我们吧,这书是柏韵那里借来的,我们看过后,觉得舍不下,这才没忍住在课上看,就这一回了。” 这些小姑娘们虽说平时花痴得勤快,到底还是怕他,认错也低眉顺眼的。 卫衣雪低头看了看。 白桑纸单独装订的译本,是他看过的书,他随口念了一段里边的洋文原句,合上书页,笑着问:“译得出这段吗?” 柏韵这本译本是手抄的《茶花女》,84年的书,市面上早已有过成熟的译本,但通常是不会给女学生看的。 卫衣雪手里这本册子,还没有将后面的内容翻译出来。他念的是“it is narrow-minded, and he has hidden the thinking of the eyes is only a small point, he managed to looking around the vast world. ”(头脑是狭小的,而他却隐藏着思想,眼睛只是一个小点,他却能环视辽阔的天地) 发音竟然相当标准,远胜过教英文的那几位本地老师。 第288章 几个女生打死都想不到教国文的卫衣雪竟然真的精通洋文,那些传言中的事实竟然是真的——一时间竟都震住了。 “书是柏韵的,我暂时借用。你们好好复习功课,什么时候译得出这段话,什么时候将书拿回来。”卫衣雪并不疾言厉色,语气仍然温柔,“回去上课吧。” 一群女生完全被镇住,一个个乖巧无比,回座位认真复习了,这下也彻底收心了。 卫衣雪批完卷宗,闲着没事,又翻出缴获的这本书。 入眼是熟悉的蓝色钢笔字,不过只写了章节目录,剩下的是大片的空白。柏韵先抄英文原版上去,随后用铅笔自己翻译。 铅笔翻译有许多订正的痕迹,最后拼凑成信达雅的翻译版本。这种学语言的方式,此前闻所未闻,柏韵最近洋文和国文都突飞猛进,看来全靠它。 卫衣雪看了一会儿,兴致起来,也随手用铅笔批了几处文法修辞的建议,等到天黑下课铃响,他便将书收了回去,起身离校。 学校离得意楼不近,卫衣雪也不着急。他知道印馆那帮人必然是要喝酒,而且要喝到很晚的,他什么时候去都来得及。 相比上流社会,他更爱和短衫人打交道,他们爱吃炸花生,一碟花生下去,家国情仇,凡人爱恨,都在酒中明了。 * 卫衣雪在得意楼订了顶层的包厢。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既非公休假,也没有节日活动,包厢比平时要便宜,顶层人也不多。 卫衣雪跟着小二上楼,大略看了几眼,只知道隔壁还有一桌外国人正在宴饮,气氛正热。 他一进屋,果然见到印馆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老吴正端着酒杯跟伙计说话,继续哭诉他八岁时走丢的大黄狗。 卫衣雪入座了,也没怎么喝酒,只和以前一样,跟酒量好的伙计说着话。他一个人有闲工夫,还把本月印馆的账目看了看,未亏有盈余,他十分满意。 九点整,得意楼的丝弦班子要登台表演了,届时每个楼层的宾客都可以出来听曲,还可以花钱买花,赏花最多的客人,得意楼最炙手可热的兰妙小姐便会入席演奏。 千金难买美人笑,这是一桩风流韵事,即便今天场子没那么热,一到九点,却也是震耳欲聋的呼声和喝彩声。 琴音自楼下传出,丝竹声一响起来,连灯火都变得火热起来。所有人闻声出门,都倚上栏杆往下看。 店里的伙计、小姐都举着红称杆,里面放满蜡染红花,做得很精致。五十元一朵,买一朵就往台上掷一朵, 卫衣雪也凑在旁边看热闹。 旁边有人议论:“”今日场子不热。” “嗐,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这是来晚了,要是赶上前晚上,那才叫一个盛大好看呢!” “怎么说?谁来了?” “荆家大公子掷万金请兰妙小姐一曲,真是壮观。千金一曲,兰妙小姐说要奏整夜,荆公子说只听一曲就好,让兰妙小姐早歇下。他走之后,听闻兰小姐仍然对月弹了九曲……” “啧啧啧……” 这年头凡是人,哪能没点八卦心思。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传闻,一些公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就跃然纸上。 “那荆公子终于出山了?” “一直都在,只不过普通人没机会见罢了。人家亲舅舅可是国政大臣了,只怕他从你我二人身边走过,我们都认不出……” 卫衣雪揉揉耳朵,打了个浅浅的呵欠。他是有玩心的,看见隔壁有人在比着买花竞曲,也跟风买了一朵,意在凑热闹。 五十块一朵花,小二恭恭敬敬地把蜡染红花放在他手里,说了句吉祥话。 卫衣雪把花拿在手里,并不着急往下抛。他面前人太多,花投下去,大约也落不到舞台上,他慢慢往舞台后走,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刚找好地方,看好了位置,身后忽而飘飘悠悠传来一句耳熟的声音。 “卫老师也买花?” 微沉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又有什么地方不太相同,好像带着点倦意,调子却仍然是温柔随意的。 卫衣雪转身,望见荆榕靠在角落的一方小桌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桌在暗处,灯坏了,只有外边一点光影影绰绰透进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 荆榕那一双眼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幽魅,眼皮微阖,让人觉得他是刚醒,或是马上要睡去。 卫衣雪手里掂着那朵红花,并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他说:“也学荆公子,附庸一回风雅。” 荆榕说:“卫老师,我来琴办事,面子里子,用钱开路,请勿当真。” 那意思就是如果在别的地方听到了一些“风流韵事”……不要往心里去。 卫衣雪眼弯了一下:“比如什么?” 荆榕站起身,靠近他,低声说:“比如买些花,送别人的事。” 他靠近了,卫衣雪才嗅到他身上极淡的酒味,是竹叶青的味道。并不浓烈,混着些肥皂的花香。 仔细算,他们已经快有十几天没见过了。不过此次见面,卫衣雪很明显能感觉到面前人的不同。 荆榕比之前要沉敛许多,满身疲倦带来的是更加不加掩饰的锋利和淡漠,几乎能够刺伤人眼。 对于荆榕此人的感觉,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强烈。 卫衣雪并不顺着他的话问“我为什么要往心里去”,他不动声色揶揄道:“既然不是真心送,那剩下的九曲不如送给我。正好我仰慕兰姑娘已久,正想听她奏破阵曲。” “破阵曲我想她未必会。”荆榕凑得更近,几乎是要将他压到墙边了,他笑着说,“我倒是学过一些。卫老师听吗?” “荆大公子愿意奏给我听。”卫衣雪神色放松倚在墙边,微抬起眼皮看他。“我当然听。” 如云如雪一样的人,也在此刻如同寒梅绽放,冷香逼人。他直视荆榕的眼睛,看着乌黑色中,天星一般的倒影,冷然又风流。 说不出谁更夺谁心魄。 荆榕手横过来,撑在一侧的栏杆上,他的呼吸已经和他贴得极其近,但是辗转靠近,却并不吻他。荆榕盯着卫衣雪,那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他吻他。 在这点事上,荆榕倒是又显出了比他小几岁的那份个性来:“卫老师,良宵苦短。” 卫衣雪揣着手问:“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不过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蜡染花很快落在一边,卫衣雪按着荆榕的肩颈,被后者压在墙边,握着腰吻住。外边人声鼎沸,小亭内半明半暗,一样激烈。 第173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第一次接吻,还是和男人,这感觉从未体验过。 荆榕吻得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嫌柱子后不好借力,亲着亲着把他提着腰抱上亭台。 荆榕那双眼是热而锋利的,动作却很克制,握着他腰的手甚至都没有用力,吻却几乎没有逃开的缝隙。 卫衣雪也嫌台子碍事,往荆榕腿上一坐。他的眼也微微阖上,像他在家里抽烟似的,沉浸享受荆榕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外边人山人海,灯火喧闹,底下的红鼓擂得如同人的心跳,震在人耳边。亭内昏暗一片,却偏巧能瞧清楚泛着水光的唇,还有如同泛着星火的眼。 两个人都有点控制不住,好像一把火,烧得浑身都隐隐透出热流来。对方的呼吸好像好过一场大旱中的甘霖,越饮越焦渴,好像非得再做点什么,才能够缓解。 荆榕只吻了他一会儿,因察觉远处有人走过来,提前离开卫衣雪的唇,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外套,摸索一会儿,拿出一盒烟。 那人从他们身后路过了,好奇过来看了一眼。卫衣雪坐着,荆榕站在他面前,靠桌倚着,站得极近,别人乍一看只以为是在谈生意。 不过一个穿白衫长袍,一个一身黑色西装,倒不像来谈生意的,他们像会出现在报刊上的小画,画名“时代闲趣”的那种。 这个吻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荆榕退后半步,伸出手,指尖轻轻在卫衣雪颊边摸了摸,好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得回去了,卫老师。”荆榕低声说。 他眼下有点发红,不是因为有什么,是因为那三分醉意。跟海因人谈事,首先要喝酒,这个时代的酒并不好喝,杂质多,度数高,荆榕挑了个大家都出来看热闹的时机,出来抽支烟,恰好就碰见了卫衣雪。 卫衣雪不动声色:“荆大公子可是日理万机。” “卖点脸皮,给洋人送送贿赂罢了。”荆榕随口道,声音里像是带着浅淡的叹息,“不比卫老师辛苦。” “若是离我家近,我怎么也请大公子回屋坐坐。”卫衣雪站起来,声音贴着荆榕的耳边擦过去,他调戏人的口吻也有点冷,“美人吹风受累,我可舍不得。” “我这人听什么话,都爱当真。”荆榕指尖点了点桌子,“卫老师这么说,下次我可就不请自来上门了。” 第289章 “请君随意。”卫衣雪视线落到荆榕手里的烟上,也不客气,视线落在上面,表现出打量的意思,“公子抽的烟,我似乎没见过。” 荆榕毫无意见,连烟夹一起递给他,随后扯起外套搭在肩上,往后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卫衣雪不仅得了大少热吻,还白捡一包烟。他看着荆榕的背影,没出声,数了数烟夹里的烟,一共二十四支。 仙女牌的,是女士烟。这很稀奇。这种细长香烟原本不是很流行,连洋人都只抽烟斗,北边这批公子少爷里,也没见过哪个爱抽这种烟的,有也是抽“三炮台”。 卫衣雪收好烟,看了一眼被他们挤着落在地上的蜡染花,随手放在了桌边,往回走去。 外边的送花盛宴终局已定,有客人豪买五十朵花,请兰妙小姐入座奏曲了。虽然比不上前天荆榕豪掷万金,但场面也热闹好看。 荆榕回到座位上,才听见印馆小工八卦:“我看隔壁仿佛是海因总督府的人。那位荆公子也在——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得罪了海因人,转去跟英帝国人做生意了吗?他面子可真大啊。” 老吴说:“这有什么,天大地大钱权最大,这世道,皇帝老儿说什么,有人听吗?” 一群人酒酣耳热,说话也越来越没个把门的,卫衣雪一如既往当耳旁风,等酒喝得差不多,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之后,一群人才慢慢腾腾准备散场。 只不过只要稍微一走神,那个吻带来的热度就如火焰一样蹿上来,一阵一阵的,好像发热。 卫衣雪难得伸出手,倒了半盏残酒饮下去。白酒辣口,卫衣雪喝完,若有所思,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荆家这位少爷,别的不说,脸确实好,吻技也很不错。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卫衣雪出完试卷,手里带的班一个又一个考完了试,虽然还没出成绩,但是已经可以算作放假了。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见到荆榕,卫衣雪从报上见到的,说荆家大公子近期又赴蓬莱考察港口。的确是日理万机。 不过这段时间里,荆榕时不时送点东西来学校。名义上都是给柏韵捎点东西,顺带给卫老师带东西,实际上就是给他寄。 寄来的东西不贵重,分寸也极好,有时候是即将开场的影院座票,有时候是几盒点心,都是便于给众人分发的,也没有很私人的东西。 以至于同办公室的老师也都开始习惯。他们知道荆家大少爷很关心柏韵这个小表妹,连带着也重视卫老师,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卫衣雪领信。 五月末的时候,卫衣雪收到荆榕寄来的一个新包裹,里面是一组外文小说手稿原稿,是他们印馆选书所选的知名作家之一。荆榕附信说是偶然所得,觉得很感兴趣,但放在自己手上又没什么大用,所以赠送给印馆。 要不是前段时间在得意楼里那个深长的吻,卫衣雪几乎也要以为这是个相熟的朋友了。 跟着立夏的热气一起来到琴岛的还有魏鲤的消息。上方的线人来了报告,魏鲤这位被当局追杀的大鱼,前段时间在浙省潜伏了一段时间,终于即将秘密赴往琴岛,从卫衣雪手里离开东国。 卫衣雪站在阳台边,又拎着水壶给他的茉莉花浇水,听老吴给他报晚上的轮渡班次表。 “夜里零点的一班轮渡,是薛氏船舶的货船,要发一批绸缎去藤原市。魏鲤届时可藏匿其中度过海关排查。” “知道了。”卫衣雪说,“盯好薛家。” 老吴的眼中似有忧虑,欲言又止。 卫衣雪:“我知道你不放心他们,不过我有我的安排,你安心就是。” “还有——”老吴自己捉摸了半天,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请柬,“有你的请柬,荆家大少爷的。他那边的人说是他今晚回琴市,想约你晚上八点半吃一顿饭。因为学校放暑假了,所以请柬送来了印馆。” 老吴还完全不知道卫衣雪和荆榕的事,所有人都认为荆大少爷这个人交朋友实在是体面,大气。 卫衣雪看了一眼请柬。 地点定在离港口很近的一家私人海鲜饭店,离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过四五百米。 琴岛就这么一点大,近日荆家大公子每日的动向都会登上当日的报纸。卫衣雪订了一份,知道荆榕此次回琴,的确是夜里的船,晚七点半到港。 “这个点回琴,家都不回一趟就来约你,这少爷真是很重视你。”老吴也在研究这件事,很显然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可这时间实在是不赶巧。我让人帮你推了吧?” “不。”卫衣雪接下请柬,很自然地塞入了口袋。 他娴熟而从容地说,“我会去。让他等等。” 老吴显然被震撼了:“这样你还去?” “送走人,正好顺路。”卫衣雪浇水结束,把花盆搬到阳光底下,随意地说,“有酒有饭,有荆大少美色相陪,为何不去?” 第174章 致命长官 荆榕约他晚上八点半吃饭,他们的行动可是夜里零点。 虽然卫衣雪平时冷不丁也爱讲点半真半假的冷笑话,老吴听了他这样说,也还是有点犯嘀咕:“逢尘,你让那位少爷等你?少说好几个小时吧。” 他们家何时能在荆家面前这样有面子? “好几个小时,当然是他约人的诚意。”卫衣雪斟酌了一下,眼都没抬,“就说改成宵夜,我手里有试卷要批。” “你可真是……” 老吴从来就没猜对过这位小爷的心思,只能按他说的去做了。不过在回口信时的修辞稍稍加以修饰,以确保卫衣雪在外谦虚随和的形象不崩塌。 荆榕派来的管家倒是好说话,听到说推迟,也是一样的好态度,只说:“好,等少爷回港,我就告诉他,让他再等等。” 老吴只当遇到了新鲜的事。大约荆家少爷是个好打发的,和谁交朋友不好,偏偏找卫衣雪这只狐狸,只怕是要连裤腰带都赔进去。 * 碧波楼上,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摆了下来。 老板知道今天这个地方被谁包了,早就清场关停,让四位大厨守在后厨轮值。他和其他人站在包房门口,恭恭敬敬等着。 只是越等,面前的场景就越怪异。 菜整点上齐了,时钟指向九点,该来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来。 是夜,风平浪静,海上无波。 倒是月亮不明显,毛毛朦朦的圆月,一看就知道明天要下雨。空气中已经聚集起了湿气,随着微风缓缓侵入琴岛。 卫衣雪看了一眼月亮,先把窗台上的茉莉花搬进了屋内,随后才换衣出门。 印馆今日灯火通明,明面上的理由是有新书交付下印,要一趟一趟地跑造纸厂和书局拿材料、敲打日期,暗地里的理由则不言而明。 卫衣雪立在琴岛船舶码头,一片漆黑中,唯有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上修了堤坝,这一片地区在一年前是海因人的别墅领地,后来关口开放,这片地方才跟着开放成了贸易旅游区。堤坝上是长长的栈桥和铁道岛路,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就有严密的警备。不过卫衣雪最擅长的就是在天罗地网中寻找可乘之机。 “来了。”老吴看见了远处的船灯,低声说。 船帆挂了起来,牵着船的绳子被一圈一圈地放回去,船锚落下,在上货区停稳。洋人的检察亭就立在一边,里面是晚上值守的海关人员。 码头早已经放好要运走的货物,接下来只等薛家人把魏鲤送来。 “照计划,魏鲤会混在两个送货伙计中,拿着通关许可过来。通关许可是新做的,如假包换。” “要是不照计划……” 卫衣雪隐在暗处,喃喃说道。老吴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了一声,没有回音,却见一片黑色中,陡然涌上一点星火,是卫衣雪点燃了烟。 老吴没见过这种细烟:“老刀?还是三炮台?” 卫衣雪:“仙女牌,抽不抽?我还带了一根。” 老吴瞪眼睛,急忙红着脸摆手:“那是夫人烟,我又不是女的,抽这干嘛,你哪里搞来的?” 卫衣雪吸了一口,随后说:“荆公子的烟。有意思吗?” 夜里海边风大,卫衣雪咬着的烟头被吹得格外亮。 老吴不敢说。听卫衣雪语气,分明是觉得很有意思。 船舶已经靠岸,搬运工人都已经下来了,每一个都通过了检察。外面驶来一辆马车,下来一个矮胖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身边带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 “洋大人好,我们来晚了。” 薛百洪穿一身红绿相间的马褂,戴风帽,笑得很谄媚,“这是押货的押票,我们送两个押货伙计上船。这是您的辛苦费,夜里风凉,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那两个海因人拿了他给的钱,扬长而去了,码头一下子少了监视。 薛百洪四下看了看,忽而在黑暗中比了个手势。 第290章 卫衣雪和老吴从隐秘处走了出来。 薛百洪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沉稳而快速地低声道:“快,最多五分钟,那些海因人回来很快。” 薛百洪身侧的伙计,有一个格外黑瘦,看向卫衣雪:“您就是卫先生?此行多谢您安排……” 他向卫衣雪走来,卫衣雪也迎上去,正在此时,海岸上忽而射来一道亮眼的探照灯,将三人身影照得雪亮。 山间的阴影也终于被照亮——停在漆黑树影外的影子,竟然是琴岛督查局的人马! “对不住了,逢尘。”薛百洪仍然是那一副深沉的嗓音,“人各有志,组织有恩于我,等你死了,我会多给你上几炷香——” 老吴一瞬间怒极:“你大爷的,你真敢出卖我们?你知不知道琴岛是谁的地盘?” ——他们一早觉察出薛家不对劲,却没想到薛家能够直接将他们卖给当局。这种自信并不是盲目的,而是卫衣雪在琴岛早有天罗地网,有两江总督的女婿在先,薛百洪知道和他们翻脸的后果。 那就是死。 “这个世道,左右都是死,我何不搏他一搏?”薛百洪笑道,笑意却恨恨的,“官府要挟我,逼我全家上下老小吃不了一口饱饭;和洋人做生意;你们要杀我,琴岛官官相护,逼得我们散商无路可走,左右都是死,不如你们死!” “薛老板,还是那么会讲漂亮话。”卫衣雪说。 他面前,那个黑瘦伙计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软倒了下去。卫衣雪雪白的衣袖之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薛百洪。 看到它,薛百洪的笑意突然僵在了脸上。 那是极漂亮,也极沉的一柄洋枪。卫衣雪根本一开始就把枪对准的他! 距离不到三米,击中必死。 卫衣雪说:“我的性子您知道。” “跟我合作的人,有洋人,有国人,有卖国贼,也有仁人义士,利益交换而已,别把自己说得这样高尚。” 卫衣雪一双眼清凌凌的,话语轻描淡写,却让人生出无边的恐惧:“无路可走的散商,怎么会有功夫在这里说话呢?——他们早埋骨在洋人的铁路下了!” 薛百洪看着那柄枪,一时间被恐惧攫住,惊得说不出话。 “印馆四十兄弟,馆外上百兄弟,藏在这山中,就是拼人数,也可以把山头那几辆车来来回回端上好几次。”卫衣雪面带微笑,“你亲眼见到我处理了上次那把枪,是不是以为,我们手里再无别的杀器了?” “背叛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 卫衣雪扣下扳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薛百洪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捂着腿倒在了地上——这种枪打出来全是霰弹,不死也残,卫衣雪虽然避开了要害,却下手极狠。 电光石火间,卫衣雪把人拎起来塞进马车,指挥老吴:“撤!按原计划走。” 老吴手忙脚乱问道:“魏鲤呢?” 卫衣雪:"要么被抓,要么死了。快走。" 逃跑这件事上,卫衣雪有着相当的经验。洋人的总署局是配枪的,但大多数准头也并不好,射程不过四十米。 卫衣雪早已准备好离开的路线,马匹开始按照预订方向跑起来后,他就钻回了马车内,等着在薛百洪嘴里问出魏鲤的下落。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份名单,却也知道,薛百洪并不会轻易地说出来。 黑夜,马车无灯,循着夜路钻入幽深的小径,身后的动静被甩得越来越远。 老吴差点被吓死:“逢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条路?” 卫衣雪懒得多解释:“他要引我上钩,洋人的总署必然就不能跟得太近。我提前预备了一条小道,正好逃跑。” 老吴:“。” 该说不说,卫衣雪的计划,每次他听起来都全是破绽,但这位大爷还真的就能够给它实现了。实际上,老吴甚至不能确定卫衣雪是不是真的提前准备了这条小路——因为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很像误打误撞地找了一条小路。 老吴:“我们的馆内四十兄弟呢?” 卫衣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起从印馆出来的,不知道他们都去跑纸厂了?” 老吴:“。” 老吴:“那你嘴里,我们的馆外上百兄弟呢?” 卫衣雪说:“你愿意他们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老吴:“。” 深深的恐惧和无力感追上了他。 这他妈的。 他甚至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就像连他也不知道,卫衣雪从哪里来的第二把卡飞洛手枪一样。 共事多年,他们始终不清楚卫衣雪的行事逻辑,始终不了解卫衣雪手里可动用的资源。 这是卫衣雪真正可怕的地方。 “等……等等,前面有情况。”老吴突然被另一道刺眼的光,唤回了神智,“前面……前面怎么会有灯光?” 这片小路直达环岛盘山矿点的背面,要穿过薛家一个已经废弃的采矿场,除了他们,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这条线路。 但灯光已经出现在了前方,拉车的马被地上的篝火惊了一下,不肯再向前。 卫衣雪按住老吴,挑起车帘往外看。 前路停着一辆车子,一辆漆黑的雪佛兰,高档车,整个琴岛只有两家拥有它。 它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显得非常怪异。连带着这辆车的主人出现在这里,也十分令人震惊。 荆榕将篝火放在离车不远的地方,在火上架了一个茶壶,水汽正往上翻腾,顶着盖子。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衫长袍,漫头银发的黑瘦长者,那人正低头看着篝火,不发一言。 老吴一眼就认出来,荆榕身边的这个人,正是真正的魏鲤! 一时间,两边都停了下来,寂静无声。 片刻后,是卫衣雪主动开口了。 他人没有露面,声音飘飘悠悠从马车里传出来。 “荆大少爷,久仰大名。” “这么好的天气,不去夜会美人,跑这里喂蚊子,是在做什么呢?” 荆榕像是并没有对这个声音感到奇怪。他说:“美人跑了,无聊就出门散散心。却没想到路上有热闹可以凑,还叫我抓到一个名人。” 卫衣雪沉默了片刻,像是觉得现在的场景很有趣。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和荆榕正面交锋一次,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交锋,来的这么早。 荆榕的声音沉稳有礼:“在下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薛老板在你这里,我要他。” “而我手里这位名人,对我有一点用处,用处却暂时没有那样大。我愿意用他,交换你手里的人。” 卫衣雪:“换来做什么?” 荆榕说:“我是商人。商人脑子里想的事情,当然是钱的事。我要薛家所有的港口和工厂。” “据我所知,荆榕公子在琴岛已经是一手遮天,薛家对你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卫衣雪慢慢说道,他重复了一遍,“要他做什么?” “商人不嫌利小。”荆榕微笑道,“我要的,当然是在琴岛一手遮天。” 此言一出,满座心惊。 荆榕的声音平淡轻松,甚至听不见几分野心,却蕴含着无边凛冽。 一手遮天。 他要和海因人搞好关系,贿赂上层,抛弃下层;和英帝国人合作,以谋后路;卖卫衣雪一个人情,做一个交易,从此和救国势力两不相干;最后,他自己就是琴岛的贵族。 所有势力尽在他手,荆榕从此真是琴岛的皇帝,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至于他之后还想做什么,却没有人说得清了。 短短几个字,月色晦暗下的密林,他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出口了。 卫衣雪:“公子志向远大,不过既然是要交易,那么至少先拿出点诚意。” 荆榕说:“当然已经准备了。您派个人出去,会看到海因人已经离开。当然,还有更简便的方法。” 他对着马车里的人,遥遥地递出一封密信。 老吴经过卫衣雪眼神许可后,下车拿信。 黄底纸张,电报打的,上面盖的是海因人总署的公章,大意是今夜荆家、薛家为港口进行火并,要其他人睁只眼闭只眼。 另一封信则是薛百洪的署名,上面陈列了包含卫衣雪在内的一系列人的名字,揭发他们为救国会成员,正在秘密图谋大计,需要立刻诛杀。 也就是说,薛百洪出卖给海因人的揭发信,甚至都没有送到对方手中。 这两样东西,的确足够有诚意。 卫衣雪看罢,说:“我同意这个交易。但不是现在。” 荆榕在外面颔首:“自然。您下山后,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找我的人就是。琴岛风平浪静,我并不想多生枝节,万望合作愉快。” 卫衣雪也勾起唇:“……合作愉快。” 第175章 致命长官 第291章 交易谈成,荆榕对马车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后回到车中。 黑色雪佛兰离开了山道,明亮的车灯照向远处,黑暗重新降临。 老吴问道:“真给他?他说话算话?” 卫衣雪看着荆榕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片刻后点头说:“给。” “他不会……”老吴比划了一下,皱着眉问道,“不会再用什么手段吧?” 老吴显然到现在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显然认定卫衣雪早先和荆榕交好,也是为了现在这一出后手,但是很可惜,并不是。 卫衣雪说:“他要是想耍手段,不截下密信,坐山观虎斗即可。” 既然截下来了,就是要卖他卫衣雪一个面子,说穿了,卫衣雪认为就连最初的接近,也是荆榕故意而为。 并非卫衣雪太看得起自己,不过对方看得起他,愿意在他身上押宝,他真心实意认为,这是对面的本事。 “走吧。”卫衣雪说。 老吴看了一眼时间:“那碧波楼,还去吗?” 卫衣雪似笑非笑:“你想吃你就去。” 荆榕在派人邀请他的时候,大约就已经知晓这场饭局注定无人赴约。但这件事仍然做得很体面,在外人眼中,今夜此时,卫衣雪和荆榕正在碧波楼上彻夜长谈,除此以外,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老吴:“我真的会去的,碧波楼一个菜抵我一年工资。” 卫衣雪说:“得了,有点出息吧。先把手头的事解决了,回头我请你吃。” 他指了指车里血肉模糊的薛百洪,“还得处理好一阵子,注意点,别留下痕迹。” * 卫衣雪手下的人不止一次处理这种善后事宜,第二天,这件事并未见报,只有薛家商行的伙计们突然得知老板临时有急事,跟着货船去藤原了,归期不定,剩下的事情一切照常。 “做得很干净。” 荆家祖宅,荆榕立在书架前,将报纸随手放在几本书上。 这里从前是荆父的会客室,现在是荆榕的。不过即使如此,他像是仍然对此处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对所有家具的使用都很客气,很细心,仿佛只是来这里作客,而不是这里的主人。 四五月的天气,壁炉里却点着火,这火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那位畏寒的客人准备的。 魏鲤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能做得更干净了。” 令人惊讶的是,魏鲤在荆府的待遇极高,几乎是贵客的礼遇。他面前放着伤寒药,脚下踩着虎皮毯,因为逃亡路上得了寒病,哪怕是盛夏,都会觉得身体寒冷如霜。 荆榕说:“听您的话,很了解卫先生?” 魏鲤说:“听过一些他的传闻。如果不是他在这里,我也不跑了,让他们杀了我算完。” 荆榕说:“我知道。” 魏鲤本来捧着药杯,神色消沉,听他说完这句话,反倒笑了起来:“小子,你知道什么?” 他年纪比荆榕要大三十多岁,已经是抱孙子的年纪了,自然可以叫荆榕一声“小子”。 荆榕说:“我知道他来历不凡,而且是在你们这样的人中,来历格外不平凡的那一个。” 听了他的话后,魏鲤沉默了一下。 荆榕说的话也并不明确,有诈他的可能性,不过相处这几天,魏鲤摸清了这年轻人的性子,知道他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他说:“是吗,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您心存死志。”荆榕简单说道,“将手里的东西带给卫先生后,您就打算去死了。您手里那份名单,并未打算对我透露半个字。” 魏鲤心头好像地震一般,猛然一晃。 但他没有说话,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保持着喜怒并不显于人前的习惯。 “我带人南下搜寻您的踪迹的时候,的确是抱着这个心思。”荆榕的眼里没有任何算计,他把书整理好,声音平静述说,娓娓道来,“那份名单,我也需要,但您不想给,我也有所预料。” “说来说去,你是想在琴岛耍一场猴戏。”魏鲤说话并不客气,“你如此执意引出卫先生,我看是有别的图谋吧。” 荆榕说:“您言重了。我只是想和卫先生结个善缘,这件事,只有您能帮忙。” 魏鲤紧紧盯着他。 荆榕终于找到了他想找到的东西——他从书架上浩如烟海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了魏鲤面前。 魏鲤看见那是一封信。 一封匿名寄来,请求捐助的信,信中称他们为藤原国的法学系留学生,想请国外著名学者来东国讲学,但因为资金不足,不能凑够,所以请荆家资助。 这封信并不是寄给荆榕的,而是几年前,寄给荆榕父亲的。这个时代中,这种信浩如烟海,大部分都是骗子和投机者,所以被塞入了书架最上方,积灰的角落,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荆榕说:“若是魏先生到了藤原国,还有力气活下去,还有心于从前的事业,我想请您为我带去三万美金的资助金,并查证这些学生所说的真伪。” “这件事不算紧急,这些钱随意您怎么花,我不追究。”荆榕说,“乱世相逢,即是缘分。纵然道路不同,我也祝您前路顺遂,前程似锦。” 已知天命的年纪,魏鲤陡然听见这么个年轻人,祝福自己“前程似锦”,一时间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奇异的感觉。 魏鲤说:“你什么时候送我过去?” 荆榕说:“就在今夜,我会让我的人护送您去他那里。我有一个宴会,不能相送了。” 魏鲤点了点头。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面前这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的人。 对方看似唯利是图、目标明确的手段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直白而神秘的心思,但那已经不是可以被外人探知的了。 他甚至说不清这个青年最后会走上哪一条路,成为敌人?成为朋友?还是和他世世代代的家业一样,在乱世中守着安稳长眠? 那都与他无关了。 晚上十点,荆榕手下的人将魏鲤秘密送入了有志印馆。至于有志印馆这边,因为薛百洪迟迟不肯透露更多的信息,所以暂时还不能往荆榕那里送。 荆榕像是也并没有很着急,派来的人也并没有催促这件事。 荆榕不着急,卫衣雪当然也不着急。他暂时不再管薛百洪的事,而是连夜跟魏鲤谈了话,并于第二天一大早,将其送上了去往藤原的船。 卫衣雪拿到了名单,魏鲤也安全离开了这片土地,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出发之前,气氛沉默。 魏鲤从湖城逃亡,一路北上,沿途不知连累多少人,政府为逼出他,更是连坐了他许多昔日的学生。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能够将自己手里的名单交给当局。 当一个人被逼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有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这浩渺前途是否真的能给这片大地带来生机。 他的前路是一片茫茫白雾,他祝愿琴岛这几个年轻人,往后都不会见到这茫茫白雾。 “那位荆先生。”临走前,魏鲤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盯着卫衣雪,说,“此人不是敌人,能量很大,如无利益相害,可以结交。” 卫衣雪怔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那个人,不过他很快回过神,说:“好。” “您走好,一路顺风。” “此次多谢了,小卫少爷。” 这一见,这一别,在他们的生命中都是浮光掠影的一瞬。这天之后,魏鲤再也没有踏回过东国的土地,三年后就因寒症病逝了。他赴藤原时隐姓埋名,死讯并未传回国内。 * 这次事件之后,琴岛风平浪静。 整个琴岛,除了荆榕和卫衣雪以外,谁都不知道这片土地上一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多少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次合作实在是干净利落,干净利落得过了头,没有产生任何藕断丝连的牵扯。 以至于卫衣雪偶尔想起那个人,觉得自己好像是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合力演了一场戏。戏演完了,就各自散场了。 女校所有的成绩都已经出来,正式进入了暑假阶段。 卫衣雪清闲了不少,每天除了在印馆帮忙校刊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四处溜达。这段时间,每天都有新鲜事,琴岛也不例外。先是路西新开了一家百货商行,随后又有精武会学徒开武馆,引来全国各地的武师前来踢馆或是讨教。 琴岛的打擂不像津门那样热闹,观众们普遍羞涩,看高兴了也就是鼓个掌叫个好,但去看的人绝对不少。 卫衣雪混迹其中,每天早上溜达出门,晚上溜达回来,给他还没开花的茉莉花浇浇水,随后就搬着椅子坐在阳台下乘凉,吃泡芙,就大片冰镇茉莉茶喝,抽一支烟,比神仙还要快意。 这天,卫衣雪照常溜达出门,在河边喂了会儿野猫,听见人说马上要下雨,武馆今天不打擂了,于是和其他人一样,只能带着遗憾返回。 第292章 返回时他顺手买了份报,把讲时政的大字轮番过了几遍,随后翻过来,视线习惯性地移向侧边。 这个板块是琴岛本地的消息,荆榕的名字最常出现的地方。现在荆榕几乎是琴岛半个明面上的主事者,很多事情哪怕没写他的名字,也能知道是他授意。 最近荆榕又裁撤了一批矿场,买了一些设备,批了数十家外地商人的入场申请……都是很正常的操作。 除了这些,今天倒是还有一个新的消息,看主笔笔触,似乎是带着点桃色意味。 是说荆榕近期出席家宴,席间都有同一位妙龄女子相配,似乎是荆家为荆榕物色的相亲对象。因是深闺大小姐,名字还没扒出来,却只知道生得极美。 卫衣雪本来已经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但又翻了回来,多看了几眼。 他暗暗想着,这大少爷可算是改邪归正了,自己总不至于耽误了这样一个青年才俊。退一万步来说,他也认为一个一家之主,和男人搞在一起,并不是很妥当。 他孑然一身,搞一搞男人倒是没关系,要是真因为这个耽误了人家前程,那可就是罪过了。 卫衣雪握着报纸溜达回去,准备给茉莉花换些新的蚯蚓土。 家门是开的。 因为老吴和印馆兄弟都经常有急事上来,都有他家的钥匙,卫衣雪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推门进去,动作才停了停。 停顿一下,把门关了,又停顿了一下,好像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卫衣雪视线落到沙发上。 多日不见,本应在美人身边改邪归正的荆榕大少爷,此刻正仰躺在他的沙发上睡觉,他眼上覆着一个丝绸眼罩,看起来是自带的。 他很有礼貌地没有动卫衣雪家里任何东西,身上盖着的是他自己的西装外套。 是非常有礼貌的一位睡美人。 第176章 致命长官 不过,也太棘手了。 卫衣雪停在原地,思索了几秒怎么办。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一些脚步声,有同楼的住户正往上走,卫衣雪不假思索,先拉上了靠门一侧的窗帘。以免明天上新闻。 屋里暗了下来。 屋子一暗,荆榕好像睡得更香了,这位美人呼吸悠长,体态放松,丝绸眼罩下就是精巧俊秀的鼻梁和嘴唇,十分惹人喜爱。 卫衣雪并不是多么矜持的人,他凑近欣赏了一会儿,随后才摘下帽子,返回房间洗手、换衣。 他换了在家常穿的衬衣和西裤,款式比时下流行的要老,不过胜在宽松舒服,做事也方便。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拉开柜子,把今日份的烟拿出来,随后走去了阳台,在他的摇椅上坐下。 袖子挽上来,两手夹着烟,窗户微开。 荆榕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黑尽了,外边的残阳正被彻底的黑暗吞噬,只剩下一些微红的余烬。 他摘掉眼罩爬起来,看见卫衣雪正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很慢地摇着,另一手正在摸一卷很厚的竹简,指腹顺着简上的字挨个顺下去。 荆榕只松开眼罩,让它推上额头:“这么暗,能看清吗?” 卫衣雪说:“不用看清,这是盲文。” 他阅完一页后,说:“布莱叶点文法,我们打算出一本盲文的《博物学初学讲义》。” 荆榕触发了撒钱被动,说:“好出吗?” 卫衣雪终于望向他的方向,笑了一笑,说:“好出,印量不会很大,且不用和别家文印局争夺刊印权利。我们拿到了沪城商务印馆的许可,盲文套书都可以给我们做。这套书字数不多,一共十二套,很快就能做完。” 他的声音清润柔和,好像真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印馆先生,或者一位醉心研究的国文老师。 看了一会儿后,卫衣雪终于起身,将书放到一边,随后开了阳台的灯。一盏白亮的电灯,照亮了他这个小小的小洋房。 “睡得好么,荆大少?”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荆榕勉强翻身起来,坐在沙发上,笑着说,“在你家睡,所以睡得好,梦中没有卫老师,所以睡得不好。” 卫衣雪已经预想到此人会说些不正经的话,十分平静:“表少爷没有自己的床吗?” 虽然是在问他,不过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卫衣雪烧了茶,正等着茶壶中的水沸腾。 荆榕说:“当然有。不过是想你了。” 卫衣雪:“。” 卫衣雪掀开茶壶盖,往里添了一把碎茶,回头瞥他。 荆榕说着话时的神情又变得很正经,眼里的笑变得温柔长情,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卫老师,想不想我?” 卫衣雪:“。” 要卫衣雪说这些话比杀了他还难,他说:“表少爷这张嘴,要是换个地方用,不是更好?” 他的本意是让他在别人那里花点心思,不料这话一说完,荆榕就歪了歪头,手指点点沙发,说:“卫老师说的是。” 他站起身,凑近了,先拉卫衣雪的手。 卫衣雪微眯着眼睛看他,却见他捧着他的手,眼底的神色甚至称得上是撒娇——刚这么想一下,他就晃了神,叫荆榕搂住了他的腰,又亲了上来。 卫衣雪给他亲了一会儿,随后敲了敲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有话说。 荆榕停下来,垂眼看他说,唇边仍然带着安静的笑意。这个男人生得太好,乌黑的睫毛垂下来,好像扫过人的心上,像有碎雪拂过,让人一激灵,又忍不住靠近。 卫衣雪懒散地说:“表少爷要是玩腻了其他的,就来找我这个男人玩新鲜的,以后就不必来了。” 他这人爱干净,不如说心高气傲。眼前这人的确很让他喜欢,这件事不错,但他也不愿意掺和进任何其他关系里,更不要说以后这段关系里,还有可能掺和进一个不知情的女人。 荆榕听他这样说,诧异道:“又是谁在编排我?” 卫衣雪看他反应,的确不像是演的,他抬眼说:“看来表少爷自己平时不看报。” 荆榕笑了:“上一回,的确是得意楼里有人议论,所以我赶来向你解释。这一回的确不知道,我平日不看报。报上怎么说?” 卫衣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开始逐字复述:“荆榕少爷近日携女伴出游多次,好事或已将近?据有关人士透露……” 他记性太好,过目不忘,复述时没什么别的情绪,反而像是调戏对方。 荆榕听不下去了,打断他:“好了,这报放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不经意间冒了句粗话,卫衣雪刊载眼里,反倒觉得比荆榕平常的少爷样子可爱随性。 荆榕重新牵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地摸卫衣雪的指尖,低声说:“近日来琴藤原人增多,我不会藤原语,借了个可靠的女翻译来,人家已许好人家,比我好得多,看不上我。” 这个人实在是太会说话了,真的听起来也像假的,假话听着也像真的。 卫衣雪被他捉住手轻轻摩挲,骨子里那股懒劲儿又冒了上来:“也罢。” 他真要查荆榕的消息,也是信手拈来,卫衣雪在沙发上靠下:“只是告知你一声。以免表少爷以为,我是什么善男信女。” 荆榕笑了:“你看我敢吗?” 卫衣雪:“。” 前阵子,荆榕要的人,他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他们都对彼此的手段心知肚明,荆榕当然也清楚他的手段。 荆榕在他身边跟着坐下,这回说话也正经了许多:“已经一个月没见你了,很像你,来看看你。另外有人悬赏了我的人头,我今日躲来你这里,也是避避风头。” 他说得煞有介事,卫衣雪问:“什么人?” 荆榕说:“不知道,江湖义士吧。” 他满嘴跑火车,并没有细聊这个,而是又凑上来,弯起眼睛:“我以后能常来吗,卫老师?” 卫衣雪:“。” 眼前的人勾着唇,带着浅笑,一双乌黑的眼微弯起来,勾人得很。 其实这么久不见,他真的没想过眼前这个人吗? 如果没有想过,也就不会关注他的消息,又不自己动手查了。 他不主动,一是出于习惯,二是他也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是引火烧身。 卫衣雪刚想说话,却见到荆榕像是根本没想好好听他回答,凑了过来,又将他吻住。 一种强烈而熟悉的感觉又回到卫衣雪心底,好像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将整个人劈开,又毫不留情地拖入属于黑夜的欲望。 他本来有些话想说,这时候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荆榕凑过来吻着他,卫衣雪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不见时还不觉得,见到了便身体里有剧烈燃烧,嘶嘶爆鸣的火,正四处冲撞,正急于找一个出口。 偏巧只对着这个人这样。 卫衣雪平时最擅长保持清醒和理智,在这样的夜里,却默许了自己的三分放纵。两个人眼见着越待越过火,几乎是同时扯着对方,一路亲着,一路跌跌撞撞上了楼。 第293章 荆榕咬着卫衣雪的脖子,不怎么礼貌地撞开他的卧房门。 卫衣雪的房间很素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床头连灯都没有。 荆榕俯身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着他的脸颊。他的神情在此刻是冷静的,好像还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卫衣雪看穿了他的心事,他放松躺在床上,说:“想来就来,何必瞻前顾后。” 荆榕的眼神,在此刻显得安静:“什么都没准备,会有点疼。” 卫衣雪伸出手,捏住他下巴:“表少爷有这么多担心的事,还有空做别的吗?” 荆榕眉目一展,平静道:“卫老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 一夜夏雨,氤氲热气。 第177章 致命长官 他们并没有做得很晚。 卫衣雪隐约能感觉到,荆榕十分克制了力气,或许是因为怜惜他,也或许是因为这铁艺小床动静太大。否则这年轻人有的是折腾。 来上两回,两个人都很克制,卫衣雪将声音压在喉咙里,荆榕也动作很轻,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指尖反反复复撩起他湿润的发。 像一尾鱼,安静又轻缓地沉入温暖的水底。 罢了,卫衣雪靠在床头缓神,而荆榕披了件衣服,下床问他家里的水在哪里,他去拧热毛巾来给他擦身。 水和茶都在楼下,荆榕提着水上来,喝了一口温的茉莉花茶,随后俯身上床,嘴对嘴渡给他。 大片茉莉,特别香。香气缠绕在这小小的,干净的房间里,氛围好像幽闭起来,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衣雪懒洋洋的一动也不动,只在荆榕给他擦时,问了声:“你泡茶时往里加了什么?” 他买了同一家的大叶茶和茉莉花,但怎么泡都没有那个味道。 平常他也想不起来这件事,不过现在人就在眼前,不妨问一问。 荆榕:“不告诉你。” 卫衣雪:“。” 荆榕:“告诉你了,你还来我这里吃茶么?” 卫衣雪瞥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撒娇了——许是在国外养出的性子,完全没有矜持之说。他都很难招架,不要说其他人了。 卫衣雪:“吃。公子那里还有凉豌豆黄吃,怎么不去?” 荆榕说:“我这人爱当真,你可别骗我。” 他替他细心擦拭掉身上的汗,又执起他的手,细细亲吻他指尖。 他抱着卫衣雪,卫衣雪靠在床头,垂眼看他时,眼底不自觉也带上了点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这乱世太霸道,今日人还在这里,明日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这段时间,在琴岛,能一起走一段路,也算是缘分。 “我天亮前得走。”荆榕搂着他的腰,低声说,“下回来看你,卫老师。” 卫衣雪已猜到他不会长留,应声道:“好。” “钱够用吗?”荆榕问道,随后又像是觉得两人不一定能时时联系上,拿起床边的外套,在里面拿出几张空白支票,递给他,“有事就写,户头是我另一个假身份,不会被查。” 卫衣雪拿着支票,看了看:"怎么,少爷要包我?" “我倒是想。” 荆榕已经摸清楚他的脾气,笑着说,“钱花不出去,不如你用。退一万步来说,来日我有什么事,还指望卫老师捞我。” 他说得淡静,的确也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味道,而且的确也实诚。 卫衣雪说:“表少爷是敞亮人。” 他随手将支票往床头的抽屉里一塞,那意思就是收下了。荆榕这个人已经进入了他的安全范围,他也不再和之前那样提防着他。 荆榕说:“要卫老师夸这一句可不容易。” 卫衣雪说:“是不容易,难得表少爷生得如此漂亮,正好对我眼缘。”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荆榕的眉骨,用拇指描了描,视线中透出不加掩饰的喜爱。 琴岛人杰地灵,美人如云,不过看了那么多个,却都是真不如眼前这个。 荆榕来琴岛这半年,随性之间添了点生意场带来的肃杀戾气,卫衣雪看在眼里,更觉得性感。 626:“兄弟,我觉得你被你老婆嫖了。” 荆榕表示完全接受:“希望他多嫖。” 626:“看出来了兄弟,商场如战场,令人变态。” 这个世界的忙碌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即便荆榕本身是来休假的,但实际上也难放松得起来,一月里平均有二十天,天天有宴会和生意要谈,要见一次卫衣雪已经很不容易了。 卫衣雪靠在床头,还在平息情事的余韵,荆榕捡起地上的衬衣穿好,又凑过来,要卫衣雪替他扣扣子。 卫衣雪倒真的给他扣了。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白而修长,皮肤也很细嫩,不像是拿枪的手。 这样一双手,不说养尊处优,少年时必定没吃过什么苦。做苦工的人,从小在码头装货卸货,在堂子里做事,夏日暴晒,冬天生冻疮,久而久之,骨节筋肉都会变得粗大,拿笔的人,如果出身平民人家,也要自己干活、劈柴做饭,不会有这样细嫩的一双手。 卫衣雪见荆榕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以为他又想说些什么荤话,但没听见。 等他给荆榕扣上扣子,荆榕拍了拍他的头,凑进来在他额头上一吻,目光里有几分慈爱:"我走了。小卫老师。" 卫衣雪微眯起眼睛,刚想要说两句,就见荆榕匆匆忙忙,已经消失在门口,跑得很快,倒反天罡,十分刺激。 荆榕只留了前半夜,卫衣雪也没去窗边看,图省事自己就睡了。 一场各取所需的情事,却在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些桃色,随之潜入梦境。卫衣雪睡到后半夜,仍然梦到那人的眉眼,一双乌黑的眼睛,又像是冷淡,又像是动情,垂下来看他,低声问。 疼不疼? 卫老师,疼不疼? 直听得人面红耳热。 梦境居然比记忆还要更加火热,以至于卫衣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做事,还走神了不少次。 近日江湖没什么风浪,上方也没什么动静。国外的新闻倒是多了起来,不少海因人嗅到世界的政治动向,提前回去了,倒是让琴岛的生意人好过了不少。 “卫先生,新消息。” 戏园子里,卫衣雪名义上的“好友”——实则是同组织的同事,压低声音对他说:“前日有伙计去在海因警察署领票据,听他们说又要调走现在的总督,他们的轮船正在往回运钢铁和煤矿。” 卫衣雪端起一杯茶:“来源可靠么?” “可靠。荆榕荆公子,你见过他么?”这位同事平时在外环岛区,非必要不和他们来往,自然没听过卫衣雪在荆榕这里的待遇,他见卫衣雪没有别的反应,只以为他没听过,说:“前段时间他踢了好多个海因合伙人,又转去贿赂海因高层,给他们分红,又引来英帝国的商人进场。我有伙计是他新聘的秘书,那几场酒局都跟去了。” “这消息是海因人高层自己在饭桌上的,说他们在琴岛待不了多久了,将这里剩下的东西送给他也无妨。” 国外要打仗这件事是共识,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开打,什么时候能结束,胜负如何。 海因人的军事费用已经增加至140亿马克,寒地国、英帝国更是如此。疯狂的扩军行动之下,未尝不是瓜分世界的狂想。 卫衣雪陡然听见这消息,先是眉头微皱,随后,一阵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在这件事上,卫衣雪一直秉承一个理念:别人瓜分别人的,东国国小,则要合纵连横,联合一切可以说动的势力,必须留下一颗种子。 要先活下来,才有希望。这十年来,眼看着朝廷倒了,新国立了,和洋人们的生意好好做着,生活好像如常进行着。 但这片土地累世生长着求真务实的人们,许多人未曾念过书,识得字,却也不被眼前的幻象迷惑,也不对国外打仗,自己渔翁得利这件事抱有什么幻想。他人要分这块肉,分食的正是他们脚下这一整片国土。 外面的仗打起来,琴岛是占尽地利的港口城市,必然一起遭殃。 “卫先生?”同事见他不回话,先试探着问了一句话,连叫几声,卫衣雪也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卫衣雪才缓缓说道:“你们,带着老吴,还有印馆的人,先南迁至泉城。” 同事:“!!!” “怎么说?”他问道。 卫衣雪的声音太过坚定,坚定到令人悚然。他们知道卫衣雪下达的命令,是没有更改过的。 这件事太突然了。 卫衣雪来琴也不过两三年,这个地方离京城、津门门户远,却又很重要,是难得清静少事的地方,卫衣雪已经带着人做了不少事,这种布局,一朝一夕间放弃,并不是一个能为人理解的选择。 卫衣雪能想到这点,纯粹是想起了荆榕的动作。 第294章 昨夜之后,那个人,与那个人的每一次会面,突然都清晰地开始在他脑海中回放。 并不涉及风月,而是真如一页又一页的画册图书,纤毫毕现出现在眼前。 荆榕说:“卫老师,我来琴办事,面子里子,用钱开路,请勿当真。” “来日我有什么事,还指望卫老师捞我。” ——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略抬起来,带着疲倦的笑意,“卖点脸皮,给洋人送送贿赂罢了。不比卫老师辛苦。” 还有立在山前,执掌灯火,对他一笑:“商人逐利,我要的,是在琴岛一手遮天。”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还有魏鲤说的:“此人不是敌人。”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忽而好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在一片雾气中串成一串清晰的雨。 “要打仗了。”卫衣雪的口吻无比冷静而清晰,“所有人,避去泉州。其他布置,我来做打算。” 他在老吴口中得知,荆榕这半年里一批又一批地裁撤工厂和机器,大多数都是转去了泉城。而且每周一次赴其他地区考察,已经去过了蓬莱、临淄等地,最后还是定了泉城。 大部分人都觉得荆家少爷是在发癫——省内这些地方大多不发达,甚至交通不通,哪有琴市好?事实上,荆家这几个季度确实在以吓人的速度亏钱。他们都觉得是二世祖随手花花,最后还是要等李燕婉和柏岚回来捞。 现在看来,荆榕仿佛一早就在做着什么打算,虽然具体是什么打算,卫衣雪暂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看清了他其他的动作。 只怕是连挑的秘书,都是查过背景的,故意给他透的消息。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提前通气,就已经能看清对方的所作所为。现在的世道,不互相通气是好事。 想完这些后,卫衣雪忽而对荆榕这个人,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和猜测。 他不是敌人,那么是什么人? 第178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行动总是快于所有的担忧。 仅仅半天之后,有志印馆就沟通了所有合作商,说因为要迁场地,先推迟其他合作。老吴作为现在的印馆社长,挨个登门道歉了一遍,沟通好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南迁的事情。 印馆本身开在哪里并不重要,倒是他们有许多密不外传的书样和印版,这些都称得上是无价之宝,要全部完好无损地运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是交通花费就需要不少。 荆榕给卫衣雪那笔钱,却正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安排好这一批书样之后,还剩下不少钱,甚至足够在泉城再建新馆,打通关系。 卫衣雪身边的人总是雷厉风行,不到一周就全部准备整齐。老吴带着第一批伙计,先往泉城赶去了。 倒是原本的有志印馆,场地空了下来。 市场上有不少散户想接手,但卫衣雪没有急着卖。海因人正在往后方撤,却也留下了许多人,局势尚不明朗,卫衣雪也在观望。 只不过老吴带着五十几号人走了,通信暂时也被切断了,馆里一下空置下去,变得有些冷清。 别人看是冷清——有时候也有人议论,说是小卫老师一双父母都远走欧洲了,现在印馆也搬离了琴岛,忽然一下就只剩下一个人了,看着挺孤独。 不过卫衣雪实在不是容易感到孤独的性子,他自己动手,将清理过的仓库打扫了一遍,去学校里倒腾了一些废旧的木桌椅,自己动手修修,随后就在原来的印馆里免费开课,给周边不识字的邻居和工人教认字和一些算术。 也有一些家境贫寒的学生,跑来他这里借用课本。 卫衣雪全不介意,来了就收,还会指点聪明的学生去给别人传授经验。几张破桌破椅,最小的学生年龄不过八岁,最大的有六十五岁,居然都能坐在一起认字和看书。 卫衣雪随后将楼上的小茶炉搬了下来,悬挂一副手写的字,就叫“茶窝”。进来看书、认字、写字的人,都可拿着碗找他要一碗大叶茉莉花茶喝,虽是热的,也很解暑气。 这天荆榕受一位英帝国商人邀约赴宴,宴会地点正好在琴岛阿克那皇后街,途径卫衣雪的印馆。 荆榕谈完事后回程,就叫司机先回了祖宅,自己下来走了走。 这片街区他不常来,因为所有洋人都爱往岛西住,嫌这一带东国人太多,也嫌道路修得不精致。 626:“不知道你老婆在不在,现在是中午,琴岛人多少有些午休的习惯。” 荆榕倒是很随意:“过去看一眼,不在就不在吧。” 一条青石路,往外延伸出许多青灰的支路,带着海的味道。路边有人放着鱼篓,里面卖金钩虾米烧的秫米粥,有许多港口劳工肩头搭着汗巾在旁边休息,拿出自己带的水和高粱面加糠饼。想打牙祭的人就凑一凑,几个工友一起拿出五分钱,买一碗虾粥,日子就很美。剩下沿街的店面,老板们大多数都靠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瞌睡。 这里生活气息很浓,往前绕两个十字路口就是从前的印馆。 印馆的标牌已经撤去,木门旁边张贴的“茶窝”二字,十分不显眼,但细看笔记似走龙蛇,潇洒凛冽,只简单用浆糊沾了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正巧荆榕在这里看,一阵风刮过来,正好将这张字卷得飞起来,往街边滚去。 荆榕眼疾手快,在风中捉住这张字,又在掌心展平。再一抬头,印馆窗后,几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是一排高矮不等的孩子,都在练字。 荆榕:“。” 626:“哥,光天化日,上门偷字。这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荆榕:“你们看到了,是风吹起来的,不是我拿下来的。我想来找卫老师,卫老师在吗?” 他穿一身西装,明显不同于这里人们的打扮,孩子们不敢和他说话,只摇头,又点头。 旁边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姑娘说:“卫老师在里边休息,说是睡午觉,进去有一刻钟了。” “这样啊。”荆榕看了看时间,看今天下午没事,说,“那我就在这儿等卫老师来。” “你是什么人?”那几双大眼睛仍然盯着他。 “卫老师的朋友。”荆榕并不故作亲近之态,态度却也很自然,“生意上的伙伴。” “那您坐着等吧。” 一个小姑娘起身让他,自己抱着本子蹲去了墙根边上,将纸张贴在墙上继续写字。她面黄肌瘦,甚至没有鞋,一双腿蜷缩着,勉强用过大的裤筒挡了风。 荆榕将她拦下来,说:“学生优先。” 小姑娘吃惊地看着他,连带着其他人也朝他望了望。 这里的人们比女校那批教会学生,生活的地方都要更加贫寒。他们基本都是佃农、工人出身,或是家里世代给人干活的。新政说是平等,实则将这些人变成了隐户,平日里卖身卖苦力,挣的钱也只能刚够不饿死。 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优先”,这对他们来说太超前了。 荆榕将西装外套脱下来,只对他们笑了一笑,随后自己光明正大坐上了明显是卫衣雪的位置——靠掌柜的一张方书桌上。上边还有一副未完成的毛笔字。 荆榕将毛笔字小心挪到其他位置,自己找了一张新的生宣,拿毛笔写上“茶窝”两个字,重新去外面张贴。 他将纸张裁剪得和原来差不多大,不过浆糊打足了,确保卫衣雪一段时间内发现不了什么。 626:“哥,可能只有你觉得他发现不了。” 它是指执行官在写毛笔字上这件事。执行官已经好几十个世界时不用写东国古体字了,加起来上千年时间,字迹上可以说是还在尽力模仿这个时代的人。在好看的程度上,是完全比不上卫衣雪的。 荆榕:“。” 他也不管这么多了,贴完后,就又回到卫衣雪座上,不是很礼貌地用着他的笔和纸,不是很礼貌地翻看着卫衣雪看到一半的古书。 印馆里的人们没有被他打扰,很快都各自投入了学习。 过了一小会儿,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妇女开始讨论。 “卫老师让我算工钱,可我拿不准。大娘,您说,我上礼拜六正午到下个礼拜六凌晨做工,每日两分钱,工钱应当拿多少呢?” “这……” 这个算术显然难倒了她们,她们转而求助于他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荆榕一面翻书,一面听着,一直到听见他们数错了日子后,才忽而插嘴指正了一个数。 大伙儿都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重新演算了一遍,发觉果然荆榕说的是对的。 …… * 卫衣雪午休了半个时辰,从里间起身,揉着眼睛出来。 这几天天热,夏天中午没什么食欲,还爱犯困,他图省事,家里的摇椅也搬来了印馆,平时困倦时就往里走,门一锁,人一躺,睡到天昏地暗也没人管。 第295章 卫衣雪今天穿短袖绸杉,身上披一件袍子。他惺忪着睡眼走出来,预备迎接今日的一大堆问题,却没想到整个印馆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闷声看书、写字,平时问题的多的那几个人,居然都围在另一处,正姿态认真,听坐在那里的一人讲问题。 而且那个人卫衣雪认得。 荆榕坐在他的位置上,手边拿了一个算盘,正轻声给一个短工男人教单词。“这个念单客,‘驾’是‘是’的意思……” “明白了,单客人照顾我生意,我说谢谢;我对马儿说驾,马儿说好。” “对了,就这么记。” 荆榕教人,全不顾如今流行的那些优雅发音,或是腔调做派,反而透着一种简单粗暴的实用主义,听得卫衣雪忍俊不禁。 等荆榕讲完这一题,其他人才散去。 荆榕抬起眼,才看见卫衣雪,未说话就先笑了笑,“卫老师。” 卫衣雪弯着眼打趣:“荆老师。这么有空来代课?” “卫老师不在,我滥竽充数一下。”荆榕说,“再来顺碗茶喝。” 他声音彬彬有礼,十分客气,人却还是躺在卫衣雪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卫衣雪也不介意,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 小板凳比椅子上要爱,卫衣雪整个人低下去一截,乌黑的发顶就在荆榕手边。 荆榕伸出手,碰了碰他柔软的黑发。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陡然带来一阵战栗感。 荆榕的手并未停留多久,也并未有更多不规矩的动作。他在继续翻看卫衣雪的那本书。 卫衣雪说:“我的字呢?” 荆榕起身给他拿过来,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怕给你碰坏了,腾地方挪走了。” 卫衣雪拿到了自己写了一半的字,又发现没笔——他的一支御用竹笔也被荆榕拿去用了。卫衣雪于是自己另取了一支,和荆榕合用一张桌。 荆榕已经解答了大部分人的问题,这时候没什么人来问,一人看书,一人写字,倒是很清静和谐。 荆榕不说,卫衣雪也不问,两个人难得见上一面,不论有没有事,都十分难得。 卫衣雪字写得慢。他师从大家,这件事和下棋一样,讲究的是心境,心劲,写时不问外物。 不过这人一来,自己多少有些心猿意马了。 卫衣雪写完几行字,觉得不如昨日写得好,于是抬手换墨。这时候他才见到荆榕早就不看那本书了。这位少爷躺在椅子里,正很专心地看着他。 卫衣雪干脆把笔放下来了:“表少爷有事?” 荆榕说:“或许有。” 卫衣雪挑起眼看他。 荆榕:“本来只是来看看你,想等你醒来,但见到你后,觉得只是看看有点打不住。”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平静得让人每次都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出来,他在说一些离谱至极的话。 卫衣雪顿了一顿,他已经逐渐习惯这人的说话方式,也慢慢适应了,他勾起唇角,笑意压不住,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先上楼等我。” 荆榕低声说:“不见你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回回来都像偷情,卫老师什么时候能娶我进门?” 他一双眼乌黑如墨,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卫衣雪看在眼里,就是满心的性感和喜欢。 晓得对方多少在演,卫衣雪却很吃这一套,他眼里笑意更深了:“你先上楼。” 荆榕凑近了,对他耳语:“上楼了就娶?” 他一靠近,卫衣雪耳根都发热。前段时间那一晚旖旎夜色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卫衣雪也耳语回去:“若我说现在就娶,表少爷跟我进里屋么?” 荆榕压低声音,温温柔柔地说:“那会有些可惜,上回就没听见卫老师叫,要是进了里屋,就更听不着了。” …… 系统后台,626目瞪口呆听完了这段对话。 不是!兄弟!怎么什么都说啊!它听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第179章 致命长官 两个人能低声聊的不多,毕竟这会儿茶馆还有人。荆榕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他一笑,自己就往外去了。卫衣雪的公寓楼离这儿就半条街,很好走。 卫衣雪其实晚上有安排,他约了两三位友人一起去书行选书,但此时此刻,和他练字的心思不在了一样,出门的心思也不在了。 他嘱咐门口的跑腿伙计,给了他五分钱,叫他帮忙捎个口信,就说今晚自己不去了。 随后,卫衣雪又嘱咐了几个靠得住的“学生”,让她们帮忙辅导其他人,自己就撂了挑子,回了自己的小洋楼。 天色并不晚,可这天没有那样蓝,白色的云中透出点金光来,让一切都染得暧昧温暖,风中好像浮动着金色的花叶。 荆榕和上次一样,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很自然地进了他家的门。 这回荆榕也没有跟他客气,他替他拉开了所有房间的窗帘,将窗都拉开半扇,让风徐徐透入,阳光晒进来。 荆榕衬衣袖子挽上去,正替他活动一个窗户的插销,整个人罩在金光闪闪的纱帘里,背影闲散而温柔。 “你的茉莉花不开花,要多晒晒太阳。”卫衣雪关上门,听见这句话。他看见荆榕正在看他养的花。 卫衣雪为开花做的努力显然十分明显,上回买的蚯蚓土还没拆,放了个新的花盆在上面,看着是想要移栽。 卫衣雪说:“街边随便收的一盆,一直不开,或许是营养问题。我打算等天气再暖和点,给它移栽。” 这盆茉莉花的确看着快死了——他收下的时候这花已经快死了,还是冬天的事,他放在暖水汀边,每天按时浇水,枝条一直细嫩枯黄,叶子也不剩几片,卫衣雪正认为是自己的行动,让它续了命。 荆榕笑着说:“移栽死的可能性更大。卫老师要是信我,我帮你剪点侧枝,再挪个地方,它就能活。” 卫衣雪说:“表少爷请。” 随后他就见荆榕拿了把剪刀,把主枝旁边的几条侧枝全部剪了,随后往上铺了一层蚯蚓土,拿水细细地浇透,连盆一起放去了楼上。他就把花放在主卧窗台后,受着烈阳的直晒。 卫衣雪跟上来看,虽然对他的做法有一些疑惑,但默许了。 “就这样放几天,不必每天都浇,土快干了就浇透一次,让它好好长吧。”荆榕说,“开花的时候,卫老师要来见我一次。” “要是不开呢?” “就来见我两次。我再帮你看看。” 荆榕说。 他脱下外套,随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笑,又勾了勾手,十足轻佻模样。 卫衣雪真的被他勾手勾来了,他在床边坐下,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有些矜持,但又有些按捺的欣悦,动作并不慢地解开身上的衣服。 荆榕还坐在单人沙发中,动作比他慢,他看着卫衣雪,直到后者完全将自己的衣服脱掉,折好放在一边,随后掀开被子躺进被窝,眉眼甚至称得上是温驯。 卫衣雪好就好在这里,他深谋远虑,深思熟虑,但因为懒,只要安全时,就全心全意沉浸当下,而这副模样并不为外人所见。 荆榕也脱掉衣服,摸进被子,游到他身边,轻轻吻上他的下颌,动作极尽温柔。 他一向如此,当他的爱人天真意气时,他给他带来激烈极致的感受;而如果他的爱人一身风雪,满身疲惫,他就带给他温热的水。 好像困倦时躺在氤氲的雾气里,缠绵而无法分离,能吸气,但窒息的韵律仍然一阵一阵地冲上来,好像人要永远这样溺死在其中。 卫衣雪仍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并非他有意控制,而是他在最高处时出不了声,天黑之后,房间里只剩反复滚烫的喘息和余热,而卫衣雪甚至还没有察觉天已经黑尽。 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荆榕为卫衣雪揭开了那个梦境的后半段面纱,那片火焰终于烧到了卫衣雪所能承受的极限。 卫衣雪沉沉睡去——尽管荆榕正温声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喝几口茶,但他全然不顾,自己拉过被子睡去。 荆榕下床,将窗户关小,免得夜里风凉。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还没一起过夜过。倒不是荆榕不想,而是他和卫衣雪的关系仍是秘密。 而这个秘密,保守得越久越好。 荆榕坐在床边穿衣,伸手轻轻握着卫衣雪的手。 “卫老师。” 卫衣雪微微睁开眼,眼底已变得平静,只是困倦。 这回荆榕没有先说“我走了”,只说:“卫老师,今年夏日风大,保重自己。” 卫衣雪的视线陡然变得清醒。 荆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俯身,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次卫衣雪倒是看清楚他怎么进来的了——荆榕翻窗进来的,单手吊在窗上,跳去了隔壁的阳台。 卫衣雪刚想起来隔壁的海因人夫妇已于不久前搬走,大约那个时候就被荆榕买走了。 第296章 说不定他身边还有荆榕安插的眼线。 ——刚想到这里,卫衣雪就暗笑了一下。不用说,肯定是有的,否则荆榕也不会对他的生活如数家珍。只不过双方都不怎么主动提起。大家互相安插上眼线,反而方便了互相了解情报。 荆榕今晚这句话他听清了,而且是一听就清楚了,他心里所想的那件事,和荆榕想的大约一样。 * 荆榕虽然是执行局员工,但一是封印了所有异能,二是每个大世界线会发生的故事并不是固定时间和年月的,他并不能提前知晓所有的事。 又或者,他提前知晓的事,实际上也有许多人知晓,有人选择出手,也有人选择作壁上观。 命运如何往前走,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仍然要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去试。 六月风平浪静,但形式已很紧张,洋人的中心显然在往外转移。琴岛走了一批人,却又来了一批人,什么人都有,从前琴岛是海因人管事,最近却来了大批的藤原人,大多是商人模样,高价收购布匹和木材。 本地的布匹原料和木材,大头都在荆榕手里。但如今琴岛商会被荆榕转去了英帝国人手里,所以这件事要层层递进地打交道,一拖就是一个月。 七月,远在另一片大陆的奥匈帝国太子遇刺,国际风云变幻,半月后,海因国首先向寒地国宣战,战火首先打响。次日,英帝国、英帝国一衣带水的兰西国对海因国宣战,战争的火焰已经铺垫了好几年,此刻点燃便高昂不灭。 电文一封一封地发过来,离港的船舶一艘又一艘,海上亮似永昼如同接天之火。 柏岚下两封急电,召荆榕上京议事。 ——国外打仗了,如今的政府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管。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而更多人的想法就是,火终于燃向了别处,说不定自己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就这样蛰伏下去,养精蓄锐,东国形势一片大好,所有人欢呼雀跃。 然而,这个七月还没有过去,接下来的事就已经重重粉碎了上层的幻想。 十八日,藤原国向远在9048公里之外的海因国宣战,表示自己在此役中的立场,而表达这种立场的方式,是派军登陆,轰炸一海之隔的琴岛。 战火烧到黄海中,东国的土地上,海因人和藤原的军队激烈交战,轰炸机遮天蔽日,太平山上的炮火响了一天一夜,海因人主战场并不在此,七十二小时后彻底撤退,琴岛的归属权沦为藤原人所属。 一日之间,全国上下,凡有血性之人,无不痛斥藤原之无耻,及当局之不作为。 琴岛为海上扼要之地,自古以来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然而主权两度易手,政府官兵有权无实,只在交战区边缘走了个来回,便称力战不支,回到了远处。一夜之间,藤原人的飞机和车辆开入了琴岛,第一时间掠取了铁路、矿场、林地的控制权。岛西的海因人全部被赶走,路上凡有普通民居,全部侵占抢掠,抢不掉的,放一把火烧了。 大批人民从岛西往外逃,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不论平日是富商还是走卒,什么都带不了,什么都留不下,震在耳边的是震天的炮火。 “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大的声音!”马车上,惊慌逃窜的贵族公子和小姐互相讨论着,“怎么没有人提前说呢?” 流窜的人,逃跑的人……这些人茫然惶惑,不知道往何处去,只知道跟着人流走着,好像在在一条未知的命运中走着。 阿克那皇后街,旧日有志印馆。 卫衣雪嘱咐道:“不要出来。外面有老师守着,你们照顾好自己。” 印馆的地下仓库里,几十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仍然是沉默。 卫衣雪关好门,拿上钥匙。 街道已经七零八落,空无一人,更多的人跟着人群跑了——跑的原因是他们看见有藤原人在烧山,他们害怕烧到这一片来。 轰炸没有到他们这里来,但整个琴岛上空都是轰炸机令人窒息的轰鸣。 卫衣雪独自上楼,拉开抽屉,一只手拿他曾取过人性命的卡飞洛手枪,另一手取了烟。女士烟,仙女牌。 他看了看那烟夹,将里面的烟都拿出来放在了身上,将烟夹合好,放在了楼上的茉莉花边。 那盆茉莉花经过荆榕救治,竟然真的长出了新的枝叶,不在战战巍巍枯黄清瘦。只是还没有开花。 茉莉花期长,如果进了冬天还不开,那就是开不了了。 卫衣雪没有养过别的动物,连养花,也不太上心,实在是生死一瞬,或许就发生在明天,他实在不是会照顾花的性子,太懒散。人要是死在前面了,难保花的鬼魂不会追上来,痛陈他居然不给浇水了。 第180章 致命长官 这一场战役的时间不长,等藤原人的车辆驶入琴岛市区的时候,并未爆发很激烈的冲突,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 两天三夜时间,藤原人接管了海因人原本的布局和基础设施,侵占了铁路和大批民房,要求所有的商会及码头员工昼夜不休地工作,建立新的航路,便于他们将琴岛的资源搬空。 仅东岛岸某个小村落,就被逼交粮交猪,还有小推车,所有青壮年在枪口威胁之下,不得不为他们工作。 三四天时间,断水断电,路网、厂房、港口全部被占领,许多人赖以谋生的手段被顷刻间化为乌有。 有志印馆因拥有地下仓库的缘故,也被强征去用作藤原人的仓库。书、画全部被焚毁一空,卫衣雪亲手修起来的小课桌,全部被砸烂。公寓楼里所有人被迫迁出,没有给出任何准备时间,藤原士兵顷刻间就占领了所有能占领的地方,并颁布法令:所有违抗藤原行动的人,可以立斩。 卫衣雪最终没有动手。 没有动手是命运最后的仁慈,对他如是,对更多无辜的人也是。 他离开时只带了一盆花,还有楼下十三个贫寒的学生。卫衣雪和其他人一样,去了更远的地方搭起棚子,彼此互相帮助一把,将无家可归的人们安置下来。 外面声讨的声势浩大,琴岛内部却安静一片。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琴岛并无政府驻兵,早在五年前,政府便签署协议将这整个海湾让了出去,成为海因人的后备花园,为他们扩大战争输血的仓库。如今连仗打起来,他们甚至组建不起来一支像样的反抗势力,即便有,在整个大局角度来看,也是杯水车薪。 好在卫衣雪之前的动作格外果断,整个黄海西地带,泉城未受到很大的影响。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这一点——险要之地,交通发达,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为人觊觎,也知道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但最终在哪里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就是神仙来了也不知道。 “卫老师,我说个不好听的。就眼下这光景,反而是心定了,知道做什么了。” 休息棚里,卫衣雪半跪在一边,撩起衣袍下摆,正蹲在地上找药,旁边的房产老板正在跟他搭话。 这老板原本是他的邻居,就住他楼上,媳妇去得早,他独自拉扯一双儿女,之前就是靠倒腾地皮赚钱。卫衣雪图省事,印馆的地皮本来也是挂在他那里卖的。 “现在好咯,什么都没有了,全完蛋。”房产老板略带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海因人抢我们的生意,藤原人更好,直接全抢走。半生积蓄,也就这样了,以后天为被,地为席,又是从头干起。” 卫衣雪找到了他要的那几味药,抬起眼看了看对方,随后客气地笑说:“谁说不是呢。” 他对别人的态度,多少有些疏离,虽不至于冷淡,不过确实没那么亲厚。 老板没看出这层意思,他继续感叹道:“这棚子能住几天?再过几天,准有人死,那些短工,身上最容易带疫病,这地方可决不能呆了。琴岛往后三五年,怕是也完了。说起来这一次,也不知道上头那些人怎么样。” 卫衣雪还没在普通人嘴里听过这个说法:“上头?” “就是原先那些个少爷小姐,还有顶头大老板。”老板压低声音说,“别看我们铺子被占了,房契都被拿走了,那些个自己有厂,有铁路和船港的老爷们才叫惨。铁路,港口,船运,厂子和机器都被占了,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荆榕少爷怕是不好过了。” 卫衣雪连续几日没有听过更远处的消息,此刻陡然听见荆榕的消息,动作才终于停顿了一下:“怎么?” “琴岛的产业已经快要全是他家的了,他必首当其冲。更何况,柏岚已经是外交议长,肯定老早知道这仗要打。听说柏岚从京中连下五道急电,那少爷都没回去,现在,哈!好啦,自己一个人留在琴岛,你以为藤原人会让他跑?” 卫衣雪笑了:“兴许人家就不想跑呢?” “那必不可能。”商铺老板还在夸夸其谈,没发现他神色间片刻的冷郁,“商人啊,那都是逐利的啦。谁不想普通地过日子?这个年景,能有钱拿就好啦。不愿过这些日子的,我说得不好听,早死啦,白捡一个英雄的名头,最后不是什么都没有?” 第297章 他这话意有所指。 卫衣雪笑了笑,索性说:“您放开说话。” “嗳,这,说来也挺不好意思。我想,卫老师您很受柏家器重,我听说那位少爷还跟您吃过一两回饭,要是您能引荐,我想跟他谈谈,回头我带上您,咱们找个法子离开琴岛,逃到别处,比如江浙……那不是很好?” 卫衣雪笑了:“要是还有这个机会,我帮您问问。” 他这个态度,商铺老板才悚然惊觉:“你没打算走?卫老师。” 这几乎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卫衣雪不仅有点家底,更重要的是家底干净,很有名望,不要说是继续当老师,就是他想拜入哪位大将军门下,当个门客,恐怕都是十分热门的。 这种人想离开琴岛简直轻而易举。现在他们可是看清了,琴岛算是彻底不能呆了,当局指望不上,不跑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卫衣雪说:“我没有打算走。我走了,这些学生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他声音淡淡的,指的已经不是女中里的贵族小姐们,而是他在印馆时收的老老少少。 这些人没有文化,没有关系,几乎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力量逃离琴岛,在别的地方谋生。反而卫衣雪只要还在,尚且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丝荫蔽。 商铺老板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神情变为了困惑。 卫衣雪对他微微颔首,随后拿起药材走进棚子里。进去之前,他又走了一会儿神 棚子光线很暗,因为没有灯,所以改用蜡烛。这个棚子里坐了几位附近的郎中和算命先生,在这一片街区比较有话语权。他们在讨论接下来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白天不必开灯了,家中安全的,明天回家中看一看,把父老小儿挪过去,对了,还有病人。” “卫老师,你那边呢?” 卫衣雪说:“我下午便去西岸看看,我有一些英帝国的朋友在那里,他们或许可以提供几个地方,用来安置大家。” “不可,那天上飞的铁东西会投下炸弹,那也太危险了!”其他几人纷纷劝阻道。 卫衣雪的态度却很坚决:“等我消息即可。”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那老板,但他认为对方说的是对的。这样下去,无法长久,当务之急,是先给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们一个安置的办法,否则会有更难以处理的事情发生。 通讯全断,他也要更快地恢复自己的通信网。 卫衣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名单,当下就略微收拾了一下,拿上自己的东西,往岛西走去。 皇后大街离岛西别墅群大约有二十公里,就是走,也要走上一天一夜,但除了走着去,别无他法。 一般人觉得不可理喻的行动,卫衣雪做起来却简单自如,仿佛理应如此。 他带着一只水壶,往目的地慢慢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擦擦汗,休息片刻后,再起来往前走。 路途上他已遇到一些武装森严的藤原人,那些人大多数没有注意他,都在忙着运物资,或是进行新的调度。 卫衣雪已看到有两所学校被烧,三家工厂也弥漫着硝烟和火焰。整个琴岛市中心,最繁华的就是大剧院附近,剧院所在的十字路口,正对的是荆家的百花商行,是整个琴岛最繁华,装修也最雅致的一个商行。 现在,整个大楼被炸穿了一个窟窿,半边建筑都塌了下去,平常高档精致的货品早就被抢夺一空,只剩下许多被踩上脚印的纸片。 卫衣雪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就他知道的荆榕名下的产业……这一路走来,已经没了三五家。 卫衣雪看着商行的牌子,一边看一边为他的情人数数,想看看荆榕到底蒙受了多少损失。 他正要从后面的巷子穿过去,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哎,你干什么?快回来!” 卫衣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一个熟悉的人,气喘吁吁地扯回他,往后走了几步。 这回不是精致妥帖的西装,而是沾着灰的衬衣,雪白色,裤子上连着背带,穿着洋人流行的那类背带西裤。乌黑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沾湿了。 那一双更加乌黑的眼垂落下来,望进他眼里。 对面虽然气喘吁吁的,但眼底对他时的笑还是没改变:“太着急,一时间差点忘了你叫什么。” 卫衣雪:“。” 这能忘? “我的卫老师,可别往里走了,前面是昨天的轰炸区,有不少哑弹,你要是不小心踩中一个……” 卫衣雪盯着荆榕。 荆榕也停下话头,微笑着看他。 对方这次的打扮帅得十分超前,要不是时下场景不对,卫衣雪会夸他几句的。看起来虽然至少失去了三五家公司,上万的地产,但是荆榕少爷还活得非常好。 卫衣雪上下打量他几眼,没说别的,先伸出手。 荆榕会意,在身上掏了掏,随后一顿,很无辜地说:“今天没带。” 他干脆握上那只修长纤细的手:“要是知道能遇到你,我出门前一支烟都不抽了,全部都给你。” 第181章 致命长官 没有烟。 卫衣雪将所有的烟都留在了小洋楼里,现在烟瘾正犯。 卫衣雪说:“没有就算了。” 荆榕扣住他手指,温声说:“下回给你找。” 荆榕握着他的手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两人顶着烈日走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被晒得头昏脑涨,也累了,抛开刚刚的几句玩笑,其实都没什么闲心聊天。 “西城不安全,进去要通行证。”过了一会儿,荆榕走到一辆车前,低头翻找了一下,递给卫衣雪一个证书,“我送你到入口,走大路。” 他并不问卫衣雪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走主街,虽然你都知道,但小心别和藤原人起冲突。要是有余力,去英人商会找我的人,那片暂时还安全。” 卫衣雪点头说:“嗯。多谢。”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和之后的藤原人武装,没说什么,挥挥手,往里走去了。两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像不怎么熟悉的普通朋友。 日头越来越烈,太阳晒得地面泛出白光,耳边似乎有轰鸣声,好像天边的战机,仔细听,又没有。 西岛区比皇后大街还要安静,街市上看不见任何一个人。死气沉沉宛如一座空城。 卫衣雪晚上到的西区,找到了自己的联络人。联络人失去主心骨,也正心急如焚在找他,刚一见面就将西边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 “藤原人将海因人全部赶走,老宅旧宅先抄了,住在里边的人全都赶了出来,现在逃不出去的贵族,都留在琴岛大教堂里,等人疏通关系。剩下的人都在往外逃。” “贵族区的待遇还是要比外边好的,都有关系,教堂可供热牛奶和圣餐。女士和孩子们有专门的房间。” 联络人压低声音说,“卫先生,我手里还有两个名额。最近太不安全,您尽早过来吧。” 卫衣雪回答得很平淡:“不必了,我的地方还有几个重要的联络人,我让他们过来。” 联络人看他一眼,咬咬嘴唇,狠心点头:“也好。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对内对外的通讯全断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发展。哪怕在组织里,属于琴岛的这一块,也相当于全部灰掉。下一次联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好在因为卫衣雪的决策,他们的势力都保存了下来。 卫衣雪说:“做点能做的就是了。哪里缺人手,缺物资,都报过来,我来安排。记着,不要和藤原人起冲突。” 联络人擦了擦汗说:“知道。” “还有。”联络人又想起了什么,他低声说,“先生,琴岛其他人恐怕是不行了,现在政府和商会都指着荆公子,可他这人我们看不出来底细。万一又是一个钱青云呢?” 钱青云就是卫衣雪之前刺杀的那个人。两江总督之婿,左右逢源于海因人和政府嫡系之间,想要卖掉琴岛的资源,换海因人的推举和青云直上。他们的人实际上是非必要不刺杀的,而那一回是确认了钱青云想要出卖一大批救国会囚犯,卫衣雪拍板杀的人。 卫衣雪并未就此事说话,说:“保持联系,这几天多辛苦一些。” “应该的,卫先生。” 接下来几天乏善可陈,卫衣雪带了一些认识的人,先致力于恢复琴岛东西南北四区的通信。起初,是青壮年人自发去开路和运送物资,第三日下午,市中心来了人,说是商会的人,帮忙恢复街道和发放粮食。 商会的人,即是荆榕的人。除此以外,就是一些家中有闲钱闲粮的仁人义士。 “荆公子派了人下来,也就是局面有个方向了吧?” “接下来是怎么个动向,你们是商会的人,有没有什么说头?” 第298章 “不知道。”商会的伙计还是实诚人,“咱们大东家亏了不少钱,但目前大头合作盘子在英帝国人那边,英帝国人和藤原人两不相犯,藤原那边派来了代表,正在跟我们大东家谈判。” “东家那边的意思是,不管谈成什么样,先让我们开道通路。”商会那伙计一边干活,一边摇头,“这还是市里,市里已经很好了。郊外铁路那里才叫惨,他们抓了人修路,连着几天几夜不停干活,已经要死人了,东家他正往那边赶,听说几天几夜,连家都没回。” 伙计说了这么多,其他人听完,也是心情复杂。一是想不到商会真有人管老百姓这事,二是想不到这人是荆家大公子,从前此人在报上的面目十分模糊,性情、偏好都难以猜测,却没想到风雨飘摇之中,真的没走。 有人问到:“那这回藤原人进琴,你们家公子得亏了不少钱吧?” “那可不是不少钱。”伙计做了个鬼脸,表示毛骨悚然,“百年家业,烧空一半,还在烧。有的烧。” 不过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层人的钱是可以生出钱的,他们平日也就看个乐子。琴岛不论谁当最顶上那个,老百姓没指望能过得多好,只要不比以前的日子难过就好。 * 荆榕的确是几天几夜没有回家,第三天才有用去旅店里借用地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事发时他就已经带人离开了家,前往英海联合租界,找自己的合作商议事。 可以说,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天。 藤原弹丸之地,物资匮乏,军国主义大行其道,对东国下手是必然的。在过去,执行官经历过的那一段时间里,藤原有许多种不同的选择:与英帝国联手侵占琴岛,是发生概率最高的事——英帝国想要维护在东国的利益,而藤原人也害怕寒地人南他下进入高句丽,粉碎他们的称霸梦想。 而这一天到来时,英帝国没有出手,只是默许。藤原将海因人赶出了这片土地,琴岛是英藤两国盟约下割让的战利品,而英帝国隐在其后,两边得利,坐收渔利。 大体方向,符合荆榕的判断。 626翻阅着系统运行记录:“英帝国来琴商人都在力保你留任商会会长的位置,因为你给他们让利最多,这样下来,我们的计划至少能成功一半。接下来怎么办,兄弟?” “英藤关系正热,但并非铁板一块。”荆榕沉吟片刻,随后说,“此事之后再说,先回家睡觉。” 他现在的体质也就是正常人,这几天为了保下琴岛十几台生产机器和矿场铁道,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 因为商会出手,且有英帝国人的面子,道路交通和秩序很快恢复了许多,藤原人没有交换侵占的房屋,但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荆家祖宅被占了,用作藤原军的海关处,荆家其余人都迁去了别处的居所。 李燕婉说:“住哪里都是住,只要人还在就行。条件差点也没关系,都是人收拾出来的。” 新搬去的家地方很偏,但也因为偏,藤原人不要,是个三层的小城堡,原本是用作舞厅的,现在也只能将休息室和化妆间、茶水间改成卧室。 荆榕回来,也没有多说,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躺在上面就陷入了沉睡。 第182章 致命长官 即便是休息,荆榕也没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他一躺下,家里几位夫人也都不敢作声,只静悄悄地在楼上坐着,商量着家里怎么做。 荆榕原本是让他们随柏家人一起进京的,但李燕婉和另外两位姨娘议论了一下,还是留在了这里,一起商量着帮荆家多做点什么,也帮着荆榕照顾好家中大小琐事。 荆榕上午睡下,不过六个小时候,屋外管事又领进来两个藤原商人,说是有事想见荆榕。 