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节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作者:吉利丁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努力伪装成温润君子但失败的病娇阴湿疯狗vs敢爱敢恨坚韧成长型萌妹 ————文案———— 钟薏失忆了,醒来后丫鬟告诉她,自己是侍郎府嫡女, 有把她捧在手心的父母家人,千娇万宠长大。 她遇到了九五至尊做她的心上人,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承诺弱水三千只取她一瓢。 一纸诏书,她满心欢喜嫁入皇宫,皇帝变成夫君。 后宫无争斗,日子如神仙般逍遥安宁。 除了夫君有些过于频繁的索取和有点窒息的占有欲,一切都无比完美。 钟薏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某一日,失去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 她终于想起,眼前的皇帝,是那个曾经因她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将她囚禁于寝殿的疯子。 她受不了他恐怖的爱和控制欲,选择逃跑,坠入水中失忆。 如今,记忆回归,恐惧也随之而来, 于是她表面仍旧与他日日亲昵,背地悄悄筹谋,想再次逃离,却被他一眼识破。 皇帝勾着一如往日的温柔笑意,将两人手一同锁在榻边的雕花金柱,吮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乌发迤逦交缠,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嗓音低哑缱绻:“看,这般我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 【男主视角】 朕有一爱人。 她机敏,聪慧,略懂医术,是天底下最好的女郎。 年少时,她救我于生死间,巧笑嫣然,用花言巧语讨我欢心。 我信了,也甘愿沉沦其中。 我想把她留住,可她是一只留不住的鸟,于是我将她关在房中,为了安慰她,许她世间珍宝、千万荣宠,甚至将无上凤位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笑。 可她竟还是总着离开我。 我舍不得伤她,所以,她第一次逃,我便斩尽她身边侍婢;她第二次逃,我将蛊惑她之人的头颅送到她面前。 我以为,只要用尽一切将她留在身边,总有一日,她会懂,懂我的爱。 可她拼了命地逃出皇宫,宁愿去死也不愿再多看我一眼。 我无计可施,跪在她面前,问她,为何不再爱我? 那日江风猎猎,吹得她摇摇欲坠,她双眼通红,流下清泪,说,陛下从不懂情,又何来爱? 好在,上天怜悯,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她失忆了。 那么这一次,我便换个法子,学着做一个温柔的郎君,细细地缠着她,哄着她。 等她深陷其中,等她彻底爱上,再告诉她—— 永远别想离开朕。 [阅读指南]: 1、1v1 he 男主三岁之后没碰过雌性(作者要求的 2、背景完全架空,纯感情流,剧情服务感情,请勿考究。 3、【高亮】【高亮】男主宇宙无敌病娇疯批变态恋爱脑地雷男,且随剧情越来越疯,文案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会发生,包括送人头(字面意思),他会被虐但是道德底线低不洗白,接受不了慎入。 4、恨海情天。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古早 白月光 追爱火葬场 主角:钟薏 卫昭配角:甲乙丙丁 一句话简介:老婆,找到你了【正文完结】 立意:爱与自由是每个人的权利,面对情感与命运,要有追寻真相与内心的勇气。 第1章 初见他柔柔地看她,仿佛认识她似的。…… “小姐慢点!哎呦!” 红叶匆匆看着那抹纤细身影跑远,嘴上叫着着慢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 她奉命来钟府伺候钟薏已有些时日,起初不过是尽责行事,可相处得久了,也真心喜欢上了她。 本来小姐长得颇有距离,可久而久之才发现,她半点心眼都没有,长得好看不说,性子温和,对下人极有分寸,常常一句关心的话就让人心里热乎半晌。 她是宫里直接派来的,所以虽在侍郎府听差,但银子拿得不少,在这可比在宫里自在多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只是……小姐失了记忆。 她刚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小姐会试探她,自己说了什么破绽。 