荆榕睡在沙发上,外边周管家和二房太太顾百芳站在外面接待,树影层层叠叠照下来,将门口的热气笼入阴影中。 来人说的是不甚标准的英文,带着藤原人那种特有的生硬和古板腔调。 他们在外面说些什么,压低了声音,都不想吵醒里面的人。荆榕却突然清醒了过来,披衣起身。 626和周管事见他睡醒,同步翻起了自己的记忆和记录:“少爷,外面的藤原人说自己姓藤本,和一个叫李修近的在藤华商一起来的。他们也看到您在休息,已说了改日再来。” “不必,我准备一下,叫他们去会客室等候。”荆榕才睡了几个小时,眼底尽是红丝,他起身去洗漱换衣,用凉水洗了把脸。 管家跟在他身边,面露担忧,但是没有说出口。 626也在一起工作,烧得冒烟:“兄弟,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荆榕说:“是他们。” 华商李修近,父亲是藤原籍贯,身后是巨大的船舶世家。他们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在日负责船运生意,这次是和其他藤原商人一起过海,来到的琴岛。 626翻着荆榕给它的小贴士:“在藤华商,且是混血,此人三年前来过一次琴岛,想要靠一半的东国血统进入商会,但是那会儿商会被海因人控制,他们不想把生意让出去,所以李修近郁郁而归。” 荆榕关掉水龙头,用手帕擦干多余的水珠。 626又翻过一页,“性格不算好相处,大约是因东国身份,在藤原颇受打压,在东国,也没有人当他是自己人,商路打不开,所以十分急躁。外界传言他非常看不起东国人。” “不论他看不看得起,都不得不跟我做生意。”荆榕轻描淡写地说,“走吧。”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荆榕仍坐头位。 * 一个月后,琴岛上层大致恢复了秩序,而城区市民还在重建。 卫衣雪带人交涉后,要回了皇后大街几处民居的地方,将一批又一批人安置了过去,大部分在本地有去处的人,也都各回各家。藤原人也很快发现了皇后大街实在不是个方便的地方,占领的印馆也弃之不用了。 卫衣雪也回到了自己家中。 茉莉花跟着他在外面过了一个月,长势倒是很好,如同荆榕所说,茉莉喜光,最好是暴晒,纵然有几天忘了浇水,也完全没有关系。 茶窝已经面目全非,所有东西都被清走了。虽然有此预计,但是跟在卫衣雪身边的孩子们脸色都不好看。 老吴也不在,琴岛只剩下寥寥几个联络人。几个月时光,光景就已经大不如前。这个感受是琴岛人共同的感受。 只有卫衣雪立在茶窝前,心情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他指挥着从联络人拿要来的人,又去二手站花了点小钱,重新进桌椅,再打扫一遍,照旧让人回来上课。 “真xx的藤原人,原来海因人来的时候,也未曾这样强的掳掠。”旁边刚招来的跑腿小工狠狠说道。 卫衣雪说:“可不能这样看。藤原人也是海因人引进来的,都是豺狼,无所谓谁掳掠得少。” 小工陡然被点醒了:“对,说得对,原先跟在哪边做工,都没有工钱,每天只供两餐秫米饭。要不是还有卫老师这样的良心人,还有那些个有良心的商会老板,可真不知道去哪处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卫衣雪没出声,他正看着一个另一个小工给门框补漆,小工说:“老师,门边贴着什么,先揭下来吧,免得染上清漆。” 卫衣雪回头一看,在门口的侧边看见了“茶窝”两个字。白纸张贴,墨笔书写,字迹多少有点僵硬,像是并不会写古书的人学着写来的。 这张纸卫衣雪曾注意过,不过后来没几天就出了藤原人的事,离开了这里,也就没了下文。 现在一看,这字九成九是荆榕那一天来时写的,卫衣雪那天在后面房间睡觉,并未看见。 现在这张纸沾了点风霜灰尘,变得有些皱,不过字迹仍然很清晰。 卫衣雪将它揭下来,收入怀中,随后说:“刷吧。” 一切事情都已办妥,交通也已经恢复,下午卫衣雪放下茶窝里的事,先去了一趟戏园子。 戏园子久不开张,现在也没什么好演员,出来的是老板自家养的戏班子,唱几出旧戏,来的人也不多,宾客寥寥。 这一回和卫衣雪一起来的已经不是线人,而是一些久未蒙面的“朋友”。对方操津门口音,长相粗犷,看到他后当即来相认。 “卫先生好。” 卫衣雪也点头致意,“方先生好,许久不见。在津门的生意还好吗?” “也就那样,做什么生意,生意好不好,全看上头下来什么新令。”对方侃侃而谈了一段时间的新令,随后忽而压低声音说,“先生,西边有人来,想取一个人的性命。此事是我们的兄弟偶然听到的,我一想到此人在琴岛,便来加急告诉您。” 卫衣雪说:“西边的救国会,不是都已一起迁去了两湖吗?” “本是这样,不过他们留了一批人在远处,听说也有理念上的分歧。”何商将声音压得更低。 第299章 卫衣雪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要杀谁?” “一双草木。”何商看向他,知道卫衣雪已经会意,“他的势力做得太大了,海因人吃他那一套,藤原人也吃他那一套。琴岛被占后全国民愤激烈,他们看不得有人和藤原做生意。” 一双草木,即是荆榕。 卫衣雪神色波澜不惊:“知道了。” “外面每天都有游行,太招摇的人就会招惹祸患。”何商说,“我们对琴岛不熟悉,所以告诉您一声,您是这里的主人,您拿着主意。” “多写了,有什么我能帮的,也可以告诉我。”卫衣雪微微颔首以表谢意,“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第183章 致命长官 实际上,有人想暗杀荆榕这件事,在琴岛有些消息的人,都已有听说。 只不过这些消息虚虚实实,最早的在两月前就已有风声,到头来,荆榕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未曾雇佣保镖,大多数人就当笑谈了。 “哥,在有些报纸里你已经死了三次了。”626拿着放大镜,仔细阅读茶案边的地摊小报,“这次消息是不是真的?” “不好说,先睡觉。”荆榕躺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一边,人已经没什么形象地歪了下去。 626自和执行官同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执行官这样毫无正形——荆榕从前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是自己无数个世界里攒下来的,现在全部被封印,属于正常人类的需要此刻疯狂翻涌而来,比如:睡眠。 626翻了翻日程表:“哥,虽然你刚谈完两个大合同,捞了两个人,拍板了下个季度的采购……但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下一个预约在十五分钟后,是本地造纸厂商的预约。” 荆榕没回答,人已经在睡了。 626摇了摇小铃铛,还没有放弃完成荆榕嘱托它的工作:“哥,哥,听完再睡,是我们在商会放的求助号,为琴岛商人提供帮助的那个。会面有两个小时,见完再睡,晚上要赴宴,是那三家银行行长的宴会……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荆榕毫无声息。 626已有经验,它伸出机械臂,往执行官身上盖了条毯子,随后开始给办公室上下打扫除尘,给摆在窗下的花喷喷水,然后吸一吸地毯上的灰尘。 荆榕的这间新办公室就设在商会的二楼,临街一排是办事处,他的办公处靠湖,窗后青绿的榆树。 这里从前是个寒地商人的别苑,后来战争爆发,低价卖了,连房间的装饰都原封不动。整个房间是寒地风,金色和象牙白铺满整个视线,地上放一块厚厚的驼色方形花纹地毯。原本的水晶吊灯,荆榕让人拆走了,说是看着太暴发户;后来桌椅也换成了纯木的,房间终于变得大气好看起来。 626做完这一切,刚过了几分钟,它随后又等待了几分钟,会面时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执行官果然就自己睁开了眼睛,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荆榕花了三十秒恢复神智,随后站起身,换了一身整齐的西装,将毯子扔进里间。不到片刻,又变成了平常的冷静模样。 外面的助理敲了敲门:“先生,今天下午四点半的预约,纸厂的方临照先生和他的友人,已经搜过身了,没有危险。” 荆榕坐到桌前,转着笔看了一眼资料,随后说:“请进。” 来人一共两位,步履不徐不疾,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荆榕听见脚步,起身相迎,视线往后一扫,就看见方临照身后,还跟来了一个卫衣雪。 荆榕向卫衣雪一笑,随后一颔首,对方临照伸出手:“您好。” 方林照看了看他和卫衣雪:“你们认识?” 卫衣雪说:“不敢说认识,以前有幸和表少爷吃过一顿饭。” 他大大方方地一抬手:“我们有志印馆虽然迁业了,但琴岛的朋友仍旧很多,此次我来,也是陪同方先生,大家互相认识,说话也方便。” 卫衣雪今天穿一身浅灰色缎面长袍,低调而文雅。方林照则作普通商人打扮,西式服装穿着一整套,大热天里热得冒汗。 对方是四十岁上下,普通人长相,让人没什么记忆点。 荆榕先给他们倒了茶,随后拿出纸笔,请方林照坐。卫衣雪没有坐在荆榕面前,他靠在一侧的沙发上,旁听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务场合上相见,陌生之外,也很新奇。 荆榕照旧穿一身裁剪合适的西服,气质沉稳,说话也简练可靠。他先看了一眼方林照,对了对自己脑海中的印象。 626说:“兄弟,这中有诈,我们认识琴岛所有的生意人,方林照原来不长这样。” 荆榕说:“好。” 商场如战场,姓名如令牌,不管方林照是不是已经换了人,这件事也不归他管,他谈他的事。 荆榕说:“方先生代表三家纸厂来,想必有困难求助。今日卫老师在这里,您请尽管说。” 方林照打量他一番——青年才俊,格外俊美的一个后生,并不作生意场上那般假笑和热情,虽然说的是官腔,但因神色冷静,反而让人生出可靠之感。 方林照说:“现在做不了生意,我们原本三家造纸厂,一家出配方,一家出机器,另一家采买原料,干的好好的。海因人在时,也不插手我们的生意,现在藤原人一来,要了草场和化工厂去,我们买不了原料,又迁不出。三个厂子的人眼看着要饿死,我们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才来麻烦荆公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卫衣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人是假,纸厂的情况却是真。 藤原人有意彻底摧毁琴岛的商业,其中就包括造纸,纸厂工业并不复杂,人工也可以做,但因为涉及化工,可以方便做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所以藤原从上到下都不愿意放掉这块肥肉,至于三个厂里以前四百个东国工人的死活,并不关他们的事。 荆榕问道:“迁址呢?商会大多数人,都已迁往全程或是博山。” 荆榕问题问得真切,说话也简练有力,方林照不由得正色起来:“我们有设备,但厂址已定。我们的草浆来路和其他纸厂不一样,要用太平山泉水洗筛。您了解吗?” 荆榕不出声,递来纸笔让方林照陈述。 方林照说的事情他大概明白,太平山泉水里有一种矿物质,和他们的染色颜料反应,可沉淀出一种漂亮的蓝色纸。现在市面上做有色纸,有光纸的厂家还不多,他们纸厂来琴发展,本来也是想抢占市场先机。 现在藤原人一来,一是挤占市场,二是他们不敢开工,一旦开工,恐怕还要遭到骚扰和侵袭,原料和配方能不能保住,都要另说。 荆榕笑说:“我有办法,只是办法多,实行起来困难。” 方林照说:“哪里困难,先生详说,我也想请教这样下去,如何盘活这些厂子?” 荆榕说:“一是我要信得过您,二是您要信得过我。” 此话一出,方林照愣了一下:“先生何意?” 荆榕看向卫衣雪:“若是卫老师想帮的人,卫老师点一下头,我也不跟您说场面话了。” 卫衣雪被他点到,也不惊讶,他站起身对他说:“我可以担保。” “好。”没有任何停顿,荆榕收回视线,对方林照说,“先说眼下的问题。厂里积压的货,少说还有三十吨吧?” “这个……”方林照有些迟疑。 “没有细数过。反正是积压着,琴岛前两个月连着下雨,纸张受潮容易发霉。”荆榕头也不抬,“两个月前都是现产现运,这个月天热,就加了生产线。现在仓库里还放着许多,对不对?” “对。”方林照点点头,惊讶于眼前这年轻人的敏锐。 “销路不少,整个黄海西,自古以来是学府之地,文人墨客多,印刷需求高,何况如今反藤情绪严重,写标语要纸,写文章要纸,学校要纸……” “有货有买家,生意不难做。”荆榕说,“第一,要先发得出工资,这一点商会同伴们沟通运转一下,不成问题。” 方林照继续点头,抢问道:“您真可帮我卖掉库存?” 荆榕说,“您一句话,下周我的人拉货收购,分文不抽,算我的诚意。” 方林照十分震惊:“分文不抽?” 荆榕点头:“分文不抽。若您是君子,自有能帮兄弟们的地方;若您是小人,我几万银元试出一个人,不算冤枉。琴岛做生意太难,东国商人想要生存下去,本就不易,商会都是自己人,能拉一把是一把,日后商场再见,总算个交情。” 他话说得太直接,眼底乌黑沉静,反倒显出几分江湖气。比这更江湖的是他大大方方的让利——卫衣雪从前只是听说,今天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荆榕是怎么烧钱的。 方林照沉吟片刻。 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荆榕抬手倒茶,说:“您可回去斟酌,不用着急决定,相识一场,做不成生意,也可以做朋友。我曾在海因念纺织专业,虽然和造纸没什么关系,但染色化工都是一路,日后遇到问题,我也尽可相帮。” 第300章 方林照点点头,看荆榕的视线已经不一样了,他站起身说:“我回去想想,我回去想想。” 这场谈话简单利落得令人诧异了,前后不过半个钟头。 卫衣雪跟着一起站起来,跟荆榕道别。 荆榕起身送客,送到卫衣雪时,卫衣雪略微停了一下,慢走几步,等着他,抬起眼细细打量他。 又是许久不见,每次见到,对方身上都多一层肃杀之气,只是那双眼虽然疲惫,却比之前要新鲜有活力。 视线落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时间好像也一起变慢了。 卫衣雪说:“荆先生近日如何?” 他不再叫他表少爷,或许是他们从前的关系已在时间中消隐,需要建立新的关系,也或许是今日一见,终于看到这个人从前没有露出来的另一部分。 多么奇妙,每一个部分都让他感到很喜欢。 荆榕低笑,揉了揉眼睛:“和从前一样。不比卫老师辛苦。” 卫衣雪见他眼下微青,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要抚摸一下,但是停住了。 卫衣雪说:“今日有事,下次再见。荆先生,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荆榕笑一笑表示自己知道,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在自己的衣裳口袋里翻了翻。翻到一个东西后,抽出来递给他。 一盒女士烟,仙女牌的。 卫衣雪说:“一根就好。” 荆榕倒是也没强塞,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随后说:“下次再见。” 卫衣雪点点头,出门跟上方林照。 他手里拿着荆榕给的烟,但并不抽,而是收好放入袖中。 等出了商会大楼,回到僻静的地方之后,卫衣雪才低头点烟,随口问道:“怎么样?” 方林照深吸一口气说:"有点意思。" “是吧,我也觉得他很有意思。”卫衣雪点了好几次没点上,他拿的是自己装的散烟,有点受潮了,点了好几次才燃烧起来。 方林照说:“从前我在中原做生意,骗子多,商人大多数很精明,满脑子算计,也不把诚信当回事。招的工人也是,干一票就跑,总觉得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像荆先生这样的人物倒是少见。” 他没有说得很夸张——实在是任何人到了荆榕面前,都很难不被他的条件打动。利益摊开来说,利中却有义,眼里看的并不是算计和盘剥,又能不涉及任何立场。 这恐怕才是荆榕得以掌控商会的关键。说白了,别人都不是傻子,不然谁跟你干? 卫衣雪说:“在北边做生意,必得要有信之人。” “那,答应他么?”方林照说,“先生,我信了您,您看人的眼光真不会错。” 卫衣雪说:“我觉得他好,杀他的人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卫衣雪看着空气,问道:“今日阁下一直在办公室下旁听,如今可还是打算杀他?” 说完这句话后,黑暗处跃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身量极高,浑身肌肉紧紧的,看起来能徒手捏死一个人的脖颈。 这个大块头说:“我不能信他。沽名钓誉而已,场面话谁不会说?” “好。”卫衣雪声音清朗,“那我们就答应荆公子的条件,半月之后再看。如果他真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杀他。” “阁下给我面子,愿意今日见面后再作定夺,我知道您不是看我卫衣雪的面子,而是看半年前那次刺杀的面子。同为救国英雄,我敬您大义。” “而琴岛有我的规矩。”卫衣雪的声音温润如雨,“和卖国走狗一样,以武犯禁,肆意杀人者,一步也踏不出黄海之西。” 第184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看着是文人,说这话时眉间凛冽气势,却生生镇住了面前的九尺大汉。 他天生一种自在贵气,说话更是以理服人,没人不敢给他面子。 大汉自中原来,中原的侠气里多沾些匪气,没有规规矩矩在道上做过事的,自有他们不识时务,不服规矩的风骨。若说他们刚来时还有什么偏见,心里存着一些琴岛无人,荡平琴岛救国会以正风气的心思,现在那点心思也消散完全了。 他们是粗莽,但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卫衣雪完全掌控着这片地方,把控着这里的秩序。 先礼后兵,礼已经做到这里来了,兵的部分,他们也不知道,也摸不清楚。 他们这一路过来,还未上岛,半路上就有卫衣雪的人等着了。 准确来说,还不是卫衣雪的人——堵住他们的人,是津门和北边的人,黑道上的人,都称卫衣雪一声“先生”,而白道上的如纸厂方林照这样的人,也尊卫衣雪一声“先生”,愿意让出身份让他们试探。 这已经不是面子大小的问题了,这是普通人摸不到的一个江湖。 假的“方林照”身份实为来往东国与藤原之间,传递消息的盟友。上回津门来的同伴走之后,送了几个人过来琴岛避难,卫衣雪就收留了他们。 北方的形势比琴岛还要复杂,他们一批一批地往里送人,又一批一批地往回捞人,所有人都在等待当局的动作。 只有琴岛头顶的天,虽然昏暗,但昏昏中透出一种各方压下的清静。 三家纸厂接受了荆榕的援助,很快,商会的人拉走了仓库里剩下的货,一周为限,货款到账,而且甚至高出他们提出的价格不少。 荆榕那边来了人,给了支票和现银,让厂里终于发出了工资。 方林照还在跟卫衣雪琢磨。 “我们以底价出手库存和原料,本来只想让工人们吃个饱饭,却没想到荆公子拿的价格还挺好,比我们预计的还多出五万银元。” 这太香了。 五万银元,他们在藤原人来之前都没拿过这么好的价格,方林照和厂里的技术想破头都没想明白。 卫衣雪坐在有志印馆里,照旧烧着他的大叶茉莉茶,一边烧一边听方林照说。 “荆公子手里有藤原人的关系,听说这次买货的是藤原人,李修近介绍给他的。藤原人自己想办厂,就是上周刚拿到开厂许可的舞鹤纸厂,他们的老板叫藤原景润,上月才从藤原国来琴岛,采办了设备。” 这些事情不算机密,他们就在印馆里聊着。一边帮卫衣雪添火的小工问道:“藤原人也买纸吗?从前海因人在的时候,像是不怎么买纸。” “买。他们也舞文弄墨,画画写俳句,收藏精良毛笔和印章,还会高价买画。他们在拍卖会上很活跃。”卫衣雪揭开盖子看了几眼,复又盖上盖子继续烹煮,随口聊道,“其中也有很擅长书法的人。” “原来如此。”方林照听完,眉头紧缩。 货卖出去了当然是好事,但是看眼下的形势,三家纸厂怎么也活不过藤原人的厂子。 荆榕那天做出了承诺,说是要盘活他们,可也没有说具体怎么做,他们只好等待。 卫衣雪听着听着,却来了兴趣。他站起身,把炉子交给小工:“来,你在这坐着。水开就分茶,我出趟门。” 小工探头问:“出门多久?” 卫衣雪一合计,还真不能确定:“我不在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是出远门,记得晚上把我的花搬进去。” “好嘞。” 卫衣雪看了看,似乎也没别的要带的东西,于是只带了一只钱包,预计没见到人的话,就去市中心买一只烧鸭,带回来给孩子们解解馋。 他当然是准备去商会看看热闹。荆榕要是在正好,不在也没关系。 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不知为何,他心底就起了一些难得的跃动,跃跃欲试着要再去他跟前走一走,看一看,看看那个人又在谋划些什么。 荆榕很忙,卫衣雪是知道的,他慢慢悠悠走到市区,站在商会前往上望了望。 今天好几家公司开市,商会十分热闹。 卫衣雪跟着人流走进去,先在一楼接待处找到上回见到的温柔秘书。这秘书长相温柔漂亮,一般人可能会误以为有些风月故事,实则完全相反。这秘书能力实在不简单,每日商会来往这么多人,她一眼认出卫衣雪:“卫先生,您好。” 卫衣雪说:“您好。今日荆先生在吗?” 秘书又看他一眼,说:“稍等我进去问问。” 卫衣雪笑了:“问问他本人今天在还是不在,是吗?” 秘书很抱歉地一笑,随后开始打内线电话。她握着听筒,片刻后对卫衣雪说:“老板还没忙完,但请您进去坐。” 卫衣雪对她点点头,随后走过长廊,来到荆榕办公室门前。 门未关着,像是给他特意留的,卫衣雪未敲门,推门进去,便看见荆榕坐在办公桌前,对他道了声:“卫老师。随便坐。稍等我一会儿。” 荆榕这次穿得没有上次正经,大约是今天下午不见客的缘故,西装外套叠着放在空余的椅子上,身上只一件衬衣,一条西裤。衬衣领口解开两颗,袖子挽到手肘。 第301章 卫衣雪淡笑不语,在上次的沙发上坐下,不出声,等荆榕忙完。 他看荆榕仿佛在看账,坐了一会儿后,也没有闲着,站起来,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自己拿了一杯,随后给荆榕放去一杯。 荆榕一边写账,一边说:“滇红,卫老师真会挑,一挑就挑了我这最贵的茶。” “要不怎么说,我眼光好呢?” 卫衣雪毫不客气,“普通的茶我可喝不惯。” “那卫老师买市面上最普通的大叶茉莉茶喝,就是因为我。”荆榕拿着钢笔写字,写到后面没墨了,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向卫衣雪,对他张开手臂。 对于这个举动,卫衣雪没有动,也没有躲避。荆榕往他身上一挂,把他整个人抱着推进了沙发中,压着他,轻轻闭上眼。 卫衣雪被压着,仍然气定神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荆榕的后脖颈:“累了?” “嗯,给我抱会儿。”荆榕的声音,仔细听着,轻佻中带着点沙哑,“很久没见到你了。” 明明是很平静的阐述。 可卫衣雪听来,仍然觉得这人是在撒娇。 他也伸手,抱着荆榕的背,不动了。 十分钟后,荆榕从他身上爬起来,揉了揉头发,给他分了一支烟:“卫老师怎么想起今天来?” 卫衣雪接过烟,只是看着他:“过来看看你,也替老方问问厂子的事。” “哦!”荆榕笑了一下,“监察工作来了,卫老师。” 卫衣雪漫不经心否认道;“也是来看看你。” 他随口说出来哄人的话实在是不太有信服力,荆榕又一笑,弯腰低头,干脆把他抱了起来,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你……” 卫衣雪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虽然意外,但倒是没有反抗的动作。 两人虽然已经有过数度肌肤之亲,在床上什么话都说过,什么事都做过了;但平常这样的嬉闹情趣的动作倒是真没做过,很新鲜。 荆榕抱人很熟练,又很熟练地把他抱到办公桌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那卫老师看吧,我正怕卫老师不看。”荆榕说。 卫衣雪坐在他身上,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会儿,歪头问道:“真的?” 他是卫衣雪,他可是不会客气的。哪怕荆榕自己不主动说,他日后也会派人拿消息,无非早晚。 荆榕握住他的腰,语气随意:“当然是真的。”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修长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绸杉,好像就是直接贴在肌肤上一般。 第185章 致命长官 这只手目前还很礼貌,卫衣雪也就由他去,他甚而更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己更方便地靠在荆榕怀中,被他抱住。 荆榕桌前放着几分手抄的文件,仔细看,是海关出入货品的记录。卫衣雪一眼就看到造纸的流浆箱等设备,采购人毫无遮拦写着藤原三郎,就是藤原景润的部下。 “这是舞鹤纸厂的采购单。”荆榕见卫衣雪正在看这个,“买的别国最新的流浆机、烘干机和压光机,下了血本。前天刚到货。” 藤原家的纸业在他们那边很出名,此次看起来也是下了血本。荆榕对此事的了解自然不用说,卫衣雪也对另一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纸张生意现在利润很高,舞鹤纸厂抱的就是彻底压垮琴岛,乃至整个黄海西的制纸业务。他们本国的经济形势已经差到不能再差,惟有强行拓展在东国的业务,才能拥有一线生机。 也可以说,舞鹤纸厂这次也是背水一战。 “这次这批蓝色韧纸卖得很快。藤原人喜欢?”卫衣雪问道。 荆榕说:“我让他们喜欢,他们就得喜欢。” 卫衣雪盯着他看。 荆榕正想继续说,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老板。我是小卢,按您说的准备好了。” 荆榕应了声,随后说:“好,我马上过去。” 他随后把卫衣雪从膝上放下来,说:“卫老师要是有兴趣,可以陪我去厂里走一趟。” 荆家在船港附近设有仓库和转运工具,有大量的业务从那里出入,一般人是找不到地方,也无法进入的。 卫衣雪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荆榕倒是瞥了他一眼:“卫老师晚上不忙?” 卫衣雪眼底藏着点笑意:“本来很忙,不是为了见荆先生,也不会过来。” 荆榕表示很受用:“我就喜欢卫老师这么坦率。” 卫衣雪站起来。 陡然离了那温热的怀抱,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法适应。荆榕很会抱人,他把他藏在怀里,指尖在他腰上细细摩挲,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荆榕的伙计准备了一辆马车,荆榕带着卫衣雪上去了,嘱咐秘书说:“我带卫老师去厂里看看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晚上不再见客了。” 秘书小姐表示了解。 马车帘子放了下去,荆榕和卫衣雪各坐车厢内一侧,等待着前往目的地。 这辆车地方不大,很紧凑,两人坐下了,也是膝盖碰着膝盖。前边的伙计驾着车,里面的人悄无声息。 卫衣雪抬起头,就见到荆榕一双多情而乌黑的眼,安静而专注地望过来,深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像是想吻他。 荆榕的唇薄而红润,吻他的时候花样很多,他喜欢一点一点如同小兽一样轻舔他的唇舌,用冷清又沉浸的视线望着他,望得人心里受不了;也喜欢把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在卫衣雪将近失控的时候。只要再看向这双眼睛,那些发生在夜里和花香中的过往就好像重新浮现了出来。 卫衣雪动了动指尖,心跳倏然不受控制,变得清晰而快速。空气也变得发紧。 卫衣雪从来不让自己落在下风,他停顿了一下,探身过来,按着荆榕的手腕,在荆榕耳侧轻轻落下一吻。 这个吻从容而体面,好像不是在问他,而是很有礼貌地问了个好。 荆榕抬起眼睛,卫衣雪亲完他,手并没有拿回去,仍然轻按在他手腕上,两人膝盖对膝盖,手心覆着手背,相贴相依。 没有人说话,好像都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和相贴。 片刻后,卫衣雪才低声说:“你怎么让藤原人喜欢上这纸?” “我认识一些文艺界的人,尤其是藤原人,放出消息,让他们得知我手上有一批不外传的蓝色纸,从英帝国商人那里拍卖所得原料,只制得一批。” 荆榕还复述了一下这个故事:“他们听说,这颜色和原料十分珍贵,芙娜女王储婚前收到的定情宝石就是这个颜色,原本的宫廷匠人想为她的加冕制作一整套这颜色的礼服,不过未到加冕日,女王选中的未婚夫感染霍乱去世。女王储悲痛之下,命令人将这宝石和她的爱人一起下葬,从此再也没有人得以见到那枚宝石的容光,还有那种海底星辰一般的蓝色……除了染那些衣服所用的配方和染料。” 卫衣雪:“。” 他评价道:“三流民间故事,不过那些藤原人会信么?” “只有故事,当然是三流货色。”荆榕说,“不过半年前,我的确拍下过一些手稿。除了送你的那一些,的确还有些上世纪英帝国贵族的古物。一起拿出去,他们就会相信这颜色的价值。” 藤原如今和英帝国关系正是亲密之时,等不及要向对方献媚,藤原人的高层贵族也兴起效仿英帝国人文风情,所以这招不仅行得通,而且十分行得通。 卫衣雪:“荆先生商场出招,出其不意,令人佩服。” 他是真心实意的。算计的事情他见得多,算计得这样好玩的是头一次遇到。他很感兴趣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找我买配方和原料。一是听说了有此奇珍,二是他们自己看过,也找人看过了,的确是很少见的珍品纸张,他们认为这是舞鹤纸厂的一次天赐良机。” 荆榕拉开一点车帘,让外面的凉风透进来,“我自然不肯低价卖给他们。那一批蓝色印纸,我让工厂几乎全部销毁,只留下几百张。方先生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让他们暂且不要继续印染有色纸。” 卫衣雪说:"方先生将配方给过你吗?" 荆榕停顿了一下,随后对他微笑:“没有。” 没有。 那就是,卖给藤原人的配方,是荆榕自己试的。 “方先生来时提过一句,这蓝色特殊,只有用太平山泉水浆出的纸,才有这种颜色。”荆榕说,“太平山泉水是碱性矿物质水,其中原理不必详说,不过此事,天知地知。”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卫衣雪的唇,“我知,卫老师知。” 卫衣雪闭上眼,等荆榕吻上来。 他们二人之间,从来都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们都是任性妄为的人,也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事,包括一个吻。 荆榕如他所愿,吻了下来。 第302章 清浅的啄吻,随后转化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密不透风的气息压制。唇舌交缠,火热四溢。卫衣雪一边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气息,另一边,脑海中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荆榕给的配方是真的,舞鹤纸厂知其大体,却不知其详,日后造不出好纸,恐怕会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取决于这纸的价值和地位,被抬得有多高。 以卫衣雪对眼前这人的了解和直觉,他觉得,这件事,绝对不会草草收场。 马车停下,荆榕带卫衣雪来到了荆家的厂房。 小工是来给荆榕看货的。 “这些是货样,您要看的,当面销毁。” 荆榕检查过后,点了点头:“销毁吧。” 火光冲天而起,眼前的纸张片刻间就烧成了灰烬。热浪席卷而来,荆榕领着卫衣雪,去另一头避热,又带他去颜料桶边看了看。 “这是太平山泉水染色的效果。”荆榕对卫衣雪介绍道,随后将一小份泉水加入染料盘中。 卫衣雪看着,一种明亮的蓝色在水中渐渐晕染开。 “这是我取来的普通河水。”荆榕也用它染了一遍颜料,随后对卫衣雪说,“纸张浆成后,一月后变脆,如果空气湿润,还会褪色。” 话谈到这里,有些事情已经不言自明。 卫衣雪皱起眉。 这太过冒险,不——这其实算不上冒险,只是太过狠绝,绝到荆榕几乎必然惹上更大的杀身之祸。 卫衣雪说:“荆先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荆榕淡淡说道:“我已杀过许多人。” 卫衣雪说:“果真商场如战场。” 荆榕说:“战场亦在商场,卫老师。” 这句话不用说得再明白了。 卫衣雪现在已经完全明白。 藤原国国内一片混乱,坚称唯有往外掠夺,才有生存之机。要藤原人发财,必须从东国这么大的商业市场上,吸走所有的养分。 至少在琴岛,藤原人不给东国商人颁新的开厂许可,更是对藤原商人多惠多利。他们已经挤走了一大批商人,重新进来的有化工厂,有船厂,有人造纸,有人染布……他们在这片土地和港口上掠夺的所有金钱,最后都会成为侵入东国关税财政的一只毒手,至少英帝国的银行已经在更北方的地方开始筹建,他们要掌控东国的外汇。 如今政府一让再让,怀柔再怀柔,想要笼络四方,他们看在眼中,心里不认同,却无法左右和预测接下来的走向。 卫衣雪的战场或许在暗处,在江湖。而荆榕的战场是在明面上,光明正大的,也同样是一条险恶杀伐之路。 从前他看不清这个人。荆家荆公子,海外留学归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东国人是他的朋友,英帝国人也是他的朋友,藤原人那儿也能说上话。他比谁都要更像一个满心逐利、野心勃勃的商人,没有人猜得透那一张俊美漂亮的皮囊之下,究竟在谋划什么。 卫衣雪看了看周围的库房,淡声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荆公子。” 荆榕想的不是很正经:“回我家?你今夜不回去了,卫老师?” 卫衣雪:“。” 他耐心地说:“去僻静的地方,跟你说说话。” “好。”荆榕看了看四周,说,“就去海边吧。没什么人。” 这片海正是卫衣雪之前送人、对峙的那片海岸。荆榕得到了薛百洪的人,也得到了薛家的全部产业,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守和掌控,之前作为船港使用的驳船处,也已经弃之不用。 更远的地方已经在计划修更多的堤坝和栈桥,不过因为藤原人到来,现在人手短缺,都在停工中。 荆榕和卫衣雪一前一后,踏过干净粗糙的砂砾,浸在海风里。 “卫老师想跟我说什么?”荆榕问道。 卫衣雪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日后尽可以说。” 荆榕抬起头。 卫衣雪的口吻带着几分肃然:“我身无长物,但出门在外,手里有一些资源,也有一些人脉。荆先生今天肯跟我透底,我很感激。因为这不但能救许多人的命,也能救你的命。” 荆榕看着他,眼睛微弯,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话只说到这里。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这个时机不早不晚,正正好。更早一些,卫衣雪无法信任他,更晚一些,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二人是同道者,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能有机会在琴岛这个地方相遇,相交,已经是人生幸事。 * 很快,藤原人最近忙活的事情,也逐渐在琴岛传开。听说舞鹤纸厂得到了藤原人上层的扶持,又拿到了五十万注资,全力印染新的蓝色纸,并委托了华商挂名,就说是国产贵族有色纸,品牌名为“宝石”。只有身份地位极高的人,才可以将这种纸张用于公文。 这件事很被看重,据说还引起了身份地位更高的人的关注。舞鹤纸厂决定用这一批新造的纸张,印上一副浪里雪华图,当做对皇室的献礼。 而东国这边,因为有荆榕的介绍,纸张尚未出厂就得到了东国商会的力保和扶持,京中阔豪们也纷纷下定,想要看一看传说中永被埋葬的蓝色。 舞鹤纸厂一朝之间声名鹊起,“宝石”还没有上市就已经红得发紫,直到一月之后,纸厂才发现出了问题。 所有的染纸都已出现褪色变脆的现象,更严重的还会发绿,然而他们已经事前接下订单,用客户的款项拿来购置了更能大的地皮和更多的机器,一次性浆染了所有的原料。 而那一副送给皇室的贺礼图,也已远渡重洋,无法追回——这意味着杀头之罪。 这件事给与了藤原景润父子毁灭性的打击,更给了舞鹤纸厂以毁灭性的打击——他们逃于藤原国的内乱和匮乏的经济,本想在琴岛一举翻身,此刻却彻底成为了空谈和泡影。 现在他们不仅还不起巨额的客户债务,更是得罪了藤原本国的贵族。十日之后,藤原景润被发现于自家厂内切腹自尽。 而他的儿子藤原三郎,绝望之中四处求助,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还是荆榕,主动出面,表示可以低价接手他们的工厂和设备,并帮他们斡旋、缓和和藤原高层,及东国贵族们的债务矛盾。至于厂子,荆榕的原话是“不如就发回给原来那三家纸厂,他们是东国人,只有原本的东国人回来接手,才能保证你们没有和别的势力串通勾结的嫌疑。” 舞鹤纸厂一夕之间就破产了,距离他们志得意满进入琴岛之时,不过三个月。日后,藤原三郎在失意中坐船返回故土,却因为“意外”而落入水中,淹死了。 这一步一步,精心谋划,每一步都狠辣至极,惨绝至极。 对于此,连既得利益的方林照,都感到无比的胆寒。 他们是事情的见证者,知道每一步都由荆榕操盘,亲眼看了,才第一次了解那位少爷的手腕。 他们不由自主地想道,绝对不能与荆榕为敌。 当这个人和自己站在同一边时,是人生幸事,假设这个人是敌人……他们甚至不敢去想后果。 方林照说:“我想那位少爷做得太绝,恐怕有不少人想他下地狱的。” 而卫衣雪倒是对这件事反应平淡,他点了一支烟,说:“他要是下了地狱,会发现我早在那里了。” 第186章 致命长官 荆榕已经算是摊牌了,刺杀他的事情自然告一段落。 倒是过来杀人的几名死士,震撼于最后的结果,有几人来问卫衣雪,说是想给荆榕当护卫。 身量最高的那名大汉,名叫袁芳,说是本来也无处可去。他们原本在晋中做事,被当地的老爷看中,叫去当了护卫,后来朝廷倒了,老爷们散尽家财投了军,军费却被当地的军阀给贪走了。后来他们四处流离,加了一个又一个救国会,但大多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下去。 后来就是两派分走两湖地区,他们这些剩下的人不知道往何处去,看见地区小报上,有人点名讽刺一些卖国的商人和大臣,他们便一番合计,想要来刺杀。荆榕自然就是其中一个。 面对这样的请求,卫衣雪当然没有办法替他们做主,于是说:“那我去替你们问问荆先生。” 袁芳说:“有劳您了。实在是我们计划不周,险些误杀了好人。” 卫衣雪颔首说:“客气了。不过我与荆先生相交不深,只能去传个话,具体如何,要看他怎么说了。” 他们明面上的关系,的确只有卫衣雪去说合适。荆榕的身份很珍贵,一个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商人,他们都在尽量不给他添麻烦,以免往后连累他。 方林照这几天在忙活厂子的事,跑了几趟荆榕那里。荆榕指给他几个固定的合作商,他们正在联络,从中间建几个仓库和中转站,此后纸厂就归他们自己好好干了。 第303章 卫衣雪这几天都从方林照口中得知荆榕的动向,早上去港口啦,晚上谈生意啦……等等,似乎完全没有闲暇的时间,也就没着急找他。 等到第二周周日,因为藤原人要运物资,港口停运三天,连带着商会也接到了暂停开市的指令,这下终于有空了。 停市前一天,卫衣雪去了一趟商会总部,本想约一个时间,不过荆榕人不在,连带着那位八面玲珑的秘书小姐也不在。 卫衣雪很快从自己的消息网中得知,柏岚过几天准备回到琴岛,荆榕恐怕要回家作陪,今天不在,或许是已经回了本家。 卫衣雪于是留了口信,只说荆先生有空,就来联系他。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也不免觉得好笑,此前是荆榕追着他跑,现在是他追着荆榕跑。情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公平。 没找着人,卫衣雪索性自己逛着回了家。 这座小洋楼已经远不比之前舒适安稳,走了一批海因人后,住进来许多藤原商人、工人,日常并不很好相处,卫衣雪一边拧锁开门,一边思考自己要换个什么地方,刚打开门,他就怔了一下。 荆榕大少爷又是不请自来,在他家的沙发上躺着。 这回也睡着,不过没有上次礼貌,西服外套脱了挂在门边,卫衣雪卷好的烟被顺走一根。房间里窗户开着,地板已经被人拖过,幽幽香气中透着洁净的水色,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满室芬芳。 荆榕或许在他家洗过澡,浴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卫衣雪走近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因为荆榕身上穿着他的衬衣。 他的衣服,荆榕穿着稍小了,于是没有扣,就浅浅披着,身上盖一条丝质毯子。 卫衣雪放轻动作,自己先解开衣服,和荆榕的外套挂在一起,随后去浴室浅浅冲了凉,换上更舒适的睡衣。 楼下的沙发并不宽大,原来只容一人平躺,卫衣雪换好衣服下楼,将支在阳台的竹躺椅搬了过来,放平后,和沙发拼接在一起,随后自己也躺了上去,靠了靠,贴在荆榕的怀里。 他动作很轻,即使不困,但也很安静地靠在了他怀中。 荆榕似有所觉,手动了动,伸出来抱住他的腰,不过没有醒。 他两次来卫衣雪家中,两次都是抓紧时间睡觉,卫衣雪看得出他辛苦。 又到夜色落下,万家灯火的时候,荆榕动了动,醒转过来。 他很快发现了躺在自己怀里的卫衣雪。房间里太黑,他不知道卫衣雪醒没醒着,于是醒了也不动,只伸手去探卫衣雪的手。 握在手中,微凉的。卫衣雪背对着远处,远处放着一架小风扇,虽然开得小,但也一直顶着风在吹。卫衣雪比他体寒,体温低一些,荆榕很快把自己身上的毯子挪过去给他,随后一低头,看见卫衣雪在暗夜里睁开的眸子,柔和明亮,带着水色。 卫衣雪低声问他:“休息的好么?要不要上楼睡?” 荆榕摇摇头说:“算午觉了,已经睡好了。” 卫衣雪往他怀里又贴了贴:“饿不饿?” 荆榕说:“饿了,但不怎么想动,待会儿随便吃点吧。” 卫衣雪说:“还有别的事忙么?” 荆榕说:“休市三天,想在你这里躲三天清静,卫老师方便不方便?” 卫衣雪说:“金屋藏娇,自然方便。” 他睡在他怀中,嘴上调侃的劲头还是和之前相似。但两人比之前要更加亲近,更加自然和亲密,单单是夜里这样抱着,低声说话,都格外的旖旎放松。一切声音都压得低低的,藏成耳语,热热地在耳边辗转流连。 荆榕说:“之前藏过别的娇吗?” 卫衣雪低声笑:“怎么会。别人又不比荆先生好看,也不比荆先生会撒娇。” 他伸出手指,反握住荆榕的手。后者一直在他指尖捏捏绕绕,勾连缠绵,肌肤相碰的时候,好像有电流涌上。 荆榕的手腕往上翻,手指顺着卫衣雪的衣袖,往上摸,毫不留情,从袖口摸到肩膀,随后是更深的地方。 他很用力,好像这样才够亲近一般,也好像他本来就喜欢更粗暴对待他的方式,只不过之前一直压着,始终隐忍。 微凉的肌肤,摸起来很解暑。薄薄的一层雪纱,藏着人体的温暖热气,抽丝剥茧一般,慢慢掀开,露出里边的宝贝。 荆榕动作变得重起来,卫衣雪亦开始控制和压抑自己的呼吸,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彼此已经开始失去理智。 好像上一次肌肤相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们居然忍住了这种焦渴——但也就到这里了。 卫衣雪抱着荆榕的脖子,因为对彼此身体的渴求,呼吸竟然都有些颤抖。 他们闷在沉夜里,藏在小小的沙发和竹榻之上,云雨火热。 第187章 致命长官 夜色和交缠的呼吸混在在一起,凌乱却温柔。竹椅在他们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温热的夏夜,两人肩背上覆上一层薄汗,空气中浮动着茉莉花的香气。 来上一回还不够,可两人都还没吃饭,做上一回后,都觉得腹中饥饿,先吃点饭。 荆榕说自己会做饭,卫衣雪没让他动,自己起身披衣服,往阳台走去,说要给他煮面。 卫衣雪的厨房就在阳台,烧火用一个小灶,买的炭都是新的,显而易见没怎么动过,也不常在家吃饭。 荆榕立在一边看他:“卫老师平时吃些什么?” “吃学校教师餐。”卫衣雪一只手牵着披在身上的衣领,一边拿出饮食用具,“冬季在印馆边的饭店吃热食,春夏在楼下面馆吃面。” “什么饭什么面?”荆榕饶有兴趣问道。 卫衣雪说:“炝莲白,水饭,海肠捞饭,煎肉饼,青椒肉丝面。” 荆榕想了想,说:“好像还没跟你一起吃过饭。” 卫衣雪回头瞟他一眼,说:“吃过,在学校外那次。有些人记性这样差,这就忘了?” 荆榕在一边坐着,笑道:“记得记得,只是太久了,那时卫老师也不曾与我交心。只记得你那天胃不舒服,吃点南方菜腻住了,我出门给你买了饼,米饭拌了酿青椒和酱油醋,和青菜一起吃。” 卫衣雪点燃炭火,打开窗,嘴角微微勾起。 已经过了快半年时间,他们的每一次相遇,想起来竟然都历历如新。好像那种崭新的版印照片,拿在指尖,熠熠生辉,生动雀跃。 荆榕说:“我那时候可是很认真地在追你,卫老师。” 卫衣雪说:“我知道。” 他往后看看,荆榕的神色并无异常,和平常一样,看他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卫衣雪总觉得他委屈撒娇。 卫衣雪加水切面,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有些不熟练地哄:“我那时就很喜欢你,但那时什么都不清楚,我也怕耽误你。” 更诚实的话是,他原本以为荆榕多少另有所图,但过了这么长时间,却发发现这个人真的喜欢自己。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温存和真挚,都掩藏在杀伐淡漠之后,只留给了他一个人。 荆榕笑了笑:“那现在呢,还算耽误吗?” 卫衣雪说:“算是互相耽误吧。你不打算娶亲了吗?” 荆榕说:“这世道,不娶亲不嫁人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一个。你呢?” 卫衣雪:“卫某孑然一身,看来只好和荆先生互相取暖了。” 谈笑间,卫衣雪已经煮好了面。面是现切的,白面团在市场里买来的,很珍贵。他拿干货海鲜煮了汤底,往里卧了几个荷包蛋,锥上碧绿的葱花。一碟小咸菜,是辣卤鱼干,里边加了腌黄瓜,香辣爽口,口齿留香。 两个人就坐在阳台上,就着台子一起吃。 琴岛人口重,卫衣雪似乎完美融合进去,但他又并不像是本地人,因为所有的记录中,他都是几年前刚来的琴岛,上一站似乎在江浙,但他说话口吻,也并不带江浙口音。 “卫惊鸿先生,他们不会回来了吗?”荆榕问道。 “或许会回来,但相见机会渺茫。”卫衣雪夹起一只辣小鱼,放到荆榕碗里,他挑起眼,笑得像只小狐狸,“荆先生没查过吗?” 荆榕坦言:“查你,你会知道,干脆没查。” 卫衣雪眼里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欢,那是对聪明人和同道人的欣赏:“卫先生并不是我父亲,他是救国会的同伴。修一国文事。” “现在世人多看不起文人。”他看着荆榕笑:“不过在荆公子看来,何为一国文事?” 荆榕说:“上下五千年,大至文明,小至民俗,叫做文事。” 卫衣雪点点头:“正是如此。” 荆榕说:“我听人说有出名的国学大家,联合起来编书,想将文化保存下来。” 卫衣雪说:“工程浩繁,几千年文明,难以一书概之。卫先生这次出国修书,修的是西洋入侵史。如若百年后家国不存,起码有人了解那些人做过什么。” 第304章 荆榕听完,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这就是更有必要的一件事。藤原人来琴,已经令所有学校不许教国文,改教藤原语;孤儿堂的所有孩子,全部改成藤原姓名,以求彻底的同化。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往后二十年,是否还能够存在?这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这件事在国内办不了,必须远走海外,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完成的。难怪卫衣雪说再见很难。 荆榕说:“卫老师看来不是文事这部分的。” 虽然卫衣雪以文印和家学在琴岛扬名,但很显然这家伙干的是情报和后勤的,而且身份极高。 荆榕吃完了面,起身去洗碗,卫衣雪站在他身后,点了一支烟:“我不是。” 他看着荆榕,弯弯眼睛:“我祖籍在云南,本来姓月。” 短短一句话,戛然而止,他眨眨眼睛,替荆榕收好洗好的碗筷,放回碗柜,那就是更多的话不能说了的意思。 荆榕听见这个,陡然一阵耳熟,但好像在雾中似的,一时间没有理出思绪,但那道恍然大悟的雷电已经在脑海中劈了下去。 不等他细想,卫衣雪放下卷烟,拢了拢领口,遮住满是红痕的肌肤,走过来索吻。 荆榕比他要高,卫衣雪赤足踮脚,身上只挂着一件要掉不掉的衬衣。 他一面踮脚吻他,一面嫌这衣服碍事,想要脱下的时候,荆榕又伸手拽住了,禁止他这样做。 荆榕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索着,拿衬衣的袖子捆了几转,将卫衣雪的两只手腕捆在一起。 卫衣雪看着这个捆,若有所思:“荆先生喜欢这样玩?” 荆榕低声说:“倒是没有特别喜欢,就是看卫老师捆着好看。” 卫衣雪手腕被捆着,只能半举着被压在墙边,全身重量都靠荆榕拉着,他复又踮起脚尖,身体贴近荆榕蹭了蹭:“那我们换个地方看,好不好。看一整夜。” 第188章 致命长官 在这件事上,卫衣雪对荆榕纵容得几乎没边,他本身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也喜欢和荆榕一起探索新鲜的体验,两人之间合拍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没有任何问题出现,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一对,这灭顶一般的鱼水之欢,永远无法被其他任何一种快乐替代。 说是三天,就是三天,今天荆榕第一回在卫衣雪家中留宿,穿的用的,都是卫衣雪另外替他找出的东西。 两个人极尽缠绵之能事,卫衣雪的单人铁架床承载了两个男人的重量,吱嘎了半晌后终于发出了“啪”的一声。 两人这才停下来,荆榕下床去查看,见到床腿倒是没断,就是链接弹簧的一根铁丝被震断了。 两人都觉得好笑,卫衣雪坐在床头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人生二十余载,自己竟然也有这样荒唐放纵的瞬间,竟然也找到人作伴。 世间缘分无定,当初他少小离家之时,已经望见自己往后的人生——他那时对自己说,孑然到死,就是天命。 走过万里河山,几十年来,的确如此,却不想在这样一个海岛之城,遇到荆榕这个变数。 荆榕检查了床尾,说:“问题不大,明日买点材料,给你重新装上。” 卫衣雪说:“不必了,我近日打算换地方住。这床是前房主的,一个有洁癖的海因人,全套家具都是从海外船运过来的,找配件大约也麻烦。” 荆榕回到床上,把卫衣雪捞过来放在自己身上,两个人继续刚刚的事,他把卫衣雪往下按,指尖轻轻摸摸他的脸:“卫老师想换什么地方?” 卫衣雪将两只胳膊都搁在他肩上,他喜欢这个姿势,但懒得自己动,就等着荆榕带着他动,“还没想好。” 荆榕说:“想离学校更近吗?” 卫衣雪随意说:“我打算把学校的事辞了。” 实则他已经合计已久。藤原人掌控琴岛,女校虽然没有大变动,但藤原人插手课程,国文不许教,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荆榕听完就说:“好。我赞成,去处呢?” 卫衣雪说:“我打算把印馆的地出兑了,换去离市里更近一些的地方。上回来找你的朋友们打算找个地方开武馆,苦于筹不到钱,我心想正好给他们。” 上回的朋友们。 天知地知,他知荆榕知,就是来刺杀荆榕的那一行人。他们说别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非要留下来不可。 荆榕动了一下,卫衣雪轻哼一声,随后说:“”上回他们托我问你,需不需要保镖。我没问过你,替你推辞了。” “你身家干净,不要与我们江湖人染上关系。万一事发,不会连累你。”卫衣雪直言陈述利弊,注视着荆榕的眼睛,“你觉得呢?” 荆榕低头亲亲他沾湿的头发,说:“都听卫老师安排。” “那么你呢,是否需要保镖?”卫衣雪问道。 实在是荆榕这个身份地位的人,出门不带保镖,已经是一件奇事了。 荆榕在这种事上也懒散,说:“不是不想要,不过没有碰到合适的人。不合适的人放在身边,总是不自在。” 卫衣雪停顿了一下,本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也好,只要荆榕高兴就好,他只要还在,江湖人脉广阔,总能庇护住他。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两人做了一天一夜才下床,中间只得空档吃个饭,明明饿得发昏,看到对方之后却会连饿都忘了。古人说食色性也,色字分明要在食前头,这才算完。 荆榕换了衣服,天不亮的时候,和卫衣雪一起出门买菜。琴岛因为打鱼人出门捕鱼,归来时间早,菜场跟着一起开得早。 荆榕和卫衣雪就慢悠悠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往海边溜达。两人在外边走着,并不会靠得很近,谈笑闲聊,就像一对聊得不错的友人。 琴岛纵然人事政局如何复杂,但物产是丰富的,他们越往外走,人声就越热闹,海鱼海蟹刚从码头运来,个个都大而新鲜。 荆榕问卫衣雪:“吃蟹吗?” 卫衣雪点头说:“吃。” 荆榕于是就蹲下去挑蟹。西装齐整的大少爷,居然对公蟹母蟹、新不新鲜如数家珍,最后他没讲价,一下子挑走八只最肥美的大梭子蟹,挑得摊主眼都绿了,连连称赞他的眼色。 “这位爷眼光真好,真会挑,今早这么多海货,一挑就挑最好的。” 荆榕笑了:“那也得是您的货好,我才有的挑。” 挑完了蟹,荆榕又去挑海肠和大叶韭菜。路边有人卖香气四溢的炸小鱼,荆榕也买了一袋,滚烫地用油纸包好,递给卫衣雪,让他一边逛一边吃。 两人买了一堆材料,回家时天已经亮了。楼下的海因餐厅还没撤走,也没开张,正在上货,荆榕过去交谈了几句,居然又买回两提黑麦啤酒。 两人睡睡醒醒,早餐当晚餐吃。 上楼后,两人一人一只凳子,荆榕处理蟹,把洗菜叶子的事交给卫衣雪做。厨房实在是小,他们稍微动一动,就会碰到彼此的膝盖,温热而安然。 荆榕将梭子蟹蒸了,调了姜和酱油醋,又做了一道卫衣雪喜欢的海肠捞饭。他自己本人没有那样爱吃海味,给自己简单炒了碗青菜饭,清淡爽口,香味十足。 梭子蟹太肥,蟹腿的肉都冒了出来了,荆榕只吃了一只,剩下的都剥给卫衣雪。 卫衣雪吃了四只,已经很饱了,剩下几只打算待会儿带去印馆。 他说:“原来以为荆公子说自己会做饭,只是会,却没想到手艺这样好。” 这算是荆榕每个世界的保留技艺,荆榕不动声色:“说给卫老师的话,从未有一句是大话。” 卫衣雪谦虚表示受教:“是我小看了。有荆公子如此,夫复何求?” 荆榕唇边也勾起一丝笑:“卫老师说话真好听,一张嘴又甜又好看。” 卫衣雪说:“自然是只对你如此。” 荆榕说:“卫老师这张嘴还有别的用处,我更喜欢。” 他一双沉黑的眼看过来,看得人心里痒痒的。这人在床上也是这样的眼神,眼底好像化不开的夜,要将他吞噬包裹,带他一起沉入无边温柔乡。 聊天聊得好好的突然来这么一句,卫衣雪也不矜持,他贴近荆榕耳侧,悄声说:“不着急,这才几日,我总能让荆公子找到更喜欢的地方。” …… 三日里,荆榕留在卫衣雪这里,真的足不出户。走得最远的一次就是和卫衣雪一起去菜场,剩下的时间全是缠绵温存。 床架子最后没修,到第三日时,不仅没有好转,还又崩断了一根弹簧。 荆榕穿上衣服,这次认认真真定下了下次见面的日期:“卫老师若是要看房看地,我一周后有空。要是你喜欢,我在外岛的那间别楼小院也可以给你们,不过最重要的是看你们喜欢。若是缺钱用,还是和之前一样支取。” 第305章 卫衣雪点了头,目送他出门。 荆榕的衣服洗过,带着好闻的肥皂香,眼前这个人,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好像人在沙漠走久了,忽而见到一汪冷泉,待着待着,就不想撒手,不想离开。 纵然卫衣雪一向冷静理智,面对分离,也有些动容不舍。他牵住荆榕的手,忽而说了一声:“等一等。” 荆榕就站定等他。 卫衣雪回到卧室,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在了荆榕手上。 触感微凉,久而生温,荆榕垂眼看去,见是一串沉敛幽翠的翡翠珠,那种翠色仿佛层叠蕴藏了万千深山高树,只看一眼就知道价值连城,不是俗物。 卫衣雪言简意赅说:“你拿着。” 荆榕知道,这就是定情信物了,他没有推辞,拿来戴在了手腕上。绳线有些紧了,但戴着也合适,幽幽绿色衬得他气质更优雅贵气。 荆榕反手捏住他指尖,说:“我的没有准备,下次给你。” 卫衣雪倒是淡然:“没关系,只是给你。” 定情信物,定的是自己的情,他喜欢他,就是这个人了,并无别的意思在里面。对方喜欢,他也很高兴。 第189章 致命长官 荆榕指尖轻抚上珠子,没要卫衣雪继续送,自己下楼,叫了马车回程。 626在马车上跟荆榕一起研究。 “真是很好的材质。”626掏出系统放大镜仔细观察,跟着执行官走南闯北这么久,它也锻炼出了ai独属的审美,“这翡翠真漂亮,好古朴神秘的深绿,还这样澄透,市面上还没见过这样的翡翠。” 荆榕说:“琴岛的翡翠货源大多来自津门和京城,而这两地的极品翡翠也大多来源于寒地或是北疆,辗转运来,这玉或许来自于南方。” 来自于云南。 荆榕想起卫衣雪的话,他说他的祖籍在滇。 “玉出勐卯,玉出腾越。”荆榕说,"玉出云南,南方是有绝品好玉的,只是真正的绝品,难以流通到北方。" 如今比云南更南的地方,更在打仗。英帝国侵占那片地方已久,宝石矿与以前的宝玉商道更是完全断绝,甚至可以说,卫衣雪这串翡翠珠,足够让许多阅宝无数的老江湖开眼。 “云南……”荆榕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一些听过的传闻,但还不真切,需要查证。正好柏岚今夜回琴,他可以问问柏岚。 柏岚赴京上任已有五个月。 之前藤原人来琴,他连下数道急电要荆榕回京避难,荆榕没有接,只回电让柏岚放心。 舅侄之间并未因为这件事生出什么嫌隙,反而比之前更加亲近和信任彼此。柏岚这次回来,也只能小住,刚下车就叫人通知荆榕来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见柏韵。 柏韵目前一直寄住在另一个亲戚家,现在也不去学校,仍然是请了几名老师上门授课,卫衣雪本来也是国文老师的第一人选,不过他自己将这件事推掉了,已经很长时间了。 荆榕回到舅家,将外套脱下递给管家,见到柏岚后怔了怔。 他说:“不到半年,舅舅白发都有了。” 可见柏岚在京,仕途也并不让人省心。 柏岚揉着太阳穴叹气,只说:“吃过饭了吗?过来坐。” 他给荆榕递来茶水,看着荆榕的样子,满眼心疼:“你人也瘦了。这么多天,我知道你辛苦,快来坐,你舅妈让人挑了菜,烧了饭,来我们爷俩一起吃吃。” 他不小心冒出一句“爷俩”,是真心当荆榕是亲人,甚至是亲生儿子看的。荆榕母亲是他心疼的妹妹,荆榕归国后一步一步,也是他看在眼里的。如果说一年前,其他人还对荆榕接手家业有什么疑虑的话,那么现在,已经没有人敢提了。 荆榕和柏岚围着一张小桌坐下,两人一人一杯酒,对酌整夜。 柏岚在京中的事情,荆榕其实已经听说,不过耳听途说,还是远远比不上亲历者口述来得紧张刺激。 过去民众本来就已经对政府多有不满——原来以为走了一个朝廷,换了新国,日子能好过起来,但西方豺狼虎豹仍然兵不血刃开进北方,占领扼要之地;中部和南方仍然一片混乱,掌兵者割据一方,这日子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尤其是琴岛。藤原人打下琴岛之事,已经成为燎原民愤,所有压力都压向政府,要他们用外交手段讨个说法,但政府用起拖字诀,看最上面那位的意思,竟然还没有拿定主意。 “总统府中,多是尸位素餐之人,想要做点实事,难上加难……”柏岚轻轻叹息一声。 他是外交议长,最重的担子都在他身上,说完这句话后,他喝了一口酒,忽而又松了一口气,“好在家中实业,有你操持,我也可放手去做了。” 荆榕说:“舅舅,先别太快松口气。” 柏岚警醒道:“怎么?” 荆榕说:“若是您让我接手,我一不容易,若是让我守业,恐怕我守不住。” “怎么说?我看这半年来,以你的手笔,整个琴岛的实业不都在你掌控之下吗?” 柏岚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以打量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几圈。 荆榕说:“一家之财力物力,放眼一国,也就是杯水车薪。我想保下琴岛的实业,来日有机会,家中的款项捐去更有用的地方。” 柏岚听完,一时间没说话,忖度片刻后才点起头来:“好,你肯这样想……很好。已经找到去路了吗?” 荆榕没有提卫衣雪的名字,只模糊着说:“认识了一些新朋友。这些事还不着急,走一步看一步,只是先跟您透个底,以免以后,我和舅舅不在一条道上,生出波折。” 柏岚说:“你以前从未跟我说这样的话,为何这次说了?” 荆榕说:“舅舅去京赴任之前,我不敢说,因为我想做的事,或许会断绝家中百年基业。但我看舅舅赴京之后,既不敛财,也无党派,形容消瘦,这才敢跟您说。” “如果您当真看得起这些荣华富贵,留在琴岛做一世贵胄,有何不可?”荆榕用词谦卑,声音却淡而笃定,“若我荆家,柏家,无一有血性之人,您与李姨又为何对我如此纵容?” 世间诸事,环环相扣,从前有很多事情藏在水下,只等合适的时候,真相才会大白。 柏岚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他大笑三声,忽而拍案叫绝:“家中幸得此子!好!好!” “舅舅实话说,十七岁之前,无甚抱负,学的是圣贤书,练的是打马骑射。你外公是大学士,翰林院之首,他给我安排的前途,就是入朝继承他衣钵。后来朝廷没了,来琴做港口生意,不也是盐铁官营?这样等到中年,封妻荫子,一生无忧,好像就这样看得到头了。” “后来就是我二十岁,洋人进了国门,我第一次出国,是跟着我的姨父,你也要唤一声长爷爷的。我随他去欧洲考察,看他们那边的制度,看他们怎么收税,怎么教育子女,最重要的,怎么治国,怎么强大。” “看来看去,我姨父他们认为,是要换个更英明的君主;而我认为不然,东国太大,人太多,各地风情各异,别人的路,我们未必走得成,可我们的路在哪儿?却也没人说得清。” “我是想做一番事业,但这谈何容易。”柏岚深深叹息,“我不年轻了,不会期望京中是个给我大展拳脚的地方,却也不是想看这个时候,官员还在汲汲营营,尸位素餐。” 荆榕聆听着他的话,酒杯空了,又给柏岚倒酒。 “你的心思与我相同,好。”柏岚一口气干了面前的酒,“我们的家族,不是躲在荫封之下才壮大的,我们是累世的功业,为家为国扛起来的。家中年轻小辈,无人敢扛鼎,我们便去!” 柏岚一激动,辈分都差点说乱,他镇定了一会儿,随后说:“你放手去做,我也放手去做。家里其他人,他们会懂。” “我的女儿柏韵……她也会懂。”柏岚又深深叹息一声,随后说,“我这个小女儿,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我不欲带她上京,以后我就将她托付给你。” “我明白你没有娶亲的心思,便拖你为她的前途做好打算。若有青年才俊,他看的上眼的,为她参谋参谋,我也放心了。” 626陡然警觉:“兄弟,舅舅这话,听着已经像托孤了。” 荆榕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徒说些“这话不吉利”的场面话,他明白的是,一个人肯托孤给你,便是这个时代中,最高的认可。 荆榕很少向人承诺什么。他与世界的联系太少,也向来不喜欢人,但在此时,他点了头:“我在一天,就护她一天。” 政界是比商界更加复杂危险的战场,柏岚要以身涉险,这些话也没有别的人可说。在外最忌交浅言深,在内又恐担惊受怕。 好在有人同路。 柏岚性情温和,平日素有文人风骨,喝酒上头了,也不发酒疯,只是微有醉意。这场对话没有继续深入,两人随后讨论了一些其他事情,比如天气,比如某个官员最新的任免情况。 第306章 提起某个人的时候,柏岚随口提了一句:“此人曾是云南军政府的,一样受邀调来……” 听见“云南”二字,荆榕忽而拨云见日,想起了从前曾经匆匆了解的故事。 “怎么?”柏岚见他神色突然一边,问道。 “舅舅,云南月家,您有印象吗?”荆榕问道。 柏岚讶然点头:“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荆榕说:“忽而想起来,但未曾了解过。” 柏岚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他们家,但也很少,滇中来的人,都自成一派,不同于中原,更不同于北方……” 他思考了片刻,忽而起身,在书柜前踱步片刻,抽来一些资料,递给荆榕。 都是几十年前,存于柏家的朝廷机要资料。 “云南云南,三迤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古有说云南王,得势之人,可王于滇,这不是虚言。” 柏岚低声说,“两年前滇军独立,朝廷能管?朝廷难管。” “实际上,早在二十年前,朝廷就已管不住三迤道,时局太乱,朝廷尚且自顾不暇,不要说那样远的地方。” “那时云南一家得势,便是月氏。月氏祖上可查,出自嵩明,他们一族修水利,开良田,设学堂,一呼百应,尊荣无双。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云南王。” “但十年前,洋人入关后,这一支家族忽而消失了。可以查的消息是,当时的大家长月吾霖,膝下有二子,小儿子投了滇军,大儿子病逝。云南月家,散尽家财,为滇军让路,自此消失在世人视线中。” “我知道这件事,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有人还在找月氏后人,但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柏岚说完,看着荆榕。 荆榕默不作声,翻着他给来的那一沓资料。是朝廷还在时的任命书,为了缓和与滇的关系,特意下旨,给月家赐了爵位田地——哪怕田地本来也在人家手里。 封月吾霖一双幼子,长子月冷山为伯爵,次子月孤臣为侯爵。后来月吾霖赴京谢恩。 此后,他们再未在朝廷的纪录中出现。 只有一些零星的谢恩书信,很零碎地提及家事。如:长子体弱,次子年幼,所以不便赴京谢恩,但天恩已受,他们是感激朝廷的。 那时他一双幼子的年龄不详,推测小的刚出生,大的也不过八九岁。 后来战火已起,不再有人知道这家人后来过得如何,这里面出现的名字,又经历过什么。 荆榕来了兴趣,他将这些资料收好,问道:“可还有别处,能查到更详细的资料吗?” 柏岚略微想了想,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这些废本公文,没什么人在意。但我在琴有一好友,他爱好收集前朝公文,你要是感兴趣,我便让人带你去寻。” “有劳舅舅。” 荆榕站起来,扶柏岚洗漱休息。 626想起来了:“之前你想了解这个世界,把书房的书都看了一遍,或许是那个时候扫到了,但没注意。” 直到卫衣雪主动提及,月这个字才浮光掠影地浮现出来。 好像云南天边的朗月,从这个他们不曾去过、不曾了解的地方,遥远地、安静地呼应了他的思绪。 第190章 致命长官 柏岚的好友正好在琴岛,荆榕很快找到了对方,要来了更多的资料。 年代久远,而且有关那一家子的记载,大多是零碎的。记录最多的还是之前远派云南总督的一位师爷,因为月吾霖已经是实际上的云南王,他们要去会面,就当是拜山头。 那师爷的纪录中说,月府“规矩森严而不苛”,宅院土地广阔无垠,白墙青瓦的院落,恢弘大气中,又透着低调。 云南是个开阔,各族错杂交集的地方,是以滇民也发展出独一无二的品格,包容守正,文雅诚信,且读书习字之风盛行。 月府在这位师爷心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说是月吾霖本人是个奇人,有侠气风骨,平生未曾求过功名利禄,却非常精通于算术、天文和外文,教出来两个儿子,令人忘不掉。 说是长子月冷山,半岁能言,三岁能文,天资卓绝,令人震撼;次子聪颖灵秀,能文能武。听说月府两位公子天不亮就要起身做晨功,晨功分书、剑、枪三种,是非常少见的。 626很快就发现了重点:“兄弟!你看下面。” 626用系统小激光笔指出了重点,荆榕将藏在底下的一页书文,小心摘了出来。 那位师爷评价说:“此枪非枪戟之枪,而是火器。月府兵甲齐全,洋枪洋炮亦不在少数,概因滇中靠近缅甸,从英帝国商人手中收来。大少爷据闻七岁就会使枪,而且几乎百发百中,猎鹿猎雁,比成人更出色,实在令人震惊。 ” 放在当年,用火器的人不少,但北边贵族子弟,没有拿这个当功课的,因为王侯和士兵,怎么会是同一类人呢?之后出了贵族子弟,军官学校,也大多教老一套,骑马射箭,火器让人上好膛,自己再打,而且大多数还是老货。 枪支这东西迭代极快,在京中的老臣们戴着顶戴花翎,议论从何处进新式武器的时候,这片大地上已经有别人,开始学习这些东西。 “七岁学枪,百发百中。”荆榕念出这段话,他和626心底都已经雪亮,找到了答案。 世界上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这样精通洋枪的人。 原来一切开端都始于此。他们两人第一次相遇,他望着水池,卫衣雪从他身后走过,是硝烟的气息将他带给了他。 卫衣雪告诉他月字后,显然就没有打算隐瞒身份的意思,不过现在真的查到了,这个结果也仍然让人震撼。 626倒吸一口凉气:“兄弟,你老婆是云南王的儿子啊!” 而且还是长子。万众瞩目,天资卓绝,记载中说长子月冷山性格极沉稳持重,令人望而生畏,不知此子长成,接手云南之后,是会成为朝廷的助力,还是敌人。 但这些纪录,也就到此了。 剩下的纪录是,月冷山十三岁时冒雨打猎,得了寒症,在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夏日猝然离开了人世。 随后没有任何文字留下了对于这个小伯爷的记述,往后,连着月家其他人的记述,都一并消失在了战火之中。 那之中发生了什么,实在令人好奇。 荆榕将这些内容看过一遍,并不留下任何摘录,随后又用墨笔,将月家几人的姓名模糊去了。 626:“呔!哥!快住手,你在干什么!” ——这可是古董,它还想偷几张拿回执行局卖钱呢! 荆榕伸出手指比了个嘘声:“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 尽管这是人家的藏品,不过为了掩藏卫衣雪身份,这些都是小节了。世人人多眼杂,他能查到推测到,也保不准日后还有什么人能看到,又联想起来。 “好了,可以休息了。” 荆榕将这些卷宗整理归位,放到一边,打算明日让助手交还。 对比626的急切,荆榕显得异常平静,他知道那段故事,还要亲自去问本人。 * 他与卫衣雪约定的相见时间是周末,在那之前,荆榕腾出空,去了一趟京中,连夜去,连夜回。因为动作太快,连小报记者都还没摸清他去干了什么。 不过倒是有人发现了他手上那串绿得人心慌的极品翡翠珠。时下权贵圈子都在讨论,都说那翡翠真是漂亮,此前倒是没有见过荆公子戴什么饰品,不知道这翡翠又是哪里得来的宝贝。 等到回家第二天,荆榕闭门谢客,把事情又推给柏岚了。很快,有人打听到消息,说是荆榕在京中橇了一位老宫廷手艺师父,带回了琴岛。 就这样过了三天,来到周六,荆宅一大早就派人去请卫衣雪,约他中午吃饭,看房看地。地点就定在荆榕原来的那处小院。 派去的人很快捎回口信,说卫老师已经答应,会如期赴约。 ——实在是不快也不行,卫衣雪早晨八点,刚睁开眼,披衣下楼想买个新鲜牛奶,一开门就看见荆家的人已经杵在门口了,并且不知道杵了多久,恐怕天刚亮就派了过来。 得知没什么特殊情况,只是问他会不会照常赴约之后,卫衣雪点了头,随后又叫住其中一人:“你们老板昨夜又没睡么?” 那人很诚实地回答了:“我们做下人的,对先生的情况也不太了解。不过看先生凌晨四点房灯还亮着,怕是没睡。” 卫衣雪说:“罢了。” 他想了想,告诉那人道:“回去同他说,我会按时去,但他可晚一些,休息好了再来。我也没有别的事。” 他吩咐的口吻很平常,其他人没反应过来就答应了:“好,好。”随后才离去了。 卫衣雪这几天不忙,大部分时间还在安置孩子们,和西边来的兄弟们。印馆的人卖字画给武馆筹钱,西边的兄弟们也担心给他添麻烦,这段时间还凑去了码头当帮工,说是顺便也能物色点人。 第307章 钱大体是不缺的,卫衣雪名望高,不少人都愿意慷慨相助,办武馆的这件事就算是彻底落定了。 不到中午,卫衣雪换了身衣服,叫车前往荆榕在岛外环的那间小楼。 来得太早,时间还没到,院门紧闭。 卫衣雪往里望了望。 荆榕曾经招待他喝大叶茉莉的茶桌,现在上面飘满了绿叶和细细的树枝,恐怕还沾了些虫儿尿。地上的草丛已有小腿肚那样高,显然荆榕自己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卫衣雪看着不怎么认真锁起来的门,又看了看并不高的栏杆,不知怎么的,玩性起来,单手攀上围栏,轻轻松松就跳了进去。 刚落地,还未站定,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话音:“卫老师怎么也爱好翻墙了?” 荆榕立在外边的刺槐树下,浓浓树荫下,停好他的自行车,也学他,不走正路,翻墙上来。 但他翻到上面,却并不着急下来,还是坐在墙头,笑吟吟地看他。 第191章 致命长官 风移影动,风吹过来,树梢沙沙晃动,投在人身上的影子也微微晃动。 卫衣雪看着他,说:“自然是想会一会美人。” 荆榕说:“那好,美人来了。” 他可是一点都不谦虚,卫衣雪也只是唇角勾起,看着他从墙边跳下来,随后牵起他的手。 周围一片清静,他们碰了碰彼此的指尖,随后就很自然地,仿佛有磁石牵引一般,吻向彼此的唇。 手指越扣越紧,接吻时的心跳却仍然如同第一次。 一吻方歇,荆榕从里屋拿来清洁用具,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先给卫衣雪上茶。 今天没有新鲜的大叶茉莉了,荆榕从二楼拿了一些白茶,和干山茶花泡在一起,递给卫衣雪喝。 两人不再有之前的试探和谨慎,来了熟悉的地方,荆榕先把外套脱下,放在椅子上,带着卫衣雪介绍。 “院里院外,就是这样,仓库里有一口井,废弃多时了,若要喝泉水,大约要找人重新打。” “外边树多,庭院要经常打扫,若是你来住,懒得动手,也可以灌浆将地填平,也可以挖个小池塘养鱼。” 卫衣雪之前来时,都是在院子里,今天也是头一回见到楼上的样子。看着地方不大的小洋楼,实际上有两层半,那半层是个带天窗的阁楼,可用作仓库。沉木结构,很老派大气。 每一层都不大,几乎一眼能收入眼底,荆榕在一楼放着书桌和碗柜,二楼窗边放了一张干净小床。窗帘用的是洋式的,半透明的蝴蝶纱,非常好看。桌布、椅布,也都非常漂亮考究。 前任房主是布商,对这些东西的布置自然讲究。荆榕住进来之后,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撤掉了一些东西,让家里变得更干净简洁,其他的一切照旧。 显然,卫衣雪也很满意这些布置,他跟着荆榕转了一圈后,明显很喜欢,没怎么犹豫地问道:“这个房契约要多少钱?” 荆榕说:“卫老师,我哪敢要你的钱,你真的喜欢,隔天就把房契送到你手上去。” 卫衣雪听他这么说了,也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眼睛弯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荆公子。” 荆榕说:“真的定了?不看看别的了?” 卫衣雪点点头,神色很自然:“要是不忙,晚上就搬。” 这周他的确看过不少地方,愿意给他引荐的人有很多,也有很多繁华的别墅或者洋楼,但荆榕带他看过这里后,还是喜欢这里。 他也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东西。这个地方荆榕住过,和他遇见过,于是他便最喜欢这个地方。 荆榕于是不再问:“那么,下午我同你回去一趟,先取要紧的东西搬进来,剩下的东西找人帮忙搬。” 卫衣雪有些意外:“今天你不忙?” 荆榕说:“忙也想来见你。舍命陪美人了。” 卫衣雪唇角又勾了勾。 他捧着手中的茶,想要在沙发上坐下,刚一动身,就被荆榕往后拉了拉:“等一会儿,有灰尘,擦一擦再坐。” 他很熟练地去杂物间拿了一条绢布,沾湿后擦了擦沙发表面,又擦了擦桌子,才和卫衣雪一起坐下。 双人的沙发,荆榕歪着头,伸出手:“美人,来我怀里靠靠?” 卫衣雪端着茶杯,打量他几眼,居然真的放下手里的茶,主动靠了过来。而且看起来靠得还很舒适,又将手交给了他。 一处闲居,半日闲时,两个人都只沉静安然地享受着彼此身边的这段时光。 好像这一刹那,他们彼此能望见往后几十年的时光,没有兵荒马乱,尔虞我诈,只有这一方天地,氤氲的茶香,彼此紧握的手。 卫衣雪生平第一次,想到了和一个人的未来。还没有从思绪中抽身时,荆榕的手动了动,忽而将什么微凉的东西,扣上了他的手腕。 一阵幽香袭来。 卫衣雪垂下眼,见到是一个造型极其别致特殊的手牌。手牌是方型,木质,用缀玉的绳扣链接起来。 荆榕指尖微扣,手牌竟然翻转起来,让出嵌在木牌里面的玉,那玉竟然水透,泛着幽蓝的质地,像一泓湖水。 这实在是个格外漂亮的东西,而且雕刻工艺上也能看出,绝非凡尘俗物。 卫衣雪眼睛微眯,瞥了一眼荆榕。 荆榕说:“卫老师可别嫌俗气。我找不着自然简单的定情信物,只好自己做一个漂亮的。” 卫衣雪说:“原来荆公子抓老匠人来琴,是做这个。” 他用指尖轻轻勾住荆榕的手心,挑开他指尖来看,荆榕手上多了几道新伤,应当就是做信物时弄伤的。 “玉是昆仑玉,百年前朝廷平三藩之乱,自青海带回的玉,收入了宫库,后来赐给了我们家。这是李姨娘给我的,说要是遇到心上人,可用作六礼之一。” 卫衣雪认真听着,轻轻抚摸着这块玉料。玉料内部层层叠叠,镂空雕刻,雕的是栩栩如生的竹叶,竹叶劲瘦而长,似有强风拂过,却仍然是坚韧不拔之姿。 卫衣雪真心实意赞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随后又问道:“外面这木牌呢?” 卫衣雪见多识广,并不是不喜欢玉和竹,而是相比荆榕刚拿出来时,那阵清新的幽香更吸引他的注意。 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在什么地方嗅到过这样的香气。 机关很精巧,他明白荆榕藏玉于牌下,也是为他的身份着想,避人耳目,不过这木料显然也被用心挑选过。 荆榕看着他,说:“这是云南杉。云南铁杉,全树芬芳,听人说常生于云南的山谷坡上,与清风明月为伴。” 卫衣雪安静听着,又伸出指尖,很珍惜地碰了碰。 他的家乡已经离他格外遥远,连记忆都已经模糊,但荆榕有心,将它的气息带回给他。 这很好,比他能够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快乐幸福许多。 荆榕问道:“是这个气息吗?我辗转托人找了许多家,也不知道卖家有没有骗我。” “是真的。”卫衣雪笑了起来,随后微微出神,“我年少时练功,就在山后的密林中,常闻这个气味。” 荆榕稍稍坐正了,认真听起来。 卫衣雪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送信物当然是真,不过荆榕显然也在等着听他的过往,他并不介意告诉他,不过先浅浅勾起了一个笑意:“不知道荆公子,查到哪里了?” 荆榕把他搂得更紧一些,说:“月冷山。是你的名字吗?” 卫衣雪点头,并不避讳,对他完全敞开了心扉:“是我。” “冷山衣雪,寒甲照日。”卫衣雪说,“是我们那儿的一句诗,起源已经很久,大约是几百年前,有外人入滇躲避战乱,被追兵追到山谷中。我们的人接纳了这批难民,并保护他们。他们在山谷中埋藏、躲避了三月余,杀死了入侵者,会文章的人就写下了这句话。” “我十岁之前,尚且不知什么是人间烟火。” 那是离其他地方都很远的一个地方,高远的深林,淳朴的人们,硝烟与战火都未烧到这里来。边陲之地,高门世家养出的小公子,从小就承载着众人的期许。 而他也的确展现出了令人眼热的天赋和才华——月冷山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聪颖、机敏和冷静沉着,极小的时候,就已经颇有王者之风。本地人敬他爱他,外地人要称他一声小伯爷,也有人认为他要继承月府,已经是实际上的云南少主。 但不论是少主,小伯爷还是大公子,月冷山都无所谓,他不在乎虚名,只喜欢练剑学枪,和弟弟一起去山坡里打滚,猎蛇;也喜欢年节时看人来府里搭戏台,演戏,唱山歌。 他曾在林间用火器打死一头百年巨蟒,这件事差点吓死其他人,只有父母后怕之余,对他称赞有加,这件事很快被传扬百里,是他十三岁之前,最后一件为世人人知晓的事。 第308章 十三岁那年。 卫衣雪抬眉,语气轻描淡写:“十三岁那年,英帝国军队开入西藏,日喀则,江孜。我们与藏区接壤,我父亲有许多兄弟,死在那一役之中。” “他们不懂洋枪,对面诈降,将子弹退出一发,再偷偷上膛,骗他们说已经卸掉了子弹。他们信以为真,灭掉点火绳,随后那场战斗变成了对面单方面的屠杀,死了一千四百多人。” “那边的兄弟们手无寸铁,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与敌军周旋……但周旋不过,差距实在太大。后来又有五百壮士跳崖。” 卫衣雪语气很平静,“此战后来,没有波及我们。但那时,我们已经做好抵抗准备,因为从藏到滇,一条茶马古道,敌人往东便可开入。” “或许你听过滇中月家的事,也或许没有。”卫衣雪说,“那一天后,我父亲联合他前半生所有能联合的人脉,来到我们家中,川、云、湘三地,所有我们世代结盟的高门世家,在那一天都来了。” “大家决议联合起来做些什么,每一个家族负责一个方向,要留下一个种子,做些什么。十二大家,有人修文,立誓踏遍河山,存留文名;有人修武,调兵遣将,自起新军;有人专商,筹措钱粮,为其他人开路。” “每一家都将竭尽全力为其他十一家提供便利和去处,每一家都推举一位掌权人,大家必须认他的姓名,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结盟。” “而我们家,是我。我要做那个联络彼此的人,同时,也要做所有人的盾。我是月家少主,将改名换姓,出国历练。” 十三岁那年,月冷山更名卫衣雪,孤身一人离开故土。他本可做富贵王爷,亲朋是封疆大吏,战火如何烧,他都可以一个尊贵的身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但生活就这样被改变了。那场十二家族的会议他参与了,听过了,随后接下了这份任务,彻底告别自己作为少年的前十三年,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第192章 致命长官 “后来呢?”荆榕问道。 “后来……”卫衣雪眼睛微垂。 荆榕一边听着,一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靠过去,将卫衣雪挤在沙发一角,完全赖在他怀里,亲昵又放松。 卫衣雪伸出手,轻轻放在荆榕头顶,说:“我先去了欧洲,并未长留哪一国,只是一边游历,一边学习他们的文字。我去哪里,十二家的人便襄助帮忙,后来我们接触了更多的人,创立了我们的救国会,也吸纳接纳其他的人。” “我身份特殊,需要保密,这些年来,十二家族的人开枝散叶,第一批人有的死了,有的远走,还剩下的人不多。” “人多了,事情就多了,我归国之后,本来带人,联合几个其他救国会在南方做事。当时当方人事错杂,也有不少分裂和背叛的事情发生,亦有党争。我不喜欢,所以让出一部分权力,离开了那里。” 随后就是离开南部,前往沿海地方。遭人追杀过,被人背叛过,也失去过无数个同伴。世事无常,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最后他在江浙遇到的精武会成员,引荐了卫惊鸿给他们认识。 卫惊鸿和他的妻子本是杭城人士,一样想要保存下来一些东国的文化,卫衣雪考察过后,便将他们引荐给同盟中的文事者,打通渠道,让卫惊鸿一家等待时机合适,就由琴出海。 卫衣雪本人原本没有打算来北方,毕竟南方有更多熟悉的兄弟和环境,但救国会内部一再争权,十二家新的代理人,谁都想当那个最后的话事者。 卫衣雪讲到这里,也有点唏嘘,他淡淡说道:“若是不做手里的事了,我也可断腕争权,肃清他们。但我不想。” 最后的结果,就是投出了新的话事者,其余不服气这个结果的其他救国会彼此水火不容,各投各主。 卫衣雪没有表态,只在投票会议之后,带着他的人马资源,远走北方。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他也在沪城待过几月,东渡藤原,在藤原也呆了两年,在他们那里的士官学校进修过战术和策略。 十几年时光里,许多事情都细致沉淀下来,变成沉在卫衣雪身上,独一无二的气质。 “藤原有很多我们的人,你知道么?”卫衣雪说,“或许和我们并无关系,但和我们相似。” 一腔热血,横冲直撞。他们本以为在这世上,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实际并非如此。 要做成他们想做的事,第一步就就是先做成世人眼里的凡尘俗事,要会做人,会逢源,会周旋,要咽得下,还要扛得起。 “我从藤原回来时,组织里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过那都和我没关系了。我联系了话事者,他们不愿意我介入原来的事务,便派我来琴,让我守在这里,建立新的联络站。” 卫衣雪话语停顿了一下,“便是在这里。” 之后又过了两年。杀了许多人,送走了许多同伴,做成,或者失败了许多事。海上风云变幻,十三岁的卫衣雪已经走过他新生后的十多年。 随后就是遇见了那黑发黑眸,气质倦怠冷僻,好像从世外来的青年。 卫衣雪并不常回忆过去,因为过去并没有什么好回忆的——除非用作复盘。 他遵从约定,从不关注月氏的事情,不主动过问,也不会表露出这层关系。 荆榕没有问,不过卫衣雪主动提起:“我大约知道,他们都不在了。” “我弟弟投了滇军,应是在北上的一次战役中牺牲,他们想要平乱,和当地的武装势力打了起来。” “我父母都去支援藏区了,去了那里,十死无生。”卫衣雪说,“管你是大学士还是王侯,你穿粗布皮袍,拿刀枪剑戟,对上炮火,只是送死。而如果没有遇到敌人,藏区苦寒,时有疫病,消息断绝……就是那样。” 卫衣雪提起这些事时,神色并未怎么变化。他本身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走了这条路,需得铁石心肠,观之如观他人事。 他低头注视着荆榕,荆榕完全躺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一只手捉着他指尖,温热柔软。 “总之,多谢。”卫衣雪抬手,将玉竹的卡扣合上,戴在了手中,慎重道谢,“我很喜欢。” * 他们并未停留很久,躺了一会儿后,荆榕和卫衣雪动身去搬家。 荆榕叫了人,开了车来,他和卫衣雪先清点了日常用物,第一批带走,随后开始大扫除,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 打扫时他们没有叫其他人,全部是两人一起动手。荆榕脱了外套,衬衣外头套个围裙,卫衣雪视线屡屡扫过他,唇角微弯。 他的东西并没有很多,大多是生活用品,还没有装满半车。卫衣雪并不是爱好囤积物品的人,常穿的衣服统共不过十件,少而精。 “卫老师生活这样简朴,东西先用我的吧。”荆榕将茶碗器具等东西清理出来,拿全新的给卫衣雪放着,“要是再缺,就让人买了送来。” 卫衣雪却很满意:“都已经足够了。” 他蹲下来在碗柜里看了看,头也不回,对荆榕伸出手。 荆榕:“?” 卫衣雪说:“之前你请我喝茶那次,有个很漂亮的小绿碗,荆公子能不能拿来给我用用。” 荆榕说:“卫老师眼光真毒,一眼看中最贵的琥珀夜光杯。” “那只茶碗我带回去用了,下回定然给您献来。”荆榕眼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往他手心塞了一支烟凑数。 卫衣雪也很自然,拿了烟就点。 袅袅烟雾中,荆榕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卸货的工人。 他身上的围裙还没取下,乌黑的头发有些乱了,因为刚那个打扫阁楼,闷出一些汗水,但容颜却像是被勾了边似的,更加清晰,更令人刻骨铭心。 卫衣雪心想。 这样一双冷而多情的眼睛,现在,未来,独属于他一人。 这样与他二人的新的生活,也只有他能看见。 他只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有所动作。卫衣雪取下烟,主动走过去,将荆榕拉过来,踮起脚吻他。 荆榕被吻得诧异,却并不抗拒,他很快从窗边起身,抱住卫衣雪的背,回吻给他。 周围变得安静起来。窗户开着,外边走动的人声和车马的声音,偶尔从耳边由近及远掠过。 直到夜色升起,小小的居室里,容纳了一场暖热春雨。 第193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的新住处很快收拾妥当,旧房子也很快挂了出去。 荆榕本来说,要再带他看看武馆的场地,但卫衣雪不等荆榕再看,隔天晚上就相中了街对面的巷里楼。 巷里楼是这些老北方特色,洋人来的时候,要起新街新楼,原来的老房老院就被藏进了街面之后,街后有小巷,巷子里有小楼。 卫衣雪看中的地方就在正对面,一街之隔的地方,街面是两个小裁缝店,往里走有个小院子,立着两三座破楼,都是挤在一起的居民户。 第309章 第二天,荆榕还没起,卫衣雪就出门逛了逛。他问到了对面那两个小楼正在出租,原来的东家是本地人,逃难去了,将地契交付给了亲戚,结果亲戚染上了喝酒赌博的习惯,把地契低价押了出去,这几个楼房现在属于谁都管不着的状态。 管赌场赎地,这件事卫衣雪很好办,不出一个上午,就有伙计赶回来给他报信,说赌场老板一听是卫衣雪要的地契,分文不收,让给他用。 卫衣雪言明是替人办事,好说歹说,才将钱送了过去。不到半天时间,地契到手,一件大事就这样被轻轻松松敲定了。 卫衣雪拎着一份豆浆和蟹黄包子回到家,见荆榕刚睡醒,洗漱完毕,披着衬衣,在窗边观察卫衣雪的茉莉花。 卫衣雪一上楼,荆榕就说:“看,长花苞了。” 卫衣雪把包子豆浆在桌上放下,凑过来看,果然在碧绿的叶丛中,看见了那小小的花苞,十分意外。 卫衣雪说:“昨天看还没有。” 荆榕说:“看来它喜欢这里。” 这里的确更好,窗大,阳光好,清风疏朗。 卫衣雪买的包子很香,这是他早晨出门视察领地的结果。知道荆榕对海味没有太大兴趣,三只蟹黄包子是给自己的,剩下四只香酥排骨包给荆榕。 豆浆则是一人一碗,就在路口找货郎买的,里边还放了些冰,微凉香甜,很有生活气。 荆榕坐下来和他面对面吃饭。 他昨晚能在这里过夜,实在是很少见,大约因为柏岚回来了,他终于又能当回他那个闲散少爷。不过柏岚这次回来,恐怕也待不了很长时间。 卫衣雪于是问道:“荆公子这般悠闲,还能待几天?” 荆榕说:“还能闲上两三天,之后他就走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卫衣雪点点头:“也好。” 他不再过问其他的事,两个人很平常地吃完了早饭,继续归置卫衣雪的物品。一切收拾好之后,两个人就出门看武馆的场地,商量怎么装潢。 说是商量,实际上是卫衣雪拿主意,荆榕听着,偶尔给出几条建议。卫衣雪不喜欢旧楼,打算请人打通,重漆外墙。 开武馆是省钱的,木武童等找木匠订一批即可,沙袋之类的东西大人孩子们自己就可以做,剩下的就是练功服了。 恰好荆榕家里主营布料生意,荆榕说:“卫老师这笔生意,不如就交给我。” 卫衣雪这回不客气了,他说:“我要两批布,孩子们至少有替换的服装。布料不需要华贵,舒适耐穿即可。我们自己有会缝纫的人,料子送来,衣服我们自己做。” 荆榕点头说好:“我们那还有不少料子,都给你送过来。这场地,其他人看过了么?” 卫衣雪说:“本来要他们来看的,但荆公子只能闲几天,就让他们晚点来吧。” 他说话很轻松,毕竟是话事者,他安排的事,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荆榕点头说:“好。那咱们下午去市场逛逛?”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只有他们二人在一起。 卫衣雪点头说好。 荆榕旋即开始想去处:“去随福胡同吧,那儿能逛的多。” 卫衣雪还是说好,他看着他,眼底挂着很浅的笑意,好像他说去哪里,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地喜欢并支持。 藤原人来了之后,东国人的市场份额被侵占,原本富丽堂皇开在市中心的许多铺子,不得不改头换面,蛰伏去了其他地方,随福胡同就是其一。 卫衣雪本身就是爱逛市场的人,他眼光奇佳,这些铺子里有时候真能挑到绝世好货,甚至有时候能买到些宫廷用品——不少宫里人出逃时,夹带了些东西,不敢放在京中卖,就带着销往其他地区。琴岛就是这批人销赃的一个好去处。 两人很快包了一辆车,给了小费,让车夫伙计帮忙等着,两人一起走入集市闲逛。 卫衣雪很快看上一个家具店,卖红木桌椅的,有小四方的茶桌,漆得光亮,红得可爱。 他本来嘴上说着“随便淘点旧桌椅就好”,此刻已经忘却到九霄云外,看了又看,显然很喜欢。 荆榕也看了看,说:“喜欢就买吧,添点钱买喜欢的作数。” 卫衣雪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冲他招招手,然后拉他去一边。 “荆公子生意人,怎么不懂讲价,同你一起来买东西可太亏了。” 他确实喜欢,店家看他喜欢,给的价格也高了。卫衣雪买东西,只要价格合适就买;价格不合适,都可以再看看。结果荆榕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杀价了。 荆榕笑了:“好像也是。看你这样喜欢,其他的都忘了。” 卫衣雪眉梢勾着笑:“倒是也不能强求太多,想起来荆公子是舍得割肉的。” 荆榕说:“卫老师谬赞了,实在是我精于商道,却并不怎么会持家,还是卫老师想的比较周到。” 两人装模作样,互相拱手,最后一起大笑出声。商议的结果是,再逛几家看看。 卫衣雪手下一大帮子人,实用,实惠,就是最大的好处,两人再逛了逛,卫衣雪果然又看到了更喜欢的——一组明亮好看的黄花梨木,价钱比之前那个低。 对方这次给的价格很实诚,卫衣雪这回没有杀价的打算,他出手果断,直接全要了,请店家送去武馆对面,放在他的小院里。 大件解决了,两个人就逛得更随便了。荆榕自己也在挑东西——有些东西能倒卖去大世界,有些东西则是他单纯地感兴趣。 卫衣雪买了一些好的生宣,挑了一支新的墨笔。两个人各挑各的,看到自己喜欢的就停下来。 荆榕和626一起看一只据称是王羲之用过的笔洗的时候,余光瞥见卫衣雪走向了花鸟摊,不是很熟练地蹲下来,看各种园艺用品。 “要什么好土都有,园林土,黑土蚯蚓土,水田土,都有,保管公子您家种出来的花又繁又盛。要化肥也有,什么都有。” 卫衣雪大约是将昨夜,茉莉花长了花苞的事放在了心上,打定主意要格外精心呵护一些。 他也没有跟荆榕说,只自己蹲下来,一个人仔细研究,精心挑选,看起来相当耐心和认真。 荆榕转身看他,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在原处站定,含笑看着他。 卫衣雪挑来挑去,终于挑好了。