虽说来之前宫里早就教好了一套说辞,可真到面对时,她还是心跳得厉害。 好在小姐初醒来时的确问过几句,然而她们按着吩咐的回答了,滴水不漏。 又说她是在亭中歇息喂鱼时,不小心掉入水中,加上初春潭水寒冷,这才在高烧中失了记忆。她很快放下心来,再未深究。 在她眼里,如今的自己便是个千娇万宠长大的侍郎府嫡女,无忧无虑。 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喝着最香的茶,用着最时兴的发饰衣裳。 红叶自然也听说过那些过去的事,一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可…… 她只求伺候好小姐,不愧对到手的每一分银钱。 “你们玩不玩?” 远远的,钟薏绕着草坪跑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停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汪春水。 今日天晴,风势正好,她便说要出来放风筝。 听竹居四周都是高高低低的树,院中不便,她们出来寻了个宽敞些的地方。 她将手里的风筝线高高扬起,“你们都不动,我一人玩成什么样子嘛!” 红叶抬眼望着她,见她脸颊微红,一双狐狸眼澄澈清亮,琼鼻红唇,眼尾那颗细小的黑痣更衬得人艳色生辉。 她今日穿了身杏色襦裙,原本还裹着件貂毛斗篷,嫌热又随手扔在了一旁,曲线便在春日暖阳下勾勒得玲珑有致。 明明生得这样勾人,一双眼里却藏着无辜天真的意味,被盯着的时候让人心头发烫。 红叶看着那纸鸢飞得又高又远,姿态如小舟御风,有些跃跃欲试,可瞥见旁边依旧端着张脸的翠云,终究是忍住了:“小姐自己玩罢,奴婢不想玩。” 翠云上前替钟薏拭去额上细汗,低声劝道:“小姐大病初愈,可要当心身子。” 她声音极为沙哑,仿若枯枝擦过砂纸,初听难免令人心惊。红叶当初第一次听见,还以为是哪位老嬷嬷误入,吓了一跳。 可钟薏听见后却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眨眨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便是翠云吗?” 她声音软软的,眼中带着未散的病气,却没有丝毫退避。 此后她一直如常相待,不曾因翠云的声音异样便多看一眼,反而因她的稳重分外信任她。 钟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红叶假正经,明明眼睛都要挪不开我的‘驭风号’了 。” 她的风筝是只小巧玲珑的纸船,她极喜欢,便取了个极其庞大的名字。 周围几个伺候的婢女闻言,纷纷低低笑出声,连翠云面上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也累了,谁来帮我放?”她将线轮举起晃了晃,眼神灼灼地看着红叶,一副“你快来抢”的模样。 谁知还未等人接过,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掠过,纸鸢猛地抖动着挣脱线轮,晃悠悠地朝远处飘去。 “诶!!” 钟薏只觉手上一轻,连忙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翻着圈飞远,顺着风势就要远航而去。 她顾不得多想,立即提着裙摆小跑追去。 身后几名婢女也赶紧拿着物什跟着跑,等赶到跟前,只见自家小姐站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仰着头,望着树顶一脸生无可恋。 风筝好巧不巧地挂在了树顶的枝丫上,风一停,它便安安稳稳地搁在那里,如一只翘着尾巴的小舟。 丫鬟们也跟着呆住了。 才玩了多久啊……钟薏心里泛起一阵失落。 红叶望着那高得吓人的树冠,下意识瞥了翠云一眼,想起她是会武的。可若让她在小姐面前飞身而上,那不就露馅了吗? 正犹豫间,便听钟薏一边卷袖子一边宣布:“去取梯子,我自己上去!” 一名婢女连忙答应,转身快步跑去取梯子,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这么愣愣站在树下。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节 “薏儿。” 远远的,传来一道男声。 钟薏循声转过身,见爹爹站在回廊中看她。 钟进之个头偏矮,发须斑白,看着她的眼神慈爱。 钟家在一月初才从苏州迁入上京。 新皇登基前,钟进之任苏州通判,是最早一批表态效忠太子的官员之一。亲自走动联络江南士绅上书支持太子,立下不小功绩。 皇帝即位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封赏无数功臣。 念钟进之忠诚果敢,擢为刑部侍郎,立刻携家眷举家北上,老母体弱,便留在苏州。 