他知道自己不擅花艺,上一回荆榕帮忙培了土,剪了枝,剩下的或许不要再擅动比较好。 挑来挑去,卫衣雪最后买了一只精巧的喷壶。 摊主说:“这个喷壶好,这个喷壶细,又能润土又能洗枝,还不伤叶子,您眼光好。” 一只喷壶也能夸出花来,这摊主显然十分会做生意。 卫衣雪进入了这个圈套——尽管他也说不上来,喷壶浇花和荆榕那样,直接拎盆打水,浇透沥透有什么区别,但他总觉得买一只专业的浇花壶,或许会更放心一些。 626:“你老婆金钱减10,兄弟。这个价格看起来很不划算。” 荆榕还是笑笑说:“算了,随他去。” 卫衣雪花得开心,这事就算好。 最后两人没买很多大件,倒是离开巷子时,发现了一大片叫卖小吃的摊子,旁边还有糖水铺和小饭馆。 两人抱了许多吃的回家。买了吴记的烧鸡,新做出来的醉蟹,几根鸡毛菜,两提热酒。 到家后,新的家具摆在院子里,卫衣雪只负责点火,荆榕则下厨把鸡毛菜炒了。简简单单的清炒蔬菜,端出来香气扑鼻,翠绿可亲。 这个空档,卫衣雪跑去楼上,将舒舒服服晒了一整天烈阳的茉莉花抱了下来,用他新买的御用水壶开始浇水。 他浇得很专心,两耳不闻窗外事,似乎笃定了要掌控茉莉花开花前的一切。他宣布:“明天就会开花,明天会是个更好的天气。” 荆榕表示同意:“明天就会开花。” “要是下雨了,还开得成吗?”卫衣雪忽而又想到这一点,他回过头来,很认真询问荆榕的意见。 荆榕斟酌了一会儿。 开花这件事实在是无法看人的心情,要看花的心情。不过卫衣雪这么说了,荆榕向他保证:“明天就开。” 不开,他就再想办法。 两个人坐在清风中,吃着烧鸡、美酒和小菜,626偷偷问荆榕:“要是明年天真没开怎么办?你有办法?” 荆榕说:“那就做点弊。” 626:“。” 荆榕回忆说:“从执行局搞点道具来。” 626发出坐牢警告:“哥!我们好不容易消除了之前世界里的违规案底……” 荆榕随意说:“没关系,之后可以再消除。” 帮一盆花早开,不算什么很大的问题。 饭毕,荆榕和卫衣雪又讨论了一会儿武馆的布置,随后一起洗漱,滚到了床上。 连疯了一天一夜,今晚两人都克制了许多,做了一次就抱着一起睡了。 第310章 不过半夜,荆榕感觉卫衣雪在他怀里醒转,起身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荆榕跟着下床看了看,望见卫衣雪跑去了窗台边,守着那盆茉莉花,看起来昏昏欲睡。 626说:“他看起来真的很想亲眼看它开花。” 荆榕于是也走过去,轻轻将卫衣雪揽入怀中。 卫衣雪向来拥有十分优良的作息,此刻困得眼都睁不开,荆榕低声说:“睡吧,我帮你看着,开花就叫你。” 卫衣雪抬头看了看他,显然很相信他,不出声,在他怀里靠着,安静地睡去了。 似乎越熟悉,卫衣雪那不现于人前的少年气也终于浮出水面。 第194章 致命长官 荆榕清醒了,搂着卫衣雪,守着窗前的茉莉。 台子上搁了一本书,是他们白天商量武馆孩子们的衣服样式的,有好几种,还要分裁线和缝布的不同办法,颜色也还没有选定。 荆榕就继续往后翻,继续选。 夏日炎热,要做一套裁袖的短衫,海岛风大,也要做长袖的外袍,让孩子们自己挑选搭配。 颜色,卫衣雪似乎是中意蓝色。不是他们之前做出来的“宝石”色,是非常清澈而闪亮的蓝,看过去像天。但武馆好像没有过这种先例,大部分武馆的袍子都是白的,从素布短衫直接演化过来的,有侠气。 蓝色不好染,容易染废,深浅也不一样。不过卫衣雪喜欢,荆榕已经决定用这个颜色。 卫衣雪喜欢白色,纯净的光面丝绸的颜色,带些金光;喜欢翠绿,浮光掠影,树影重重,他没有跟荆榕说过,不过荆榕看他平日衣着打扮,也能看出来。 荆榕不出声,选着样式,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时间和茉莉花。 626悄声说:“兄弟,咱们等到什么时候?” 荆榕说:“到天亮前吧。” 琴岛位置靠东,亮得早,三四点钟,天就蒙蒙亮了,看起来荆榕也没有打算等太久。 626又悄悄说:“那我买道具了,买什么哄花开呢?时空局催熟剂?” 荆榕说:“买个时间加速小空间吧。” 他养花不爱催熟,开不了的就放着,给它一个空间慢慢生长。 626购买了道具,并留心了一下违规分数。在大世界中帮一朵花提前开,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规定就是规定,执行局担心有此前例,其他人纷纷效仿,类似的事情一律罚五十个世界时的牢。 626掏出坐牢小本本,写上+50。 寂静的夏夜就在这样的清闲中越过,荆榕实际上也有点倦意了,但当他翻过一页书,再抬起眼时,忽而察觉花苞边缘微展,是要开了。 他轻轻吻了吻卫衣雪的眼睛,叫他醒来:“卫老师,花开了。” 过了几秒钟,卫衣雪睁开眼,眼里还带着睡意,但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窗台的花朵。 他这盆花绽开的速度极快,人的眼睛无法捕捉那样缓慢而持续不停的舒展,只一晃神的功夫,花瓣就已经片片展开,越绽越大,最后保持了青涩绽开的状态。 卫衣雪缩在荆榕身边,不出声,很认真地看着。 荆榕揽着他,说:“到了白天,再到下一个晚上,它会开得更不一样。” 卫衣雪低声说:“好看。” 好像一声轻缓的喟叹。 他完全靠在荆榕怀里,看起来没有动的想法,又因为十分困倦,自动找了最柔软的地方,舒服地眯起眼睛。 荆榕看他这样,也没抱他回去睡,他把卫衣雪放倒在靠窗的沙发边,从里间拿了条毯子,两个人一个人靠沙发,一个人靠躺椅,就这样对着茉莉花,和 窗外的满院清风入睡了。 这两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宁静安和得好像一个突然插入的美梦,被摘去了一切复杂的滋味,只剩下平静和纯净。 隔天晚上下了雨,卫衣雪的茉莉花开得更大了,满室都是茉莉的香气。 荆榕是早上动身回去的——他偷闲了这几日,并不是完全没有事等他处理,他人还是要回去的。 为避人耳目,他也要尽早出发。尽管被人了解到和卫衣雪的关系,并不一定会真的带来什么后果,但荆榕更愿意谨慎行事。 在卫衣雪还在沉睡的时候,荆榕起身下床,吻了吻他的鼻尖。 “我走了,卫老师,下次见。” 晨光熹微,荆榕穿着衬衣,低头俯身,声音温柔得好像一场梦,温暖情长,让人不想要醒来。 卫衣雪没有醒来,却翻了个身,指尖轻轻抓着他的外套,勾着。其实轻轻一放就能松开,荆榕俯身将外套盖在他身上,又摸了摸他的脸,随后离开了。 * 柏岚这次回琴,除了探望家人以外,还有个重要任务,就是来琴寻求支援。 他告诉荆榕,京中有人有意彻底独揽大权,并将整个东北部,连同港口,一起打包送给藤原人,具体的事情不能细说,但柏岚已经决定统筹在琴资源,预备随时为某位掌军者提供帮助。 626查阅着资料:“这事靠谱吗?京中一大半的人投东北军,一大半人倒向藤原。” 荆榕也搜索着自己的见闻。每个世界的节点人物都不同,这意味着连他们也没有未卜先知之算。柏岚看中两个人,一个是滇军出身的将军,被召来京中,另一个是奉天军官,柏岚也还在举棋不定。 荆榕说:“不论他选了哪个势力,最重要的只有一点。” 626振奋精神问道:“什么?” 荆榕说:“给我老婆看看真假。” 626:"!!!原来如此。" 这甚至算不得什么偷懒的行径,而是真的,以卫衣雪的身份经历,才有识人的本事,他手里有南北两派的情报网,有高官的,也有绿林的。 不过,卫衣雪帮不帮这个忙,不是什么人都能请的。只有荆榕以私人关系,才能请动。 隔天,荆榕送了两张小纸条过去,人并没有到场。两句诗,代指两个人。 很快,卫衣雪将其中一张纸条送还。 卫衣雪和云南的关系千丝万缕,他送还的是那位滇军军官的名字,代表卫衣雪明白的告诉:此人是可以支持的。 荆榕心中有了底,于是向柏岚转达了相同的意见。 他要守着琴岛这个关隘,无法陪同柏岚去会京中风云,作为一世之亲,托孤之人,他亦想尽力相帮。 柏岚收到荆榕的意见后,并未立刻作出回馈,只说还要回京中再看看局势。总而言之,琴岛这边先准备着,如有必要,荆榕会相帮。 离开琴岛之前,柏岚在府中设下宴席,带来了他在京中结识的人脉。其中有一部分本来不是柏岚的人脉,但攀关系远道而来,其中有不少直隶和奉天来的高级官员。 这一场宴会,对柏岚有着极为特殊的政治意义——一方面是让人看到他在琴岛的声望和关系,另一方,也是让琴岛的人们看见他在京和周边地区的地位。 人们要钱要权,或是要家要国,都是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做打算。更多人则在观察打量,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投入更大的漩涡。 荆榕作为柏岚的侄子,如今琴岛明面上的话事人,自然人人都要给以好的脸色,也第一个收到了请帖。 柏岚将请帖发往各处,也留了一些让荆榕代发。 荆榕想了想,将自己商会的弟兄们全部拉了过来,最后留了一张,送给卫衣雪。 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骑着自行车,溜达去卫衣雪的小院前。 他往上喊了几声:“卫老师,在吗? 无人应答,随后是对面的巷子里钻出几个小童,嫩生嫩气地告诉他:“卫先生去买冰棍了!” 荆榕一回头,看见巷子里站着一排直溜的少年,身穿蓝天水色一般的练功绸服,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明眼亮。 他们身后不见大人,或许是在休息时间。里面有个小姑娘他还认得,是此前在印馆,一起习字的小女孩。 荆榕向他们打了招呼:“知道了,多谢。还认得我吗?” 一排孩子都有点不好意思:“认得。” 实在是很难没人不记得这样的人,长相英俊,待人也温柔,印馆惊鸿一瞥,和卫衣雪两人待在一起,好像一明一暗风格特异的两张画报。 荆榕说:“他去哪儿买冰棍?我也去,帮他省点钱。” 孩子们显然知道上课时间不能乱跑,大家都有些好奇,又有些矜持地,指了指他身后那条路:“就在街尾,有人卖甜冰砖,还有赤豆的。” 荆榕说了好,于是往街尾走过去。 没拐几个弯,荆榕和卫衣雪正面撞上。 卫衣雪提着一兜子冰棍,自己嘴里也叼着一根,正慢悠悠往回走。 一眼看到荆榕,他抬手挥了挥就算做打过招呼了。 荆榕看看他手里的冰棍,又看着他说:“卫老师吃的这个冰棍,甜不甜?好吃不好吃?” 他声音带着笑,神情却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卫衣雪咬着冰棍,瞥他一眼,一声不吭掏出一根冰棍递给他。 第311章 是绿豆水冻的,成本低廉,价格和味道却很美丽。 他自己那一口冰棍吃完后,才来得及出声:“荆公子这么大人了,还来我这里打劫冰棍。” 荆榕有样学样,说:“卫老师这么大人了,还和孩子一样爱吃冰棍。” 他伸出手,卫衣雪也就伸出手,两个人轻轻牵了牵,随后又放开。就像偷偷接了一个吻。 第195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出手阔绰,大约买了二十多只冰棍,分给荆榕一个,绰绰有余。荆榕来都来了,卫衣雪又拖着他去了隔壁的糖水铺子,打了两壶冰酿甜酒,买了许多能长期存放的绿豆糕和玫瑰饼。 绿豆糕也罢,玫瑰饼现在算个稀罕货,价格卖的很高,寻常人都是只买一饼来吃,或者买上几个封好送礼。卫衣雪拽着荆榕,一口气买了三大盒,将店家新出炉的货全部扫空,随后才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荆榕做提款机也做得很安心,出了门,隔壁又是一家烧鸭店,他笑眯眯地主动提议:“烧鸭来不来几只?” 卫衣雪:“嗯嗯嗯,冰棍要化了,你快去买,我先回去。” 荆榕也“嗯嗯嗯”,十分气定神闲:“那我再逛逛。” 他停下来开始逛。这附近比他之前在的时候要繁华许多,除了糖水铺子冰糕店,还有一家烧鸭,一家卤货,除此以外就是一些小菜贩。 626在旁边瞎撺掇:“兄弟,兄弟,不如买一条鱼,我十分想吃你做的鱼,一半糖醋,一半剁椒。” 荆榕于是买回一条大青鱼,顺便把菜也买了。 两人携手合力,进购了一大批物资,回到武馆的时候,连孩子们都被这琳琅满目的丰富物资所震惊。 “今天过什么节?”武馆师父莫小离小心翼翼地问道。 卫衣雪笑而不言,荆榕思索了一秒,说:“给卫老师过生日。” 卫衣雪:“?” 卫衣雪说:“在下的生日还有八个月。” 荆榕说:“那就给我过生日。” 卫衣雪:“你生日也还有七个月,荆公子。” 荆榕微笑着看向卫衣雪:“原来你记得我的生日。” 卫衣雪:“。” 他以前就知道这个人冷不丁会有点贫,却没想到还能这样贫。 卫衣雪伸手揉揉耳朵,假装面不改色说道:“各路小报都已经写遍了,谁还能不知道?” 看他们互相斗嘴,其他人也品不出其他的,都从凑在一起笑。 晚饭荆榕提出,他来做,正好买回来的食物大多是成品,需要料理的只有一条鱼和一些小菜,于是其他人帮他打好下手,剩下的由他处理。 孩子们穿着练功服,很踊跃地洗菜杀鱼。这些出身贫寒的孩子们,干起活来都十分熟练,没几分钟就全部处理好了,然后互相比试着自己今天新学的招。 莫小离是武馆新招来的师父,主要负责给孩子们教授基本功,其余的人还在筹建别馆,招收其他的功夫子弟。 “嗳,令旗不是你这样舞,你要用到腰力,腰带动肩,胯带动腿,腿立住了,令旗不才会跟着转?” “我试试,我试试。” 荆榕在厨房等锅热,卫衣雪帮他填完了柴火,没别的事干,就一边吃着第二根冰糕,一边和荆榕一起往外看。 几个孩子还在练童子功,马步一类,那令旗威风凛凛,又宽又大,显然不是他们这个时段该学的,但架不住武器架子上的这面旗帜太好看。很标致的战旗,三角红布,上面泼墨一个战字,舞在风中,猎猎作响。 孩子们舞来舞去,没琢磨出什么头绪,请师傅教,师父不肯教:“基本功都还不会,先教了你们这个,那顺序可乱了。你们自也琢磨琢磨!舞不动是怎么回事!” 夕阳将整个院子填满,生机勃勃中又带着柔婉的生活气。 越是江湖中杀伐过的人,越不忍心扰乱这样的平静。 626觉得自己的外壳都要舒展开了:“好可爱,好可爱的小花朵们,我觉得我的精神力也要长出来了。” 它注意到连荆榕也在安静观看。 626能明显感觉到,执行官比之前要更喜欢人一点,虽然不多,但是也有一点点。 626还没有找到时机旁敲侧击,卫衣雪忽而开口了:“那日西边来的兄弟们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 荆榕没出声,只瞥了瞥他表示自己在听。 卫衣雪说:“他们都说,荆公子是个奇人,可看着是在不是个有人气儿的人,他们说,想象不出荆公子这样的人会和我们走一条路。” 荆榕倒是很习惯这样的评价:“越多人这么认为,倒是越方便我做事。你怎么回答的?” 锅已经热好了,荆榕将他们分出来的鱼头和鱼尾单放进锅里,热油一激,呲溜一声,香味已经出来了。 卫衣雪说:“我说荆公子对人冷淡,对花花草草却很呵护。荆公子对人对事,虽然冷性,却顺应天道、人道、地道,可以说,世上没有人比荆公子更好了。” 卫衣雪声音认真,眼底却藏着点小小的揶揄。 荆榕是不管的,他一向不是脸皮薄的人:“继续说,爱听卫老师夸我。” 卫衣雪说:“天道,地道,人道,尊其道,就是虽然不爱,却敬却护,不反不伤。” 荆榕想了想,居然赞同了:“听着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时代里,许多人都以为他会袖手旁观。甚至连626有时候一晃神,都会觉得这件事十分令人惊讶,要是说完全为了追老婆,好像也并不完全是那回事。 626也八卦了一下:“哥,你仔细说说,你老婆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做这么多?好像已经不完全为你老婆了吧。” 荆榕随意地说:“休假的时候就算了,这种这种时代,作壁上观,享清静富贵,未免不酷。” 626:“!!!” 理由居然只是“不酷”这样简单! 荆榕看着院子,口吻平淡:“我不喜欢人,不在乎什么家国大义,但眼前这个画面,若有不相干的人想要毁伤,想要将其变成炼狱,我也无法理解。” 他来过这世界许多次。这个世界没有明媚的春光,清澈的空气,没有颜色漂亮的人鱼,它有的是满目尘土和一片阴云,却独有它的风韵。 而且,还有穿着长袍的持枪刺客,叫人难以忘怀。 “还有农人土灶。”荆榕蹲下来将火匣关小,随后揭开锅盖嗅了嗅。这种土灶火力又高又猛,一道鱼头豆腐汤烧得滚烫如火,香气早已经盖不住了。 荆榕那满级的厨艺点数,有了这种火力的加成,诱人的等级立刻又翻了好几倍。 626完全被这个结论说服了。 这个结论因为过于务实,立刻将626所有的疑惑彻底压死。 荆榕买的鱼很大,边角料用来做了豆腐鱼汤,汤雪白诱人。剩下的鱼肉,片成两份,一份做了松鼠桂鱼,另一份简单红烧了。剩下一些青菜豆芽,卫衣雪动手炒了,顺便又拌了一盆黄瓜蛤蜊。 六个孩子,三个成年人,加上买的那几只烧鸭,这几乎是非常奢华的一餐。 在吃上,荆榕一直是不太亏待自己的。原料宽裕就多做些好吃的,不宽裕也有不宽裕的做法。 所有人都被荆榕做的饭震住了,配合米饭馒头一起吃,每个人吃得全神贯注,眼都不眨,只有满满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不断地往上翻。 一群人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饭,不到半小时,饭桌上的内容都已经被扫荡一空。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溜圆,孩子们去洗了碗,很快被要求不能坐下,要走动消食,过后就要准备睡觉了。 这顿饭极大地提升了荆榕的威望。在这些孩子们的眼中,荆榕的到来除了代表更和颜悦色的卫衣雪和师父以外,还代表了美味的食物,更松快的训练环境。 荆榕不用洗碗,站在一边,本想找个僻静地方抽支烟,还没挪动步子,几个孩子就手拉手过来了,说是想请教他功夫。 荆榕笑了:“我长得像会功夫的样子么?” 孩子们不假思索答道:“像啊,你一定会很许多功夫。师傅和卫老师都会许多功夫,可他们不肯这么早教我们耍战旗。” 626赞叹了下:“兄弟,不愧是你老婆带出来的孩子,就是聪明。” 放在其他世界,他们就算问对人了。不过这个世界中,荆榕一进来就被封印了原有的武力值,只保留了一个正常人的身体素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下,626经常担心执行官的身体情况。 “我试试。”荆榕回答得坦然。 身体的记忆还在那里,只有力量和敏捷度是需要练习提升的。他刚答完这一句,旁边的高个儿男孩就看准时机,抛来大旗。 令旗飞在空中,他们还没有看清荆榕怎么拿的,那旗子就已经在他手边上下转了两圈,被他收福似的,轻轻松松收在了他手中。 就这一下挽个花,已经显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312章 孩子们被惊呆了,也被酷呆了——荆榕一身黑色西装立在那里,令旗收在手中,风声未起,已经让人觉得凛冽。 他并未做更大的动作,立在原地,令旗如同有神了一般,顷刻间从右手翻转到左手,旗边在空中翻出大而清晰的风浪,就这样翻了一个来回,荆榕笑着停了手:“不太会,献丑了。” 他将旗帜还给那孩子,留着孩子们若有所思地琢磨了起来。 单是他单手接旗子那一下,就足够许多武师琢磨一辈子了。卫衣雪也看着荆榕,视线一样透着兴趣和打量。 等孩子们被莫师父叫去悉数的时候,卫衣雪走到荆榕身边,说:“你学过棍法?” 荆榕歪头看他:“怎么说?” 卫衣雪背着手瞅他,随口分析道:“你不会舞旗,你舞旗的手法更像是拿棍。但又不像寻常的棍。” 626:“卧槽!你老婆这都能看出来!” 实在是卫衣雪从小习武,身边的师父都是高手,十八般兵器,哪怕最后没有精通,也能看出本质。 荆榕当然不会舞旗,他用了几千个世界时的武器是一把银色的权杖;休假后换成了撬棍,尾勾带尖,棍体极细而极沉,可以挥断任何东西,很小众,极其危险。 荆榕说:“街头巷尾,学过一点自保的本事,那时候拿的棍子也并不是正经的棍,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不过。”荆榕看着卫衣雪,“卫老师可会舞旗?” 卫衣雪笑了,笑而不语,但眼底写着:他当然会。 这一点少年神气恰如当年——月家大公子,天赋异禀,无所不通。云南有许多节日,在月家的着意引进之下,向中原靠拢,每逢重大节日,簪花回府,点火游龙,陈兵演练,他必然在首位。他一身白色绸缎练功服,在火光中舞出猎猎风声,舞出逍遥战意,如风也如云,更如火。 夏夜的热风里,荆榕摸了摸,从身上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我想看。” 就用这支烟换。 卫衣雪看了看身后。孩子们正在排队洗漱,莫师父正在帮一个肥皂泡进了眼的小男孩拧水龙头。 卫衣雪接过这支烟,又轻轻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像是独属于他的偏爱:“那我等一会儿,舞给你看。” 知道卫衣雪身手的人不多,好在这里偏僻安静,可以破例,而且是唯独为了荆榕破例。 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卫衣雪并不是经常害羞的人,可他对上荆榕这一双眼的时候,忽而感到一股清浅的热意,好像饮下一口烈酒一样,满溢全身,血跟着一起热了起来。 孩子们很快睡下,莫师父知道卫衣雪和荆榕住在别处,打了声招呼后,就陪着孩子们去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却也有虫鸣声,夜色铺满二人身边。 荆榕立在丝瓜藤下,看卫衣雪拿了旗子,站定后,先很珍惜地一抚旗面,随后展手,对他一笑。三角大旗无声展开,如同流云,也如流水,跟着他旋转舞动。 人是无声的,周围也安静,只有好像乐曲一般的风浪,汹涌无绝。卫衣雪一袭白色长袍,隐在暗红大旗之中,风推紧衣料和裤脚,勾勒出他身上的线条,每一段线条的起伏都漂亮得好像墨笔勾勒。 舞大旗极耗体力,卫衣雪却只见轻盈平稳,像一片羽毛;除了一舞平定,他一手撑着旗,脸上带着微笑,胸脯微微起伏。 他说:“十几年来,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或许也会是余生唯一一个。 荆榕看完,没有出声,眼底温柔无边:“我知道。” 荆榕说:“从今天直到我死,我都会不断想起这一刻。” 他声音平静,内容却炙热,卫衣雪感受到他那藏在深处的情意,不由得也是心头翻涌。情爱无须克制,却必须处处克制,两人之间隔了两三尺远,但灵魂却好像在这一瞬间,死死地链接在一起,甚而让人觉得灵魂一痛。 执行官之印并未亮起,但它的气息却时时刻刻浮现,萦绕在二人身侧。 就像花香。 卫衣雪收了旗子,停在原地,问道:“荆先生,和我一起回家,看看茉莉花吗?” 荆榕说:“今晚不了。卫老师。” 今晚虽然没什么事,但明天凌晨有事,须得回去才能赶上。 卫衣雪点点头:“那么回去路上小心。” 来往多了,分别和相聚好像都变得平常,但比平常之余,又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感觉。 荆榕说:“我知道。” “卫老师,请柬放在你的书上了,记得看。若是要来,和之前一样,告诉我的人一声就行。”荆榕对他拱手,“舅舅让我转达的,他虽不知道你是谁,但多谢襄助。” “柏先生是家国人才,不必客气。”卫衣雪微微点头,知道荆榕是带话来的,是感谢上次帮忙物色人选的事,“能帮的忙我一定帮,这次柏先生设宴,我会去。” “好,那我就回去准备了。”荆榕说。 卫衣雪好奇问道:“有何准备?” “你是我请来的人,当然赴宴事宜,该由我包办。”荆榕说。 卫衣雪是知道他们这种宴会的,说:“不必了,其他的我自己准备即可。不过,此次宴会可要穿西式服装?” “舅舅是敞亮人,不拘泥这些小节,席间也没什么洋人。不过卫老师要是想做衣服,可以同我一起。”荆榕说,“我这周正好要做一批新衣。” 卫衣雪思忖片刻后,说:“那回头我来找你。” 他穿衣服一向只穿长袍,最多褂袍,没什么别的理由,穿着舒服好看,也习惯了。西式服装,此前因为社交场合的需要,他也动过心思要做几套,但都因为太懒而没有成行。 这年头,除了结婚,考入军官学校,寻常人家也不会做西装,更多的还是租衣服穿。不过现在有这个机会,卫衣雪决定干脆把这件事办了。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赴宴的事上也没有其他问题,卫衣雪很快就和荆榕约定了时间。 下周二,荆家的司机来武馆前头接卫衣雪。 荆家做衣服讲究,选样、选料、量身、试穿,都有人负责打理,找的师父也是几十年的老相识,名匠,从不给别家做衣。 东家要先挑式样喜欢的,他们那边用好布料打了样,做了同一个样式的出来给东家试,试好了,再选别的设计。 荆榕的衣服一般一个月制一次,按规定是每月十二套,后来荆榕自己嫌烦,缩减到四套,三套不同颜色西服,用于不同的场合,一套睡衣,令制衣师父对他意见很大。 卫衣雪来,荆榕就没这么多毛病了。他自己的已经选好,剩下的都让卫衣雪试一遍。 卫衣雪习武,身材高挑,肩骨比寻常男人薄,肉却能撑起来。穿起西式服装来,十足文雅和少年气。 他又长得好看,皮肤白,一晃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家刚二十岁的少年郎。 制衣师父为他量体裁衣,商量着一些细节上的偏好。 荆榕也踱过来,站在旁边听着,偶尔也插几句嘴。他站在卫衣雪身后,把他试穿的衬衣的肩膀往上提了提,给师父看不同肩线高度的对比:“看,是不是往上一些更合适?” 卫衣雪还在思索权衡。 落地镜中照出他们的身影,克制,自然,却带着密不透风的亲近。 卫衣雪有点选择困难症,他看了半天后,说:“好像是这样更好。” 制衣师父终于拍板:“那就照这改,往下点沉静,往上点精神。” 卫衣雪第一次穿上量体裁衣的西装,领结不会打。荆榕给他打了一遍,卫衣雪看完之后,很快就会了。 他身上这一套是深黛色的,很别致的设计,领带夹用一朵火红的绣梅,两色一撞,更衬得卫衣雪皮肤亮,漂亮得惊人,活脱脱是个贵族大少爷的模样。 这套太漂亮了,得到了荆榕和制衣师父本人的极力赞叹。 不过卫衣雪权衡一下后,还是选用了另一套制式更普通一些的,更合他的身份,还有现在的性情。 “这一套也留着吧。”荆榕开口了,“现在用不上,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卫衣雪回头看他:“什么时候?” 老师父没看他们,荆榕比了个口型。 “跟我结婚。” 男人和男人当然是没法结婚的,这一点卫衣雪知道,不过他忽而有点被说动了。 他见过其他兄弟们,有家室的,今年都兴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就叫结婚照。 他和荆榕还没到那一步,但或许,留着这衣服,往后也能拍上一张。 卫衣雪点了头,剩下的就好办了。荆榕一高兴,和老师父一合计,给卫衣雪一口气挑了十六套,定下了今年冬天之前赶出来。 至于荆榕本人,他自己说上个月做的还够穿,让制衣的人先紧着卫衣雪的做,以备赴宴。 他今天一共就只试了几套衣服,挑了一件准备去出席宴会。荆榕身份不同,料子选的更华贵一些,三层料子,表皮是玄色绒面,一眼看过去泛着细致的光泽,又野性又精致。 第313章 挑个衣服,一共花了快四个小时。 等制衣的人走了,卫衣雪才和荆榕在沙发边坐下。 荆榕脱了外套,将领带扯松,伸手招卫衣雪过来:“辛苦了,卫老师。” “不辛苦,荆公子。” 卫衣雪过来了,但是凑过来,拿着他脖子上的领带,开始试验刚刚学会的打领带的手法。 自己戴和给别人戴,总要别一别的。 卫衣雪专心致志,勾着荆榕的领带,呼吸喷在荆榕颈间。 荆榕的手很顺手就放在了他腰上。 眼看着呼吸交缠,气氛渐渐不正经起来,卫衣雪抬头看他一眼,好像接招了似的,说:“荆公子今日有些沉不住气。” 荆榕曲起腿,轻轻顶了一下趴在自己身上的卫衣雪:“说得好像卫老师自己很沉得住气一样。” 卫衣雪说:“我可没说。先等我打完这个领带。” 荆榕于是不动,静静等着他。 卫衣雪有意延长时间,眼底挂着笑,撩拨他玩,好不容易打完这个领结,卫衣雪又将其松开了,随后低头吻上衬衣开口下的肌肤。 亲完后,卫衣雪低声说:“我想荆公子要是不穿衣服,只留这领带,一定非常漂亮。” 荆榕躺在沙发上,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些微微痞气的笑:“卫老师真会玩。” 他直起身,伸手将卫衣雪整个人勾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卫老师若是能让我再用衬衫捆一次,我就让你看看。” “荆公子不愧生意人,这种时候还能讨价还价。” “说实话,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卫老师,去镜子前,再穿一遍给我看。” ……………… 太大了,玩得太大了。 系统626在满屏马赛克中,小脸通黄地下了线。 , 第196章 致命长官 柏岚的宴会如期举行。很快,各路云集的人都通过柏岚的关系,来到了琴岛。 藤原人在琴岛看的是荆榕的动向,对于柏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藤原一方的主力,还是把心思放在了寒地和东北部。柏岚毕竟只在司法部,插手不了军务。 而且,情报上,柏岚也得到了“一些人”的助力,有关他的情报活动都在暗处发生,表面上,他司法部的闲人一个而已。这件事本身就可避人耳目。 宴会当天,荆榕作为本家人,出面招待宾客。去之前,他就单独派了车去接卫衣雪。 是夜小雨,空气中飘满了雨水,海风和花香的气味。 卫衣雪按时到达后,就看见荆榕立在门口接人。柏府灯火通明,接引的灯笼一路照亮了海岸,宾客络绎不绝,足见柏岚对这场宴会的重视。 卫衣雪刚下车,荆榕一眼见了他,先跟身边人说了声什么,随后就撑了伞过来,接他进门。 “路上冷吗?”荆榕问道。 卫衣雪走入他伞下,和他并肩走着,说:“不冷。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荆榕说:“商会的兄弟们都到了,方先生也在,你先吃点东西,我很快来找你。” 已经是自己人,不用说什么体己话,也不再客套,卫衣雪点点头,很快进入宴会大厅。 虽然荆榕没说什么,但卫衣雪明白这场合的意义。柏岚要外人看见他们在琴岛的势力——一是要看见,二是要明白,这势力要争取,因为琴岛势力归荆榕管辖,荆榕的态度又十分中立,就显得十分可以争取。 这是个圈套,或许也是个机会。 卫衣雪完全清楚这次宴会背后的意义,在场的人里,也有一些是他的人,他仍如往常一样,并不相认,只扮演自己的角色:学界新贵,同时也是武馆老板,和柏家亲聘的教师。 卫衣雪的长相气度,在这样的场合拥有天然优势——清俊持正,干净沉稳,气质高雅却又不失态度,很容易吸引到他人的目光。 ——这也是卫衣雪走南闯北,四海兄弟的秘诀。 方林照走了过来,跟卫衣雪问了声好,邀请他一起拿蛋糕吃。 这种甜腻腻的西洋货很受贵族们欢迎。卫衣雪吃腻了,不过也跟方林照同去了。 方林照自从接了纸厂的生意之后,一直跟着荆榕在商会忙事,这段时间还在和藤原人打价格战;最近没有什么要事,在宴会上见了卫衣雪,就像见到了亲人,只有八卦要说。 “卫先生,您瞧那边那两个人。”方林照夸夸挖着蛋糕,往自己盘子里放,“京中那位大公子的秘书。” 卫衣雪说:“大公子不是也在司法部,与柏先生政见相当不合么?来这里是为了监视?” “嘿嘿,不然,我上周去港口进货,您猜怎么着,见着那位秘书了,他上周就来琴岛拿货了。”方林照看见四下无人,偷偷说,“是从藤原人手里买回来的几套戏服。” 卫衣雪也没有听过这个八卦:“哦?” “当初藤原人在奉天掠走宫里不少东西,其中就有皇家请戏班子时的家当,好几套价值连城的戏服。”方林照低声说,“这位大公子看上了赵家班的当红花旦,现在正铆劲追求呢。现在戏班子互相打擂,那位为了一亲美人芳泽,正到处搜罗首饰珍宝,博美人欢心。听说家中几位夫人全都闹翻了。” 此事算是他人私事,倒是无关其他,大家都是乐呵呵地听一嘴。 他们今日不是主角,听一听八卦也很有意思。 卫衣雪说:“然后呢?” “也不知道能否追得到……那位花旦,咳,但最有意思的事,她所中意的人也在京中,而且是我们的熟人……听说中意的是另一位……” 卫衣雪听得很专注。 琴岛的小报他已经一字不落地看过了,改成京中的八卦版本,又能听上很久。 等到荆榕过来的时候,方林照已经乐此不疲地聊到了宾客名单上的第八位:“此人在东北军,原在绿林,还参加过朝廷那场海战。荆公子恐怕比我更熟悉一点,他手里铁路生意,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说我什么呢?” 这边聊着八卦,荆榕走了过来。 外边斜雨细风,荆榕身上沾了点晶莹水汽,一双乌黑的眼望过来,配上这身华贵的衣裳,只让人心头一跳。 “说荆公子的风流事呢。”卫衣雪上上下下把荆榕看了个遍,接了一句。 “我的那点八卦翻来覆去写遍,你还没看腻。”室内太热,荆榕脱掉外套,递给旁边的秘书,从桌边拿了杯啤酒饮下。 他算是发现了,卫衣雪从不讨论别人的八卦,但实际上非常爱听,在场这么多人的事,恐怕卫衣雪都听过一遍了。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人的八卦,是这个人不知道的。 “当然是关心你。”卫衣雪跟他碰了碰杯,立刻转移话题,问道,“柏大小姐呢?” 荆榕说:“没有来,舅舅不打算让她接触这些圈子。她最近在苦修洋文,说是想学翻译。之前好像说想当教师,但也没有下文了。” 卫衣雪点点头:“也好,都可以试试。” 只要平安,多摸索一些,撞一撞南墙,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对所有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关心,藤原人入琴后,柏韵便不再去女校上课,而是居家补习,师生也这么断了联系。 “我舅母有些焦虑,想为她寻觅婚事,找了我当说客。”荆榕说,“然后我告诉她,女儿家找人,需得擦亮眼睛,若要嫁人,也要挑卫老师这样的人杰,绝不看要那些软骨头大少爷一眼。她说我在说歪理,卫老师,你说是歪理吗?” 原话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荆榕念出来,倒是多了几分揶揄的感觉。 卫衣雪瞟他一眼,装没听见这样的调戏,只端出在外的样子来,客客气气地附和:“过奖了。是荆公子太看得起我。要我说,贵公子里也有好的,荆公子您这样的就十分不错。” 荆榕又受用了:“多谢卫老师夸奖。” 626:“呔!兄弟,你就是想让你老婆夸你。” 荆榕低调不语。 方林照在这里,荆榕对卫衣雪保持着正常的态度,看不出其他端倪。他坐了一会儿后,很快被商会其他人叫去,后又被柏岚叫去,介绍其他人给他认识。 沙发还没坐热,酒也只来得及喝几口,方林照看着荆榕远去的身影,感叹了一声:“是真忙。” 这样忙,走来他面前,也就是为了看看他,跟他说一说话。 卫衣雪看着那半杯残旧,唇边挂着很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竟然变得温柔。 只一瞬间。 方林照见到他这神情,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 晚宴结束后,柏岚和心腹人又开了一个小会议,自然是背着别人的。 荆榕被允许旁听,但不出声,大致听完他们的计划和流程,心里已经有了数。 柏岚要扶持的那位少将军,属地太远,现在兵马都在云南;那位将其押在京中,本身就是忌惮。 第314章 如要起事,就要先保这位少将军的安全。 大家商量了几个路线,最后态度,和京中那边的消息类似:他们不过问对方本身的离开路线,而是要全力以赴、假的当做真的,另做一条逃亡路线出来。 这路线要足够谨慎,投入足够大,足够像真的,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荆榕听完,立刻提议了一条路线:由京来琴,随后转陆路,行到江浙,再转水运,通往印尼。最后北上回滇。 其他人商议一番后,暂定了这个计划,随后就开始商讨细节。 时间太紧,桌上的纪录推翻又复写,纸张多得从多人会议桌上溢了出来,所有人都没有睡觉,但精神十足,一直到早晨都没有出来。 隔天下午,这群人才散开出来。荆榕仍然没有回家。 其中一人当天并未回去,而是天黑之后,来到了早已关门的武馆之外。 隔着一道门,那人对着漆黑的深夜说话。 “卫先生,柏先生那边已经商定细节。” “如何?”门内传来卫衣雪的声音。 “都是我们的人,好人,那荆公子沉稳敏慧,果然不愧是您点过头的人。” “你们多帮帮他。其他人呢?” “今日会议中,有一个人神情似有异常。” “查。”卫衣雪斩钉截铁的声音,“这场会议的所有与会者,都要查,直到那位将军平安回滇。如有人向外报信,不必知会我,就地诛杀。” “是。” “帮助柏先生,就是帮我们自己。”卫衣雪说,“还有其他的事么?” “有。”那人从门缝里递来一封信,“上峰来信,邀您下个月去一趟北边。有要事相商。” “奉天?” “不,在冰城,更北的地方。有一群寒地人在等我们。这很重要,他们说万往您来,一定要来。” 卫衣雪扫了一眼邀请人的姓名,答应了:“好。转告他们,我很快过去。” 黑影匆匆离去,真如一道影子。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面,听过对方的故事,同路一段,已经很好。 从琴岛北上到冰城,还要花上不少时间,因为中间这一段路要过榆关门户,就是要过东北军和藤原人的眼睛了。如此,还要想点办法,叫人觉得卫衣雪还在琴岛。 卫衣雪很快安排了下去,就说回杭城探亲,并购买了船票。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快,卫衣雪是习惯这样的生活的,换在以前,他连夜就走了,不过这一回,他想告知荆榕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卫衣雪就去了荆榕那里。荆榕手下的伙计都认得他,转告他说,荆公子还在柏府。 柏岚本人今天下午就要出发了,临走前少不得亲友告别。 卫衣雪本来也不想打扰,不过思前想后,自己手里这张船票也很急,干脆找去了柏家。 仍然是柏家祖宅,花园小路,海风从岸边遥遥吹过来。 当初他和荆榕认认真真的第一面,荆榕先拐他去家宅,随后就带他来了这里。 卫衣雪不擅长回忆,但那天发生的一切都这样清晰。荆榕西装的下摆,走过花园,风从他身边吹过,吹来满身茉莉香。他在窗下给柏韵讲课,余光就是荆榕坐在沙发上的影子。 柏家的人,记性好的吓人。园丁一眼就认出他来:“卫老师!卫老师,您怎么来了?” 卫衣雪一拱手:“我来找荆公子说事,听闻他在这里,唐突就来了。” “好,您跟我来,我进去说一声。”园丁手脚麻利,拂去手上的草叶,压低声音说,“您来得可赶巧,大小姐和老爷、夫人大吵一架,里头正天崩地裂呢,现在谁都不见。您赶紧去劝劝。” 卫衣雪闻言,往里看去。 正好里面开了门,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您别跟她怄气,我去跟她说,问题不大,您就照常去喝茶,我保管舅妈你晚上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卫衣雪凭借着多年来的出色反应,直接拽着园丁往树后一躲,果然就看见荆榕扶着泪眼婆娑舅母出来了。 躲闪非常及时,没有让柏家在外人面前丢了体面。 “你说这孩子,叫我们怎么办?” “我去跟她说,我去说,舅妈。” 荆榕好说歹说,将舅妈送上了车,嘱咐司机送往她的好姐妹那里散心。 随后,荆榕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懒散说道:“好了,卫老师,现身吧。” 卫衣雪依言现身。 不知怎的,这个过程变得格外可爱,好像他是他召唤出的精灵,只有他一眼看见。 卫衣雪:“荆公子眼力好。” 荆榕长叹一声:“眼力好也难断家务事,卫老师帮帮忙,好不好?” 这是明着撒娇了,卫衣雪格外吃他这一套,看他的眼神又变得温柔。卫衣雪轻咳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荆榕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说:“舅舅今晚立刻要走,他回来四天,一共只有空见了柏韵一次,就是今天要走这次。她想跟他去京城,上那里的学;舅妈不同意,而且此前催着她嫁人,也吵了好几天。” 卫衣雪停下脚步,说:“明白了。” 这件事站在各方都理解,这就最难办的地方。柏岚身有要事,不欲将女儿彻入乱世的纷争;舅妈知道这世间难得好归宿,送女儿出嫁是唯一安心之想;而柏韵…… “柏韵不是娇气的大小姐。”荆榕说,“卫老师比我清楚。” 卫衣雪点点头。 他教她兵书,她听得进去;学校课间,柏韵看的那些书,都是各国游记,风物人情。她是一名智慧的少年,也有青云志向和无边力量,不甘愿人人有事可做,而自己关在家中只看课本,成为习俗惯例的困兽。 卫衣雪说:“世间这么多人,除了我们有幸,谁不是在想自己能做什么?” 他们看得透彻。读了越多的书,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什么能改变这样的世道——一人之力如蚍蜉撼海,甚至集众人之力,亦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个人如此,连许多救国会,最后也是如此。 卫衣雪说:“我来一起劝劝。” 荆榕说:“那卫老师或许可以帮上大忙。” 他抬手敲了敲门,说:“家里没人了,只有我和卫老师,出来聊一聊,柏韵。” 里面没声。 荆榕说:“我的性情你是了解的,不骗你,不瞒你,你要是出来,我便告诉我和舅舅对你的安排。” 他声音沉静。 卫衣雪算是再见了一次荆榕作为商人的谈判技巧,一句话直取命门。 下一秒门就开了,柏韵出现在门口,望着他说:“有什么安排?父亲他从未对我说过。” 同时,她对卫衣雪一颔首,低声道歉:“对不住,先生。我任性胡闹,辜负您期待了。” “这可不叫任性,我站在你这边。”卫衣雪对她笑笑,“他们不愿听你的想法,我们来听。” 一句话,说得柏韵眼眶通红。 她死死捏着拳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荆榕倒了茶,给他们送来,随后三人一起围着书桌坐下。 荆榕先开口:“你我只差几岁,可以保守秘密。” 柏韵点头。 “鹤山学社。”荆榕没有铺垫,直接开口说道,“社训是求真务实。” “所谓真,是世间万物之本质。”荆榕说,“各人有各人的真,就我接触,他们有人立学,远赴重洋,要看看西方科学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我们到底有何差距,为何有此差距。” “有人寻医,游历四方,学习各种体系,只要医不死人。”荆榕说,“他们中有天才,也有普通人,有人已经成为领域中的泰斗,有人也困惑,所以走南闯北,一直在走。” 卫衣雪和柏韵都抬头看他。 荆榕说:“我原本想等你成年,推荐你去那里,他们有许多人在合众国念书,但心里关心着这片土地。你念书很好,哪怕日后什么都不做,也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舅舅和舅妈都希望你平安,但他们对你的期望是错的,你真心想闯出一片风浪,我已经在为你物色去处。”荆榕笑眯眯的,“如何?” “若是不想,或是去了也不想,那就回来,也没什么。”荆榕说,“错了就再走,好过一步都不踏出去。” 这是他受柏岚托孤之后,闲暇之余,一直在思忖的一件事。 大世界的执行官,并非第一次受人托孤,但这是最不好办的一次——动荡年代,他自己都说不好能活到什么时候,但他要全柏家父女二人的心愿。 “我没有加入过学社。”柏韵犹豫了一下,“原本有一些……我去看过,但总觉得,不是我要的。” 她要的也不是每日写檄文,上街声讨当局;可她也说不清自己要什么。或许她只是想,微薄之力,或许也能帮上自己的父亲母亲。 第315章 卫衣雪温声说:“那便是你用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第一件事。” 柏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知道你们,都是吧?” “你和卫老师,我爹,你们都在做事……” 荆榕和卫衣雪对视一眼,随后都点头承认:“是。” 卫衣雪接话说:“我们也是找了很久,才知道做什么。荆公子说的在理,那是一个选择,若大小姐不嫌弃,我名下有个武馆,你也可过去看看。” “!” “其实我觉得。”荆榕说,“能当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普通人,已经远胜其他。” 他带着点笑意,指了指窗外,那是另一家前朝遗老的贵族别院,常有男男女女聚在门口。 “男的盼着当门客,女人盼着做富贵姨太太。这租界里住的大多数人,都是什么人,柏韵,你有自己的评判。” 柏韵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两个人口中,听到对于自己人生的建议,原本被委屈和愤怒笼罩的心绪,忽而清明了许多。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清明坦途。 卫衣雪看柏韵神色转变,便已经知道这件事成了。鹤山学社他知道——是各个组织中,少有的绿林插不进去手的一个组织,里面都是投身自然科学的人们,理想不比其他人渺小,风险也更小。 能留意到此,足见荆榕的谋划深远。 只是漫漫求学路,一样艰难险阻。 柏韵此刻显出了她的冷静:“好,我已经想好了,我想花点时间去了解。” 她很快向荆榕道歉:“对不起,表哥,先生,让你们担心了。我很快去找爹娘道歉……我跟他们好好说。” 荆榕说:“快去吧。不必管我们,我跟卫老师说说话。” 柏韵点头称好,飞快地跑到门口。但还没出门,她先站定了,恭恭敬敬对着他们二人一鞠躬,一抱拳。 很江湖的礼仪,看得卫衣雪笑了起来。 柏韵很快去找母亲了。 卫衣雪端起茶喝了一口:“推荐她的人选,你已经看好了吗?” “卫老师说这之前,看好了一些。但卫老师一问,我就想听听卫老师意见。” 荆榕微笑着向卫衣雪递来一块点心。 卫衣雪接过来咬开,是梨酥,清甜。 他说:“我‘父亲’有一友人,是鹤山学社的人,性情中人,而且是一位女先生,为人稳重犀利,她爱才如爱己,预备去合众国的实验室进修物理。柏小姐可以与她同去。” 他的人脉的优势在此刻尽显——比起商人,救国会中的人,品性志向,都更加值得托付。 荆榕立刻说:“如果可以,那就太好了。” “那么此事说定。”卫衣雪点点头,“等柏小姐做好决定,我便可为她引荐。” 他端着茶杯,也像酒杯,和荆榕轻轻一碰。 茶香氤氲,周围安静下来,两人彼此沉默了片刻。 他们很多时候不用说,已经心有灵犀。荆榕参与了那个会议,柏岚投身战争,之前静谧的日子,或许就到这里。 但,早打破,早终结其他的忧患。 荆榕问:“这次你去哪里,去多久?” 卫衣雪没有任何隐瞒:“冰城,寒地。或许会在黑河。” 那是个物理意义上风刀霜剑的地方,漠河更北的地方,寒地也在酝酿一场风暴。 要不要联合寒地一直是各派人士争论不休的重点,寒地国此前和藤原打了一仗,战火烧在东北;除此以外,其余十四国一样跃跃欲试,想将手伸向寒地。而寒地国内部,一样是矛盾重重。 “他们说那里有新的东西出现,邀请我去看看。”卫衣雪说,“去多久,我不知道。我会让人给你报信。” 荆榕点头:“好。” 但“好”字太过苍白。天高路远,再回来时,他们或许都不知道对方会在何处。 卫衣雪张了张口。按他的性子,他本想说若是没见到他回来,就让荆榕再找个喜欢的。 他想了想,这样的话实在令人伤心。荆榕要是再找到一个喜欢的,他会非常伤心。 他于是说:“从前我是无根之萍,水上浮木。” 直到遇见了他。这一双草木姓名的人,和琴岛这个地方永永远远地联系在了一起,从今往后不论卫衣雪去往何处,这个地方和这个人,都长在了他心间,午夜时分,唯一会梦回的地方。 他没有将这样的想法说出口,但他知道荆榕能明白:“期待下次见面,荆公子。” 第197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很快出发了。当局的记载中,他登上了去往江浙的船,实际上并未上那一班船只,而是登向去往青城的船只,并在第一站泊船的小村落下了船。 他叫了一辆车,随后辗转抵达京城。 京城人多眼杂,却也便于隐藏自己。卫衣雪和一家人拼了一辆骡子车,往冰城去。 这家人是冀州人,原来在京中做手艺活讨生计,但实在年景太差,夫妇二人合计了一番,决心带孩子闯关东。 他们问:“您是哪里人?这回去哪儿?奉天么?” 卫衣雪说:“冰城。” “冰城!那也太远了,去冰城作甚?”夫妇俩露出震惊的表情,寻常人去东北,顶多也就到奉天了,再远就是藤原人和寒地人争地盘的地方了,虽然当局开禁放垦了,但那种地方,并不像是卫衣雪这样的人会去的地方。 卫衣雪笑着说:“去那儿相亲。有人介绍了好的,看好了就结婚。” “哦!那确实得去一趟。”那两个夫妇一想,确实这事挺重大的,很快就和卫衣雪唠了起来,“相亲去冰城,那得是之间已经见过了吧?” 卫衣雪说:“是挺喜欢的。” “哦哟,那得是郎才女貌。小兄弟长得这么一表人才,姑娘肯定也不差,相亲好,早日定下来,有个伴儿,日子好过。” 他暂无闲事,兴致上来了,也配合人家一起聊,聊聊去,脑海中都是那一对乌黑的眼:“是,‘姑娘’生得漂亮。人也好。” 性格宁静,却也凌厉,很劲的一个人。 “哎,真好,这事可真好……小兄弟。” 卫衣雪打开马车窗,手却往下落,指尖轻轻摸了摸手上的云南杉木。底下的蓝玉微凉,好像和他贴在一起。 这对夫妇在奉天就下车了,说是之后的路靠走,自己也省点路费。卫衣雪看他们孩子年纪小,却勤劳有力,将自己准备的干粮都送给了他们,自己随后一路坐到洮昌道。 过了榆关后,东北部的气息就已经弥漫在身边。人们的话语变得更硬更直快,虽然是七八月的天,但开出奉天后,热气就完完全全留在了外面,只有夜晚凉风吹拂。 天极蓝,极近,空气好像比别的地方要清晰一个度,也因为纬度高的缘故,日光更烈,更清朗,多晒一会儿就会感到灼痛。一切都辽阔而高远,虽是秋日,却奇异地能嗅出冰雪的味道。 奉系做主的的地方,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军务府的人,还有藤原人与寒地人。他们都对外来的生面孔十分警惕,卫衣雪仍是用原来的那套说辞,说自己来这里相亲,如果相中了,说不定就留在这里了。 他说话真诚,而且证件都带足,没有引起怀疑。到了冰城的第一晚,其他人还没到,他借宿本地的联络人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卫先生,你从琴岛来,这次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联络人姓李名敏之,每年夏日在边境倒腾一些兽肉和兽皮、蜡油之类的玩意,还未成家,家里只有一个胞弟,在冰城士官学校念书。 他低声说:“您来得早,便先去边境,奉天的人已经盯上我们的人了,其他几位,路途大约要辗转一些。” 卫衣雪说:“好。他们那边盯得紧么?我可来帮忙。” “李先生此前联络同伴时,已经被奉天的军阀盯上,先生,这事怪。”李敏之压低声音说,“对外,都说是要把藤原人赶出去,可对内却严查我们的人,只查不捕,禁止出省。您说,当局是个什么意思?” 卫衣雪沉吟说道:“查人的是谁?” “他们的三省巡阅使,姓张的那个,从徽城投奔过来的。他和上面政见不合,而且一力护主,一直在和嫡系真刀真枪地撞。” 卫衣雪说:“我预感恐怕不好。” 李敏之沉默了一下,说:“是,其他几位先生都这么说。他们不打算抵抗藤原人了?” 卫衣雪说:“琴岛的事还没有争论出头绪,去年藤原人占领琴岛,会谈的事他们已经拖了六个月。” 起初大部分人认为,拖字诀是为分散藤原人的注意力,也给本国人足够的时间,去斡旋各方势力,想要依靠国际声势,拿回琴岛和其余被抢占的土地。 但这件事继续往下拖,有点变味了——藤原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既想要琴岛,又想要三省,愿意暂时退让,在京中和三省扶持自己的势力,让他们同意将琴岛拱手相让。 第316章 这已经不是外事可以左右的事情了,想要那些卖国鬻爵的人畏惧,只有实实在在地动刀兵。 卫衣雪已经知道柏岚那边的布置,知道一场兵变迫在眉睫——而这场兵变,如果成功,也足够拖延藤原人入侵的脚步。 卫衣雪说:“眼下也急不得,等我和另外几位先生见面再说。若是不成,我带兄弟们投军就是。”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已经让人心定了下来。 是啊,如果什么都不成,他们亦可以起兵——不如说,他们之中,谁不想起兵?正是因为后勤和联络是更重要的事,他们才会暂待于世。 卫衣雪不是别人,卫衣雪是真当过不出山的军师,给过人指点,将仗打赢的。这世间万事想要推动,都不过是一句拼尽全力而已。 四天后,卫衣雪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土地,寒地。 他是一个人前来的,等待其他人与他汇合。一江之隔的地方,风物人情已经大不一样。他自己租了一个农户的小木屋,暂时住下。 一道寒江,隔开了累累焦土与成片的庄主农园。这里是边境,时常有骑兵队和宪兵游走巡逻,神情都冰冷索然。 物资比在东国时更少,租房给它的农户甚至点不起蜡烛,白天同时做六份短工,说是这样再干上三四十年,就能给家人留下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卫衣雪的到来,反而还给他们贴补了一些,令他们十分惊喜。 这家人八岁的小男孩在锅炉房做夜班短工,白天夫妇都在附近的烟囱厂干活,除去吃饭日用,几乎不剩什么。 卫衣雪静静看着,并不多说什么。 第二日,村里来了消息,知道有个白净的东国人来这里租了房子,傍晚间就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高大男人,游走在林地之间;正是走投无路,想要劫财害命的村中匪盗。 卫衣雪也不睡,他拎起农家的大柴刀,往门口一坐,目光点寒如雪。 到了白天,那些人都离开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真的敢对他动手。 凭着卫衣雪这把刀,他等到了后续的几个同伴,一起进入寒地。接上头后,他们很快离开边境,前往寒地城市彼得格勒。 来人中名叫萧别的人,长卫衣雪二十岁,远赴欧洲十余年;他对卫衣雪很赞赏,合作几次之后,几度极力相邀,这次也是他写下邀请信,力请卫衣雪来寒地看看。 “寒地会的大多数人都在格勒城,但更核心的人暂时无法归国,因为寒地国内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我本来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但我细听了他们的理论,和国内的大家商讨了一番,觉得或许对我们的事业有所帮助。” “不论是立宪,君主或是共和,这都不是根本的问题。立宪者有英帝国,共和者有合众国,君主更有寒地与藤原,但他们是我们吗?不是。” “我们的地要更大,人要更多,且我们的人,性情纯善,古有侠气。大家都是忠肝义胆,满腔热血的人,我们缺的是方法,我想,继续多走走,我们多讨论讨论,会有帮助。” 这套理论,卫衣雪在欧洲时听过,那时他身处布拉格,冷眼看着欧洲与寒地的冲突与战火,那时已经多有留心。 “他们二月已打了一仗,没有成功。”另一人说,“他们在动员下一场战役,这次能成功吗?我们若是联合他们,也得等他们成功。” “不,我们一定要联合他们。”卫衣雪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甚而要帮助他们。之后,他们的力量便可以为我们所用。” 卫衣雪说:“我们也有七八万东国长工,在寒地国。我们必须分出力量帮助他们,即便再微小,这将是我们的合作的第一步。” “能叫动吗?”其他人思索一番,很快认同他说的话,但还有一些忧虑,“我们没人。我们不可能把人从那些人眼皮子底下送过来。” “没有人,但有钱。”卫衣雪说,“钱的事我来办。” “卫先生,这么说,你赞同他们这套说法?”事情太快,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 他们被叫过来只是来看一看诞生在寒地的这些新理论,没想到卫衣雪须臾之间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卫衣雪停顿了片刻,说:“我来时,坐了马车,马车里有一对夫妇,一个孩子。” “他们是直隶人,早年北上京中讨生活,但难以生活。关东耕地开放后,他们带上全部家当,坐车到奉天,接下来的八百里路,打算靠脚走。” “没有地,种不了粮食,活不下去。出门讨生活,没有地,每日搬货十个小时,只给一餐饭,攒不下来钱。” 卫衣雪说话很简略,转弯也和他的思路一样,切换极快,“随后我来了这里,看见这里的人们,生下来背上债务,要给庄园主纳赎地金。一月收入八布币,只能买得起十分之一个鸡蛋。” ——其他的话已经不必说了。人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的东国土地,与寒地是最相似的。一样的地广物博,一样的各国夹击。 不想入局也必须赌这一把了。 他们置身事外,不妨帮上一手,静观其变。前人的经验,最后都可以为我所用。 他们最终要的,是寒地这片新燃起的烈火,也能烧过寒江,烧向敌人和蝇营狗苟之背。这才是他们远赴边关的真正目的。谁说一把小刀,不会左右最后的战局? 一场会议,拉起了几乎素不相识的七八个人,却决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卫衣雪退回边关的小村落,开始以书信和电报的方式联络人脉,调动金钱。 跟他一起留下来的有萧别,萧别在寒地是有关系的,他负责运送物资、提纲挈领,还有发展更多的人入会。 人人都知道寒地要打仗了,人人都在等待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 国内渐渐的,也有人知道要打仗了。 一江之隔,隔着口岸,许多纸质的消息往往要囤积起数天,才能转送到卫衣雪手中。 八月的一个周末,卫衣雪将一个月的报纸叠在一起,挨个看过去,便看到上个月的消息。 “云南将军因病卸任,远赴藤原治病!” “必须拿回琴岛!是可忍孰不可忍,谁能动兵?谁敢动兵?” “司法府二十三义士直谏!必须拿回琴岛!” …… 字字句句,背后是参与了另一场会议的人们的努力。 云南将军选择了一条极为曲折的逃亡路线,从京中离开到藤原,再从藤原坐船到港城,由港城入境,回到滇中。而所有的消息,在将军离开北京后,就开始变化莫测起来,广为人知,为人言之凿凿的,还有另一条线路:从京城到琴岛,随后由琴岛转回陆路,日夜兼程,先去湘,再回滇。 这条假路线足够混淆京中的视线,两月之后,将军已经回到了云南,正式起兵,直讨京中! “卫先生,别担心,我们的人也在加入,这次讨伐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别看卫衣雪一直在看这张报纸,以为他关心这次的事,“一路都有友军加入,京中那些人不敢硬接。” 卫衣雪点点头,合上报纸,又问了一声:“琴岛的小报呢?上次订也没有。” “太远了,订不了那么远的。”萧别也十分为难,安慰他说,“消息总会到的,卫先生。” 的确是太远了。 身处异国,能收到的有关琴岛的消息,也已经止步于大事,而没有个人的姓名。 那个人的姓名,于是只放在心头。 卫衣雪摸了摸手腕上的云南杉木,从袖中那出一张收得服服帖帖的纸张,铺在岸上,对着蜡烛静静观看。 “茶窝”。 字迹有力,却僵硬,像是并不擅长古体字的人仿写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上面似还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是他远走国外,离家万里,唯一铭心刻骨的思念和情衷。 第198章 致命长官 仗很快打了起来,十二月,云南起兵。 很快,京中的军队打算三路攻滇,但计划并未如常推进。战争大多发生在粤、桂、滇三地,其余地方的官员,大多按兵不动,而离琴岛百里之地,有人炮轰三省门户,最后逼得藤原人出面交涉。 压力随着战火,层层叠叠,两股势力越逼越近,原先有些人跃跃欲试想要越过雷池的倾向,正在被更强硬的手腕,一步一步、硬生生压回去。 柏岚的立场和身份在此战中被暴露,二月份,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追杀令上,然而看起来柏岚早已做好准备,报纸上没有提到他后续的行踪。 三月,三路对滇的攻势已显疲态,起兵的成功初见成效。 三月底,京中那位的势力已经彻底垮台,全国的压力之下,他原先的幕僚和派众纷纷另起炉灶,前线议和。这长达四个月的兵谏,终于达到了它本来的成果。 豺狼虎豹重新蛰伏,南方势力大振,北方势力又须打乱重组。 第317章 不论如何,从前的局面一潭死水,眼下却又看到一些拨乱反正的清明景象。 六月初到八月,这场舞台上的人竟然接连病故,不论是正方还是反方。云南将军旧疾已久,竟然溘然长逝。 几名更老的救国会牵头人,也因劳累过度相继病逝。 天空中的星子,升上来后,仿佛就为照耀此刻,随后陨落。人间清正一夕,后来人仍要闯过漫漫前路。 将军去世,全国大恸。 卫衣雪身在彼岸,身不能至,于是立在江边,自己做了纸钱铜钱,对着漆黑的江水,静立哀悼。 他是云南的人,滇军有他前半生,亲朋挚友的灵魂。他弟弟月孤臣为滇军死去,如今大事落定,也可终于告慰亲人的灵魂。 松林,寒水,八月的天气,已经有着阵阵寒意,凛冽长风从平原吹入,如雷似电,吹得人皮骨悚然。 纸钱飞灰飘扬在江边,火光猎猎,卫衣雪刀光如旧。 萧别终于订到了琴市的报纸,和其他人一起将来信捧来送给卫衣雪,他也已经听见讣告,心情并不痛快。 刚来江边找到卫衣雪,站定,众人皆不说话,却听见卫衣雪低声念诵。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本是遗憾暗沉之调,经他坚硬利落的声音念出来,却赫然有继往开来之意。众人本来绷紧的神经,忽而松快了许多。 人生在世,该有多少憾事。 同路的兄弟姐妹,去一个,送一程,留下的人接着做事,但终有一日,他们也会黄泉相见。 卫衣雪说:“走吧。”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 年少时总觉得一个月很长,可到了年岁渐长时,方觉春夏秋冬,弹指而过。 那几位去世后,新上来的人不见什么动作。柏岚回到了京中,复任参政,比之前位高权重,接下来继续跟藤原谈判。 藤原人不满于三省新组成的势力,尤其不满现在的那位张姓话事人,甚至派人刺杀。 这件事也被人拿来纷纷扬扬地讨论,大意是藤原人所忌惮的人,也要为国所用。 “我不喜欢他。”萧别一行人再聚起,闲暇之余,坐下来谈论这件事,十分愤慨,“他当三省巡阅使时,不还在查我们的人吗?” “就是就是。来,喝点酒暖身,这天气,不出十月底,就要下雪了。卫先生,您喝吗?” 卫衣雪正在窗下看报,看得很专注,并未听见他们的招呼。 李敏之说:“卫先生老这样,就爱看琴岛的小报,半年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萧别说:“大抵是看上面的连载武侠小说。我也爱看,在这儿,有个东国字都恨不得翻来覆去地看,不要说琴市小报还刊载八卦和小说了。” 卫衣雪平日大方慷慨,只有琴岛的小报概不外借,还用时间顺序订好,纸张光洁得像是新的。 他们如果要看,只能自己抄一本,是不许拿走的。 “你们都别说,那小说的确有些意思。” 大抵是武侠小说,江湖儿女的一些剧情。萧别也看过,特别喜欢作者“一双草木”所写的爱情系列,有时候会换成趣味小说,十分别具一格。 * 千里之外,荆榕用打字机打完最后一页,将纸页装订好,匆匆递给等在房门外的报纸编辑:“久等了,劳烦您跋涉这么远来取稿。” “不用讲客气话,荆先生,只要您有空,我们的专版一直给您留着。”编辑对荆榕十分尊敬,态度也很好——荆榕这些随笔小故事,几乎盘活了他们一家报社,最近的卖报渠道已经铺到了奉天。 荆榕说:“回头我这边的事结束,再来与您商讨修改细节,现在的部分你全权做主。对了,咱们的报纸在冰城卖得好吗?” 编辑喜洋洋地说:“卖的好,极好,许多读者来信,说希望您笔下的‘云南客’和‘陆公子’能有个好结局。” 荆榕说:“我是这样安排的。” 编辑也是书迷,听完这话喜上眉梢,嘴角都压不住,他抱着稿子说:“那我不打扰您了。”随后退出关了门。 “好。”荆榕打开窗,让外面的风透进来。八月的风,热得人头脑一层薄汗,“还有多久?” 626说:“一个半小时后的会谈,你可以先吃饭,搞点鸭血粉丝汤什么的。” 他们现在也不在琴岛,而是在南方谈生意。 荆榕手下的琴岛十分安稳,柏岚这件事后,他投出去不少钱,却也因此得到了更多人的信任。 现在他正将产业往南方扩,联合了一些别地的企业家,一起商量着怎么将洋人洋货赶出环海一带。这件事不比接手琴岛要容易,现在缺人、缺钱、缺技术,各类事项,都要逐一摆平。 一忙起来,荆榕甚至会连着两天忘记吃饭。跑堂的伙计买好饭送上来,一直到睡前都能忘了吃,还是626提醒,荆榕才会想起来扒几口。 “那就吃鸭血粉丝汤,” 荆榕拍了板,出门告诉跑堂伙计,不出一刻钟,小童就端来两大碗鸭血粉丝汤,热腾腾地放在了房间里,还送了一碗茶水。 他一边吃,一遍拿着底稿,随便看了看。 626跟在旁边一起看,也十分沉迷:“妈的,真精彩,兄弟,你真会写故事。” 荆榕说:“三流故事。” 他倒是并不擅长写稿,也谈不上好文笔,只是去过太多地方,见闻太过丰富,普通地写出来,就是传奇。 626说:“报纸已经卖到了冰城,你老婆一定能看见。” 不要说冰城,琴岛这个小报办得风靡北部,荆榕的小故事还为人传抄,单独成册,卫衣雪一定可以遇见。 他写了一个武侠故事,主角便是云南小少爷,闯荡江湖,开朗洒脱,尽兴而眠。许多人都爱他这主角,苦苦追阅,荆榕也是一期不落地写,有空就写。 他和卫衣雪没有商定联系方式,这就是唯一的,他心血来潮的联系方式。 * 十月过了,就要转凉了。 今年凉得早,第一场雪却迟迟不下,一直拖到年关,才稀稀拉拉地下起了碎雪,起码在琴岛是这样。 柏岚自京中回来,难得携妻女一同团员过年。荆榕自然也跟着回去了。 柏家已经同意送柏韵,赴共和国读书,而柏韵已经加入学社的事,只有荆榕和柏韵本人知情。 他作为长辈,出席了柏韵的拜师会,认女先生为师,从此学会共同求学,砥砺同心,只要是学社里的人,大家都会慷慨无私地帮助她一把。 除夕夜,荆榕傍晚在柏家吃过第一顿饭,随后紧跟着去武馆,吃第二顿饭。 卫衣雪不在,武馆的人们却渐渐地跟他熟悉了起来。 荆榕一去,便有孩子们高兴叫起来,将他团团围住:“荆先生回来啦!荆先生快来吃饭,师父做了鱼,说虽然比不上荆先生做的,但是也烧得非常好吃。” “好。”荆榕提了提带来的点心盒子,“我跟卫老师说了,说你们都十分听话,也变得十分厉害。他说,回来就要看你们舞旗给他们看。” “我看难。”莫小离这个当师父的,袖手在旁边吐槽,“侧翻还倒呢,这些小子。荆公子,赶紧来坐,外边可冷了。” “好。”荆榕说,“待会儿放烟火,得看着点他们。小花上回风寒,现在如何了?” “好了,好了,得亏是您请了大夫,几剂汤下去,第二晚就见效了。” “对了。”莫小离有点不好意思,掏出账本请荆榕看,“卫老师不在,我也不识字,之前煤炭费用支取了,想请您帮忙看看账。” 荆榕接过来说:“我来看看……嗯,没问题,仓库里的煤炭都过称了吗?” “过了,斤两是实的。” “那就没问题,要是还缺,叫人去我那里拿。” 荆榕将账本还给莫小离,随后拍出十六个红包在桌上:“对了,这是我和卫老师今年的红包,我和他的,一起十六份。” 孩子只有七个,红包却算了八人份的。莫小离大惊失色:“我也有份?” 实在是他这个武馆师傅,比卫衣雪还要小上两三岁。荆榕说:“听卫老师的,他人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 他都这么说了,莫小离也就收了。 过年当夜,荆榕就宿在武馆,陪孩子们看了烟花,随后坐在厨房边,见缝插针地写稿。 每家报纸到了年关,交付时间都要提前,确保所有的读者都能在大年初一看到新内容。他上一份稿子已经交了,接下来是写二月份的。 天完,风凉,院子里只有一点碎雪,瓜藤架上的枯枝已经被摘干净了,预备来年开船再种。 只是风移影动,好像有故人在面前舞旗,身轻如燕,微微喘息,风浪汹涌。 年关过后,府院之争越发汹涌,眼看着北边的局势又变成了局势分明的三方夺权,连柏岚都焦头烂额。 第318章 四月,第一批工人被作为后勤,派去了欧洲战场。寒地的仗仍旧没有打起来,但火药已经铺上,只差最后一个点火的星子。 藤原人仍然觊觎着三省,他们将前朝人接回了北部——但这居心并没有实现。不断有人退位,不断有人讨伐,混乱的战争席卷了全国,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以前,前路仍然一片烟尘。 琴岛仍是这一片混乱中,唯一算得上安稳的地方。唯一发生的事,是荆榕授意几家厂里的工人,创办了琴岛工人公会,并获得了藤原人的承认。 随后是十一月。 十一月,寒地的仗真正打了起来,不到七天时间,便已经占领冬宫。 这件事点燃了大地上的枯叶,火焰席卷高飞。 卫衣雪站在黑色的寒江之边,看着这道火焰渐渐高飞,越烧越高。 最后,终于越过寒江彼岸。 * 两年时间,弹指而过。 “卫先生,可随我们赴往藤原,我们已经发展了许多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大家都很需要你。” 临别时候,萧别再三出言挽留,卫衣雪思索过后,仍然是婉言谢绝。 比起出国,他更愿意留在国内,没有很特殊的原因。在国内,他更舒展,也更安心,如同倦鸟还巢,只有在巢中,他的羽毛才丰满光滑。 组织里的任务已经改变,他或许会留在冰城,继续做事,但在那之前,他想回一趟琴岛。 两年前卫衣雪北上,辗转奔波,此次回琴,却是一条铁道从头坐到尾。 最后一程是船,船程一天半。过了黄渤线,很快就到了。 两年时间里,老吴已经调职,原来在全程的印馆也歇业了,原因和卫衣雪北上一样,组织的重点在往南集结,往北转移。 琴岛有了不少改变,修起了许多新楼,街市比原本建造得更加漂亮。藤原人仍然占据这里,原来的皇后大街,已经被人们很熟练地称作上江鹤町。 但大体是熟悉的,没有更多的变化,夜里海风的味道,头顶刺槐的香气,一如从前。 卫衣雪不着急,先逛了逛,走了走。他没有要人告诉他自己想的那个人身在何处——实在是无需告诉,报上刊载的小说中,常提一处小楼,是小说里“陆先生”处理要事的地方,而且经常熬到深夜。 三层小楼,一方小院,是他的家。 卫衣雪来到武馆前。 武馆已经熄灯了,大人孩子们都已经入睡许久,卫衣雪不出声,先进去看了一圈儿——两年时间,已有孩子长大长高许多。院子里多了一颗桃树,看起来是新种的。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随后往小楼走去。 小楼的二楼亮着灯光。 卫衣雪指尖微动,竟然觉出自己的心跳,正因为喜悦和思念而变快。 他拉紧自己的领口,立在门前敲了敲,甚至有几分紧张。 三声,不轻不重,骤然出现在深夜,显得奇异。 他等了一会儿——以荆榕的性格,或许要反应一阵才能察觉出是敲门声。但楼上的脚步很快响了起来。 荆榕穿着睡袍,打开门,随后停住。 卫衣雪眼底、唇边勾着的笑意越来越深,已经藏不住,没等他说话,他被荆榕一把抱进怀中,甚至握着他的腰,原地转了一圈儿。 “卫老师清减了。”荆榕将他抵在墙边,亲吻爱抚,极尽亲昵。 卫衣雪只来得及说:“还好。”他安心地伏在他怀中,行李扔在门口,就这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被抱上了楼。 第199章 致命长官 心脏咚咚跳着,之前有再多想说的话,此刻都没有了,只剩下重逢的欢喜。 卫衣雪依偎在荆榕怀中,荆榕把他抱得紧紧的,带着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好一阵子。 卫衣雪自认没什么变化,但荆榕说他清减了,他想了想,也认同。寒地缺衣少食,本来就匮乏,很多东西都要从江的另一边送来,后来边防戒严,虽然隔着一条冰河,但人们也不敢在江上走,冬天也就切冻干酪和锯面包吃,加上他回来前这几个月,正好是最忙的时候,于是也消瘦了。 荆榕没什么变化,或许要更深邃,更俊朗。两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最深的刻痕,就是更温柔、控场的气质,原来冷心冷清的人投身事中时,会如此温柔无边。 他穿着一件玄色丝绸睡袍,乌黑的发揉得有些乱,肌肤衬得更白,那股子有点凉薄,又有点凛冽的味道还在。 “卫老师,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走得急,原来也没想到可以这时候回来。”卫衣雪趴在荆榕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根说,细语声声,只有柔和。“路上不累,沿途坐火车,很快就回来了。” “好。冷不冷?饿了没有,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荆榕轻轻扣着他的指尖,低声说道。 卫衣雪点头,眼底很亮:“不冷。哥哥,你给我煮碗面吧。” 这称呼一出来,两人都是一怔——它来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这个称呼好像晚了两年,才来到他们身边。 如果此时还要称“荆先生”,那太远了,卫衣雪沉稳冷静,就这样很自然地叫了出来。 荆榕看着是没反应,唇角却勾起一丝笑:“顺便给你把热水放着,泡个热水澡舒服舒服。” 这从前是荆榕家,后来是卫衣雪家,现在又变成荆榕在住着,已经不分什么你我。 卫衣雪跟在荆榕身后,拐进浴室。地上放着一排热水壶,看起来是伙计每天送上来的。 荆榕往木桶里放好水,回头准备去煮面,卫衣雪却再度踮脚,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身体相贴,不想再有什么分别。 一分一秒的分离,都不想再忍受。 荆榕说:“再抱就没饭吃了,卫老师。” 卫衣雪说:“没饭吃就没饭吃。” 卫衣雪扣着荆榕的手腕,把他抵在门边,放纵吻他,一双手也不是很老实,开始往荆榕睡袍里摸。 那睡袍本来就是丝质的,滑而轻薄,摸一会儿就松散了,一扯就开。 荆榕低笑一声,反抱住他,两个人的衣裳在浴室门口,一件一件地落在了地上。 “卫老师,这两年看过报纸了吗?” 卫衣雪正在咬荆榕的脖子,荆榕捏着他的耳垂,轻轻地说。 “琴岛文报,每天都看。一双草木,日日都追。” 荆榕笑了:“那就好。” 没有联系方式,报纸就是最好的联系方式。他在刊载的小说中写,云南来的小少爷锄强扶弱,一路遇见许多人,养了一院子的少年奇才,又遇着一位人生挚友陆先生。 一个院子,聚集了身怀绝技的各路人马,展开便是一个江湖。最近的两年的剧情,正是双线并行,那一边小少爷独对武林追杀,这一边陆先生看护大院。所有的季节都跟着现实的季节走,上一期刚写到入冬煮羊肉锅子,还有少年奇才邬小燕,病根缠身,却通过吃火锅而领悟出武功绝学。所有的读者都在心焦,想看接下来应战大魔头,会是如何走势。 这两年没有什么安稳时日,老百姓识的字的,都愿意看这样离自己生活近,又无所不能的故事;不识字的,也要去茶馆点说书评书,要从第一回听起,这些文字也如金光闪闪的碎片,留在了这个时代。 “后面的写了吗,我想看。” “卫老师来之前就在写,卫老师来之后,不想写了。”荆榕撩开卫衣雪的袍子,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微凉的肌肤,“容我告假。” 一别两年,怎样亲近都不够,怎样爱抚彼此,尤觉得不够。 水弄撒了遍地,热气水汽往人的睫毛上撩,他们一起坐在水中,认真打量彼此,吻遍对方每一寸肌肤。直到他们重新占有彼此。 做了两次后,因水凉下来后,荆榕打了个喷嚏,于是卫衣雪没有要继续了。他拉着荆榕起身,两人换上新的睡衣,一起去厨房做饭煮面。 家里没什么变化,唯一的一些变化是因为荆榕写稿而诞生的;厨房剩了一些烤肉和吐司片,餐桌上堆放着分类后的样稿和打印稿纸。 他们一起等过茉莉花开的窗下,放着荆榕的打字机。 两年过去,茉莉花仍然活着,而且被荆榕精心养着。十一月是藏气于土,等冰雪消融的季节,荆榕将它放在温暖的壁炉边,浇水的频率也降低了,给它休眠的时间。 荆榕煎了几个蛋,切了几片火腿,又煮阳春面。给卫衣雪的菜煮得脆生生,蛋要刚刚好的溏心蛋,给自己煮的则更老,更柔软。 “九姑娘送来的辣酱,尝一尝。”荆榕说。 “九姑娘”也是他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是为机灵能干的厨娘,跟武馆师父是相好的。 卫衣雪:“真有九姑娘? ” “自然。”荆榕勾起唇,“你一回来更好,刚好给他们两位备婚。” 卫衣雪脚跟脚地贴在他身边:“快说说,莫师父那性子,是怎么讨上相好的?” 第319章 626此时悄声出现:“兄弟,我就说,你老婆是爱听八卦的。” “我写了,稿子就在那,不过现在就可以讲给你听。”荆榕在腾腾水雾中,摆盘放好,一碗推给卫衣雪,卫衣雪已经坐下来只等开吃,听得全神贯注。 “说是那天小花吃坏了肚子,痊愈后也食不下咽,只想吃家里的甜酒蒸鸡蛋。小花她父母还在的时候,好像是南边迁过来的,莫师父病急乱投医,就去找南边来的厨子请教,问着问着,遇到一个馄饨店的九姑娘,说她会做,做了给送过来。” “啊,这段我知道了。”卫衣雪已经是骨灰级粉丝,对出现在正篇里的剧情如数家珍,“是八月的连载中,搬来院外的馄饨店,是一对兄妹,男的叫九兄弟,女的就是九姑娘,我们都在猜她们的身份呢。” “书里身份还在想。” 荆榕夹了一筷子辣酱去卫衣雪碗边,“尝一尝。要是太辣就放着给我。” 九姑娘的辣酱做得油润爽口,辣椒切成丝,加芝麻和花生碎,劲辣之余又带着韧性,甚至尝起来像牛肉丝。 面是荆榕现擀的,二细的切面,汤很清澈,另外再盛一碗汤出来,里边是从汤底里捞出来的碎肉鸡骨,吃下去只剩下舒服,只有一个字:香。 卫衣雪说:“娶妻当娶荆公子。” 他拿起勺喝汤,吃得很快,动作却仍然优雅。 荆榕不怎么吃,只坐在他对面,目光垂下来,安静地看他:“不是已经娶了?” 他带着微笑,可卫衣雪只想到自己离开两年,眼前这个放在心尖上的人,风里雨里等了他这样久,而自己不能相陪,只剩下愧疚。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筷子放下来,没吃完的面都不要,过来坐在荆榕膝头,往他怀里靠,一边靠一边亲他:“已经娶了,哥哥。我这辈子都不走了。” 实则荆榕只是说句玩笑话,没想到却被卫衣雪这样心疼,意外之余,也从善如流,闭着眼接受了卫衣雪的主动亲吻。 “走也没关系。” 一吻方歇,荆榕说得凝定安然,“以后你走哪里,我去哪里。”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饭碗搁在桌子上,两人也不动,就贴在一起说话。先聊着房子里的小变化,又聊荆榕这两年的生活,虽然是久别重逢,但气氛竟然和从前不一样——多了许多孩子气,好像他们不是陌路相遇,而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亲密无间,不分你我。 从琴岛聊到冰城,又从冰城聊回琴岛,他们没有聊家国大事,而是说着家事,今年的雪不大啦,琴岛夜里凉不凉,房顶的雪怎么扫啦……等等。 卫衣雪没管还撂在门口的行李,他起身去窗边,看望他的小茉莉花,无意中扫过书案,见到荆榕桌前还放着打字到一半的底稿。 “还没写完,明天再写,别站窗口跟前了,风凉。”荆榕说。 卫衣雪说:“哥哥原来在写稿子。” 荆榕笑了:“要是知道我写稿时你能回来,我日日夜夜写。卫老师。” “你写,我想在旁边看。”卫衣雪说。 他路上奔波,作息不定,这会儿也不是一定要睡,只是想要和荆榕一直醒着,守在一起。 卫衣雪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书桌,将他惯用的钢笔和放着顺手的茶杯,都理好放在好拿的位置上。随意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又去卧室里拿了一件新的,替他挂在身后的衣架上。 荆榕有些意外,想了想后,也同意了:“也好,这会写完,明日睡一觉,再带你出去玩。” 他们聊得太久,聊到嗓子都有些干涩了,天微微白了。 卫衣雪将窗帘拉上,点了一盏灯,推着荆榕在桌前坐下——荆榕抬头看他,卫衣雪勾唇一笑。 小说里“陆先生”以书杀人,写作时只喜欢家中黑漆漆一片,点一盏灯,这些都是荆榕写的细节,卫衣雪已经倒背如流。 荆榕低声说:“两年不见,卫老师反而更了解我。” 卫衣雪也压低声音说:“可哥哥身上还有好多地方,怎么了解都了解不够。” 荆榕看着他说:“卫老师这是在说荤话?” 卫衣雪瞥他一眼,那意思是不然呢? 荆榕一本正经说:“我这人正人君子,卫老师不要拉我作色中恶鬼。” 卫衣雪说:“不拉你,等你写完,再做色中恶鬼。” 他端了茶,就在荆榕身边坐下。 荆榕今天赶稿子,并不全为了报纸上的刊载,沪城的印局邀请他出一册书,其他的内容都已经准备好,但是要交三篇序文。 卫衣雪倚在荆榕身边,看着对方的来信:“因‘一双草木’的趣味小说实在太受欢迎,实在想请作者本人作序一篇,另外两篇,作者可自行定夺,作者认定,皆可提笔。” 荆榕今天就在写这个序,他本来对出书这件事兴味索然——他一向是个管杀不管埋的性子,做书和写书是完全两回事,层层审校和改动都是他顶烦的事,但对方编辑态度极好,这本书意义不同,兴许到老了,还能留作纪念,他于是就应下来了。 稿酬不高,三千银元。且要上市三月后支付。对这个世界的荆榕来说,就是茶水钱了。 另外两篇序书还没找,荆榕说:“卫老师,刚好您来,您看……” 卫衣雪轻咳一声:“可以。” 他原来在琴岛时,人人都知道他家学好,是学界高门,自己写书出文集,想请他作序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但人人也知道,卫衣雪从不给人作序,次次都推脱自己年纪小,辈分低,不能作序,实则就是很珍惜自己的文墨。 荆榕说:“给卫老师两千元辛苦费。” 卫衣雪说:“我轻易不给人作序。” 荆榕开始讲价:“三千元辛苦费,加一次床上服务。” 这可已经是将出书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卫衣雪端着花茶,正在啜饮,听完猝不及防咳嗽一声,随后很快将杯子放回原处,正色说:“给我做一次烤鱼。” 荆榕还要开口,卫衣雪知道他要说床上服务的事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又将钢笔塞进他手中:“好了,快写吧。” 两个人打闹一会儿后,荆榕终于开始安静写作,卫衣雪不打扰他,灵巧得像只猫,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就在旁边看着他写,眼底神情是很喜欢。 并非执意陪他,是卫衣雪自己也很喜欢呆在他身侧,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闲时起身去泡两杯茶,往其中茶里撒一把咖啡粉,再放回桌上,两人一起喝,倦了就拿一本书,躺到一边的摇椅上,靠着炉火看一会儿,看完就睡去。 中间荆榕几次起身活动身体,在房间里踱步,踱到他身边,就低头俯身,亲他几口。 窗帘很厚,还是之前房主留下来的洋百花布,北方这样亮和直射的天里,窗帘一拉,家中浑如黑夜一样,已经是不晓晨昏,好像连时光都停止了。 只有一瞬间也好,这一瞬,连卫衣雪也生出愿望,想要这一刻永恒下去,不如了却红尘纷扰事,拉着荆榕去山中隐居,两人就这样逍遥此生,一辈子不分离。 第200章 致命长官 荆榕写到中午,一篇序没写完,但完成了半篇,剩下的部分,撂笔等明天写了。 窗帘还是没拉开,他搂着卫衣雪上房间里睡去了,一觉睡到傍晚,随后又搂着卫衣雪起床。 冬天冷,被窝外边是凉的,卫衣雪在寒地时,零下二三十度照旧晨起晨练,回了琴岛却赖着不想动。直到荆榕在被子里帮他穿好衣服,他这才肯晃晃悠悠起身。 今日武馆的孩子们照常训练,年纪最大的赵小义已经承担起了师哥的责任,立在一边帮忙盯动作,莫小离则在维修一个被打散架的木武童。 卫衣雪出现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一眼认出他,大叫着扔下手里的沙袋飞扑过来。 卫衣雪一手拎一个,含笑对院里愣住的莫小离说:“莫师父,我回来了。” 莫小离一动不动呆在原地,继而跳起来大吼一声:“好!好!卫老师回来了!” “昨夜已经回来过了,进房看了一下孩子们,不想吵你们睡觉,就先去对面睡了。”卫衣雪说,“我过来说一声,我和荆公子买菜去,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好!好!卫老师,荆先生呢?” “他刚起。”卫衣雪说,“我动作快一点,先下来见你们。他今天要烧鱼了,还问你们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想吃肉,红烧肉!红烧肉!还想吃那种白白的粉丝……” “想喝上次荆先生带的茶……” 卫衣雪一听,就知道他不在的这两年里,荆榕必定也经常下厨掌勺,给孩子们添小灶。琴岛虽然物产颇丰,但鸡鸭肉仍然算十分昂贵的东西,武馆的利润又很微薄,不到年节买不了几次。 卫衣雪说:“真新鲜,我都没尝过,正好跟你们一起沾沾光。” 第320章 “卫老师可别这么说,您想吃什么,我天天给您做。”身后传来荆榕的声音,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下楼了,就站在卫衣雪身后。 他一笑,卫衣雪就回头,朝他走过去,吩咐了孩子们好好练功,随后和荆榕一起往街上走。 莫小离继续修木武童,激动之余,突然又想起什么,跳起来说:“荆先生,我昨天订了豆腐,在武德饭馆。” 他的声音非常激动,荆榕说:“知道了,我跟卫老师回来时去拿,顺便请九姑娘来坐。” 莫小离嘿嘿一笑:“那就拜托荆公子和卫老师了!” 从前顺路拿豆腐这种小事,他们是不敢麻烦荆榕的,但这两年里,这样熟悉了,也知道再客气就是生分了。他们渐渐觉出荆榕这个人,竟然正是面上这个性子,淡而凉,却也是真心。 卫衣雪走在荆榕身边,思考了一番:“你们在打什么机锋?” 荆榕笑了,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头发,替他摘掉发间的碎雪,“卫老师听不出来?你这个能做主的人回来了,有你和我去请九姑娘来吃饭,礼数才算到位了,莫师傅才好意思提亲。” 卫衣雪说:“原来是这样。” 荆榕说:“我原先想说我们家代为提亲,但莫师父不肯。” 荆家不论是家业,名声都还是太大了,莫小离不敢承他的情,更怕卫衣雪跟着一起承情。莫小离平常爽快直率,正事上却考虑仔细,荆榕也就没有主动提这件事。 卫衣雪说:“没事,包在我身上。” “你近日忙么?”卫衣雪跟荆榕并肩在雪路上走着,问他。 从前荆榕一周里能抽空来两三次,已经算是很闲了,这次他回来,荆榕一天一夜了还在,卫衣雪也担心这个人回头,又要要背着自己日夜辛苦。 荆榕说:“不忙,不像以前忙了。将军离京那件事里,我认识了不少靠谱的大老板,已经将一部分事转了出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在商会的联合下,藤原商人的利润已经被挤出了岛外,渐渐地,藤原商人也对琴岛这片地方有所忌惮了。近期藤原人的关注点更在三省的铁道资源上,为此不惜派人暗杀,只可惜未果。这也更给了东国本土商人更多机会。 卫衣雪是听说过三省的铁道在打价格战,但不知道荆榕是否参与,又参与了几成,或许荆榕的急流勇退,也和他一样,只是隐姓埋名而已。 不过卫衣雪不问他,就像荆榕也不问他一样。 两人肩并着肩往前走,又逛到大戏院。最近两年里,琴岛的戏班子也换了人,新人他们没听过,也不认识。 卫衣雪说:“我不认识也就算了,荆先生也不认识,可是太奇怪了。” 荆榕说:“不奇怪,卫老师不在,看其他人有什么意思?” 他说得很坦荡,卫衣雪心又软了一下,轻轻伸出手,勾住他指尖:“那我陪你去看。” “是卫老师想看,我就陪卫老师去。”荆榕说。他一向不爱听戏,觉得相声比戏有意思,只可惜琴岛人性情闲散舒适,讲起相声来少一些损劲儿,听来听去,够意思的还得去京城天桥底下,或是劝业场听。但琴岛的话剧社却空前地繁荣,排出了不少好戏,甚至名扬出岛,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 两人就在街上走了走,逛了逛,和以前一样,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时,彼此眼底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们买的东西不多;因为家中大多都有,菜也还有剩,不过卫衣雪挑了几件礼物,就当送给九姑娘的礼物——江湖中莫小离认他大哥,提亲的事,他今晚就做主。 九姑娘还有一位哥哥,今夜索性一起请来,商量婚事。 卫衣雪在荆榕的建议下,买了一支造型素净的金簪子,搭一朵红绒花,算作他们二人的赠礼。其他婚礼要用器具、物品,他们一应帮着添置。 下午,卫衣雪就写了请帖,遣人恭恭敬敬递到饭馆后厨,请九兄弟喝茶费。 九姑娘的哥哥,江湖中也就叫九兄弟,实则名叫陈九,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一起在后厨帮忙杀鱼的。 陈九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自家妹子极好,他一早知道妹妹和武馆师父好上了,觉得是个好归宿,也等着和莫小离这边商量一下。卫衣雪出面说这件事,一说,差不多就算是定下来了。 陈九说:“我一早问过她了,她说她愿意。我管不了她太多,只要莫兄弟不负她就好。” 卫衣雪平静地说:“他敢负她,我先砍他一只手。” 这话说得太江湖了,荆榕在旁边,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被卫衣雪盯了一眼。 随后就是商议婚事细节。 如今年岁不太平,普通人家也不兴大肆操办,大约就是简单办个酒席,挂个鞭炮就好。 卫衣雪和荆榕两人,这些年什么事都见过,不过替人筹划婚礼,倒是头一回。好在陈九自己是个有数的,想按家乡的仪式给妹妹办婚礼,这些部分,就要之后和新郎新娘一起讨论了。 卫衣雪和荆榕见到这个情景,就知道婚事已经敲定九成九了——实在是水到渠成的一桩好姻缘,连操心的地方都很少。 闲着也是闲着,卫衣雪脑子里已经想到了请几桌客人,发几封请柬去了。 他那点好玩的少年心气又起来了,要和荆榕一起去买红纸,裁了后写请帖——又是一个没有他们不行的活儿,不算他们,整个武馆里,识字最好的是十二岁的小花,她已经能看一些卫衣雪交代的文章。 而会写字的,就只剩他和荆榕了。 卫衣雪体贴荆榕辛苦,他说:“你不要动手,我来写。等晚上了,我陪你写。” 荆榕说:“那不行,我没有参与感。” 卫衣雪对着他时,脾气前所未有的好:“那荆公子来选词,我就出个笔墨,怎么样?” “我看不错。”荆榕点点头,表示成交——随后,他和卫衣雪的脚步在字画纸店前停住,开始挑选好看的红纸。 荆榕在纸张上已经是老手,不多时,就选了几样交给卫衣雪看:“卫老师,看看这几样怎么样?都是自家厂子染的纸。” 卫衣雪说:“我知道了,荆公子看着是来买纸,实则是视察工作来了。” 荆榕说:“嘘,卫老师,小声些。我们再走走,他家定价不实诚,看颜色也不是铺的新货了。” 这样的字画店,通常都是临街开上一排,客人转来转去,都可以挑。他们换了两家后,果然找到了更合心意的好纸,红如榴花,新鲜亮堂,纸张的横纹是特意压出来的,水波一般,触手细腻。 老板以为是荆榕要结婚,卫衣雪是陪荆榕来挑字画的本家人,凑过来就夸荆榕眼光好:“这位老板眼真毒,一看就相中最珍贵的石榴纸,做婚贴最合适了。那些个达官贵人家,就爱用这纸,再叠一层红宣,黏成两页,又大气又别致。您再看看红宣不?” 荆榕看了看堆在一边的红宣,想了一下最后的设计效果,说:“不必了,就用这个就好。替我裁五十张。” 他出手还是一样的阔绰,店老板心花怒放:“这就来替您卷。您留个地址?我们整好了,用木匣装着送去您府上。大喜用的纸,可马虎不得。” 荆榕于是低头用钢笔写地址。 卫衣雪跟在他身边看着,视线落在满眼的石榴红中,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外又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街道的一家小照相馆里。 店老板是会做生意的,跟荆榕说话的同时,也没冷落这位看起来话更少的主顾,他很有眼色说道:“前几年还没有,这几年可真兴结婚了去照张相,这样留个纪念,也欢欢喜喜的。不过二位老板要是还计划着带新娘子照相,可不要去这些个街头巷尾的小馆,还是要去上幸子町那儿拍,那儿大气,布景也好,说是还请的洋人摄影师。” “好。”荆榕写完地址,随口接了一句,“是要带他去的。” 第201章 致命长官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荆榕付完钱,和卫衣雪一起走出来,停在街道边,看着对面的照相馆。 荆榕笑着问:“看看?” 卫衣雪说:“看看。” 他们并不是想今天就进去拍照,而是两人都不约而同记起了两年前做衣服时的情景,那会儿两个人都没有提出来,也不是成文的约定。 但现在就是想进去看看。 今日这条街热闹,结婚的人多,或许是因为再往后就更冷了,拖到二月,万物封冻,那时候就不宜嫁娶了。 琴岛的照相馆,开得是漂亮的,里面铺开七八个里间,每间都有一台摄影机,三五个摄影伙计,忙得热火朝天。机子也都是海因进口的,拍完了要排几天队,照片洗出来后,就能领走了。 不是不想拍,不过现在拍的话,没有一个说得过的时机——而且人实在是太多了。 卫衣雪想了想,说:“哥哥,下次吧。” 第321章 他今日也穿得不漂亮。 和荆榕一起拍照片,他还是想穿那一件最好看的衣服,更正式一些。而且,两人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琴岛未必会是他们二人长留之地。 去路何处,要等去了才能知道。 两人就站在旁边看了看,随后仍旧踩着碎雪回家。 孩子们知道今晚或许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发生了——早早地练完了功夫,忙前忙后,扫撒院落,整理杂物,连茶水都沏好了。 卫衣雪是大哥,要为之后的环节出主意,所以一回去,荆榕就不让他动手了。 626:“哥,今晚我们是不是坐小孩那桌?” 荆榕眉目沉稳:“当然。” 有两三个男孩子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给他打下手,杀鱼刮鳞,烧水添柴,十分全自动。卫衣雪将四人方桌放去厨房的窗下,先叫了莫小离来,提醒他要注意和安排的事。 两人遇到举棋不定的事,一回头就可以请教荆榕。荆榕时不时开盖查看情况,还能用筷子夹了菜,先一步递出车窗外,给卫衣雪吃一口。 两边都是敞亮人,这桩婚办起来就好办。九姑娘今日有班,过了八点才有空来,跟莫小离一起,叫了卫衣雪一声大哥,随后收下了簪子,这就算是定亲了。 这边定下,那边也可以开吃了。荆榕今日做大锅菜,每一样都做两份,一桌给客人,一桌给孩子们。 孩子们占了大桌子,几个大人坐在小桌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桌上的荆榕,才是真正的要做大事的。他刚一坐下来,几个孩子就兴冲冲地凑在了一起,要听他讲小说故事的后续。 他们可是都很清楚,自己每个人都全被荆榕写进了小说中,那份感觉不用提,太爽了——他们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自己是大侠。唯一的区别是谁排第一。 荆榕也很公正,书里的排行大小,都按莫小离给孩子们的考核排行来写;而至于每个人的特色和长处,也都按照每个人的特点来写了,大家都很服气。 只有小花不闹,小花已经预定了,是独一份的女侠,山门大师姐,目前正在剧情高光中,她吃饭时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今日荆榕吃得慢,孩子们说说笑笑,吃困了,就一个一个回屋洗漱,睡觉了。 另一边,莫小离和九兄弟喝多了就,大家又哭又笑地醉倒在一起,九姑娘就先起身,拖她哥回去了,回去之前特意打了声招呼。 九姑娘和九兄弟住的地方不远,卫衣雪将二人送出巷子,随后再回去。。 刚回来,他就看见荆榕还坐在桌边,举起一杯酒对他晃晃,显然是在等他:“辛苦了,卫老师,过来吃饭吧。” 卫衣雪很快凑过去坐下,和他贴着坐:“我说你怎么吃得这样慢,原来是在等我。” 荆榕说:“看卫老师百事缠身,中途也没吃上几口,干脆等你了。” 桌上的饭菜重新热了热,汤也回锅煮了一遍。荆榕用雪白的鱼汤,给卫衣雪泡了一点饭吃——卫衣雪就爱这么吃。 两年没怎么吃过热食饭菜,也没有吃到荆榕的手艺,卫衣雪很快一声不吭,专注吃饭,连喝好几碗汤后,又眨了眨眼,将空碗递给荆榕:“哥哥,我还想吃你炸的薯饼。” 荆榕极好说话,有求必应:“那你先吃着别的,我去给你炸。” 荆榕自己不爱吃,所以平日里做炸物也不多,但他炸的薯条和薯饼都是一绝。卫衣雪尤其爱吃刚出锅的薯饼,外壳香脆,里边绵软细腻,他可以吃上好几个。 这个东西做出来也快,荆榕又炸了一锅,撒上孜然、芝麻和一点点的椒盐,端来给卫衣雪。剩下的就留在厨房,当孩子们的小零食。 