她醒来不过数日,爹娘心疼得紧,夫妇两人几乎日日都来听竹居探望。 后来她爹更是三天两头往这边送滋补药材、各色奇珍,架势活像要把整个钟府都搬空。 如此疼爱,也让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份起过疑。 钟薏脸上绽出一抹明艳的笑:“爹!” 她快步跑去,裙摆在光下翻扬。 直到靠得近些,她才注意到钟进之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藏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身形被半寸光影隔开,故而初时并未被她注意。 那男子一袭素白长袍,气质宛如山水画中泼墨而成的远峰,清冷、孤立、不动声色。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鼻梁高挺,唇薄而清晰。明明是凌厉的长相,眼边偏含着一道深深的弧度,仿佛雪落春溪,一瞬霁明。 一双凤眼泛着微红,眸色透亮。 他柔柔地看她,仿佛认识她似的。 第2章 竟只是亲自问询她的饮食起居…… “这是……” 钟进之正犹豫怎么开口,那男人抬手一拦,挡住了他的话头。 他温声唤她:“钟小姐。” 却并未自报姓名。 声音清润低沉,如初春细雨落在竹叶,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沉稳。 钟薏微微一怔。 原本被他那副模样吸走的心神立刻警惕三分。 什么人,仅一个手势就能让她爹噤声? 但这段日子她好歹也受过一通礼仪教养,她行了个得体的礼:“见过公子。” 男人略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半分也未曾挪动。 她被看得后背发毛,只觉那目光黏着肌肤,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又不好失礼,只得咬唇忍着尴尬立着。 正不知如何开口,那人忽地问:“小姐与婢仆围在此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呃……我放风筝,不小心挂树上了。”她脸颊泛红,抬手指向远处那棵桐树,“在等人取梯子。” 他闻言,笑了一声,低低的。笑意不浓,却仿佛连廊下都随之一亮。 那声音听得她越发不自在,不知他是不是在取笑她。 他敛了笑,转头淡声吩咐:“去。” 下一瞬,一个蒙面的少年从阴影中跃出,三两下攀上大树,小心翼翼将“驭风号”摘下,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呈上。 钟薏被他身手惊呆,顿了一下才接过,对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完好的风筝,方才那点不安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些许。 心中突然浮起几分愧疚——刚才她还以己度人,误会了一个温和大方之人,实在不该。 她抿了抿唇,转身正欲开口道谢,却在与他目光对上的瞬间,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男人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方才的笑。 凤眼依旧温润,眉目清正,唇角却再无弧度。沉沉的墨色自眼底浮起。 那样的神情并不显凶,却让她本能地警惕。 她倏地生出一点畏意,却仍努力维持礼数,轻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男子一颔首,笑容重新浮上面庞,仿佛方才不过是一瞬错觉。 “去玩罢。” 钟进之立在一旁,心中早已翻涌起波澜。 他们府上照顾钟薏,上下一日三省自身,不敢出半分差池。 今日圣上骤然驾临,竟只是亲自问询她的饮食起居,提到的全是些旁人绝难留意的细枝末节。 连夜香、茶盏这般细碎之事都要问个一清二楚。 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答了大半个时辰,原以为终于能送驾。 哪知走至庭前,皇帝忽而止步,目光无意间落进了庭中。 “那不是令爱吗?”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凉,听不出情绪。 他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钟薏正站在院中,拎着风筝线,瞧着树上的纸鸢发呆。 他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哪知圣上竟站定原地,沉默良久。 钟进之如梦初醒。 这姿态分明是等他开口引荐啊! 陛下伪装得极好,举止从容,话语无懈。甚至唤她、帮她,分寸得体,温和得像是初次见面。 