卫衣雪吃开心了,还对着一盘子实在吃不下的糖醋肉念念不忘。荆榕说:“连盘子一起端走吧。明天小花他们起来笑卫老师馋猫。” 卫衣雪努努力,又塞了三块糖醋肉进嘴里,随后才长出一口气,放下筷子,深深地凝视着荆榕:“我要带你走。” 荆榕:“?” 卫衣雪说:“日后去哪里,我都要带上你。” 荆榕说:“带带带。不带是小狗。” 他压低声音,逗他:“我要是不在身边,卫老师怎么活?” 卫衣雪居然没有反驳,而是很顺从地默认了。 卫衣雪伸出手跟他拉钩。荆榕也伸出手。两人拉完钩,指尖却不放下,顺着又牵在了一起,一起并路回家。 文墨铺老板送来的纸已经放在了一楼门外,用匣子封得好好的,还挺沉。 两人把纸弄上了楼,荆榕找了个手动切纸机,给卫衣雪切纸样用。 现在请人做请柬很贵,他们商量了一下,要请来的人大约有四五十人,要是自己动手做,可以省下不少费用,这笔钱也可拿去给新娘添妆。 卫衣雪手稳且巧,很快切好五十张红纸,叠在一起开始写字。 荆榕则继续写他的序,他瞥了一眼卫衣雪:“五十多张,卫老师要写到手痛。” 卫衣雪说:“还好,一共也不多,这样的日子难得有几回。” 荆榕瞧见旁边还有一张剩下来的红纸,切口整齐,分成两份,大小刚好,于是拿来后提笔蘸墨,也往上写了些什么。 卫衣雪起初没有注意,等荆榕写完,递给他时,他才惊讶地扫了一眼。 简言写就,红纸黑字,是一封婚书。 荆榕的毛笔字已经进步了不少,看不出什么生硬的痕迹。抬头结尾,未写明他们二人的名字,而是写着“一双草木”与“云南庐主”,正是他们二人在小说里的化身。 小说中,两人毕竟性别为男,可以与挚友一生携手江湖,却不是可以成婚的关系。此时写出,却像是在尘世之外,又开辟了一个真正的结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也只用他们二人知晓。 荆榕低声说:“卫老师要么?” 卫衣雪很快说:“要。当然要。” 暖黄的灯影下,卫衣雪细细打量,随后很珍惜地卷上,另找了两段红绸,将婚书系在一起,收入柜子中。他的神情只有欣然和珍重,因为两人的羁绊,已经不再需要明言。 荆榕见他收了,也勾着唇,一边写字一边说:“卫老师下一趟去哪里?” 卫衣雪说:“暂时未定,看他们哪里缺人。等他们定好了地方,我也才好去。” 荆榕点了点头。 卫衣雪想了想,又说:“若是到时候你不方便……我也会每月回来一次。” 荆榕说:“没什么不方便,要是不在琴岛,我就将家业清一清,能转的转出去。” 卫衣雪怔了一下,想起荆榕的家业和家人,说:“其实你也不必……” 荆榕神情平静,却好像是早已有过这个思考:“之前放不了手,一是藤原人狼子野心,琴岛局势未定,我容不下别人插手;二是也没有找到值得托付家业的人。” “但如今,琴岛平静了,我也认识了不少可信的民族企业家,让他们接手,我也放心。” 荆家家业散在这里,隐没其中,这才算是对得起百年名门的名号。他没有异议,李燕婉没有异议,柏岚更不会。 “从前我是一个人,自然只考虑一个人便好。如今跟着卫老师,当然要将卫老师考虑过来。”荆榕说,“你去冰城,我便跟你去冰城。你去云南,我便跟你去云南。” 这两个地方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便是要跟他一起到天涯海角的意思了。之前荆榕提过这个话题,但卫衣雪没有想到,他竟然准备得这样早。 卫衣雪定定地看着他,很久后,说:“生死与君同。” 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运,生死,都联系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分开。 * 莫小离与九姑娘很快完婚。 结婚之后,几个大人纷纷感到生活已经出现了变化,一家人还是要一起生活,更加方便。于是九姑娘和九兄弟,都辞了在饭馆的工作,改回武馆一起做事。 人一多,生意也好做了,除了住在武馆的孩子们,他们又收了一批琴岛的孩子,收费教武功,强身健体。琴岛有钱人多,所以生源也算稳定,冬天一过,开春来报名的学生竟然爆满,颇有蒸蒸日上之意。 卫衣雪接到了信,说是组织中的人数已经快速扩大,原来需要人的许多地方都不缺人了,但更危重的后方情报,没有人去。 需要做的事情,大致就是传送消息,建立联络点,和在琴岛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地方换成了冰城。 荆榕那天晚上随口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不是去天南就是去海北。卫衣雪从江边回来,最后又准备往江边去。 冰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地方,各种势力都在那里交汇。寒地国刚打完仗,无暇顾及这里;藤原手放在奉天,在寒地人眼皮子地下挑衅的事,暂时不做;名义上它还归原来的行政规划,被奉系管着,但天高皇帝远,离黑河这样近的地方,谁能管住这里? 第322章 这无疑是各路杀手、刺客、情报官云集的最好的地方。 卫衣雪要去,开春后便要动身,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荆榕,荆榕这边也很快着手开始准备。只不过他手里的产业实在太多,交付起来恐怕还要一阵时间,或需要晚上一阵子再去。 不过总而言之,往后怎么走,现下也安定了。 一桩桩生意,转让接受出去,资产持有人的名字发生变更,惊人的财富,在几个月内迅速转手、变卖。 虽然626一直跟在执行官身边算术,但直到此刻,它也才对他们曾经拥有过的财富产生了实感:“好多钱,兄弟!好多钱啊!” “我们怎么去冰城,兄弟。”626在琢磨,“给你老婆当小弟,等人分配吗?” 他们是听说过卫衣雪所在的那个组织的——这么多年来,之前再摸不清楚,现在也能摸清楚了。那个组织收人不看出身来路,也不看关系交情,即便卫衣雪强留他在身边,恐怕名不正言不顺,也会引人非议。 但这件事对于荆榕来说,很好解决。 * 四月初,卫衣雪抵达了冰城,开始看房子。 冰城四月仍然冷,冰雪才开始化冻,寒气和灼人的烈阳一同铺满大地,高得望不见顶的柳树,枝叶如同钢铁一样,冷峻坚硬。路边能见到许多寒地人的面孔,这些异国来客,有的是来做生意,有的则是战争过后逃亡出来的贵族,无计可施,落魄打工。 天地是清朗的,没有哪一个地方的风这样凛冽又纯致,照得一切都水洗过一般,宽阔的街市、入云的层楼宫殿,人和人的错身都是硬的,好像流淌旋转的放映机,有开阔坚硬的故事将要在这里上演。 “卫先生,组织派人来,两个人,给您做助手。”下午,卫衣雪见到同事,对方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卫衣雪说:“行,我看看。都是什么人?我要练家子。” 他已经提前声明过,他要会武功的,这样一起做事才方便,不会拖后腿。他搞情报工作,可不全是文事——一半在前线上,才是他的风格。 “一个是榆关来的小兄弟,姓秦,二十七岁,他家中有渊源的,送来我们这里做事,听说性格不错。” “另一个呢?” “另一个,鹤山学社的人,他们的人保举过来的,说只跟着卫公子。” 卫衣雪:“嗯?” “姓荆,这个姓有点少见,其余的事情查不到,先生。您懂的,我们跟鹤山学社关系一直很好,他们也是我们的同伴,您收敛着点,对人家好点。” 第202章 致命长官 火车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北上的路,两侧平原之上,甚至还有白茫茫的雪。 荆榕什么都没有带,他踏上火车后,很快有人来接应他,带他去往贵宾车厢。 贵宾车厢更贵,没有座位号,里边也更宽敞,里面坐着一些衣着华贵的人,给荆榕留的座位面前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青年,眼睛很亮很锐利,还带着点学生气。 荆榕在他面前坐下,对面抬起头看了看他,停顿了一会儿,搭话说:“您去冰城?” 荆榕点头说是。 对面的眼神突然大放异彩:“!我也去!您是不是去见卫先生?” 荆榕又说是。 青年立刻激动地伸出双手:“此前就听说,还有一位也去卫先生那儿做事,原来就是您!我叫秦逸,榆关人,您呢?” 荆榕说:“幸会幸会,我是琴岛人氏。看来不是凑巧,他们寄来的就是同一班次的车票。” 秦逸感叹道:“是啊,我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能提前遇到同事真好。不知道卫老师人怎么样,那边生意好不好做。” ——这回卫衣雪招揽人,立的名目是钟表行生意;且是真有生意在——他们要从海外市场上倒货来卖,同时也倒一些金属零件、加工品之类,这一行利润高且客人不多,更便于在闹市中藏身。 荆榕想了想:“或许还行。” 冰城发达,生意是好做的,前提是得够硬,够狠——能从本地的帮派中抢出销路来。不过既然是个名头,销路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份活听起来实在是非常的好玩,秦逸不免有些心驰神往:“那就好。希望卫先生是个好相处的老板,和颜悦色,温柔可亲……” 荆榕想了想:“。” 他老婆做恋人自然是和颜悦色,温柔可亲的,但做上司的话……可能不太好说。 626悄声说:“我们也算是走关系进来了,而且没有事先通知你老婆。希望你老婆会对你们稍稍留情一些……” 荆榕说:“恐怕是要约法三章了。” 三章的名目他已经替卫老师想好:第一不许在外有所亲昵的举动,第二不许叫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第三,工作时要遵从命令,毕竟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两人算是各走各路,现在荆榕是过来卫衣雪手下做事。他身份虽然是学社的人,但该听的还是要听。 荆榕对这样的生活很没有意见。 可能卫衣雪在得知后会有点意见,但木已成舟,不是吗? 秦逸是个很开朗,很好相处的人,荆榕很和他聊得来,而当他们一致称赞了火车上的宴席,并一起痛斥了某个牌子的卷烟很难抽后,626就知道,它和执行官在这个世界中又多了一个好兄弟。 这个时代的列车还很慢,接近十七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冰城火车站。 一下车,空气已经不一样,寒凉透彻的风将一切热意扫空,车站人多,却显出一种辽阔的空旷。 卫衣雪在约定地点等待他们。 秦逸走在前,先热情地跟卫衣雪打了招呼,卫衣雪识人极准,十分满意这次送来的人,遂用力地和秦逸握了手。 随后,他的视线挪到了荆榕的脸上:“。” 荆榕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巧,卫先生。” 卫衣雪:“。” 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卫衣雪就知道,把这个人送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的计划,算是完全破灭了。荆榕这次找关系挤进来的事情,完全没有告诉他,不然他是不会答应的。 比起恋人就在自己队里,他还是更喜欢更加单纯的工作环境,但是事已至此—— 卫衣雪也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巧,荆先生。” 反倒是秦逸懵了:“你们之前见过?” 卫衣雪:“不敢不敢,原先在琴岛见过几次而已。” 荆榕拱手:“也是久仰卫老师大名,知道卫老师胸怀广阔,能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特意求了人来的,不跟别人,只跟着你。” 就这一句话,卫衣雪唇角已经勾了起来,显然暂时放弃了追究:“走吧,先跟我回去。” 组织中提供了三人的住宿地点,且这些地点都是根据他们的身份进行了规划和布置:卫衣雪是来这里做钟表生意,有朋友襄助,住临街小洋楼。荆榕对外改名为陆远知,是卫衣雪的原先在琴岛的朋友,爱玩爱热闹,扔下家中的生意来当学徒,包了三年的旅馆。秦逸小兄弟家中有资助,特意来冰城找工作,住亲戚家。 这些设定,大半也是真实的,叫人查,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十足保真。 路上奔波,第一天,卫衣雪带他们简单逛了逛住处,随后又去还没开业的钟表馆里看了一圈,天色已晚,就让秦逸小兄弟先回去了。 荆榕也说:“我也先回……” 脚还没有迈出去,他身后的房门就已经落了锁。 冰城为了躲避战火中的轰炸,修防空洞,大半的店铺在地下,门一关,几乎与世隔绝,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桌边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暖黄光线。 卫衣雪关了门,立在荆榕身后,抱臂看着他:“荆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话该说一说?” 倒是没动气,而是表达一些缠绵复杂的心情——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荆榕已经是他的人,他必不叫他受委屈,或是有任何受伤害的可能。在卫衣雪的设想里,荆榕舍下家业,合该找个地方好好养养,而不是跟他一起拼杀。过去他看他看得最多的样子,就是他懒倦地躺在自己的沙发上闭眼的模样,还有在商场中肃杀筹谋的模样。他不想他再受累了。 可若是到了他麾下,恐怕还是要一起受些累的。他是个大义灭亲的性子,既不愿荆榕受委屈,也不愿意为儿女情长耽误家国大事。 荆榕说:“有,来吃点这个。” 他从随身的小提箱里摸出一个油纸袋,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是做好的绿豆饼,外壳奇酥无比,馅儿绵软细腻,调得清淡甘甜。 卫衣雪很快不说话了,拿起一只绿豆饼开始吃。 吃完一只绿豆饼,卫衣雪重新正色:“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哥哥,即便是你,我也……” 他话没说完,荆榕又从小提箱的下层拿出一瓶封好的茉莉花茶递给他。 卫衣雪接过来,正好润润喉咙——还是大叶子碎茉莉茶,他最爱喝的那种香气。 第323章 喝完后,卫衣雪说:“别再喂我东西吃了,我……” 荆榕:“听说这里有一家葱爆羊肉很好吃,卫老师。” 卫衣雪:“。” 卫衣雪终于服气:“在哪里?” 第203章 致命长官 葱爆羊肉地方不远,是荆榕提前问了人知道的。 卫衣雪彻底不吭声了,而是跟在荆榕身后一起找路,神色也放松自然。 是家老店,店在居民区内,得上楼吃。羊都是每天凌晨现宰的,价格当然也不低,还没到地方,葱香和肉香就已经飘到人跟前,香得人走不动路。 荆榕拉着卫衣雪坐下,态度十分好地给他递筷子递碗:“卫老师多吃,我给你赔罪。” 卫衣雪已经完全气不起来,跟他挤在一张小桌边,熟练地拿好小菜,只等开吃。 葱爆羊肉,就讲究一个香,葱选最水灵,最无辛辣的海西大葱,羊肉选最无膻味的,没有其他的秘方,就讲究一个猛火爆炒,滋味十足,入口都是滚烫的,羊油都炒得融化,铺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香得人头也不抬。 卫衣雪迅速吃掉了三碗饭。 显而易见,荆榕不在的这一阵里,他一直也没想起来好好吃饭。荆榕等人吃好了,结完账,这才拉着卫衣雪离开。 冰城天气好——这个好字是在他二人意义上的。这个世界里,荆榕是头一回来冰城,比起琴岛的烟尘、海风、水洗旧的街道,荆榕显然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冷也爽利,风也爽利,大风雷震般刮过城镇与荒野,人也精神许多,辽阔许多。 两人精神着,在街上溜溜达达地走,聊了一会儿他们的新生意,随后就到小洋楼前了。 他们三人住得也不远,不过也都是分开住。荆榕还没去看他住的旅馆,卫衣雪领他去看,在临街天桥边的洋人旅寓中,地方很宽大,足有两层,第二层还备了打字机和稿纸。 一楼朴素很多,简单一张大床,一个柜子。 时间已晚,卫衣雪瞥了荆榕一眼,咳嗽一声:“那你先休息,我回去了。明日早晨来钟表行,有要事给你们听。” “好的长官。”荆榕对他行了一个军礼,随后歪着头,手插着裤子口袋,对着他笑。 他不再西装革履,一件白背心,一条西裤,外边一件衫子,之前冷静锋利的人,倒显出几分利落的痞气,“我绝不因为私情而耽误任务,卫老师,请你放心。” 卫衣雪一刹那顿了顿,本想要说些什么,又变成了轻咳,握拳在唇边掩盖了一下,声音仍旧冷酷,绝不夹杂私情,“我没说这个。要是房子里不够暖,我那儿有多的炉子和炭,白天来拿。” “好的卫老师。”荆榕对他眨眨眼。 明明连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一番再见,却不像是再见了,反倒是像重新认识。这样的感觉比在琴岛时还要不同一些——可具体哪里不同,卫衣雪也说不上来。 荆榕的打工态度十分良好,卫衣雪一离开,当夜他就研究起了钟表铺子的详情。研究了一夜后,结论是修钟表这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和626有大把时间可以摸鱼,还得有时间补小秦兄弟一次葱爆羊肉,不能让人家觉得,三个人一起做事,他跟卫衣雪厚此薄彼了。 联络站初期的事情主要是跑来跑去找人,传消息,再就是盯着几个要紧人员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就要杀。这样的工作,起初是十分无聊的。 秦逸更擅社交和演戏,他混进棋牌局,跟好几个局长督长之流成了牌友,白天笑呵呵打牌,晚上关起门来苦练牌技,励志成为雀神。 荆榕离开了商场,反而惫懒起来。 他也不怎么和政界、外人打交道,而是研究起了卫衣雪收在仓库里的那一屋子火器。 荆榕擅长改装,且对机械动力很有研究,卫衣雪有好几把废弃淘汰的枪,被他拿来改了改,装成新的,一改就是几天几夜,白天也坐在半地下的仓库后面,只点一盏灯,黑灯瞎火的。 想活动的时候,就出来买一根烟囱面包,滚烫甜脆。晚上,三人再凑在一起吃饭。 一群人百无聊赖,南边的消息不断地传来,琴岛的消息忽而变得十分遥远,除了琴岛小报上的小说还在更新,剩下的消息就是莫小离和九姑娘的家书,每月一封,告诉他们生活如常。 政府上,旧的人死了,新上来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直、奉、皖、桂的闹剧还在继续,火烧遍地,反而他们的日子显得更远:联合寒地人做事,收集情报,联络专员,将冰城也变成他们自己的地盘。 “要我说,这人就该杀,剁碎了喂狗。”夜晚,钟表行的暗藏里,秦逸看完最新的联络情报,怒气冲冲,大声拍桌,“看他干得都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还敢从两湘跑来这边,是想找这边的人寻求庇护是吧,荆兄你说,是不是!” 荆榕十分赞同,也进行了拍桌:“是。” “我先一枪干爆他狗头,在几刀把他剁碎了喂狗,荆兄你说该不该!” 荆榕鼓掌:“该!” 他们讨论的是一个从两湖往外逃的军官,工会罢工时便火烧工厂,死了不少人,现在各界都在追捕他,而他刚逃出直隶省,准备来投奔藤原人。此人手中还有一张南部工会核心政要的名单,是他准备带去投诚的投名状。 626凌空拍桌,表示自己跟一个。 两人一起盯住卫衣雪。秦逸热血沸腾中。 卫衣雪往下压了压手,表示低调:“先不能杀。” 下一句是:“要杀,就将他那一伙人全杀了,以平民愤。”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秦逸和荆榕对视一眼。 秦逸只花半秒就恢复了冷静:“真的给我们杀?上面准吗?” 荆榕沉默不语,专心看卫衣雪表情。 卫衣雪:“杀。” 他没有提准不准的事,荆榕比了个口型给秦逸:“上面多半是不准的。” 这就算是第一个真动手的任务了。 秦逸:“靠——这也行?这太夸张了吧?” 卫衣雪的激进,组织里其他人早已有所耳闻,秦逸叫唤完,立刻又自如地切换了模式:“一共几人,消息需要我再去确认一遍吗?” 不论怎么说,荆榕的性子和秦逸的性子,竟然都十分离谱地合上了卫衣雪的带队风格——其他的事情,他们也不太关心,总之卫衣雪说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荆榕则问:“几点杀?” 他需要腾出一点休闲的时间用来改稿。 卫衣雪又思索了一会儿,拉秦逸看火车班次表。 荆榕百无聊赖,抱着枪,在一旁偷吃豌豆黄。等卫衣雪和秦逸讨论完,他再过来看一遍安排。 消息是不用再确认的,火车班次、地点都很清晰,他们要在火车开进站前动手,而且要挑晚上。秦逸负责后勤和放哨,卫衣雪和荆榕进去杀人。 地点不远,那段火车途经江上,过江前,火车要开入小站换链条,大约有六七分钟的空缺。 “换链条时混进去,我没有联系那边的人。”卫衣雪说,“我信不过他们,所以我们这边的难度要大一些。” 荆榕说:“没问题。” 卫衣雪看着他,有些迟疑:“你会使枪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荆榕想了想,给了一个比较谨慎的答案:“我还是用棍子顺手。” 卫衣雪思索一番后,说:“恐怕棍子是带不出去的。你挑挑别的。” ——他觉得荆榕虽然身体强健,却可能不会很擅长动武,但这件事是这样:毕竟还有秦逸这个更不擅长动武的人,要上也只能让自己的小情人上了,在卫衣雪的观念里,荆榕只要能保护好他自己就行了。 此前卫衣雪行刺,也都是独来独往。他实在很不放心荆榕的人身安全,几乎想要再找其他地区借个人来保护他,要不是这样实在是太离谱了,他也不会放弃。 “那卫老师借我点装备。”荆榕指了指秦逸,后者刚拿到卫衣雪新批的腰带扣枪,正狂喜万分。 卫衣雪:“行,你跟我上去挑,昨天刚运来的新鲜货,有你能用的就拿着吧。” 卫衣雪的“上去”指货仓更上面的小阁楼,楼梯窄小,几乎垂直,只能挨个爬上去。两个成年人挤进这样小的空间,几乎就是面对面了。 荆榕看了一圈地上的武器装备,又看一眼卫衣雪:“卫老师带什么装备?” 卫衣雪拉开外套给他展示:藏在怀中的一把枪,随后是腰间和腿间几个绑带,绑着小刀和其他弹药物资。少而精悍。 荆榕说:“那我跟你一样。我替你们背弹。” 就是说话的功夫,荆榕已捡起一条装备带,往里填了弹药,顺手挂在了肩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又利落。 卫衣雪抬眉盯住他。 荆榕反盯住他,一脸坦然:“您好。” 卫衣雪又盯了他片刻,还是觉得此人或许暴露了几分身手的深浅,但他也没有证据。 第324章 第204章 致命长官 这个年代的火车极慢,跑得快点的小孩都能上来,不过这趟车严防死守,是专列,上下前后都有重兵把守,而且多是配备武器的藤原人。 卫衣雪这边一共就三个人,自然不会硬上。一行人提前三天踩点,在跨江铁道附近设下了绳索和船只。 “这桥得有三四十米高,我们还能逃走用船?” 秋日,正午,一行人蹲在烈日底下,被晒得满头是汗。秦逸是完全没有功夫的人,单蹲在悬崖边就已经犯哆嗦了。 卫衣雪说:“不用船,船只给他们转移注意力。我们选比较文明的方式,坐车走。” “你是说你上车杀人,杀完人还要继续坐那辆车?”秦逸被震撼了。 卫衣雪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摸出一张车票来。始发站在北关,终到站为冰城,是特殊邀请票。 “高级官员专列,我靠,这你都能弄来?”秦逸拿来仔细核对,确认真假;他确认不了,又递给荆榕看了一眼,荆榕说:“是真的。” 秦逸心潮澎湃:“太厉害了!” 荆榕继续鼓掌。 两人组成了一个没有鲜花但有掌声的激动场景,卫衣雪眉目深沉,表示低调:“我的车厢和那几个人的位置相隔三节,到时候我需要人帮我断电,还有从上方接应。你怕高吗?” 卫衣雪看向荆榕。 荆榕说:“或许还行。” 卫衣雪又凝视着他。 626要忍不住吐槽了:“过于谦虚了啊兄弟!” 荆榕开始打包票:“我可以。” 卫衣雪说:“那你下去钉绳索,我看着你去。” 秦逸吓得根本不敢靠近悬崖半步:“荆哥,底下就是江水,你要是摔下去了,可千万记得往水里跳,可别砸在岸边了,到时候没有全尸……” 荆榕:“。” 荆榕将外套扔下后,牵着绳子往下吊,很快就在合适的地方扎好了绳索钉,便于之后他们往下放船。 这具身体虽然被取消了他一直习惯的设定,但保留了荆榕进入世界后本身的强度:敏捷,平衡,力量都远胜其他人,除了因为长期缺乏锻炼而导致的不协调,其他的运动素质还是在线的。 荆榕很快放好钉子上来了,也没要卫衣雪和秦逸帮忙,自己腰间一根绳索,攀着墙壁上来了。 卫衣雪的凝视很快又降临到他身上。 荆榕举手表示无辜:“卫老师,我之前一直不叫保镖,也是因为我本身也会两招。” 卫衣雪仍然凝视着他。 626:“你老婆看你像正在看一块红烧肉。” 荆榕说:“红烧肉在这个时候听起来不是很美好。” 626:“那豌豆黄。” 荆榕想了想,居然同意了:“那就豌豆黄。” 至少清甜可爱。 卫衣雪的心思自然是不会向任何人说的,不过荆榕知道,这人恐怕又想出了几个用人的场景 。卫衣雪是很知道怎么调动人的作用的。 这一回卫衣雪拿票的身份,是给边境某个军火商送货的行商,以古董钟表生意为掩护,送去一种精密的元件。 这件事卫衣雪略微提了一下,但秦逸和荆榕都很清楚,这生意恐怕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他们也没有很大的兴趣八卦,临出发前,秦逸还在和荆榕投票吃什么,并决定晚上回来吃烤鱼。 卫衣雪没有对晚饭发表意见,他要提前动身去始发站上车。七个小时后,他们拿到车厢和班次的车就将经过大桥。 夜色浓重,黄色的灯光穿过浓雾,卫衣雪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专列车厢中,对着侧身经过的异国乘务员颔首微笑。 他脚下放着一个皮箱,上车前后已经经人再三检查过,里面装着的都是一些复杂精密的机械用品。 这是专列,上来的人非富即贵。有穿着旗袍和高跟鞋的女侍应每桌送酒和餐品,而且只要顾客想,餐车能立刻拿出满汉全席来宴客。 卫衣雪要了一个暖手袋。现在是秋天,白天热,晚上风一吹,特别冷,车里的气温全靠锅炉房。 今夜是个好天气,阴天,月亮都看不见。 列车在小站停了几分钟,换了新的组件,车辆慢慢起速,经过一个藤原人挖出来的涵洞后,忽而听得几声枪响,随后是车上人的惊呼和惨叫。 “什么事?” 很快,其他列车厢的人都站了起来,十分惊慌,值守的藤原士兵也都纷纷举枪,往枪声来的地方跑去,他们都听见枪声大约出现在车头的地方。 卫衣雪也放下手中东西,随人群一起查看。夜里本身就黑,大部分车厢里靠蜡烛照明,不少人已经睡了,被这枪声惊动了。 黑灯瞎火中,卫衣雪从容脱下外衣,随手挂在附近的一个衣钩上,自己则隐入黑夜。 “几分钟了哥。”火车顶上,626飘飞在荆榕的头顶问道,“这个列车过桥一共只用三分钟,要是三分钟——” 626话还没说完,车尾又是一阵惊天枪响,而且不是一发,是足足六发。转瞬之间打空,血色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列车。 荆榕一听就知道:“得手了,我们走。” 他站起来,沿着车厢的顶部一路往车尾奔去,刚到眼前,就见到卫衣雪已从车窗翻了上来,朝自己走来。 荆榕往岸边亮了一下手电筒,很快,等在那里的秦逸接到了消息,在江中打了个照明弹,转移走其他人的注意力。 荆榕很快走向卫衣雪,两人动作迅速,一起脱衣、交换装备,卫衣雪将他杀人的枪递给荆榕,换上荆榕身上的衣服,掩盖血腥气。 “顺利吗?”荆榕问道。 卫衣雪回答得很简短:“顺利。六个人在同一节车厢,免得伤及无辜。” “好,回去小心。”荆榕说。“晚上吃什么?” 卫衣雪看着他,也说了一句:“回去小心。”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吃什么,身后的车厢尾板冒出一个藤原兵,正往上张望,似乎发现了什么,卫衣雪察觉的一瞬间,荆榕已经出手,寒光一闪,那人无声无息地死了,栽下了车道,落入了深不见底。 卫衣雪回过头,荆榕对他笑一笑,亮了亮手里的刀片:“比较轻便消音。” 飞刀,也是一个荆榕平常不太展示的技能,但它是一个以当下的身体来说,比较好速成的一个技能。 列车已经快过山崖,卫衣雪显然不打算这个时候追问他的飞刀术,他抬手表示要走了:“晚上吃地锅鸡。” 这和荆榕与秦逸的票选结果并不一致,显然这也是卫衣雪深思熟虑的结果,荆榕说:“好的。” 卫衣雪回到车厢内,列车开上平路,荆榕也飞身跳了车。 卫衣雪回到车厢内,走入人群中,还在回忆荆榕刚刚那一手。那随意的一笑好像仍在眼前,眼光雪亮如同刀光,冷不丁让人心下一跳。 不知为何,明明日日夜夜相见,却日日夜夜都有新的心动。 列车呼啸而去,荒野中,秦逸带着车马赶来接应,一切完成得都十分顺利。 荆榕将卫衣雪染血的衣服和换下来的枪支处理掉了,随后和秦逸分头回到城里。 这地方离城上大约十里地,骑马回去不一定比卫衣雪到得晚。因为车上出现了命案,上面的人能不能按时下来,也是个未知数。 秦逸和荆榕回了钟表行,也没别的事,就坐着等人回来。消息没有传回冰城,城里没有什么风声。 等到了凌晨,荆榕起身说:“该去火车站接人了。” 秦逸已经打瞌睡许久,猛然惊醒,思考了一番后说:“你说得对,时间已经迟了,不去接人的话,反而令人起疑。” 秦逸一站起来,荆榕就坐下了,端着茶说:“你去你去。” 秦逸毫无被压榨的自觉:“好,那我去,荆哥你是有事儿吗?” 荆榕就要钓着卫衣雪,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跟卫先生不是很熟,我话也不多,不如你去接他。我去买鸡。” 第205章 致命长官 大晚上买鸡可不容易。 荆榕披衣出门,溜达了半天,才看见有一户没歇下的饭庄,买了一只活鸡回来现杀。 秦逸领着尊贵的领导卫衣雪回来的时候,荆榕刚把活鸡变成了白嫩生鸡,在钟表行后的小院子里支起了砖头垒的灶,正在等水开。 但院子里早就香起来了,夜里冷,大家这几天都爱喝荆榕煲的玉米粥,只可惜荆榕最近的兴趣不在做饭上,秦逸想喝,就得给荆榕带咖啡喝,并对着荆榕许愿。 香浓的玉米粥味道飘满了院落,案板上垒着还没有切的茄子土豆辣椒,秦逸一看到,就非常自觉地奔去案台边切菜了。 卫衣雪走进小院,就看见荆榕衬衫西裤,坐在灶台边观火。 寒凉秋夜,炉火曜曜生温,照得人眉眼又生动又漂亮。 荆榕看了他一眼,露出标准的微笑:“卫先生好,回来路上没有什么波折吧?” 第325章 秦逸守着菜板,抢在前面说:“没有没有,那些藤原人根本没想到车顶上能站人,他们查了一下行李就放人了。消息都还没散播出来呢。” “那就好。”荆榕说,“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吃上了,卫先生先休息休息。” 倒不是卫衣雪不动手,而是他身份地位高,秦逸小兄弟也不敢让他动手——毕竟生活做饭是小事,小事自然他们来,而背锅抗压力的大事,自然由卫衣雪来,分工明确才是正道。 “明天放假嘛长官?”秦逸切完土豆茄子,装盆里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卫衣雪,“来冰城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出去逛过呢。” 卫衣雪抬起眼皮想了想。 他倒是有事,不过大部分是他自己的事,一般不需要三人一起行动的时候,他就默认了这两人干什么都行,他于是说:“放吧放吧。放三天。” “好!”秦逸激动地一拍大腿,开始给他们介绍自己在街边听来的新奇东西,“上周那个聚福楼,听说请了一批寒地来的贵族舞女,跳的舞也别致,是新式的,还能下舞池跳舞,荆哥,我们一起去吧。” “行啊,可以去看看。”荆榕随口回答道,“我要去买一批新的打字纸。卫先生呢?” 卫衣雪从衣袋里拿出一支烟,表示了一下:“我在家。还有一些报告要写。” 他们是知道卫衣雪要写的这些报告的,总而言之,也是背锅行为和越权行动的解释的一部分。组织里最近和寒地联系十分紧密,报告要写双语的,还有一套复杂完备的流程。 荆榕说:“我帮你写,我们一起去逛逛。” “走啊走啊,领导,我和荆哥帮你写,我们仨一起出去逛逛。冰城这么好的地方,不好好玩玩可惜了。”秦逸也在一旁撺掇。 卫衣雪点着烟,显然还在思索,只说:“再看看。” 锅很快烧热了。卫衣雪要吃的地锅鸡很好做,大锅土灶,切好的鸡块和土豆茄子一起往下一码,浇上农家酱、香葱、炒焦的大蒜碎,锅边贴饼子一闷,香软甘甜的蔬菜气息就冒了上来。 冰城的菜好吃,寒天黑土,蔬果飘香,有许多蔬菜是当水果吃的,当地许多人还爱进山猎野鸭子,烤熟后用青菜叶卷着吃,也是奇香无比。 锅还没揭开,秦逸已经望眼欲穿。卫衣雪虽然面上很低调,但一支烟夹到现在也没点,而是直直地望着锅。 荆榕说:“好了,可以盛饭了。” 秦逸这便如饿虎扑食一般窜到锅边,先打三万满满当当的大米饭,分发给大家。 白米饭可是稀罕的东西,一般人分配到的地方,都要勒紧裤腰带过生活,但偏巧卫衣雪和荆榕手里都是不缺钱用的,故而独独他们小队,日子在冰城过得很滋润。 秦逸一边扒饭一边八卦:“听说还有更滋润的,我来这之前,我家里人本想把我送去沪城,上流社会。说是天天都能吃红烧肉,干的活也不危险。” 卫衣雪说:“略有耳闻。” 秦逸加了一筷子鸡肉,和米饭一起吞下去,喟叹道:“但我妈非说南边潮,我身体又差,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北边能适应。” “不说别的,能吃上荆哥这碗饭,我是百病全消了。”秦逸竖起大拇指说道。荆榕给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三个人都敞开了吃,秦逸把锅里最后一点汤汁都打包了,说是明日起来下面条。吃太饱就容易困,秦逸先麻溜洗了锅,随后拎着打包的汤汁底料,轻快地告辞回府。 院子里就剩下卫衣雪和荆榕。 荆榕也站起身,很礼貌地要溜:“这么看,天色已晚,卫先生也早些进去吧,夜里蚊子多……” 他还没迈出一步,人就已经被卫衣雪拉住,身后一阵风掠过,卫衣雪轻飘飘地一挽肩,一扫腿,一记腿法就已经到了跟前。荆榕根本不躲,笑着被卫衣雪按到了墙边。 卫衣雪抬起头,呼吸凑近他:“荆先生这是跟我生分了。” 荆榕垂下眼,对上对方那双含着笑,清亮又冷静的眼:“怎么会,我是担心卫先生您这样……不得体,不合规。” 他唇边也噙着笑意,漆黑的眉睫像是在人的心上点火,直让人烧得受不了。 卫衣雪平常冷静克制,但这种时候,也被他撩拨得沉浸上头,他抿着唇说:“走,去我屋里。” 荆榕说:“睡完我再办事?” 卫衣雪声音温柔下来:“陪你睡到天明,哥哥。” 荆榕笑了一下,任由卫衣雪扣住自己指尖,将他带回了房间。本身卫衣雪是住临街小洋楼的,但为了工作方便,钟表馆的里间开辟出一个小小的书室,书案边放着卫衣雪的床铺,干净整洁,之前从未有人踏足。 两人这段时间实在是十分的规矩,除了本身事情也多,抽不开身以外,另一个理由是大部分时间,小秦兄弟都在跟前。 他们没有在人前亲密的癖好,而且顾虑到小秦兄弟的接受程度,也不会公开拿出来说,他们两人的关系,好似比在琴岛时还要隐秘,却也多出了一种别样的生趣。 屋里不开灯,一片黑暗,头顶一盏小灯泡,连着户外的电线。 荆榕放松倚靠在床头,将今天的一切都交给卫衣雪。 卫衣雪解开他的扣子,坐在他身上,很快他就出了汗。 荆榕也不像从前,问问卫老师受不受得了,要不要换个姿势,他今天打定主意看卫衣雪自己动作,是疼是喜欢,都靠他自己决定。 实在太难以克制,卫衣雪咬着荆榕散开的衬衣下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汗水从小腹滚落下来,如玉一样的肌肤,在灯影下变得清楚。 第206章 致命长官 “卫老师的腰长得是真好。”荆榕低声说。 卫衣雪说:“见过夸人的,没见过夸腰的。” 荆榕没有别的话,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放在他的腰和小腹,眼底光芒锐利而炙热,几乎不似人的眼神;卫衣雪看见他眼神,小腹内似乎又涌上一阵热流,直通往脊椎,连天灵盖都发麻起来。 过了一会儿,荆榕说:“卫老师下回接着这么穿。” 衬衣是最妙的,既好看,又有多种用途,若隐若现遮挡起来,沾了水后仍然动人。卫衣雪看荆榕神情,知道他多半还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怎么?” 荆榕说:“下回我再给卫老师捎一套衣服,你去我那儿穿着,怎么样?” 卫衣雪略微动脑想了想,以他对现在情势的了解,荆榕说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原先荆榕在琴岛时,因为身份地位极高,有许多人想攀关系,也会用点心思,给他送点奇怪的,旁门左道的东西。荆榕对送来的人是一直没什么兴趣的,但据卫衣雪所知,荆榕有一次留下了一箱闺房趣事的衣物和用品。 虽没见他用过,但卫衣雪总是记得。 卫衣雪:“?” 荆榕一眼就读懂了他的眼神,温声哄:“你到我那儿去试试,要是不喜欢,就不穿。” 卫衣雪只睨他一眼,慢悠悠说:“第一天见你我就知道了。” 荆榕:“我洗耳恭听。” “荆先生不是什么正经人。”卫衣雪说着,唇边挂着笑。 “你就说喜不喜欢吧。”荆榕好整以暇,又往后靠了靠,位置一变,卫衣雪被顶得没忍住低叹一声,嘴又抿了起来,挑衅似的低头咬上荆榕的喉结,他一边咬,一边温柔软语地哄:“喜欢哥哥。特别喜欢。” 夜色温柔,荆榕倒是没有要求卫衣雪陪着他睡觉,两人结束后,荆榕打了水,和卫衣雪一起洗漱了,随后一人靠坐床头,记小说灵感,另一人则动笔写报告和计划。 在冰城的日子虽然宽裕,但条件到底是比不上在琴岛时,之前睡软床,现在睡炕,秋日里是最干冷的时候,入夜后不算舒服。但两个人围着一张桌,倒是过得惬意。 卫衣雪眼里,荆榕多少是有点娇生惯养的少爷做派的,但灯影里一晃眼,这个人跟来冰城,竟然也已有了好几个月时间。 他这种少爷做派和卫衣雪不同,卫衣雪从小习惯了极高的地位,身上是大少爷的镇场气质,荆榕却是细致的,闲适的,不在琴岛了,也让人觉得他合该逍遥人间,不落凡尘。 卫衣雪看着他,便总想把这个人藏起来,拿绢布擦拭灰尘,放在清清静静的地方,也总想再抽出空来多做些什么,令这个平如水静如云的人,也一样掀起波澜。 第二天秦逸小兄弟约荆榕和卫衣雪去看舞。荆榕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三人随后就兴致勃勃出发了。 卫衣雪是喜欢新鲜东西的,他本身就比冰城各个纨绔子弟更像纨绔贵族,西装一穿,往舞厅一坐,满场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秦逸小兄弟显然有备而来——他出入赌场,潜伏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的牌友,最近新学了流行的交谊舞,手感正火热,正待美人青眼相看。 今天出来,说是玩也是玩,说是公事也是公事——是卫衣雪给秦逸下的命令,要他不论如何要学会跳舞,因为冰城人的交际多是在舞会上,他们既然要情报,就必须面面俱到。 第326章 这个舞厅还算高档,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收费的规矩,不过里边人都是见人下菜碟;来玩的场合,自然要玩看得上眼的。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有些跃跃欲试。 秦逸已经热情地下了舞池,荆榕往后靠,拿着一杯酒喝,表示置身事外,并不想被邀请——他不爱和人贴面接触。 饶是如此,还是有人举着酒杯走了进来,俯身在他面前弯下,轻言细语问道:“先生,来舞一曲吗?” 脂粉生香,明艳动人,荆榕抬起酒杯与对面一碰,低声说:“与这样漂亮的女士一舞,我害怕场上其他男士想杀我。” “先生真体面人,拒绝人的话听了也这么舒心。”女士一笑,她有一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婉转眉间竟然透出几分连寻常男子都没有的英气,“跳还是不跳啊?” 荆榕放下酒杯,对卫衣雪笑一笑,示意失陪,随后和女士一起步入舞池。 正在这时候,上一曲刚结束,秦逸满面笑容地和舞伴女士分了手,回来就大吃一惊:“我靠,荆哥怎么去跳舞了,不是,和他一起跳舞的,不是荣华的大老板娘吗?” 卫衣雪说:“正是。” 荣华是他们盯了许久的对象,大老板与奉天关系颇深,能直接插手到边境。不是敌对关系,但也算不上友方,要是真能搭上关系,也是千载难逢的大机会。 “这里这么多美人,你喜欢哪一个?”女士配合着荆榕的舞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荆老板。”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能这样看他,多半是以前生意场上的故人。 荆榕说:“我喜欢最漂亮的那一个。” “怎么,我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女士凑近了问道,两人跳着轻缓的舞步,看起来温柔遣倦。 当然,这是外人看起来——实际上同类之间,只需一个对视,便知道彼此不是对方的目标。 “这不矛盾,是不是?”荆榕说,随后微笑了一下。 他没有往后说,荣华大老板娘先是一愣,接着往卫衣雪的方向看了几眼,若有所思起来。她或许联想到了什么,也或许没有。 下面对话才是正题。 “荆公子来冰城也不说一声,我们没好好招待。” “不用麻烦,采风而已。家业都是从前事了,怎么,您要和我谈生意?” “看来荆公子贵人事忙,已经把我忘了。”女士双眸如水,含情脉脉,“那会儿公子在奉天竞标铁路,意气风发,我也在远处看着呢。” “都是前尘往事了。”荆榕很自如地回应道,“如今改行了,您要是得空,可来我们的钟表行看看。” 对方的眼中显出犹豫的神情,也在打量和审视。 荆榕带着诚意看向她,漆黑的眼底是一种常见的温和从容:“要是不喜欢钟表,也可以喝喝茶,看看书。” 女士好似被什么触动了,她的笑意从轻佻玩味变得认真柔和。此刻一舞终了,她与荆榕得到全场的掌声,两人互相颔首后,各自回到原处。 荆榕回了座位上,卫衣雪立刻偏头过来,眼神很严肃:“她跟你说了什么?” 卫衣雪冰雪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对方前来试探,此刻什么风月的心思都没有,只等荆榕说出结果。 荆榕说:“她从前见过我,来探我虚实。” 卫衣雪说:“感觉如何?” 荆榕说:“请她吃茶,比给她丈夫做投名状容易。” 这句话不带什么感情,只是从利弊上冷静分析。两人都看人极准,也相信对方的判断。 秦逸低声说:“她老公是荣华老板,冰城本地人,黑道起家的,内部铁板一块,任谁别想插手。冰城太硬了,难啃,她十二岁起跟在她丈夫身边混世道,要是有她襄助,有许多事都能好办。” 冰城不比别处,这样一年里有六个月寒冬对季节,是个不冷心赴死,就活不下来的地方。 “倒也奇怪,你说她怎么找上了我们?咱们计划都还没进行到这一步呢。”秦逸还在思索,“荆哥,你以前生意做那么大?” 卫衣雪说:“比荣华更大呢。” 轻飘飘的一句,眼底都是笑意。 荆榕:“卫老师别揶揄我了。” 荆榕之前经商,江湖中认识他的人多,这倒是不可避免的事。 “我要是她,我也找上你和小秦兄弟。” 卫衣雪饶有兴致喝了一口酒,“你们是外边来的,和她不一样。” “卫先生可别把自己摘出去。”荆榕说,“仔细说说,哪里不一样?” 秦逸隐约觉得这是夸赞,不由得一喜,也全神贯注准备听着。 卫衣雪瞥过去一眼,知道荆榕是想要听情话,这问题是个阳谋。 他抿起唇微笑,低头喝茶。 他瞧得起的世间人大多为两类,一类血海拼杀,天性掠夺,永不休止;一类温静柔和,是温柔乡。这两者并无高下,斡旋世间,势均力敌,密不可分。 只是拼杀已久的人,总是更贪恋温情。 讲出来后,意趣未免就淡了。他知道,荆榕也知道。 卫衣雪默许了这件事,几天之后,荣华老板娘果真来访。荆榕和卫衣雪不在,接待她的是小秦兄弟。 晚上卫衣雪回来,秦逸方才说:“神了,领导,我按荆哥说的,给她奉茶,请她看看书,她竟然真待住了。她说她不识字,我就替她念荆哥的小说,她竟然听得很入神。后来她还问我,‘一双草木’和‘炙鱼’是否是同一人,说虽然一人写长篇,一人写短篇,可都很有味道。” “炙鱼”是荆榕的新笔名,随意在冰城的报刊里投短篇故事及散文,有时候会随机换成其他的笔名,这要取决于卫衣雪、626及小秦兄弟点什么菜:其他几个笔名分别叫“吊炉”、“好饼”和“新酒”。 他写短篇和写长篇风格差距很大,短篇更冷,更锋利,不针砭时事,只记述他眼里漂亮的灵魂。是敌是友,也不在意。 卫衣雪一样每篇都看过,每一篇都喜欢。这个时代中,各人都有各人的良药,有时候,切中人心的文字,也可以救人于水火。 荣华的大老板娘无疑被这些故事中人打动了,她最爱看“炙鱼”的一篇中短篇,发生在冰城里,一位年轻军官和一个黑道卖布姑娘的故事,冰天雪地,混乱的雪与热气中,一场惊心动魄,而后无疾而终的相遇。她总是请秦逸帮忙念这一篇,并靠这一篇,又认识了许多字。 这样的到访,持续了三年时间——三年后,荣华死于内斗;更年轻的本家人想要夺权,引发一场死斗,死的死逃的逃,而那些有故事的男人和女人,也消失在这段时期的传说中。 而这三年里,卫衣雪一行三人的身份行踪,总有人暗中相助,不许追查;与境外的来往,也全部被消除干净;这些正是老板娘送给他们的人情,也是荆榕与卫衣雪在冰城整个七年里,一段可以称奇的侠缘。 第207章 致命长官 第四年时,荆榕和卫衣雪终于去拍了照片,当做结婚照。 本来这件事在琴岛时就被提起,但之后一直未能成行,主要是两人都没找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要是没什么特殊的事情,没事过去拍个照,像是有些奇怪。 况且,两人每天都见,渐渐也就忘记了。 第四年想起这件事是因为琴岛回来了。政府几番运作,背后无数人运作准备,终于将一纸协议拖到了明面上,加上合众国及其他国家紧盯着的压力,藤原人同意在英帝国归还海西港口之后,一并归还琴岛。 这件事,荆榕知道得早于归还之前,因为藤原人只肯明面上归还土地,却并不肯交还在琴所攫取的利益,港口、海关、煤矿、铁路乃至学校的归属权,都要经过极其复杂的斡旋和抢夺。 荆榕人已不在琴岛,但他的影响力和面子,仍然藏在琴岛更深的地方。有许多藤原和本地商人,仍然只认他的名号,荆榕为此回了一趟琴岛,和其他人共同商讨细节。 他离琴之前选定的爱国商人李蕙,和其他华商一起运作得很好,如今盼到琴岛回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荆榕离开前的三年,离开后的四年,这段时间里,琴岛本地的东国生意几乎被压垮,工业、人力、港口,每一处都遭侵占,他们将基业守了下来,或许也是为了这一刻:为本来留在这里谋生的人们,守下这一份出路。 荆榕回来时,琴岛的消息已经登报,全国人民欢呼雀跃。火车还未到站,便已见到站台上挂出横幅,庆贺海西三地的归来。 卫衣雪来了车站接他。 荆榕一到站,看见卫衣雪穿一身浅咖色西服,开口便是:“哟,领导今天穿这么漂亮。” 卫衣雪说:“小秦兄弟说等你回来好好庆祝,他晚上定了团圆宴。” 荆榕问:“哪家?” “神仙楼。”卫衣雪说,“他老惦记那厨子做的锅爆肉,还有黄鱼年糕。道台府的官厨学徒,新来后你还没吃过,我们带你去吃。” 第327章 荆榕说:“好,有格瓦斯没有?” “等你去买,秋林洋行就在不远处。”卫衣雪眉目含笑,“都给你准备好了。” 荆榕爱喝加许多冰块的淡咖啡,还喜欢洋行卖的面包汁,新打的清淡而酸甜,有气泡,还另外带一种蜂蜜似的花香。他有时候写稿,饭是不吃的,洋行买来的格瓦斯是要喝的,除此以外就是自己捣鼓冰咖啡。 冰城什么都不缺,更不缺冰,卫衣雪他们偶尔也跟着荆榕喝几口,喝的就是那样刺激的苦味,和凉到牙根的寒气。 离了车站,卫衣雪手伸过来,往他手中放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打开,是两三块芋头糕,甜香。 卫衣雪最近爱吃芋头糕,克亚西科夫教堂前边小摊买的那种,两三块配冰淇淋咖啡,就是他大半日的早饭。他喜欢的东西,也会等荆榕回来的时候,给他尝一尝。荆榕是个顶级的吃饭搭子,哪怕不那么喜欢的食物,也能品出它本身的好处。 荆榕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好吃。” 卫衣雪笑得有点得意:“好吃吧。” 两人走进停自行车的巷子,荆榕略微顿了顿,牵住卫衣雪的手。周围没有人,卫衣雪给他牵着,过了一会儿,又靠过来,在他怀里贴了贴,随后两人才分开。 全国人民庆祝的大喜事,路边有人免费送冰糕,大部分饭馆还挂上了半价的招牌。 他们的钟表行仍旧半死不活,不过拐进去前的路边,最近来了一个寒地人开的照相馆,生意十分兴隆。回家路上,两人就已经看到了:不论男女老少,大家都穿上了最周正的衣服,喜气洋洋在门前排队,等着一起照相留念。 就那一刹那,两个人都心念电转,微微一动。 两个人眼神一撞,彼此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荆榕看着外边的人流说:“卫老师跟我换件衣服,我们去拍个合照吧。” “卫老师”这个称呼,荆榕现在已经很少用,大多数时间是跟着秦逸一起喊领导,以示对卫衣雪的尊敬和良好的上班态度——和干活之外绝不插手的懒人风范。 卫衣雪手上仍戴着荆榕送给他的云南铁杉木,昆仑玉,缀在手腕间,古朴明丽,倒是荆榕不怎么戴出那枚翡翠了——现在身份不同,讲究一个财不露富,不过他找卫衣雪另外要了信物:不是一个,而是许多。 卫衣雪平均每周都要花一笔钱在荆榕身上,价钱无所谓,但要买。衣裳、怀表、台灯、眼镜,凡是他挑的,荆榕就随身使用。久而久之,竟然没什么不是卫衣雪准备的了。 他们当初离开琴岛时,几乎什么都没带,但二人一起做的西装,卫衣雪带了过来,这么多年来没有穿过。 卫衣雪穿上了那件西装,荆榕则选了一件暗蓝色的西服——是冰城出版行请他赴宴时,他和秦逸一起去洋行新做的。制式很特殊,肩线和打样做得很潇洒不羁,荆榕就一直爱穿这件。 两人选好了衣服,就平静地一起去排队了。在这个大喜的日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高兴劲儿,他们俩站在一起,都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格外的合适。 排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他们选了最简单的背景,两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肩膀抵着肩膀,手臂彼此靠着,神情自然而亲密。 一个漂亮俊朗的人就已经很难得,不要说两个。摄影师显然也觉得好看,多拍了许多张,后来跟卫衣雪用寒地语交谈了几句,还愿意将底片一并送给他们,并且再赠一个青木相框。 相片第二天就能取到,荆榕在赶稿,卫衣雪去取的,最后的成片极其漂亮。黑白照片,将人的五官与阴影的关系展现得极好,十分精致。一共三张,他和荆榕各留一张,还有一张放大了,用相框挂住,放在荆榕的床头。 两人都很喜欢,而且为了不厚此薄彼,之后又拉着秦逸小兄弟拍了三人的组合照,一起挂在了钟表馆里。 小秦兄弟七年里只回了四趟家,其余时间,要不是有任务,要不是太远。一晃神,三人每天闲着逛着过,竟然就这样过了七年。 第七年时,组织人事上有大变动,政治中心将要离开三省,往南部转移,所以核心人员,一概要往南方撤。 与此同时,盘踞在三省的人越来越剑走偏锋,与藤原人谋皮,借款六个亿,大有睥睨天下之意,引来多方势力讨伐,势必要打散六省之势,将其打回关外。 这些事情,都已变得太过复杂——新崛起了许多势力,涌入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人和关系,卫衣雪接到的任务是,他们要往南撤,但并不能完全离开北方,因为与寒地的联系和根本,仍然在北方。 卫衣雪有人脉,有关系,更会做人做事,连寒地人,多少都只认他的面孔。这一切让他这么多年来,仍是情报部门的唯一人选,接下来他们要暂时离开冰城,去往新的地方,将寒地来的专家同盟,安全护送到南方,同时,也要耳听八方,窃听时局。 “组织还是不肯让我们上前线。”秦逸也在看回电,大声叹气,“凭什么不让上?这不公平。算了算了,这样也好,或许能多活几年?” 卫衣雪和荆榕都看着他笑。 秦逸想上前线也很久了,不过他们三人都学历太高,影响力太大,封狼居胥之想,差不多就是只能想想了。而且他们在做的事情,日后也不会被写上史书。 抱怨归抱怨,做事归做事。他们都是棋子,并不像颂歌或小说中那样热血慷慨,而是随遇而安,一个人的一生,若是能对家国大事有点用处,那就没有什么遗憾。 荆榕问:“那么,去哪里?” 冰城是不能待了,关外又在打仗,若还要再造一个情报点,一时间还真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 卫衣雪勾起唇,眼睛微弯。 这一世荆榕见他第一面时,他二十三岁,如今十多年过去,气质反而更加美丽迷人,岁月让他的眼神更温和,更果决,也更加潇洒。 他显然很早就已经想好答案,他说:“去琴岛。” 第208章 致命长官 琴岛已经回来,从前几年开始,已经是组织内的一个重要的活动地点:不单为联络人员,更为了往南方输送新鲜血液和军备物资。 这么多年,来来去去的人,都已经不再是他们。 列车上,荆榕和卫衣雪相对而坐,秦逸和荆榕坐同一边,正在充满惊叹地观察高级的布染印花白窗帘,还有走来走去,温柔可亲的乘务员。 “领导每次坐车都是这个级别的?震撼!”秦逸第一次坐这种规格的专列,不由得敬仰油然而生。 荆榕说:“这话我听得耳熟。” 秦逸:“大概是坐高级专列的次数不多,所以每坐一次,都要惊叹一次……领导,你说我要是要一份牛肉面,他们会管我要钱吗?” 卫衣雪:“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秦逸还在观察,荆榕找到了角落的一个摇铃,摇了摇叫来列车专员:“您好。” 美丽温柔的乘务员走了过来,荆榕说:“可以要一份牛肉面吗?给这位先生。” 乘务员点头:“没问题。” 秦逸:“!!!” 还真行。 荆榕说:“有豌豆黄和芋头糕吗?” 乘务员终于忍俊不禁:“先生,这两样可能没有,但有些本列的特色食品。” 荆榕说:“麻烦了,有什么来什么吧。我们借光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列车,都想体验体验。” 乘务员抿唇一笑,随后去准备了。 这人说话时坦坦荡荡,反而显得阔气,借光二字是说给卫衣雪听的,荆榕转头去看,果然见到卫衣雪唇边压不住的笑意。 太幼稚了,太好玩了。 秦逸在内心对荆榕大赞特赞——他脸皮薄,卫衣雪肯定是不会开口的,只有荆榕能要来所有的餐品。 他们等了片刻后,后厨端来了整整一桌的点心和美食,除了秦逸要的牛肉面以外,剩下的竟然真是琴岛特产。海肠捞饭一份,火腿片、啤酒黄花鱼,还有猪蹄,三人吃已经足够。 荆榕拿了筷子,将捞饭端给卫衣雪,卫衣雪拿了个小碗,拨了一些出来,摘掉韭菜,又递给荆榕。 秦逸看得着急:“韭菜别扔啊给我啊,我拌面吃,多香,给我留一点儿。饭也留一点,你俩别谦让了,不吃的都给我。” 卫衣雪如今的身份比之前还要高,这件事一方面是组织上的人更新迭代,极力推进,另一方面,是冰城险要之地,这七年来卫衣雪又攒下了极高的声望,当局三催四请,想给卫衣雪政治部的职衔,卫衣雪还没有答应。 在外,卫衣雪此人的形象都是单干,秦逸远离故土,查不出身份目的,荆榕和鹤山学社的关系倒是已经坐实。的确是三不沾的角色,也不怪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拉拢。 不过卫衣雪最擅长的就是化解一切。所有势力都将他奉为座上宾,做事就格外方便。 第328章 “这回咱们去琴岛,干些什么活?”秦逸小兄弟,一碗饭吃得心满意足,开始打探接下来的事情。 卫衣雪想了想:“做生意吧。” 荆榕正在喝茶,呛了一下,他看向卫衣雪,很真诚地说道:“我可不擅长做生意,卫老师。” “不用你做,你安心写书就好了。”卫衣雪早有谋算,“ 荣华老板娘,还记得吧?她在冰城推出了不少歌星舞星,我跟她了解了一些,觉得咱们也能来琴岛干这个。” “捧歌星?”秦逸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歌舞厅?” 卫衣雪笑得很随性:“怎么,不喜欢?我看小秦兄弟你,跳舞跳挺好的。” 歌舞厅本身就不是谁都能开的,背后要不是有官家势力,要不就是有道上势力。不过卫衣雪恰好两样都有。 荆榕说:“钱呢?” 卫衣雪轻咳一声:“组织会发。” 荆榕想了想:“倒是行。” 琴岛人性情休闲,闲着没事时都爱唱歌听戏,目前藤原人撤走了,行业百废俱兴,歌舞厅这行倒是一个新领域,还能发唱片,是个挺好玩的工作。 “不过,大头的钱不在咱们手里。”卫衣雪轻咳一声,“账上流动的部分,要支援南方兄弟们的物资和武器。有一些采购的事儿也得咱们办。” “这好办。”秦逸听完就已经觉得手拿把掐,“琴岛我没去过啊,你俩的大本营,怎么样啊?” 荆榕前段时间才去过一次,想了想,说:“变化很大,要去了才知道。” 灼人的金色阳光,葱郁的刺槐,还有灰蓝色的海,疏朗的蓝天。荆榕的亲眷大多数已经不在琴岛——他散尽家财的时候,已经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产业,转手交给了李燕婉,让她带着另外几位姨太太自由生活。 后面这几位阿姨来过信,李燕婉没有再嫁,和二太太联手开了一家化妆品公司,另外一位太太去了海因国,还有一位去了女校念书,现在两湖地带,已经断联。 只是断联,但想必人生已经过得十分精彩。每逢年关,李燕婉仍会寄来两件毛衣来冰城,嘱咐荆榕吃饱穿暖。七年过去,维系这份亲情的除了荆这个姓,还有七年前家中义无反顾的决定。 柏韵在他们离开琴岛前,就已经离家远赴重洋。她离家前已是豆蔻年华,如今也已长大成人,上一回拍电报来冰城,是说已经和一位物理系同学恋爱,但回国之前还不打算订婚,因为重在学业,祝荆榕和卫老师在冰城一切都好。 而柏岚在前年去世。 柏岚自七年前的那次动乱后,地位一升再升,直到四派军阀混战起来,有人想当东北王,卖国给藤原人,柏岚也加入了其中一派,作为部署军师上了讨伐前线。 这件事柏岚只知会了荆榕,并没有和家中其他人商量——柏夫人和柏岚的矛盾越来越深,听说已经分居,但这件事,已经是小辈管不到的。 最开始两次战役是告捷的,后来第三次战役,柏岚被流弹击中,重伤不治身亡。战时音讯不同,消息传来冰城时,已经是五天之后。 同样是荆榕去的奉天,作为侄子扶灵,将柏岚的身后事处理结束,按照柏岚之前的遗嘱,并未葬在故乡琴岛,而是葬在了他大展宏图的京中。 当时这件事格外危险,战局一天一变,柏家人在国内一起遭到清算和追杀,连荆榕的出现,都变得十分敏感。故而,荆榕将这件事通过电报告诉柏韵时,已告诉她,不必回来,保全自己。 “舅舅因国而死,死得其所。你为国读书,亦不负少年。” 这封电报之后的好几个月,他们才收到回电,里面不是别的,而是柏韵考上某大实验室的消息,表示家中的消息已经知道,并再次问荆榕和卫老师好。信中虽见难过,但更显坚毅,并告诉他们,学成后即要回国,为东国的科学事业献身。 这样的家中,有这样的父亲,一个远在重洋的少年的灵魂,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这便是答案。 武馆一直开着,莫小离和九姑娘婚后蜜里调油,不过几个男孩女孩都长大了,四个男孩送去南方学堂补习文化课,立志要考上更南方的那所军校。小妹留了下来,一起在武馆教学生、帮忙,听说已和一位男孩定下婚约,等男孩上完军官学校,就回琴岛完婚。 “一双草木”的江湖侠客系列也已停止连载,一方面是因为琴岛小报停刊,另一方面是荆榕丧心病狂地分了上中下篇,上篇写完后,大事已经落幕,就算完结。他近来的兴趣改为披着马甲写散文和小短篇,只有读者们还在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中篇和下篇。 这些事情一件件细数下来,总觉得没多久,可是一恍然就已经过了七年。 七年里,他们刺杀过无数人,也数次身陷险境,随后脱身。在冰城的一切如同在故事中,睁眼是冰河两岸抢货火并的时刻,闭上眼是教堂钟声的长鸣。那是一段冰与血的记忆,和其他的经历截然不同。 人这一生能遇见无数的人,可往往回头时才发现,原来已经与眼前人一起走了这样久。 卫衣雪原来那套小别墅没卖,当了他们回来后的落脚处。组织里的经费批下来后,他们就开始着手歌舞厅的事情。 荆榕性子懒散,自从开始写稿之后,人变得越来越闲,卫衣雪知道他,这回完全没有要荆榕插手,置地、选人都是秦逸选的——小秦兄弟是个热闹性子,就爱跑这种活动,卫衣雪和荆榕坐享其成。 一个月后,歌舞厅已经建成,他们从冰城招人,培养乐队班子和唱片歌手——本意也是通过这件事,来获得一个四处走动、查访情况的机遇,结果秦逸和荆榕玩疯了,每天研究乐队和写歌的事情,秦逸还天天下舞池跳舞,找荆榕请教调酒的事情,这次的活,算是干得比钟表行要释放天性。 卫衣雪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情况,他中间出差去了趟泉城,回来琴岛,冷不丁就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全琴岛最火热的夜场舞厅,兼酒吧。 卫衣雪一身周正西装,一抬头,发现门头都变了,换成了闪光霓虹大灯牌,一股摩登时髦味道。 秦逸从舞厅旋转着前来迎接他,开口就喊:“领导!” 他身上的西装还带着亮片。 卫衣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我重新进来一下,你……” “嘿嘿,快进来,领导,我和荆哥一起找人装的,你看看这射灯,这七彩玻璃,可贵了……组织钱不够,荆哥掏私房钱贴补的这吧台,看,一整面的洋酒……” 卫衣雪看着眼前的灯红酒绿:“。” 荆榕此刻端着高脚杯出现在他面前,微笑说:“领导好,来喝杯酒吗?” 卫衣雪:“。” 他睁开眼确认了一遍荆榕的穿着。 衬衣西裤。 还好目前没有亮片。 第209章 本世界完 卫衣雪假装看不见,立刻要走,荆榕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和秦逸一人一边,笑着把卫衣雪请了进去。 荆榕把红酒杯塞卫衣雪手里,一边带着他走,一边介绍:“这里,放乐团设备。舅舅家那台钢琴没人用,我去拿来了,还在调音。” “吧台是我的,还不算正式开业,暂时没上点酒服务。”荆榕说,“一般的香槟和葡萄酒让后厨准备,我提供夜中小酒。” 那是一方很大的吧台。这块地是卫衣雪找人关系,免费拿的,地方实在是太宽裕了,整三层的地方,原先是个大饭店,一楼是电梯宾客区,二楼直通十字天桥,对面就是洋行,特别紧俏的一个地方。 秦逸之前说的就是:“钱虽然是组织批的,但地方是领导拿的,领导怎么不算组织呢。” 卫衣雪往里探头看了看,把台下还放了一张小折叠床,一台打字机,已经叠好的稿纸。还有一个简易的烧烤炉,简直藏了一个世界在里面。 什么人在舞厅写稿? “来,干杯,领导,必须干。”荆榕又拿了一瓶伏特加,倒在酒杯中,和卫衣雪碰杯,荆榕就干喝,一副梁山好汉结义的架势,卫衣雪只好也喝下了那杯红酒。 结果杯中酒并没什么酒味,像是果酒,有浓郁的橙花和柠檬的味道。和荆榕的笑意一样,一个温柔可爱的玩笑。 “这什么?”卫衣雪问道。 荆榕:“红酒煮橙花,散了很多酒味。这是下马酒,给领导接风洗尘。” 卫衣雪又瞥他一眼,唇角微勾:“好的。” “哎,看你俩这整的,再说一句我都怕你俩亲上。”秦逸在旁边不满地嘟哝,“快快,让我展示一下我们的舞池灯光,我们自己做的,荆哥说该省省该花花,我买了那个什么……” 荆榕随口说:“我俩真亲上,你不得吓死。” 卫衣雪咳嗽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秦逸念头转了一下,但和以前一样,直觉太快,他没反应过来,他嬉皮笑脸地说:“那哪能现在亲呢,回头我老了不行了,你俩去我床前亲一口,我立刻蹦起来下地。快过来,对了,领导,晚上我们能吃烫锅吗?” 第329章 卫衣雪说:“问我干什么,问他。” 秦逸:“我问过了,荆哥说晚上要看小说,懒得出门。我是来求你命令他的,领导。” 荆榕唇边噙着笑,表示自己。 “我不是随意命令下属的人。”卫衣雪想了想:“但我可以为你出谋划策。你替我跑个腿,今儿下午去栈桥边邮局领两封信来,回来时再捎两瓶格瓦斯。不用我命令,你荆哥就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秦逸琢磨了一下:“怎么,荆哥的口粮喝光了?” 荆榕说:“没有,柜台里还有三分之二瓶。” 卫衣雪和秦逸对视了一眼。 不出三秒,卫衣雪说:“我同意了。” 荆榕:“?” 荆榕:“同意什么?” 秦逸已经坏笑着冲向吧台:“领导是同意我对你的饮品进行一个突击的处置,可别怪我啊荆哥,领导说的,你去找领导。” 风驰电掣见,秦逸就已经翻到了荆榕的口粮饮料,并将其倒出,一口气喝光。 荆榕:“。” 他正靠在门边,眼看着来不及拦了,于是就不拦了,他用肩膀撞撞卫衣雪:“净出坏主意。” 卫衣雪微笑不语。 “不对啊,秋林洋行就在两百米外,荆哥要是想喝,不是出个门就有了?”秦逸干完荆榕的口粮饮料,忽而惊醒,他疑问道,“领导,我真能要挟到他?” 卫衣雪说:“你看吧,荆公子不会出门的。今天外边太阳可大了。” 荆榕:“。” 众所周知的是,荆公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有时候看书上头,楼都不会下;最近正是入伏的天气,荆榕为了避开暑热,干脆改换作息,昼伏夜出,每天靠冰镇咖啡和冰镇格瓦斯续命。饿了就锯一片坚果葡萄面包吃。 荆榕在小组和店里的地位都很高,秦逸供着这尊大佛,每天都去荆榕那许愿他做饭,只可惜,已经一个月了,这许愿还没有显灵;而舞厅的其他人都是秦逸和卫衣雪招来的,只听说荆榕是很厉害的作家,掌握着三人的小金库,不要去打扰他,加上荆榕平时困了倦了都面无表情,气质的确十分吓人,于是荆榕周边二十米,已经无人敢来了。 荆榕:“我说不定会下楼的。” 卫衣雪和秦逸一起大笑出声。 荆榕终于表示了妥协:“那你晚上回来时,给我带两个不同口味的。” 秦逸眼亮晶晶的看向他:“那我们晚上吃什么,荆哥?” 这已经是明示了,荆榕看看他,又看看卫衣雪——卫衣雪的眼神也变得清亮。 荆榕:“好好好,行行行。” 荆榕:“吃烫锅。我准备底料,你们准备其他。” “好!!!”秦小兄弟立刻开心飞奔出门。 卫衣雪:“别忘了带信。” 他的声音慢慢落在舞厅中,小秦兄弟早就跑远了。 荆榕长叹一声,卫衣雪笑着贴近他,也用肩膀撞了撞他:“哥哥别小气,晚上等我。我还有些事要忙。” 荆榕低声说:“我可小气了,卫老师知道的。我可不等你。” 卫衣雪说:“哎,等我等我,这是命令。” 荆榕:“卫老师不是不轻易下命令吗?” 卫衣雪不管这个:“等我等我。就这么说定了。” …… 往后的岁月,大抵就是这么过的。琴岛这个位置,注定了没有一场风波不会经过这里,而他们两人,带上已成为亲人的秦逸,之后的二三十年,也只能说各尽其事。 歌舞厅里出了很多大明星,发了许多唱片,甚而后面还引进过电影。不过这里的人都被荆榕和卫衣雪带动着,看了不少小说;这时代中群星闪耀,文坛也如是,只不过他们发现荆榕看过的书,似乎比他们要多得多,而且有些似乎并未面世。 那些故事,荆榕也时常当个八卦跟他们讲,听来听去,卫衣雪还是每个故事都听得很认真,很专注,但当时最触动两人的,是一本不知名作者的故事结尾:大意是一对侠者夫妇于乱世中觅得良缘,再无遗憾,可唯一的遗憾是世间人并不个个如他们一般圆满幸福,所以更为百姓幸福而奔走努力,即是“鸳盟虽谐,可称无憾,但世人苦难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 卫衣雪并未很喜欢那两名主人公及故事,可独喜欢结尾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那一场惨烈漫长的战争爆发,三人接到的命令,仍然是驻守琴岛,输送情报。 贼寇日日逼近,战火悬在天上,所谓的情报工作,也并不完全在后方。敌方追杀、叛徒出卖等等事情,更要用智用脑,最危重的时刻,阵地全部沦陷,卫衣雪孤身送情报,荆榕与秦逸留在后方医院,已经不分来路,只要是个人,就有做不完的事情。一天无数次轰炸,每一次活到第二天,都是一次劫后余生。 他们仨和别人不一样,阵地里的人们也都清楚:这三位前辈是念过书,做过许多工作的,而且成天嬉皮笑脸,是阵地里格外特殊的一道风景线。 秦逸闲着没事,就拉着卫衣雪和荆榕,往已经伤痕累累的栈桥边上走,一路走到堤坝上方,对着一望无际的海边,忧愁地指:“看见了没?那对岸就是榆关。” 榆关和琴岛正好在黄海西,一个口,半个圆,的确两两相对。荆榕和卫衣雪一直撺掇他划个小船回家,很受秦逸唾弃。 舞厅被他们转手给了莫小离夫妇,武馆的孩子们都很争气,男孩们各自都考入了军官学校,为奔赴前线而准备;小花回了琴岛,也加入了组织。 成为武侠小说主角的孩子们,最后真成了侠士,这也让莫小离格外的骄傲。 这样的岁月,普通人和三人组一样,没什么大的差别,大家都是洪流中的一颗小石子。卫衣雪姓名在外,他们三人的编号和信息,一直到他们本人离开时,都不曾纪录在册,直到再过三十年,有新的人从故纸堆中翻出。 柏韵是在战争结束后回到的故土。这么多年来,人生浮沉,她也已有了自己的阅历与眼界。她携夫带女回到琴岛,先四处查访,通过层层关系得知了莫小离的住处。 莫小离早已经年逾花甲,退休不干了。 舞厅被他和九姑娘看得好好的,后来三人组不再回来,他们也就转手了,仍然回武馆教孩子们学功夫。 “荆先生,卫先生的东西,一大半在我们这里保管着,另一大半在冰城。”莫小离提起这两个名字,语气也很激动,“还有小秦先生,我们失散了,失散了……但我想他们三人,不论生死,一定一直是那样子。” 自由潇洒,沉静安宁,成双成对,羡煞神仙。 秦小兄弟最后看没看出卫衣雪和荆榕的关系不好说,可莫小离和九姑娘是看出来的——他们也是有情人,自然知道天底下其他有情人事怎么回事。 柏韵坐在他们面前,听着莫小离回忆:“那会子卫老师可喜欢荆公子了,年岁好还是不好,他每周都要送荆公子一束花,茉莉花;有时候也换成玫瑰。我老伴可羡慕了,说看人家卫老师,多罗曼蒂克,多会疼人。” “他们的许多东西,我们不敢动,也在等他们的亲人来找。”莫小离最后戴上老花镜,将家中其他的东西,都交给了柏韵。 一别数十年,但当初的指点和恩情,仍然历历如新。柏韵的学费来自学社中共起的基金会,她回过后查证,发现那基金会也是荆榕一手创办的。 荆榕第一次离开琴岛时,已经将所有的资产做了妥善安排,留下来的东西,大多是稿纸和记述。卫衣雪的物品,也只有一些散碎的随身物件而已。 柏韵随后又在儿孙辈的陪伴下动身,去了一趟冰城。 冰城受轰炸最严重,但三人曾在的破钟表行保存了下来,地下室里放着器械零件,墙壁上挂两件西服:一件暗红,一件深蓝。相依相靠,亲密无间。 柏韵抬眼看着这两件衣服,好像就看到记忆中那两人一起的时光。 她没有带走其他东西,她带走了这两套西服,随后替荆榕一一捋清那些文债。 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结果发现荆榕本人此前已打过招呼。战争的那一年,荆榕已经停笔,将未完成的合约一一解约,完成的整理归档,没有闲债。 只有一本书尚有争议——“一双草木”的面世作《琴中武馆》原来版权在琴岛小报,后来转给冰城出版社,是因为琴岛小报黄了。但之后,琴岛小报的出版人又另起炉灶,与冰城出版社争夺版权,这事在当年没有下文,出版的事情也就搁置了。 现在尘归尘土归土,柏韵作为荆榕的侄女,拿回了全部版权,考察一番后,还是决定将刊印的事情交给冰城出版社,合约只有三年,三年后交琴岛小报发行精装版。 两家出版社都没什么异议——初版和精装版都是卖得好也拿得出手的,更何况,他们的老人还在,甚至有几位主编,都见过荆榕本人。 第330章 这件事唯一遇到的问题就是序。当初荆榕自序一篇,还剩一篇序,说要请旁人作序,他们大抵推测出,当初应该是卫衣雪写序,但实在已经找不到底稿。 在出版社再三邀请之下,柏韵答应了,作为亲属补序一篇,以全读者对“一双草木”的好奇之心。 柏韵如今身任学社主理,在国外有单独的实验室,已经是桃李满天下的理学博士,写起序来也严正谨慎,当众也有两家出版社主编的鼓励和指导,书籍出版后,人人都说这序做得也好,尤其让人记忆深刻的,是末尾那句话: “以上就是我对‘一双草木’先生的全部印象,他与他的挚友、我的恩师卫衣雪先生在琴时,常带我去听戏。那个年月,女子听戏是很新潮的一件事,他们说没关系,只是一观人间风流,我不知什么是风流。后来我也遍观舞台戏剧,有了自己的人生体验,回头再看这段时光,听他们的故事,只觉得风流无边。” ————本世界完———— 第210章 暴君导演 夏天,暴雨。 笙城的夏季总是湿漉漉的,多风,多暴雨,钟楼外的早点铺们赶紧跑出来支撑防水棚,路边的咖啡馆早已被早起的优雅老太太占据,不一会儿檐下就已经挤满了人。 “快,好兄弟。”626正在进行紧急播报,“第一屉小笼包!最顶上的那一格正被取下来,我们现在冲刺过去马上能吃到。” 五秒后,荆榕抵达了包子铺门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到了第一屉最顶上的包子。因为下雨,员工们还在忙着往外搬塑料凳,厅内的桌椅还没放下来,荆榕于是端着盘子去外边找了个小桌,坐下来开吃。 笙城包子很出名,荆榕和626要吃,就吃最顶上的那一屉,因为温度高,最烫最鲜活,闷热的夏天中,再配一碗顶凉的薄荷绿豆水,吃起来格外舒爽,提神醒脑。 早晨五点半,天刚里还带着点微蓝,包子松软可口,热气腾腾,荆榕吃不够,又要了一碟生煎,底煎得焦脆,葱花奇香无比。 626一边吃一边说:“哥,这是编号113的……嘶,好烫,好吃,嗝儿……的世界,危险性评级较低,无限制,我来喝口绿豆汤……算了哥,发资料给你自己看吧。” 113世界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世界,626埋在绿豆汤里,将资料上传到了荆榕的意识中,荆榕十分默许自己同事的摸鱼行为,一边吃包子一边查看。 【世界编号:113】 【世界评价1:好吃,好玩,好喝。此评价来自风水局分部31号专员。】 【世界评价2:休假绝不能错过的一个世界!文艺繁荣发展,如果你爱打游戏,这里二十年内产出了五十部足以进入次元史的游戏,够你打一辈子!此评价来自赛博人。】 【世界评价3:世界中显示有微量负面运行结果,进入须警惕。此评价来自执行局,c级执行官鲨鱼。】 第三条评价很显然也出自他们的同事,看来这个世界也被执行局调查过,不过看起来没没有调查出结果。 626也在看:“好兄弟,负面运行结果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有一些很轻微的恶性存在,比如世界中可能没有怪物,但存在灵魂中有着怪物气质的人。”荆榕夹起最后一只生煎包,“我们执行局也会对这种灵魂进行探测和调查,用以监测。因为放任不管的话,那些人脱离世界后,灵魂可能会进入其他世界,变成大麻烦。” 出身豪门狗血系统的626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噢!!!” 荆榕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看起来问题不大,兄弟,帮我查一下这个世界的单子,我们可以顺手接一点。” “没有问题兄弟。” 626开始麻利地查阅这个世界的各种委托单。 本来他们在大世界中并没有这么穷,但上个世界脱离后,荆榕回了一趟执行局,用了点手段,将绝对不可以人为扰动的上个世界中的两个古董——偷渡了出来,为此交了一笔巨额罚款。 那两个古董是他和他老婆的定情信物,荆榕交完罚款,还倒欠下三千万次元币。但这没有关系,他和626倒卖各种世界的物品已经非常熟练,一人一统都很相信他们可以很快将这笔钱赚回来。 这也是他们来了这个世界的原因:世界线无限制,物产还丰富,他们刚好可以利用休假之便当个中间商。 “找到了兄弟,有很多单子,开价还很高。这个世界非常繁荣,光是零食代购就有许多单子,啊!这个!”626迅速找到一单,“聚财包子铺生煎十盘,代购费用五千次元币,诚意等待去世界113的有缘人代购。” 荆榕抬起头。 “聚财包子铺”近在眼前,这属于送到眼前的单子! 626十分激动:“这真是个美好的预兆,兄弟,我觉得我们在这个世界会非常有钱。等等,兄弟?你怎么沉默了?” 荆榕摸了摸裤兜,向626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资产。 浑身上下二十块八毛钱,有零有整,还有两块椰子糖,或许是被用来替代找零的物品。 626:“。” 荆榕:“。” 这事太罕见了。 荆榕发出了真诚的疑问:“我在这个世界,很穷吗?” 626:“好问题。” * 半小时后,一人一统对着江边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小可怜,兄弟,怎么会这样。兄弟。我要流下电子眼泪了。” 世界的运行记录中,荆榕今年十八岁,刚上大一,十分鲜嫩。属于他的世界线已经为他生成。 “你在这个世界中过得并不好,你长得很好看,天资优秀,但摊上了一个五毒俱全的家庭。你深受不良的家庭关系的困扰,从小,你母亲用pua的方式,让你认为家里的贫穷和不幸,都是因为你造成的。而你的父亲是远在冰城的一个皮条客,负责给那些达官贵人提供男男女女。你高考毕业时填了笙城的戏剧学校学导演,但你父亲声称,你能考上这个学校是因为面试时他走了关系,还有意将你送给一个爱好潜规则的副教授,你感到很恶心,开始抗拒去学校上课,目前已经面临挂科。再过一个学期,继续挂科的话,你就得退学了。” “和同学的关系也很一般,你话很少,也不合群,但才能又碾压其他人,你懂的,很容易引人嫉妒。尤其你的同宿舍同学。” “不过。”626念到后面,ai声音也变得柔和,“从前的这个你,给你留了言,说想见你一面。” 这实在是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荆榕一直是灵魂稳定性、融合性极强的人,每一次生成世界线时,都是从他的灵魂中摘下一部分,放进世界中开始运行。等荆榕来了之后,就收回这部分缺失的灵魂,放回原位。 在世界中运行的这个灵魂,就像树木生出的侧枝,完完全全属于荆榕自己,是他的一部分。 而他的一部分灵魂会有话说,这件事很不常见。 626说:“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荆榕说:“没关系。这很正常,实际上,如果人无法和过去的影子的对话,无法体会曾经的处境,这是不正常的。” 626:“!” 626:“你以前经常和自己对话吗?” 荆榕说:“休假之前,经常。” 他常常将自己沉在冰湖中,对话那个失去记忆、一片空白中的自己,即便那只是一个影子。 一片叶子,也许绿得和其他的叶子不一样,但那也是他的叶子。他的枝叶或许会在外边经历风雪,生出病来,那么他就将其治好。 荆榕闭上眼,沉入自己的意识海。 几秒后,荆榕睁开眼,说:“走,去学校看看他。” 笙城戏剧学校,享誉国际的戏剧学校,被称为表演者和创作者的摇篮,更是培育出了无数国际巨星和歌手。考上这个学校极其困难,大部分学生家中非富即贵,要不就是学生本人,拥有惊人的才华。 荆榕本人显然属于后者,首先以626评价来说,执行官的帅就是非常客观的,顶级的帅,只要是人类都能get到的帅。 学校典雅华丽,穿过浓密的梧桐树林,学生宿舍楼坐落在一片浓荫之中,路上走着形形色色、光鲜亮丽的学生和老师,荆榕穿着最朴素的t恤牛仔裤,骑着自行车穿行其中。 这个点是早八,大一学生,一周七天里有五天的早八课程,荆榕住四人间,这个点没有人在宿舍了。 他的桌子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些杂纸堆,上面积压了厚厚的灰尘。 荆榕拉开桌子的抽屉,看见一些零落的纸张切页,都是一些书籍的摘录,还有一个旧的随身听。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意识海中出现了一些轻微的波澜。 十八岁的荆榕,已长成一个孤僻、桀骜、凉薄得吓人的少年,他和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也对世界沉默地竖着全身的刺。入学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但眼底漆黑,透着惊人的执拗和锋芒。 第331章 “很酷。”荆榕揭下这张照片,说道。 意识海深处,少年似乎在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过往我已经了解,还有没有什么愿望?”荆榕说,“我就是你,不对别人说的愿望,可以对我说。” 过了一会儿,荆榕感受到一个新的思绪。 626正探头探脑,焦急等待:“哥,怎么样,过去的你想要什么?” 荆榕想了想,将其描述出来:“好像是想养猫。一种很像小豹子,但性格很可爱的猫。是薮猫吧。” 626没听清:“什么猫?” “薮猫,这猫一只好几万,但非常非常可爱,腿很长。”荆榕说。“超级长。” 626有所察觉了:“你不会是动心很久了吧?” 荆榕表示低调:“看上很久了,不过因为休假,还没找到时间养。” 感受到意识海的小叶片振动了一下,荆榕笑了笑,“这猫可不好找,不过可以先攒钱。然后……” 荆榕从抽屉中拿出学籍资料,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去办个退学。” * 这点事情对于执行官荆榕来说,几乎不算什么事情,不比下楼买个饮料更麻烦。 退学办得很顺利,不到半个下午就办好了,不过还需要等一两天档案流程,到时候就算恢复自由身。 从校务处离开之后,荆榕插上随身听,双手插兜往外走,626就已经看出来了:“刚教务处的人们看你像看疯子,应该没人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从名校退学……哥,你养你自己也和养老婆一个路数啊。” 根本不计后果,不看从前,随心而动。 荆榕说:“我养什么都是一个路数。” 他又摸了摸背包,将手机拿了出来。很朴素的手机,是那种两三百块的二手手机,充完电后,上面显示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来自这个世界的父母。 短信内容几乎都是一些孱弱的威胁。 【133xxxxxx,陈教授的联系方式,收拾收拾去见他,不要不识抬举。小心点。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这都是为你着想,哪个搞艺术的不攀点关系?我告诉你!陈教授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不然你不白瞎了这张脸?】 太弱小了,荆榕几乎没有什么回复的兴趣。这种人本来就不会被他列入交流范围。 他随手就将手机折成了两半,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将手机的残骸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举动引起了旁边几个学生的“我靠”,或许是因为他掰手机,也或许是因为这次投掷的准度。 荆榕对他们笑了笑,随意挥了挥手,接着双手插兜往外走去了。 他花了身上的最后四块,买了一杯路边的打折咖啡,冰块咬在齿间,清脆作响,雨后的空气十分清爽。 这个世界的原生问题处理好了,626和荆榕的心情也变得十分不错。 “晚上吃什么兄弟?” “吃菠萝油和烧肉饭吧。”荆榕说,“我们去搞点钱。我有预感,我们在这个世界的财运会非常好。” * “卫导,您的私人飞机借给主演了,您去笙城想怎么走?高铁?直升机?” 帐篷搭起的临时营地中,散乱放满了一本又一本书籍,一位年轻人拎着奶茶冲进来,跟坐在里面的人确认时间。 卫时琛在低头看样带,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几秒后他才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青年:“何助理呢?” 他有一张苍白的脸,没有波动的语调,和仿佛并不在看着现实的眼神,连轴转了几天,有些凌乱憔悴,但一双眼却越熬越锐利明亮。 少年成名,享誉国际,他身上自有一股掌控一切,无人能敌的气场,进来的漂亮青年被他这么一看,卡壳了一下,刚想好的套近乎的话也忘了:“呃,他在、在外面。” “叫他进来。”卫时琛继续看。 青年演员无功而返,过了一会儿,何助理进来了:“要不休息一下,卫导。我刚接了您母亲的电话,她催着您好好规划新到的那笔款项。有十个亿呢。” “太多了,全提出来烧着玩。”卫时琛面无表情,随口敷衍道。 “烧钱犯法,导演。”何助理轻轻咳嗽了一下。 “谁管它。”卫时琛指了指手边刚送进来的奶茶,“把刚那个生活阿姨换掉。她在我工作时进来了。” “卫导,刚进来的是个男的。” “那就把那个生活阿叔换掉。”卫时琛回忆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很大的问题,他优雅地表示:“这奶茶不好喝。” 那也不是生活阿叔……是偷跑进来想献媚的男艺人…… 何助理十分无力:“好的卫导。” 第211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最近在外界传闻中神龙不见首尾,各种颁奖礼、评委邀约、艺术节邀约层出不穷,倒是有记者拍到他的私人飞机被艺人借走,但也难编写出什么花边新闻——他们实际拍到了一大帮人都在卫时琛的私人飞机上,但唯独没有卫时琛本人。 导演本人要比其作品更加神秘莫测,上一部电影的拍摄实际已经接近尾声,但媒体连卫时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大概还是没人能想到,卫时琛最近的兴趣爱好是在大山里的帐篷里剪片子。和卫导最亲密无间的大概是一帐篷之隔的大黑蚊子。 何助理已经猜到刚那位自告奋勇送奶茶的男艺人说的话,卫时琛大约是已经自动过滤了,他咳嗽一下,又问道:“咱们去笙城,高铁还是飞机?” 卫时琛:“飞机。去笙城做什么?” “你去年二月定的计划,有一场拍卖会你很感兴趣,你的计划里还有顺便拍一些珠宝送给您母亲庆生。另外在笙城戏剧学校,你有一个小学期的课要上。” 卫时琛是笙城戏剧学院戏剧小班的特聘教授,每年七月小学期会去上两个星期的课,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事情,差不多就得在笙城呆上一个月了。 卫时琛:“好。” “酒店打好招呼了。”何助理是卫时琛母亲挑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位爷在衣食住行上全方位的挑剔,“还是那间房,给你一直留着,当然你住之前会再做一遍全方位消毒……” 他叭叭说了半天,看见卫时琛眼底清光,还盯着样带,看神情比做实验还要认真。 何助理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我刚说什么您听见了吗?” 卫时琛:“帮我把冰箱调到七档。把五十分钟前放进去的显影液拿出来送过去。我要喝奶茶。” 这是三条完整清晰的指令,就像最冷酷的恶霸机器人发出来的一样。 何助理敢怒不敢言,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工资条上的数字之后,打起精神冲向了冰箱。 * “英语会吗?” “会,还有许多种语言也会。” “调酒经验?” “1931年我开过舞厅,在里面调了很多酒。” “你很幽默。”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领班尝了一口手边的马丁尼,再次抬眼打量了一下荆榕,显然比起这酒的味道,她更欣赏这张顶级的脸,他说,“学生吧?隔壁大学的?我们这行可是很辛苦的,有时候也会遇到难缠的客人。” 荆榕面不改色说:“我大一,家里条件不好,想勤工俭学。白天课多,晚上能来,时间不会冲突。” “那行,今天就开始上班吧,我领你熟悉熟悉环境,再给你讲讲规矩。” 领班麻利地动用权力,给自己欣赏的脸开了条绿色通路——看了就让人心情好的顶级帅哥谁不喜欢?其他的都不说了,秒杀拿下。 她一身西装革履,高跟鞋踩在地毯中,十分爽利:“我们酒店的性质你是知道的,我们主要承办会议活动和婚宴、艺术展,还有一部分是只对私人贵宾客户开放。至于贵宾身份,不要打听。” “这是你的调酒台,我们的调酒老师前段时间请假了,你起手干可能会辛苦一点。不过我们是底薪带提成的。好好干,不要说学费,你毕业后生活用的都会有。” 领班说,“今天仓库下班了,明天你报名字领工卡和服装。员工食堂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但不能在工位上吃东西,其余的你照这个手册上看。” 荆榕嗯嗯点头,很快熟悉了他的工作区域。这酒店极大,建成历史也有七八十年了,最普通的客房一晚上也要七八千,他的位置在一楼舞会池侧边的休息区,一般最大的工作量是给客人调酒,再请同事送上去。极少数客人会下来点酒点茶,谈论一些事情。 “不是,兄弟,你这就找到工作了?” 还是笙城大酒店的工作。 626也是到了这样的世界,才第一次领略到执行官的外貌优势——之前去过的世界里,起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执行官的其他技能比刷脸技能要有用。 但这是个优雅、爱美的世界,荆榕现在的人设还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不怪这个世界的路人都愿意帮他一把。 第332章 “走,我们去食堂看看。” 一人一统目标明确,直奔员工食堂。 高端酒店,二十四小时员工食堂——晚间的大部分菜品都和宴会厅自助餐差不多,626狂吃三盘炖青口,随后发出了满意的喟叹:“这工作真好啊,兄弟。” 荆榕说:“是吧。” “我们住哪,兄弟?”626随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荆榕想了想:“我们先攒攒钱,等第一笔工资发了就去租个小地方。然后找我老婆。” 626立刻说:“哥,我很赞成。不过散活哪儿来?” 这个世界,杀人放火或许是不太行的,执行官最好能休养生息。 荆榕说:“赚点小费。” 正说着,后台系统的铃声响起了,提示有两间房客人要酒,一位要一瓶香槟,另一位则要朗姆酒加无糖可乐,要万事纤维版,加柠檬和盐。分别是一名外国和本国客人。 旁边的服务生等着送酒,荆榕对服务生露出一个笑意:“哥,我没钱吃饭了,让我送上去呗?下回请你喝奶茶。” 服务生小哥被他一笑,看得一愣一愣的——东国除去部分地区外是没有小费文化的,但还是有不少顾客愿意掏点小费,所以夜班送东西是个肥活,他们也会抢着干。 这么明明白白要活的倒是不多见。 小哥的目光放在荆榕洗旧的学生衬衣和牛仔裤上,叹息道:“去吧去吧,年轻加油干!” “谢谢哥。”荆榕十分会来事,跟着就去调酒送酒了。 626:“妈的,兄弟,你现在叫哥这么容易的。兄弟,你能莫名其妙叫我一声哥吗?” 荆榕唇角勾起:“你帮我找到我老婆,我就叫你哥。” 626:“可恶,那我可要启动人海搜索了!我已经燃起斗志了!!” 荆榕微笑道:“加油。” * “你是说,他退学了?” “对对,三天前的事了。” 电话挂断后,男人大骂了一声:“该死的!活该这小子贱命一条,这么好的机会给我闹反骨。” 灯红酒绿中,女人拿着酒杯靠过来,软软地歪倒在他怀里:“什么呀,这么大气。” “我家那小子,你知道的,好不容易把他送到笙城了,结果一身反骨。”男人的眼里透着思考,“他年纪小,没见识,陈教授不跟就算了。现在是卫时琛卫导来了笙城,他好几个会去的局,我都有办法带人混进去。” “得想点办法把那小子送到卫导床上才行……”男人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狠劲儿,”你说,怎么办好?” “卫时琛?”女人嘀咕了一下,似乎觉得男人是在痴人说梦,“普通的圈里人,你拉拉皮条攀攀关系就算了。卫导是那么好攀的?少做梦了。” “这不一样,你是知道我儿子的,那张脸……谁不喜欢?就他自己白瞎了。”男人又洋洋得意起来,“要干就干票大的,我现在有的是钱,我跟你说,在这个圈子里啊,最重要的,就是投机。” 第212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很难找,除去和自己作品相关的活动外,几乎不出席公共社交场合,甚而连许多领奖的场合也会缺席。大众对他记忆最深的一次露面,恐怕还要细数到四年前的一场电影发布会,那场电影为所有参与者迎来了无人能敌的声誉 ,所有参演的素人演员一夜爆红,红头半边天,只有卫时琛在下午半场就走了,留下助手回答媒体的提问。 卫时琛耍大牌。这是共识,圈里没有一次活动是卫时琛全场参与过的。 但大家又确实觉得,这牌够大。这世界上的耍大牌分两种,一种是靠敷衍和不上心博关注,另一种是纯粹的不上心,卫时琛是后者,所以反而更招来了疯狂的关注。 “您好您好,承蒙关照,我们这边还有一些需求,您看看帮忙准备一下。” 笙城大酒店贵宾室,何助理戴着墨镜口罩,被高级经理一路迎进来,他说:“我老板想要一个暗室,暗室里配冷凝装置——设备我们自己会准备的。他会有大量的时间留在酒店里工作,所以对环境要求很严格。” “这些都没问题,打扫时间我们会向您的团队确定,而那一层我们也会清场。您是知道的,咱们的隔音很好,安保措施也很严格。不过卫先生的吃饭怎么办?” “他饿了会自己点外卖,让人送上来放门边就好。” 经理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实在是亲切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何助理已经准备给自己放假——通常卫时琛来笙城时,行程会比较重复,不会像在大山里拍戏时一样,有从上到下的严格指令,他接下来的任务基本是确保卫时琛活着。 两天后,凌晨三点,卫时琛的航班抵达了笙城。 笙城的雨季还没有停,而且预计四天后有一场台风从南方吹入,会有更强的降雨。卫时琛没有对这样的天气有什么表示,以何助理对他的观察来看,他可能没有注意到下雨了。 * “交班了小荆,你白天还有课吧?赶紧回宿舍补觉吧。” 清晨六点,另一位调酒师过来顶了荆榕的班,她把背包放下,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后厨的方向:“吃点饭再走,今天是祁经理值班,他一般是默许我们打包点东西带走的。” “谢谢刘姐。”荆榕回以一个笑意,随后去员工室换衣服了。 626在他换衣服的间隙,夹着嗓子说:“小荆,吃食堂吗?” 荆榕:“吃。” 626又夹着嗓子说:“那小荆,你什么时候可以做一锅意大利面吃吃?食堂虽好,但连着吃,还是令人不禁想念起您的手艺。” 荆榕:“。” 626低眉顺眼:“我错了,哥。求求你。” 荆榕说:“再说。” 他们这几天还没找到住处呢,目前都睡最便宜的青年旅社,二十块一晚。 不过他们已经工作了一周,找经理先结了这一周的工资,加上房租,在笙城大学附近找个不大的房子已经绰绰有余。 今天的早餐很丰富,说是最近新请来的大厨很擅长苏氏面,荆榕和626要了一碗,还加了一叠响油鳝丝。 笙城大酒店里服务生们的氛围都不错,大部分都不是干长期的,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快乐八卦。 “前天你们要到苏安安的签名了没有?” “没有,她办入住时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我没敢找她搭话。而且咱们上班时都不准带手机。” “她来笙城拍戏?我怎么看八卦说她又进组了,还谈了男朋友。” “那必不可能,她好像是来上课的。好像是隔壁学校每年都有的小学期编导和表演课,上课的人都是业内泰斗,没见这几天好几个明星吗?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活动。” “对啦,荆榕不是他们学校的吗,有风声吗?” 大家齐齐看向荆榕。 荆榕耸耸肩:“我是心理学系的。和戏院太远了,不太了解。” 众人发出遗憾的:“哦!!” 626:“哥,你什么时候是心理学系的?你不是导演系的吗?而且笙城戏剧学校为什么会有心理学系?” 荆榕说:“我查过了资料,虽然笙城戏剧学院不是综合性大学,但它和笙城大学有一个联合办学项目,开设了综合性的学院,一般是大二的两校学生可以申请。毕业按双学位的待遇拿分和证书。” 626:“!还有这事。” 荆榕对表演和导演都没有任何兴趣,但这个联合办学项目里,心理学、刑侦学都是他感兴趣的学科——当然,普通的感兴趣也并不会让执行官产生任何上学的欲望。 荆榕说了两个名字,那是在大世界中都赫赫有名的两个灵魂。 626受到了震撼:“那两位的课?” 这和物理系学生穿越后发现可以听爱因斯坦上课有什么区别? 荆榕说:“是啊,看来来这个世界度假的高级灵魂有不少。我们可以去听听课,然后倒卖他们的签名和案例笔记。” 626:“那要去!!说什么都要去!可是哥,我们已经退学了,这怎么办?” 荆榕笑了笑:“这倒是问题不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自然有无数自由自在的办法来达成目的。 “不过说起来,卫导来了吗?” 其他人继续讨论,“他之前拍的那两部电影我真的爱死了,人生电影!听说他才二十七岁。其他人的签名我可以不要,可是他的签名我真的很想要。” “嘘。来没来我们不知道,最好也别打听,不然咱们是违反保密协定的。”另一个年纪较大的服务生说道,“最近可是要警醒着点,我们工作量大着呢,就昨天凌晨,私人贵宾来了一位,十八层的那位黑卡客户。可千万别打扰到人家。” “你是说……去年的那位黑卡客户?” “对对,是他,住了二十多天没人看清他长什么样,每天送外卖上去就可以了。很神秘那个客人。” 第333章 “对了,我搜到了,卫导好像有一部分课程是公开的,姐妹,要是想要卫导签名,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请假去听公开课。” “那不得到下个月?七月我不知道有没有空呢,哎……” 荆榕充耳不闻——听见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们刚来这个世界,地名还没熟悉呢,不要说那么多人名了。 他起身将餐盘放好,用纸巾擦拭了一下桌面,对其他人说:“我吃好了,先走了。” “好!明天见了小荆。” “辛苦辛苦,明天见。” 荆榕背起背包离开了酒店。踏入雨中时,他似有所感,忽而转身望向酒店的高楼。漂亮古朴的建筑高耸入云,阴沉的天幕中,不透光的玻璃映照着灰色的层云,好像有什么人和事藏在雨幕之中,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很快和626找好了房子——就在学校内部的一个教师公寓楼,离南出口很近,下楼走个两三百米就是小吃街和游戏城。三十平,客厅就是卧室,放了地毯和一个大大的显示屏,房主说房间里两百多部游戏卡带,荆榕都可以在不损坏的前提下尽情游玩。 这条件简直是绝杀,一人一统当即拍板,租下了这套小房间。 白天打游戏睡觉,晚上去酒店上班,这种日子谁说不神仙? 第二天晚上,荆榕接到另一个部门经理的电话。本来那天他休息,但那位经理在电话中不是很熟练地表示,酒店将要承办全球医疗研究会议,但许多人手材料因为台风天气被困住进不来,所以格外需要人手。如果荆榕愿意加班,他们这边可以付五百每小时的加班费。 这是一项很划算的生意,荆榕看了看已经通关的游戏,欣然答应。 * 下午。 “五支香槟送vip房,记得不要从黑卡电梯那边过。要冰桶和柠檬,客人还点了一只花雕鸡,拜托你送了。” 荆榕说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经理,忽而笑了一下:“胡经理?没见过你啊,我们区域不是一直是菲菲姐负责吗?” 他瞳孔黑,眼神很深,微微弯起来时,里面像是没有任何感情,像狐狸也像狼,令人不寒而栗。 “嗯,太忙了,你送就是了。”胡经理看他一眼,被他清凌凌的目光一看,竟然无端恐惧起来,声音都变得不自信起来,“辛苦辛苦你。” 连626也感觉到了异样:“有诈,兄弟。” 荆榕说:“嗯,上去看看再说。” 荆榕是不介意在这样的世界里多碰到几个坏人的,因为他有收拾这些人的本事,而普通人可能没有。他多收拾一个,这个世界的世界线也就能清静几分。 荆榕提着冰桶和餐盒来到客人的房间门口。 不用626侦测,他凭着最简单的战斗直觉就知道,门后至少有五个成年男性守着。 他伸手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了,接下来,一阵喷雾冲向他的面庞,荆榕还没演完倒下去的过程,就已经有人利索地把他架了起来往里拖。 “得手了!!得手了!”房间背后的男子兴奋叫了起来,赶紧只会上了,“再补点喷雾,别让他醒了。卫时琛下午有个会,晚上就回去,得在那之前给他送到他房里。” 626:“兄弟,又是你的渣爹。看样子他们打算直接把你硬卖给一个导演。” 荆榕:“好的。这酒店管理有漏洞啊。” 626:“再严密的管理,也扛不住是由人组成的。有人就有弱点,你的渣爹好像赚了不少钱。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兄弟?” 荆榕想了想:“补个觉吧。睡醒再说。” 睡醒之后,连那位导演一起一锅端了。惩恶扬善,说不定又可以少交几笔大世界的罚款。 第213章 暴君导演 荆榕说睡就睡。 他被捆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周围五个男人虎视眈眈地坐着,确保即便荆榕醒来,也绝不可能逃出这个天罗地网。 626:“这就是当代男大学生的睡眠质量吗?好羡慕。”它最近因为看了一本克苏鲁数据书而导致了电子梦变多,睡眠质量不太好,正为此感到十分苦闷。 大约四十分钟后,房间里有了新的动静。一个男人刷卡进了房门,鬼鬼祟祟地交给荆父一张房卡。 “那位的房卡,时效只有三小时,黑卡客户的电子密码是三小时一变的,只有他自己的手机秘钥可以打开。我们避人耳目copy了一份,切记,只有这一次,三小时后作废。” 荆父要伸手拿,那人伸出手。 “钱在这。”荆父压低声音说,“那位,情况怎么样?” “他下午出席了一场私人拍卖酒会,在回来的路上了。你们有药的话,这事会好办点,他有喝咖啡的习惯,冰箱里全是冷冻咖啡液。” “没药,不能用药,用了万一他不喜欢,这事就大了。要是人他不喜欢,大不了送回来呗。”荆父显然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就这一次机会,成就成,不成我们也没损失。违法的事情我们可不做啊,这是我儿子,你也别怕,咱们是讲诚信的。” 拉皮条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信!! 不给上家添麻烦,不给客户留遗憾 ,在有限的规则内钻无限的空子,干无限的损事,这才是他们团队的立身之本。 进来给房卡的那人显然被这一套话安抚住了,他又故作神秘地透露了一个秘密消息:“你货好,这事八成能成。” “怎么,有说法?” “卫导有洁癖,喜欢这种漂亮干净,没有风尘气的。行了,完事再说,我先走了,还得交班呢。” …… 房卡到手,荆榕身体一轻,在意识海里睁开了眼。 这么大个大活人,这群人费劲巴拉把他塞进了一个大纸箱里,所有人都穿维修服,上面写着大大的“显示器安装”。 电梯一路上行到十三楼,房卡刷开后,荆榕被火速送到了床上。 非常柔软的大床,真丝缎面床被,微微的凉,房间里温度极低,所有人都被冻得一哆嗦。 “动作快点,别留痕迹。” 荆父指挥着,“放下,灯关好,被子打理好,别给人大导演添麻烦。” “用给他换衣服吗?” “换。” 626:“哥,他们给你准备了真丝睡袍,黑色的,名牌,很性感,哥。” 荆榕:“我看看。” 他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 在场所有人:“????” 被迎头喷了乙醚的人,这么快就自己坐起来了? 电光石火间,荆榕就扯了扯衣领,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意:“不好意思,我也有洁癖,我自己穿。” 三分钟后,所有人被反捆双手扔在了冰箱后的储物间。 荆榕顺手在储物间拿了饮料,还扔了几盒饮料给626。 626一边往系统小口袋里装,一边环视四周,感叹着:“不愧是黑卡vip房,窗外就是无遮挡江景,这个酒柜的东西,兄弟,你说我能掏吗?” 荆榕无所谓地说:“掏吧掏吧。” “嚯,这是艾克尔酒庄的红酒,73年那一批,没有铜封的,这酒褪值钱了兄弟,现在都是拍卖里偶尔能拿到一两瓶。” “哈!哥,这里面还有好多粉柠檬气泡水。”626继续掏,它和执行官最近超爱喝这个,它因为气泡爱喝,执行官则因为粉色爱喝。可惜太贵了,一瓶足足要二十二块,他们实在是太穷了,买不起。 “哥,你说,我们算入室抢劫吗,哥。”626问道。 荆榕耸耸肩:“这叫潜规则餐补。” 要不是那个所谓的大人物还没回来,他们甚至想叫客房服务,点个宴会套餐什么的。 处理完这些人,荆榕站起来看了看那套睡袍。 的确很漂亮,新包装的标签都没拆,而且是斥巨资买的名牌。一件好几万,普通的大学生看了不可能不心动。 荆榕灵魂海中的小叶片静静的。 荆榕说:“有点脏,剪了吧。” 他声音平平淡淡,好像这精致昂贵的东西是下水道里脏污的破布。这态度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灵魂的小叶片忽而动了动,好像得到了滋养。 荆榕把睡袍扔给626,626立刻掏出碎布程序,将这件衣服的质量全部转化成了能量。荆榕随后在消毒柜里随便挑了一件睡袍,换上后躺回床上,开始和626打游戏。 半小时后,门前传来响动。 626火速完成关灯关游戏一条龙:“哥,来了来了,做好准备,我们抓活的!!我好激动啊。” 荆榕躺了下来,靠在被子和枕头的深处。 卫时琛按指纹解锁进门。 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人类社交场合,卫时琛站在门口,先让消毒机器对自己进行了全身的消毒,随后他才擦了擦手。 廊灯亮着,他低头看见一张包装精美的黑红色贺卡落在地毯正中央,捡起来看了看。 第334章 上面还喷了香水,写着:“卫导:礼物已经给您准备好,祝您度过美好的夜晚。” 还是中法双语的,法语部分有拼写错误。 卫时琛拿消毒枪喷了喷这张卡片,随后用手套拎着放去了柜台边。随后,他打了个电话给前台:“你好,我是1301的客户。” 前台第一次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吓了一跳:“您好,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很感谢你们的小礼品,以后不需要了,请不要让任何人私自进入我的房间。”卫时琛说。 小礼品? 什么小礼品。 前台一头雾水:“啊!!您稍等,我们问一下情况,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情十分抱歉,稍后给您回电好吗?” 卫时琛:“不用,就是告知一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声音很平稳,略有些沙,但透着冷静稳定的上位者之感。随后,他打开浴室灯,冲了个凉,换上睡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床也是私人订制的,酒店为他空运的智能遥控床,他一般会洗漱后躺在上面看几部电影。 卫时琛踢掉拖鞋爬上床,刚想掀开被子 ,就摸到了一大块硬硬的人形物。 会动。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卫时琛已经在黑暗里被反压了过来,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力道不重,但是压制力如同铜墙铁壁,即便是温热的,也能让人在一瞬间呼吸不过来,以及明白生杀予夺之权,已经全在对方手中。 黑暗中,卫时琛挣扎着咳嗽了一下,直到对方力道放轻。他说:“你是谁?要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荆榕一只手扼住对方的脖子,笑了一下:“不用谈话,我马上报警。他给你送过多少非自愿的男孩女孩?” 卫时琛呼吸不过来,缓了好一阵后,灵台闪过一道闪电,清明地串起了门口的小卡片、前台疑惑的态度。 还有这个出现在他床上的少年。 他又剧烈咳嗽了几下,随后举起双手:“请报警。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愿意协助你处理你遭遇的任何困难。”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别害怕,小朋友,这是酒店,不是我的私人场所,你是安全的,我现在就可以叫前台上来陪护你。” 他听见少年没声音了,但手劲儿明显放松。 荆榕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识人只需要一瞬,听得出对方话里的诚意。结合之前那群人的动静,的确是可能存在误会。 他松开手,随手用床单将对方的手捆住了:“行,你别动,我开个灯。” 卫时琛咳嗽了几下,想把自己放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荆榕后脑勺上有眼睛似的:“不动对你最好。” 卫时琛道歉:“不好意思,捆得我有点不舒服。” 626在这一瞬间有点恍惚:“兄弟,是谁被绑来了?我怎么有点分不清呢?” 荆榕耸耸肩,随后开了灯,回头望去。 卫时琛睁着眼睛在床上凝视着他。 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那是一种有些朦胧深邃的眼神,好像随时随地在思考,虹膜颜色有点过于浅了,让人好像看到一块冷冰冰的镜子,好像要把人穿透。 三秒后。 荆榕盯住卫时琛的眼睛:“。” 626:“完了,兄弟。” 626:“怎么会这样,兄弟,兄弟!!!这是你老婆啊!!” 卫时琛也在看他。 他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面前的年轻人有一张格外具有吸引力的面容,眸色黑得人心慌,极冷极封闭的冷漠气质。 场景不对,但他有些微微的失神。 那种封闭冷漠的气息是年轻的,锐利的,而少年身上还有一种历尽千帆的潇洒意气,复杂的气质混合在一起,变得比任何艺术品都要令人着迷。 场面居然陷入了奇异的沉默,还有深深的尴尬。 626弱小可怜无助地问道:“兄弟,还报警吗。” 荆榕:“。” 荆榕放下手里的座机电话。 他走过去将卫时琛手上的床单解开,问:“你叫什么名字?” 卫时琛终于逃离了扭曲的姿势,他深呼吸几口,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卫时琛。你不认识我?成年了吗,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他感觉到眼前的少年突然变得格外柔和,但目前并不清楚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转变。他问道:“我能动一下吗?我替你联系警察,我的助理会提供帮助。” 荆榕看了看他,说:“算了。” 他说:“我不报警了。” 他想了想,又问:“你喜欢男人?” 卫时琛:“。”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了一下:“这中间有些误会。这件事是个乌龙,对你造成了伤害,我会让人处理的。” 荆榕说:“我的意思是,我突然不想报警了,而且我可以陪你睡觉。” 他双手插兜,唇边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卫时琛盯着他的眼睛。 626:“哥们,你又把你老婆cpu干烧了。” “是这样的。”荆榕想了个答案,“那些人绑架我过来,我不情愿。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我喜欢你。” 卫时琛又剧烈咳嗽了一下,显然卫导可以处理无数种图像和剧本的细节,但是难以处理现实中如此drama的问题,他拿起床头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随后冷静下来,说:“您成年了吗?在念书吗?” “成年了,没念书了。”荆榕说,“我爸把我从冰城带到这里来,想把我送给你。” 卫时琛想了想,还没开口,荆榕就稍稍靠前一步,趴在床边看他:“真的不要我陪你你睡觉吗?” “我没有那种癖好,小朋友。” 卫时琛及时打断了这场对话,他说:“我没有现金,你等一会儿,我给我助理打电话,叫他送你回去。” 荆榕看了一眼他放在床头的分镜稿和各种镜头参数纪录,隐约想起一些之前同事们讨论的话题。“卫时琛。你是导演?” 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是大山里来的少年。 卫时琛没有否认,他说:“我打个电话,稍等。” 荆榕说:“别打了。这屋里还有五个人,跟我一起处理了吧。” 卫时琛:“?” 626:“震撼,再一次震撼,兄弟。” 荆榕熟练地说:“这种事有第三人知道的话,对你影响不好,我把他们放仓库了。” 卫时琛犹豫了一下,冷静问道:“是完整的吗?” 荆榕回头看他一眼,又笑了一下:“活的。” 他身上的衬衣已经在破烂中被扯得凌乱,领口的扣子还被崩掉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落拓和疯狂。 * 半小时后,酒店天台。 卫时琛站在一边看着。 荆榕盘腿坐在天台边,将绑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送到天台边,提着他们的脖颈,让他们都体验了一把二十五层的高空,笙城繁华的夜景。 每人体验五分钟。挣扎一次加五分钟。 荆榕手很稳,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受到伤害,但每个人从他手里下来后,好像都丧失了双腿行走的力气。 做完这一切后,荆榕在雨里洗了洗手,转头看卫时琛,对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卫时琛只是个旁观者,他没有对荆榕的做法发表任何评价。 “卫导,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荆榕说。 卫时琛没动。 他并没有觉得眼前的场景危险,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种格外特殊的,迷人的气息。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没说别的话,大约是想让这个年轻人离开时,不显得奇怪。 荆榕很自然地接过外套。 他走到卫时琛面前,忽而很温和地弯弯眼睛:“卫老师,你在这个世界,过得好吗?” 好像一声亲密的,朋友间的问候,好像他认识他已经很久了。 卫时琛心底微微一震,他说:“正常来说,很平稳。” “那就好。”荆榕穿上外套,说,“你不要我,那我回家了。” 第214章 暴君导演 “等等。” 卫时琛的声音居然卡了一下壳——在这一刹那,他几乎也没能理解自己的情感变化,哪怕只有一瞬,后面也恢复了冷静,“跟我回房间。” 荆榕停了停,卫时琛说:“去我那洗个澡,休息一下。至少等雨停后再回去,你有住处吗?” 荆榕说:“有。” “不管怎么说,先跟我回去。”卫时琛的表情异常严肃,“不然我就报警。” 荆榕:“。” 626发出爆笑:“你老婆怎么这样啊,兄弟,居然反过来威胁你。” 报警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卫时琛自己的损失会最大啊! 半小时后,荆榕回到了卫时琛的房间,高级江景房。 “你睡在这里,客房厅,里面的衣柜有所有的生活物资。”卫时琛领着荆榕来到房间门口,给他指了指,“想要什么打这个电话。” 第335章 他递给荆榕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荆榕看了看:“这是你的电话?” 卫时琛说:“不是。” 荆榕随意地说:“那我不打。有吃的吗?” 卫时琛说:“冰箱里有咖啡和全麦面包,冷冻蔬菜。”说完,他似乎也察觉出哪里不对,伸手去把客房服务单递给他:“上面的菜都可以点。” 荆榕想了想:“我要吃麦当劳。” 626:“哥,你几岁。” 荆榕低调表示:“我十八岁。十八岁想吃麦当劳,有什么问题?” 卫时琛没有任何奇怪,他想了想:“附近刚好有一家,我点吧。” 荆榕:“多谢,麻烦你了。” 话是这么说,他人已经光明正大坐在了主厅的沙发上,将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里面大部分服务菜,也都是员工餐厅里能吃到的,这几天他确实也吃得有点腻了。 卫时琛拿起手机噼里啪啦点了外卖,又要方助理送几套衣服上来,随后说:“没事。” 荆榕进去用客房浴室洗澡了。原来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卫时琛给他的外套,荆榕挂在窗边晾着,铺得整整齐齐。 荆榕换上浴袍出来,麦当劳已经送到了,几大袋套餐,全部放在会客室桌边,散发着高热量食品令人愉快的香味。 卫时琛严谨自律,通常过了下午就不再吃饭了,此刻他坐在一边,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上面拉着各种复杂的资料和软件,看起来日理万机,十分忙碌。 荆榕不出声,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一边和626吃麦当劳,一边上网查资料。 卫时琛。 导演,已面世电影作品四部,每一部都是旷世奇才,影片风格冷、硬,奇,大多采用科幻叙事探讨社会结构,也拍旧日叙事,毫无文艺风情,宛如坚冰钢铁。看得懂的人给他掌声,他不在乎,看不懂的人予以质疑,他也不在乎。 卫时琛出身极好,家世不是一般的显赫,父母辈从政从商,家里事业横跨好几个经济区,用业内夸张的话来说,钱多得“总数打印出来都能把人砸死”。 多数新闻搜不到什么,卫时琛上一次被媒体拍到的行程还是在半年前,剩下的都是对他新电影主角选角的讨论,或是已经被他捧红的演员们的惊天八卦。 卫时琛注意到他在查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电脑合上,放到了另一边,转而拿起分镜本。 他的眼睛就像是摄像机,有自己的留影,即便不看沙发上的这黑发少年,他脑海中也能够搭建、建模出另一个常人眼中都不具备的视角。炭笔随手一扫,描出一个凌厉、粗糙而年轻的剪影,好像位于另一个时空。 几分钟一页的速写,他随手在旁边写了这个视角的大概参数,随后又翻过一页,画在沙发上的少年。 直到荆榕吃完一包热腾腾的炸薯条,忽而抬头看过来,笑了一下。 他眼眸乌黑,头顶的灯影落下来,只让人觉得亮,还有几分落拓。实在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好看迷人。 “你在画我?” 卫时琛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声,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画。 他十指交叉抵在鼻尖,想了一会儿后,问他道:“吃饱了吗?还想吃什么?” 荆榕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想吃的。不过卫导要是想做饭,我可要点菜了。” 卫时琛看着他。 只是看着他,视线微沉,不像是听见了他在说什么,只像是专注地看着他,有些不可控的着迷和欣赏。过了几秒中,卫时琛开口说:“……我不会下厨。以后或许会试试。你爱吃什么?” 荆榕说:“目前想吃糖醋小排。” 卫时琛点点头,居然是很认真听进去的样子。“好,下次给你吃糖醋小排。” 荆榕笑眯眯地问:“还有下次吗?” 卫时琛看着他,没有回答,刚张了张嘴,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何助理的声音从后面冒了出来:“卫导,是我,我送东西上来了。” 卫衣雪收回视线:“进。” 何助理刷了房卡,滴滴两声之后就走了进来:“冒大雨拿衣服还挺不容易,好几家品牌连夜联系我送来,但你你码数是不是不是——”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何助理走进来,沙发上的荆榕抬起头看他。 荆榕只穿着薄薄的丝绸浴袍,很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一双眼望过来,好看得有些邪性。一个人敞着领口靠着,一个人对着他画画,在这样的场景里,怎么看怎么香艳。 桌面上放满了垃圾食品,卫时琛在不远处的床边坐着,面对门口,床上一片凌乱,跟打过仗似的, “不是。”何助理向来敢于有话直说,他在震惊中丧失了所有的思维能力,“导演,你潜规则啊?” 你潜规则了我可不跟你干了啊!! 卫时琛又露出他那种被打扰后的神情——分神去听助理唠叨对卫时琛来说是一个忍耐挑战,他的愿望一向是所有的人类都丧失发声功能。 卫时琛想了想,有点不耐烦:“嗯。你可以走了。” 第215章 暴君导演 何助理听完这话,心情更加崩溃了。 “嗯”是什么? “嗯”是什么! 这祖宗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何助理重新把视线转向荆榕,却发现这个陌生的青年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眼底似乎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但是很浅淡,不像是嘲讽,像是觉得好玩。 他妈的,哪来的妖艳贱货,还真给爬上卫导的床了!这小子何德何能…… 何助理仔细一看,心底腹诽也噤声了。 这小子是长得挺好看的。 多看几眼就懂了,卫时琛最喜欢的那类气质特殊的人,这种人藏在人群中,哪怕只是随便走着,也能让人一眼挑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要说惊艳感、美丽感,不是,那都是很浅表的部分,荆榕的存在让人不由自主地精神紧张,看一眼,好像看到孤凛汹涌的风。 能让卫时琛相中……倒是也正常。但这种人物,以前怎么好像从没听过,这就很不正常了。 短短几秒钟内,何助理已经在心中脑补出一出大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卫时琛的不耐烦,火速把衣服袋子放在了桌边,随后迅速撤离至房门外。 房门重新关上。 荆榕慢悠悠拎起袋子,在里面找了找。送来的都是名牌,一件顶他好几个月工资,尺码合适,看来是卫时琛纯靠肉眼猜测的尺码。 荆榕挑了一件休闲印花衬衫,短牛仔裤,很学生气。 他一拿出来,626就开始尖叫:“哥,你装嫩!!” 荆榕十分镇定:“我十八。” 626:“天!呐!!” 执行官可是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界时了!它幼小的心灵再次受到了冲击。 荆榕随手抽掉腰带,想把浴袍脱掉,但忽而停了停。这一套动作本来行云流水,他习惯了,不过眼下还有个卫时琛。 他看着卫时琛,卫时琛拿着铅笔和画本,手也停顿下来。 两个人视线对上,卫时琛的视线在他脸上留了几秒,随后往下看,浴袍已经散了,但荆榕侧对着他,双手插兜,睡袍垂落之后,身体清晰的线条若隐若现。 青春年轻的肉体,是每个人都不会否认的美好。 荆榕拿着衣服,另一手插兜走进了里间,将门顺手掩上。 换完了衣服后,荆榕走出门,礼貌地指了指他和626打包好的黑卡房间赠品:“卫导,这些赠品我能带走吗?” 卫时琛点头说:“带走吧。” “好的,多谢。”荆榕顺手又拿起便签纸,递给他:“签个名?” 卫时琛凝视着他:“你刚刚并不认识我,怎么要我的签名。” 荆榕流畅回答道:“刚搜完,而且我喜欢你。” 卫时琛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他说喜欢,还是因为听出了话里的半真半假。他签了好几张,撕下来递给他:“给。” 他的签名确实贵,因为几乎不露面活动,每次行程也都秘而不宣,哪怕是粉丝,也很难追到他的行程。少有的因为人情关系签的一些,挂在拍卖市场里也能拍出天价。 他写下几个字,已经足够帮助一个普通的、贫穷的学生。 卫时琛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学生多少有点可疑——比如能被绑着送到他床上来,却又能单手轮流拎起五个成年大汉,看起来能让任何人陷入生命危险中,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现在追究这件事。他的直觉很好,并不觉得荆榕对他有敌意或是威胁。 荆榕手下签名纸,又说了声多谢:“行,我走了。” 卫时琛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好像有些准备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外面的雨其实还没停,但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好像在宣告这一场奇异的相遇的尾声。 第336章 * “我操,他把您的私人藏酒当酒店赠送全薅走了。” 何助理重新获得卫时琛面前的呼吸权,他一面查看房间里少掉的生活物资,一面痛心疾首,“还挺识货,低于一千的基酒全没拿。拿的都是好酒和口粮酒。” 卫时琛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去我爸酒庄再拿点。” “他还薅走了你没开封的香皂。”何助理很快又发现了新的点,“还有消毒柜里的拖鞋。他把这些都当成一次性的了?” 倒是……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正常人也不把睡衣拖鞋都放消毒柜里。洁癖成卫时琛这样的人很少。 卫时琛这回没回答,他再次将何助理的话自动判定为可过滤内容,他靠在床头,仍然在看手中的画。 何助理自言自语很久,重新将卫时琛缺失的生活物品单补齐。 卫时琛说:“查一下酒店监控,今晚有五个人非法进入我的房间。” 何助理受到了今晚的第二大震撼:“啊????什么??啊??” 卫时琛继续语气毫无变化说:“不用知会酒店方,查完跟我说一声。然后再处理一下。” “那男大学生是他们送来的?”何助理已经震惊到逻辑崩乱,他已经没有办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你潜规则他了吗?啊?到底潜没潜啊?他有没有拍到你的照片?” 卫时琛继续无视他的问话,他想了想,很快发布了一个新的指令:“替我查一下刚那个学生,注意避人耳目。” 何助理:“。” “你们睡了,你不要告诉我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声音太大了,卫时琛懒洋洋地说:“没睡。” 何助理:“?” 何助理两眼放空:“有时候我真挺想辞职的。” 卫时琛疑惑地看他:“工资不够吗?不够再说。” 何助理心底默默流下宽面条泪:“有时候不是钱的问题。你懂吗?你不懂。” 卫时琛:“。” 他想了想,决定不理会发疯的人类,他转而继续看手里的速写画。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得很出神,那人的面容和神情频频出现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一双含情,微凉,而凌厉的眼睛。 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或许他应该在那人走之前要个联系方式,也或许…… 卫时琛闭了闭眼,将一些超出理智常规的想法湮灭在脑海中。他并非不知道业内那些灰色地带的事情。食色性也,有人会被美色拿捏,当然是因为那样的美色正好合心合意。 何助理很快查到了那五个人的身份。他们没接触过,但圈内其他人都知道荆父的名字,是一个有名的皮条客,手里捏着大把俊男美女的资源,这些年靠这个挣了不少钱,不少名声,还有人赶着巴结;也有更多的人嗤之以鼻。 “那天的监控丢失了,倒是有其他证据。不太好动,他手里捏着太多人的把柄,真要动起来,圈内恐怕会腥风血雨。”卫家大姐打了电话过来,口吻轻描淡写,“他说是想把自己的亲儿子送给你,这件事就更难以放在明面上了。但你真想要动,也跟我说一声就行。” 卫时琛想一想:“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卫时弦说:“荆榕,笙城戏剧学院大一学生。怎么,你喜欢?” 卫时弦在对面发出了十分惊讶的声音。 卫时琛只说:“把其他人处理了,不要动他。”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也是觉得这件事十分奇异,不过家里对卫时琛一向放任自由,卫时弦也没有再细问。 有关荆榕的信息,是卫时琛自己查的。 和旁人的想象不同,他对于感兴趣的事情,一向会亲力亲为地查证。知道那个人名字之后不过半天,卫时琛就已经看过了荆榕的信息。 成绩很好,考进来时录的导演系,不过只上了半学期课,下半学期自开学以来就没有上过课,上个月月底更是刚办了退学。看起来和家里关系极差,经济状况也不好。 之后的信息就查不到了。 卫时琛的修养让他暂时还没到掘地三尺要找到这个人的程度,但他看完这些信息,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也不难猜出荆榕身上发生了什么。 叛逆热辣男大学生。 卫时琛将手里的笔抵在鼻尖附近,看神情若有所思。但几分钟后,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卫时琛的思绪很快被牵回眼前的工作中。 * 荆榕之后连休了几天假,据他加入的办公群里的八卦来看,那天安排他送酒的经历不知为何被辞退了,除此之外倒是风平浪静。 荆榕这几天一直没来得及去酒店,倒不是他不想去,一是因为轮班没到他,二是因为他和626又接了许多大世界的私活,除了一些非常好做的代购任务之外,还有几个任务是找他录制附近几所大学里,某几位改变世界的艺术家/科学家的课程讲座。 这些任务既有钱又富含功德,荆榕和626将少坐牢、少罚款放在第一位,每天去大学城区的各个学校串门听讲,串得很勤快。这里面当然还有卫时琛的课程订单,但还没开课,而且是小学期导演系学生专属课程,荆榕现在暂时混不进去,只能以后想想办法。 “滴滴,好兄弟,您有新的杀了么订单。” 傍晚,626摇起小铃铛,“世界s344的执行官发来求助订单,他希望您协助观察位于本世界的某一位曾经的高危灵魂,确认其是否彻底失去危险性。” 荆榕吃着麦当劳薯条问道:“谁?不会是我老婆吧。” 按他的认知,他老婆一般是最高危的那一个。 虽然在这个世界的卫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危险性。这也是他和626如此休闲惬意的原因。 “不是你老婆,但是你老婆人脉圈里的,而且他们今晚好像都要出席同一个酒会。”626哗啦啦翻着资料,“目标人物是一位反派角色,在s344世界中,他代表妖精一脉屠戮了文明,灵魂遭到追杀,也坐了牢。不久前刑满释放,来到了这个世界。执行官8号正在执行其他高危任务,委托你帮忙盯一眼。” “执行官八号?”荆榕想了想,那是个赛博改造人,和他住得很近,只隔了一个星球。荆榕曾经委托他给自己养的花浇水。 “可以,接了。”荆榕说,“给他打对折。” “得嘞。”626麻利地加载了任务卡,“目标人物这辈子是个投资人,开了一家不小的娱乐公司,手里养活着很多艺人。今晚是一场慈善拍卖晚宴,目标人物是过去社交的,你老婆好像也有想买的东西。不过我们怎么去呢?那地方可不好混。” 荆榕说:“你是说,我老婆也会去?” 626研究了一下晚宴名单:“看起来是这样,如果他不鸽的话。好兄弟,我们怎么进去?” 荆榕想了想:“那当然是……求求卫导,让他带我们进去了。” 第216章 暴君导演 拍卖会在今晚九点开始,一共三小时,位置不在市区,而是在一处不对公承接业务的别墅酒店里,酒店外是草坪马场,隐私性很好。一楼是个小的艺术展,展品也是今晚拍卖会的承办方挑选的,未经邀请,不得入内。 “快,兄弟,在这一站下车。”626在荆榕脑内进行着导航,同时进行着插科打诨,“要不待会儿上高速吧,高速让自行车过吗?” 荆榕:“那还是找点正常的小路吧。我还不想被抓。” 626:“小荆,你骑出残影,不就没人能逮到你?” 荆榕:“那我老婆会在都市传说版块看到我,我觉得这个途径恐怕不是很浪漫。” 他们又嘻嘻哈哈地在荒郊野外的地铁站下了车,荆榕整理好背包,将自行车扛出站,开始剩下二十公里的骑行。 今天天气不错。荆榕喜欢下雨,尤其喜欢细雨微风的天气,郊区小路泥土微润,两岸吹来胡同里院子的花香,实在是自由自在。 荆榕潜意识里的小叶子又晃了晃,不确定地探出头来。 626说:“他好像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荆榕说:“他好像也没有太相信那是我老婆。” 不过,人年轻时总是如此,哪怕这是执行官的灵魂运行的结果。世界曾经对他太过不好,于是他早早地放弃了对这世界的期待,关闭了外界所有交流进入的通道。 “那,兄弟,你觉得你要是没有记忆,这个时候在这个世界里遇见你老婆,你会爱上他吗?” 荆榕随手在空无一人的旷野打着边铃,路边院墙的鸟儿齐刷刷歪头看他。 荆榕笑了一下:“我会喜欢他,不过或许不会那么快爱上他。” 626惊讶道:“为什么?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很美好吗?” “你忘了?”荆榕笑着随口说,“我很挑剔。只喜欢喜欢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一切的人。” 第337章 要被他喜欢,需得花费一些一般人拿不出来的东西。这一点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被改变。 一小时休闲骑后,荆榕抵达了华贵的别墅酒店门口。 时间还不算晚,天还没黑,陆陆续续有豪车开入马场边的停车场,也有一些穿着休闲华贵的人拎着高尔夫球杆,在树荫下用各种语言交谈着。 荆榕将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自己打开背包拿了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他今天也穿得很年轻,很学生气,上下一套的纯黑色山地休闲衫,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的行头,被他穿得好像奢侈大牌,有一些人朝他望过来,但因为并不认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略微讨论一下。 “来了很多未受邀请的小明星。”626环顾四周,八卦了起来,“大多数是被带过来的,今晚这场拍卖来的投资人实际上各界都有,不一定都对娱投资文娱感兴趣,但他们看起来想搏一搏,万一就能凑到机会。而且看样子,他们都知道卫时琛会来。” 既无入场券,只能在一楼展品区外四处晃悠,这些红男绿女精致无双,穿着礼服,成群结队站在那里,好像也是被待价而沽的藏品之一。 “快,兄弟,目标任务出现了。黑色车,从后门走了,还挺快。”626发出清晰的播报声,“现在上吗?” 荆榕看了看表:“走,现在上。” 这个点,卫时琛还没有出现,多半也不会在露天场合出现。像卫时琛这种身份的人,要么半场入席,要么提前有贵宾房间休息。 目标任务的房号是303,正好靠别墅背侧,荆榕没花什么力气就翻了上去。 标准总统套房,带主卧有三间房间,还有一个更衣室,房间里没人,但是设备物资等等都齐了,应该是提前送来的。桌上还放着许多文件。 荆榕确认了文件的主人后,随手翻了翻,拍照留档,刚拍完,房门口就传出了刷卡的滴滴声,荆榕和626迅速在阳台上藏了起来。 两男一女走了进来。目标人物是最中间的男人。一左一右,两名陪伴都风情万种。 “您这么久才来一次笙城,还以为把我们忘了呢。” 随后是一些亲吻的声音、衣物掉落的声音。 626:“卧槽兄弟,这个剧情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我要下线了兄弟,不可以听。" 荆榕指了指手边的一份奇怪文件。其中的内容看起来像个恐怖剧本杀的本子,写着角色和宾客名单,但又并没有具体的逻辑。 荆榕在分析:“我觉得这不太对劲,你说这是什么?” 626有些麻木:“哥,外面在成人世界,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玩推理游戏吗?” 荆榕耸耸肩:“这里有空调。” 626:“。” 半小时后,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完事了,换上衣服很快出门,听上去准备参宴。 荆榕将办公室内的文件资料一一归位,隔了一会儿后拿起背包,大摇大摆地开门走了出去。 626:“已为您屏蔽监控系统……嗯?” 荆榕刚调整好双肩包的背带,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一转头,看见卫时琛在几米外看着他。 荆榕毫无被抓包的自觉,他收回迈出去的步子,回头笑了一下,打招呼:“早啊,卫导。” 他顺手关上房门。 卫时琛瞟了瞟窗外:“现在是晚上。” 他又上下看了一下荆榕和他身后的房门号,两秒钟过后,卫时琛问道:“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荆榕笑眯眯地说:“什么困难?” 卫时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门,还有荆榕背后的双肩书包。他显然又想起了那一天发生在自己房间里的事。 荆榕用手轻轻比了个嘘声,笑得有点坏:“没有任何人类受到伤害,我只是路过这里。你呢,卫导?” 卫时琛说:“我也是路过。” 他没有问荆榕更多的事情。 荆榕点点头,顺便欣赏了一下卫时琛今天的穿搭:修身灰色衬衣和西裤,袖口卷起来,禁欲中透着随性,又很学院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面安静的镜子,映照着晚灯的点点波澜。 两人没说什么话,荆榕还在看卫时琛的衣领。卫时琛配了一套暗蓝的领带,温莎结,那种休闲的打法,打得不很紧,细细的带子留出优雅的一小截,让人想要伸手勾住和驾驭。 荆榕欣赏了一会儿,准备掉头离开,忽而听见卫时琛主动问:“喝杯咖啡吗?” 荆榕看了看手表:“拍卖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 卫时琛说:“我只用后半场进去。” 荆榕看着他,双手插兜说:“不如我请你喝咖啡,你带我看看拍卖会,怎么样?” 卫时琛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荆榕微微歪头时是最引人注目的,乌黑的眼底带着点散漫的笑,一身黑色休闲装,衬得人肌肤白,又凛冽勾人。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利落又漂亮。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可这种危险却格外的诱惑和性感。 这是个单纯的诱惑。和所有其他的事情都不相干,他就是站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诱惑他一下。荆榕本人也不是很在乎这个诱惑的结果,卫时琛也完全可以拒绝。 只是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卫时琛点了头:“好,跟我走。” 荆榕又歪歪头看他:“就这样?” 卫时琛似乎并不确定他正在思考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你想吃麦当劳吗?” 荆榕说:“暂时不用。” 他走向走廊拐弯处的自动售货机,问道:“卫导,普通冰咖啡喝吗?” 卫时琛没有那么挑,他点头说好。 荆榕拿出手机,扫了两罐冰咖啡,蓝色的狭长罐装,很凉,拿出来后就开始冒水汽,他用消毒纸巾擦了擦后,包住罐子递给卫时琛。 卫时琛说:“多谢。” 荆榕笑眯眯地说:“不客气。” 卫时琛并不擅长寒暄,事实上他并不擅长说话,他又看了看荆榕,似乎决定简单直接点:“走吧。你的包要放着吗?” 荆榕单手拎着咖啡,说:“能带进去吗?里面是我的一些书和资料。”都是接单的珍藏内容,他还没有完成最终的整理。 卫时琛又点点头,说:“好,走吧。” 拍卖会在内场,开拍前二十分钟就已经清场了,从客房内部楼层下去,中途不会遇到任何媒体和外来者。卫时琛似乎非常熟悉这个场地,刚离开电梯,立刻就有两名侍应生迎了过来:“卫先生。” 卫时琛身体往旁侧了侧,示意荆榕是他带来的客人,随口叮嘱道:“改一下位置,我要一个安静的包厢。送点炸薯条之类的小吃来。” 根本没有任何人拦路,也没有任何人对荆榕的入场资格发出疑问,卫时琛和荆榕穿过通道,进入了内场的包厢。 看见卫时琛身边带了个英俊的男孩后,场内就已经掀起了波澜。 不少穿礼服的小明星都往后望渐渐,有点坐不住了。 第217章 暴君导演 那是谁?那是卫时琛!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凑,结果人家是真不染凡尘,目中无人,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他身边带着谁,哪怕是主演都不例外。他们这些人今天异乎寻常地热闹着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想在晚宴时,去卫时琛面前刷脸吗? “什么来路。见过吗?” 底下的席位中,几个小明星低声讨论,“卫导新片拍完了吗,刚进组的?” “不清楚,但他平时拍戏也不会把演员带到身边啊。还是说,亲戚?” “不可能,要是他的亲戚,怎么可能穿不到一百块的休闲服。而且那个人看身高和体态,就不是普通人!” “对啊,卫导家里排行最小,平辈里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人了。那个人……” 好像连身上的背包都是大学城门口九块九大促的。 要是一般人,也没人会议论,只是卫时琛身边那个高个儿男孩太吸引人目光了,一时间有些引发众人的危机感和八卦欲望。要是亲戚也就算了,要是新看上的主演……这泼天的富贵,怎能让人不眼红? 但再怎么看,他们也看不进包厢里。 卫时琛的包间是特殊规格的,除了展品本以外,还有一比一可旋转的3d投影资料,可以按遥控器随便切换。 荆榕坐在一侧,将刚拿到的资料翻出来看着。 说实话,他对拍卖会并没有任何兴趣,尤其是艺术品类的——他上个世界已经去过太多场拍卖会了,真感兴趣的是那些有力量的特殊藏品,而这些藏品也并不是很常见的。 薯条送了过来,卫时琛看着荆榕低头翻书,笑了一下:“不是要看拍卖会吗?怎么看都不看一眼。没有喜欢的?” 荆榕想了想,先放下手里的文件,凑过来看了一眼介绍单。 第338章 预展已经过去了,不过图片都是高清的,反而比复刻的全息投影要残留更多物品的气质。荆榕随便翻了几页,随手指了一把银面玳瑁扇:“只有它还不错。” 卫时琛说:“是不错,要你看,它值多少钱?” 荆榕想了想:“超过五十五万就不值,这是小东西,便宜拿下来挺好,拿不下来也不至于亏。” 卫时琛唇边的笑意变深了。 今天拍卖的重头戏是压轴的几个海外文玩,底价就是一千万,前面的这些小玩意儿属于前菜,其他人举牌都稀稀拉拉。荆榕指的这面扇子就在前边,很快,接下来立刻轮到它。 底价五万起拍,在这个场合属于走个过场,基本没有人是特意为它而来的,也没有电话和书面委托。 卫时琛坐在包厢里,举了一下牌子。 “8103十万。” “8724二十万,连女士的出价。” “三十五万,来自卫先生。” “8724,四十万。” 卫时琛出价后,场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接下来竞价的人明显少了,只有快落锤的时候,前排的另一人举牌叫价四十五万。 卫时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了一根薯条吃,顺手举牌四十八万。小加怡情,大加伤钱。 对方很快跟上五十万。 荆榕抬头瞥了一眼,好奇问道:“什么人?” 卫时琛有问必答:“不认识。” 他叫来外边的侍应生,认真问道:“什么人?” 守在包厢外的侍应声低声说:“卫先生,对方是佳灵的公子,最近他正跟一个组合的门面公开恋爱,陪女朋友来笙城购物。” “知道了。”卫时琛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这个时间内,陆陆续续有人加到了五十五万,卫时琛没有再竞价,最后8724以一百五十万拿下。 其他人窃窃私语。 “这种前菜能拍一百五十万,今天还有什么重头戏?” “不好说,这扇子能拍上来是因为卫时琛出价了。” 卫时琛看上的,举过牌子的东西,身价也会水涨船高,这是共识。 这圈子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是真收藏家,另一半是炒货做艺术馆生意的掮客,总而言之,各有各的目的,没有一个人是傻了吧唧来给拍卖行送钱的。 “你很会看东西。”卫时琛又拿了一根薯条,看着荆榕说,“今天我来是想拍一只镯子,送给我妈妈当生日礼物。你呢?” 荆榕抬头想了想,转了转笔,眼也弯起来:“我今天来,当然是看你的。” 卫时琛说:“来看我,所以去别人房间?” 他仍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荆榕,声音虽然淡而平稳,但那样克制后的着迷几乎难以掩饰,只要是看着他,眼底就带着一些温柔的笑意,好像真当荆榕是个少年。 荆榕随意说:“别吃醋。我是去查些东西。” 卫时琛换了一个姿势,面部表情变了一下,随后又偏头去凝视他:“你查他什么,我可以帮你查。” 荆榕在册子上写了点什么,随后将这些整理好的资料收回背包,这下真心实意对他露出一个笑:“查完了,下次我一定直接来找卫导。” 执行局的资料,在这个世界中本身不算什么机密,不过荆榕的确是不想让卫时琛也牵扯进来。这个世界十分安全,少有的几个魑魅魍魉都在这里了,卫时琛也没必要去沾染。 荆榕整理完资料,开始专心致志陪卫时琛一起看拍卖会。中间卫时琛也举牌了几次,随意竞价了一下另外几个看得过眼的,荆榕则坐在他身边一边观看。 两个人没说什么话,荆榕手放在靠椅旁边,离卫时琛只有一掌的距离。那只手修长漂亮,骨节分明,而且看起来很有力量。 就是这双手当初在黑暗中,扼住他喉咙,令他一瞬间失声。 这一刹那,卫时琛察觉,自己竟然有些难以自控。他本来就是清心寡欲的人,最擅长令自己保持冷静,但是偏偏就这么巧,遇到眼前这个青年后,好像事情就往失控的方向一去不回头。 但失控已经开始,他并不打算否认和拒绝。 他再次交叠双手,立在鼻尖前,仿佛在思考:“你怎么过来的?晚上如何回去。” 荆榕特别自然地说:“我骑自行车来的。卫导送我回家吧。” 卫时琛:“。” 荆榕又看着他,弯起眼睛:“怎么,怕我睡了你?” 第218章 暴君导演 他狂言狂语,卫时琛居然一时间没有说话。 626:“我靠他没反应,他怎么对这件事没反应啊,兄弟,你老婆不会是在害羞吧兄弟,你老婆在想什么!兄弟,你耍流氓啊!” 要不是它跟它兄弟是一起的,它都想帮卫时琛下载反诈app了。执行官做了什么啊!执行官只是坐在这里,卫导你怎么就不清醒了啊! 卫时琛顿了顿,说:“好,我送你回家,但是可能有点晚。待会儿还有晚宴,你想一起吗?” 荆榕想了想:“晚宴我就不去了。” 卫时琛点点头,又看了看他:“好。那么我也不去了。你等等我,可以吗?” 荆榕又笑:“我又不会长出翅膀飞了。” 卫时琛没有继续答话,进来的侍应生俯身在卫时琛耳边说了一些什么,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卫先生,8724的客人,就是佳灵的公子,他说想请教一下卫先生扇子的事,想跟您见一面,五分钟就好。”侍应生悄声说。 卫时琛说:“跟他说一声,不用请教,这件事已经有鉴定的人去做了。我这边有些私事,抽不开身。” 他口吻平平淡淡,一口回绝。卫家人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的,哪怕就出了这么一个卫时琛,生性不爱交际,闲散僻静,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和攀附的。 626在运行后台和荆榕激情八卦:“这位佳灵公子多半也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想见你老婆,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一个女团的当家门面,现在红得发紫,但是说实话没什么影视资源。她好像来面过你老婆的电影,但没被选中。你老婆找演员眼光很毒辣,而且绝不容许他人插手。这扇子一拍,要是真见到了,五分钟够他强行做个人情了。” 荆榕听完瓜:“噢!!” 626:“。” 626吐槽道:“小荆,你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荆榕耸耸肩:“没有办法,卫导太不让我操心了。” 后续的拍卖没有什么争议,卫时琛母亲相中的是一个冰蓝镯子,不是古董,是艺术品,价格不算高,一千三百万拿了下来。 626顿时感觉自己被金钱的气息环绕,它几乎要热泪盈眶:“兄弟,你老婆好有钱,好有钱。你什么时候能拿下你老婆?” 荆榕:“?不是刚刚还要给他下反诈app吗?” 626有些羞涩:“刚刚也没想到你老婆这么有钱。” 荆榕:“。” 就这点出息。 拍卖很快结束,后面是慈善晚宴,今天的拍卖所得将有很大一部分比例进入慈善基金会,红毯也已备好,参与了拍卖竞价、核查过资产的来宾都将上红毯签名留念,这才是今天许多人眼里的重头戏。拍卖至尾声,有许多明星起身补妆了,入口层层叠叠,还被许多合影的人堵住。 荆榕看向卫时琛,想知道他怎么走。卫时琛察觉他的视线,主动说:“我会多等二十分钟。红毯马上开始了,那时候场内不会有人,我们可以离开。” 荆榕点点头说好,二十分钟后,果然人差不多都走了,转到另一个会场办活动,卫时琛起身带荆榕一起离开,从后门离开。 荆榕说:“我用戴墨镜和帽子吗?” 他随口一问,卫时琛看看他,也随口一答:“跟我在一起时不用。” 许多传媒派系的那张口,虽然不姓卫,却要仰仗卫家的关系,这也是卫时琛这么多年来舆论风评一片干净的原因。 “等等我,我能把我的折叠自行车放在你的后备箱里吗?”荆榕礼貌地问道,“我会擦干净的。” 卫时琛笑了笑:“你放,没问题。” 荆榕很快去拿来自行车,拎起来放进卫时琛的后备箱中,随后关上车门,坐上前座,对卫时琛笑了一下:“送我回学校就行。” 卫时琛问道:“住宿舍吗?” 荆榕说:“在校区内租了个小公寓,要不是天很晚了,下回请卫导上去。” 卫时琛说:“上课累吗?” 他一点不避讳自己查过荆榕的身份背景,这一点两个人上次见面后,彼此差不多都能知道。 荆榕说:“我退学了,只是暂时在那里住着,卫导。可以说我现在是个社会人。” 卫时琛唇角勾了一下,又一下,终于笑了起来:“挺好的,退学也不错。你怎么生活呢?” 荆榕也勾起嘴唇:“你知道,长成我这样,挣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卫时琛顿了顿。不再说话。 第339章 几分钟后,卫时琛行驶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低声说:“柳京不是什么好人,玩得也狠话。和他走得近,你要保护好自己。” 荆榕:“柳京是谁?” 626在后台敲执行官脑袋:“哥,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你完全不看人家的名字是吗!” 荆榕火速反应过来:“哦,他啊。”荆榕想了想:“还好吧。” 只是同时玩一对成年男女而已,和他知道的某些人的做派比起来,暂时还没有到非常惊世骇俗的程度。如果有罪证,那也要等待后续调查。 卫时琛忽而靠边停了车。 “你是警察卧底?”卫时琛干脆问道。 他注视着荆榕,琥珀色的眼底仍如一面镜子:“你不是普通人,不是警察卧底,就是特殊身份线人。” 他是导演,没有人比他更具备识人的本事,卫时琛就是对万物有洞若观火的能力。 荆榕:“。” 荆榕慢条斯理整了整衣领:“嗯,我算是警察吧。怎么样,还喜欢我吗?” 车里浮动着似有似无的香气。夜晚的公路边,路灯明亮如昼,树影层层叠叠照下来,阴影落在他的眉睫上,轮廓又深又俊朗,洁净的肌肤近在眼前,好像能感受到血液在肌肤底下流淌生温,生动无比。 荆榕鼻尖附近有一粒小痣,也像睫毛投下来的阴影,又漂亮又性感。 卫时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荆榕说:“我懂了,我是警察的话,你不太好包我。” 626在后台听得心急如焚,本以为执行官又要把天聊爆的时候,卫时琛却微笑着,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我想包你,有什么条件?” 他妈的。 不愧是执行官老婆。 这居然都没聊爆!这就是灵魂伴侣之间的吸引力吗! 荆榕想了想:“说实话没想好。” 卫时琛居然真像是在谈生意,他温柔地说:“不着急,你可以想一想条件。” 荆榕笑眯眯地:“好,等我想好了,一定通知你。” 卫时琛说:“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仍然注视着荆榕,坦然直接地说:“我不知道下次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我不想用其他方式联系你。” 荆榕唇角勾起,把手机递给卫时琛,让他扫码加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荆榕刚来不久,手机卡都是新买的,自然没什么时间打理自己的朋友圈。他连头像都还是默认的。 卫时琛的头像名称都十分简洁,昵称是卫(6)。 虽然知道是指家中的排行,不过荆榕随口说了一句:“听起来像卫星的编号。” 卫时琛说:“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好听。”荆榕又研究了一下卫时琛的头像,看起来是一朵赛博荷花,“你的头像是什么?我可以跟你用情侣头像吗。” 卫时琛说:“我妈妈去寺庙里找高人指导的头像,原图是一朵荷花,我进行了一些数字艺术图像的处理。” 显然卫导对自己家人的品味十分尊重,荆榕倒是也只是图个好玩,随口一提:“那行。对了,我想好了,给我六万块,随便你怎么用我。” 小叶片之前看上的名贵小猫,价格最低的一只就是六万。这笔钱荆榕和626暂时还没搞到,但就在当下这个当口,荆榕想了起来。 卫时琛没说什么,好友通过之后,当着荆榕的面转来六万。 转来之后,卫时琛才问道:“六万可以买你多久?” “一晚上。”荆榕还是笑眯眯的,笑意也很温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卫导。” 卫时琛看着他,看神色有些迟疑。 荆榕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卫时琛说:“我想画你。” 荆榕:“?” 就这? * 四十分钟后,卫时琛跟着荆榕来到了他租的校内公寓。三十七平的单人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天地。 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太荒谬了。 卫时琛导演,半夜三更出现在大学校园公寓里,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退学学生在一起。何助理听了会立刻发疯。 不过今天何助理休班,卫时琛觉得这很合适,可以免去听一些惊恐的唠叨。 “坐。”荆榕说,“等我一下,楼下超市东西比较齐全,你先坐着喝点茶。” 卫时琛说:“普通的纸和笔就可以。” 荆榕笑了:“就是普通的也没有。刚搬来不久,很多东西不齐。不过你可以放心,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都很干净。” 荆榕很快下楼了,去替卫时琛买速写本和相应的笔。画画这个要求听起来十分离谱,但是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尤其是对于卫时琛这样的导演来说,却格外合理,甚至有些可爱。 卫时琛拿着荆榕从冰箱里给他掏出来的娃哈哈,一面吸着一面四下看看。 房间很整洁,地板反着光,清洁用品还随手放在洗手台边,很有生活气。干净的衣物用衣架挂起来,一共两套,一套运动衣 ,一套黑色衬衫。床头散落着一些战争纪实小说。 比起一个家来说,荆榕这个地方更像一个临时的落脚处。 卫时琛看了一会儿,回到懒人沙发边坐下。他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显示荆榕给他发了消息。 他给荆榕的是私人号,这个号上来找他的聊天并不多,上一个聊天是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的对话。 【卫4:下午五点家宴速来。妈正大展厨艺。】 【卫1:不去。】 【卫2:哪个家?我在非洲。】 【卫3:我在楼下。有人要吃红烧肉吗?】 【卫6:我】 【卫3:你在哪】 【卫6:笙城】 【卫3:笙城太远了,送过来会坏】 【卫6:好吧】 卫时琛解锁手机,发现荆榕已经换了头像,也改了id。头像是一个像素巨龙,很学生气。 id是荆。 【荆:卫先生,我正在楼下超市。我需要买个套吗?】 第219章 暴君导演 这学生简直胆大妄为。 卫时琛看着屏幕,消息框打开半天,不知道回什么。要说轻佻,似乎也不算轻佻,简直像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买菜。 卫时琛考虑了一下:“不用。”暂时不用,他认为自己仍然存在着理智,他喜欢这个人的脸和外貌,但目前好像不是非得把这个学生睡了。 卫时琛自认没什么道德观,但他是极有边界的人,从来也不会轻易尝试什么东西。他的世界极其简单:只有电影。 荆榕很快回复:“好的。” 不一会儿,荆榕开门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大堆零食饮料,居然还拎了一只高级的锅,一些生鲜蔬菜瓜果。 “你的纸笔,我问了一下,刚好附近有几个视觉艺术的美院学生,我买了他们说不错的纸和笔。”荆榕走过来,也拿消毒枪喷了喷,把美术用具都放了下来。 卫时琛看了看,荆榕一连买了好几本,笔也买了各式各样不同的十几支,都很新很漂亮,价格不菲。 他拧开一支笔试了试,随后又拆一个本子,放在膝上。 荆榕在集成灶边放好新接的热水,转身拿起一个苹果啃着:“需要我做什么吗?” 卫时琛抬头看看他,没几秒后说:“你随意。” 他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并不需要定格捕捉所有细节,有时候他的眼睛看的是一种概念,一种捉人神魂的气息,他画下来只是想推演那些令人着迷的部分,只要荆榕在这里就好。 荆榕点头:“那行,有要求就告诉我——我可以去洗个澡吗?很快。” 卫时琛已经开始下笔,他点点头。 荆榕于是拿着衣物浴袍进了浴室,洗过澡后,换了一身浴袍出来。 626大跌眼镜:“哥,你这身黑色丝绸浴袍哪来的?不会是现买的吧。” 荆榕十分熟练地说:“当然是现买的。” 荆榕一个人在家时倒是没什么挑的,经常裸睡,虽然之前荆父伙同那帮人准备了一套价格更昂贵的,但他自己有讲究,只穿自己买的衣服。 626:“小荆,你为什么不买十块钱的打折睡衣。说,是不是要勾引你老婆!” 荆榕笑而不语。 他披着浴袍走出去,随处坐下,打开电视看了看游戏进度,嫌完成度已经很高了,于是切成电影频道,自己随手选了部片子。 他没有选卫时琛的电影,一来是多少有些刻意,二来是今夜恐怕也不是个沉浸式看电影的时机。 卫时琛画他画得很认真,很投入,那样子微微上头,又认真又漂亮。 荆榕欣赏了一会儿卫导的脸,随后将电视音量调为静音,选了一部黑白老电影。是爱情故事,那个年代流行的轻喜剧,黑白明暗的光影投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照在荆榕的脸上。 第340章 他几乎不发出声音,卫时琛也是,但夜越来越静,反而生出一种特殊的氛围,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时琛自己是不知道时间的,等他画完几张之后,抬手拿水喝,才发现荆榕已经懒洋洋地横躺在了懒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小黑猫靠枕,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这个人睡着后也格外美丽,平时睁着眼时,眉睫让人觉得冷,睡着后却多出几分安宁。黑发很柔顺,有些凌乱,身上的线条却骨感凌厉,散发着一种完全不收束的,天然的锋利,好像摸一下都会割伤手,却又让人很想亲近。 “你知道。”荆榕忽而开口说,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如果你喜欢画我,那么你很可能就是喜欢我。” 他开口得让人猝不及防,卫时琛本来在寂静中凝视他,这下也知道荆榕实际上已经醒了。 卫时琛慢慢地说:“我很喜欢你。” 他好像被下了蛊的人,说出这句话已经全非理智,只有被唤醒和动容的欲念。 荆榕睁开眼凑过来,靠近他,弯起眼睛笑:“我按次收费。这么晚了,不想再做点什么吗?” 卫时琛表情冷静,也微垂眼和他对视。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以为他心无波澜:“做点什么?” 荆榕低声说:“一些你给了我钱,我让你快乐的事。卫导。” 他抬起头,靠近他的唇,两个人嘴唇几乎相贴,但就是残留一丝缝隙,亲得不实在。这是摆明了让卫时琛自己选——如果他不愿意,荆榕不会再进半步。 卫时琛想了想,似乎理智在这一瞬间回来了,但经过思考后,很快又觉得这没什么——他顺风顺水惯了,实在没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更何况他有看人的直觉。面前的人绝非什么恶人,而是一名警察。 卫时琛舔了舔嘴唇,低头亲了上来。他吻技很生涩,但亲得很自然,也很坚定,好像尝试一道美味佳肴,十分沉浸,却全无意识自己已经在荆榕掌控之中。 荆榕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将卫时琛按倒在身后的床上,动作轻软中带着点凌厉蛮横——他控制了自己所有动作的力度,但卫时琛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收敛着的,随时能置人于死地的气息。 黑暗中,荆榕低声问:“怎么样,还喜欢吗?” 卫时琛没有心思说话——他被亲的指尖都有些颤抖,这种灭顶的快乐甚至在这一瞬间超越了其他的一切。他本能地觉得这不好,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或许仅仅是因为前所未有。 荆榕的手很稳定地握在他的腰间,绝不逾越半分,即便隔着一层衬衣,两个人的肌肤都已炙热无比,卫时琛抓着他的手,顺着荆榕的浴袍往内摸,似乎是想要找个更凉一点的地方贴一贴。 丝绸的睡袍,的确微凉柔顺,水一样,几乎遮不住什么。 “别的服务要吗?”荆榕低声问,声音甚至很温柔,带着点调戏他的笑意,“卫导,这个服务一般是要加钱的哦。” 卫时琛没说自己要不要,但是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看抬头是何助理给他发来的消息。 荆榕也看到了,他继续说:“不然你这样,一会儿何助理来接你,你怎么出去?或者我把洗手间借给你。” 卫时琛放空了一瞬,紧接着起身,将荆榕拽回来亲吻,似乎不想要他抽身太快。卫时琛说:“加。” …… 一小时后,卫时琛裹着荆榕的被子,感到倦意上涌,沉沉睡去。 荆榕倒是很清醒——他早上六点半还要去酒店上班。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指,随后擦了擦,看了一眼时间。 离天亮没多久了。因为酒店调酒师早班的缘故,荆榕最近保持着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的作息,虽然也可以完全不睡,但至少已经完美融入了人类的正常作息。 荆榕换了身衣服,将室内温度调低,随后给卫时琛加了床被子,带上手机出门了。 今天的早餐是生煎包和山茶花咖啡。 * 卫时琛睡得不深。荆榕的房间对他来说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但却让人睡得很安心。 或许也和校园有关系。这公寓就在学校西北门附近,隔音不算差,但是抵不过走廊和窗下说说笑笑的声音,让人听了感觉十分放松。 卫时琛是被何助理的来电震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什么事?” 微微不耐烦。 何助理:“。” 何助理:“三个月前的你要我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以免起太晚错过找你三哥要艺术展特票的机会。” 卫时琛回忆起了这件事:“哦。谢谢你,我还是不去了。你能来接我吗?” 何助理:“来了来了,离拍卖会酒店还有三公里。” 卫时琛说:“来笙城戏剧艺术学院接我。教师公寓,西北门,三楼,嗯……318室。” 何助理瞳孔地震:“什么?你说什么?你在哪儿?” 卫时琛十分镇定:“来这里接我。” 他很快挂断电话,从荆榕的床上爬起来。 身上没什么不适的感觉,反而很松快。荆榕不在家,卫时琛看了一眼消息,荆榕并没有给他发其余的消息,消息还停在昨晚的“需要买套吗”。 卫时琛感觉脖子烧了一阵,那种上头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身体里。他在床边停留了一会儿后,拉开窗帘,在门口看见了一袋生煎包和一杯豆浆。 卫时琛不爱喝豆浆,他拿起生煎包慢慢吃着,顺手打开荆榕的冰箱。 第一层放着一排粉色气泡水,他拿了一瓶,随后接着往下看。 冰箱第二层放着他的、价值几百万的名贵红酒。还有一只高脚玻璃杯,里面放着一颗柠檬,看起来像没来得及喝的。 卫时琛:“。” 他于是平静地改给自己倒了一些红酒,作为这旖旎一夜后的佐餐。 第220章 暴君导演 昨夜发生的一切,那双手的触感历历在目。 卫时琛回想那双手,越品越知道自己喜欢,和他记忆中一样修长漂亮,骨节分明,青筋不是凸出的,而是淡青色藏于皮下,极有力气,却也能极其温柔,能让他大口呼吸也能让他失声屏吸。 卫时琛仰头把红酒饮尽,坐在荆榕床上,整了整衣领。这一刹那,他又产生了许多灵感。 何助理骂骂咧咧地穿过公寓通道,敲门时,卫时琛正低头给荆榕转钱。 【卫(6):昨晚的加钱要多少?】 荆榕隔了很久才回复。 【荆:3750。】 卫时琛:? 还有零有整的。 【卫(6):数字有什么寓意吗?】 【荆:买猫的手续和运费。你喜欢猫吗?】 【卫(6):可以接受。】 卫时琛的母亲养了二十三只猫。他接受度很好。 他本想再问荆榕养什么猫,但又觉得似乎是过于近了。他们彼此都只知晓对方的身份,并不熟悉对方的性格、爱好乃至生活经历,而且未来的轨迹应当也完全不同。 或许应该就见这最后一次了。 卫时琛收回思绪,才发现何助理已经骂骂咧咧了十分钟。 卫时琛:“刚回完消息。你刚刚说什么?”他的表情也恢复了冷静与平稳。 何助理:“。” 何助理两眼一黑:“这是上次那个男大学生的家吧?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而且,有新的把柄吗?他跟你睡之前你注意他手机放哪了吗?你睡着后注意他手机放哪了吗?他家有监控吗?卫导,我要昏迷了……” 卫时琛略想了想,说:“没有,他不是那种人。” 何助理觉得自己需要吸氧:“万一呢?算了,不能指望你了,我去做一套公关方案备选……不,两套!媒体那边也得打个招呼。” 卫时琛又想了想,说:“随便。但不要打扰他。” 何助理:“卧槽,小狐狸精给你使迷魂计了?” 卫时琛深思熟虑后说:“他是警察。和那些人不一样,不必打扰他的生活。” 何助理听了这话后,脑子也冷却了下来:“真的啊?他给你看过警官证?” 卫时琛说:“不用看。” 何助理撇撇嘴——他当然也是知道卫时琛这双眼睛有多厉害的,但这种要命的情况里,单凭判断而没有证据,就彻底放松对一个人的警惕,这不好。 卫时琛说:“他可以单手提起一个很高的成年男性。” 何助理再次被震撼:“你在说谁?那个头发和眼睛特别黑的男大学生?” 他之前没有跟卫时琛上天台,显然有点想歪了,他开始往墙上看,试图寻找一些可以捆住卫时琛并往上提的工具……但都没有。这房间干干净净,墙上唯一挂起来的是一张话剧纪念海报。 卫时琛表示要回去了:“嗯。”他希望何助理在接下里来的时间里不要再持续地进行感叹了,因为他实在懒得进行第二遍一模一样的解释。 第341章 今晚卫时琛要回一趟在港城的家,是他二哥找了对象带回家吃滴一顿饭,卫母为表示对未来新人的尊重,特意命令所有人回家吃饭,并保证桌上有每人都爱吃的红烧肉。 港城,卫家。 “你该找个对象。”卫三说,“越是在忙,越是需要人陪伴。譬如找个厨艺好的人,我就可以将这道红烧肉传授给她,叫她做来给你吃,譬如找个会吃爱吃的人,我也可以将这道红烧肉传授给你,你做给她吃。” 卫三显然还在为港城的红烧肉送到笙城会坏而感到遗憾。家里平常催婚并不多,但是只有卫时琛的终身大事格外令人紧张——卫时琛的性格是看起来最会孤独终老的,这一点全家从上到下都十分确定。 卫时琛倒是听得很认真:“嗯,我尽快。” “你在笙城的课怎么样?下月去什么地方拍戏?”卫大说,他比卫时琛大十五岁,格外沉稳,“来法国住一段时间吗?你的侄女很想见你。” 卫时琛说:“目前没有新戏,上完课后会找个地方剪片子,大约会回冰城。” “冰城也好。”其他人议论纷纷,卫五星星眼表示,“可以去听你上课吗?” 卫时琛无情拒绝:“不可以。” 完成了和家人的社交后,卫时琛又踏上了回笙城的航班。 何助理认为他已经恢复了日常节奏,于是开始给他汇报明天的行程:“你明天下午两点的课,去年的你叫我今年提醒你与时俱进加入三部电影的解析。” 卫时琛“嗯”了一声,显得心不在焉。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看。 他乘坐的机型可以上网,但他的私人号的动静就跟开了飞行模式一样,没有半点消息。荆榕那个卡通像素巨龙头像还躺在他的最近消息里,很显眼。 点进去,什么动态都没有。更没有产生新的对话,他转钱过后,荆榕还隔了三四个小时才收钱,好像很忙。 这来回的半天时间,卫时琛却觉得有点焦灼。 他的手指按在输入框上。 【你喜欢吃红烧肉吗?】 逐字删除。 【买到喜欢的小猫了吗?】 又逐字删除。 【喝咖啡吗?】 这句话卫时琛检查了几遍,认为没有问题。 他发送了出去,随后拿起自己的资料书翻了几页。 三秒钟后,卫时琛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回复。 第二个三秒钟后,还是没有回复。 卫时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如此不够用,他打开转账输入88888,发送过去。 三秒内,荆榕出现了。 【荆:您好,我来了,先生。[玫瑰/]刚刚在洗澡。】 卫时琛:“。” 另一边,荆榕正在抢救自己的形象。 “你得给我作证。”荆榕抓着626说,“我刚的确在洗澡,不是因为他发了钱才回他的。” 626大惊失色:“兄弟,我怎么给你作证,我刚刚也在偷吃螺蛳粉……这下你的形象在你老婆那可能洗不清了……这88888你还要吗?” 荆榕说:“当然要。” 他点了收款,随后发送:“怎么了先生?” 卫时琛那边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后,荆榕才收到他的消息。 “包月聊天,多少钱?88888是预付。” 荆榕:“。” 荆榕想了半天还能用钱的地方,发现完全想不出来:“那你先预付着。缺钱时我找你要。不过真的只包聊天吗?” 虽然清楚他老婆在这个世界十分有钱,也时常被卫时琛的出手所震撼,但荆榕还是觉得,拍电影赚钱这件事还是太过辛苦,不应挥霍,而是应该善加利用:“不如你添点到十五万,每个月给我十五万包养我。我很省钱的。” 卫时琛:“。” 他几乎就要被说服了。 清醒一点。 或许警察也爱钱,所以张口就要十五万。 理智上卫时琛明白自己两天内已经给出去不少钱,是许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大部分跟他攀关系的人,要的就是钱。但感受上卫导感受不到钱的概念。十五万和十五块对他的区别可能是一套衣服和一杯奶茶,但是衣服可以不带,奶茶是要喝的。这些身外之物,本身也不在卫时琛考虑的范围之内。 清醒一点。 一定要清醒。 他一直很清醒。 卫时琛回复说:“只要十五万?” 第221章 暴君导演 荆榕和626一人一统面对着这句话,一起陷入了沉默。 荆榕打字回复。 【荆:你钱太多没地方花?】 他开始有些觉得626是应该给卫时琛下载一个反诈app,甚至这件事的重要性需要提到很前面。 会不会有点太好骗了啊! 卫时琛那边停顿了几秒钟。 【卫(6):嗯。】 荆榕:“。” 荆榕:“这样,你下载一个app。” 卫时琛:“?” 卫时琛看着屏幕,陷入了思考。 他只是有钱和不在意世界上的大多数事件,并不是毫无常识,但这个前奏实在是非常像诈骗的前奏。 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大学生以骗人为生码?而且还演技极佳,能够瞒过他的眼睛。 但很快,卫时琛就不这么想了。 荆榕给他发送了一个蓝色图标截图。 “你会下载app吗?不会的话让你的助理帮一下你,就是这个,叫国家反诈中心。” 卫时琛:“。” 荆榕十分耐心:“下好了吗?下好了截图给我看一眼。除了我可不要随便给其他人钱啊。” 卫时琛:“。” 荆榕怀疑道:“卫导,你是知道给演员发工资,还有拉投资之类的事情,是需要专业的经济处理,要交税,还需要会计的对吧?” 卫时琛:“………………” 他只是钱多和懒惰,并不是傻子。 卫时琛下好他了反诈app,并截图给荆榕看。 荆榕检查完毕后,显然还是不太放心,又问道:“你有专人替你打理账户和收益,还有合同,对吧?你可千万要小心。” 卫时琛:“知道了。” 他问:“你们警察有下载任务吗?” 荆榕想了想:“一般来说有。但我没有,但遇到你这样的,我觉得可以有。” 卫时琛打字:“重新问,你只要十五万吗?” 荆榕回复说:“嗯,看你要花八万找我陪聊,这是个更划算的建议。八万套餐里只包含陪聊服务,但十五万里可以包手上服务、情绪陪聊、身体服务,如果想的话还可以提供爱心便当。随叫随到,先生。” 八万是陪聊,十五万可以拿到作为情人的全部服务。 卫时琛还在思考。 他很清醒,并不是冤大头,虽然对方开出的十五万服务的确很划算,但难以知道这是不是某种不图回头客的宰人手段。谨慎为上,卫时琛心动过后,很快冷静,决定先采用保守的手段。 卫时琛深思熟虑打字。 【卫(6):我想先选八万的套餐。】 【荆:没问题先生,八万的套餐里也有一样的手指按摩服务。首次下单给您打八折,提供无限次的蹭饭服务,还有什么服务,想到了再补充。】 卫时琛看着“手指按摩服务”,不可控地又想起那个呼吸深长的夜晚。那是他第一次在第二人在场的情况下拥有的体验。虽然没有做到底,但已经是他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波澜。 荆榕给他转回打折的部分,随后发送了一个微笑颜文字。“今夜在笙城吗?” 卫时琛看了看航路推送:“嗯。” 荆榕说:“今晚想点什么酒?” 卫时琛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点酒喝?” 荆榕说:“当然是因为我们每晚都遇见。点可可红酒吧。” 卫时琛有些惊讶:“客房菜单里有可可红酒吗?” 荆榕又发送了一个微笑:“今晚会有。” 这听上去是个小把戏,但不由得卫时琛的心一下子轻轻地提了一下,连带着这普通的,和以前一样无趣的夜晚,好像都多了一些期待。 半小时后,卫时琛抵达机场,仍然是他的专车送回酒店。 下车后,卫时琛四处看了看。 深夜的笙城大酒店,虽然时有人员来往,但大多都是普通面孔。卫时琛看来看去,都没有见到疑似荆榕的人影。 何助理奇怪道:“你怎么不进去?” 卫时琛没有回答,走vip通道上去了。 他明天就要上课,今夜需要备课,修改复习一下昨天的教案。等上完课,明天就没有其他日程了。 卫时琛洗漱完毕,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刚拿起手机,忽而想起荆榕的话。 他拿起床头的酒店服务pad,看了看今夜的特调酒。 他一般是点红酒,热的,另要一桶冰块,用来放进他冰柜的咖啡液里。平时他是不会点酒店餐吧的特调酒的,但现在主要是因为藏酒和饮料差不多都被荆榕薅走了。 第342章 卫时琛看到了新出现的可可红酒,想了想后,点单了。 二十分钟后,后台推送他的饮品已经送到。 卫时琛一边看着分镜书,一边下床出去拿。 消毒纸奶茶杯,不是酒店常用的玻璃和陶瓷器具,杯子上贴着“已消毒”,令人感到安心。格调全无,但安心感plus。 卫时琛打开纸杯,回屋倒进自己的杯中,一种浓郁的红酒香气、果香和可可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房间,香得他没忍住很快喝了一口,格外滚烫,酸甜适口,馥郁的香气让人很快联想到温暖的被窝。 卫时琛又连着喝了几口。 袋子里掉下两颗小小的东西,卫时琛拿来看了看,是两枚酒心巧克力,包装非常漂亮。 他拆开一颗咬进嘴里。 伏特加的浓烈在舌尖爆发,带着蜂蜜一起滚入口中,甜而不腻,可可微苦浓香,是极好的那种可可。 卫时琛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巧克力,甚至好吃到他有点想找前台问一下出处,但是想一想后,还是因为淡淡的懒意而放弃了。 卫时琛回到床边,想起来给自己手里的红酒可可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荆榕。 【卫(6):[图片]】 【卫(6):好喝。】 荆榕很快回复:“好喝好睡觉,卫老师。” 【卫(6):你怎么知道今晚有可可红酒?】 每天的特殊饮品都是不固定的,通常为那些不习惯饮用含酒精和咖啡饮料的顾客准备,前几天一直是牛奶,去年更常见的是一款零售店里就能买到的苏打水,加几片柠檬和几颗海盐。 【荆:猜猜看。】 卫时琛抿了抿嘴。他想起荆榕说,自己每天都遇见他,不禁心底有点奇妙而特殊的感觉。 甚至有种现在就穿上外套,出门去找他的冲动。 【卫(6):告诉我。】 荆榕果然没有继续逗他,他回复道:“明天见你时我会告诉你。” 卫时琛指尖动了动。 明天见你时我会告诉你。 那意思是,荆榕知道明天他会在哪里出现,而且,他也会来。 并非约会邀请,却在这一刹那生出了几分约会的感觉。 今晚聊的内容已经超过之前的所有,卫时琛喝着可可红酒,吃着巧克力,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八万块花得很值,甚至有点好奇十五万套餐的内容。 但是还不行。 虽然那人是警察,看起来也不像是奇怪的人,套餐体验也很好,但是他不能第一天晚上就续费。他不是这样鬼迷心窍的人。 第222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想了想自己明天的课。 这个时间,大部分大学生都已经放暑假回家,他的课属于小学期课,报名有一套极为复杂的流程,最后到场的大部分是已经成名的,甚至无比火爆的明星,剩下的是抢到课的幸运研究生/博士生。 普通本科学生是没有报名渠道的,但卫时琛每次上课都选四百人大教室,且不禁止他人旁听。如果有人愿做作业,他会不论是不是自己班上报名的学生,全部批改。 这也是卫时琛为普通学生,甚至校外人士留出的,接触艺术的渠道。 但是当然,他的课入门难度不低,作业难度更是,通常第一节课后会有上百人交作业,第二堂课就会减至一半。最后结课时,通常连本班学生都迟迟交不齐。但卫时琛两三年来,都会在真正写好作业,有天赋有经验的人里挑几个出来,要么带进自己的团队,要么加以提携,日后合作。 荆榕已经不是在校学生,而且是主动办的退学,卫时琛觉得荆榕或许不会来听一下午的课。 卫时琛:“你平时都做什么?有在上班吗。” 应该是有的,不然租不了校内的教师公寓,那个地方的租金大约是每月四千三百块。卫时琛已经调查过了。卧底警察的工资或许刚好平掉房租,但是要生活的话,恐怕还有些结局。 年轻警察,应该也拿不了太高的工资……不过话又说回来,荆榕这样大学都没毕业的,算编外人员吗?补贴是不是不太够? 荆榕很快回复:“最近在兼职。不忙的时候我就回家打游戏。” “本职工作呢?”卫时琛很快询问道,“复杂吗?” 荆榕:“不复杂。” 他在楼下餐吧附近,刚歇下来,给自己做了杯薄荷冰牛奶。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半都是客人点单高峰,而且最近有荆榕在的班,客房订单和餐吧客人的数量都在激增。 没别的原因,真的好喝。 626正变身微型撬棍飞快地削冰块:“能喝上你做的饮料,这个世界的人们运气真好。不过话说回来,我们1931年在冰城和你老婆开舞厅时,那会儿你调的酒就有人坐飞机来饮了。” 它刚说完,吧台前就坐下一对年轻男女:“两杯马丁尼,谢谢。诶,你……” 荆榕习惯性微笑:“没问题,请稍等。”直到察觉对面二人神色有些古怪,荆榕才偏头问道:“嗯?有问题吗?” 两人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尴尬:“没、没什么。” 荆榕看对方没有聊天的意思,也完全没有在意,很快调好酒递给了他们。 直到这对男女离开之后,626才从冰杯里猛然醒悟过来:“兄弟,那俩人是你亲戚啊!” 荆榕挑眉:“我还有亲戚?” “你这个世界的渣爹不是靠拉皮条,弄来了许多资源吗,你家的亲戚小孩都长得不错,只要是自己愿意的,都去向你的渣爹投诚,确实也捧红好几个,所以你的渣爹才想把你也弄来戏剧学院。这些人也很看不起你,但又很觊觎你的才华。所以看见你心情很复杂。” 荆榕想了半天,实在没有什么想法:“哦!” 626:“。” 626:“按照我在狗血豪门世界的经验,接下来,你不该攀上卫导,站上世界巅峰,红得发紫,打脸恶毒配角,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吗?” 荆榕想了想:“前面的事可以干,但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所有人是谁?” 626:“。” 对哦。 太对了。 执行官还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一拳能抡死大象,只要他想要,世界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荆榕随手把要用的柠檬片切好:“倒是可以给小叶片证明一下,我是真的有老婆的。” 十八岁的他难以相信自己能成为如此强大不羁的人,更难以相信自己有个生生世世的的对象——还是卫导。 但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不由得小叶片不信了。卫导已经给他花出了大量的钱。 时间指向凌晨,荆榕也收拾收拾准备交班了——今天后半夜不是他的班。他洗了洗手,随后给卫时琛发送:“早点睡,卫导。我也睡了。” 【卫(6):嗯,好,晚安。】 【荆:要不要看看腹肌?】 是有这项服务的。 卫时琛那边很快没动静了。 发完后,荆榕大笑着打开自己的折叠自行车,在温热明亮的夜里骑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荆榕把自行车拎回家中,这才重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三分钟前】 【卫(6):要。】 【五分钟前】 【卫(6):不是说可以看吗?】 荆榕看到这,已经感觉卫时琛要准备给自己打钱了,赶紧回复:“刚到家,马上。” 荆榕很快拍好图片发送过去,一张浴前,一张浴后。 小叶片似乎在他的灵魂海中闭上了双眼,不愿面对。 626:“哥,十八岁的你原来也会觉得很社死啊。” 荆榕随意说:“这种事多经历就懂了,对着自己的老婆,是没什么社死的。” 卫时琛显然很满意这两张图片,因为后续没有发送更多的消息。 荆榕收拾收拾也睡了。 另一边。 卫时琛已经改完教案,在床上躺下。 他的睡眠时间通常是凌晨两点半,可本该留给一场电影的时间里,他握着手机安静地观看着。 发来的图片腹部线条清晰漂亮,一张带着微薄的汗水,另一张干干净净仿佛散发着沐浴香气。哪一张都叫他想起教师公寓那个闷声寂静的夜晚,让他生出不合时宜的欲念。 片刻后。 卫时琛轻轻地吐气,松开手,那种焦渴和失重的感觉却在越来越强。 他尝试复刻那一晚的体验,但自我的纾解并不足以抚平这个寂静的晚上,卫时琛有些后悔,所有的理智拿来克制都没有用,他想自己至少要拿走荆榕的一样东西。外套,睡衣,什么都可以,他现在像一个极度上瘾的人一样,迫切想要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第223章 暴君导演 第二天,荆榕准点起床,六点半沿着江边跑完一圈步,跑完回来吃爆汁生煎包和牛肉面。 626拿着豆浆跟他干杯:“兄弟!爽!” 第343章 连荆榕心底的小叶片也轻轻晃了晃。 荆榕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动同步他本人最常用的身体设定,实际上这具身体在十八岁之前是个宅家学生,高中三年的最大活动量就是课间操和晨晚跑,身体素质非常普通。 “一日三餐,强身健体,哪怕暂时穷困,也能保持人不往下堕落。”荆榕说,“看书,打游戏,保持一个兴趣,那么人间多少还有一点意思。” 这并不是传授什么大道理,而是单纯讲给小叶片听。执行官作为人的世界也去过不少了,这已经不是最烂的开局,尽管没有那么喜欢人间,不过有句话叫来都来了。 626观察小叶片的状态:“虽然半死不活,但好像绿了一丢丢了,兄弟。” 小叶片纹丝不动,表示淡然。 荆榕一边吃包子一边查课程地点:“好。下午三点半的课,上到下午六点,那之前我们可以去买几件衣服。” 天有点阴,估摸着下午要下雨,吃完早饭,荆榕就起身去买衣服了。 卫时琛给他的那么多钱,除去房租水电,交通出行,还剩很多,荆榕都还存着。至于想买的猫猫,一方面是因为出于国际运输的安全考虑,要等小猫长至六个月才更安全,另一方面是目前还住在教师公寓里,未来去哪里,做什么,都还没有稳定,不论是荆榕还是小叶片,都不想小猫跟自己奔波流浪。 于是这件事微微放缓。不过荆榕已经大批量采购了猫玩具、猫粮猫砂等等许多东西,并计划再考个驾照,然后去淘一辆二手车。 荆榕赶在下雨之前去逛了商场,拎回来几件平价衣服和日用蔬菜。平常荆榕穿衣服是不挑的,手边有哪件就穿哪件,今天他搭了一整套雪白的运动衫,黑色背包,衣服附近还有银色反光条,看一眼特别清新鲜亮。 626看得啧啧的:“哥,你好嫩,小荆,你真的是男大,突然觉得你要卫导八万已经很少了。” 这要是真出去竞争市场,不得一个月三十万? 荆榕说:“快别想了,要迟到了。” 卫时琛的大教室虽然允许别人旁听,可是不允许迟到的,大门一关谁都别想来。 荆榕拿着伞,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了大课教室。果然不出所料,教室里已经快要坐满,只剩最后一排零星的几个座位,因为窗外有雨飘进来,所以有人宁愿站着,也不去坐。 626环顾四周:“前排位置已经留出来了,正经学生桌上都有名牌。我靠,这可真是大牌云集!” 幸亏是暑假,且校外人员想进来要费点功夫,不然他们只提前来二十分钟,可能教室的门都进不了。 荆榕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和椅子上的雨水,随后将窗户关上。 他长得好,穿得也亮眼,大学生正是最躁动的时候,一进来就有许多人往他这边看,窃窃私语。 “我靠好帅,我们学校的?” “怎么感觉没见过。” “导演系的,一年级,但是之前好像办了退学了。”有认识荆榕的人,也在低声八卦,“上学期过后就一直没上课,好像还有人看见他经常进出笙城大酒店,私生活巨乱。” “是了,李教授不是咱们之前理论课老师吗,他上学期末就带了两个冰城学生进组,你们知道吧?演了网剧很火的那对兄妹,你觉不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 听瓜的人迟疑了一下:“像吗?”这帅得天差地别的。 “说是亲戚。李教授之前好心提携,但荆榕狂得很,觉得自己靠脸就能吃饭,后果你也看到了。说白了,他是好看,但我们学校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缺过好看的人?” “就是就是,李教授人那么好,他居然不领情,天呀。而且,他自己退了学,怎么又来听卫导的课?” “哈哈,他是挺狂的,平时也没什么人跟他说话吧,瞧他的鞋还是打折买的。” …… 626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向荆榕报告:“哥,他们蛐蛐你。” 荆榕左耳进右耳出,安心翻开空白的本子,一边转着笔,一边等待上课。 这个世界里,小叶片的艺术洞察是点满的,出生即有80点,日后随着兴趣,逐渐加满。这个世界中大多数人的平均人的艺术洞察点数只有20左右,所以说,荆榕这一世天生该在艺术之路上发光发热。奈何这条路刚开始,就被人污染了,按他自己的洁癖性格,宁愿不走。 随着时间的接近,教室内已经完全坐满,后来的人没有位置,就席地而坐,沿着阶梯坐一路。上课五分钟前,前排的学生们都已经到齐。 圈内名导、老戏骨、高人气明星、早年出道转做幕后的电影人……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来头,自从人齐之后,教室里就隔一阵掀起一阵热闹的水花。 “握草,影帝影后还来上课。” “真不能信那些花边小报了,你看前排那几个人全是卫导挑出来的人,被拍到在笙城的行程,原来不是在私下谈恋爱,而是等着上卫导课呢。” “待会儿能要签名吗?” “不能,快别想了,我跟过去年的课,你见了就知道了。” 三点半,卫时琛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进来,教室里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欣喜和狂热。 卫时琛穿一身浅色衬衣,西裤,很快地走了进来,手一挥,底下的躁动就安静了下来。 “来上课。”毫无铺垫的开场白,卫时琛轻车熟路启动了互动多媒体屏幕,大屏幕中先投出一个二维码,“一分钟时间扫码,没扫到的下课后扫。按顺序领我课上的学号,也用这个编号向我交作业。” “我上课过程中不允许打断和提问。最后二十分钟我会留出提问时间。”卫时琛打开第一张幻灯片,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电影片单和编导参考,“这些是教材底本,也是听接下来的课程需要的基础,没有基础的同学可以留意一下。好了,我们现在开始。” 和所有人想象的不同,卫时琛讲课的风格极其新锐、迅速,没有一个字是废话。他的课是有门槛的,看得出还有一大部分人甚至听不懂许多专业名词,尤其是涉及摄影技术和参数的部分,大家的大脑都在急速运转,还有许多门外汉则直接放弃。 626感叹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你老婆平时大脑运转的速度吗?” 虽然快不过ai,但看得出来,足够令绝大多数人强打精神拼命追赶,而且这些课程很可能还是卫时琛为了教学方便,做了一些方便适应的调整。 荆榕也顺手写着笔记。 卫时琛讲课很专注,冷静专注,气场十足,教室里越来越寂静,只听得见匆忙落笔的声音。他的课是真金,但真金沉重,也要足够有能力的人才能撬动。 何助理在旁边准备茶水,听了卫时琛半堂课,唯一的感想就是:幸好老子不用再上课了。 第二个感想是:助理应该是卫时琛对脑子要求最低的一个团队职位了。 第一节课结束,大家纷纷都觉得脑子里信息爆4444炸,好像被灌了铅一样。 “卫老师,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代白导演问下您今晚怎么安排?” 下课的第一时间,卫时琛上部电影的男女演员冲上来跟他说话。 白导演是卫时琛团队里的副导演,其人没有任何突出的艺术造诣,但是胜在一条:他能完美执行卫时琛的每一条指令。目前他们还在商议讨论补拍镜头的事情,因为卫时琛还没给准话。 卫时琛想了想,说:“晚上我有空。你们去我住处找我,有什么地方处理有问题吗?” 男女演员拿出本子,立刻很尊敬地递给他:“有一些在白导那儿,还有这里的一段是我们三人讨论过的,我们觉得……” 卫时琛在讲台附近细听着,时不时跟他们说几句,但是忽而有这么一瞬,他的视线扫过教室边缘,忽而心底一跳。 一道洁白显眼的影子。 那是荆榕坐久了,起来边抻懒腰边往外走去。教室外不远处有个自动售货机,虽然因为暑假而无人维护,但里面还剩下一些能买的饮料。 