可钟进之没有忘记,片刻前,皇帝还在屋中问他: “她夜里是否易惊?近来梦魇是否减轻?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哭着醒来?” 钟进之不敢深想。 远处的女儿毫无察觉,依旧是平日模样,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她冲着婢女说话,满脸笑容盈盈。阳光斜斜地落在发梢上,像是在发光。 断了线的风筝,今日是玩不成了。 钟薏收好风筝,抱在怀里,等着去取梯的婢女回来,转身领着她们往听竹居走去。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卧病几日稍一痊愈便四处溜达,今日风和日丽,出来透气正好。 钟府路径她早已熟悉,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却不知刚刚站在不远处看她的人,目送她的背影,几乎移不开眼。 钟府坐落于琼花街东端,依白渠河而建。此街因遍植琼花而得名,每至春日,花开如雪,整条河都映成银白。 府邸格局承袭江南水乡风韵,小桥流水穿庭而过,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俯仰皆如画。 听竹居则建在府中最中间,四周环绕修竹,隔着一条曲折廊道与主院相连,清静幽雅又兼顾便利。 红叶曾对她打趣:“小姐素来得宠,这居所可是您亲自设计的。” 她听时只是笑,如今想来,那些记忆虽已失,喜好却从未变过。 钟进之膝下只有两子一女:长子钟以礼,幼子钟志尔,女儿便是钟薏。他不耽女色,除了正妻李氏外,仅有两个姨娘,一位是庶子的生母柳氏,温顺寡言,几乎不出院门;另一位早年病逝,无子无女。 她刚醒来时听了这些,心中还偷偷松了口气。 若是妾室众多、枝叶纷杂,像她这样失了记忆的人,稍有不慎便是破绽。如今这般简单干净,倒也让人安心不少。 走着走着,钟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风筝,又忍不住想起那位凤眸含笑的男子,心口突然砰砰跳了两下。 “红叶。”她忽然轻声唤道,“你说,他会是谁?” 红叶难得没有立刻开口,只垂着头道:“隔那么远......奴婢瞧不太清。” 钟薏想了想也对。 当时自己一听父亲唤她就跑过去,其他人还留在原地,并未跟前。 钟薏又笑起来:“你是不是晚上偷摸在被窝里看书了?所以才看不清。难怪我说桌上的话本怎么老少两本。” “哎呀——小姐!”红叶瞬间炸了毛,气急败坏地去抢她手里的风筝。 一群人又笑起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在春日微风中悠悠散开。 刚回到听竹居,一个丫鬟面带喜色进来:“小姐,夫人又来看您啦。” 不久,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 钟薏忙起身迎出去。 大夫人李清荟脊背挺直,脚步端庄。乌黑的发髻用一只镶嵌翡翠的玉簪固定住,发间隐隐可见几缕银丝,和钟薏刚醒那日见到的苍白妇人全然不同。 她将钟薏的手握在掌心,低声嗔道:“不是说了叫你好好歇着么?怎么又跑出去疯了?” “娘!”钟薏撒娇,“好久没出门了,院子里闷得慌。” 李清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柔意更浓。 “好,好,”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气色倒是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钟薏抿嘴甜笑,拉着她到一边的黄花梨小桌旁坐下。 钟夫人目光从她白里透粉的脸颊划过,又落在那双潋滟的眸子上。 女郎已经褪去了病中的憔悴,多了几分生气,方才奔跑一通,如今眉梢眼角尽是春意。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节 看着看着,她脑中又回荡起今晨来人的话: “陛下许久未见钟小姐,心中挂念得紧。若能趁百花宴的时节进宫一趟,让陛下宽心,自是极好。” “娘?娘?”钟薏偏了头,轻柔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李清荟收回目光,语气柔和道:“薏儿,过几日宫中要设百花宴,我与你爹商量着,你身子已好,刚巧可借机出去走走,也算结识些京中贵人。” 钟薏怔了怔,心头莫名浮现迟疑:“可我如今什么也不记得……贸然进宫是否太冒失了?” 李清荟轻笑,手指划过她的手背:“你是钟家嫡女,哪来冒失之说?再说,这百花宴虽说设在宫中,实则也只是贵女们之间的雅集,不必拘谨。” 她心头还是有些迟疑,抿了一下唇,并未回答。 李清荟看着她那犹豫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坚持:“薏儿,你爹在朝中刚立下大功,这一次咱们钟家受邀去宫中,正是展现机会,你又怎能缺席?” 