荆榕刷了一罐茶饮料,带回座位上喝了几口。这中间他并没有往卫时琛这边看过来,只是卫时琛看着那个方向的时候,他突然有感应似的,放下饮料罐往前一看,乌黑的眼睫往下垂,唇就勾上了笑,眼神明晃晃朝卫时琛照过来,像个妖精。 卫时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卫老师?”旁边的演员看他停顿,问道。 卫时琛努力了一下才将视线收回来:“没事,继续说。” 他是可以心无旁骛工作的,荆榕来不来,倒是都不影响他的授课状态,但这个人的出现就像是往烧热的锅里浇了一小碗水,非但没有让心转凉,反而激出一大片跳跃滚动的水汽,翻腾着好像还有许多焦灼。 卫时琛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开手机,在扫码登记的人里找了找。 第344章 在第二百七十三名,他找到了荆榕的id。 一个小时前荆榕发来了消息。 【今天有点冷,外面在下雨。】 【图片】 图片看视角,就是窗下。大阶梯教室的窗有点歪,关不严实,荆榕透过窗户的缝隙拍到了外面带着晶莹露水的凌霄花。红色,极艳丽好看。 除此以外,别的什么也没说。卫时琛要是主动提这堂课,反而会显得刻意了。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卫时琛打字发过去:“你可以上前来。”把何助理的凳子给荆榕坐。 荆榕回复:“真的?” 卫时琛看罢,立刻给何助理发消息。 【卫(6):把你的座位让给最后一排床边的那个男生,快。】 何助理:“我俩就隔着五米你还要发消息?” 他回头看向卫时琛指的方向,看到正无所事事转着笔的荆榕时,何助理顿悟了。 何助理升华了。 这他妈的。 他低头疯狂打字。 【何时逃离魔爪:丧心病狂!你们小情侣玩情趣不要带上我!】 【卫(6):回头听我解释,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你现在跟他换座位吧。】 【卫(6):可以加薪。】 何助理迅速恢复冷静:“我这就去,卫导。” 何助理不顾其他人好奇或探究的视线,大喇喇地冲向后排,走向荆榕。 “同学,我能跟你换个座吗,我这儿要帮卫导录一下教学视频,你这里机位最方便。” 荆榕看了何助理一眼,笑了笑,起身收好本子,往前排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给卫时琛发消息:“谢谢卫老师。” 荆榕在第一排,正对讲台的地方坐下了。他身后的学生们个个面露诧异之色,议论纷纷。 荆榕坐下来,平视前方,态度随意自然,倒是前排的几位导演和投资人坐直了身体,打量了起来。 “你好,学生?”荆榕旁边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女性看了荆榕几眼,露出欣赏的表情,“本校的吗?” 荆榕不卑不亢答道:“本校退学,是卫导粉丝,过来停课。” “你长得很好看,很有星相。”女人毫不避讳对他的夸奖,“当然这种话你肯定听腻了。我叫刘森,你认识我吗?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想签公司,可以找我。” 女人递来一张香水芬芳的名片。荆榕接过来,忽而笑了一下。 626:“哥,你笑什么。” 荆榕在意识海中说:“冰城舞厅老板娘,记得吗?我们1931年开舞厅,捧明星,是她牵线带路。” 626:“!!!” 居然碰到了上个世界的灵魂!! 显然老板娘已经成了家财万贯的,真正的老板。 626搜了一下,再次发出惊叹:“她十年里总共投资电影接近四十部,几乎每一部都大爆特爆,赚的飞起,也是你老婆的深度绑定投资人,你老婆看中的明星,基本都给她签走了。她白手起家,和卫家人关系都不错,很厉害。” 荆榕说:“多谢,有机会一定去。” 刘森看他一眼,也是微笑颔首。她们这行里都是人精,看一眼就知道荆榕绝非池中物,但这池子,还真未必是娱乐圈的池子。 上课铃响,卫时琛很快开始讲下半部分课。 荆榕换了地方,倒是没有摸鱼,照旧跟着写笔记,记一下素材。 下课前二十分钟是提问时间,大家终于歇了口气,开始整理笔记。实在是卫时琛的课太过硬核,专业外的人几乎都听不懂,剩下的就是小范围的专业内讨论。 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趁着人多显摆的,抢到提问机会,上来就说:“卫导,很多人都喜欢你的电影,但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卫时琛表情都没有变化:“你不喜欢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那个学生忽然尬住,面露窘迫,卫时琛表情还是没有变化,甚至很平静和蔼:“你的问题是?” 哗众取宠的人,根本问不出像样的问题。场面再度凝滞,卫时琛抬手示意问问题的人坐下,随后切换下一个问题。 第二百三十七号。 荆榕的学号。 荆榕坐在座椅上,没站起来,只举起一只手,笑眯眯地说:“是我的问题。卫导,我很喜欢你。” 众目睽睽之下,卫时琛的大脑空白了半秒,随后保持了镇静。 不明所以的大家纷纷拍手大笑起来,意在揶揄之前那位当面找不痛快的学生。 “我的问题是这组感光参数。”荆榕说,他提出了一个不太常见的普通问题,“我的设备里找不到这个范围,可以问您这部电影里的设备型号吗?” 他问的是一部卫时琛刚加进来的老电影素材。 卫时琛说:“这部电影的拍摄器材的确有一些特殊性。三十年前空系牌子厂家为宇宙摄像生产的机子,一共只有一批,一千三百个,大部分已经销毁或者损坏。很难找,如果要替换的话可以用……” 他随后在白板上写了几个设备型号。其他人不知所以,也纷纷抄录下来,教室里一片沙沙的声音。 荆榕还是坐着,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动着,幅度并不大,但那双漂亮的乌黑的眼睛持续看着卫时琛,安静又深邃。 好像有一瞬间,这间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间接近结束,卫时琛低头收拾资料和教案,他的视线掠过学生座位,在荆榕那里停了停。 荆榕却已经低下头,在翻笔记。今天天阴,时时有雨,他穿一身白,不论看向哪里,都是最惹眼的一个。 那种微微的心焦的感觉,又袭上卫时琛的心头。 下课铃响了,卫时琛叫了下课,其他人立刻涌上来,将讲台下的风景全部遮住,还有大量的人也在往前凑,想要拿到卫时琛的签名。 就在这时,卫时琛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荆:谢谢卫导指点。】 再往外看一眼,荆榕跟会变身一样,一下子找不到身影了。 这件事让卫时琛再度有点急,他微微皱起眉。 “卫导,卫导……” 卫时琛瞥了一眼,有点不耐烦:“嗯?” 被他瞥的投资人吓了一跳:“啊,呃,我是说,晚上去哪里吃饭?卫导您定。” “笙城大酒店。”卫时琛随口回复道,又拿起手机。 笙城大酒店,方便他吃完饭马上回房间睡觉。 卫时琛又抬手看了一下手机。 但这一次,荆榕很快发来了新消息。 【荆:别看手机了,好好走路】 【荆:要是有机会,晚上或许还能看见我,卫导。】 卫时琛看完,握着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 他察觉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已经被这个人勾走,他实在是不想再做其他的事情了,但无奈晚上聚会是他一小时前亲口答应的,已经不能改期。 为此,卫时琛爆发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在回酒店的车上就打爆了副导演的电话,让他把目前为止所有的问题都交出来。 两位主演自然也得跟着去。 卫时琛在酒店内部的贵宾厅坐下,一面松着衬衫的领结,一面拿起手边的冰镇苏打水喝着。 他算了算时间,七点半是合适的,要是可以在七点半之前结束工作,那么他就可以把荆榕叫过来,或者他再去一趟荆榕的公寓。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卫导突如其来地进入了工作狂模式——这模式本身倒是不奇怪,卫时琛在拍电影时一直是奴役所有人的恶霸工作狂,但现在都杀青了,这件事就很少见了。众所周知,卫时琛不拍电影的时候神龙不见收尾,不接电话不看消息,他们要联系他,一般也只有邮件和何助理。 等人的间隙,两位主演的经纪人小心翼翼地订了菜。 笙城大酒店,包厢酒店都是国宴级别的。大家不知道卫导的忌口,点得贼小心,还不敢打扰卫导。 “就这个,水晶鸽子蛋一份,清汤蹄燕一份,来点虾籽冬笋,烤鳗鱼……” 卫时琛一边看资料,一边不断地发消息。 【卫(6):今晚你有空吗?七点半后?】 【卫(6):或者可以再早一点。七点后,我可以安排一下。】 荆榕那边过了很久才回消息。 【荆:ovo】 【荆:卫导,我晚上七点半上班。】 卫时琛看着消息。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什么班要七点半上?警察要抓人吗? 卫时琛懒劲儿犯上来,忽然就想直接续费——把套餐直接提到包养的级别,荆榕不就能随叫随到了吗! 卫时琛打开转账,怒向胆边生,打开转账页面,输入88888。 确认,支付密码,发送。 【荆:?】 第345章 荆榕正在洗澡换衣,准备前往酒店。 他谨慎地打字:“卫导,你是续费还是补套餐?我要提醒你,哪怕是这样,我今天也得上班的呀。” 卫时琛:“。” 【卫(6):先在你这里放着。】 【荆:?】 626:“?” 执行官做什么了吗?为什么执行官什么都没做,执行官老婆就打来了钱!这不合理! 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啊! 千米之隔的笙城大酒店,精致的菜肴一件又一件地上来了,但全场人噤若寒蝉,甚至没人敢吃。 只有何助理敢偷偷摸摸给自己舀佛跳墙泡饭。 卫时琛对组里成员并不苛刻,甚至非常温柔,但就和他上课的风格一样,绝对专业和严谨,一个表达逻辑可以无限地对比讨论。最后所有人都会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只能机械地执行卫时琛的指令。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了。 所有人双眼发直立起来扒几口饭吃,卫时琛吃了几口,又习惯性地低头看消息。 荆榕在十四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荆:今天可以点苹果威士忌喝。】 卫时琛轻轻呼出一口气,兴味索然地站起身,表示今天聚会就到这里了。 讲课加上聚会,这个月的社交额度也已经用完,卫时琛的耐心只到这里了。 卫时琛很快整理精神,准备回房间休息。然而,在转去vip电梯之前,他的脚步停了停。 那天晚上荆榕建议他点的可可红酒,很好喝,附送的巧克力也很好吃。 虽然不知道荆榕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但卫时琛可以知道,今天是苹果威士忌。卫时琛看了一眼餐吧的方向,打算给自己要一杯带上去,顺便再拿一点巧克力。 这个点,自助时间刚过,所以餐吧冷冷清清,调酒台边也没什么人,只有源源不断的客房订单。 卫时琛走过去,立在台前,起初只看到一个人在蹲着起苏打水瓶,于是先问了一句:“您好。” “您好,给我一杯苹果威士忌,还要一些酒心巧克力。” “没问题。” 熟悉的声音传来。 荆榕起开两瓶苏打水,装入消毒纸杯中调配封好,随手放进酒店机器人里。 他抬眼看着卫时琛,露出一个标致的微笑:“巧克力今天没有,但有苹果酥,您要吗?” 卫时琛注视着眼前的人,十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笙城大酒店,餐吧调酒台,每日特殊饮料。 荆榕原来就在这里上班。 这实在是太好猜了,卫时琛此刻才察觉,自己应该早猜出来,因为荆榕几乎没有做什么掩饰。 “喜欢消毒纸杯还是玻璃杯?”荆榕低头切冰,温柔问道,但是笑意里好像带上了几分狡黠。 他好像就在和一个普通的顾客说话,眼睫微弯,温柔又有礼貌。吧台的水晶灯盏的碎光照进他眼底,确是目如点星,缠绵多情。可那股天然的冷淡气息,让他显得像只狐狸,或者狼。 吧台制服本来没什么特别的,统一的白衬衣和燕尾西装,但他穿上就是格外好看俊朗,标致得好像模特一样。 “消毒纸杯。” “嗯,我猜也是。”荆榕把冰雕刻出非常漂亮的玫瑰型,扔进琥珀色的酒液里,苹果香气格外浓郁,带点小气泡,加上冰凉的口感,格外香醇解渴。 “我十二点下班,苹果酥也要那时候烤好。”荆榕对他点头,声线听不出特别,“我给您送过去。” 卫时琛握着微凉的纸杯,不出声,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荆榕面前,小口啜饮,慢慢品味。 真是好喝。似乎考虑到他的口味,荆榕调的是淡酒,果香浓而甜味少,回味鲜甜,如饮雨露。 喝完后,卫时琛随手将身上的零钱拍在了桌上,当做小费,随后自己上了楼。 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 卫时琛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男大学生下班,虽然这三个小时里,他完全记不清自己看了什么电影,做了哪些计划。 直到11:55分,没有消息,他的房门被人很礼貌地敲了三下。 卫时琛起身开门。 荆榕微笑着看着他:“卫老师,今天我同事来顶班得早,我早几十分钟下班了。我带了酒,还有苹果酥。” 门前的廊灯并没有开,卫时琛喜欢偏暗的环境,只有书桌前一盏小黄灯。 影影绰绰中,荆榕踏入房门,先伸出手,指尖抚上卫时琛的唇。 卫时琛的喉结又动了动。 荆榕低声说:“我来了。今夜我也是你的。” 荆榕只来得及将酒和点心放下,随后就感到卫时琛急不可耐地扣住他手腕,踮脚将他压在了门边,凑来亲吻他。 卫时琛吻技十分生涩,只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莽撞的焦渴。荆榕身上微微凉,似乎有一种薄荷香,还有许多种果香。 卫时琛上次已经尝过甜头,所以这一次更急不可耐,他几乎是推着荆榕走向床边,自己反过来将荆榕压倒在被子里,轻轻呼气。 真丝软被,三十厘米厚的床垫,云朵似的,人陷在里面,轻轻一抖就能将所有震动传到整张床。 荆榕的视线很清醒,也可以说,相当纵容,他微微仰头,全身都放松,毫无攻击性地躺在了床上,乌黑的碎发顺势往下落,只有灯影下微眯的一双眼,好像还在摄卫时琛的魂魄。 卫时琛站在床前,神色微有迟疑,好像是受到吸引,却又2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荆榕枕着自己的手臂,指了指自己身体两侧,慢声教他:“卫导,你可以爬上来,然后亲我。” “我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按你喜欢。” 卫时琛照他说的做了,很快,他尝到了和那一晚一模一样的气息,但更加复杂丰饶:还有果香,薄荷香,似有醉意。 荆榕的手往下滑,抵住卫时琛的小腹:“卫老师今天转我的88888,怎么说?” “今晚又要什么服务呢?和上次一样,还是更进一步?” 卫时琛暂且没说话,他的眼皮也微微垂下,似乎失神。 荆榕于是微微起身,抱住他说:“那先和上次一样?” 卫时琛似乎是嫌他烦,用手去捂他的嘴,结果是他自己先失声低吟出来。深灰色的床像是一团蓬松的云,将他们二人都藏入其中。 因为卫时琛没有选,荆榕本着绝不多占客户便宜的原则,按照上次的套餐进行了服务。 服务结束后,荆榕身上衣衫都还完整,只有衬衣领口被扯得破破烂烂。卫时琛的呼吸彻底乱了,荆榕也伸出手,学他的样子,按住他的嘴唇。 “呼——吸——” 他的声音极其柔和。 太折磨了。 卫时琛心想。 太折磨了。 卫时琛忽而翻身起来,勉强扯了扯散开的浴袍遮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荆榕。 “密码59253,每月额度三千万。做你能做的所有事。” 第224章 暴君导演 荆榕望着他,微歪了歪头,也没有别的话,只凑过来,抵住卫时琛的肩膀。两个人亲着抱着滚进了浴室,干净高级的沐浴露香刚刚笼罩了彼此,卫时琛又抓着荆榕回了床上,不顾湿润的发尾沾湿了深色的丝绸床被。 卫时琛压在他身上,似乎用残存的积分理智思考了一下相关的知识,又扯开荆榕身上的衣料。他在思考怎么动手,好比拿着刀注视一只还活蹦乱跳的食材。 荆榕懒洋洋地躺在他身下,等着他的思考结果,开始弯起眼睛笑:“卫导,要不我来?” 卫时琛又思考了两秒。 荆榕说:“你可以躺着不动。” 卫时琛好像立刻被这个优势说服了,他问:“要……什么准备吗?” 荆榕说:“套,在床头柜里。” 卫时琛对这个东西并不陌生,他今天白天讲的内容里,一部分涉及到“对情欲主题的表现”,其中就有一些常用的视觉案例举例,包括这种科学安全的产物。 他俯身在床头柜里找到了酒店提供的物品,拆开后拿出来,又思考了一下。 他低头替荆榕安装上。 他的神情绝对科学严谨,只有荆榕靠近了,能辨认出他瞳孔背后的意乱情迷。 荆榕,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性格不明,但卫时琛就是上头了。 荆榕伸手捧住卫时琛的脸,轻声说:“卫导,以前也这样疯狂?” 这算什么疯狂。卫时琛心想,他的人生一向随心所欲,冷静理智,所有的决定都经过了充分的思考。 卫时琛低声说:“这并不疯狂。” …… 并不疯狂的后果就是床上最后好像打过仗。用凌乱不堪、一片狼藉来形容毫不为过。卫时琛是见多识广的人,荆榕也在他的邀请之下将一些十分限制级套餐的内容拿了出来。 第346章 626看了一整晚的红色系统警告,十分惆怅。 凌晨四点半,卫时琛体验了今晚的全部套餐后,睁眼平躺在床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荆榕帮他换好了床单,将一团狼藉的床单和浴袍都塞进了静音洗衣机,随后自己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穿上。 卫时琛转头去看他,用眼神表示询问。 荆榕说:“我准备回家了,卫导。” 卫时琛的眼睛跟着他转,眼底好像还蒙着醉意,他低声说:“在这里睡吧。很晚了。” 荆榕蹲在床边,很耐心地告诉他:“卫导,我家离这就八百米。我在外边睡不太习惯。下次叫你。” 卫时琛想了想,没什么表示,眼睛闭上了,似乎是困了。 卫导为了拍电影,平常保持着健身和过午不食的习惯,但显然,整体来说,在笙城的这个月里,卫导有些疏于体能上的锻炼。 这场景实在是十分养眼和漂亮,荆榕欣赏了一会儿后,站起身,钥匙圈在指尖转了几圈,乘电梯下楼,在停车场取回自己的自行车。 不过,荆榕刚跨上自行车,手机就震了震。 卫时琛似乎在他离去之后并没有睡着,很快发来消息。 【卫(6):十五万套餐里没有过夜服务吗?】 荆榕很快打字。 【荆:我以为你睡了,下次我可以陪你到凌晨。】 【卫(6):指你在我这里睡觉。不需要你熬夜。】 荆榕想了想,随手抛了抛手机,继续回复。 【荆:那就不是包养的待遇了,卫老板。】 【卫(6):是什么意思?】 【荆:是我爱人的待遇,卫导。】 荆榕发完这条之后,卫时琛那边很快没有回复了,显然已经理解。 626:“我靠,哥,这就要上名分了。” 荆榕开始骑车:“这是当然的。” 对爱人的标准和对金主的标准当然完全不一样,这一点他是需要卫时琛知悉的。并非要求,只是告知。 在包养服务这件事上,卫时琛是选择方,但在荆榕的人生中,他才是完完全全的选择方。在外人眼中看即是,如果不能成为他的爱人,那么这段感情,也将只是一段掺杂金钱关系的露水情缘而已。 酒店里,卫时琛辗转反侧。 一部分是因为进行了剧烈的运动,他的身体暂且不能适应,另一个方面是,的确孤枕难眠。 尝过刀尖舔蜜的味道,渐渐就难以接受过于冷清的长夜滋味。卫时琛手动了动,不小心摸到了枕边的黑卡。 这张卡是他的副卡之一,几乎没用过,所以额度有限,只有三千万,不过荆榕明显是没拿走,看着也不像是忘了拿。 卫时琛举着手机,反复看着他和荆榕的对话。 又点进荆榕的主页,想看看他发过什么动态,但是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何助理打来了一个电话。。 卫时琛顺手接了:“喂?” 何助理在那边困得睁不开眼:“两个月前的你让我今天凌晨打电话给你,叮嘱你联系你二哥,让他帮你拍一组学校的取景地。” 卫二是某国际名校的博士生导师,经常到处出访满世界跑。 卫时琛“嗯”了一声,这次没有改期,很快给二哥发送了消息。 何助理:“你还没睡呢?明天下午不还有课。几点我来接你合适?” 卫时琛想了想,疲惫道:“不用。” 何助理:“。” 何助理突然警铃大作:“老板,你今晚不会又是跟那个小狐狸精……” 卫时琛沉稳道:“嗯,我包养他了。” 沉默。 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但是留给何助理的反应仍然只有沉默。 一周不到,苍天呐。 他老板到底有什么把柄在那男大身上? 或许感受到了何助理的无语,卫时琛解释了一下:“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何助理:“。” 卫时琛:“我给他三千万的卡,他没有要,足够证明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很特别的那种人,他眼里看的不是钱。” 何助理在笙城的另一边,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这都是多老的套路了!!! 卫导阅片无数,还不知道什么是霸道总裁和小白花的套路吗! 何助理:“他装的,我敢保证,他的眼神十分高傲,仿佛对你势在必得,他装的!你醒醒!”他还记得在教室里的惊鸿一瞥,荆榕身上的那种凛冽着实让他印象深刻。 卫时琛:“他年纪小,年轻人想往上爬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有些傲气很好。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也并不贪图我的钱。你可以明白吗?他真的是很少见的那种人。” 何助理:“。” 何助理违心地说:“我明白。” 卫时琛:“他家庭情况很不好,我想他对人会有一些防备之心。” 何助理:“一定是这样的,我十分赞同。” 卫时琛终于想出正题:“这周内替我选一个附近的房子吧,别墅比较好,带花园泳池,私人性好一点的地方。” 何助理:“这可是笙城,一平米十几万,你一年就来这么一次。” 卫时琛曲起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表示:“他不喜欢住酒店。” 何助理开始接受这件事了:“没问题老板。” 卫时琛终于放过了打工人:“好的,我挂了,明天上课前半小时通知我。” 何助理疑惑道:“去哪通知你?” 卫时琛腾挪下床:“上次的地方。” * 半小时后,荆榕正在家里刷牙,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按铃。 他叼个牙刷打开门,本以为是哪个宿醉的学生敲错了门,一开门,却见到了本应该在真丝大床上的卫时琛。 卫时琛看起来快要困得站不住了——实际上也的确快站不住了,他身上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疼的,他面无表情往前倒,荆榕叼着牙刷接住了他:“卫老师?” 卫时琛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温和笑容,并宣布:“我要在你这里睡觉。” 荆榕在狭窄的玄关给他让出一条路:“请。” 他和626都是有点震撼的。 卫时琛居然自己跑过来了?还是在第一次经历了高强度床上活动之后。 “要睡衣吗?”荆榕问道,随手从衣架上拿下来一件宽松的棉质打折t恤,声音温柔,“这个,今天刚洗完晾干的,睡着舒服点。” 卫时琛显然已经困极,人没躺下,只有伸手的力气,荆榕于是过去替他换衣服。 卫时琛肌肤极其苍白,只是此刻已经染上了许多红痕。荆榕给他换完衣服,他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米五宽的单人床,两个大男人睡会有些逼仄。 荆榕调低了空调温度,放轻手脚洗漱完毕,随后观察了一下卫时琛。 卫时琛毫无防备心地已经睡熟了。 626感叹道:“你老婆真是心大和顶级恋爱脑啊。” 荆榕勾勾唇,带着笑意掀开空调被钻了进去,挑选了一个最熟悉的姿势——把卫时琛翻过来当抱枕,并整个靠在他怀中。卫时琛身上微凉,带着点沉稳的木质香气,抱着非常舒适,荆榕非常喜欢。 他摸了摸卫时琛柔软的头发,低声呢喃,却格外的温柔。 “卫导演,这么好钓,容易吃亏哦。” 卫时琛眼皮动了动表示自己听到了。 荆榕拍拍他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两人安静抱在一起,等待黎明前来临的睡眠。 第225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觉少,不过即便如此,第二天醒来也是中午了。 他睁开眼,望见荆榕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坐在沙发边玩手机,头发湿润,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刚洗过澡,可能刚跑完步回来。房间里散发着青春男大的柠檬气息——荆榕用的沐浴液是柠檬味道的,清爽干净。 卫时琛爬起来,看了看手机,感觉身上酸疼得更厉害了。 好像在梦里挨了一顿打。又在梦里尝了一次温热的蜜。 他抱着被子,往后靠在床上,望天休息脖子:“我有点饿。” 荆榕说:“我也有点,卫导,你几点出门准备?” 卫时琛说:“提前半小时就可以。资料我的助理会送过来。” “好,那你多休息。”荆榕翻着外卖软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卫时琛很快靠过来。两个人的呼吸浅浅交缠,温热安宁。 笙城戏剧学校和笙城大酒店相隔不远,外卖范围也差不多。 卫时琛很快看上一家香辣冒菜,用手指示意自己需要一份。 荆榕看了看他:“这个可能会有点辣。” 卫时琛深吸一口气,表示十分的平静自持:“我身体素质很好。” 荆榕做出了让步:“好。” 实际上一般情况下荆榕会自己随便切点火腿片和麦芬,组合成一个三明治,如果卫时琛要来,他会下厨做饭,但昨天卫时琛深夜来袭,十分突然,荆榕就没有准备。 第347章 而且,以现在的关系,夜宿后起来做饭,也有点过于亲密了。 荆榕很快点了一盆水煮冒菜。在外卖送上门之前,卫时琛用他的洗手间完成了洗漱,随后就坐回沙发上继续休息脖子。 门铃响了,荆榕提回外卖袋子,歪头问:“脖子不舒服?” 卫时琛停滞了一秒钟。 不舒服是因为昨天的某些体位和姿势。荆榕的手劲儿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大。 卫时琛迅速将脖子回正:“没事。” 荆榕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卫时琛大约确实没什么问题之后,拆开外卖。他很细心,筷子没用外边的,而是抽了两双厨房里的,又用食品消毒喷剂消了消毒。 冒菜的鲜香很快飘满了房间。很生活气的香气,米饭粒晶莹剔透,香甜美满。 卫时琛吃这种东西也能优雅无边,他捧着纸饭碗,在菜里慢慢挖辣豆腐吃,荆榕于是为他挑出来,放进碗里。 荆榕吃饭是没那么讲究的,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看自己的时间安排。垂下眼睛的时候,漆黑的眉睫又带出点冷淡的神秘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一直看。 卫时琛用勺子挖了一勺辣豆腐拌饭:“你常吃外卖吗?” 荆榕说:“懒得做饭时会点外卖。” 卫时琛还没有继续问,荆榕又弯弯眼睛,露出了一个十分标致的微笑:“我做饭挺好吃的。苹果酥尝了吗?” 显然是没尝。昨天荆榕进门就被卫导压门板上了,此时此刻提到这里,显然是一个小圈套。 卫时琛咳嗽了一声:“还没有。” 他想起了上次的巧克力,问道:“巧克力也是你做的吗?” “嗯。一般当天有什么食材我就做什么,那天可可粉有剩,我用服务部的蒸烤箱做了点。”荆榕说。 卫时琛说:“很好吃。” 荆榕说:“下次再有,就给你做。” 卫时琛点点头,很快不再说什么,默不作声吃大米饭。 荆榕比他吃得快,只随口说了一声:“吃完碗放那里,我来收。”随后就靠沙发坐下,戴上耳机,开始挑二手淘来的cd。 卫时琛安安静静吃完,低头看着荆榕,看着看着,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参数。 然后对着那线条凌厉的侧脸,轻轻按了拍摄。 一张很快拍好,卫时琛嫌光影还不够好,他突然想到荆榕已经完全被自己包养了,于是又多拍了几张,并起身调整了遮光窗帘的位置,再回来,用手调整荆榕脑袋的位置,开始肆无忌惮地拍。 荆榕非常的配合。 卫时琛坐在地板上,半跪着拉下他的耳机,面容平静又镇定。只是他拿着手机的姿势,让这个画面显得有些怪异。 荆榕说:“卫导。” 他低声说:“你这个爱好,有点变态。” 卫时琛没理他,又靠近了一些,拍完几张后,放下了手机。他把荆榕往地上按,荆榕顺从躺在地上,抬眼看着他:“我家没套。” 卫时琛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下一秒,他拉开荆榕的衬衣衣角,俯身吻上他的腰。 没有就没有。 他知道这个人是干净的。卫时琛的洁癖起源于他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而眼前这个人的洁癖仿佛出自灵魂。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结束了激烈的运动。地板太硬,没有铺地毯,两人身上都有磕红的地方。 荆榕对着镜子拉开衣领,看见鲜明几个红痕。 卫时琛一丝不挂,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低头吸着荆榕递给他的冰镇娃哈哈,还在眩晕和失神。 荆榕很快换好衣服:“下午我帮同事代班,一会儿就走了,卫导。” 卫时琛点点头:“嗯。” 他对干涉荆榕的个人生活没有任何兴趣,暂时也没有要劝他换工作的意思,这稍纵即逝的情欲好像黄粱一梦,让人久久无法回神。 “我走了,卫导,有空联系。”荆榕回头走到沙发边,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随后转了转钥匙圈,就这样潇洒地出门了。 卫时琛看着关上后的房门,又停了一会儿,他有一些想抽烟,但是没有烟,他于是站起来,在衣架上拿走了一件荆榕的衬衣。 刚洗过,洗衣液混合柠檬的味道,还有独属于荆榕的一种好闻的气息。 卫时琛盖着毯子,抱着衣服,在荆榕的沙发上躺下,安稳地停在这种疯狂的上瘾中,一直安稳发呆到何助理打来电话。 * 荆榕其实今天没有代班——他借口出门,实际上是另有动作。 上回他们跟踪的艺术投资人,那些资料已经被荆榕解码。剧本杀的内容时机指一次真人宴会——剧本中以各种血腥方式死去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每个月的月半,这个人和他圈子中的人会相聚,并挑选“羔羊”——有的是甘愿为家人的生活出卖生命的人,有的是从海外被控制、贩卖过来的人,总而言之,他们中抽签为“凶手”的人,会真实地在别墅中制造一场剧本杀的“案情”,随后让其余人参与推理和演绎。 这些部分是解码出来的内容,更多的证据还得荆榕自己去搜,这个世界中的警察虽然是靠谱的,但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很难对一个名声在外的投资人进行无条件的调查。 这项任务对于荆榕来说危险性接近于零,但就是要费点时间——今天下午该投资人参与一场慈善拍卖结束后,会和同伴回酒店商量“晚宴”的细节,荆榕打算扔一根录音笔进去。就是地方仍然离市区非常远,轻松骑要一个半小时,来回就得晚上了。 这次的晚宴没有上次严苛,荆榕换了身礼服,很轻松地混了进去,无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出来后,荆榕才看见卫时琛发来的消息。 【卫(6):看腹肌。】 三个小时前。 再往上翻。 【卫(6):看腹肌。】 三个半小时前。 【卫(6):腹肌。】 四个小时前。 荆榕:“。” 荆榕:“来了老板。” 他迅速现拍三张发送过去。 卫时琛的回应也很简洁:“我来你家。” 荆榕再次有点震撼:“卫导,你不工作了吗?” 倒不是不可以,他也十分乐在其中,就是十分意外。 他是记得卫时琛那个被私人改造过后的酒店房间的,不仅配了衣物消毒柜、餐具消毒柜、消毒酒柜,还有一个洗照片的暗室。所有的新闻里都在说卫时琛是工作狂。 荆榕见卫时琛一会儿没回复,还顺手看了几眼文体新闻。卫时琛今天的课有照片流出,所有人还在激烈八卦卫时琛的新电影和新演员。 “前排两个绝对是这次的主演,离备案公开还有一个星期,他们马上要红透半边天了。好激动!!” “woc这种光线下肉眼可见的美貌,卫导眼光真好啊妈的。” “卫导好帅好冷酷好禁欲,就喜欢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谁懂啊。” 荆榕看了看禁欲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消息。 禁。欲。 禁欲的卫时琛正巧在此时回复了消息。 “我买了一些套。” “还有一些其他的道具。我看到情趣外卖满49.9打九折。就都买回来了。” 第226章 暴君导演 荆榕回复道:“没有问题,一定服务好卫导。我还有一个小时到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卫时琛立刻回复:“奶茶。” “嗯,好。”荆榕嫌骑车打字不方便,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卫导你要喝哪一种?” 卫时琛说:“港奶,不要糖。你今天还上班吗?” 荆榕答得很随意:“你在这我就不去上班了。吃的呢,想吃什么?” 卫时琛说:“我点了外卖。香辣蟹。” 荆榕笑了下:“行。”卫时琛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这就是最让人放心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夹着风,疏朗清新,如影掠过:“骑车了,先挂了啊卫导。” 卫时琛说:“嗯。” 公寓另一边,卫时琛挂完电话,立刻站起身开始发消息,一边绕着茶几踱步一边集中注意力思考,一项一项地跟何助理核对:“这周五的课挪到下周,下周的课改线上,家宴就告诉他们我在沙漠里修片子。” 何助理:“那片子上的事呢?” 卫时琛惫懒地说:“回头再说。” 何助理:“好的。” 卫时琛一句“回头再说”,无数投资人和演员粉丝都要发疯了。这代表着卫时琛新片上映前更没有什么能扒的物料和线索了,也代表了上映许可虽然很好拿,但电影什么时候能完整地生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何助理把日程调整完,卫时琛就多出了四天完全空闲的时间。 问他干什么,那他的大脑也只有一片空白。 荆榕到楼下时,正好闻到一阵香辣滚烫的香辣蟹味道,扭头一看,一个戴头盔的外卖小妹正在他旁边停着,从车厢后拿出两大盆香辣蟹。 第348章 荆榕眼尖,认出是隔壁美食街一家很有名的虾蟹馆里要的,他主动报了公寓号:“您好,送我们家的吗?我带回去就行了。” 外卖小妹仔细跟他核对了信息,确认无误之后,立刻带着提前收工的笑容飞奔离开了。 荆榕拎着两杯奶茶,两大盆香辣蟹往上走。 这菜点得是卫导的风格,虽然分两个袋子,实际上里边是四种口味齐全,香辣、清蒸、蒜香、椒盐口的都有,还点了两份蔬菜面,两瓶冰豆浆。 626被馋得口水直流,疯狂地催促荆榕上楼。 荆榕在自动售货机处买了点牛奶,刚转过身,和一个鬼鬼祟祟穿巨大连帽衫的人四目相对。 荆榕怔了一下,连帽衫鬼影人也怔了一下。 卫时琛帽子盖住头,墨镜盖住大半张脸,下巴藏在领口里,裹得严严实实,而连帽衫的下摆证实了他里面还穿着浴袍。 太抽象了。 卫时琛注意到荆榕的目光,解释了一下:“一些外出的装备。我准备下来拿香辣蟹。” 荆榕对他的穿搭表达了肯定:“很酷。” 卫时琛面无表情,似乎认为这理所当然。他和荆榕一起回到了室内,卫时琛开始全身消毒,荆榕一边布置晚饭,一边打量了一下卫时琛准备好的道具们。 他随手拿起一个冷热交感的棒状物品,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掂量了一下分量:“你喜欢这个?” 卫时琛正在吸他带回来的奶茶,闻言呛了一下,随后抹抹嘴,平静道:“没有用过。” “嗯。你喜欢这类吗?还是实用性弱一些,工具性更强一些的。”荆榕从旁边勾出一条锁链,又看了看铃铛和项圈,语气稳定得好像在帮客户咨询,“这类?” 卫时琛又吸了几口奶茶。他的眼神表示了他在思考。 两秒后,他思考出了结果:“我想我现在更愿意尝试那几种。” “嗯,可以,我们可以从最轻度的级别开始尝试。”荆榕又看了一下卫导买回来的安全用具。 果然,也是市面上所有种类的套都买回来了。看来卫导在这件事上的探索欲望是无限的。 卫时琛说:“好。” 荆榕挑了一根银色的细链子,坐在床边,遥遥地对卫时琛的脖子比了比。 卫时琛本来在戴手套,想要扒开一只香辣蟹的壳,但他看见了荆榕这个动作,整个人顿了一下,接着上下喉结滚了滚。 荆榕歪头说:“还是先吃饭吧卫导。” 卫时琛默默继续扒蟹。 荆榕洗了手,拿着碗盘走了过来。他比卫时琛更会剥蟹,不一会儿就拆解了许多只。 卫时琛看了看,倒是没有试图拿走一个,因为想起荆榕的规则——或许这也是爱人待遇。 倒是荆榕剥好后,主动分给他一半:“吃吧。” 这个时间的蟹是最肥的时候,蟹膏弹牙,蟹肉紧得拨开就跳出来,蘸着姜醋吃特别好吃。两人没找电影看,荆榕也没有听cd,他们像是刚熟悉的陌生人一样慢慢闲聊着。 卫时琛:“我在笙城买了一套别墅。离这里三公里。” 荆榕想了想:“听起来很贵。你要在笙城常住了?”他记得卫时琛本家在港城,但卫时琛自己似乎更爱往冰城跑。笙城虽然文化活动丰富,但每个城市的气氛都是不同的。 卫时琛说:“给你买的。” 荆榕:“。” 荆榕没有诞生任何的思想斗争,他立刻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卫导。在哪?有地铁吗?” 卫时琛想了想:“好像都有,具体的细节明天发你。” “好的。”荆榕又拆了一只蟹,“不过卫导,你有过资产规划吗?” 卫时琛沉吟了一下:“应该有。大部分在我妈妈那里。” 所以用来在笙城买别墅的钱是零花钱。不过他的零花钱一般很难超支。 卫时琛说:“你想住就住,别墅我送给你。” 荆榕想了想,也没太推辞:“好。” “之后有什么打算?是一直在酒店打工,还是有别的安排?”卫时琛问道。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段关系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卫时琛并不常在笙城,荆榕更是神出鬼没。笙城戏剧学校这个大学,甚至都只像是这个人的神秘一站。 荆榕说:“还没想好,总要多试试。” 这话是真的,这个世界的职业选择十分多样,他目前的任务除了接大世界的外快单子,就是带着小叶片多体验体验。所以说不上来将要留在何处。 卫时琛点点头:“嗯,很好。” 他看着扒着蟹腿的荆榕,看着对方因为辣而变得更红润的嘴唇,和往常一样深邃神秘的墨色眼睛,有一瞬间,他想问荆榕愿不愿意来演他的戏。 没有剧本,没有分镜设计,是一个新的灵感,或许从第一个开始画他的夜晚开始,这个灵感就如同洪流碎片一样向他倾倒而来。 但是卫时琛没问,这个邀约太不成熟也太没有理智了,他想自己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人而拍一部电影,那也太鬼迷心窍了。 他转而问道:“案子困难吗?” “不困难,关键证据今晚拿到了。”荆榕说,“之后的问题就很好办。对了,就是之前那个人,你要小心他们的生活圈子。” 卫时琛点点头:“我跟他们没什么交集。” “那就好。”荆榕顺手把快要成团的蔬菜面跳出来,剩下的绿叶汤一人一半,递给卫时琛。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好像在其他的一切之前,他们先熟悉彼此的身体。 冰凉的银色锁链贴在卫时琛的肌肤上,他因为冷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后又偏头感受那种冷不丁的凉。 他们的肌肤上渗出细密温热的汗水。 卫时琛低声说:“我可以对你用这个吗?” 他指了指银色的锁链。 荆榕照旧很照顾他的感受,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点头说:“好,可以试试。” 情到浓时,荆榕一根一根地将指尖从卫时琛湿润的齿间撤回,轻轻说:“卫导。” “放假期间我们楼上楼下都没人。” “可以叫出来。” 第227章 暴君导演 起初那道锁链被荆榕用来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固定在卫时琛的脖颈和锁骨之间,随着身体晃动一起晃动,在夜里闪着晶亮的光。 卫时琛想要用同样的方式锁住荆榕,但他并不精于此道,不得要领,最后还是荆榕替他演示,让锁链缩在了腰间,每一次碰撞,卫时琛首先就感觉到那一阵属于金属的寒凉,让他下意识地紧张。 越紧张就越不能放松,卫时琛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欲生欲死,也终于了解到,小小一根银色锁链,居然能有这样多的玩法。他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只记得情欲焚身时,那样灭顶的火焰,将他彻底吞没。 两天半时间,还只开发了银色锁链的几种玩法。卫时琛将荆榕公寓的窗帘死死拉着,家中暗如黑夜,只剩彼此。 这样疯狂的情爱,甚至没有一分一秒分开的时间。饿了就点外卖,荆榕会去门口取进来,短暂的睡眠里,谁要是先醒了,谁就去微波炉热一热剩下的外卖。 卫时琛和荆榕都不爱吃剩饭菜,有时候没得吃了,就去冰箱里薅生菜和西红柿吃。 这样疯狂的时间持续到何助理的日程提醒。 卫时琛必须在次日前往冰城,和整个团队确定最后上映的流程,随后再回来完成他小学期课的教授。 这三天已经是卫时琛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 闹铃过后,两个人都回归了冷静。 卫时琛摸摸脖子,才发现嗓子都哑了。 荆榕不认为这是在床上叫哑的——床上活动又不是卡拉ok,他认为是这几天的饮食和作息造成的,在卫时琛走之前,荆榕换了衣服,买菜回来,正儿八经请卫时琛吃了一顿饭。 清水牛河,河粉是主菜,热菜就两个:圆白菜炒胡萝卜丝炒蛋,另一道是香菇油菜。都是清爽鲜香的家常菜,吃着格外舒适温暖。 卫时琛吃完了牛河,但看表情还饿。 荆榕停了停筷子:“我再去煮点米饭?” 卫时琛点点头。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表情沉静严肃。 煮饭的过程里,卫时琛已经将饭桌上的菜全部吃光。 荆榕说:“做少了,早知道多买点肉。”他的本意是让卫时琛吃一顿对身体好的饭菜,却没想到卫时琛胃口大开,一个人包圆了所有。 饭煮好了,荆榕拿出来晾了晾,又做了一份蛋炒饭给卫时琛。 金黄的饭粒在锅中散发着格外美好的气息,每一粒米饭都被润滑的蛋液、浅浅的油光包裹,冷冻的豌豆和玉米粒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诱人。 卫时琛发现了,这不是错觉。 这个人做饭就是好吃。 无敌,好吃。 卫时琛说:“你常常做饭吗?” 第349章 荆榕顺手把锅洗了:“看心情。我有时候连着一个月每天做饭,有时候连着一个月点外卖。” 卫时琛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决定询问方式也旁敲侧击一点,以免变成压榨合约对象劳动力的那种金主:“要是有人想吃你做的饭,一般需要做什么呢?” 荆榕瞄他一眼,把锅放回碗架边:“你想吃饭就来,我会做。不过没有点菜服务,点菜服务是老婆待遇。” 卫时琛点了点头,又扒拉了两口蛋炒饭送进嘴里。 原来是可以过来吃饭的。 他想自己是不会有点菜需求的,他对菜式非常的宽容,从来没有特别不吃的东西,也没有必须吃的东西,虽然眼前这个人做的饭真的非常非常好吃。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自制力的一部分。 “你替我选了房子,那我这间公寓就不续租了。”荆榕说,“你来笙城就跟我说一声。我不在家也会告诉你。” 卫时琛点点头,随后说:“嗯,没事,也不需要报备。我希望我们是自由的关系。” 荆榕唇角勾起:“嗯,没问题。” 626在后台哀叹:“怎么办啊,兄弟,你老婆要和你自由关系。” 荆榕自动翻译了一下:“指暂时异地恋,因为他工作出差很忙。” 626:“真的吗,你不要骗我。金主包养关系会是稳定的关系吗?” 荆榕:“当然会稳定。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多接几个大世界单子交罚款。” 626半信半疑地相信了,并开始祈祷卫时琛每个月都有一半时间呆在笙城,这样它好吃到执行官做的饭。 卫时琛坐在床边,神情已变回素日的平静冷淡:“下午我安排人接你搬家。” “好的卫导。”荆榕凑过来,虽然卫时琛表示了婉拒,但荆榕还是在他脸上肆意妄为地亲了一口,“谢谢卫导。” 626没眼看了:“小荆,出息。” 卫时琛很快离开,还是穿那一身鬼鬼祟祟十分夸张的衣服。 荆榕补了个觉,醒来后就接到了司机电话,说是接他搬家,何助理跟了过来帮忙处理杂事。 司机是个外国人,但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说今后荆榕的出行都可以由他负责,因为卫时琛留了几辆车在笙城,便于荆榕取用。 荆榕拎着行李箱下楼时,沉默了。 626也沉默了。 虽然是暑期,校园里并没有那么多人,但楼下的劳斯莱斯幻影还是不断地引人瞩目。 一种别致的深蓝色,倒是很符合卫时琛风格。 司机帮忙拎了行李,请荆榕入座,从笙城大学往市中心看,地铁口步行五十米,直达一处纵深的花园小别墅。 震撼。 太震撼了。 笙城是一座老城,前几号地铁建成都已有百年历史,附近的产权几经更迭,有的甚至已经成为历史景点。而卫时琛送给荆榕这座小别墅,直接在地铁出口最中心的地方,地铁直接开了个口导向别墅位置。 就差把“位高权重”“富可敌国”写在脑门上了。 相比这个,那辆劳斯莱斯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何助理说:“我们老板五年前在笙城拍戏时,用这座房子取过景,用于《幻影》的拍摄。这座宅邸的上一任主人是卫老板的骨灰级粉丝,卫导这次说想要一个方便公交出行的地方,问过之后打折买下了这里。” 虽然会在内心蛐蛐老板,但何助理是个非常合格的打工人,对荆榕的态度极好,介绍也十分详尽。不过一言难以蔽之,这房子的来历实际还要复杂得多。卫时琛的这位骨灰粉丝是某位全球前五十富豪,这房子打折的代价是送出卫时琛的一本初期分镜手稿,这一折就折了五千多万去。 没有别的办法,因为符合卫时琛要求的房子就这一个了。 有钱人的世界,何助理已经看麻了。 荆榕听完介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他看了看,离笙城戏剧大学就一站地铁,街对面就是赫赫有名的笙城商场。衣食住行全部便利到了极致。 而且没有邻居。邻居就是地铁站。 “那我们先走了,有需要叫我们。”何助理解释了一下卫时琛对这房子的安排,“清洁阿姨每天早晚会来一次,不打扰您,园丁和泳池维护人员一周来一次,门锁是生物锁,只有您和卫导可以进来。” 荆榕礼貌致谢:“好的,多谢。” 626感觉自己的外壳都在熠熠生辉:“吸这房子里的灰尘,我也会变成黄金626吧。” 何助理和司机离去之后,荆榕和626简单转了转。 地方不大,是那种老式的别墅,两层,和他们上个世界住过的有些相似,不过里面的设施全部是智能控制,有两个泳池,一半连着室内的浴室。 一个人住会有点空旷,不过如果是两个人住就正好了。 这是真正的金屋藏娇。 626已经兴奋地开始吸尘,荆榕笑了笑,先换了拖鞋和室内睡衣,随后给卫时琛发信息。 【荆:[图片]】 【荆:今日腹肌。】 卫时琛很快回复、 【卫(6):我还没有说要看。】 【荆:ovo好不好看】 隔了一分钟。 【卫(6):好看】 【荆:所以今天没有打算看腹肌吗?那是准备看哪里?】 飞机上,卫时琛摸了一下骤然发烫的耳朵,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放了下来。 卫(6)陷入了沉默。 * 荆榕第一笔单很快截单。拿到证据后,他把音频主动送给了这个任务线的相关警员,并称自己是个热心大学生群众。 这下他真的跟警察有些联系了。对方警官十分惊讶于他弄来证据的速度和数量,但对方也十分会来事,并没有穷追不舍问他。 戏剧学院退学的大学生,演艺圈投资人,还是会发生交集的,这一点并没有那么可疑。 与此同时,大世界那边也截单了。 “收入三万时空币,赛博人进行了委托评价:11号执行官,靠谱!兄弟们可以多多找他接单,他为了偷渡和老婆的信物欠了海量罚款。” “其他用户疑问:什么?11号执行官白菜价接单了?” “价格并不白菜,但定价很可恨,令人觉得很值的同时微微有些贵。” 626查询了一下大世界的委托系统。 半小时后,626告诉荆榕:“哥,你掉马了。现在所有的时空都知道你在攒钱交罚款了。” 荆榕想了想:“哦,问题不大吧。有人发布我的定向委托吗?” “有的,小荆。” 626开始大声朗诵荆榕接到的定向委托。 “需要11号执行官大喊一百声我打不过泥流暴龙并录制视频,价格三万,委托人是泥流暴龙。” 荆榕:“。” 626继续朗诵。 “尊敬的执行官大人,能透露一下您的xp吗?价格十万,是执行局好奇员工们的众筹。” 荆榕:“。” 荆榕:“有没有正经点的单子。”而且执行局的大家也太穷了,众筹才筹出十万。 626说:“我们单位你也是知道的,哥,大家多少都有坐牢或罚款经历,所以大家也没什么钱……” “来了,有一个新的订单。”626抓取了几秒钟,很快抓到另一个更正经的,“收集一百万该世界货币,以1:3的汇率兑换成世界币。” 委托人看起来有收藏癖,或者即将来这个世界玩耍,在提前攒世界的金币。 荆榕换算了一下,觉得还算划算,于是接下了这一单。 “完成后我们能拿到三十三万多。”626仔细分析,“这不是是手到擒来吗?找你老婆要或者卖他的签名。” 荆榕说:“没错。” 就在这时,626又抓取到了一个新订单:“想拍电影。委托人无名……诶,这是本世界的订单,报酬0。这是什么?” 荆榕看了看自己的意识海。 小叶片正在无声地摇晃。 626:“哦……看来是小叶片曾经的意识被抓取了过来。十八岁的你梦想是拍电影,兄弟。这是个已经过期很久的愿望订单,是你以前发出的。” 因为愿望太强烈,又跌落得太快,所以成了过期订单,坏在了大世界的档案中。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也没有什么人会在乎。 没有人会拯救十八岁,甚至更年轻的荆榕,除了他自己。 虽然如今已经有了超豪华大房子和惊天的巨款,但这愿望就是死在了那里,不再动弹,即将永远成为大世界的死档。 荆榕看了看:“接吧。” 荆榕从背包里拉出一沓资料——就在这时,626才看清最底下的资料。 除了荆榕最近收集的目标人物资料,竟然还有一些资料是导演招募/试镜项目报名表。 第228章 暴君导演 按照小叶片的进度,本该按流程完成大一的编导课程,随后在大二左右进行自我的领域细分。大多数人考编导是想要拍电影的,但最后大多数人会被分流,有的流入电视台,有的流入次一级的媒体,或许也会去接一些小成本制作或纪录片的拍摄。 第350章 然而梦想与现实难以两全,不退学会面临教授的潜规则和家人的无尽麻烦,退学就意味着放弃一条通路。 626:“可是兄弟,我们有卫导诶!!” 荆榕说:“那是自然。” 卫时琛是他的爱人,手握顶级资源,荆榕只要开口,卫时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橄榄枝。但卫时琛同样不是为爱情影响事业的那类人,他的作品是在全球,甚至许多次元宇宙中都富于影响力的,配得上他的电影或者他的团队的人,也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与之相配。这能力不是展示给卫时琛看的,而是给小叶片看的。 “退学不是可怕的事,在酒店打工的钱和卫导赞助的钱——当然,卫导的钱是主要部分,已经足够支撑一个人自由尝试了。”荆榕说,“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自由尝试了。” 编导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实际体验,镜头语言,剧本艺术,设备选择乃至后期处理、演员沟通,虽然实际拍摄时不需要样样自己上手,但这是一个编导的素养。而这些素养,惟实践能培养。 下午两点,荆榕搭地铁来到地铁线路的倒数第二站,在一个偏僻却华贵的媒体园区停下。 报过身份后,荆榕进入了园区。 这里很安静,但豪车如流,爬山虎与绿荫交织的路边房门下,隐约可见冷气十足的舞蹈室里,年轻如嫩叶的少年少女们正在辛苦练功。 雪山传媒总公司前台。 “荆先生,约刘总是吗?这边有预约记录,您请走右边的电梯上总经理办公室。” “好的,多谢。” 荆榕踏入电梯,笑眯眯的,前台不由自主追着多看了几眼。 纵然见惯各种美人,但眼前这个真是太漂亮了,是极其特殊的那种好看,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您好。”荆榕站在老板娘面前,落落大方伸出手,“刚联系过您了,我是卫导的人,想跟您合作。” * 飞机上,卫时琛戴着无框眼镜,处理着电脑上的邮件。 本周课程已经结束,下周是作业时间,他不必回笙城。导演系的作业时间一般会比较长,有的可能会横跨好几个月,不过他前几节课暂时还没有涉及到更复杂的实操作业。 第一批作业已经收齐了,卫时琛正在快速批阅。这次作业主题是“电影主题与拍摄方法的展现方式”,卫时琛没有限制篇幅字数,有人交上来上百页的论文,一打开密密麻麻的。 旁边坐着卫三——这位本该在滑雪的卫二少被卫母勒令过来给弟弟做红烧肉吃,被迫跟着卫时琛一起坐牢。 卫三看了一眼:“嚯,一百九十二页,这什么学生啊。” “大多是陈词滥调。”卫时琛表情平静,以一种常人很难理解的速度翻动着墨水显示器的页面,他不到十分钟就将内容全数看完并留下了批语建议,随后是下一本。 “有什么有趣的人吗?”卫三实在不能理解工作有什么有趣的,他人都快无聊麻了,“有没有虞乐平那样的人?” 虞乐平是卫时琛第二部电影时挖出来的主角之一,也是在这个编导课上捞到的。 卫时琛说:“有很多努力的人,暂时没有看见有趣的。”但他并非不会挑选努力的人,就像也不是每一个有趣的人都能入他的眼。 正说着,卫时琛点开下一份邮件。看见了邮件的后缀。 273号。 作业都是匿名的,但卫时琛记住了荆榕的编号。 他打开随邮件发送来的作业。 一共七页。 卫时琛起初大略扫了一眼,随后停顿了一下,又翻到头,开始静静浏览。 很厉害的作业。厉害到卫时琛有些意外。 它展现的审美角度之奇特、知识涉猎范围之广,完全不像学生能够拥有的能力,且并未为了标新立异而丧失对基本概念的尊重。词句也都简单犀利,直指重点。 完全是卫时琛欣赏的那一类。 卫时琛只以为荆榕来上课,是为了跟他调情,却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认真写了作业。而且看作业,极有才华。 卫时琛开始往后靠,十指交叉抵住下巴。 卫三:“怎么了?” 卫时琛:“遇到了很有才华的人。” 卫三:“多有才华,细说。” 卫时琛没有细说。卫三保持翘首以盼的神情一分钟后,卫时琛才慢悠悠地说:“我喜欢他。” 卫三:“?” “哪,哪种喜欢?”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卫时琛对此毫无解释,他已经开始进行下一步思考:“他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我想给他帮助,但不想我们的私人关系对他造成影响。” “什、什么私人关系,你好好说清楚。”卫三已经开始跟不上进度,一脸震撼的表情,“谁啊?什么私人关系?已经发展出私人关系了?” 卫时琛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思考,并认为对自己三哥透露的必要性不大。 他说:“哥,我回笙城时麻烦你做两份红烧肉给我。” “你真是……”卫三已经要无语望天了,“你喜欢的人知道你这么跟人说话吗?啊?他跟你说话没有崩溃过吗?” 卫时琛沉着冷静,逐步计划:“再要一份红烧排骨,加梅子酱。还要一份香菇油菜。” 卫三:“。” 卫三发出了自己知道不会被回答的疑问:“你不是从来不吃菇类吗?怎么突然想吃这道菜。” 但这次卫时琛回答了,他低调说道:“在笙城吃到了很好吃的。” 就在这时,卫时琛的工作号接到一条消息。 消息来自他的稳定合伙人刘森,雪山传媒的总裁刘森。 “卫导,你的人来我这里了,我跟他签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协议,你想听吗?” * 荆榕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回到他的史诗级豪宅。 里面都是他从老板娘那“借来”的,几套业内比较常见的高级摄影设备。 果然是故人,一见如故,谈得很爽快。 "不签艺人约,不签个人约,像个对赌。" 刘森语音飞快,跟卫时琛分享了这个八卦。 “他愿意来我这打工,但项目要他自己挑,薪酬只拿三分之一,代价是给他提供编导设备和其他的一些基础设备。” “我很喜欢他,他的外形条件好,而且智商很高,我在你课上一眼就看中他了,觉得他不是池中物。” 卫时琛的目光锁定在“喜欢”二字上。 卫时琛低调地打字:“嗯,知道了。他是我的人。” “这个他说了。” 刘森刚发完这条消息,突然咂摸出了一点其他的意思,她问道:“是你的人……到什么程度?” 原谅她之前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卫时琛是个除了电影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怪咖,手里的艺人全部都打包给她培养。卫时琛突然对一个人产生特殊的兴趣,这可是惊天大事。 卫时琛说:“给他挑最好的。” 刘森:“当然。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我也不会乱用的。要给你报备吗?” 卫时琛看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切回私人号,看到荆榕五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荆:今日腹肌】 【荆:[图片]】 【荆:卫导我今天去找工作了,在刘总那里。请潜规则我。[抱拳][爱心]】 【荆:[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卫时琛:“……” 好可爱。 是错觉吗? 卫时琛又看了一眼,好像从那一串爱心里看到了荆榕眼底的碎光,温热的笑意。 不是错觉。 卫时琛唇角勾起。 真的好可爱。 第229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把信息上下滑动,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唇边噙着笑意,问荆榕:“你想要哪种工作?” 他又在电脑分屏中调出荆榕的作业,停顿了一下之后,拿起手机录入语音消息:“正好我看完了你的作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很好。” 荆榕还是打字:“卫老师没有什么意见吗?” 卫时琛说:“没有谬论和误解,我不会有意见。”他是创作者,有自己的作品天下第一的底气,也有鼎力欣赏他人的才能。 他在想,这很好。 不论之前有没有遇到荆榕本人,他都会注意到这个交作业的学生,而且会想方设法地把这个人搞到身边来。现在只不过是流程有了小小的改变。这一切十分合卫时琛意。 荆榕打字说:“嗯,我想先去各种片场,拍摄场地跑一跑看一看,了解一下各个方面的实践操作。可能会选一些平面商单,再就是跑跑群演,还有做摄影助理。” 卫时琛:“!”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说。他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用语谨慎地说:“我不是想管束你,但你可以从我这里获取一些更优先的信息资源。” 第351章 他手里暂时没有新电影的立项计划,卫时琛不是喜欢开空头支票的,更不会在还没有计划时对荆榕承诺什么,但是现在,他愿意把自己能给出的一切都拿来帮助他。 荆榕:“求你管我。卫导。我怕被人骗财骗色。” 卫时琛抿了下嘴唇,很快给荆榕做出一个计划:“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发一些名单过来,你进组找这些人的组进,我会让刘女士多关照一下。” 刚发完这条,旁边就传来“咔嚓”一声,是卫三面容严肃地进行了偷拍。 卫时琛转头看:“?” 卫三迅速发完家族群,并摇头叹气说:“不得了。不得了。我们家小子铁树开花了。” 卫时琛:“。” 卫三还是没有放弃八卦,凑过来问:“你追他?他追你?” 卫时琛想了一会儿,十指交叉,十分深沉地思考出了现阶段的概括:“我潜规则他。” 卫三:“。” 怎么还是一颗铁树啊!! * 荆榕很快收到刘总给他发来的甄选表格。对于卫时琛来说,亲自帮人做计划就是非常高级别的重视了。 笙城项目极多,尤其是戏剧学院附近,有好几个文娱孵化基地,周边地区更是随处可见招聘小广告,从艺术设计到武术替身等应有尽有,当中或许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交易,也都需要求职者仔细甄选。 卫时琛在冰城约有一周时间抽不开身,每天的所有休闲活动,就是看荆榕都干了些什么。 据荆榕本人汇报,他的日程十分平常,每天白天工作、晚上回家休息打游戏,似乎规律得过分。卫时琛并不是八卦的人,但他也会旁敲侧击问问刘森知不知道荆榕的日程。 刘森:“他前几天在当摄影室助手,穿得乌漆嘛黑的扛大包小包,这几天在跟他们学校的学生一起拍创意视频。当然,那几个学生也是签约我们公司的。” 卫时琛:“有成片吗?” 刘森说:“这个我们真的不知道,卫导,我们也不太敢管他,之前我发他几个次级杂志的拍摄,他都推掉了。” 她的语气听上去也很无奈——荆榕专挑小活干,似乎还干得很高兴。雪山是大公司,手下当然也包括新媒体资源,荆榕这几天一直各个组串来串去,有什么做什么。 卫时琛说:“那几个账号发我。” 刘森立刻发来那几个公司账号。 大部分都是起步没多久的学生自媒体,卫时琛登入网站,大略看了看,随后进行了关注。 和大众对他的印象不同,卫导也是有无数个网上冲浪小号的。这都是为了掌握最新的资讯。 那边,荆榕已经发完腹肌照,对卫时琛道了晚安。这边,卫时琛刚加完关注,就收到了自媒体团队的动态提醒。 这个账号做的是戏剧学院大学生的生活类分享,还是比较文艺派的,容易吸引观众对戏剧学院生活和博主本人的向往。一集两分钟不到,卫时琛用小号从头看到尾,在一分零六秒的地方找到了荆榕。 大约三秒镜头,镜头晃过去时,荆榕察觉镜头,浅笑着抬起手打招呼,他手里拿着半杯冰美式咖啡,身上一件半袖,一边袖子挽到肩上,肌肉线条格外清晰,肌肤上汗津津的。 地方在学院内里一个小巷边,光影布置得像黄昏,夕阳将他的头发勾勒出清晰的金色边缘。 最近笙城天热,秋热好像透过巷子传达到了屏幕前,青春鲜活得让人心一跳。 不是主要镜头,属于“校园群像”的一部分,下一个镜头就跳到了另一个粉发的二次元女生那里。 卫时琛进入评论区观察。 博主艾特了所有出镜者,也算资源互换。在这里面,卫时琛找到了一个名叫【荆6】的id。 点进去什么都没有,是一个十分干净的主页。但这个id已经显示了不平凡之处:卫时琛认为这是情侣id。 粉丝高达32个。 卫时琛立刻成为第33个。 他拿着这个id到处搜了搜,很快发现荆榕没有别的公开社交账号了。 有一瞬间他非常想黑掉荆榕的账号,替他发布作品,但是这种冲动很快被理智替代。 他理智地确认了自己开的是小号——他现在的id是【不想吃饭】,然后开始给荆榕发私信。 【不想吃饭:你好,请问你是这个男生吗?请多发你自己的相片,可以吗?】 刚发完,卫时琛的房门被疯狂敲响。 卫三在外面狂拍门:“出来吃饭!卫时琛!我一道烧鱼价值三百刀!不可以不吃晚饭!妈妈说的!” 卫时琛抱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看:“我不吃晚饭了。” 他把荆榕的那几帧截屏下来,进行了保存。 他有点想设置成桌面,但还在思想斗争。因为视频镜头并不算很清晰,构图光影也不算完美。 要是他来拍…… “卫时琛!”卫三破门而入,将一碗烧青花鱼饭放下,怒气冲冲命令道:“求你吃几口,不然妈会杀了我们。” 卫时琛赶紧放下手机:“来了。” * 与此同时,荆榕半夜想起牛排忘记解冻,爬起来去楼下厨房解冻牛排。 626正在装睡,不肯帮忙跑腿,只肯泡在薄荷牛奶里漂浮,荆榕只好自己动手准备明天的食材。 把牛排放进保鲜室后,荆榕随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 【您有一条关注者的私信。】 【您新增粉丝1。】 荆榕是个不爱上网的人,通常这种消息他都是交给626处理,但今天时间正好,他随手滑动手机看了一眼。 竟然真的有活粉? 之前的32根粉丝是626替他测试账号权重塞进来的。 【不想吃饭:你好,请问你是这个男生吗?请多发你自己的相片,可以吗?[图片]】 头像是默认头像。 一种直觉忽然袭来。 荆榕摇晃薄荷牛奶杯,把626晃醒:“兄弟,帮忙查查看这是不是我老婆。” 626被晃醒了,但还是完成了工作。它突然清醒:“是,兄弟!!现在ip在冰城,但的确是你老婆的小号。” “看来卫导很关照我们。” 荆榕顺手点了回关,然后回复道:“好的,账号还在建设,以后会发表更多的。谢谢你。” 他顺手把另一组照片发了过去。 这几天他纯属帮小叶片实践体验各种片场生活,摸清楚行业规则,露脸活动并不多。荆榕非常清楚自己的脸的商业价值,也非常清楚自己这张脸适合什么样的表现方式,他要认真给自己拍照,也是在自己的地方,626替他进行参数调整。 前几天他在家已经搭了一个小的摄影棚,拍了几张,黑白冷色调的,重在光影风格。 荆榕重新躺回床上,正准备把手机放下,突然又弹了一条消息。 【不想吃饭】已开通您的赞赏会员,月赞赏额20。 随后,似乎是疑惑于20这个数额太小,【不想吃饭】很快又打赏了200元。 很快,200似乎也令人疑惑,荆榕点开对话框,看见对方一直在输入。 他赶紧替卫时琛刹车:“感谢老板,老板大气。有事加我联系方式xxxx。十分感谢!” 居然区区二百元,已经可以让对方反应这么大。 卫时琛在另一端陷入沉思。 而且还可以拥有私人联系方式。 虽然他也有吧,但是…… 卫时琛打开软件,又注册了一个小号,默默而愉快地添加了荆榕的联系方式。 原来这就是榜一的待遇吗!他突然理解了许多为网红一掷千金的公子哥。 这些天荆榕的陪聊活动正在持续,而且非常热情周到,但卫时琛总觉得还有些距离感。 他认为作为包养的金主,荆榕对他有距离感是人之常情。而作为一根粉丝,这种距离感就可以得到恰当的消除,也能获得更多性感美男的高清照片,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第230章 暴君导演 【不想吃饭:还有更多照片吗?】 紧接着,卫时琛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语气并不像平常上网冲浪的人,他尽量为自己的口吻解释了一下。 【不想吃饭:我不是变态。】 荆榕看到消息就笑了。 听上去更变态了啊! 他打字回复说 :【老板早休息,今天没有了,我睡了。之后可以关注一下更新。】 卫时琛这才注意了一下时间:【哦哦,那你早一点休息。】 他很快发送了一个猫头晚安表情包,配七彩大字。——从随便一个联系人那里偷来的,以使自己显得平易近人。 刚放下手机,卫时琛又接到一条消息。 是荆榕给他私人号发来的消息。 【荆:半夜想起肉没解冻,下楼解冻了一下,顺便喝点水。看我冰箱里有一颗很完美的西红柿。】 以前荆榕不会发这样事无巨细的内容,但卫时琛很认真对待。两个号的交流让他明白荆榕十分敬业,连半夜中途醒一下都会给他报备。 第352章 他把西红柿照片放大看了一下,并观察了一下西红柿皮上是否有荆榕的倒影。 很遗憾没有。 卫时琛称赞了他的西红柿。 【卫(6):很美丽的西红柿。】 【荆:晚安。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卫时琛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粘人的。他神色镇定,很快打字回复:“亲亲。” 荆榕锁屏了手机,随手放去床头。626接近沉睡,一边入睡一边嘀咕:“平稳的异地恋,兄弟,非常平稳………” 第二天,荆榕六点半准时起床,仍旧换一身白色运动服出门跑步。沿着江边跑个来回,随后带着生煎包和牛肉粉回家。 626恢复了清醒,精神百倍地报出今日日程:“九点有个商拍试镜,哥,内容一般,不过给得不少,是一家公司的校招宣传片,那家公司是雪山的合作伙伴。要是过了的话一共拍摄三期,给七万块。” 荆榕打开冰箱找西红柿啃:“行,待会儿过去。” “试镜结束就可以等通知了,下午和晚上我们都是自由的,记得给您老婆发腹肌。”626又查了一下备忘清单,“还有个大世界的任务,帮忙抄录几本大世界资料库里残缺的短篇小说。小说作者最近正在笙城戏剧学院受邀排话剧。这个给十万时空币。” “这么多?”荆榕挑眉,“之前没人接单?” “据说小说作者是重度社恐,也从未公开露面。很难找,而且这个任务只有人类比较好做。但有权利满时空乱窜的人类太少了。” 荆榕啃完西红柿,点头认可:“那倒是。”像泥流暴龙那样的可能确实有点难完成这个任务。 “这个作者我有印象。”荆榕很快回忆起来,那是一个脑洞很大的推理作家,派别很难说清楚,主打一个天马行空,他蛮喜欢的。荆榕打了个响指,“酬金打八折,回头有钱了给雇主返现。” 虽然穷但还是会给喜欢的委托打折,这就是他们店铺的经营风格。626:“好嘞哥。” 他很快给卫时琛发完今天的腹肌照。 美男出浴,新鲜出图,腹肌线条上还沾着水珠。 卫时琛还没回。他昨天熬夜工作,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的,多半是荆榕起床时睡的,现在极大可能还在床上昏迷。 荆榕随后带上几套衣服,装进手提袋中去乘地铁。 试镜地点很近,就在笙城戏剧大学里面——商拍公司本身就是做艺考指导和短视频运营的,当然要选王牌学校的学生来拍摄,而且要求气质干净,精神面貌好。 就几分钟地铁路程,荆榕顺手查了一下下午的社恐作家,翻了下小说内容找回记忆。 626:“哥,这本你一万个世界时之前看过,你还给了五星好评。” 荆榕说:“我记得,不过内容快忘记了,可以当新书看。” 626不无羡慕地说道:“好羡慕人类,可以记忆清空,重看喜欢的侦探小说。” 荆榕说:“还有游戏,也可以清空记忆重打。算是人类特权吧。” 他顺手打开阅读器,举起手机看了起来。地铁到站后,荆榕拎着手提袋走出去,察觉自己附近还有不少大学生模样的人。 626举着小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哥,有好几个你的同校同学。”甚至是好几十个。 荆榕看了看——但他脸盲,仍然毫无印象:“是吗?大一就出来兼职吗?” 他以为只有小叶片需要勤工俭学。 “艺术类的学生,早一点的四五岁就开始职业规划了,大一出来兼职已经晚了。”626分析道,“模特艺人大一签公司,编导类的可能十几岁家里就在帮忙拍电影。剩下你们这种平民学生,当然要自己慢慢找机遇啦。” 荆榕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出站往试镜地点走,到地方后报了号,接着就开始等待。 走廊里等了一串人,旁边还有几个学生低声密语。 “他们只要两个人,而且男生一个女生一个。今天这来得……录取率四十分之一都不到啊。” “这么多人?我怎么没见着。” “他们还有下午场呢。”另一人说,“连选两天,特别多人。他们公司之前被并购了,现在派头也大,su-x和李维诗听过吧?都他们家的。他们的风格是合作都是长期的,很稳定,哪怕不是内部签约,要是能被选上,那也是很厉害的待遇。” “哦,他们家喜欢签长约?” “对,只要第一单开单了,后续商拍活动可能就多了。而且他家宣传渠道巨牛逼啊!真要拍到了,在非洲都能刷到他们的推送信息。” “难说,人太多了,而且看脸,你比得过人家?” 其他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下,接着有人往荆榕这边努努嘴,大家一起陷入了沉默。 “可别说太早,咱们学校俊男美女多的是。而且那个人……那个人不是编导系的?” “不是,他早就退学了,现在好像签了雪山的约,每天跑跑小活。” 旁边似乎有人认识荆榕,一个称得上帅气的男生低声说:“我女朋友和他一个班,说他早退学了,但是他本人还蛮活跃的,现在是找人包吧。说不定他能签雪山,也是……” “睡进去的?不会吧。” 旁听者比讲述者本人都还要激动,但这种激动多少十分复杂,有人十分向往地说:“多少钱能睡他?哦不,我是说……太帅了那个人。” 讲述者对旁听者的歪楼十分不满:“你们是真没防备心啊,这些关系户把我们的机会都抢走了,这不是逼人也去陪睡吗?谁玩得过他们。” 荆榕正好看完一节侦探小说,转头过去笑:“你好。” 将坏话的人整个人一愣。 “在聊我吗?” 快到他的号了,荆榕站起身,比对方高一个半头,乌黑的眼睛看过来,哪怕眼里带笑,也没什么威慑意味,也十分吓人。 那几个人当场社死,恨不得立刻消失:“不好意思,没、没,不是。” 626快要笑死了。 荆榕也勾着笑,拿起东西进了里边——他编号靠前,很快就试完了。 早起工作谁都会抑郁,不过荆榕进去之后,拍摄组的大家都眼前一亮。 他的确是会给人带来紧张感的人,紧张感让人不由自主将视线放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停止。 626称其为人类对杀手的直觉,荆榕则认为这是生物的避险本能。这种本能和在街上看到一个精神病患者的避险本能是一样的,但因出现的场合不同,具备了不同的性质。 在这种场合见到危险的人,人们大致会将这种危险感转化为“特殊的气质”,并且让他拥有更难以忘却的特质。这种特质,当荆榕不在这个场合中刻意掩盖的时候,就完全成为了他的优势。 荆榕自己带了三套衣服——用卫时琛的钱买的,都是质感高级的大牌。拍完后,摄制组导演跟助理对视一眼,先要了荆榕的联系方式。 今天他们拍板的策划不在,不然当场就能定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内心说说。 他们甚至有点不太敢跟荆榕对视——那双乌黑的眼睛好像能把人吸进去,或者能看透他们的大脑,直到荆榕离去之后,他们脑海中还停留着对他的强烈印象。 荆榕离开时,626告诉他:“哥们,我还看到了你爸工作室的小明星。” 荆榕问道:“在哪儿?” 626说:“不是来试镜的,好像是来拍些别的,但他们刚刚好像看到你了。” 荆榕点头说:“嗯,好。” 要是荆父那边插手膈应他,那也没有其他办法。和这些人传言的不同,荆榕到现在为止,还真没动卫时琛和老板娘的任何关系。 不过是七万块的一个机会,这种机会有的是。 荆榕在校外买了杯奶茶和一套炸鸡盖饭套餐,吃掉后就去图书馆看了会儿侦探小说。时间差不多时,他终于接到卫时琛的消息。 【卫(6):好看】 十分平静克制的评价。 一分钟后,来自【不想吃饭】的私信也跳到了他的另一个软件上。 【不想吃饭:你好。今天有新的相片吗?太阳花微笑/太阳花微笑/】 荆榕对着这两条信息,思考了片刻。 他打开卫时琛的对话框,编辑了半天,最后切回软件后天的私信。 【荆6:还没有呢,今天去试镜了一个商拍,被欺负了。太阳花凋谢/太阳花凋谢/】 626用震撼的神色看着执行官面不改色发完这条信息。 哥们你现在装可怜都不走流程了吗! 第231章 暴君导演 被欺负了!!! 卫时琛大惊,并认为事态变得非常紧急。他立刻全神贯注起来。 【不想吃饭:怎么回事?】 【荆6:没事,是小事啦,只是跟你说一声,可发表的拍照进度可能会放缓。】 卫时琛晨间的瞌睡都清醒了。 第353章 他这边寂静了一分钟后,切回卫导的号跟荆榕聊天。 【卫6:今天做了什么,工作顺利吗?】 荆榕说:“面了一个商拍,感觉希望不太大了,不过没关系。” 【卫6:为什么希望不大?】 他认为发现不了荆榕才华的公司也没有什么去的必要,但卫时琛很好奇。 荆榕说:“人很多,而且我想会有一些人说闲话。不过我想这种事很常见,也不必在意,卫导。你好好吃饭了吗?” 卫时琛看着屏幕。 这是怎样故作坚强,潇洒不羁的男大学生! 卫时琛是没吃过苦的,他也一向认为人没事时不应该吃苦,并且通过这个变强大的人,也不该将其加诸给别人,于是他没声了,并找刘老板了解了一下荆榕今天的项目。 刘森很快给他发回消息。 “一个大公司校招的商拍宣传,在这些学生的起步阶段影响还蛮大的。” 卫时琛看了看,毫无印象。他毕竟是做电影的,对其他行业可以说是毫不了解,他问道:“他们会选他以外的人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要取决于拍板人的决策。”刘森对卫导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尊重,“两个候选人,一个s级别,一个a级别,但a级别自带人脉关系和人气加成,有的决策人会选a级。” 卫时琛评价了一下:“无趣的决策。” 他正在放映室里看他前半段的片子,这会儿停了下来,手指不断地敲着沙发皮面。 卫三正在外面跟卫母卫父打视频电话,保证每天都有好好地对卫时琛进行饲养。 卫时琛很快先联想到卫三——这位三个海外大学的名誉校董,和一所港城名校的实际校董。 卫时琛摘下耳机,走出去问:“你需要拍摄校招宣传片吗?” 卫三大为震撼:“什么?” 卫时琛说:“我可以抽时间帮你拍个校招宣传片。什么宣传片都行,但人要用我的人。” 卫三发出惨叫:“你不早说?我们都是每年四月准备新学年的迎新交流宣传活动,我们还在跟邻校抢人呢。明年明年。” “明年算了。” 卫时琛立刻失去兴趣。 明年? 明年荆榕还在不在笙城还难说,这为警察男大看起来像是玩票的。 虽然卫时琛心里明知荆榕也就是随口一说,但自己的心绪的确是被对方牵动了。 “你要捧谁?你在笙城的小情人吗?”卫三视频电话还没挂呢,他带着一家人的头像转头过来,十分好奇。“男的女的?” 卫时琛正在划联系人列表:“男。” “我就说。”卫母在另一边优雅地将花枝插入花瓶,同时伸手管卫父要麻将牌,“愿赌服输,来。” 卫父面无表情奉上一枚幺鸡,并说:“我去买菜。” “多大啊?是模特吗?”在线的卫二问道。 “都别急,让我一个人问。”卫三调整了语气,和蔼可亲问道,“时琛啊,家里随便漏点消息,不就把人捧红吗?与其你一个人着急,不如大家认识一下,群策群力……” 卫时琛视线平静往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给荆榕发消息:“你想拍什么,拍哪家,我给你安排。” 荆榕秒回一个猫猫头微笑:“那卫导等我通知。” 卫时琛:“?” 到底谁是金主? 但他意外的喜欢荆榕这个性子——大大方方好不忸怩,想要就是想要,和情感一样简单纯净。 荆榕对着他的问号,迅速发了一个动图。 居然是荆榕自己的gif,一共就三帧,从面无表情到弯起眼睛笑,旁边配着七彩大字:“不好意思~” 太过分了。 可爱。 卫时琛表情在接到信息前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保存了这个表情包,随后自己端了一杯咖啡进屋了。 留着卫三举着一整个家族通话屏幕,大家一起发出“喔~”的声音。 * “侦探作家随合,连续三年获‘江上’奖,现在算是国内先锋侦探小说家的头部。他是个老灵魂,而且每个世界都写侦探小说。” “还有每个世界都社恐。他曾因过于社恐而不敢问路,在某次颁奖会后徒步穿越四十公里的山路回到家中。” 荆榕读完资料卡,随手放下兜帽的帽檐,并戴上口罩:“很值得敬佩,看上去为了不和人交流,他能够克服一切困难。” 626表示赞同:“兄弟你说得对,那么我们要怎么帮他克服困难呢?” 他们可是要抄录好几本失传的小说。 荆榕说:“不克服,我会威胁他。” 626:“?” 荆榕说:“把他绑起来然后逼他邀请一百个陌生路人唱k,不做就死。” 626:“你是魔鬼吗,兄弟?” 休假期的学院话剧社人不多,只有走来走去排练的演员。大厅里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没人注意打扮得鬼鬼祟祟的荆榕。 宽大连帽衫,墨镜,口罩,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人。 这个套装实际是卫时琛给他的灵感。 荆榕鬼鬼祟祟地进入剧院,在超级后排找到了正在打手柄游戏的作家。 荆榕隔一排,坐在了作家的前面。可以感受到,作家在意识到有陌生人出现后,立刻进入了死亡紧张状态,但当他发现荆榕的目标和视线都没有转向自己,并且坐在了自己前面之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荆榕向后递来一张纸片。 作家迟疑地接了过来。 纸片上写着:“您好,我预先知道您被邀请过来观看话剧,和您的社交恐惧症。我希望有机会抄录您的《帽人》系列的短篇小说,最初的版本。交换条件是我可以作为你的助手,替你观看和录制整场排演活动,以便您可以尽早回家休息。” 作家看着荆榕的后脑勺:“!!!” 这位作家年纪四十左右,但透着没有被社交污染过的纯净。 626:“震撼,兄弟,他显然十分震撼。” 荆榕又递来一张纸片:“同意请离席。这是我的电邮。” 全程他没有将视线转过来,也没有任何递纸条之外的动作。 作家大受震撼,并火速收拾自己的游戏机,从后门逃窜了。 626也傻眼了。 这就……成交了? 不是,这作家也这么心大,这就成交了? 荆榕摘下兜帽和墨镜,开始作为助理继续工作下半场。 他说:“社交恐惧症分很多种,但根据他暴雨徒步的新闻来说,他明显是不想和人发生联系的那一类。追溯原因可能有多种情况,不过我们不干这个,只要最低限度降低交流时,专注于他本人的联络感就可以了。” 626认真记笔记:“原来如此。” 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出场方式了——尤其对方是一名侦探小说家。他们通常拥有极强的思维能力,创造力,更愿意投身于一个人的冒险。简言之,他们更喜欢生活中的戏剧性。 荆榕在晚上顺利收到了底稿,并交给626抄录。 “时空币到手,兄弟。”626激动地开始数钱,“我们的财运真的很好,一切都如此顺利。” “会更顺利的。” 荆榕歪在沙发上继续打游戏,看了一下邮件消息,随后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儿:“现在我们有本世界s级作家的联系方式了。对了,我还给他当了半个下午的助理。” 626:“!!!” 626:“兄弟你——” “这些都可以写进简历。”荆榕又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他对自己的版权十分珍惜,获奖作品的电影版权至今没有卖出,但有几个短篇的版权卖给了很便宜的导演。他的小说是一流的,但因为地缘关系和阴差阳错,暂时没能在全世界出人头地,我们应该拉他一把。” 他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全然不觉得自己的定位有问题。他会拉这名作家起来,而非反过来。 与此同时,某媒体艺术中心。 “这个,荆榕,我们一定要选他,他会红的。”总策划十分笃定地指了指桌上的资料,“试镜样片太优秀了,我们应该跟他签长约!” “那个,跟您说一声。”旁边的同事低声说,“有已经红的明星来试镜。荆棘传媒的。正好送过来一男一女,咱们公司跟他们有资源交换的,而且好像我们总经理有很大的偏向……好像是一些私人原因。” “懂了,总经理看过样片了吗?”策划问同事。 “看过了,他要选荆棘工作室送过来的那个姐弟组合。”同事一边说一边摇头,显然也是觉得这件事离谱,但他们不是老板,没有扭转乾坤之力。 顾策划说:“干这活真是对我眼睛和智力的凌辱……算了。随他去吧。” 反正他已经打算离职跳槽了。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荆榕这种气质和镜头感的人,他觉得错过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354章 第232章 暴君导演 顾策划是有意打算离职的,对他们这一行业来说,去过的公司越多,个人简历的含金量越高,主动跳槽不是一个被迫的选择,而是机遇。 确定了项目人选后的三天内,又一个深夜加班结束,顾策划强打精神站起来,刚准备操作电脑关机,忽而收到了一份新邮件。 发信人:荆6工作室,信件抬头是“您好!” 顾策划不知为何,灵台突然一阵清明,他赶紧取消了关机的指令,进入自己的私人邮箱看了看。 真的是荆榕发来的邮件。 是一封简单而具有礼貌的信件,以荆榕个人的口吻询问了上次试镜不通过的原因,并表示了打扰。 这种邮件顾策划经常收到——毕竟他做自由媒体经理人时,个人联系都是公开的,许多模特和媒体工作室都是直接投送合作来他的邮箱,也常有初出茅庐的模特和合作对象询问落选原因。其中有许多人是想图个表现混个脸熟,也有真的想要进步的人。 顾策划是个好人,有时候遇到的确因为非模特自身原因而落选的人来询问,他会暗示一下对方转投别家。 荆榕这个人尤其特殊,顾策划坐回办公椅上,深思熟虑,回复道:“你好,我看过你的简历和试镜样片,你非常优秀。不过公司因经验性、个人喜好、风格选择等更加主观的原因,选择了更适合我们的人。您本人是相当优秀的,我推荐您多尝试更多渠道和风格。以下是我知道的一些不错的合作方,你可以考虑:xxx,xxxx,xxx。” 邮件发送,顾策划冷静地摘掉眼镜,放在了桌上,选择了下班。 城市另一边。 626摇铃铛:“哥们,这家策划人不错诶。” 荆榕半跪在客厅地毯上钉策划书:“嗯?” “我们大大小小的试镜有不少次了,相似的信件发出去十二封,只有四封得到了回复。四封里,只有这家公司的这个策划给了非常好的回复,他还是总策划,在全是假人的媒体行业已经算是一股真诚的清流了。” 荆榕钉完策划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意了626的判断:“好,那就他了。” 626麻利地开始处理回复:“那我联系他了,请他喝咖啡。” 第二天晚上,顾策划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踏入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这个时段是白领们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选择点外卖,想省点钱的就自己带饭。而顾剑是异端:他选便利店盒饭。这也成了他和荆榕短暂会面的约定地点。 荆榕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递来一杯罐装的冰燕麦咖啡:“您好。” “您好。”顾剑还在想怎么寒暄,荆榕就递给他一个塑封袋,里面是装订好的策划书,“我想邀请您来我这里做一期艺术短片的传播策划。短片ip我已经买下,是随合先生五年前的《帽人》系列的一篇。” 荆榕弯起眼睛微笑:“您看侦探小说吗?” 顾剑摇头:“完全不看。” “那太好了。”荆榕点点头,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我们继续通过邮件交流?还是加个联系方式?大部分内容都在策划书里,希望可以打动您。” 顾剑完全懵逼,但他看着荆榕乌黑的眼睛,感受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促使着他收下这份企划书。 “那个……试镜。”顾剑咽了咽口水,想要再亲口解释一下。 荆榕弯起眼睛:“试镜?没关系,那是小事。” 顾剑又看了看他。 他妈的。 有这个皮相,这次的试镜落选大约的确是小事。他惊异的是这个青年除去皮相之外如此迅速坚定的手段和自然却强大的气度。 这种气度让人完全忘记他之前的危险感,反而变成了极强的人格魅力,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又稳又刺激,心脏狂跳。 这是被机遇砸中的预感。所有风浪中求进的人不会错过的一种预感。 “时间不多,我不打扰您午休了。”荆榕举起咖啡跟他捧杯了一下,随后对他一笑,转身去吃便利店盒饭了。 顾剑拎着咖啡和三明治走出店,没忍住回望了一眼。 好魔幻。 这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可他竟然真品出几分魔幻的味道。 妈的,这不会是杀猪盘吧。 顾剑火速上楼打开策划书。 * 与此同时,第二个荆榕的客人走进了便利店。 该客人戴着口罩和帽子,鬼鬼祟祟的。但见过他的人很容易可以认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作家随合。 他坐在了最角落的地方,荆榕在安全距离无声空投了一个汉堡和一份薯条过去。 随后发送邮件:“您好。” 随合很快当面回复了邮件:“您好。你对戏剧的纪录和评估都十分符合我的要求,多谢。” 荆榕:“不客气。我很有钱,我连夜抄录完后,想要拍摄您的《帽人》。不是全部电影,而是一个概念片,基本的分镜我已经做好,给您看一眼。” 隔着两三人的空座位,荆榕继续把第二份分镜稿向随合飞过去。 随合接过来,开始翻看。 626小声跟荆榕八卦:“还真是很不一样,我以为社恐会强烈拒绝在这种环境中看你的分镜稿,并给出下文。” 荆榕说:“害怕与他人产生联系,害怕他人对自己的投射,和害怕自己对他人的投射,这三种心理活动完全可以构成三种不同的社恐,很明显这位作者是第一种。他将这种害怕和生物本能中,与他人联系的需求转化成了无限的创作才华。” 626:“也就是说,他其实完全可以正常处理社会事件,只要不联系就可以了?” 荆榕:“对。” 626:“可我们不正在通过邮件联系他吗?” 荆榕:“这并非人际和心灵层面的‘联系’,充其量只能说是‘联络’。这位作者喜欢隔在很厚的玻璃窗外观察人,打量人,而不是直接与人对话,我们只需要随时站在玻璃外就可以。不去打破他的界限,妄想进入他的心灵,对他来说就是安全的。” 626:“!!!” 荆榕:“这也是他的ip销路不好的原因,粉丝和纯投机者都会打破他的边界。对不起,最近看了太多侦探小说。还有一些是心理类型的悬疑小说。” 626表示对这种分析侦探十分兴奋:“没问题,我也跟着你看了太多了。” 一个半小时后,随合翻完最后一页分镜。 看得出他很激动,他没有任何身体和表情动作上的变化,但他给荆榕发来了一个全是感叹号的邮件。 随合:“我可以把改编权和版权送给你。反正没有人要拍这种七八年前初出茅庐的短篇。你的分镜非常棒。我不缺钱用。” 而且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最棒的之一。 随合是文艺工作者,自然也阅片无数,他认为在此之前的顶级分镜要数卫时琛。 荆榕:“不要送我,等我几天出合同,还有等我把艺术策划挖来。目前团队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一位人工智能朋友。” 随合看起来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对他的兴趣,即便是社恐,也在邮件里忍不住发送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准备怎么挖?” 荆榕:“等合作后我们细说。当然您也可以自己追查。我下班了,您不用去售货处结账,吃完后直接起身离开就好。” 荆榕背起包,离开了便利店,开始等公交车去地铁站。 626还在眩晕:“哥,你……” 太震撼了。 它第一次看到执行官在现代世界筛选人和拉拢人的手段。三天之内,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动用任何关系,纯靠自己的信息和能力就组建了一个即将搭成的专业团队。 * 卫时琛最近有点抓心挠肝。 一是荆榕明显忙了起来,每天虽然陪聊和腹肌照都十分勤快,但交流的频率变少了,二是他的电影筹备宣告尾声,到了最忙的时候,最后两周的笙城课程也改成了线上。 他本来预计在冰城呆两个星期就回去,不想这一下变成了一个月。 如果没有遇见荆榕,这一个月将是十分平静的一个月,但已经遇见过荆榕,冰城的黑夜就变得格外孤枕难眠。 确定完最终成片后,卫时琛终于歇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荆榕的社交页面。 荆榕这段时间仍然没有发布任何公开的照片。 那次试镜的确是丢掉了,后续公司采用的是亦珂和亦枫这两个刚出道不久的兄妹明星组合,的确挑不出什么错处,大众都是爱看俊男美女的,流量也很火爆。企划方对这次校招宣传片非常满意。 唯一的小变化是他们公司的总策划顾剑跳槽了,跳去了哪里还不知道。 做内容和做宣传完全是两个行业,宣传和其他对外的部分交给顾剑这种专业人士是最合适的。 荆榕拍完概念片仅用了七天,剪完后拿去给作者看了一眼,社恐作者表示了自己最高级别的赞赏——使用邮件发了一千多个感叹号过来。 第355章 另一边,顾剑拿着荆榕给他开的每月一万的底薪,打工打得非常快乐。他手里是有信息和资源的,经他打通关窍,到时候的宣传效果也不会落在下风。 拍这种内容是有趣的,有趣已经足以治好班味。 “我走了,你可以放假几天。” 机场,荆榕给顾剑发完消息,随后拎起行李箱踏上飞机。 起飞之前,荆榕还在继续聊,不过这次是给卫时琛汇报。 “嗯,我的策划人说之前的梦想是去非洲拍狮子,他真的去过,随后发现拍狮子只能是过程而不是目的,于是回国找工作。” “卫导,你今天休息是吗?” 荆榕瞄了一眼登机牌:“我两小时后下飞机。有空和您约个会吗?” * 半小时后。 午睡结束的卫时琛看到消息,瞪大了双眼。 他从沙发床上起身,先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偷偷推开门。 客厅里,卫三正在激情和新撩的女朋友打电话。 卫时琛悄无声息摸了车钥匙,从一楼的窗翻到了院子里。 他的车没留在家里,家里只有一辆卫三的限量迈凯伦。卫时琛一直认为这车奇丑无比,但今天实在条件有限。不想开也必须开了。 他发动车辆,往冰城机场飞奔而去。 荆榕到达航站楼时,卫时琛的消息也已经到了。 “我到了,来接你。在三层出口。” “好的卫导。” 荆榕顺手打了电话过去。 卫时琛看着这个一个月来的第一通电话,没来得及犹豫,伸手就接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 荆榕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低沉而磁性,这一瞬就几乎点燃了卫时琛的血液。 卫时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呼出一口气:“紫罗兰色。” 荆榕歪头夹着手机,将几张百元大钞投入柜机。机场里有不少柜机里放着扎好的花束,都很新鲜,是给那些前来接机却没准备花束的恋人们准备的,店家就在不远处,也可以先挑组合,再请店家包扎。 他买了一束紫雏菊,配白铃兰花,顺手加了枝黄玫瑰进去,干干净净的颜色,又鲜亮亮眼。 花束十分钟后包好了,荆榕抱在怀里走向停车场。 认出卫时琛开来的车后,荆榕抱着花打开副驾驶车门,随后俯身对着卫时琛一笑:“卫导,好久不见。” 他带着花香飘进来,卫时琛先闭上眼,抱着他的肩膀接了一个深长甜美的吻。 一切都是新鲜清冽的,冰城八月二十摄氏度的风,新鲜带露水的花香和草叶的气息,还有荆榕身上的气息。 荆榕亲完,卫时琛还闭着眼,说:“找个酒店。”随便在哪都行。 