钟薏不想让母亲失望,还是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钟夫人终于展颜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好孩子,娘会替你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准备便是。” 钟薏把母亲送到小院门口,回身踱回主屋。 红叶说她以前身子不好,没有什么亲近好友。失忆后闺秀礼仪还未学得完全,就要去宫中宴会见贵人,心中难免忐忑。 她趴回书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 李清荟回到房中,端着的身体稍稍放松。 丫鬟沉香眼尖,立刻凑上前熟练地为她按摩肩颈。 见女人面色疲惫,有意讨好道:“夫人如此心疼小姐,若小姐知您在她病中日日都去看望,怕是要感动得流泪了呢。” 李清荟听罢,没有慈爱,反而面色一寒:“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提之前的事?” 沉香猛地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下跪:“奴婢知错!奴婢一时嘴快!求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 她闭眼,挥了挥手:“下去吧,把嘴闭紧了。若有下次,直接滚出府。” 第3章 宫宴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 几日光景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百花宴的日子。 这几日钟薏被逼着学了不少宫规,走路、坐姿、说话的声调,全都要重新记。 她背得昏天黑地,时常在书房里抱着个小册子打盹。李清荟看着心疼,却也不松口。 今日一早,她坐在梳妆台前,眼皮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意,神情有点恹恹的。 翠云正替她将乌发挽成环佩髻,髻上斜插几支点翠凤簪,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映得她颈侧一片细腻雪白。 红叶在一旁帮忙,动作笨手笨脚,时不时还偷偷瞧镜子里的她,忍不住咂舌。 小姐这模样,真是不施粉黛都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钟家入京后头一回进宫,马车在皇城街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钟薏拨开帘子一角,望着街市的热闹景象,眼中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新奇。 李清荟在旁看了她一眼,轻轻按下她的手:“进了宫,切莫这般探头探脑。” “哦……”钟薏乖乖缩回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皇宫正门前停下。 她抬眸望去,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城门,这样高的宫墙。 门楼上悬着赭红色牌匾,写着“承乾门”三字,笔锋如刀,带着逼人的凌厉之气,她不知为何看了眼便心中一颤。 宫人早在此恭候多时,见人来了,便引着她们入宫。 踏过承乾门,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御道,两侧汉白玉石柱如林,尽头宫殿巍峨,殿内隐约可见高挂的宫灯。 钟薏和母亲随着宫人进入御花园,前面是专为女眷设置的雅致庭院。 宫人身着整齐的绯色衣裳,来回穿梭,乐声从不远处的凉亭中传来,婉转悠扬。 园中早已聚了不少贵女与夫人,三三两两散立花间,低声说笑。钟薏略扫几眼,凭着这几日临时抱佛脚的熟记,也认出些面孔。 她们母女方一入内,便有些目光悄悄掠来,有的含笑有的打量,更多的,是带着几分微妙探意的审视。 “那便是钟家小姐了?”不远处一位粉衣少女掩唇而笑,眼神却透着戏谑,“听说初入京便病了数月,如今倒看不出病来。” “江南来的小门小户罢了。”另一名穿鹅黄色衣裙的贵女随意瞥了一眼,似笑非笑,“虽说生得艳丽,却也太过艳俗了些。” “身段也丰腴得过了头吧?像是画中走出的,倒不是咱京里讲究的模样。”粉裙少女接了句,话中隐隐带刺。 贵女们清脆的声音顺着微风吹进她耳朵里。 两人她都认得,粉裙的是今年新封的长华郡主卫婉宁,黄裙的则是赵国公府的嫡小姐赵长筠。 当今上京贵女间最流行的,是纤骨清姿之风。人人以瘦为美,连腰间多了二两肉都要愁眉苦脸半天。稍有肉感便被视作“乡俗”。 