在车上也行,在附近的廉价酒店也行,什么都可以。他现在就要他。 荆榕低声说:“不行啊卫导,你新电影要上了。”这个当口绝不能被拍到什么“卫时琛夜会艺校男大”之类的爆炸性新闻。 家里是不能去的,他这几天住的地方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他在冰城的工作间,一楼每隔几个小时就有团队人员开会,灯火通明的,二楼有卫三每天负责做饭工作。 卫时琛稍微想了下,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轻踩下油门:“先带你吃饭。” 荆榕说:“做好了饭给你带来了。”他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对他展示了一下。双人份的。 荆榕说:“把我藏在你家吧,我只用一个小房间,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卫时琛想了想,居然真的同意了。 迈凯伦驶上高速,回到郊外的别墅。 卫时琛熄火停车,回头看了一眼荆榕。 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其他人都聚餐去了,卫三应该也不在家。房子太大了,藏个人绝不是什么问题。 他悄悄打开厨房后门,让荆榕从侧门进去。 两人成功在卫时琛的房间会合。 和在酒店时一样,这里仍然是他人禁止踏足的禁区。有单独的暗室、放映室,还有休息室。 两人踏过散落在地上的脚本和废片,咬着彼此的喉结,一起揉进了卫时琛的大床上。仍然是关上的百叶窗,外面是明亮的白天,房间内暗如黑夜。 荆榕进来的时候,卫时琛克制不住地低吟出声,指尖跟着绷紧了。 一个月不见,他甚至需要重新适应,这一次的冲击感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 “卫导。”荆榕轻轻拨弄卫时琛的湿润的眼睫,“你的声音很好听。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又去摸他修长光滑的指节:“手也很漂亮。” 平铺直叙的叙述,却比任何调情都更让人羞耻。荆榕会顺着骨节的排列一寸一寸地往下亲吻,直吻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会端详卫时琛的状态,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像要把人的魂魄一起摄进去。分明眼里带着爱意,却好像共存着冷静的审视,好像一匹狼或是一只猫,等待端详着他的弱点。 卫时琛很快缴械投降,并不记得自己在这个过程里不由自主叫出了多少离谱的称呼。 中间卫三来敲了一次门,荆榕捂住卫时琛的嘴,将他压回被子里。两个人停止了动作,所有触觉和声音好像都放大了,几乎能听见心脏跳动和血流向头顶的声音。 卫三只以为这是卫时琛的例行充耳不闻:“我警告你,三小时内必须出现!三小时后我将破门而入。妈非说视频里你看着瘦了,你必须称体重给她看一眼!” 他唠叨太久。 久到卫时琛想求荆榕动一动,但荆榕低着头,在黑暗里带着笑意看他皱眉,就是不动。 卫时琛很快往外说:“知道了。明天我吃外卖,你不要来了。” 卫三:“什么外卖?” “蟹——干锅蟹。”卫时琛终于不耐烦,声音大了点,“快滚,卫时琪。” “得嘞。”卫三脾气极好,“这就滚,记得称体重啊。” 卫三下楼了,卫时琛咬牙抓着荆榕的肩膀,把他压下去,自己处理了起来。 最后结束不是因为不想了,而是卫时琛体力耗尽了——已经到第二个白天正午,他终于觉得饿得心慌。 荆榕去洗漱了,卫时琛打开保温桶看了看。 一阵诱人的香气袭来。 或许是知道路途辗转,荆榕做的菜并无汤汤水水,有一道梅子排骨,一道椒麻土豆,一道青椒皮蛋。最底下是煮好的蟹田米,颗颗分明,晶莹圆润。 荆榕洗完澡出来时,卫时琛已经抱着保温桶,挖着吃完了一大半的饭,神情认真而专注,好像出生以来第一次吃饭似的。 荆榕在他面前坐下,诧异道:“怎么吃凉的?我可以去给你热一热。” 卫时琛说:“不用。” 荆榕于是也没有勉强,他随手套了件干净的t恤,看他吃了一会儿后,突然笑眯眯地说:“你不爱吃饭?” 卫时琛思考了一秒钟。 他对吃饭确实一直以来没什么兴趣。他说:“小时候念书,中午饭要家里带。我跟其他几位哥哥年龄差更大,念小学时他们已经升国中,我的饭由照顾老爷爷的保姆一起准备,经常是一些黏糊炖菜,我不喜欢。” “后面我初高中时,突然对一些常见食材肠胃过敏,经常吃了很多东西后剧烈胃痛,甚至休克。渐渐就不爱吃饭了。” 卫时琛挖着梅子小排说,“我家人很重视这个情况,后面安排专人替我定制食谱,一路送饭到大学,但是反而让周围人用很奇怪的视线看我。” “于是更不爱吃饭了。”荆榕接话道。 “爱太多有时候也是压力,对么?”卫时琛也是随口一提,并不太为此认真烦恼,他说,“他们到现在还是很操心我的饮食。但我认为一个系统太过麻烦时,就会降低它对我的吸引力。吃饭就是这样。” “嗯。不过你对什么过敏?我记一下。”荆榕托腮说,“之前随便点了很多东西喂你吃,还好你吃得不算少。” 卫时琛想了想:“不必了。” 那是一个十分微妙复杂的系统。 比如对南边的某一类大番茄过敏,但另一类则不过敏;甚至可以吃圣女果。比如对一些产地的海鲜过敏,而吃养殖的就没有任何问题。 拎出来说未免显得有些龟毛。卫时琛并不是龟毛的人。 “那行,以后我做饭你点菜,或者我先发你过过眼。”荆榕看着卫时琛又吃掉了两人份的饭,于是掏出手机开始给自己点麦当劳。 卫时琛很快回忆起来:“理论上我对香菇和鸡蛋过敏。但是上次你做了这两道食材,我并没有过敏反应。” 荆榕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我的天赋。” 他在巨龙世界挪用的厨艺点数成分不明,但降低食物的致敏性可能也被包含进去了。规则系的异能就是这么好用。 卫时琛:“?” 他对此表示中立的怀疑,但实践出真知,他确实觉得荆榕的饭更顺口好吃。他吃得有些恋恋不舍。 第356章 卫时琛正想问荆榕什么时候有空再做一顿饭,但很快想起来这是老婆待遇。 他于是没吱声了,掏出手机,找到荆榕的页面。 再次转账十五万。 荆榕:“?” 卫时琛有点想摆烂了,他询问道:“可以直接续费一年吗?” 荆榕露出微笑:“可以啊。不过你先别着急转我钱,卫导。”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递给卫时琛,眼神清澈:“我找人拍了一个小短片,不过我想以我的资源和能力,要将它宣传到位,费时费力,所以我给你交作业来了,卫导。” 第233章 暴君导演 卫时琛早猜到荆榕这次来冰城有所目的,他完全不反对。 荆榕在他眼里,除了是暂时被包养的小情人,警察之外,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学生。即便后面的课程荆榕并没有跟着去上,他也仍然记得这一点,并随时准备予以襄助。 荆榕将房间内的灯关了,恢复到暗室的状态,随后将u盘插入总控设备,又拿起遥控器,先按暂停,随后去调整放映机参数。 他动作很专业,很专注,很认真地为他展示,微抬起下巴往上看,放映机细微的光在他身上流动,熠熠生光。 两人都没有出声,将注意力一起投入眼前的巨幕中。 画面在港城。 狭小,密集的街道,古旧繁杂,画面由黄转为厚重的灰。 [街角拳馆附近电视播放:“警方联合七位侦探获得中环绑架案关键线索”] 印染着血色的报纸一张一张叠加。电视机的声音逐渐模糊,画面极有质感。 [“案件已告破。”] [“七位侦探?这也太酷了。”] 报纸被拿开,镜头从天空中俯视,在街头中穿行,天气急变。 画面依次扫过六张不同的面孔,一位滑板少年在街头穿行,一位女教师在办公室呷咖啡,一位中年男士在山间的高尔夫球场抬头理帽……最后,大雨穿过层云,瓢泼而下。 电视的声音仍然沙哑。 [尖沙咀无差别杀人案已联合告破!] [松社大厦夫妻遇害案已联合告破!] …… 报纸全部沉入水中,昏暗发黄的小公寓里挤满了书本,模糊不清中透出一个堆满了旧纸张的办公桌。 [“但他们七人对同一个秘密守口如瓶。先生。”]一个焦急的、莽撞的女声。 办公桌背后,戴着贝雷帽的侦探抬起眼。 他和其他光鲜亮丽的人极不一样,他穿着洗旧的灰色和卡其色的短外套,有一双年轻、清许却理性的眼睛,一类仿佛上世纪古典的人情气息。 他好像一道闯入阴云的闪电。一出现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抓住,强行将观众抓进了那个昏暗、凌乱的办公室,潮湿、黏腻、炎热的港城中,一道淡而稳固的秩序出现了。 概念片戛然而止,荧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寂静。 卫时琛还在出神。 “怎么样?”荆榕开了灯,低声问道。 卫时琛揉了揉脸,花了几秒时间从概念片的冲击中离开。 他这个反应很好,荆榕也已经有所预计——成片出来之后,作者本人和顾剑都表示了超级的震撼。 “侦探小说是一个比较讨巧的题材,它比起其他题材来说先天性具有强冲突和强故事性,只要结构精密,通常不会行差踏错。”荆榕说,“但优势也是劣势,一个侦探故事,看过的人和完全没看过的人会设想出完全不同的发展逻辑,而精彩和有趣的地方正在这个过程中。” 这也是他专选了顾剑这个完全不看侦探故事的外行,作为监制的一个原因。 当然,荆榕这张脸也是一个讨巧的地方。当一个侦探片的主角长着这样一张脸,具备了这样的气质,那么不论故事如何,它都将具有将一切观众的注意力拖进去的能力。哪怕是七分的故事,也能变成十二分的吸引力。 “很好。”卫时琛很快说,“有成片打算吗?” 荆榕说:“有。不过现在当然是需要拉投资。拍电影和拍短片当然不是一个难度。” 卫时琛说:“《帽人》,我知道。我非常喜欢。” 他闭着眼,指尖交叉,显然正在进行急速的思考:“我买过他一本长篇的版权,但当时觉得剧本表现不足而搁置,版权到期后由作者收回。” 他迟迟没有拍摄的一个原因还有,卫时琛非常清楚自己的个人风格。他的风格是理性叙事,冷硬刺人;随合的小说则更加有讽刺效果和人文主义,一句话就是,玉于石中,非器不能打磨。 现在荆榕成为了这个琢玉之器。 卫时琛:“你怎么买到的他的版权?”这个作者的版权出了名的难买,有一些导演买了也没有拍出很好的成品。 荆榕咳嗽了一下:“回头跟你细说。” “好,这不重要。”卫时琛很快思考出了结果:“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全部提供给你。” 不论是投资,团队还是人脉信息。 荆榕也简单直白:“卫导帮我宣传一下这个先导片,要不要立项我们回去还得讨论。拍电影需要大量的钱。” 卫时琛说:“钱不是问题。” 这个先导片足够优秀,而且卫时琛是看过原著的,他更了解荆榕在概念片中改动和加入了什么东西——原著中的主要侦探并无特殊的性格气质,很难出彩,但荆榕让这个故事散发出了极其强烈的,新的生机。 圈内人都知道刘老板有个投资人“好友”,名叫陈世伟,是个神秘低调的大佬投资人,经常押中一些低成本和菜鸟电影剧本。这实际上是卫时琛的一个投资马甲。 他名誉太盛,卫时琛这三个字,可以使人一步登天,也可以使人直堕地狱,所以卫时琛格外爱惜羽毛。 荆榕也考虑了这一点:“我不需要你出面为我站台。不是不信任你,卫导,是我也想靠自己的能力做一部作品出来。我更在乎这个过程。” 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对于小叶片来说。 “能给我投三千万吗?”荆榕说,“剩下的投资我自己去拉,他们会负责后续的宣传活动,我们的精力也可以省下来。我想这个故事不需要花很多钱。”尤其是笙城本身就有影视基地,布景里有港城风情区。 卫时琛说:“我投一个亿给你。我在港城的团队借给你用,这个你不用拒绝。” 港城是个靠地位和身份开路的地方,有了这些,荆榕拍起来会更不受限制。 荆榕托腮问道:“那么,我们以什么身份合作呢?” 卫时琛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什么身份?” “我占用你这么多资源,还去你的家乡拍戏,是不是有点离奇?”荆榕笑眯眯地看着他。 经历了荧幕的冲击,这张脸近在眼前,冲击感更强烈了。 影片中展现的或许是荆榕呈现的一面,那个年轻,睿智而温和的侦探;而面前这个是实实在在的真人,比影片中的那个形象更复杂、更温柔触手可及。 卫时琛理解了,他又思考了一会儿:“我可以对外说你是我的学生。” 毕竟荆榕的确听过他的课。 荆榕叹了口气。 他凑得更近一些,还是笑眯眯的:“我们可以结婚啊。” 卫时琛愣了一下。 626忍不住吐槽:“哥,你太像个骗子了。这不是杀猪盘是什么?” 又要投资又结婚,万一到时候人跑了,卫导可就是人财两空。 卫时琛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向,他有些震撼。 “是不是很好?这样各种方面都很方便。”荆榕循循善诱,“也可以降低各种风险。投资对象可能会跑,对象可是不会跑的。” 卫时琛手指紧了紧,心脏跳动的声音忽而格外清晰,好像连脑子都有些眩晕。 原来还可以这样。还有这一种思路。 十五万续费一辈子,虽然不贵,但有些服务还是不能享受到。 但结婚是不是。 就能享受到所有服务了? 荆榕靠得太近了,他干脆歪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后起身说:“行,我开个玩笑,卫导。我有点想吃随合先生书里写的云吞面,大蓉加青扣底。一起出去吃吗?我找他问到了那家店的原型。” 这个台阶给得又顺滑又自然。 卫时琛心脏还在狂跳。 但他冷静自持捏住一瓶矿泉水,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出去哪里吃?我们现在冰城。” “坐飞机去啊。”荆榕很自然地说,“吃完面回来,最近冰城到港城专线飞机票打骨折,很便宜。你片子剪完了吗?” 卫时琛点头。 他告诉过荆榕他手里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一些影片上映前的无趣流程。 卫时琛说:“明天有个采访会。”但他一向不去采访会。 一个来回再加吃碗面,加上转机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一个昼夜。 第357章 荆榕打开手机,神情很自在:“那我订票了。” 第234章 暴君导演 天色已晚,荆榕订到的是廉航红眼航班,中途要在笙城转机两小时。 “走吧,不用带什么行李。”荆榕双手插兜,还是笑眯眯的,“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 起飞时间不算宽裕也不算紧迫,卫时琛听完,竟然真的好像被施了咒语,同意了眼前只剩下一件事。 那就是跟他一起,跨越一整个东国,去吃一碗热热的云吞面。 “有车停在这里吗?”荆榕问道。 卫时琛立刻想起他三哥停在地库的那辆车:“就接你那辆。你开吗?”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荆榕。 荆榕轻咳一声:“我开,但我没驾照。” 卫时琛却很快做出了决定:“那我开。车扔机场,我们走。” 他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卫三理论上应该在和女朋友约会,但他的车还在家里放着,说明人还没走。 卫时琛走到一楼楼梯,刚到就听见卫三正在孔雀开屏地打电话:“只要你想,我陪你去看亚特兰蒂斯……好么?今晚我去接你。” 卫时琛立刻回到房间,抓起车钥匙,对荆榕低声说:“快走,我哥马上用车。” 荆榕:“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卫时琛不在乎:“他打车或者游过去。”正好别墅山下就是江,直通市中心。 荆榕先翻下去,身轻如燕,他微仰头看卫时琛——卫时琛动作居然也十分娴熟,看起来有几分功底。 卫时琛也身轻如燕地落到了地上,看着荆榕的目光,突然勾起唇笑:“我跟一位著名的功夫武星学过几年。” 当导演,体力十分重要。 卫时琛坐上驾驶位,荆榕重新来到副驾驶,白天的花束还遗留在上面。 引擎开始轰鸣,就在此刻,刚打完电话的卫三突然在家里意识到了什么,他踩着拖鞋狂奔出来:“卫时琛——你没有自己的车吗!我晚上要去接女朋友!还要泡吧!你让我搭计程车泡吧吗!!卫时琛!!我给你三十秒你给我开回来!!” 见到自己的爱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卫三改为打语音电话和发语音消息。 卫时琛的手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不过卫时琛都没有看。倒是荆榕开着地图导航,帮卫时琛看着路。 两人很快又回到了机场,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出发航站楼。 荆榕给卫时琛递来一顶贝雷帽和一副墨镜。卫时琛很快戴上——明天电影采访会,再后面就是发布会,是舆论关注最厉害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被拍到,但这个过程最好晚一点。 荆榕没戴帽子,不过换了一副黄色遮阳镜,细框的,看着很痞气。 可以说是帅得让人发晕。 午夜零点十四分的航班,正点出发,两人混迹在人堆里,倒是没有人发现——看他们的人很多,但卫时琛包得太严实,而荆榕又确实是生面孔,他们不认识。 两小时飞到笙城,随后在笙城等飞机。卫时琛是高级客户,两个人进贵宾厅等待,很快再次登机,一路顺利得过分。 荆榕的港城通行证有效期还有很久,这倒不是他提前预谋——而是随合也是港城人,他在来冰城之前,就已经跟随合去往附近地区商讨过细节。他在那时候就办好了证件。 廉航飞机十分狭小,荆榕给卫时琛选了靠窗位置,又变魔术似的塞给他一个眼罩,让卫时琛短暂地睡一会儿。 机舱里弥漫着睡眠的味道,卫时琛其实睡不着,他阖眼眯了半小时,随后伸手掀开眼罩,转头看荆榕。 荆榕抱臂闭着眼,这么高一个人坐在中间的座位里,显得非常逼仄。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一位金发女士,早已歪着头入睡。 没有人看见他们,没有人认出他们,也没有人打扰他们。 卫时琛看着荆榕的侧脸,细密漆黑的眼睫,轻轻凑过去。 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亲完荆榕就睁开了眼睛,转过来看他,而卫时琛沉稳冷静,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他脸上。 荆榕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轻声说:“先生,其实我不是警察。我只是爱看侦探故事而已。” 卫时琛入神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嗯。”仔细想一想,也并不意外。 警察是一种气质。 这有什么关系,他想。 眼前这个人是活生生存在的,就已经是最真实的事情。 二人后续没再说什么别的话,卫时琛又戴上了眼罩,和荆榕一起平静打盹直到落地。 落地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半。 这个时间点不少早茶和面馆都已开门,许多人通宵下班后步行来吃饭。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荆榕和卫时琛找到作家推荐的那个店,坐进了人不算多的店里。 店里格外安静,坐着的大多数是刚下夜班的白领。 一张旧而干净的小圆桌,刚够两个人头碰头。他们一人要了一碗云吞面,大蓉加青扣底,另外还要了西多士和冰豆浆。汤底清淡,云吞里的虾鲜美无比,店里的辣椒酱尤其好吃,鲜辣,有一种奇香。 外边路灯是昏黄的,昨日下过雨,窄窄的街前路带着暖黄的水色,店家在后厨煮面忙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荆榕跟卫时琛一边吃一边聊那本小说。卫时琛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笑一下。 所有的心情都变得平静快乐,心头再没有一件闲事,只剩下舒适安稳。 辣酱是好吃的,而且是人家秘方,荆榕捏着纸钞找店家交流,居然真让人家同意给他挖一保温瓶的辣酱,好让他带回笙城煮面吃。 热腾腾地吃完饭,两个人心情都很好,就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聊起发生在这个城市的各种传闻。海风掠过两个人的衣领,从腰间灌满,带来丝丝凉意。 他们趁着天亮前来,又趁着天亮走,真的好像出门吃了顿饭。 这次卫时琛是真正困了,他的话开始变少,荆榕于是领着他走路,去航站楼等飞机。 这一次是买到去笙城的飞机,直飞,很快就到。 荆榕计划得很好:“你去我那里睡一觉,然后我送你回冰城。怎么样?” 卫时琛没有任何异议,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这是一场十分美满的约会,像是突然插入生活的几帧影片,忽而黑屏结束后,只叫人怅然不舍。 他们回到了卫时琛在笙城的超级无敌大豪宅。 因为太大了,荆榕一般只生活在一楼,居住空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只有邻窗边架设了一个室内摄影棚,其他的生活物件很少,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简洁。 卫时琛很快洗漱结束,钻进浅灰色云朵般的大床里。 荆榕发挥着十分的工作态度:“睡吧,我给你买了下午的飞机票,时间很宽裕。” 卫时琛靠在床头,伸出一只手,邀请荆榕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你不睡吗?” 荆榕对他眨眨眼:“我还有一些脚本要处理,明天发我的监制老师。卫导,委屈一下您今晚自己睡了。” 毕竟他还是一个需要靠自己努力的学生。 卫时琛想了想,意见也不是很大,转身关了台灯,戴上眼罩准备睡去。 被子里有荆榕身上的味道,很淡,是一种类似植物的香气。 四十五分钟后。 躺在沙发上喝奶茶的荆榕听见打开房门的声音。 卫时琛穿着灰色丝绸睡衣,睡眠眼罩掀到头顶,神色疲惫。 荆榕刚想问卫时琛是不是奶茶喝多了睡不着,就见到卫时琛来到了自己面前,俯身把他往上拽,拉他回房间。 卫时琛困倦地说:“跟我回去睡觉,工作别做了。明天我们去结婚。” 第235章 暴君导演 荆榕:“?” 他把奶茶放下来:“你是不是在梦游,卫导。” 卫时琛是真的困了,他摸了摸,想起证件在外套里,他说:“明天就去。后天也可以。” 反正今天是周一。民政局只有周日不开门。 荆榕:“等等,你再说一遍。” 他打开手机,按下录制键:“明天等你睡醒了放给你听。” 卫时琛:“。” 他没有再说一遍,他把荆榕拖回了房间。房间里一片黑暗,荆榕被卫大导演轻而易举地摔在床上,随后被卫时琛以整个身体禁锢住。 卫时琛整个人倒在他身上不动了。 荆榕再次发挥服务精神:“您等我洗个澡?” 卫时琛不吭声。 荆榕于是将卫时琛挪进被窝,暂时塞了个枕头进他臂弯,自己火速去浴室洗漱换睡衣,随后赶过来替代了枕头。 荆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份。 荆榕把所有的闹钟都取消,翻身捏了捏卫时琛的脸。 他低声说:“第一天老婆服务开始生效,卫导。” 卫时琛没吱声,已经睡熟,显然终于满意。 第358章 第二天,天刚亮不久,卫时琛就睁开了眼睛。 荆榕还在睡觉,卫时琛没有打扰他,他摸出手机,靠在床头,开始冷静思考。 思考五分钟后,他给在港城的助理打了电话。 “我需要几份公证书,今天中午前送来笙城。”是结婚需要的几份公证书,主要用来证明单身情况。 他的团队十分专业,尽管这个公证一听就知道只能拿来做结婚用,但居然所有人都忍住了没有问。 “没问题卫先生,我们现在出发去我们的律师楼拿公证书,我们坐十点航班人肉为您送过来。去哪里联系您?” 卫时琛报了地址:“来这个公馆找我,多谢,跑腿费给你们三万。” 听见三万自动醒来的荆榕:“。” 卫时琛凝视他:“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去,你准备好了吗?” 荆榕:“?” 居然睡醒后也没有改变这个决定。 看来卫某人被他迷得不轻。比他预计的还要不轻一点。 荆榕:“我的证件也全都在。把你证件给我,我去楼上打复印件。” 卫时琛从钱夹里掏出证件,满含笑意,脚跟脚跟他走上楼。 荆榕打印好必备复印件,随后找出一个文件袋收好,竟然是超乎意料的仔细和谨慎。 打印结束,荆榕随口问道:“想吃什么?卫老板。” 卫时琛想了想:“都可以。” 荆榕说:“那我做烤面包和煎蛋了。” 卫时琛没有意见。 一切顺利到好像有火箭在后面推进,以至于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荆榕将面包切片放进华夫饼机里压着,然后去冰箱里拿牛奶。他和卫时琛都爱喝冰牛奶,荆榕往里加了几块咖啡冰,随后和刚出炉的面包切片、炒好的鸡蛋培根一起端给卫时琛。 卫时琛看了看餐盘。 荆榕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试用一下早餐服务吗,先生?” 卫时琛带着好奇夹起吐司片,咬了一口。 外脆里软,表面烤得焦脆,热气轰然散出,带着惊人的甜香,咬一口幸福感爆棚。 626:“奸诈!太奸诈了!居然上来就做顶级食物来钓你老婆!” 越是简单的食物,荆榕处理后的效果就越惊人,烤面包和阳春面一样,都是执行官可以颠倒乾坤的绝技。 蛋也炒得松软,不加油的那种类型,像云朵一样,没有腥气,只有美好的蛋香,培根上很心机地撒了点黑松露碎,爆炸好吃又不腻人。配合冰镇牛奶一起喝,这顿早饭格外甜美。 卫时琛吃完了一份,随后开始注视另一份。 荆榕很快把另一份递给他。这次他直接做了两人份的量。 卫时琛一边吃一边问:“你呢?” 荆榕:“我吃麦当劳。” 卫时琛:“。” 荆榕认真观察了卫时琛的餐后反应:“你在这里呆十五分钟,看看会不会过敏。” 他已经把抗敏药拿在手里,不过最快的可能是隔壁五百米的医院急诊科。 卫时琛透露了过敏状况之后,荆榕就开始做万全的准备。 卫时琛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 “实践出真知,卫导。”荆榕坐到一边开始观察,“不然会有新的侦探小说诞生,标题就叫知名青年导演结婚前夕家中休克,原因不明。” 卫时琛:“。” 十五分钟后,卫时琛表示感觉良好,荆榕于是完成了他的观察,随后起身将餐盘放进洗碗机。 他顺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回复完之后,刷到了娱乐版的最新新闻。 “卫时琛《故曲》即将上线,采访会今日上午召开!” 【卧槽,快上,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我从预告片推测这是一个类似xxx构想理念的影片,请点击我的个人链接看我的分析】 【点映票到底是谁在买,我从笙城跑到及城都没买到。求转票,可高价!我女朋友是卫时琛粉她想第一时间看到】 “卫时琛疑似深夜现港城街头吃云吞面,随行帅哥酷似杀手,或是新片主角?” 626发出爆笑。 荆榕接着往下滑。 “这个点还在港城?是新鲜照片吗,这裹得跟粽子一样真是卫时琛?” “那他新片宣传看样子是不会去了。” “我在想什么,他一直都不去,全交给主演营业。” “随行帅哥是谁?看着年轻,不像他的那些哥哥。” “这还能扒不出来?” “好像客串过一些小成本制作的mv和短片,搜了搜社交账号一点信息都没有。社交账号是这个@荆6。但他是真的帅啊。” 荆榕过于低调,再怎么扒也没有了。大多数人都在往卫时琛新看中的演员身上想——毕竟卫时琛带人的确是手把手的,经常夜戏带主演吃宵夜聊天,也能把私人飞机借给别人。 “下一部有动静了?我靠这个人真的帅,真的是他吗?” 荆榕的账号已经极速涌入大量粉丝关注,一夜之间涨粉数万,剩下的都是还没找到地方,或者还在激烈辩论传闻真假的。 当然,后台私信也挤满了,都是来问他是不是卫时琛下一部主演的。不过荆榕这个号早已十分僵尸,他不回复也不会显得奇怪。 卫时琛显然也通过助理关注到了这个情况,荆榕放完碗盘回来,卫时琛就告诉他:“网络上的消息我会让人控制。” 这种信息和关注度,要是只出现在报纸上还好,但一旦经人加工搬运,成为话题中心,对荆榕未来的发展并不好。 任何一点可能的骂名,卫时琛都不想他沾染。如果荆榕要出现在大众面前,那一天必须是干干净净、风光无限的。 “您好卫导,我们到楼下了,请问可以按铃吗?” 公证文件很快被送了过来,卫时琛回复后,助理很快风风火火踩着高跟鞋送了上来,甚至没有留下来喝茶。 送到时间甚至刚到早上十点半。 卫时琛看了看表,立刻起身说:“我们走。” 荆榕看了看:“两公里内就有政务大厅,但是人很多,我们可以开车去更偏僻的七公里外的那一家。” 卫时琛提出疑虑:“开车过去,会赶上他们的休息时间吗?” 荆榕说:“会很快,放心。” 他随后又拿出一个长款外套,递给卫时琛。墨镜和口罩当然少不了,是一个新的鬼鬼祟祟套餐。 荆榕也跟着鬼祟了一下。他换了同款的长外套,戴棒球帽,很学生气。 看外表绝对看不出来,两个人是去领结婚证的。倒是很像是去抢银行的。 大学生荆榕还没去考驾照,于是这段路仍然由卫时琛开车。只不过这一次卫时琛终于能开自己的车了。 卫时琛一面调整控制台,一面说:“钻戒我之后补给你,可以吗?今天太匆忙了。” 荆榕笑眯眯的:“卫导给我一个易拉罐指环也可以。” 卫时琛看了看他,随后在车里看了一圈儿。他的车内部改造过,左下方留着一格冷藏格,里面真有两罐无糖可乐。 卫时琛拿出一听,打开后递给荆榕。 荆榕一边喝,一边把指环尖锐的部分捏扁捏平,然后戴在自己的无名指,笑意还是浅浅的:“好了。” 卫时琛看着他的笑脸,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他暗暗下定决心:他要给他买世界上最大最好的钻石。 第236章 暴君导演 他们去的政务厅人很少,大厅里零零散散只有三对新人,结婚登记处藏在浓密的绿茵里,阳光透过窗洒下来,十分美好。 照片底片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毕竟荆榕在家里有一整个摄影棚。整个过程顺利得出奇,没有人认出他们,给他们盖章的职员甚至是位大姨,看起来完全不看电影的,只称赞了他们长得很好看,很帅很般配,但也疑惑了卫时琛热不热。 卫时琛很快戴好帽子,低调表示:“热。” 荆榕赶紧把他拽走,两人回到车里,互相一起看了看结婚证。 崭新鲜亮的结婚证,钢印清晰,照片上两个人都清晰俊朗,卫时琛表情很认真,而荆榕带着一点微笑。 大新闻,这绝对是大新闻。 暂时绝对不能让媒体知道。 荆榕把结婚证收好,随后告诉卫时琛:“那么,卫导,接下来你就是我老婆了。” 卫时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可以接受,而且有点可爱。 卫时琛:“好。” 他有一种计划中的一件大事终于做完的感觉,松了一口气之余,立刻开始准备安排其他的计划:“我们下午去挑钻戒吗?” 荆榕想了想:“我想我们可以要一对对戒,不过不一定要是钻戒,等遇到合适的再说吧。今天下午我送你回冰城。” 卫时琛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将手掌覆盖在荆榕的手上,神情凝重地说:“我想喝奶茶。” 第359章 他郑重地第一次使用了婚后权力。 荆榕:“。” 荆榕:“没问题,你还可以点别的菜。只要奶茶吗?” 卫时琛靠得更近一些,神情也更加凝重期待:“那么,你会做香辣蟹吗?” 荆榕:“当然会,先生。” 他看了看附近没有摄像头,于是很自然地在卫时琛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后回身系好自己的安全带。 因为这个吻,卫时琛回去一路的心情都很好。荆榕下车后去超市里买了原材料,随后正式回家做饭。 结婚这件事,卫时琛认为不必要通知任何人,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荆榕的态度显然也是如此,他平静自然得好像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卫时琛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 做了不少次饭,荆榕差不多已经得出了结论:他的烹饪点数是规则系的异能,可以完全降低卫时琛的过敏反应,于是他干脆买了许多卫时琛应该很久没有吃到过的食物。 荆榕一边处理食材,626一边感叹:“心机,太心机了,小荆,虽然嘴上不要钻戒不要房子,可是却想要通过美食来牢牢拴住你老婆的胃哦。” 荆榕挑眉:“那是当然。” 卫时琛点名要的香辣蟹做起来很简单,料油和辣椒是荆榕自己处理的,并非是市面上一味重油盐的做法,香辣炝锅,却不抢蟹的鲜甜芬芳。往里加几片柔滑绵软的水磨年糕,糯米和蟹黄的香气完全融为一体,好吃到爆炸。留了六只用来清蒸,好吃起来滋味丰富多彩。 626已经幸福到要在汤锅里游泳了,荆榕顺手又煮好一壶滚热鲜香的奶茶,随后拿出碗筷叫卫时琛吃饭。 “奶茶要喝加姜汁的还是不加的?”荆榕笑眯眯地问。 卫时琛的眼睛已经离不开香辣蟹:“都要。” “好的。”荆榕倒了两杯递给卫时琛,嘱咐道,“慢点吃,喜欢的话我下次去冰城再给你做。” 卫时琛把香辣蟹的汤汁浇在晶莹的米饭上,吃得头也不抬,荆榕则一面看自动翻页的小说,一面剥螃蟹。 他手很巧,修长漂亮,剥完的螃蟹剃掉蟹肉后,壳子仍然能完整地拼回去,剥一只,他和卫时琛一人一半。 今天荆榕对奶茶的兴趣不大,他随手拿龙舌兰兑了点昨晚没喝完的咖啡,配着螃蟹米饭一起吃。 很怪的搭配,但是很上头,卫时琛看了一会儿,要走他手边的咖啡酒,转而把两杯奶茶换给他。 荆榕评价道:“十分钟改换口味三次。” 卫时琛优雅品尝着荆榕的饮料,不作回应。他实际觉得荆榕喜欢的比自己喜欢的更好喝。 一顿饭结束,荆榕将碗筷扔进洗碗机,随后和卫时琛一起歪在沙发上。 卫时琛姿势比较标准,正以健康的姿势回复电影上映前的一些不得不回复的消息,而荆榕则以特别不健康的姿势躺在他怀里,跟顾峰一起商量后续脚本。 荆榕的姿态和神情都很随意,但卫时琛第一次面临这个场面。 他只要垂下眼,余光微微一瞥,就是荆榕高挺的鼻梁,黑色柔软的头发,微凉的多情的眼睛。新风系统无声地换着气,亮色的飘带在屋里拂来拂去。屋里还飘散着食物的温暖香气 “你可以亲我。”荆榕玩着手机说,目不斜视,但那点笑意又从眼底冒出来。“如果你想这么做。” 卫时琛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俯身,抱着荆榕的肩膀,俯身吻他。蜻蜓点水一般,亲得小心翼翼。 荆榕指尖轻轻抓住卫时琛的指尖,带着他往自己腰间摸:“还有这里,想摸也是可以摸的哦。” 卫时琛彻底无心回消息了。 在荆榕的邀请下,卫时琛大胆而仔细地摸了又摸,最后发展为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互相摸,两个人的位置也颠倒了一下。 荆榕抱着卫时琛,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卫时琛抓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都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第一次看见荆榕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在这种情况下,好像陷入了比以前还要深长甜美的热流。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卫时琛从未体验过。 荆榕低声说:“卫导,新婚快乐。” 一个普通而甜美的白天,就是他们的新婚之日。 荆榕给卫时琛买的机票是下午的,他们温存几番后,差不多就到时间了。卫时琛把香辣蟹剩余的酱汁装进饭盒,又把奶茶灌进保温杯,给自己准备好了明天的饭,随后和荆榕一起前往机场。 卫时琛本以为荆榕会留下来工作,却没想到,登机通道开放之后,荆榕跟着他一起过安检,刷证件上了廊桥。 卫时琛:“?” 荆榕对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电子票:“本来是送你到安检口为止,不过因为我们结婚了,所以附送老婆待遇。我送你到冰城再回来。” 无非是稍微奔波一些,换个地方在电脑和手机上工作而已。荆榕并不觉得这很折腾,他喜欢和卫时琛多呆一会儿。 卫时琛听完,惊讶之余不知道作何反应,只点了点头:“哦……” 可恶,这个老婆待遇听起来实在是太划算了。好像是目前为止最值得的一笔投资。 这次飞机机型款大一些,两人的位置也在头等舱,更加宽敞,私密性也更好。不过这对于卫时琛来说,当然也只是挤豪华地铁和挤公交车的区别。 卫时琛看了一眼。 荆榕无名指上仍戴着那个易拉罐指环。无声,温柔得让人的心滋滋作响。 两个半小时的飞机短得好像只有一瞬。 下机后,卫时琛重新把自己裹成粽子,低声说:“要不我送你一架飞机吧。” 荆榕:“?” 卫时琛的想法是这样他们应该就能天天见面了。 荆榕还是比较冷静的:“这个事以后再说吧,卫导,我们异地只是暂时的。只要你愿意,你去哪里拍戏,我也跟去哪里拍戏。” 卫时琛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下一部还没有想好。但我这两年可能呆在冰城,还有回家比较多。” 荆榕说:“完全没有问题。投资备案后我们就把侦探小说家绑架过来。” 卫时琛此时的确觉得这年轻人相当厉害:“随合先生已经愿意当编剧了?” 荆榕说:“不,编剧是我,他是编剧指导。写小说的人有许多种,并不一定擅长编剧,反过来也同理。” 卫时琛点点头。 机场人来人往,荆榕给他拉上口罩,随后退一步,一手插兜,另一手对他挥了挥,很少年气。 卫时琛觉得自己但凡再年轻十岁,或许就会当场拽着他回家公开,但是现在的他是沉稳而理性的,或许并不会那样毫无顾忌地孩子气。 他于是说:“好,我走了。” “到了发消息,开车不要走神。”荆榕叮嘱他,“饭菜不要隔夜。” 卫时琛点点头,往出口走去,只觉得这两天一夜的经历,好似梦幻插曲,可它又的确发生了,并且留下了可以被确认的涟漪。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碰到结婚证后,那阵涟漪好像又轻飘飘地浮现了上来。 这种轻飘导致卫时琛在停车场找车时,没有注意到车内的动态,被自己亲三哥当场抓获。 “说!去哪里鬼混了。”卫三胡子拉碴满脸憔悴地从后座一跃而起,对驾驶位的卫时琛使用了锁喉,“真能跑啊你,前天还在港城,昨天跑回笙城歇,采访会都结束了你才溜回来是吧。爸妈为了你的首映式昨天刚过来,我往死里给你打掩护!我和小菲的约会都没去!” 他锁喉卫时琛的同时,提防着卫时琛的反手抵抗——他曾经这样与卫时琛切磋,随后被整个人往前拉着撞在前座靠背上,脖子差点歪了。 但卫时琛居然没有抵抗,卫时琛问:“爸妈来了?谁要他们来的。” 卫三耸耸肩:“他们也就是找个理由来这里度假,家里实在太热了,这里凉快,还能监视我们俩各自的恋爱情况。哎,我真头疼,前几年是我不想结婚,现在换小菲不想结婚了。不过有你垫底,我想我还是安全的。” 卫三注意到,他提到这个话题时,卫时琛保持着被锁喉的姿态,居然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祝福你。” 见鬼。 这家伙今天心情居然非常好,既没有反手斗殴也没有充耳不闻。 如果说卫时琛吃到红烧肉的心情分数是7的话,现在卫时琛的心情恐怕有100。卫三还没见过这么罕见的情况。 卫三公子一向是心直口快的人,他震撼道:“你怎么了?” 卫时琛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沓钱,大约有八千元。 他数了数,然后愉快而平静地递给卫三:“有很高兴的事,请你收下我的红包。见者有份。” 第237章 暴君导演 到家前,卫时琛给荆榕发了消息:“我到了。” 荆榕此刻应该还在飞机上。 第360章 离家还有一条路的距离,卫时琛都已经能听见里边的人声鼎沸——按照卫家父母的习惯,恐怕看完电影采访会就邀请了全部合影人员来家里开派对,而且可能会持续好几天。 卫三也听见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亲爱的,我们是亲兄弟,所以我们要一起主持派对,让他们开心,好吗?” 卫时琛因为高兴,所以十分平静。 无所谓,他会反锁自己的房门并戴降噪耳机。 想到这里,卫时琛打开手机看了看。果然见到何助理也发来了已抵达冰城的消息——前几天他刚好回港城帮卫时琛交接事务,这次显然跟着一起回来了。 卫时琛很快给他发消息:“请帮我去最近的银行取一些钱来。” 他要派红包了。 打开门,气泡果酒和巧克力的芬芳扑面而来,冰冷僭越现代风格的别墅里现在布置得像个幼稚园。 卫时琛拎着饭盒,面无表情穿过满脸笑意对着他打招呼的女演员、举杯站起来走向他的男演员,灵活地穿过来自父母的热烈拥抱,来到楼梯口,随后飞快地走上楼。 卫母热情地跟在他后面:“嗨我的孩子,出门约会了吗?” 随后压低声音八卦:“是报纸上那个帅哥吗?他可真帅,你们怎么认识的?” 卫时琛轻咳一声:“妈妈,三哥好像和阿菲姐闹矛盾了,建议您赶紧关心一下。” 又是熟悉的注意力转移,但还真叫他转移成功了。卫母很快被冲在后面跟来的卫三吸引,她问道:“你跟小菲怎么回事?” 再一转头,卫时琛已经火速消失。 * 荆榕回到家中已经是深夜,他给卫时琛回了消息,并发送了今天的腹肌照,并附加少儿不宜照。 626看着满屏红色警告,无语:“骚死你算了,哥。” 荆榕十分沉稳:“这也是升级老婆待遇的一部分。属于初级vip礼包。” 至于后续的礼包内容,还有待他思考,反正更新包是可以一直做的。 卫时琛后面没有回了,可能意念回复了,《故曲》已经开始全国点映,最早的点映活动就在冰城——《故曲》本身的拍摄地,第二个地点就是文化艺术之都笙城。 荆榕查了查,笙城的票自然是买不到的了,他转而问卫时琛有没有多余的票送给他。 卫时琛还是没有回复,不过隔天,何助理人肉背来了五张票给荆榕,还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巧克力榛子蛋糕。 何助理说:“老板这几天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消息也没空回。” “好,多谢。你忙么?”荆榕接了票,随口问道,“不忙的话可以稍等一会儿吗?我给卫导做了点预制饭,正好想请您带过去。” 何助理:“!” 卫导这面如杀神的小情人还挺,怎么说,居家? 他不敢告诉卫时琛也不敢告诉荆榕的是,他过来一方面是帮卫时琛送票,另一方面也是替卫母卫父甚至卫三刺探情况。毕竟老铁树开花实在是太新鲜了,大家的八卦欲望完全按捺不住。 当然,卫母卫父可能是出于八卦,卫三则多少带点报复意味。 何助理:“没问题。” 他等待着准备接到一个保温桶之类的东西,却没有想到荆榕说:“稍等一下,我找个大点的保温包。” 大点的。 保温包? 好陌生的词。 何助理看着荆榕从杂物间拖出了一个能装下一整个人的保温包,十分震撼。 荆榕随后领他来到别墅中的巨大冰箱前,给他看了看。 “这个,饭我炒过后抽真空密封,巴氏消毒过。” “煎鸡扒和蔬菜虾饼分开装,还有辣椒干分装。一共十五份,这段时间他要是不爱吃饭可以随便吃点,微波炉加热就行。” 根据他和626的研究,微波炉复热后的口感风味大约只损失了3%,已经算得上非常成功。 何助理看着荆榕为他展示复热过程,本来第一反应是“应该不用了我们老板吃很多饭都过敏包括鸡肉和鱼肉”,但这个思绪很快被微波炉里飘出的奇香打断。 何助理有点双眼发直。 他早上喝了杯冰美式吃了个汉堡就来了,但此刻却好像已经一百年没有吃过饭一般。 该死的微波炉里的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香?人类也有诱食剂吗? 荆榕将加热好的饭菜倒进便当盒里,顺手递给他:“不介意的话回去路上也可以尝尝。” 何助理极力克制当场打开并吃掉的冲动,保持了体面:“好。” “那么剩下的我放冷藏袋了,回去后放冷藏层就好,保质期一个月5。”荆榕掂量了一下十五份饭的重量,认为没问题,随后递给了何助理。 “好,卫导还说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还有别的事吗?”何助理吃人嘴软,服务开始殷切,开始作为打工人眼里有活:“生活开销够吗,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荆榕想了想:“都还行。或许我下次做出奶茶冻干后还要拜托你转交。” 奶茶他还没开始研究。 何助理受宠若惊:“好,好的!” 他带着十五份速食饭返回了冰城。 冰城,卫时琛的私人宅邸。 今天是发布会,主演团队的行程将要持续一整天,宅邸终于恢复了宁静。 此时此刻,卫时琛照例躲在二楼对接团队工作,一楼的气氛凝重认真。 卫父正在打瞌睡,卫母凝视着桌上的十五份真空速食饭,神情动容,而卫三在不断地祈祷。何助理则在怀念飞机上吃的那一份加热好的饭。 “妈,你不能叫我来吃,会死的,我小时候偷他一包薯片,被他叫去游泳池边对决。他用咏春拳将我k.o。” 卫母眼中充满兴趣:“你是说都是他对象亲手做的?可他明明对炸鸡过敏,对鱼肉也过敏。” 卫父突然睁眼补充道:“他们约会那几天他没进医院,是不是说明可以吃?” 何助理:“怎么说呢。” 当他在飞机上打开荆榕塞给他的这份饭的时候,机舱里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一瞬间就get了为什么卫时琛会带个饭盒回家。 何助理说:“可能体质发生了改变。卫导前几天也装了年糕香辣蟹回来,他应该也不能吃。” 卫父开始觉得事情不简单了:“还有这事?” “首先,是个很会做饭的人,居然是会照顾人的类型。”卫母还在进行缜密的推理,眼里充满兴趣,“会做饭是其次,请看这个虾饼。” “里面加了胡萝卜玉米粒,根据我目测还有芹菜碎,天知道那小子多不爱吃蔬菜,他居然把蔬菜藏进了饭里。可以看出是非常用心细心的人。” 卫母分析到这里,觉得小儿子的恋爱开始靠谱起来,被骗财骗色的概率急剧降低。 卫父还在水土不服,他有气无力地再次睁开眼:“你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吧。” 卫母:“。” 卫母:“长得好看怎么了?你不就是靠脸在我这里胜出的吗?” 卫父立刻安静如鸡。 卫母把报纸内容打下来的照片翻来翻去,有些愁:“就只有这一张照片吗?还有没有别的?” 终于轮到何助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何助理神秘地表示:“本来可能有的。我之前听说卫老师对象试镜了xxx的校招宣传片,但是后面没过,是他们老总的意思。” 卫母:“哦?” 卫三也突然灵台清明:“是不是月初的事?那会儿卫时琛问我手里需不需要宣传片,他帮我拍。” 大家沉默了一瞬,随后齐齐发出了“哦~”的声音。 何助理愈战愈勇:“但是卫老师对象还蛮有能力的,好像自己也在拍东西,他把那家的前主策划挖来了自己的团队,但具体的不太清楚,还有随合先生,好像也被他挖去了。卫老师当时想用自己的资源帮他,但是他对象好像没让,说是要自己体验。” 这些八卦都是他作为贴身助理知道的,而且可以说是唯一的知情人。毕竟中间不少跑腿工作,都是他去做的。 卫父卫母卫三:“!!!” 这也太清纯不做作了!破天富贵就在眼前,什么样的人却宁愿自己体验! 这正是他们这种有钱人家最看重的品质。虽然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这种选择并不明智,但他们完全尊重。 卫母搜了搜,终于想起了是哪家媒体公司。 “就这样嘛。”卫母搜完之后,嫌弃了一下,“他们最后选的人,虽然皮相好看,却都没有气质。这样的媒体公司很难做到头部。” “不过是小公司,没有格调。”卫母翻了翻,充满欣赏地哼哼了一声,“我给他选一个。” 卫父:“你不会是又想拍你喜欢的那种幻彩古装故事吧?” “看他愿不愿意咯。”卫母对自己的伴侣表示了鄙视,“ 比你喜欢的三流鬼故事要好许多。” 第361章 “当然。”卫母的神情很快又恢复了优雅,“这主要取决于人家。要是人家不喜欢,就……” “先送他五十个包来表示我们家的亲近?”卫三很快接话道。他刚带女朋友回家后的一个月内,卫母买了等许多包送给她,然而他女朋友是一位户外运动员,平时最喜欢买菜网兜,那么多包很难用得上。后来卫母卫父就改直接打钱,但很显然,这位富有的女士还是很遗憾,自己没有太多送礼环节值得体验。 她可是很喜欢挑选礼物和包装礼物的过程的! “男士会喜欢包吗?要不送代言吧。” 卫母真的在考虑,“怎么送会比较不突兀呢?”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卫时琛端着杯子出现在门口。 他的奶茶没有了,需要续杯。 大厅里的大家陷入了一秒的寂静。 卫母决定单刀直入:“嗨我的心肝宝贝,我打算送你的小男朋友一个礼物,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卫时琛把奶茶杯递给何助理,看了看桌上的十五袋预制饭,突然福至心灵地知道了这是哪儿来的。 想必是荆榕委托助理带来的,但被家人无情扣押了。 他拿起桌边的一个外卖袋,开始无情收缴这些袋子,并打算带上楼。 “你不给我们尝尝吗?”卫父好奇问道。 卫时琛看了看眼前的家人们,似乎经历了艰难的决定。 他留下了四包给他们。 不可以再多了。 随后,卫时琛转身上楼,电梯门开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自己的母亲说:“他想养猫,好像很喜欢一种身上有斑点,眼睛圆圆的,腿很长的薮猫。他准备了很久,也攒了钱,但是说暂时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迎接它。” 卫母:“!” 太好了。 怎么还喜欢猫啊。 这也太好了!养了二十多只猫的许女士暗暗欣赏道。 第238章 暴君导演 荆榕这几天在进行团队工作。虽然卫时琛的马甲陈世伟先生会给他投资,并且将自己的拍摄团队给他用,但其余的部分仍然要亲力亲为地完成。 比如剩余剧本的编辑和讨论——他已经正式地把社恐的随合先生拉入了编剧团队,甚至这位随合先生对他和剧本的兴趣已经完全压倒社交恐惧症:他已经从港城飞到了笙城,每天和荆榕开两到四个小时的剧本会。 还有比如演员的选择。概念片中,所有的演员其实都是荆榕和顾剑两个人——他们采用的人像扫描和626的再建模技术,将他们二人的身体形态进行捕捉和再生。这部分等到继续拍摄时必然不能使用,需要再讨论新的人选。 这也让概念片的发行变得很重要,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他们将日期定在卫时琛的电影上映后的一个月,在那之前,他们会拥有少许的闲暇时光。 “我会回港城两周左右,约见我相熟的几位女性好友。”随合再次确认道,“你不要明星演员,对吗?” 荆榕说:“如果气质令人喜欢,也可以例外。”但他已经对娱乐圈里的人进行了研究,大部分人他都不喜欢,喜欢的则不太适配这个片子和故事。 随合了然于胸:“明白了,我会好好地邀请他们。” “那么,下周见。”荆榕看了看时间,说,“我也该出门了。” “好的,回见,先生。” 目送着随合先一步出门,626和荆榕都露出了钦佩的表情。 “竟然有人为了兴趣和爱好可以克服社恐,这真是太伟大了!” 荆榕打开手机开始导航。 今天是卫时琛电影《故曲》在笙城的第一场放映,他们准备去看。卫时琛让助理给他送来了很多张票,不过随合因为团队的事抽不开身,剩下的票他随手送了几张给卫时琛的粉丝。(他和626潜入了本地的粉丝会) 卫时琛本人确定不来,因为他也缺席了冰城首映式的场合,今天到场的会是几位主演和副导演,及其他的全部团队和受邀嘉宾。 目的地离荆榕住的地方很远,要倒三次地铁,随后坐到终点站。荆榕不喜欢长时间坐地铁,顺便就把交通工作变成了又一次短途骑行,用他的折叠自行车。 卫时琛最近有许多电影展映的活动方的合作要处理,其中最远的合作甚至横跨到非洲,卫时琛对自己的电影宣传并不上心,但对于展出方式、改编方式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包括商业合作在内,每一样他都要亲自确定,所以比起电影上映之前,还要忙上许多。 荆榕一边骑车,一边和626聊天。 “冰城的首映式上受邀参与的都是业内重量级人物,他们的评价两极分化,搞得我也心急如焚。”626说。“他们说他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了,有点不管观众死活。” 荆榕笑了:“两极分化一直是他电影的评价状态。” 这也是他和626挑选电影的理念。他们很喜欢那种足够令人大呼神作的同时,也令足够多的人咬牙切齿的作品,这反而说明了作者并不以高出读者视角的傲慢来讲述故事。 当然,由于拒绝剧透,一人一统到现在还没有观看更多的影片评论和内容分析。 骑行两个半小时后,荆榕抵达了现场。今天的交通状况比他们预计的好许多倍,比放映时间大约提前了一个半小时,现场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花篮和麦丛围住,红毯也已经铺好,为即将入席的观众们准备了入场欢迎和打卡点。 天气晴好,人已经很多了,很多人围着“《故曲》笙城首映”的牌子打卡拍照,旁边有许多工作人员对麦丛花篮进行着布置,以免遮挡观众的镜头。 荆榕去领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有流程。 626也凑过来研究:“你老婆的团队对观众十分大方,所有观影者都有伴手礼,而且团队和主演都有一小时的提问签名环节,如果想送花,就在这个时候送。” “主办方同时准备了卫时琛导演的替身小人,到时候它会出现在主演旁边的一个椅子上,敬请期待。” 赶来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对着照片上的替身小人发出爆笑——这也是卫时琛电影的一个必备环节,由于本人从不出面,难免引人吐槽,于是卫时琛从上一部电影开始,会在宣传活动中为自己准备一个替身布偶。形象是一只挂着黑眼圈的白色幽灵。 荆榕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这些介绍语拍摄了几张,随后,他去存包处存了手机和相机,入场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意了。 卫时琛给他留的位置竟然在第一排。 第一排是最佳观影位置,也是离主演们最近的位置。 幸好位置在最靠边,不然可能没法解释了。 荆榕入场早,第一排目前还只有他落座,特别显眼,引得不少人都好奇地往前看。 帅得太离谱了,而且这么靠前,很难不会觉得是电影的参演者,或者身怀什么幕后消息。 “您好,请问您是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吗?”很快,有大胆外向的其他观众走过来搭讪。 荆榕都予以礼貌的微笑,他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我只是一名剧场工作人员,是来纪录观看放映效果的。” “哦……”对方似乎很遗憾,但还有些坚持不懈,“帅哥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荆榕笑笑,展示了一下手机屏保:“我有老婆孩子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对方很快抽身离去。 626疑惑地凑来观看执行官的屏保:“?” 屏保上是一个穿得毛茸茸的漂亮小孩。的确非常漂亮,玉雪可爱。 就是仔细看的话,眼神有点臭,看起来想刀人。 626:“你什么时候对人类幼崽如此喜爱了?” 荆榕:“这是幼崽我老婆。” 他当然也不是纯单方面地发送腹肌照,在他的索要下,卫时琛不得不给他发来了自己六岁时被迫穿上加厚小红袄的照片,并表示这就是自己唯一的未公开照片,因为尊贵的卫导毫无自拍的习惯,而且自拍会让他感到很尴尬。 荆榕倒是相当顺利地接受了,并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626一阵恶寒:“妈的,我要在你们的爱河里放辣椒。” 荆榕:“没问题。” 其他人员陆续入场,很快,大厅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这场放映的风格也很卫时琛:没有任何前菜,入场到时间后即开始放映,而其余的流程则在放映结束后开始。 空间暗了下来,最后一次调试灯光和音响设备。 荆榕身边的空位一直空着,直到场内黑下去的这几秒钟内,一位带着专业设备的、穿着运动套装的女士坐了过来。 除开媒体和制片方,一般人是不被允许带入摄影录像设备的,开场前还有安检,看来是一位业内人员。 626没有在意,但荆榕忽而停顿了一下。 626:“?” 荆榕:“来活了兄弟。” 第362章 626发送了一个迷茫的表情包:“什么活?在四百人放映室里找出可能犯案的凶手?” 荆榕平静地注视着电影屏幕:“要是没猜错,我右边这位女士正是我老婆的母亲。” 626:“????” * 另一边,卫时琛的母亲,伟大的许清茵女士,正趁着最后几秒可以打字的时间直播给家族群。 【茵女士:见到了见到了,真——帅——啊】 片头开始放映,茵女士火速收好手机,成为文明观影人。 第239章 暴君导演 626陷入了震撼。 荆榕这么一说,它才发现,他们身边的女士和卫时琛有五分像,保养得当,但透露着一种格外的贵气,虽然平价的纯色运动套装自然地呈现了她身上岁月的痕迹,但仍然十分吸引人注意。 太震撼了,这可是从未见过的情况。 但是总而言之。 先看电影吧。 《故曲》的原著是国宝级的历史向科幻小说,故事中构建了一个完全特殊的社会体系,一个消亡于星尘的国度。原著读来费时而晦涩,卫时琛将其中一个人物线挑了出来,以其追寻故曲的动机一路展开叙述。浩荡时间中,主角团队与现实、与历史,互为孤魂,多重叙事却清晰简洁,无数个属于灵魂的母题在其中碰撞,故事却简单亲近,格外明了。 这可以说是这个有趣的时代里,人类文化的一个至高缩影。 看到一半,626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接到卫时琛的单子。因为这样的创作不会在大世界中丢失,卫时琛的导演技巧、镜头语言、剧本挑选都可称之为鬼斧神工,好像他亲手将宇宙中的弦一根一根拉出来的的,揉出了一曲锋利的曲调。 以及更明白了为什么卫时琛的一张签名,可以卖到如此高价。 626:“我认为这部电影可以排进大世界前三,兄弟。” 荆榕:“我赞成你的排序,兄弟。” 626:“所以你之前没有在大世界里看过这部电影?” 荆榕:“可能没有解锁,也可能我在的时间里这部电影还不在。” 大世界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所有的可能性和宇宙中的发生都呈现在眼前,相熟的好友会约在同一个时间线或者宇宙世界时里会面,那时候会遇到什么,完全取决于他们选中了哪个可能性。荆榕呆在执行局时是不怎么出门看电影的,他的假期活动一般都很固定。 比如独自抓凶猛美丽人鱼什么的。 626恍然大悟。 这就是户外爱好啊!抓人鱼和抓蝴蝶是不是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电影结束了,在场的大家缓缓从影片的震撼中复活。 毫无疑问这又将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卫时琛在电影上的才华足够令所有同行羡慕到发疯,也让所有的粉丝为他疯狂。 灯光亮起,主演和副导演团队依次上台。真人演员都是素人,全部是卫时琛亲手挑出来的人,电影拍摄期间闭关培训,听说还得写论文。果然两位主演身上都透着格外特殊的气质。 毫无疑问,他们接下来即将成为世界巨星。 接下来就是采访分享完结和观众提问环节了。周围人也开始低声讨论,荆榕安稳坐在原处。 另一边,拥有组内特权的许清茵女士正在直播。 “开灯了!!!他好帅!!!儿子我得说你这部电影简直是太棒了,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一定会应聘你的女主角。” 【卫6:。】 其他人:“有多帅?偷拍一个看看?” 许清茵女士呵呵笑了:“我何曾需要用偷拍?” 她都光明正大拍的。 “你好啊帅哥,能合张影吗?”许清茵女士微笑着打开手机拍摄页面,慈爱地看着荆榕。 626:“。” 震撼,第二大震撼。 这个世界的社恐和社牛都被他们遇到了。626不禁开始思考执行官属于哪一种,以及执行官老婆属于哪一种。 荆榕转过头,友好地笑了笑,没问理由,凑过来和许清茵女士拍摄了合影。 舞台前打光一流,照片格外清晰,黑发黑眸的青年因为常年运动而皮肤极好,连筋肉的轮廓都修长清晰,格外黑的碎发打理很整齐,非常整齐洁净,透着一种特殊气质。 见者心动。 许清茵恋恋不舍收回手机,继续群聊。 【茵女士: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又帅又上镜。{发送图片}】 【卫1:哗,好正,老6眼光很好】 【卫2:哦——正面照比报社记者拍到的清晰许多诶,看上去很年轻啊,成年了吗?】 【卫3:成年了。】 【茵女士:好帅好帅好帅好帅——是冷美人诶。】 【卫4:真的好正!】 【龙岩女士(卫3女友):我靠帅啊!】 【卫5:爸呢?他怎么不回我电话了,他秘书在找他。】 【卫3:啊,爸已经准备来笙城了。他说他要蹭饭。】 【茵女士:不一定能混入他家中让他做饭。但我会想办法。】 【卫3:如果成功了,可以帮我打包一份吗?我已经求过了卫时琛,可他现在去了非洲。非洲有大象要看他的电影吗?】 许清茵女士还在深深凝视荆榕。 当一个人帅成这样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当一个人帅成这样那么一切都可以理解了,没有任何问题了。 她要在三天内认他当干儿子,并对卫时琛进行催婚。 许清茵女士瞬间想出一百个符合荆榕气质的梦幻彩虹古装偶像剧的待选角色,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以平静专业的口吻问道:“你好,我是卫时琛的团队采访,想问一下您有没有时间配合我们做个采访呢?” 许清茵女士说:“或许会占用您半个下午的时间。我们想了解卫导的粉丝群体构成,还有粉丝平时的生活和关注的生活,这对我们的选题也会很有意义。可能是比较深度的跟随采访,可以吗?” 荆榕想了一下,随后微笑起来:“没问题。” 他看了看台上的人们,随后问道:“您喝咖啡吗?听您说话习惯不是笙城人。” “我是港城人,我先生是冰城人。”许清茵女士十分大方,“以前来过不少次笙城,不过都没有时间细看。你不必顾虑我,我只想了解你,按你的惯例就好。” 626正在急速查阅资料。 “你老婆的妈妈无敌牛逼,二十年前有名的港城美人,独自一人从最南跑到最北拍戏,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老板娘,她拍了两部戏之后就开始转行投资,然后在来冰城做生意的年轻富商里选中了最帅的那个,就是你老婆的爸爸。” 一人一统一起感叹了一下。 “嗯,我的惯例是都是朋友。”荆榕的笑意十分清淡好看,带着礼貌与柔和,“您有什么忌口吗?中午我有个朋友来,我们还没有订餐厅。” 许清茵女士十分想说要不你做饭吧,钱可以她出。 十分,非常的想。 那份预制饭已经让卫家人魂牵梦萦好几天。卫时琛为了避免被他们抢走剩下的,三天吃了十一顿饭,吃完后才上飞机去了非洲。 但是许清茵女士是清醒的,她十分懂得谋而后定,她在备忘录上纪录着什么:“嗯,都可以,您是什么工作,平常不做饭吗?” 荆榕说:“我也算半个电影人,一般我男朋友来时我会给他做饭。” “哦~~~男朋友。”许清茵女士又开始满意,并开始钓鱼,“你很直接,你男朋友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吗?” 荆榕表情平静:“他跟我异地,工作也很忙。已经好几天没回我消息了。” 天杀的。 许清茵女士的大脑分理智和情感两个部分运转,她的理智平稳运行,她的情感几乎要为之动容。 卫时琛,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年纪还这么轻的一个小美人,就这样一直放在笙城独守空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还给你做预制饭。 她也要送他五十个包!!!要是不喜欢包就换别的! “哦~”许清茵女士微笑了起来,但负责理智的那部分还是在冷静观察,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仍然是了解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的未来伴侣,“那么你对卫时琛先生的电影如何评价呢?” 荆榕想了想,随口说:“不论是作为同行还是个人,都非常喜欢。至于评价,我不喜欢做评价。不过有人来问,我会说卫时琛是本世纪最厉害的导演。” 许清茵也是自己儿子的骨灰级粉丝,她简直太认同了,连连点头并记录发言。 并悄悄感慨。 对味了,这正像卫时琛会着迷的人。 “去吃西式菜怎么样?”荆榕接到了顾剑的消息,顾剑刚出差完回来,要跟他讨论新的细节,他临时问道,充分参考了女士的意见。 一般这种讨论他们会一边大吃麦当劳一边完成,不过今天卫时琛的家人到访,还是要稍微收敛一下。 第363章 许清茵女士格外大方地表示:“我采访你,先生,这顿饭该我请吧,我比较想尝一尝本地特色,你觉得呢?” “行,那我们去吃本帮私房菜。”荆榕点头同意,跟顾剑约好了地点。 他的视线放在许清茵包包上挂的黑眼圈小幽灵挂件上,见许女士也注意到了,他也十分大方自然地指了指:“这是卫导的内部周边吗?采访结束后我可以要一个吗?” 完了。 许清茵女士冷静地评估道。 不像是装的。 她儿子这个对象,既酷且帅,居然还可能是骨灰级恋爱脑。 第240章 暴君导演 采访会结束,许清茵女士兴致勃勃地跟在荆榕身边。 打车到餐厅的过程里,她像一位专业的记者一样,问了荆榕许多问题,而荆榕也十分详细温和地进行了解答。 “方便透露一下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吗?这条不会被记入采访。”女士笑眯眯地问道,眼里的慈祥简直要溢出来。 626扶额叹息。 许清茵女士看起来也没有打算认真地演,这就是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的人的底气。 “我在一家酒店打工时认识的他,刚好给他那间房送酒。”荆榕也笑眯眯的。 当然,省略了中间一系列精彩的事件。 “你这么小出来打工?”许清茵女士惊讶道,“你家里生活费不够吗?” 荆榕想了想,斟酌了一下。 “我跟家里人没什么联系,他们很早的时候就不管我了。大一时我不想继续念书了,自己办了退学,然后开始攒钱,打算自己干。” “哦——”许清茵女士被震撼了。 她六个孩子全是名校出身,从小到大都是精心呵护长大,她难以想象世间还有不管孩子的父母——虽说她自己就是独自打拼起家,但她与父母关系十分好,家庭可以说是她们一家人公认的有力后盾,而且是精神上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对眼前的荆榕多出了几分怜爱。 “不过我男朋友很关心我,他帮了我很多。”荆榕及时地为卫时琛的形象说好话,他说,“托他的福我少走许多弯路。” 他说话时不卑不亢,并没有任何占了便宜或者屈居人下的姿态,十分从容和自然,这一点也让许清茵十分欣赏——她的审美停留在最好的年代,最喜欢气质型,她看得出眼前人绝非池中之物。 “到了。”荆榕先下车,为女士扶着车门,随后看到了也刚刚到达的顾剑。 荆榕简单为两人介绍了一下彼此:“这位是卫导团队的记者许女士,这位是我们的执行策划,他从前在sx任职。” 这一瞬间,大家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许清茵伸出手:“噢!又是青年才俊!” 她有点惊讶荆榕的人脉——她对自己儿子的团队是了解的,知道卫时琛的主要资源在港城和冰城,笙城算不上什么很熟悉的地方,所以这人大概率是荆榕自己搞来的。 但顾剑瞳孔地震。 别人不认识,他是认识的,顾剑也是行走时尚界数十年,认人记人只是入行的一个筛选条件。 这他妈是卫时琛的妈妈啊!! 二十年前靠两部电影迅速扩张然后迅速退居二线转玩投资的财神女士! 顾剑第二次大受震撼。 荆榕到底是何方神圣? 带着这样的震撼,一行三人在一家本地菜馆坐下。笙城特色菜是牛肉萝卜煲,还有一些微甜口的酱炖菜和清淡海鲜。 顾剑也是社交牛逼分子,很快在等菜的过程里与许清茵女士攀谈了起来,虽然话题都小心翼翼,绕开了许女士的身份,只简单聊了聊他们现在的事。 “嗯,荆先生挖的我,他的条件实在是很诱人,我觉得十分值得。” “怎么挖的?” “可以说吗?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荆榕笑眯眯地说:“完全可以。” 顾剑于是开始吐槽起前公司老板。 “平心而论我对sx现在的路线方式没有太大意见,但是这一行总要选哪个最好的,不是吗?艺术类公司如果不能给大众筛选最特别,最好看的,那么只会反过来被庸俗审美绑架。不,大众并不代表庸俗,但庸俗会侵蚀大众,不是吗?” …… “对了,我和小荆就是这么认识的。那会儿我想定他来着,但另外两个小有名气的明星有关系,上面指明要他们,就把小荆的名额否掉了。后来我就收到了他的邮件……” 这个挖人的开头也可以说是非常精彩了,茵女士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发出赞叹和认同的声音。 手腕漂亮,姿态好看,凭这两点她已经完全对荆榕改观。 “对对,我已经两三年不看他们的杂志了。他们最近签的人和请的代言人都十分没有审美,虽然不至于说难看,但就是平平无奇。” “对对对,您也觉得是吗?要我说sx的辉煌时期还是它刚创刊的那黄金三年……” 至此,两位美学爱好者已经进行了深度的交谈,场上气氛十分火热。 许清茵女士听完了荆榕被否决的全部流程,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疯了?” 哪怕从投资人的角度,她都认为荆榕绝对是一个不二选择,只有毫无进取心的公司才会放弃他。 “对吧对吧!”顾剑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自己是清楚自己来荆榕团队的原因的:同样是投资,他看好荆榕能带给他的未来。 饭菜端上来后,顾剑才勉强收回话题,想起正事:“对了,荆哥,我联系到几位老朋友,概念片上映后他们会给我们一些专题版面投放。根据投放后续,也会给我们持续留版。具体有这几家……” “小荆”和“荆哥”他们也是混着叫,一方面来说,荆榕的确是最高话事者,另一方面来说,他又的确是几个人里年龄最小的。 刚刚的对话已经急速拉进了许清茵和他们的距离,许清茵一边听一边盘算。 这些资源还是太少,她有点看不过眼,回去得送点给他们。 而且sx否掉荆榕面试的这个点,也很关键——不为人知的事是,她的投资了这家公司的上市股票,因为其总公司在海外,成立已久,也算是比较有调性的公司品牌了。 撤股不至于,但可以减持一部分,然后慢慢退场了。茵女士对投资上的信息敏感度极高,为什么那么多家公司爆出丑闻就会股票暴跌就是这个道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小小的问题背后或许会暴露出更多的混乱。 荆榕用公筷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盘特色菜试菜,许清茵掏出手机搜索顾剑提到的艺人关键词。 亦珂,亦枫,出身于近几年活跃在冰城的荆棘工作室。 巧了,这件事触及了许清茵的领域。 她是熟悉冰城的,第一个模特公司的注资上市就在冰城完成。据她所知,那个工作室是个皮套,背后的主理人是个给冰城高层拉皮套的男的。她曾经对自己的孩子们三令五申,禁止他们进行权色交易。 世界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人往往会因为丧失动力而沉溺于低级趣味,或者反过来追求更高的刺激。卫家的孩子从小就会就见到这个社会运作的黑暗面,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搜完后,她皱着眉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看来还是要撤资。 外边的人玩得多花都可以,这是她管不着的部分,但将这种交易的成果摆上台面,意味着合作方内部的腐朽,老板不换的话,倒台是时间问题。 几分钟的时间里,许清茵女士表面纪录“采访材料”,实际上找到自己的秘书:“查一下荆棘工作室这两个小明星的背景,对了,还有最近的合作对象。” 她的秘书也是雷厉风行:“好的女士。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嗯,注意一下合作方,再帮我挑几个好点的杂志方,最好是电影版的,排期在……”她询问了荆榕概念片的上映时间,随后回复说,“七月初。” “要有格调的版面,但不要太张扬。给时琛的对象选的,他之前没名没姓被不长眼的公司卡掉了资源,你尽力去找,注意保密。” “没问题女士,一周内给您回复。” 发完了消息,许清茵女士继续笑眯眯地注视荆榕。 “你一般爱吃什么?和你对象会出来吃饭吗?” 顾剑大惊:“啊,荆哥有对象了?” 看到顾剑的反应,许清茵女士暗暗又对荆榕增加了几分欣赏。 够低调。 她见多了攀附上卫家就迫不及待想要抢占主权的男男女女,却没想到荆榕作为业内人,和卫时琛在一起,居然能这样秘而不宣。 “我不太挑,非要挑的话平常不吃韭菜,不过我对象挺多忌口的,他来我就在家做饭。我们最近比较喜欢吃香辣蟹。就是笙城大学城附近那一家。” 许清茵女士顺势提出:“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第364章 “当然可以。我们概念片的一些基础布景也在那里,可以请您前去观看。” 饭毕,一行人欣然前往荆榕的豪宅。 当然,荆榕一开始就声明了,这房子是“朋友相借”,顾剑已经被震撼过一次,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许清茵女士倒是被震撼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房子的地段和价值,而是因为卫时琛的大手笔。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性格——喜欢的砸再多钱也要买,不喜欢的价值连城都不如一件t恤,房地产是卫时琛最懒得投资的东西,一样的价值,卫时琛甚至更愿意去拍卖会买古董。 现在他居然为了自己的小男朋友专买了一套这样的房子,这也太好玩了。 许清茵女士憋着笑,已经想迫不及待去群里分享小儿子的八卦。 “太大了,二楼没有启用,不过我们想以后会布置成取景地。”荆榕简单介绍了一下家中的陈设,“西边靠窗是我们概念片的布景,简单搭了四个场景,剩下的是户外取景。” 许清茵女士转了一圈。 一切都干净简洁,和卫时琛的风格不一样的简洁。卫时琛喜欢冷色调和大面积纯色,但有陈列柜和大量囤积的物品,荆榕则喜欢暖色调,家具布置中透着一种随时能够人去楼空的极简主义。个性非常鲜明。 还放着大量的专业书籍,大部分是摄影类的。 这太酷了。 一个颜值和性格完全合一的酷哥。 许清茵女士在布景区转来转去,饶有兴致地漫步其中,荆榕则去厨房做一些低卡小甜品。 这是顾剑和许清茵女士都需要的。 顾剑最近在刷脂增肌,许清茵女士也有清淡饮食的需求,于是他为她们制作了低卡蛋挞布丁和无糖奶茶。 香气四溢的低卡小甜品已经足够从视觉上带来幸福。黄澄澄q弹的口感和清透的甜牛奶香气,配合茶香,就是一顿完美的下午茶。 实在是太完美了,许清茵女士坐进了侦探办公室——概念片中荆榕饰演的侦探办公室就在这里,破旧的古典椅子和斑驳的木桌极有质感,桌上紧密排布的照片夹和书本堆,又在理性中添加了几分古典主义的忧郁。 她还没有看概念片。 但她已经十分想看。 许清茵女士对侦探片的兴趣是不大的,但她对美人的兴趣是极大的。 她盛情邀请荆榕:“你能坐在这里,好让我拍照吗?要是能让我再看一下你电影里的装扮那就太好了。” 荆榕欣然应允。 他换了身衣服——穿上世纪的咖色衬衣和夹克,头发用喷雾稍加改色,他原发色太深了,喷雾改成微棕色,一下子变得极有韵味。 太好看了。 仙品。 许清茵女士拍完了照片,一些追星的冲动复活了。 这就是万千少女少男的梦中情人! 她仍然表现得很沉稳,但思绪已经飞到天外。 下一句,许清茵女士的问题是:“请问你怎么看《忧伤王妃是特工》《错嫁异种王子》这样的电视剧?” 626在后台爆发出一分钟的大笑。 荆榕也保持了沉稳:“很不错的轻松题材。” 626:“哥,你想过你可能会演这种题材吗?” 荆榕稍有犹豫。 荆榕:“不能吧?” * 下午六点,许清茵女士满意地结束了这一次的访谈。 她已经获得了她想要的大部分细节——比如荆榕和卫时琛的情感状况,虽然说得不多,但是看起来相当不错,就是她儿子老不回消息。 但她儿子也老不回她的消息,以及全家的消息,她相信荆榕未来会适应。 比如一些个人的生活习惯,荆榕相当爱干净,看起来有一些轻度洁癖,和卫时琛的习惯也吻合。 完全不吃韭菜,这一点要报给家里的生活阿姨。 喜好是侦探小说、非虚构类纪实小说和户外运动(荆榕也向茵女士介绍了自己的折叠自行车),送礼的方向也找到了。 但现在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荆榕年纪还很小,独自一人在笙城打拼,许清茵和忧心卫时琛的生活一样开始替荆榕忧心。 这也太辛苦,太不容易了,居然以前还要做酒店服务生来攒钱。 他们家的人可不能吃这种苦! 许清茵女士在家族群里沉稳表示:“见完时琛的对象了,是个好孩子。” 她并且po出了她精心挑选的场景照片。 帅是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在群里蔓延。 大家齐齐陷入了震撼和激动。 就在这时,已经消失在非洲的卫时琛突然冒泡。 【卫6:为什么你有他的照片?】看起来还是新鲜的。 【茵女士:我偷偷去见他时拍的。他可是同意了。】 片刻后。 【卫6:不许拍!!只可以我拍。】 足足两个感叹号。 茵女士反应极其迅速,她笑眯眯地说:【不要嫉妒。发我一万块我把照片卖给你,哎呀,别这么小气啦,大家只是好奇】 茵女士很快收到了愤怒的一万块转账。 非洲大草原。 刚艰难地达成了放映协议的卫时琛终于来到了信号稳定区,他高傲地重申了这个事实:“他是我的,我已经和他结婚了,所以他这个人被我垄断。” 【知道啦知道啦。下次我们拍他找你申请。】 茵女士的嘴角疯狂上扬。 太熟悉了。 荆榕或许还不熟悉,但他们作为家人,太熟悉卫时琛这种表现了。 那是对喜爱事物的强烈独占欲。以前都是对物品,这么多年了,只有这一次是对人。 只有卫三发现了盲点。 【卫三:真的结婚了吗?还是只是示威和挑衅。】 但是卫时琛一如平常地没有回复,卫时琛本人正在火速定机票——他本以为婚后生活会平静如水,但这么多天音讯隔绝的生活,让他对那个人的渴求更有了实感。 他要马上回去,他立刻就要见到荆榕本人,不然他马上就要枯萎了。 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他的对象了! 第241章 暴君导演 跨国航班飞过大地上空,在天际擦出一道弧线。 上午八点,卫时琛把所有的事务和行李都丢给了助理,火速前往在笙城的家中。 机票的时机过于好了,时间不容卫时琛选择,每周就两趟航班,抵达笙城的那一班在白天,下午三点。 一个很尴尬的时间。 荆榕必定不在家,卫时琛记得他前几天说下午都出门开剧本会,还有见其他几个投资人。 但没关系,卫时琛可以等待,并且决定在荆榕回家之前不吃任何外面的东西。他的胃要留给晚上。 卫时琛在时差的强烈控制下,保持理智开了门。 他发现家里的布置发生了一些变动,比如进门口铺上了柔软洁白的羊毛地毯,在常年恒温25摄氏度的家里显得温暖柔和。 还放了一个新的香薰,很清新的味道,像春雨。荆榕这几天常穿的外套就挂在门口。 卫时琛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顶着时差没睡,这会儿已经彻底断电。 晚上七点半,荆榕拎着路边摊买的烤冷面和饭团回家了。 没开灯前,他差点被睡在门口的卫时琛绊倒。 626:“我靠。” 荆榕:“。” 发现地毯上睡了个人时,荆榕就没有开灯了,他把手边的东西放下,蹲下去看他。 借着花园里的灯影,可以看见卫时琛头顶盖着他的外套,很会找地方地睡在了新的羊绒地毯上,或许也十分温暖。 相比于床,这个人好像更偏好睡在其他的地方,比如地毯上,沙发上。或许是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床也是一个增加休息成本的事物,更宽松的环境反而能带来更强的放松感。 荆榕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脸和手,发觉并不凉,于是放心了一些。他没有着急叫醒卫时琛,只换下鞋去卧室拿了个枕头,又拿了条轻薄柔软的空调被,出来给卫时琛垫上。 卫时琛睡得太安心了,这些动作竟然没有惊醒他。 荆榕于是静悄悄地去里间,将背包放下,洗漱换衣,又将所有的消息设为静音,随后自己也拿了个枕头,出去和卫时琛一起睡在地毯上。 当然,执行官的困意并不是很好来的,荆榕更改了自己晚上的看电影计划,改为看黑白漫画,他拿出一个墨水屏,亮度调整到最暗,就在卫时琛身后看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搂住卫时琛的腰。 626和荆榕都对此习以为常。这就是他们的婚后生活,大部分时间里的生活日常。 片刻后,卫时琛微微醒转——他神智还不太清晰,但不舒服地动了动腰。地毯虽然柔软,但终归还是太硬了,睡久了就格外硌人。 荆榕笑眯眯地问:“去房间里睡吧?” 第365章 卫时琛没有反对,于是荆榕用被子把卫时琛卷起来,一手拿着平板,一手将卫时琛抱进了卧室。 刚把卫时琛放下来,卫时琛的手就伸了过来,握住了荆榕的手。 荆榕低声说:“我不走,卫导,我就在你身边看漫画。” 那只手才终于松了松,好像满意了。 四十分钟后,卫时琛彻底睡醒,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身后幽微的白光仍然存在,卫时琛转过脸,看见黑暗中荆榕被照亮的脸。 好看得逼人,乌黑的眼睛映着显示屏的光芒,专注又认真,微垂下的眼睫毛极长,看一眼就觉得一切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卫时琛凑近了一些看,但被屏幕挡住。 荆榕自觉地将手里的平板放开,过来亲了他一口,然后问道:“醒了?饿不饿。” 他身上有洁净的肥皂香气,也有点木质和花叶的气息,很幽微,令人闻到就生出采撷的欲望。 卫时琛靠在他怀里猛吸三分钟,犹觉得不够,但他先回答了荆榕的问题,他哑着声音说:“饿。” “饿?”荆榕伸手摸进卫导的腰,轻声说,“懂了。” …… 一段时间后,卫时琛轻轻喘息,伏在被子里,和荆榕密不可分,享受着平静后的余韵。这么长时间了,他第一次觉得全身都松快下来。 “工作累吧?待会做饭给你吃,我带回来的饭团你先吃着垫肚子。”荆榕拍拍他的背,保持着被他压在被子里的姿势说道。 “嗯。”卫时琛仍然伏在他身上。 怀里有世界第一美男(卫时琛封的),光是抱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刺激,令人兴奋。 腻歪半天后,荆榕也饿了,于是起身去做饭,卫时琛也去洗漱了,洗漱后随便穿了个t恤,就跟在荆榕身后,寸步不离。 看得出结婚这件事对于卫时琛来说十分解放天性,荆榕切菜他就过来搂腰,荆榕看火他摸腹肌,荆榕去冰箱拿菜,他顺手啃一口锁骨,十分肆无忌惮。 荆榕一只手胡萝卜一只手白萝卜给他选:“再啃今天这饭够悬能吃了。” 卫时琛这才把牙从他锁骨挪开,有点恋恋不舍,然后选了胡萝卜。 但卫时琛不是那么轻言放弃的人,他很快想好了:“吃完饭后再做三次。” 三次是一个很好的次数,既不至于念念不忘,又不至于过于放纵。当然,这是卫时琛目前的想法。 荆榕顺手就在他脸上刮了一下:“没问题。冰箱里有珍珠奶茶,自己拿。” 卫时琛心情愉快地拿了奶茶过来。他在荆榕的冰箱里发现了一整排灌装好的玻璃瓶,里边是咖啡色的奶茶,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种茶餐厅奶茶。 “是给我准备的吗?”卫时琛问道。 荆榕说:“当然是。” 卫时琛心情再次大好,他用吸管在杯底轻轻搅动,坐下来看荆榕做饭。 荆榕此前试过冻干奶茶,不过复水后因为油脂和蛋白质分离的原因,口感并没有预制饭好,还是罐装高温消毒后更好喝。这一批他还没来得及给卫时琛寄,因为口味还需要调整。 两人之间没有别的话,因为都想不起来任何别的人和事。 今天的饭菜是清水牛腩和烧椒皮蛋,配小小一碟胡萝卜蛋糕。 香气袭人,汤汁清透浓郁,肉压得细密弹牙,今天的米饭是荆榕隔水蒸的,干而香软,正好配汤吃。烧椒的清香和柔软完全带走了蔬菜的生味,松花蛋腌制味道不浓,上边放了一点荆榕自己做的辣椒酱。 特别特别好吃,而且舒适。 今天荆榕的饮品搭配仍然很怪。 卫时琛喝奶茶,荆榕配咖啡。当然,喝到一半,荆榕的咖啡也被卫时琛要了过去。是椰子水浓缩。 “你出差那边口味重,今天做清淡一些,明天想吃香辣虾或者蟹的话我再做。”荆榕吃得快,放下筷子后,托腮看着卫时琛猛吃。 卫时琛无暇回复,只有猛猛点头。 这个人是他的,眼里只看着他,全部都属于他。 想到这里卫时琛就隐隐的兴奋。 饭毕,两个人坐下来静静地品尝咖啡,卫时琛这时候才想起来摸出手机看消息。 他的消息仍然很多,不过电影已经上映,其他的已经变得无关紧要。那些大奖提名的流程他也不打算走——卫时琛是谁?他根本用不着领奖,他的名字就是无冕之王。 只有家庭群里的大家各自汇报着日常。 卫时琛的最新动向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何助理是个严谨负责的传话者,卫时琛刚起飞,所有人就知道他要去笙城找荆榕了。 这件事地球上只有寥寥几人了解,媒体满世界乱窜,怎么都不会想到卫时琛的动向,竟然是在一个笙城的男大学生这里,找到了安歇之所。 【茵女士:你们俩注意身体,早睡早起。好好吃饭。】 【卫三:天杀的我怀疑这小子背着我领证了,卫时琛你说话啊卫时琛,我知道你在看群】 【茵女士:今年过年带回来吃饭,我建议你们的蜜月的起点安排在港城,然后环游世界……我可以为你们做攻略哦。】 【茵女士:让他多做点饭带回来吧,拜托了时琛,千万不要和他分手啊。】 卫时琛看完,想了想。 他对着桌上的胡萝卜蛋糕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矜持点击发送。 群内立刻哀鸿遍野——尤其是已经吃过荆榕预制饭的大家。 天杀的,这小子,给他炫完了! 卫时琛低头喝了几口咖啡,抬头问道:“可以拍你吗?” 荆榕歪头问:“现在?” 卫时琛点了点头:“嗯,现在。” “好啊,去布景那边吧。”荆榕站起身说。 卫时琛低声说:“都要。” “没问题先生。”荆榕说。这也是他的老婆服务套餐。 他满眼笑意看着卫时琛。 摄影是卫时琛确认和占领这世界的方式之一,他能透过镜头看见所有人的特殊之处,细微之美,细到眼睫之上的阴影,鼻梁附近的小痣,或者皮肤之下藏着的微青的血管,眼底的反光。 他镜头中的荆榕格外性感,性感到令人呼吸紧张,哪怕荆榕只是很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或者立在窗前。 卫时琛很快拍完了几组,觉得这长达一个星期的焦渴和占有欲终于得到了微微的缓解。 他刚想停下来喝口水,荆榕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手肘立起来放在膝上,一只手背撑住下巴,还是笑眯眯的。 荆榕说:“穿衣服的拍完了,不穿衣服的呢?” 卫时琛没有喝到水,他忽然更渴了。 第242章 暴君导演 眼前这个人,穿不穿衣服都可称为艺术。 卫时琛跪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举着摄像机对着沙发上的荆榕。 他的神情可以称之为着迷,好像连灵魂都愿意献给他。如果说,结婚之前的卫时琛还稍有收敛,那么结婚之后的卫时琛则毫无保留地热爱眼前这个人,连一切都可以给他。 荆榕熟悉这种神情,并露出笑意,他俯身靠过来,轻轻抬起卫时琛的脸颊,柔和地亲吻他。 卫时琛这一瞬间,脑海中想起的只有后悔——他或许该让荆榕再来一条,因为他刚刚开的不是摄像模式。但很快,他同样觉得,这样的瞬间再用相机录制一次,仍然已经不足以复现了。 那就算了。 他安静顺从地接受着荆榕的亲吻,相机被随手放在沙发上,卫时琛身上的衣服再度散开落下。 荆榕新换的羊毛地毯,卫时琛真的很喜欢。 两个人度过了荒淫无道的一晚,卫时琛第二天醒来,走路都在飘。 于是换荆榕搂着他抱着他走来走去。 荆榕一边煮着热汤拉面,一边低头把下巴放在怀里的卫时琛肩上:“这房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卫时琛十分赞同。 走起来太累人了,昨晚他从地毯上爬起来去浴室的路好像取经大道,虽然有荆榕的好心帮助,但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办法。 “可以在家里加平地电梯。”卫时琛建议道。 荆榕:“。” 626:“。” 也。没什么问题。 倒不是不喜欢很大的房子,这个别墅基本是为一整个家庭的居住而设计的,还有一个派对厅和一整个泳池边的营火场地。 比起住所来说,这里反倒是更适合成为他们二人的办公场所。但那样的话就不够私密了。 荆榕想了想:“还是我抱你吧。” 卫时琛轻咳一声:“嗯。” 这地方是属于他的,虽然荆榕或许并不“娇”,但这里的确也可以算是金屋藏娇之地。这样古典阔气的地方,配得上荆榕,虽然卫时琛格外清晰地了解到,荆榕一定更适合雪山或者湖边那样的地方。 可他为了他愿意停留在笙城,他的金屋里,并且好不抗拒,卫时琛觉得格外心动和喜欢。 第366章 卫时琛有点想搬过来了。 卫时琛十分的想搬过来了。 他说:“我想搬过来。” 荆榕说:“欢迎。” 他又搂搂抱抱地把卫时琛推上楼,给他展示二楼为他准备好的暗室、影音室、设备间和会议室。 “二楼我基本没怎么住,前段时间才稍微规划布置了一下,中间划线的墙是准备砸开的,当然等你看设计图后我再找人动工。”荆榕说,“给你装一个直达电梯。” 在以前的世界时里,他曾经装修过和时玉的小别墅,这次做起来也驾轻就熟:“就是你的暗室具体怎么规划,我想你会更喜欢自己设计。整个二楼都是你的,只有这个尽头的拐角我想要。”荆榕说,“我打算在这里养点花。” 卫时琛的心忽而猛烈跳动起来。愉悦感瞬间充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男大学生已经把他划入时间和空间,并且打算种点花了。这让他觉得荆榕像自己养的什么宝物,像一朵花,或是抢回洞中的宝石。 现在花已经深深地扎根了,不会再跑了。宝石也刻上了他的名字,永远属于他。 卫时琛瞬间十分愉悦,他说:“好,没问题。” “所以搬进来么?”荆榕抱着他的肩膀,俯首侧头,声音温柔,呼吸灼热,“今天?” 卫时琛在这样的呼吸中很难思考,但他努力地思考了:“嗯……好。” 可以先不着急回去,因为下一个要事还没有来临。他已经把能推掉的都推掉了,下一次离开可能需要等何助理打爆他的电话,或者出现在别墅大门口。 卫时琛常年居无定所,但一般名义上的“家”就在冰城,大部分购买的收藏品和与一些合作方的书信往来,都寄到那边去,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留在港城的大家庭。他并不是很喜欢回家的人,冰城是工作,港城是太吵了。 但两个人刚刚好。 “那今天下午我们去买一些生活用品?”荆榕问道。目前的家里比起一个家,更像是样板间。 卫时琛沉稳点头。 荆榕拿起手机,正要计划出行时间,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对面一口标志甜美的普通话:“您好,请问是荆先生吗?” 荆榕说:“我是。” “很抱歉通过私人渠道打扰您,我们预先发送了邮件,但您没有回复。我们是m-massage的中文区代表,对您十分感兴趣,请问您方便会面联系吗?” 荆榕搂着卫时琛说:“你们线上跟我说吧。我的联系方式就是这个手机号码。” “好的先生。” 电话刚挂,对方发来了联络消息。 荆榕席地而坐,邀请卫时琛一起:“卫导,m-massage的国内分区邀请我。” 卫时琛坐进他怀里,思考了半秒钟:“他们家很有格调,我经常订阅。” 这是一个电影杂志刊,月刊,内容很有品,基本是全世界正发生的电影事件和文艺采访,卫时琛经常录他们的电话采访,他电影里的男女主角走红后都登上过这家杂志的封面。 可以说,这个杂志在电影人内部是非常有影响力的,而且它背后还代表了后续的资源——一种大众会关注到的风向,电影、文艺、时尚,谁能上这个杂志封面,谁就会在大众眼中拥有高级质感。 这是比时尚杂志还要紧俏的资源和认可,当然,分区的副刊销量离全球级别还有距离,这是当然的。 “我怀疑这是你妈妈给我的资源。”荆榕笑眯眯地说。 卫时琛愣了一下,随后很快说:“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我猜到的,所以认真招待了她。”荆榕还是笑眯眯的,“我去吗?卫老师。” 卫时琛开始沉吟。 茵女士选品的眼光他是认可的,他觉得这件事荆榕参与一下,不会有什么坏处,他说:“去。” 过了一会儿,卫时琛不是很放心这个杂志的摄影师:“我跟你去。” 荆榕:“?” * 一天后,在对方的邀请下,他们来到了杂志方的拍摄地。 对方的办公场所正好在笙城。 卫时琛来的理由很简单:他垄断荆榕的肖像出现的样子,所以拍摄思路和选片风格,他要亲自把关。顺便也带荆榕熟悉一下流程,以免被人骗了。 他是很记仇的。他没有忘记荆榕的拍摄机会被别人抢走这件事,虽然荆榕本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 发现荆榕身边跟着卫时琛的时候,对接的杂志方已经汗流浃背了:“是这样的,我们想尽快拍摄,一个月后配合荆先生的概念片发行。” 他是看着卫时琛说的。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天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卫时琛。 卫家是他们杂志的投资方之一,一般完全不干预他们的决策和人选,但这个叫荆榕的年轻人,没有履历,没有历史经验,却居然让顶头上司许清茵钦点来拍下期封面。他们本以为这只是老板新签的艺人而已。 结果居然卫时琛都一起出现了!甚至是作为陪护人出现的! 这人什么来头啊? 卫时琛摆摆手,指了指荆榕:“不用管我,跟他商量。” 搞错了重点客户,杂志方更加汗流浃背了:“好,这是我们的草案,您这边看一下,我们确定完后,周五早晨九点可以来拍摄吗?” 荆榕和卫时琛一样戴着帽子口罩,看了看这些方案。 很明显方案做出来很久了,而且做方案的人好像对他的脸非常满意,因为三组拍摄草案都是怼脸拍摄。 这是非常强烈的捧人欲望,就好像背后的人们非常想让全世界都看到这张脸。 “下期的选题就是‘侦探故事’,我们的风格会稍微复古。”杂志方的人一边带荆榕观看拍摄地,一边为他介绍流程,并递上往期样刊给荆榕翻看,“会有些像这样的呈现效果,我认为十分适合您。” 负责人一面说话,一面靠近了,轻轻屏住呼吸。 他的话随着看到荆榕的眼睛的时长而缓慢放轻,眼神甚至有点躲闪,不敢直视。 十分冷淡锋利的一双眼睛。好像下一秒他就能将人封喉。 片刻后,荆榕看完说:“没问题,按第一个方案吧,我自己也非常喜欢。” “那太好了,老师。”负责人刚说完,卫时琛就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抱着手臂,像是看热闹一样围观了一下,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负责人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了——这次拍摄已经不是他们放关系户进来这么简单了,而是卫家在抬举他们。金钱的力量还不足以收买人心,但卫时琛是绝对可以收买他们的人心的。 这个男人一定是卫时琛下一部的男主角! 而且根据这样的资源倾斜来看,甚至可能是单人主角!!以后必然爆红! 负责人如此猜测着。 要是现在找这位叫荆榕的帅哥要个签名,是不是几年以后就会价值翻许多倍? 要不要请求合个影呢? 还没等负责人思考结束,卫时琛动了动,问荆榕:“你选了哪一个?” 荆榕大大方方给他指:“这个,我想拍出来会好看,你觉得呢?还是你更喜欢你来拍我?” 卫时琛露出“当然”的表情。 但是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太行——m家这次的杂志当然可以他来拍摄,虽然完全不合规矩,但他是专业的,更甚至,杂志社可能求之不得,那荆榕以后呢?总不能每个杂志都由卫时琛来完成出片吧。这通常是一整个团队的活。 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荆榕随口说:“可以啊。” 他歪头看向负责人:“可以他来吗?主摄影师。” 负责人:“!!!”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要被打开了。 他们,让卫时琛这位世界级导演当主摄,跟着四十度天气跑外景? 不过倒是。 好像。 也不是不行。 他们杂志社有摄影团队,本身也经常约特约摄影师,卫时琛的摄影水平是世界级的,属于特约中的顶级特约,但卫时琛只有在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单独做过摄影作品,之后就没有什么人能约到他的作品了。 卫时琛似乎还在犹豫。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要尽可能多地垄断荆榕的拍摄权,这件事对他来说诱惑也十分大。 就是好像有点太骄奢淫逸了。 他很少动自己的特权的,基本也不会干预任何事的流程,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而让一整个杂志社的人作陪,好像不太好,这不是经常上八卦新闻的事吗? 卫时琛冷静思考着,看到荆榕乌黑的眼睛,他突然心底一动,那种渴望和悸动又回来了。 在家里一个人拍根本拍不够。 他还想拍外景,还需要很多专业的设备,最好是电影级的设备来拍他,他需要等待天气,调整光线,然后看着白天黑夜的光影在这个人身上涂抹。 第367章 然后底片全部属于他。 骄奢淫逸又怎么了,色令智昏又怎么了。 他要动用特权!! 卫时琛深思熟虑地说:“把你们总编叫来一下。辛苦你们加个班,陪我一起做个新方案,对了,每个人加班费每小时三千,去我助理那里领。他马上就到。” 第243章 暴君导演 每小时三千的时薪,打工人当然非常乐意——传媒和时尚行业一直都是加班的重灾区,卫时琛也是清楚的,这个工资和他的团队拿的是一样的,对他们这种忙得脚不沾地的职业来说,算是很好的加班费。反过来说,其实这一行大部分的人更爱挑战自我和不断在见闻中革新,钱只是个添头而已。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卫时琛严格来说还并不是直接的东家——茵女士只是投资人有股份,而且是总刊的重要客户,好在他们国内分区的总编十分有魄力,直接拍板定下了这次的拍摄活动,之前的计划全交给荆榕团队负责。 他们太清楚了。 卫时琛动动手指就能吸引来全世界的关注、财富和追捧,这是他们杂志社的机会,能不能接住就要看真本事。 摄影师荆榕这边出,模特是荆榕自己,拍摄场地由主办方送来,卫时琛选定。 如果说整个流程之前,大家的关注点还是卫时琛的话,那么拍摄开始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完全放在了荆榕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此前从未有历史作品,这都不重要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力,哪怕荆榕本人甚至并不热衷于此,他更多的时间是不说话,微笑和听卫时琛安排。 两人之间的沟通也极为简洁。 四十度天气的田野里,卫时琛稳定地举着摄像头,说:“好了,开始。” 荆榕立定原地,手拿一卷相簿看起来,他的神情就像是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听他的思路。他已经是一身侦探打扮——报童帽,上世纪风格的旧衬衣和半长薄夹克,他太年轻了,好像茫茫旷野里一株麦子,谷物丰收与雷震中,锋芒向天刺去。 还有一些小动作——旧时代的报童帽通常是工人阶级的代表,他们喜欢在里面夹东西,荆榕还有一张低下头从帽檐里取出纸条的动作,卫时琛拍完后,所有人都被那一瞬的感觉攫住。 这就是卫时琛的天才之处,他以拍故事的手法拍定格作业,他镜头中的每个人都会多出一种神秘而难解的故事感,好像有旁人突然假借上帝之手,瞥见了一部分人的命运。 荆榕自己也在看样片。 出外景累得要死,在场每个人都热得冒烟,笙城的夏天日头烈,空气闷,让人有一种窒息感,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性感。 荆榕脱了外套在大岩石上坐着,邀请卫时琛一起和他一起坐在大岩石上,给他递一瓶冰凉的水。在场的人都格外震惊,但是没人敢说什么。 这个年轻人和卫时琛的关系似乎完全不是演员和大导演的关系,拍摄之外,反而这个年轻人好像更能掌控卫时琛的注意力。全程卫时琛都在注意他的方向,跟他低声说话,好像其他人都是空气。 荆榕本人,好像也和照片或者影片中的形象不同,他本人要更冷硬,更淡上许多。 而卫时琛这一面更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展现了惊人的耐心,高兴和专注,而毫无机械工作的感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卫时琛启动到拍摄这一步时,离最初灵感爆发的阶段已经非常遥远,他更喜欢按计划做事,指挥团队到达他的要求,没人猜得出他最后想要呈现的效果,因为卫时琛永远有多种方案。 不如这样说——这个拍摄场景本身,比卫时琛拍摄的内容,更令人印象深刻。这是在场所有人那一瞬间的感觉。 卫时琛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感受:他好像第一次完全统治了天气,光影,温度和色彩,眼前人带给他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 收工时,总编已经知道,这一次杂志会大爆特爆。 什么叫世界级导演,这就是世界级的。 杂志拍完,卫时琛明显也高兴了,他把所有的底片自己存留,而且拷贝进了自己的硬盘里,准备带去冰城洗——笙城暂时还没有他需要的暗室,他对自己洗照片这件事也有十分严格的要求。 “我要署名。”卫时琛通知荆榕。 荆榕:“署名?什么署名?” 卫时琛说:“这次特约拍摄我会叫卫时琛,而不是叫陈世伟。” 荆榕笑了:“这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啊,而且这会对我有帮助。” 卫时琛本来在鼓捣他的底片,听完后动作停了下来,注视着荆榕,像是在思考,又有一些犹豫。 他太喜欢眼前这个人了。 他想荆榕以后不要给任何人拍摄,不要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透过摄像头看他,但这件事很难开口。这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独占欲,但卫时琛从来也不占据什么,他只想要占据眼前这个人。 荆榕看了看他,忽然一笑:“对了,我还有个想法,卫老师。” 卫时琛冷静了一些:“你说。” 荆榕随手打开一听可乐,啪的一声:“我的梦想是拍电影,而不是演电影,拍完这一部我就收手了,因为我也没什么表演天赋。” 卫时琛看着他发怔。 “我不打算长时间在公众面前露面,以后或许可以客串一下你的电影角色,不过总而言之。”荆榕说,“我的拍摄权全部给你,并且只给你。” 卫时琛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你不想当明星?” 荆榕想了想:“我不介意,不过这件事的控制权也不在我手上。我只想偶尔打打工。” ——在老婆这里混吃混喝多爽啊! 卫时琛又咽了一下唾沫,他盯着荆榕的眼睛:“你想好了?” 他并不愿意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对喜欢的人进行设限,所以卫时琛从来没有在荆榕面前表露自己的独占欲。 但是。 但是。 这一次是荆榕自己提出来的,这份幸运从天而降。 荆榕笑眯眯的:“当然,我只给你拍,卫导。你想要的一切,全部都独属于你。” 卫时琛听完,“哦”了一声,随后沉稳地点了点头。 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表现。 但与此同时,卫时琛打开和助理的聊天页面。 “给我订最近的票回冰城,我要搬家。” 立刻,马上。 与此同时,卫时琛在家族群发言:“我结婚了。” 一刻都不能再等!他要宣布这个人是他的!完全合法! 随后,他管杀不管埋地扔掉手机,站起来走到荆榕面前,眉眼冷静。 荆榕沉稳地表示了疑惑:“?” 他似有所感,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可乐,然后被卫时琛整个人跨上来,扑倒在了沙发里。 卫时琛先亲了一口他的唇,又舔了舔,然后去咬他的鼻梁。 荆榕低声说:“属猫的。” 卫时琛手往他衣服下摸,没有发表反对意见,他着急享用他的家养小情人,荆榕哪怕说地球是方的他也会赞同。 * “卫!时!琛!” 三天后,冰城。 卫时琛正在对照物品清单指示助理搬走他珍贵的定制水洗槽、放大机、各类奇怪的化学液体,同时接受着来自亲爹亲妈亲哥哥们的拷问。 “好小子上个月就结婚了没告诉我们,这次要搬走了不得不说了是吧。”卫三怒气冲冲,他是最愤怒的,因为还没结婚联盟居然只剩下他一个,“这才多久!你闪婚啊。” 他们居然还都不知道荆榕的名字!除了许清茵女士以外。 许清茵女士惊讶外也十分喜形于色:“我就知道!搬走吧搬走吧挺好的,小荆挺会照顾人的,但不能老让人家照顾你,知道吗?你是大导演,他还年轻,也有自己的事业。记得对人家好,你们怎么结婚的?” 卫时琛拿走自己的定影液放进特殊化学品空运箱,面无表情,神色镇定:“我们吃了一碗面后决定第二天结婚,然后我们开车去了。” “哦~~~~~” 卫父和许清茵对视一眼,一起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怎么说呢这俩孩子。 这恋爱谈得还挺好磕。 “那蜜月计划呢?婚礼呢?戒指呢?对了,我看你还没有戒指。”卫三主动为弟弟奉献自己,“我以前做过一个草案……”后来被女朋友否决了。 卫时琛停顿了一下。 婚礼他没想过,蜜月更是了,他和荆榕至少三年内都没有能抽开身的档期。 他觉得婚礼和蜜月都是荆榕应该得到的,但是受限于现状,他暂时给不了。但是钻戒要给的。 卫时琛说:“我要给他买一个超大钻戒。” “这没问题。”许清茵立刻表示,“定做一个喜欢的,你要自己出设计图吗?当然,笙城的人我认识不多,你们可以回家一起相看啊。” 第368章 卫时琛还在考虑。他对于要不要带荆榕回家这件事不置可否——卫时琛觉得过年见一见就好了。让一大家人对着他的宝贝转来转去,他认为不是明智的做法。 “至少春节要一起过吧?”许清茵循循善诱,“传出去也才好听啊,对你们婚后的生活更好,对小荆也会有帮助。” 卫时琛果断拒绝:“不要。你们可以作为客人来我家。” “那我可以请小荆上门做客吧?”许清茵早已料到他会拒绝,还是笑眯眯的,“我有很多礼物想送给他,已经是一家人了,大家以后也可以一起玩啊。” 卫时琛无情地警告她:“不许打扰他。” “哎呀呀,凶死了。”许清茵说。其他几个哥哥和大姐也是乐不可支。 卫时琛太特殊了,他从小就是他们家性格最难搞,脾气最差的一个孩子,他对大部分的人类活动都没有兴趣,而且不喜欢合作,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这也不仅让家人,也让外界,对他本人更具好奇心。 至于伴侣,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没想过卫时琛会有伴侣这件事。结婚这件事,卫家的人反而要比卫时琛更要看重许多。 为了卫时琛的将来,他们也会为这对新人考虑,着手帮助、筹划卫时琛和荆榕二人的未来。 暗室的所有器械已经拆好准备长途运输,剩下的则是卫时琛的一些私人用品。 最爱穿的深紫色鬼祟套餐卫衣、最喜欢的淡绿小白花漱口杯、最顺手的切页裁纸刀、圣斗士星矢联名脖套(已绝版十年)、防猫扒拉小型保温水杯、最喜欢的橙色太阳眼镜……等等。 这些则用飞机人肉运走打包。 “不要向外界透露我们的消息。不过可以多买杂志支持他吗?”卫时琛指挥打包结束,终于低调表示,“我帮他拍了《电影消息》下一期的封面版和内页刊面。” “当然可以宝贝!你们俩的一切要求我们都能满足!”茵女士和卫父齐声表示道,卫父拍板,“港城铺多少货我们买多少。冰城也是。” “十分感谢。”卫时琛戴上橙色太阳眼镜,致谢的范儿非常冷酷帅气,“合适的时机我们会邀请你们来家里吃饭。现在我要搬去和他一起住了。” 在场者无一单身,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像被一把狗粮狠狠地砸在了脸上。 对于媒体来说,本来就行踪不定的卫时琛这个月变得更加行踪不定。《故曲》的热度越攀越高,全球范围内的极高话题度注定了媒体灯光的追逐。 大众只能看到卫时琛出现的地点,基本还是冰城、港城之间来回飞,只和家人一起行动,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件微妙的事:笙城作为卫时琛经常性的中转站,今年在卫时琛的出行目的中,频率高了许多。有人盛传卫时琛已经在笙城置业,但再详细的就无法查清了——会透露出消息的一般都是相关机构的工作人员,他们能知道的消息十分有限。 七月初,顾剑那边定下了宣传时期——配合杂志社的时间,就在月中前后。他已经配合“陈世伟先生”那边的资源,定好了一切宣传手段,可以说万事俱备,一切周全。 荆榕和随合先生商量出的路线也很一致:他们并不想要铺天盖地的宣传效果,即便荆榕没有透露的是,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概念片,但他并没有选择那个做法。投放限制在了悬疑侦探小说的受众之中,同时也是对随合作品的一次再宣传。 就这样,荆榕花一周时间拍摄的概念片上映了。 此时此刻,后来的一切都还未见端倪——小范围内的人发现了这支概念片,听见了后续电影启动的序曲,大部分人仍然在照常生活,直到一周之后,杂志上线。 卫时琛主摄,荆榕为封面的新一期“侦探概念”主题,作为m-massage出现在了电影版。大街小巷的电影爱好者,都在杂志上看见了这张脸。 路过书店、文艺杂志摊的路人们,也注意到了这张脸。 第244章 暴君导演 s-massage就和那些传统的书刊杂志一样,铺货渠道在线下,这也是一些传统纸媒经过互联网冲击后的另辟蹊径:将线下视为一种不变的坚持,从而将整个期刊赋予一种隐而不宣的“贵族”含义。当然,创作方和读者方也都乐见于此:s-massage的艺术品味和地位都是无法撼动的。 和时尚杂志不同,他们经常选用的甚至是电影、老剧的剧照,选择人物刊面时,一般是配合当期上映的电影,而且主办方一定是提前看过原片的,敢押宝才敢做内容,有时候为了配合观众反响,制作周期甚至能够压缩到四天。 这一次的封面是人物特写,没有任何花里胡哨,所有人经过书刊位置,就会和这张脸打个照面。背景是极其模糊的,仿佛是置身于秋日燃烧的麦田中,镜头前却有狂风碎雪,整个画面偏灰色暖色调,极其遥远又极其亲近,镜头中人的眼神注视着侧边朝下的地方,令人好奇他在想什么——当观众的想法到这一步时,就已经意味着注意力被夺走。 当然,这是最官方的说法,大众更直接的感受是: 卧槽,帅到可怕! 颜值的统治力是相当可怕的,杂志社此前已经尽量将销量往夸张的方向进行了预估,但预计卖半个月的销量仍然在三天内被哄抢一空。如果说单纯以美丑定胜负,那是不尽然的——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帅哥和美女,众人对美的感受各不一致,但被夺走注意力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线上本就关注到概念片发行的人们,也注意到了m-massage对这个ip项目的关注,尤其是主演就是制作人的情况非常少见;而在线下看到这张脸的人们,也自发地在网络上聚在一起。 “神图!” “帅到可怕,我被硬控半小时,这本杂志好贵,我找室友拼了一本,封面裁下来挂墙上了。” “内页还有一张,帅到难分伯仲,但是信息太少了,他好像是《帽人》的主演和制作人,放在杂志的新消息版面,主要的采访内容是对原作者随合老师的笔谈。” “不能相信,他本人没有接受采访吗?他都有两页彩照!他叫什么啊!” “荆榕,蛮少见的那种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他在网络上有账号的,发了概念片。” “帅到发麻,我这几天做实验都神思恍惚。怎么会这么好看啊,好喜欢他,概念片我已经循环看了一千遍了!!!” 很快,还有人发现了这期的特摄彩蛋。 “我敲,卫时琛特摄!!!是那个卫时琛吗?不是同名吗?” “我敲!!等等,真的是卫时琛吗?《故曲》上映大半个月,他原来跑去玩摄影了啊!!m-massaget关系够硬!” 截止到此,大众还完全没有把卫时琛的名字,和这个新出现的电影消息联系到一起。 只有业内的人掌握了消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稍微懂行的业内人一眼就能知道,卫时琛可不是那种会去杂志社打工的人——卫导要是想玩摄影,是用不着进商业流程的,更何况卫时琛对外的摄影作品展示只截止到他上大学前。其余的作品全部是洗出后参展,参展结束要原封不动地收回。 只要他出山,必定是要捧人! 再追溯m-massage的东家——许清茵是投资人之一,杂志封面加一整张内页横彩图,已经足够说明含金量:这就是要捧人,而且是卫家人要捧人! 路线选择还十分谨慎,看得出并不想大出风头,这一点也保留了卫家的做事风格:传统,谨慎。 圈里的聪明人自然能嗅出这个动静,而更多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业内风起云涌。 “完了,完了,完了。” 此时此刻,s-x的总编看着市场部发来的报告,不停地咽唾沫,喃喃念着完了的是他身边的助手。 荆榕这个人是他亲自否决的,理由也呈递了高层,是因为荆榕作为新人经验不足——毕竟那只是他们公司面对笙城戏剧大学的一次校招宣传,算是很小的一个项目。 他承认,放过荆榕这样的人可能是放过一次机会,却没想到连锁反应来得这样快——对方几乎是飞快地登上了m-massage的封面,而且杂志销量一骑绝尘压翻了所有竞品,包括他们s-x的艺术评论刊。 可以想见,如果当时他们选了荆榕而不是选了关系户,那么现在这泼天的富贵就是他们的! s-x是刚被收购,进入市场的新刊,最需要的就是一次现象级的作品,但是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眼睁睁地消失在了眼前。 总编可能不会因此离职,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可能要完蛋了。这一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个艺术品类的人“眼光差”,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他真正的上司们,将他拒之门外。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更恐怖的消息。 港城,许清茵女士优雅地坐在花园里,喝她的下午茶——她面前围着好几个人,但这几个人每个人单拎出去都是重量级。 第369章 这是一个制作人的会议,更确切地说,是制作人和投资人的会议,五位制作人,许清茵是唯一的老板。 手握无数人脉资源的老影帝制作人、八面玲珑的某台项目制作者、三大顶级传媒的执行总裁。 “我们需要说明的是,和时琛一样,这个孩子我们家要进行全方位的保护。” “保护就是让他的名字和形象不被滥用,不失去特质。我们不参与风格低俗化的宣传活动,我们的合作目标也是如此,我们不与选用劣迹艺人、品牌的合作方合作,对了,有些人不是劣迹艺人,但我们不喜欢。比如这个亦枫,亦珂和他们背后的工作室。” “对我来说品类筛查更加重要,当然,孩子们喜欢也非常重要。” 茵女士优雅地喝了一口花茶:“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茵姐。”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要求,在场的人都完全了解了。 这个人是卫家当亲生孩子砸资源的人,最顶级的砸资源并不是我给你,看你能不能接住,而是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为你保驾护航。 免去勾心斗角和大量的试错成本,卫家要荆榕这个名字和卫时琛一样,干干净净,无人敢惹。 这个准则很快也有了风声,反方向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就是。 跟荆榕作对的人和合作方,卫家从此不会考虑合作了。 亦枚、亦珂这两个新生代的兄妹组合,尚且还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荆棘工作室的人渐渐发现,合作越来越难找,宣传越难越难联络,最后他们推出的一众小明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事业下滑,工作室也负债累累接近解散。他们只是商业围剿中最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等待荆棘工作室的还有诉讼和更全面的调查——这并不是卫家做的,而是荆父作为穷途末路的困兽,必然踏出的一步。他手里有太多钱色交易中得到的把柄,资金链断裂后,他只能铤而走险用于勒索和敲诈。这样干多了,卫家人想不起来让他死,他得罪的仇人们也必须让他死。 这些就都不是荆榕所关心的了。 概念片和线下的杂志带来了巨量的关注度,他的个人粉丝一周之内暴涨过了一个恐怖的数字,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中。互联网指数级的传播让他的几张杂志图片、概念片截图被做成各种形态的作品,在网上疯狂传播,当然,他自己也被透了个底朝天。 冰城人,笙城大一退学念书,没什么黑料,路人照里的颜值都十分能打。 太完美了,简直是许多人的梦中情人。 对于这一点,随合先生在他的每周随笔中,简短地透露了一下:“他本人是已婚的哦。” 一夜之间,大批女友粉、男友粉心碎笙城。 “多谢了兄弟。”荆榕翻了翻网友评论区,终于长出一口气——他至少终于不用看许多人用新时代的称呼叫他老公/老婆了,他在这一点上是比较古典的。 港城,随合面前是一大碗大蓉走青扣底云吞面,两个人头碰头地吃了有一会儿了。这位社恐作家已经完全和荆榕熟悉起来:“没关系,我懂你的。社交恐惧症和想要低调的人最终都殊途同归。不过,八月就要开拍了,你跟你老婆不度新婚蜜月了吗?” 随合好奇道。 要不是荆榕主动请他帮忙,他也不知道原来这么年轻的人已经结婚了,而且荆榕说就在不久前领的结婚证明。 荆榕想了想:“他行程比我还忙,所以没关系。暂时只打算挑钻戒。” 随合的面部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显然在思考。 他隐约觉得这事和他认知里的结婚可能不太一样,毕竟荆榕不像是那种随便结结婚的渣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且是他已知的信息,被忽略了。 随合看着眼前的云吞面,表情突然发生了第二次变化:“我从报纸上看见你带卫导来吃……你们……” 不愧是侦探小说家。 荆榕沉稳低调地表示:“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随合:“。” 他终于知道砸在自己和顾剑头上的机遇有多大了。 * 吃完这顿,荆榕坐飞机回笙城。 ——港城是随合的大本营,也是卫时琛的,不过这次卫时琛没来,他这几天一直都在暗室里洗照片,许清茵女士派了人过来帮他们装修和监工,卫时琛在家里等荆榕这趟谈完回来,两人去欧洲定制钻戒。这就是他们定下的结婚仪式。 荆榕一来一回就要两天,不过家里留下了足够的预制饭。 卫时琛洗好澡钻入暗室边的休息室,从冰箱里掏出: 凉拌鸡丝黄瓜、肉松蛋卷、芒果班戟、双椒炒牛肉、西葫芦鸡蛋水饺、萝卜老鸭汤、酒心巧克力、丝绒小蛋糕、手工小圆饼。 这些都是荆榕离开前一顿做好的,吩咐卫时琛加热时采用不同的方式。 卫时琛就此戒掉了外卖,并改善了自己晚饭后就不再吃饭的饮食习惯。 这怎么能不吃呢? 凉拌菜的红油都是荆榕自己做的,鲜香灼人,不同的辣椒油里带着新椒的嫩气、老椒的干香,蛋卷柔嫩棉滑,润软香甜,连奶油的甜度和粘稠度都控制在最完美的地方:不太甜,涌入口中时却清冽软香,芒果可称为暴烈的果香冲散了腻味……卫时琛尤其喜欢烤出的小圆饼,荆榕在上面雕刻了一些图案,饼干的边缘甚至可以顺着纹路掰掉。 卫时琛玩这个乐此不疲,他经常为了掰得完美而花费半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吃饼干。掰下来的碎屑泡牛奶吃。 这里面他最喜欢巨龙图案和海盗骷髅头的,掰起来手感最好,但卫时琛认为宝剑形状的和铃兰花形状的掰起来又是另一种特殊的手感。 卫时琛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把食物也做得这样让人快乐,但现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卫时琛一边掰饼干,一边看推送消息。 他的宝贝已经初步地红了起来。当然这是第一步。 有许多人拐弯抹角地来问他,他参与摄影的背后是否代表了卫家的推波助澜,还有一些关系更亲近的,找他打听荆榕的相关消息,卫时琛统统笑而不语。 “太帅了,好帅,一个概念片要被我盘烂了。他出现的时间总共才十秒!” “电影什么时候出啊,杂志社的封面我已经想要海报版本了。” …… 这场盛宴中,当然只有卫时琛会是最后的赢家——他的底片足足有八百张! 杂志社最后选用的,只是他比较愿意给的两张。剩下的还有许多不同场景、不同神情和角度的底片,对了,还有在家里拍的不穿衣服的底片…… 他是他的! 卫时琛已经是无冕之王。他并且已经注意到了荆榕的已婚消息的发出,现在搞得他也有点急不可耐了。 前后脚宣布已婚的话,会不会太明显了? 要忍住! 第245章 暴君导演 搬来笙城后,卫时琛很快过上了足不出户的沉浸式婚后生活。 一般一部电影上映后,他会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以前这个假期,他会在冰城或者出国度过,现在他则完全安心宅在笙城的家里,谁都不要想把他叫出去。 荆榕则忙了一段时间,杂志和概念片的全面成功让其他的资源拉得非常顺利,他和顾剑两人一直在挑选合作方和进行签约。 卫时琛给了钱,不过拍电影完全不是钱的事,他们还需要其他角色的人选和更适合他们风格的专业团队。起初卫时琛是想连团队一起借给他的,不过荆榕表示适合他们的风格的人,还需要调教,只找卫时琛借了一位副导演。剩下的人则都是重新编配的。 电影立项后,其他人员筹建起来,离开机的时间很快了。 笙城,家门口,荆榕摘下帽子,站在门前,看着消息框。 十分钟前他刚给卫时琛发送了腹肌照,现在终于有了回复。 【卫6:好看。】 【卫6:家里饭没有了。[图片]】 图片中展示了空空如也的冰箱和饼干盒,虽然卫时琛并没有其他任何表示,但此情此景却显得非常寂寞。 关爱空巢老婆,人人有责! 荆榕回复:“很快回来给你做。” 卫时琛坐在休息间的沙发上,稍微挣扎了一下:“你有事要忙,不然还是让我妈妈把生活阿姨送来吧。” 虽然阿姨做饭没有那么好吃,但是他知道荆榕有事要忙,身为大导演,他当然不能臣服于口腹之欲而耽误其他事情。 他知道荆榕昨天还在西北采风,今天可能回不来。而且,荆榕已经成名,近来也多了许多外界关注,为了荆榕的新电影着想,不论怎么说,他们都还是要谨慎见面。 下一秒,荆榕生物锁开门,悄悄出现在家中。他走楼梯上了二楼,打开暗室休息室的门,果然见到卫时琛正躺平在柔软的沙发床上。 听见声音,卫时琛想要仰卧起坐起来,但没有成功——荆榕把背包随手放在门口,蹲下来捧着卫时琛的脸,先猛亲了几口。 第370章 这个服务也是卫时琛没有体验过的,他有点猝不及防,心脏狂跳中,花了一点时间适应:“……你不是还在西北吗?” “要去的地方封路了,我提前回来了。”荆榕笑眯眯的,“本来想在外面过夜,但想到你在家,就很想回家。” 卫时琛面不改色“哦”了一声。 可恶,他的新婚男大学生怎么好像比想象中还要黏人一点。 卫时琛在沙发上坐正,本想提一下钻戒的事,但看见荆榕也坐了下来,并且靠了过来,一瞬间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凑过去,揪着荆榕的领子吻他,一直吻到餍足。荆榕也相当顺从他。 这个活动一直是两人除了床上活动以外,最喜欢的项目,什么都不做,就是抱在一起交换气息,足够甜美。 不知道多久之后,卫时琛才改为抓着荆榕的袖子,勉强想起了正事:“我妈妈要我们下面两个月腾出一点时间定制钻戒,她约好了品牌人。她还问你想不想看猫,她也有很熟悉的猫舍。” “我想养一只。”荆榕抱着卫时琛,轻轻捏着他的耳朵尖,“实地看当然更好,那我回头跟阿姨说。不过这些都不着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卫时琛下一部电影实际上早有立项,他是一个灵感丰沛到可怕的人,下一部电影是与他合作的王牌编剧的原创剧本,科幻向,主演虽然还没有定下,但是卫时琛差不多已经在心里物色好了人选。 但是卫时琛还在考虑的一件事,就是改剧本或者无限延期。 他还是非常想让荆榕来当自己的主演。但荆榕自己也是导演,分身乏术,两部电影没有办法凑在一起拍摄。但如果荆榕答应下来,他势必要为他重新量身定制更合适的剧本。 当然,这个想法还在孕育中,卫时琛暂时还没有告诉荆榕。 卫时琛说:“没有计划。” 荆榕顺手把他抱起来,贴近了亲吻他的耳垂:“没有计划,那我们去约会吧,卫导。” 卫时琛睁开眼:“去哪儿?” “去扎营。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取景地。”荆榕笑眯眯的,他一笑,卫时琛跟着心情也好,“哪里?” “不告诉你,你跟我去就可以。我们可以在那里呆三到四天。”荆榕说,“怎么样?” 卫时琛从来没有参与过没有计划的旅行,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心动:“嗯……要去的地方有信号吗?” “当然有。”荆榕说,“跟我一起,会很安全,卫老师。” 卫时琛完全相信他:“好。那我们现在走吗?” “可以,不过我现在订票。”荆榕说,“我们坐飞机,然后坐船去。” 卫时琛笑:“那不是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荆榕说:“当然,不过到之前总还是会有一点新鲜感。收拾东西吧卫老师。” 荆榕出门旅行很少带行李,除了一些工作必须的工具以外,大部分东西他都会提前寄到目的地,消耗品则直接在目的地附近补充,以做到轻量化出行。 卫时琛要带相机,还要背好几个不同的镜头,荆榕空余的运力就被拿来装零食了。 “麦果棒带一点,嗯……薄荷酱你喜欢吗?我想也带一点。” 荆榕站在旁边清点物资,卫时琛轻咳一声。 “饼干没有了。” “没问题先生,出发前我可以现烤一点给你装上。” 荆榕准备得很快,两个大旅行包放在了门口,荆榕一个人轻轻松松扛起两只,这些就是他们的全部物资。 跟着荆榕前往船港时,卫时琛才稍稍有了实感。 一个大导演,一个刚刚成名的预备导演,就这么在忙上忙下中偷了几天时间,准备出去约会了。外界关注暴涨,物议如沸,荆榕却好像完全不在乎,他完全没有着急接更多的拍摄和采访合作,据卫时琛所知,这个人还收到了许多知名综艺的邀请。 荆榕这张脸,喜欢的人很多很多。 卫时琛问道:“你离开三四天没有问题吗?” 荆榕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刚请好假。” 卫时琛看到了《帽人》的导演团队群。 【荆6:请四天假,这几天剧本会的结果请随合老师邮件给我。】 【顾剑:没问题,开拍前你能赶回来就行。你又去采风吗?我们都觉得你上次定的地点十分不错。】 【荆6:不是,我去跟老婆约会。】 第246章 暴君导演 群里众人表面:“噢噢噢。那您去。” 背后:妈的!狗粮! 狗粮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居然真有人请假去约会啊。 荆榕平常话很少,有什么事情交接都是顾剑来做,他基本只做最后的拍板,群里的不少工作人员也是看访谈才知道他已婚,扼腕的时候不仅感叹:年轻,年轻人。 只有年轻人才出道就宣布已婚! 到底哪位幸运嘉宾可以跟他结婚!帅成这样,还是恋爱脑,这可是真不多见。 卫时琛这段时间一直在被狗仔跟,原因是大众很关心《故曲》的后续,还有他的新片,估摸着新片制作也快要开始了,他们都想探探风声,荆榕这边则是遇到路人和粉丝比较多。 因为这个,他们没有选公交出行,荆榕开车自驾去一百公里的港口——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拿到了驾照。车借的组里的,一辆轻型皮卡,直接上游轮。 这游轮是长程的,中间也有停靠的港口,卫时琛真的没有问目的地,跟着荆榕坐在高级客舱里,一张桌,两人面对面坐着,看外边金灿灿的海。 现在还没有到旅游的旺季,船舱中没多少人,荆榕将随身包里准备的零食递给卫时琛:“垫垫胃,晚上有好吃的。” 卫时琛于是开始期待晚上。 听起来这趟旅行算不上长途的,但路上的感受已经非常好。荆榕今天穿着浅咖色休闲外套,进了室内后,墨镜就摘下来挂在领口,很随意。今天天气极好,在市里还看不出什么,来了海上后天空忽然放晴,海水金灿灿的,连海鸥身上都散发着白光。 荆榕给了卫时琛两根麦果棒,一马口铁盒的烤饼干,保温杯里装着大杯冰镇的柚子气泡美式咖啡,很家常。卫时琛又开始专心致志掰饼干,他自己嘴里叼着一块,很快又掰好一块海盗骷髅头,他递给荆榕,荆榕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于是伸手握住他的指尖,不吃他刚刚掰好的,反而咬了口卫时琛嘴里的。咬完,荆榕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喝咖啡,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艘船上没有狗仔,有也无法捕捉刚刚的一瞬间,或者他们来时的许多瞬间。时间和外界的干扰好像都在此刻被封上一道口子,非允许不可擅入。 船程三小时,开舱放行时天边正好落满晚霞,火烧云照得大地都亮了。 他们来到一座小岛上。 卫时琛根据路程长短和海水颜色判断,这应该是海岸线边缘附近的某处岛屿,建设很好,有环岛的公路,空气中浮动着清透的热气,迎面吹过一阵潮湿的热风,好像下过一场雨,天空是暴烈的橘色,夹杂着天色渐沉后的蓝,所有的颜色都像是打了滤镜,鲜活分明。 岛上人不多,或许是因为还在开发的原因。本地居民也不多——之前建设时全部外迁至临近的发达岛屿了,只有近年少数人回来做生意。 荆榕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开着车对卫时琛介绍:“之前采风时来的这里,当时就觉得应该两个人一起来。” 皮卡往公路深处开,过了一会儿,荆榕把车停在路边,带卫时琛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很快看到一间院子。仔细看,才能见到院子旁边还挂着“农家柴火饭”的标牌,是本地人,顺便也做点餐饮生意的那种,家就是他们的餐厅场所。 时间不算晚,快到晚上八点,老板是一对有些年纪的夫妻,比较腼腆热情,荆榕打了招呼后说:“还是和上次一样,今天有什么菜就做什么吧。” 说完,荆榕对卫时琛眨眨眼:“岛上唯一一家餐馆。” 这地方说鸟不拉屎,的确是鸟不拉屎,但说漂亮,也的确漂亮,和陆地上明显不同,海岛澄净、热烈,热气迎面一扫又迅速蒸发,整个人好像就浸入了温柔的泉。 农家菜很快端上来。简单朴实:韭菜炒鸡蛋,蚵仔煎,玉米南瓜粥,还有一道烧青椒。饮料就是热米酒,喝下去胃也暖暖的。 荆榕不吃韭菜,但他带着笑意看卫时琛尝了尝。 卫时琛:“!” 卫时琛说:“很好吃。” 每个菜里都加了一些本地秘制的虾酱,有一种鲜活特殊的香气,香到迷糊。世界上的好吃有许多种,荆榕除了自己做的,其余的尝试,也喜欢邀请卫时琛一起。 荆榕吃得快一点,吃完先找店家借船。卫时琛一面吃饭,一面听着,听出荆榕的大意是借船海钓,他们外出扎营,其他一些物资就放在店家这里。 第371章 店家没做过这种生意,一时间也拿不准收多少,荆榕就将钱夹里零零散散的钱都递了过去,大约几千块,带伙食费一起包了这几天的费用。 从前卫时琛是不理解扎营的乐趣的——他好几位哥哥都是户外爱好者,每年冬天必定举家滑雪扎营,带上一个不情不愿的卫时琛。卫时琛不爱交际也不爱玩,最喜欢一个人在安全屋里看书和拍照,每次在帐篷里就是睡觉。 但这一次跟着荆榕一起,他忽然理解了这项活动的有趣之处。 吃完饭后,荆榕就和卫时琛起身告辞,显然露营地也是荆榕早就看好的——在一处离海很近的浅滩边。 荆榕看过潮汐表,说:“这两天退潮,很安全,白天还可以去捡海蛎子。晚上还有萤火虫可以抓哦,卫老师,请带上你的摄像机。” 卫时琛早有准备。他带了一个便携式单反相机,看荆榕扎完营,挂好了灯,就跟他一起上了船,去浅滩深处找萤火虫。 岛上没有什么蚊虫,但荆榕还是给两人都喷上了防蚊液,他带了一条毯子,两张防水垫,又从零食包里掏出一罐自己做的脆牛肉干,饮料是路边买的椰子。 两个人找萤火虫找得不是很认真,大多数是靠在一起聊闲话。后来荆榕关了引擎,任由小船随水飘荡,他看见卫时琛有些困了,于是拿毯子裹住他,轻声说:“睡吧卫老师,找到萤火虫了叫你。” 卫时琛靠在他怀里,闭眼小憩,没过一会儿就歪过去睡着了。 船上睡觉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或许轻柔晃荡的水波就像摇篮,更令人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时琛听见荆榕轻轻叫他:“卫老师。卫老师?” 卫时琛睁开眼,下意识找着荆榕的方向,再次想要仰卧起坐——但被按回了防水垫上,荆榕就在他身边坐着,笑意盈盈:“卫老师朝上看。” 卫时琛躺了回去,看见了满眼——满天的星河。 银河列星,在头顶缓缓流动,他们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远,远离了浅滩,四下周围,只有寂静的大海。但天上的月亮将海面照得非常亮。再往远处看,遥远的海岸线竟然是发着光的,那是这个季度会出现在海岸和礁石附近的发光浮游生物和水母。 卫时琛安静欣赏了一会儿:“这里是不是没有萤火虫。” 他听见荆榕压低的笑声:“是啊,我就是想骗你先睡一觉。”然后再在远离岸边的海上,送他这片银河。 不刻意,很随意,反而透出一股青春生动的鲜活。卫时琛见过无数美景与风暴,这一幕却也十分令他印象深刻——好像他生命中除了摄影之外的乐趣,完全由面前这个年轻人打开。 “我上次来没有发光水母。”荆榕说,“他们说要抓紧夏天的尾巴,它们会在八月末出现,再下一次就是十一月了。不过这里没什么人看水母,来得人太少,也没有客用船,想了想,还是很想带你过来看。” 他们或许是今年特意来看的唯一的一对,也刚好赶上了发光水母,运气的确是不错。 卫时琛爬起来,想要拍照,他仔细调整着光圈大小和曝光模式——上一次拍星河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把摄影机放了一整晚,得到了一张人人都很喜欢的星轨图片。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卫时琛找好角度,拍了几张,随后低头想要换镜头。他的镜头在荆榕的随身包里,荆榕给他递过来,顺手还递了一枝花过来。 是玫瑰花。红得非常正统,上边还带着露水。 荆榕说:“我在船上买的。送给你,先生。要是我们还没结婚,我就在这里向你求婚。” 眼前人就坐在船头,外套不怎么合规地披在肩上,黑发被风吹得微乱,潇洒不羁。那是无数人都会为之疯狂的画面,只让卫时琛一个人看见。 世间的一切唾手可得,但眼前人只留在这里陪他这一刻。 卫时琛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把相机收好放回背包里,往前爬,伸手将荆榕推倒在船里,然后低下头亲吻他,他亲得十分霸道,不准荆榕反抗。 卫时琛低声说:“……这就是结婚套餐吗?” 荆榕微眯起眼,完全享受卫时琛的主动亲吻和占有欲望:“嗯。还没有全部生效哦,先生。” 第247章 暴君导演 在船上做这件事似乎并不太得体,但兴致上来了,两人就靠在自己带来的防潮垫上,裹着一条毯子一同胡闹,黑夜风凉,因此卫时琛尽量靠紧荆榕的身体,对方温热的指尖在微凉的肌肤上停留时,身体深处的悸动与渴望会瞬间生出更多,无穷无尽。他们闹完后,继续裹着毯子,任水漂浮,直到日出。 正好看完日出,两人身上沾了一身浅滩的露水,将船拉回港口,随后步行去饭馆,找老板借洗浴用品,洗完澡再顺着金灿灿的大道,步行回海边,顺路闲逛了一下,去当地人的菜市场和早餐市场逛了逛。 当地人爱喝一类勾芡的短而细的鱼面,还有小馄饨,荆榕吃不太惯,卫时琛则很喜欢。他们还要了一屉海苔小生煎,味道中上,但是新鲜热乎,吃了让人很高兴。 剩下的时间,两人回到帐篷里补觉。浅滩旁的林地安静而凉爽,荆榕带了军绿色的露营帐篷,钻进去之后犹如天黑。 卫时琛告诉荆榕:“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住帐篷。” 荆榕问道:“以前没有吗?” “中学时夏令营旅行出去玩过,大家成双成对,我不喜欢出去玩,会在帐篷里看摄影书。等没人的时候出门拍照。这样没有人会打扰我。” 荆榕和卫时琛躺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握着彼此,荆榕忽然翻身上来,亮起一盏小灯,趴着垂眼看着卫时琛,唇边噙着笑意:“希望我不会打扰你,先生。” 卫时琛的阅历和镇定让他保持直视了这双眼睛,直到荆榕凑过来亲吻了他的眼睛,关掉灯翻身躺回去。 卫时琛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他表示:“你很会约会。” “先生,这是调情。”荆榕似乎被他的单纯所可爱到,他笑了,“专属于你。” 卫时琛觉得自己已经被面前这个人迷到神志不清,他喃喃道:“我要跟你结婚。” 荆榕说:“嗯,先生,我们已经结婚了。” 第二天他们改为出海钓鱼,同样是睡到晚间起来,去农家吃了一顿饭,然后航行出海。卫时琛拍到了满意的发光水母,海岸线一片荧光蓝,银河中的群星缓缓流转。还有他的爱人。 他们出海不远,基本只在浅海,但荆榕居然每竿必中,钓上来许多新鲜的黄花鱼和沙滩虾,这种鱼十分受欢迎,菜场里也要卖不少钱,荆榕送了几条鱼给饭馆老板,剩下的就自己用葱煎了,配市场里随手买的其他海产一起吃。 两个人都是不太爱吃海鲜的,这两天重点吃个乐趣,小虾荆榕炸了,装进洗干净的饼干盒里(饼干已被卫时琛吃光),说就是回程的零食。 两天三夜,看尽绚烂的海与天,这场约会对平常人来说已经非常长,可对卫时琛来说却太短了。 原来结婚是这么一回事。卫时琛此刻已经不太能记起来荆榕结婚的理由。 是什么来着?是拍电影吗?不想管了。 回程时很顺利,荆榕先载卫时琛回了家,随后将皮卡车还给自己的剧组。 回家后,卫时琛找荆榕仔细探讨了演电影的问题。 卫时琛一边吃着炸小虾,一边严肃地邀请荆榕参演他未来的电影。 荆榕思考了一会儿。 626:“妈的,竟然还要思考,传出去后得有一群明星把你暗杀了。” 荆榕表示:“没有问题,但是我演技不太好。我喜欢轻松。” 拍侦探片也是因为轻松,他正常表现就可以。 卫时琛立刻表示:“可以改剧本。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走就可以了。” 荆榕犹豫了一下:“真的?” 他是有点担心卫时琛色迷心窍,为了拍他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电影口碑崩盘,卫时琛十年名誉毁于一旦。 但卫时琛已经开始思考了:“没关系,戏份不用多,你就当影子主角,全部采用暗线。” 荆榕:“嗯。” 卫时琛又开始计划了:“但是静态类型的镜头要拍很多,我想拍比较古典风格的,所以表扬感更可以常态化。” 荆榕鼓掌:“好好好。” 卫时琛凝视他:“所以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我就让他们改剧本。” 荆榕说:“我答应。” 他十分清楚,自己一句话背后,又会有打工人开始受折磨了。但是他想这没关系,毕竟他也是打工人的一环。 卫时琛的行动力高到可怕,今天下午就拉好了人一起开编剧研讨会,隔天打算去冰城出差和配角演员面对面沟通情况。 这一趟卫时琛没有怎么遮掩,他换了身衣服直飞冰城,下飞机时被记者拍到了,居然还心情很好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第372章 卫时琛看着走路不快,实则腿很长,他一边走,记者和助理在后面一边狂奔:“卫导终于看到你了,之前在休假吗?” 卫时琛带着笑容说:“嗯,算是。” 奔跑的何助理也要在内心震撼了。 这是卫时琛? 卫时琛一口气听别人说了这么长的话,还微笑着认真回答了? 结婚是不是附带灵魂替换活动啊! “在笙城呆了很久吗?听说您已经在笙城置业了?”记者看到离门口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好像也意识到了卫时琛今天心情特别好,问题也问得不紧不慢起来。 “笙城的包子和饼干都很好吃。”卫时琛瞥了一眼记者,跳走重点的部分,笑眯眯的,“我记得你,五年前跑过非洲放映场是不是?” 笑眯眯!! 完了,又出现了从来没见过的重量级表情! 何助理震惊x2。 卫时琛的放映协议签到非洲也是五年前开始,他的团队会为援非活动举办专场放映,卫时琛很少见地五年前去过一次。 世界上的记者太多了,但是愿意跟到非洲去的还是不太多,那天到场的只有三个记者,又遇上一场热热的大暴雨,但是在那种情况下采到了卫时琛,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是我是我,卫导来冰城准备新电影吗?”记者见他记得自己,大为感动,“今天穿衣风格和以前也不一样啊,是不是有大喜事?” 他的本意指卫时琛《故曲》的国际奖项提名,其中还包括两位主演的重量级提名。 但卫时琛想了一圈儿,露出神秘笑容:“嗯。” 何助理生怕他下一句就要冒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打断:“走c口!老板你走错了。” 卫时琛调整了自己的方向,继续回答记者的问题:“最近穿衣服喜欢这么搭。” 从前卫时琛通常穿正装,休闲风的西装,彻底休闲的时候穿很大的卫衣和牛仔裤,但今天他穿了一套卡其色的夹克,里面配姜黄色衬衣,暖色的短靴,好像凭空年轻了好几岁。 十分震撼。 “那接下来都呆冰城吗?”记者眼疾手快大胆递来自己的名片,“我蹲在冰城拍您还是去别的地方?” “下月去港城蹲吧,加班辛苦了。”卫时琛居然收了名片,看了一眼记者姓林,“小何请林先生喝杯咖啡。我家人来接我,先走了。” 何助理和林记者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长跑,各自停下来喘了口气,对视一眼。 不得了。 卫时琛对记者的态度一向也是许多人学都学不来的,他是发自内心的目空一切,却也不像有的艺人那样对狗仔两极分化,对于冲到眼前的雨季,他会开口表示打扰,而对于十年如一日辛苦蹲守和想办法找采访机会的打工人,卫时琛的态度也很好,通常会拒绝采访后请他们喝杯咖啡,或是让团队其他人出面回答。他们这些小记者内部还会有“喝卫时琛咖啡”的传闻,有的记者表示为了蹭咖啡也要来现场混一混。 而卫时琛既有闲心回答问题,又请喝咖啡的场面,还没见过。 何助理在林记者开口之前就说:“你别问。” 问就是卫时琛被夺舍了。 许清茵女士和家族的度假还没有结束——港城的夏季要持续八个月,他们会一直呆到冰城转凉时再回家。他们本来非常强烈地想要见荆榕本人,但都因为卫时琛的强烈阻挠而放弃了。最后大家只视频通了话。 这一次许女士迫不及待开车来接卫时琛了,为此放弃了一次spa,看到卫时琛仍然没有带荆榕回来后大失所望:“快告诉我,宝贝,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 没有新物料,她很需要新物料,而且是要双人cp的。 卫时琛开始闭目养神:“我和他抽空出去玩,拍了一些照片。会给你们看的。” “哦哟,了不得。”茵女士也察觉了卫时琛的变化,“心情这么好啊宝贝。今天穿得还很辣哦宝贝,你们喜欢这个风格?” 卫时琛终于十分罕见地,脸红了。 卫时琛说:“我出门前自己搭的,他出差了。”这是表示自己并没有受某人影响而选择的穿搭风格。 这件事就好像某一天想要换风格,于是镇定自若并自认为隐蔽地穿上了,结果每个人都发现了这件事并大力夸赞。 “这怎么能行,你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以不给你对象看一看呢?” 卫时琛没有来得及阻止,茵女士很快给卫时琛拍照一张,发在家庭群里:“接到时琛了,时琛今天很帅。” 荆榕两分钟后恢复回复:“好看,很帅!!没有见过的风格,喜欢。” 茵女士充满欣赏地告诉卫时琛:“你看他,他超喜欢你这么穿。” 卫时琛的耳朵已经红到要滴血。 他镇定自若说:“少发消息cue他。我们都很忙。” 茵女士宣布:“我要把你照片发在我的社交账号上。” 卫时琛:“随你。不要发他的。” 茵女士十分娴熟:“哎呀,知道啦知道啦,电影结束前我们是会保密的。” 目前媒体还没有把卫时琛和荆榕拉到一起,虽然他们日前是上了港城报纸的,但很快人们发现荆榕就爱吃那家店。 和卫时琛吃完后,荆榕很快又和随合、顾剑天天在那家云吞面馆会面,每次吃都是天亮前,凌晨四五点。连港城的记者都推论出了完全正确但完全偏离的情况:“神秘帅哥爆红后筹拍电影,日日与幽居作家私会”。 荆榕和卫时琛,业内通常在猜测会有什么关系,之前猜测是新签的艺人,后来又猜测为好友,但大多数都难以证实。荆榕这个人的棘手之处在于他不是艺人而是制作人,网络和线下的走红给他带来了泼天的流量,但他本人似乎并无意承接。连采访都不是很好采。 实在是令人牙痒痒的一个人。 八月末,卫时琛的新片拍摄团队已经就位,和以前一样,秘密拍摄,演员们只能看一部分剧本,剧情如何安排由卫时琛决定。 所有人都隐约听说,还有一位演员并未到场,而所有人都会与之有一些时空上的对手戏,这位演员会在开拍结束后再到场拍摄单独戏份。 这次的题材根本分不清谁是主演,群戏还多,但只要是卫时琛的片子,许多人义无反顾想来,哪怕最后只出现几个镜头,他们也心甘情愿。 而《帽人》也在时间差不多一周之后正式开拍,地点在港城。 虽然大众并未知晓,但两个剧组就在隔壁,基本只隔一条河。 第248章 暴君导演 港城某些远离城区的岛屿和近海的山区,一向都是影视行业和度假的好地点。 两个剧组位于卫家的产业上:为了景观搭建要求,他们将地皮上的土地进行了处理,要荒原有荒原,要河流浅草也有河流浅草,湿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会带来丰沛的热雨,也让沃土上诞生出葱郁高大得可怕的绿植。 卫时琛喜欢在海外和港城拍戏的原因是隐私性可以得到保证,卫家产业的私人性质让媒体和粉丝都很难混进来。 一条河,两岸都是厚厚的芦苇丛,两边大致能瞧见彼此的动静,但是更细节的就看不了了。 卫时琛这边少见地没有采用大部分的新人演员,来的大多是圈内关系不错的老演员,也都很听他的话,没人耍大牌——卫时琛就是最大的那张牌,年纪轻轻有权有势,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将他写入艺术史。所有人都按时上下班,遇到夜戏就轮换休息。不过不论如何,卫时琛都陪着一起熬。 这回咖位最大的一位是年长的功夫巨星,全球闻名的那种,其余几位全部都是影帝影后。这群人的人均年龄长卫时琛二十岁,但没有一个人能压住卫时琛,他一个人的理念和目标太清晰了,采用哪种表现方式都已经经过他的深思熟虑,不采用其他方式的原因也早已了解。 秋琪是一位第一次进卫时琛剧组的年轻演员。放眼四周,没有人和她相同资历了——硬要说的话还有一位男演员姜姜,之前演过卫时琛的配角:指在放映镜头中作为背景板群演出现过一次。他们俩都是五官算不上完美,但在卫时琛眼里具有特色的,故而发送了选用通知。 可怕的是秋琪和姜姜的剧本还很多,甚至在他们的视角里,可能比其他老前辈的剧本多——这实在令人困惑。 因为年轻,秋琪和姜姜时长被卫时琛放在最后“重点执教”,他要求他们的对戏部分没有任何干扰,全部拍长镜头,而且反反复复地拍摄。 两位新人当然不敢说二话,也不去随意揣测卫导的态度。他们见过随意揣测卫导态度的人,他们的下场都很社死。 今天秋琪和姜姜都要了剧组的盒饭。 荒郊野外的,连保姆车都开不进来的地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吃剧组配餐盒饭,盒饭只分了少油盐版本和正常版本。 老一辈的一般各自找地方休息休息,小一辈的年轻人则聚在一起吃盒饭,聊聊天,但整体气氛仍然令人心惊胆战。 第373章 “演员最不要想当然,什么是想当然?在卫导的剧组,想当然就是你以为他要哪种效果,其实不是。” 此时此刻,一位没什么架子的风趣前辈过来一起吃盒饭,顺便给几个小年轻科普和讲戏,“他是奉行反喜剧效果的导演,也就是表演痕迹越少越好,但他同时要你得有张力,需要你站在那里就有故事性。连续几天的长镜头经常是他对比演员状态的一个方式。” “这太难了。”其他人开始讨论,“什么是张力啊?” “卫导的课里说,是一个人灵魂性的生死矛盾,来,这里有笔记……我给你们看。”这位前辈非常自豪。他可是在卫时琛的表演课里拿了优等的人。 紧张刺激的学习过程之后,就是闲聊了。 “他拍戏一直这样,习惯就好。嗯,要说这次有什么不同……”一群人左右想了想,对新人表示,“可能是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什么?”新人面面相觑,“他以前会跟演员一起吃饭?” 那也太可怕了! 什么人面对卫时琛还能吃下饭?不该一边吃一边因为压力而胃痉挛吗? 真正的可怕并不是遇到霸总型的导演,而是遇到卫时琛这种暴君独裁式的,两者的区别在于只要给霸道总裁他想要的,满足霸总的意愿就可以了;而卫时琛没有自我表达和情绪上的需求,他要的最终是艺术效果的呈现,所以每位演员都会被压榨到极致,承受着从业以来最大的压力。 “老实说卫导真的长得非常好看,身材也很好。”姜姜说,“但是我现在看到他那张神赐的脸就有点想吐。这是正常的吗家人们?” 前辈同情地看了看他:“正常的,小伙子,慢慢习惯就好。这圈子里能真正给你磨炼的人已经不多了,等杀青后你会发现,没有任何问题能难倒你。” “所以卫导是考虑到大家不想和他一起吃饭,所以才一个人吃饭吗?”秋琪大胆发问。 “不,好像是他会去隔壁剧组吃。”前辈指了指河对岸。 秋琪往河对岸看了看。 “不都是同一家餐车?” 附近愿意送餐到这个鬼地方的公司也就那么一家,每天早中晚的橙色餐车会开过来,上面是绿字大大的fresh,他们在封闭拍摄中,已经百无聊赖地观察过了,对面剧组也是这家的餐车。 “对面什么剧组?有认识的人吗?” 旁边人也捧着饭盒过来八卦了,“tvb吗?” 他们都知道港城是卫时琛的本家,熟人多也是有可能的。 采购经理神秘地说:“不是。但卫导好像和他们很熟。我那天去他们剧组找他们采购问团餐价格,看到他们制作人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 所有人立刻记忆复苏:“我靠!” 这不是两个月前帅翻全网的那位massage封面导演吗! 秋琪和姜姜表示他们甚至还被公司安排去面过对面的剧组,印象除了制作人好特么帅以外,就是对方的态度也很好,很古典,每个人试镜后都用电子邮件回复了未被考虑的原因,主要是和他们影片的适配程度。给人印象极好。 另外一个对对面剧组印象很深的就是,某天傍晚传来的神秘烤肉香气。 也不知道对面是真有吃烤肉的戏,还是已经收工了,但总而言之,他们这群为了保持身材而已经丧失基本食欲的人,都在那个下午闻到了香到离谱的烤肉香气。他们甚至考虑过游过去要点吃,但是河太宽,只好作罢。 “那就是《帽人》了。我好像在酒店见过他们的编剧。随合先生,很大的ip。他们剧组好像整体比较年轻,风格也挺年轻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侦探片好拍。 有那么一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人总是贪图享乐的,几位年轻人突然很羡慕隔壁剧组的演员们。 * “再保一条,好,这部分结束,可以休息了。” 荆榕从摄影机前直起身,挥了挥手示意午休下班。周围的大家立刻放松下来,奔向阴凉处的保温箱拿冰水和冰美式喝。 太热了,湿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阴凉处,蒸笼面前众生平等,每个人都平等地被蒸发。 《帽人》剧组人少,哪怕剧本里七位侦探,也就是七个人而已,剧组弄来四辆后勤车,车上有空调,大家基本都去车里休息和吃饭。其余的群戏则要换地方拍。 “那我们先过去了荆导。”众人对荆榕说。 荆榕摘下遮阳帽,随手挥了挥表示回应,随后走向他的自行车。 大家都习以为常,没人说什么,顾剑热到瘫倒在大树下,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导演,我想吃麦当劳。” 荆榕说:“钱在你手上你自己批吧。可以,晚上大家加餐麦当劳。” 顾剑:“那行。你又要和卫导去吃什么?” “随便吃点小炒吧。给你带叉烧饭回来?”荆榕回复道。 顾剑是湘城人,实在吃腻了叉烧饭,他说:“带火锅回来,求您了荆导。” “那可能有点悬。”荆榕跨上自行车,边铃清脆地一打,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步行一公里的地方有桥,卫时琛通常会步行过来,并且刷新在这条路的随机地点,荆榕一般骑过去,很快就能遇到他。 今天卫时琛刷新在桥边——他走得很远了,因为今天收工早。 荆榕将车停在他面前,先靠过来,对他笑一笑,眉目生光:“来了,卫老师。” 卫时琛看他一会儿,就坐上后座,然后抱住他的腰。 眼前这个人的笑意就好像这阳光一样,带来灼灼热浪。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好像都给他带来了极致的感受体验,不论是笙城的细雨微风,港城的热气,还是无名岛屿的银河和发光水母,或者床上的死去活来……这一切都是卫时第一次体验的。 两个精力充沛的人中午是不午休的,两个半小时的时光,荆榕通常会载卫时琛骑车去最近的一个公交站边的士多买饭吃,那里通常供应咖喱猪排饭和关东煮,有很凉的空调和加冰丝袜奶茶,店主是老爷爷奶奶,有一口什么都能做的炒饭铁锅,荆榕通常会要一份干炒牛河,加致死量的豆芽菜和小油菜。卫时琛有时候吃蛋包饭,大部分时候吃咖喱饭。 吃完,两人在冷气中随口聊聊,休息一会儿,随后荆榕再骑自行车载卫时琛回去。 无人知道两位导演之间这段固定的时光,是每天的幽会。 虽然唯一知道内情的宅男作家随合实在觉得此举难以理解,但两个人实际都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 “这周末休息吗?”荆榕说,“进展怎么样?” 卫时琛表示平稳:“还可以,但现实效果和我计划的还是有差距,我想再磨个两三天就会好。” “护照寄过来了,妈妈说这周要是有空就过去一趟。”荆榕捧着奶茶说,“我们可以快去快回。” “晚上去早上回,觉在飞机上睡。”卫时琛开始制定计划——茵女士已经向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因为预约的珠宝设计师已经要过期了,他们必须抽出一小段时间去国外选钻戒。 “我没问题。”荆榕说,“那我就这么跟她说了。” “好。” 卫时琛在荆榕的盘子里挖着饭,又喝了一口奶茶,注视着荆榕。 电影开拍后,眼前的男人更迷人了。荆榕日常穿很短的浅色衬衣和工装裤,配遮阳帽和墨镜,随身带笔以便于临时研讨剧本,仿佛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关心任何外物。卫时琛第一次见到他的工作状态,觉得实在冷峻性感。 第249章 暴君导演 家里的事很快聊完了。现在未婚阵线只剩下卫三,卫时琛已经决定不管这个哥哥的死活:他们打算年底新春时在家庭范围内办个小小的仪式,宴请亲朋好友,算作婚礼仪式,茵女士已经答应全权包办。 眼下实在没什么要操心的事了,每天虽然繁忙,整体上却是出奇的闲适。卫时琛又打包了一份奶茶,而荆榕又神奇地说服了店主炒了一份不在菜单里的魔鬼辣咖喱炒饭,回去捎给辛苦工作的顾剑。 顾剑现在是组里的采购师、大金主、设备保管员、化妆指导、美术指导、所有人的男妈妈,是非常令人尊敬的位置。 冰凉的玻璃奶茶瓶在室外的高温中撞出水汽,身上的凉气还没散,荆榕就将防晒外套给卫时琛搭上了,热意融融。 卫时琛想尝试和荆榕一样载人骑车,荆榕于是将自行车让给他。还是原来那辆,折叠自行车,不过为了安全,荆榕将轮胎换成了山地的,还贴了银蓝色反光条,很动感时尚。现在剧组里基本远远地就能靠车认他。 两个人腿都太长了,车身已经加宽加高过,后座还是有些局促。荆榕搂着卫时琛说:“回头还是换辆摩托吧。” 卫时琛倒是不在意,他说:“这样也很好。自行车很健康。” 第374章 回程路是上山路,卫时琛蹬了一会儿后很快作罢,还是换荆榕继续骑车,卫时琛在后座喝奶茶。已婚男大的肩膀很坚硬宽阔,腰也一如既往的好摸,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虽然热,但格外舒适。 卫时琛腾出一只手拿手机,调整自拍模式,拍了一张自己和荆榕的背的合照,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不算短的路程快得好像一眨眼。 一般荆榕都将卫时琛放在桥边,大家再各自回去工作,但是今天的确是格外的热,回来后那几步路像是能把人走化。 荆榕很真实地担忧卫时琛会化,他扯了扯衣领说:“我送你进去吧卫导。” 卫时琛当然很愿意:“好。” 626突然冒出来:“呦呵,宣示主权了哥!” 荆榕笑了。 这实在是很像是什么“年下的小心机”,不过荆榕和卫时琛都是无所谓的。 荆榕的折叠自行车开进了卫时琛的剧组。 大部分人在午休,但还有一部分人饭还没吃完,大多数是磨磨蹭蹭聊八卦的幕后组。 “卫导好。” “卫导好!” “嗯嗯。”卫时琛随便敷衍着,带着荆榕去搭建的人工棚下坐下,然后把最大的风扇递过来给他。 荆榕挪凳子过来,让大风扇对着他和卫时琛一起吹。 “我靠。” 幕后组看到这一幕,筷子齐齐停滞,“真的是那个人。真人好帅!” “什么来头卫时琛给他拉风扇。”另外一位组员一边狂塞肉松面包一面讨论,“亲戚?朋友?天哪!” 画面实在是太养眼了,两位都帅到令人发指。如果能抛掉卫时琛那令人胃痉挛的气场的话。 “会有点热。”卫时琛还在解释艰苦的剧组条件,暂时忘了他的男大本身也在隔壁拍戏喂蚊子,“不过我组里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演员,她身体上有些问题,我很想用她,我们商量这几天尽快加班加点,拍好给她杀青。夏秋气候更不好揣测。” 荆榕点头说:“没事。” 今天下午格外的热,因为突如其来发布了台风前的高温预警,天气忽而变得和烤干了一样,直晒得人发昏。 不到下午两点,荆榕先决定给自己剧组放假一天。场地和器材费用他私补。 荆榕在群里发消息:“下午太热了提前收工吧,大家好好休息再拿每人一千的高温补贴。顾老师来这边剧组拿你的小炒,你可以回城里吃火锅了。” 顾剑:“什!!么!!”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等等,高温补贴? 不是高温还坚持上班才叫补贴吗?又放假又补贴叫什么? 叫带薪放假!! 组里的演员们都开始欢呼。 演员都是随合挑熟人或是各界的素人朋友,比起打工雇佣关系,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他们许多人已经习惯了荆榕放松自由的风格。 “那我们先走了导演。” “晚上一起吃饭吗导演?还是去酒吧。”几个同事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荆榕还没回复,顾剑先保自己大老板的清白:“够了够了,我们导演已婚。” “英年早婚啊英年早婚。” “收工收工。” 荆榕看着消息,等顾剑来了,估摸着也快到卫时琛的开机时间,起身对卫时琛说:“我也先回去了,过会儿来。” “好。”卫时琛点点头,以为他是要回去休息,嘱咐他说:“晚上我要想奶茶。”指荆榕亲手煮的。显然一天两杯奶茶暂时还不够卫时琛的需要。 荆榕和其他人一起搭小巴车回城里。平常他们是有租巴士和司机的,不过今天下班早,司机还没来,大家就各自自力更生。 卫时琛那边继续开工,几位资历比较老的才敢来开开玩笑。 “卫导,那位大帅哥是谁啊?有对象了吗?” 卫时琛咳嗽一声。 “有了。” 开拍了半小时,卫时琛也叫了停:继续拍下去可能不止人的问题,设备也会损坏,日落后拍摄比较可行。今天恐怕只能加夜戏了。 于是大家继续休息。 采购还在联系冰水和冰块,但是今天突然的高温干烧,全港城运力都开始紧张,倒是能送,但已经进了预约的模式,送到不知道要多久,可能人都已经凉了。 这就是拍戏的困难之处,拍戏本身已经不是最困难的,困难的是这么多人联合运转之后的事务统筹。 卫时琛也开始做新计划,开始规划夜戏:今天恐怕要加班到凌晨三点,不论如何也要等那位年长的演员杀青,随后才能回去休息,休息的话需要用半个上午,那时候荆榕恐怕已经开拍。 所以今晚的奶茶只能遗憾取消。 卫时琛还在编辑对话框,荆榕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卫老师帮忙跟场务负责人说一声,我带了两辆车给大家送冰。” 卫时琛:“!” 他站起身来。 十分钟后,两辆货车停在了他们的场地中。 荆榕从车上下来,和其他人一起装卸,看见卫时琛后说:“来不及电话里说了,回去路上看到了高温预警,我和顾老师抽空租了两辆车去采购冰块。工业冰,大家应该会好过一点。” 顾剑也正在和卫时琛的采购老师说话——采购师是一位靓丽干练的美丽小姐,他俩最近时常为剧组的各种后勤采购计划交流沟通,买东西也一起买,更好杀价。 这无疑解决了大家的燃眉之急。 卫时琛诚挚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多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虽然冰来了也不代表现在立刻开拍,但总算让大家都好过了很多。 “小问题卫老师。”荆榕又回车上鼓捣了一会儿,片刻后拿下来一瓶保温杯装的奶茶,“我顺便回酒店煮了点奶茶,我就在这里等你,晚上等你下班。顾老师订购了两百人份的麦当劳,也晚上送过来。” 旁边众人内心都精彩纷呈。 这都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阿拉丁神灯!太牛逼了哥。 卫时琛打开保温杯开始喝奶茶,状似平静:“好。” 背后实则非常高兴,高兴到一瞬间冒出四个灵感,卫时琛需要再喝几口奶茶,然后对这四个灵感进行评估和甄选。 荆榕点点头,卫时琛替他拍了拍肩头沾到的灰尘,随后立在一边看大家放冰块和风扇。 棚里放上大块工业冰,配合风扇输送凉气,所有人瞬间觉得又能呼吸过来了。 “我感觉……我有一个感觉,我不敢说。” 拥有了凉棚的幕后组开始偷偷讨论,大家的心知肚明,话题必定指向同一个。 大家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放在荆榕和卫时琛身上。 “我也有……我不敢说。谁胆大谁说。” “灵姐说,灵姐胆大。”一群人推来推去,互相努嘴,最后组里的烟火师挺身而出,小声密谋:“卫导和那位帅哥导演……怎么好像在拍拖。” 第250章 暴君导演 最危险的猜想已经被说出来了,众人齐齐对这个危险的话题保持了静默。 很快,大家发出了悠长的叹息:“我去,这也太刺激了吧!”卫时琛居然跟人拍拖,而且是男朋友! 此前大家连卫时琛的性取向都还在猜测,这回相当于一次爆两个重磅消息。 “完了,得有不少粉丝失恋。”有人悄悄说,“还会有人担心卫导生活幸福后就不再创作。” “失恋的粉丝还不知道是谁……等等!” 突然,有人疑惑地抓住了一个问题关键,“隔壁帅哥导演我怎么记得有传言已婚。” “好像是随合先生采访中提到的。但要是他已婚,和卫导拍拖就说不过去了。”众人因为觉得太离奇而主动忽略了那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答案,接下来的猜测方向是:“说不定我们弄错了吧?也说不定已婚是个借口。这行的行情怎么样还不是都是自己给的。” “有道理,说不定是担心粉丝太过疯狂所以这样说。不然前阵子火成那样,为什么都没有人拍到他的妻子?” “有道有道理。” 大家讨论了一番,认为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最重要的是这份猜测可以为八卦提供一个合理的走向:名导和帅哥,实在是太刺激了! 冰已经放好了,大家在休息棚的阴凉下等着太阳过去。 卫时琛和荆榕坐在一起,旁边坐着顾剑和他们组里的采购。 顾剑之前是没见过卫时琛的,但顾剑已经见过了许清茵女士,甚至是特别召见。他不是傻子,几乎同时就猜到了荆榕和卫时琛的关系。大家现在也认识,就坐在一起休息和闲聊。 卫时琛喝着奶茶坐在折叠凳上,荆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拿小刀切开分成几片,分给身边的人,要不是正在片场,竟然有几分度假的悠闲。 第375章 待会儿开拍,他和顾剑是不能继续呆在片场的。哪怕是再亲近的人,工作上的保密要求就是保密要求,荆榕和顾剑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待会儿去湖里钓鱼。 采购小姐姐:“这水里有鱼?” “水库水当然有,就是不一定好钓。要是能抓来就做了加餐,荆哥说的。”顾剑摩拳擦掌,邀请采购小姐姐,“要不要一起啊?” 采购小姐姐婉拒了。没有人会想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当钓鱼佬,没有。 顾剑觉得十分可惜。 很快,下午四点半,日照西移,气温也差不多降下来了,卫时琛起身叫开工。 所有人都差不多提前吃好了下午饭,知道这一场夜戏是场苦战,大家也都很快切换了工作状态,八卦也顾不上了。 荆榕真的和顾剑钓鱼去了。两人一边钓一边讨论自家电影后期美术的一些想法,两三个小时,两人钓了两大桶鱼,完全爆满。现在正是开渔期,都钓走也不碍事,不过他们也就是图个乐趣,留了三尾比较大的鱼,剩下的都倒回水中。 水库鱼肥美,肉质紧实,且因为水干净,没有泥土的腥气,料理起来会比市场买的还要好吃,荆榕指挥顾剑捞鱼刮鳞去内脏,他去道具租借锅。 是的,卫时琛的道具组是有锅的。还有高压电煲,他们有时候需要高温处理一些道具,会把道具放进去煮。 “您好,忙么?我想打扰一下。”荆榕去往道具组,微笑着询问道,“可以借一下锅和材料吗?我们钓到一些鱼,想煮了吃。煮完会给大家送一些的。” 他笑起来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能够令人原谅一切。 道具组早就看他们钓鱼,看了老大一会儿了——道具组通常只有布景前繁忙,开拍后只需要注意道具的补充即可,剩下的人一般都在制作下一场戏所需要的道具材料。 “有葱吗?”得到了锅后,荆榕询问道。 “我们组没有,但是音效师那里会有。”大伙儿很快指了明路,“音效师可能还有姜和大蒜。”一般剧组,音效师也不会跟现场,但是卫时琛的团队是要跟现场的——了解导演需要什么样的效果,也是跟过现场的人更能了解。 就这样,大家东拼西凑,居然凑出一组厨房材料给了荆榕。 荆榕拎着材料走回去的时候,顾剑惊呆了:“这也行?怎么还有面粉。” 荆榕说:“组里有吃面戏份,他们还有压面条机呢。”高温天气食物最容易腐坏,给演员入口的东西都得是现做的。 “怎么还有茄子!还有苦瓜!” 荆榕:“茄子是他们音效师带的,苦瓜是一位女士准备自制去火养颜茶的,她愿意让给我。” “这是什么?” “五指毛桃,煲汤用。”荆榕低调地说。“健脾补肺、行气利湿。”这东西就不是找人借的了,是士多店老板赠送给他的。 顾剑竖起大拇指:“真好,这就是大组吗?他们怎么能忍住不玩起来的,换我们可能已经开始野炊了。” 《帽人》里没有吃面桥段。有也是去现成的面馆。 荆榕很快开始做鱼。天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他于是拿来煲汤,预计还要好几个小时。 顾剑口水直流地站在一边,看着从黄昏到天黑,这哥们很悠闲细致地煲汤,顺手还做了一道凉拌茄子,放去冰块附近冰镇着,又开始做苦瓜橙皮茶。 顾剑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荆榕的人物形象在他这里变得格外丰富多彩。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七点出头,荆榕将煲好的汤盛出一部分,给道具组和配音师送去。夜里正是大家有些疲累的时候,一碗雪白的鱼汤下肚,灵魂好像都被注入了能量。 道具组的大家清醒了:“等等,这汤?”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鱼汤? 看不见细密的油脂,汤是一种均匀的雪白,在灯光下漂亮得如同羊脂玉,在这一刻,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存在。 香味从道具组四处散发,大家都陷入了震撼。 这真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鱼汤吗? 道具组怒干一整锅汤,班味消散许多,眼神都清澈了。 顾剑喝了三碗,正在喝第四碗,他大声赞叹:“要是有豆腐就好了,可惜今天没蹭到豆腐。” 荆榕笑了:“剧组又不是炊事班,哪来的豆腐。” “也是。”顾剑开始问,“荆哥从哪儿学的做菜?” “这就说来话长了。”荆榕一边洗刷处理做饭的痕迹,一边如数家珍地说,“从前,在一片遥远的异世界大陆,生活着一条火红的巨龙……” 顾剑:“?” 不是,哥们。 他一边觉得离谱,一边却不由自主听了下去。 到荆榕讲到第一次给巨龙做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很高的地方。剧组的声音也变得寂静,只剩下机器运转和放映带的声音,场上的人还在对戏。 能收工的人,卫时琛已经让他们先走了,剩下的人继续拍。 老前辈是十分敬业的,也有很多想法,拍到深夜时,仍然有新想法冒出来,和卫时琛不断组合尝试。 终于,凌晨两点半,下戏收工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松懈下来互道晚安,开始收拾准备跟大巴车回酒店。 卫时琛一个人还在研究今天的片子。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今天的作息时间已经被打破,但是回酒店后他大约还会再复看一遍今天的带子,研究效果。 卫时琛挥挥手,最后让摄像师和灯光师也收工。他们是夜里拍白天的戏,眼睛长时间暴露在强光下,骤然一暗,难以适应,卫时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揉了揉眼睛,疲惫和倦意从脚底往上涌。 还有饥饿。 他好饿。 疲惫时人的大脑也无法运转,但卫时琛通常是从外表上看不出疲惫与否的人——导演一般就是组里最能熬的人,有他这样的魔鬼鞭策,底下的人不敢摸鱼。 “卫导,收工了。”后勤组也把东西收好了,放上防水布,叫他,“太累了吧今天。” “嗯嗯。”卫时琛充耳不闻,还在回看一段影片。 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吃饭了卫时琛。”荆榕的声音。 626:“大胆!竟敢直呼卫导名讳!” 卫时琛果然被这句吸引了注意力,他冷不丁一愣,然后转头看去。 荆榕提着饭盒和冰镇苦瓜茶对他晃了晃:“过来吃点东西垫肚子。” 两个人视线对上,一秒后,突然一起爆发出大笑。 卫时琛也长舒一口气,关闭了手里的仪器,向荆榕走来。 “车都开走了,我们坐最后一辆巴士走?”荆榕问道。 卫时琛点点头,也看到其他人在等自己,于是也不耽误时间,收拾收拾东西,和荆榕上去了。 大家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他们俩。 最后一班回酒店的车,坐得稀稀拉拉,大部分人都已经歪倒在椅子上陷入沉睡。少部分人在啃自带的饭团饮料,小声聊天。 夜里气温已经降了下来,带着点凉意。 荆榕将车窗半开,把卫时琛的随身包拿过来放着,将筷子和饭盒递给他。 卫时琛在群里发完明天下午开工的消息,随后打开饭盒。 香喷喷的鱼汤出现在眼前,把人香得清醒了一下。 车里其他人:“等等,什么味道。” 卫时琛很快捧着饭盒喝了起来,滚热的鱼汤落入胃里,好像一块冷石被卸走,浑身舒适。 “凉拌茄子面。”荆榕递来另一个饭盒,让卫时琛搭配着吃。吃几口,再配上蜂蜜苦瓜橙皮茶,又是清新鲜香,一瞬就降下了所有的苦热。 苦瓜荆榕处理过了,不那么老,也没什么苦味,只是很清冷的香气。 这或许就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幸福感。 卫时琛太累了,回程还有半小时巴士,他火速风卷残云扫光饭菜,随后就头一歪,趴在荆榕肩头睡了过去,懒得思考更多。 车上其他人一边被香到绝望,一边无比震撼。 下午的八卦猜测好像在这一瞬间就落到了实处。 这是什么? 这就是家属探班吧!!虽然家属就在隔壁上班。 他们现在是不是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回头就可以五十万一张卖给狗仔啊! 震惊之下必有勇夫,后座的一位小姐在震撼中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想要偷拍一把。 荆榕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看了看她。 这位小姐瞬间尴尬,手机拿着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荆榕笑得很温柔礼貌,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暂时不要拍可以吗?” “对不起对不起。” 那位小姐又愣了一下,很快道歉,也压低声音表示:“不好意思,看你俩太甜啦。”他们也很快醒悟过来,不论哪位导演的恋情曝光,最终影响的都是成片的曝光度和话题,每个人都身在其中,不可置身度外。 第376章 “没关系。” 荆榕也没有在意,回过头继续让卫时琛靠着自己的肩,他将手机亮度也调到最暗,回复剧组工作上的消息。 他在窗边的侧影着实非常好看,沉静而具有风度。卫时琛有一只手就给他握着,两个人很安静和谐。 没。关。系。 这句话是对上一句“你们太甜了”的回复。 没有否认啊!!!! 第251章 暴君导演 接下来车里的氛围回归自然,荆榕把卫时琛的脑袋轻轻拨回一个不会落枕的位置,就这样让他靠着睡着,直到下车。 他们也没急着下车,等其他人走之后,荆榕才叫醒卫时琛。 卫时琛困极了,被叫醒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眼皮沉沉往下坠,荆榕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 两个剧组的房间是分开的,《帽人》组都住七层,卫时琛他们更注重隐私性,大部分人都在c楼十一层、十二层,需要从另外的通道进入。 荆榕问卫时琛:“我送你过去?” 卫时琛只想原地躺下,他说:“我跟你住。” 荆榕说:“好。” 他明天是要上戏的,但问题也不大,留着卫时琛在他房间里休息就好。 荆榕和卫时琛走电梯回了房间。 同性关系和男女关系是不一样的,一起回房间这件事被拍了倒也没那么所谓。 荆榕刷卡进门,卫时琛很快进去扑倒在床上,立刻昏迷过去。 荆榕用热毛巾给他身上简单擦了擦,随后自己洗漱完毕,搂着卫时琛睡去了。卫时琛在睡梦中感到格外的满意和舒适。 第二天卫时琛早上十点钟醒来。 荆榕已经不在房间了,应该是去工作了。卫时琛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换成了宽松柔软的睡衣,房间里空调开得极低,是卫时琛最喜欢的环境。 卫时琛磨蹭了一会儿下床,先看了一眼自己剧组的群通知。 昨天拍夜戏,今天所有人下午开工,群组内没有人发言。 只有生活协助群里的大家讨论着去哪儿玩。天气太热,大多数人也没有精力多玩,大家基本是去附近地方做spa疗养,跑得远一些的去城里吃饭。 倒是卫时琛团队里,还有不少和他关系好的人,昨夜之后偷偷摸摸来问:“卫导,隔壁导演跟你什么关系啊?” 卫时琛视察一圈后,感到满意,然后在荆榕房间里转悠。 拍戏也有小一个月了,他来荆榕的房间还是第一次。双床的标准间,一尘不染,私人用具都整齐划一地摆在桌上,透着极简认真的实用主义,唯一比较有生活气的是一只巨大的电压力锅。 卫时琛饿了,想起昨天的鱼汤,凑过去打开看了看。 可恶,锅是空的。 但是里面有一张纸条,卫时琛捞出来看了看,是一张私人自助餐厅餐票。 背后附言:“卫时琛先生,请你醒来后步行五十米去隔壁私人餐吧吃饭。我本想炖点银耳汤,但附近没有买到银耳。p.s:在外面吃饭时请注意自己的过敏原。” 多么伟大严谨勤劳朴实的居家男大学生! 还预判了他会打开电饭锅。 还预判了卫时琛吃外面的饭时会不由自主想试试荆榕给他做过的过敏物——万一是因为已经不过敏了呢?(但卫时琛屡次尝试均已失败告终) 卫时琛拿着饭票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时间,进入了思考。 荆榕的剧组应该已经拍了半个上午戏了,通常他们是十二点休息到下午两点半。 干点什么好呢? * 另一边,荆榕喊了卡,过去低声和搭戏的女演员讲戏。 今天没有那么热,大家状态都很不错,顾剑又操心完了一批拍摄场地的采购,拿手机随手拍场务纪录——他最近开一个自媒体号,记录片场生活,反响居然很不错,标题就是《时尚主编转行电影采购的打工生活》,偶尔发发剧组盒饭,话题度很高,居然还有很多业内人大笑着看热闹,给他捧场。 当然,电影内容还是严格保密的。 十一点四十分,餐车抵达了剧组。 顾剑拿着摄影机过去看。 今天的四菜一汤是卤丸子,蔬菜咖喱,避风塘鸡腿儿,清水油麦菜,菜式挺不错的,不过吃了十天半个月,大家差不多也都总结出了规律:要不就是清水煮菜加烧味,要不就是清水煮菜加避风塘,然后固定有一份咖喱。 顾剑凑过来端详菜色,调整好了相机架子,十分满意。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端详菜色,点了点头,十分满意。 顾剑抬起头,发现另一个人是卫时琛。 顾剑:“…………” 顾剑:“????” 卫时琛穿一身很大的t恤和普通牛仔裤,风格很年轻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剧组场地上。他还在专注研究保温箱里的盒饭菜色,研究完了,也不知道得出了什么结论,只直起身走入凉棚里,顺便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早。” “早,卫导。”顾剑咽了咽口水,“这么早来啊?” “不是,今天上午大家休息。”卫时琛说,“我来探班。” 他的表情严肃认真得好像在参加世纪会议。这句话也说得十分自然,令人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探班? 顾剑的视线往下挪。 卫时琛脚边放着一个超大号保温桶和两杯新鲜的珍珠奶茶。还有一个纸袋,里面放着的似乎是换洗衣物和凉感湿巾和小袋零食。 不是,这真的是探班啊! 组里有不少已婚和恋爱人士,其中已婚人士探班的人极少,大多数是自生自灭;热恋期的男女朋友最爱探班,也是狗仔队获得情报的第一把好手。 棚下有几个塑料凳,卫时琛拿了一个坐下了,随后专心致志注视场上的荆榕。 顾剑觉得自己有点像路边的狗突然被踹了一脚。他默默拿着自己的饭盒离开了。 离开了三秒,顾剑又拎着凳子回来了,愤愤不平抓卫时琛合影:“卫导你好,可以合影吗?” 荆榕讲完戏,又拍了一会儿才收工,剩下几个人跟在他身边一起讨论表现方式。他们的布景是秋天,场上一大片金灿灿的麦地,人站在里面好像会发光。 卫时琛不由自主举起相机,又放大镜头,找着荆榕的脸拍了很多张。他今天没带摄影设备,只剩手机——此刻他有点后悔。要是带上就好了。 十二点差几分钟,荆榕结束了今天上午的工作,让大家休息吃饭。 他此时此刻才发现蹲在棚里的卫时琛,荆榕意外了一下,随后笑眯眯地过来:“你好啊卫导,来探班吗?” 卫时琛点头,然后把饭盒递给他。 他的表情稍稍有点不自然。从小到大只有家人探班他,追着他喂饭,他第一次想要探班别人,然后给别人带点东西的。 拍戏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他的男大虽然乐在其中,但他认为也有必要进行更基础的后勤保障工作。 荆榕问:“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卫时琛摇头。 他要是去了自助餐吧就没空给荆榕准备了,他用冷静的目光灼热地盯着荆榕,等待他打开饭盒。 煮番茄肉丸浓汤,烧鹅,卷心菜炒粉丝,配以在番茄浓汤里一起煮的小面疙瘩,卖相居然都很好。说不上是哪里的风格菜,可能哪里都有一点。 卫时琛先主动承认:“烧鹅我是去附近店里买的,但其他的菜是我做的。” 荆榕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随后竖起大拇指:“超级好喝,谢谢老婆。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卫时琛咳嗽了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眼神。随后又看他喝了几口,开始夹菜吃,给他尝了几口。 他也饿了。 荆榕起身去拿了一份盒饭,走过来给卫时琛递筷子,两人开始一起吃。 并不是多少见的场景,但大家联合之前荆榕的请假,不由得都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实在是太可恶了!! “年轻真好啊。” “谁说不是呢。” “哪怕是卫时琛,落到美色手里也跑不了!你看他看我们荆导的眼神,完了,完了,啧啧啧。” 此时此刻,剧组的大家统一发出了幽幽的叹息,八卦之魂又开始此起彼伏。 “他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进组后开始的吗?” “不好说。” “你说场地怎么就这么巧,大家只隔一条河啊?” 答案好像是显而易见的。 就在此时,卫时琛仿佛听见了周围人的讨论,他转过头,一面夹着一片菜,一面自认为温柔地回复说:“是我安排的哦。” 众人:“!!!!” 握草!!! 太可怕了,太刺激了。 太刺激了!!回去就去娱乐论坛写秘密八卦!!! 第252章 暴君导演 八卦一早就是有的,不过大多是零星的透露——大家都是有保密协议在身上的,而且卫时琛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人,口风紧是基本的职业操守。 第377章 但是保密期要是过了,那就再说了。 荆榕团队在港城的部分会先结束。下一个拍摄地点是荆榕采过风的地点之一,在大西北,行程大约有两周,接下来就可以收工了。当然,后续的剪辑和放映工作仍有要求,但那就不是需要团队的事了。 连编剧先生随合都在感叹:“侦探片是真好拍啊。” 卫时琛那边的时长则要更长。他拍电影的最短周期都是八个月,这无疑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荆榕的团队换到大西北之后,基本就没有了音讯——他们有许多荒郊野岭的戏要拍,两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白天大家连手机都没有信号,只能网上回来冲浪。 冲浪的网络也十分之卡顿,一个屋里有超过两个人同时刷视频的话,剩下的人就加载不出来画面,大家苦中作乐,干脆就聚在一起剧本杀,十分像个年轻人的团队。 至于卫时琛这边…… 某日,某国内外知名娱乐版块中出现一条热帖。 “好痛苦,老板男朋友消失了,我也不会快乐了。” 标题太过炸裂,引来许多人观看,大家看了半天之后,终于发现这真是一次纯正的打工人吐槽。 “大家好,我们老板年少有为,超级超级年少有为,不是编的我待会儿给你们看我的从业资格证……对不起,扯远了,老板男朋友在的时候,老板每天心情都很好,创意无穷平易近人温柔可亲……连盒饭都发得比以前早……他男朋友在的那一个半月是我打工生涯中最美好的时光……好的现在他男朋友离开了。老板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现在连灯光布置都可以调整三十遍。” “好痛苦,他给得太多了,但是好痛苦。” “什么?我老板是谁,不可以的,说出来是杀头之罪。我是个普通剧组打杂的,那种事不要啊。” “什么?我说了我老板是男的吗?啊啊啊啊可恶,我马上要死了,等我编辑掉。” 回复:“当然了哥们/姐们,你称呼代词用的‘他’诶。” 楼主尝试编辑。 (很快因为成为热门被锁版,无法编辑。) 很快,楼主因为对某人的恐惧,暂时消失了。 这下话题突然变得更加刺激。 从楼主有限的内容中可以看到,大老板想必是位成名的导演或制片人,而且,是弯的。 圈里有谁年少成名还弯? 这十分难以想象。 由于楼主消失,引发了众人的焦灼猜测。众所周知,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就是话说到一半就跑。 “快出来啊啊啊啊告诉我们是谁!世界上哪里有弯的还年少成名的导演啊?” “少有的那几个早出柜了,但那几个里面没有近期在组里的,而且看样子还是国内导演。” 一天后,一个新的回复出现了:“各位,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情报,请注意,只是情报!如何推测看大家自己判断。最近确定在拍戏的导演,年轻,男性,而且少年成名。只有一个。” “卧槽,你不用说了。卫时琛?” “卫时琛?!!!啊啊啊啊啊我太爱他了他下一部什么时候拍完啊,《故曲》和之前的几部已经要被我翻烂了!!” “卫时琛在哪里拍戏啊!!怎么都没有人拍到。” “没人拍到他就必定在港城,港城媒体怎么说都要看他家脸色。等等,还没确定是他吧?” “如果这个帖子是真的,那么没!有!别!人!” “卫时琛是弯的?等等,卫时琛要是有男朋友的话我的天要塌了!啊啊啊啊好难接受!!” “楼上,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我喜欢的一位制作人也是我刚粉上就知道他已婚了……不说了,好想哭。” “楼上,你喜欢哪位制作人?” “回楼上,咳,不好意思地说对方还在拍第一部戏,我是因为预告片和脸喜欢上他的。” “噢!!!那我知道了,《帽人》导演是吗,我草那个帅哥竟然已婚?我也和你一起心碎了。” “扯远了,还是说卫时琛吧。他以前有过绯闻对象吗?” “靠谱的绯闻完全没有呢,他看起来就像性冷淡者或者无性恋者。” “不,以我的经验来说,这样的人最后喜欢的很可能就是一个旗鼓相当的男人。” “我靠,好有道理。” …… 这个热门帖子在论坛里飘扬了一周,直到楼主归来。 “大家好!!谢谢大家,我还活着!!之前被老板抓去布置场景了,太可怕了不是很想回忆。” “是这样的,我不敢说,说一点点就全完了。请大家心领神会吧。” “好吧,老板是弯的,这件事外界应该很多人都想不到,不过他不是大家想的那种玩咖,请放心,没有哪个玩咖会每天沉浸工作十四小时的。” “他很有钱,很有钱,超级有钱,他男朋友,对不起我不知道。很低调,或者说不是很想出现在大众视线里吧,但真是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帅……而且人也很好,又温柔又好玩,找我们组借锅炖鱼汤,还给大家发了半锅。” “你问另外半锅啊?当然给老板喝了。不要问单身狗这种问题啊!!” “那几天老板心情超级好,吃饭都看不到他的人(这是重点),他在场时大家吃饭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类比一下,你学生时代应该也不太愿意和教导主任面对面吃饭吧?” “那几天真好啊,下班后就看不见老板的人,不会突然被老板抓去讨论细节……整个组都如沐春风……” 很快有人发布了疑问:“那为什么你老板男朋友最近不来了呢?分手了吗?” “没有,应该是出差和有别的事忙,我们全部人都在尽全力祈祷他速回。” “呵呵,我为什么回来更贴,当然是抱着对工作的恨意和视死如归的痛苦啊!跟这个家伙拍戏这么长时间完全就是精神虐待啊!” “老板男朋友,我求求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拯救世界?我们好想念导演的笑容……导演美好的精神状态……” “不好说,好像因为他男朋友出差完全断联了,我敢说哪怕能打电话,导演的精神状态也会好许多。” “言归正传,我为什么实在憋不住回来吐槽了,一切都要起源于那一天……” “那一天,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什么,总之那是最灰暗的一天。” “四个编剧都是行业里非常有名的老师了,我们老板的习惯是所有戏现写,那一天他推翻了所有人的尝试,认为都不好。他本人因为失眠和过劳只能躺在床上开剧本会。” “天哪,你们知道那个场景多么恐怖吗?我给各位老师送奶茶,大家围在老板的房间里,好像就和给他送终一样……对不起对不起,希望发完帖子后我还能活着。” …… “目前可以这样。” 床上,卫时琛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他身边是四名满脸班味的编剧,整个房间里莫名充满了一种悲壮和肃穆的感觉。 这个场景很像送终,为他们的头发和日思夜想的灵感们。 在编剧们即将抬脚离开房门时,卫时琛又冒出一句:“我想,还有一种新的可能……” 没听见。 他们没听见!!! 没听见就不用熬夜写稿了!!! 四位编剧纷纷拔足狂奔,不论如何,他们今天要罢工了。 何助理和采购经理小心翼翼走进门,将采购来的五杯加冰奶茶放在桌上。 卫时琛灵感枯竭期是不会吃饭的,因为吃饭会打断他的思路,后果会很灾难。连续两天卫时琛都只靠珍珠奶茶续命,接下来很可能会出问题。 采购偷偷说:“卫导也有灵感枯竭期啊。” 何助理小声说:“据我观察,是的。” 说是灵感枯竭也并不客观——事实上是审美成熟和经验丰富之后,可选项变少后的基本后果。卫时琛是不喜欢重复的人,他会尽量避免使用从前的风格和定式,这也让他的工作变得挑战性越来越高。 何助理小声八卦:“之前有一次纪录更长,第五天时我太害怕了,联络了卫导的家人。” “干,神经。”采购经理小姐优雅地爆了句粗,随后轻手轻脚地和他一起离开,并询问道,“这段我能写到帖子里吗?” “写吧写吧。我会追更新的。”何助理点了根烟,惆怅地回忆,“那次吓到我的大老板——就是卫导妈妈,连夜从欧洲飞到荒野里,盯着他吃饭。后面卫导告诉我,以后再告密就把我开了。他为什么不把我开了呢?” “这样下去不行。”何助理更惆怅了,“金钱和职业寿命总得选一个。” 采购小姐姐也十分认同:“这样下去不行。” 她也要了一根烟。 剧组多漫无目的地运转一天,她的工作量就复杂一天,她是采购!!这一切必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