钟薏继续跟在母亲身后,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裙。衣料华贵贴身,勾勒出腰身曲线。 她面色不变,忍住给她们翻白眼的冲动。 自己的身体如何是自己的事,凭什么美丽就只能是她们那样子?反正她觉得自己挺好。 “钟夫人!”一位身着绣金缎裙的贵妇笑意盈盈地迎上来,看着钟薏,带着几分打量与好奇。 “听说令嫒大病初愈,今日一见,果然气色极好,真是个温婉动人的好姑娘。”她素手拈着绣帕,笑容和气。 钟薏欠身行礼,眼睛弯弯:“多谢夫人抬爱。” 这位贵妇她早听母亲提过,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苏子谦的夫人王氏,膝下有一女一子。 钟夫人也笑着寒暄:“夫人谬赞了,小女病才初愈,本不打算让她奔波劳神,只想着今日京中贵人云集,让她随我见识一番,也不枉这趟进宫。” 王氏一边与钟夫人说话,目光却仍时不时落在钟薏身上。 钟家是这半年京中最被关注的新贵,虽官职不高,但极得圣宠,不少人都在暗地打听钟家女儿的模样,想借此和钟府攀上关系,可惜她入京之后便闭门养病,迟迟不露面,如今终于得见。 不多时,一位杏粉色罗裙的少女提裙而来。 那少女一双杏眼灵动,步履轻盈。 王氏笑得更盛,将她唤过来:“这是我家玉姝,一直说想见钟小姐,如今可得了机会。” 李清荟客气道:“苏姑娘才艺卓绝,能与她结识是薏儿的荣幸。” 苏玉姝上前给两个夫人行礼,落落大方地唤了一声“钟姐姐”,然后笑着拉住钟薏的手:“早听说钟姐姐貌美,今儿一见,果然胜名远甚!” 她嗓音响亮,说话直率却不失分寸,眼神亮晶晶的,像真心喜欢她似的。 钟薏一愣,耳尖先红了几分,随即忍 不住笑出声来:“苏小姐这嘴巴……定是沾了蜜。” “我可不是说笑!”苏玉姝拉着她,“你一走进御花园,那些花都黯然失色了。” 钟薏脸颊微热,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直白的姑娘,一时有些无措。 苏玉姝却热情不减,拉着她手腕往园中走去:“我最爱和美人做朋友,走,咱们找个角落好好说说话。” 钟薏一开始还拘着,但苏玉姝人实在太活络,两人说不了几句就像认识了许久似的,转眼便亲热起来。 她喜欢新认识的这位小姐,言辞间透出见多识广的气度,似乎去过很多地方。 她们停在一处盛开樱花的小亭旁,花瓣粉白,飘落满地,恍如置身仙境。 苏玉姝听说她爱看书,立刻道:“我有一同胞弟弟,家中藏书甚多,若是有机会,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一见。” 钟薏点了点头,姐姐这么落落大方,弟弟应是不差。 苏玉姝把她头顶的花瓣拨去,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今日宴中,哪位是京中才貌双绝的第一人?” “姐姐说的是……?”钟薏配合着问。 “还能是谁?”苏玉姝目光带着一丝崇敬,“自然是当今陛下!听说他今夜也会来参加夜宴。” 钟薏垂下眸,轻声道:“只知陛下英明神武。” 她略读过这位年轻的帝王过去的伟事。 边疆动荡,敌军突起,地方节节败退。当时的陛下还只是三皇子,年纪轻轻却主动请命,一场云岭之战,率铁骑三千夜袭敌方大营,破了八万敌军,又亲自斩去反军主帅的项上人头,扭转战局。 正是那一役,让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庶皇子,一跃封为太子,天下传颂。 起初太子也不甚受宠,但他能力突出,善于收拢人心。 先帝多病,荒于朝政。他整肃朝纲,清除权臣,平定内乱。去岁先帝驾崩后,四、五皇子试图当朝谋逆,被他雷霆镇压,前者暴毙狱中,后者斩首示众。 他登上帝位,年号天启,自此国运复兴。 苏玉姝眨眨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虽说我只是远远看过一次,但那气度,那容貌!我这人阅男无数,真没谁能比得过。” 她咂咂嘴:“那时候他还不是陛下呢,一身暗金劲装,策马从巷口掠过,啧,连马蹄声都像敲在我心上——那张脸,当时把我惊得连糖葫芦都掉了!” 钟薏被她的比喻逗得一笑:“这话若是叫别人听了去,只怕要惹人笑话。” 她听着,目光落向飘落的花瓣,一瞬间,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 可能有多惊为天人呢? 会比他还长得惊为天人吗? “哎哟,你怎么不说话了?”苏玉姝戳她手背,“不会是被我说得动心了吧?” 钟薏被她捉住了心思,装出一副正经样子:“陛下神武英明,是天下万民敬仰之人,姐姐说得再多也不算夸张。” 苏玉姝满意点头,眼里亮光更盛:“等夜宴开始,他若真来了,你就知道我苏玉姝的眼光,向来没错。” * 夜幕降临,御花园中的百花台四周亮起无数盈盈宫灯。 宽阔的白玉台上布置一片朱漆的席地长桌,席位沿着主位层层排开,东侧是一片半开放的凉亭,亭中的烛火照出暧暧光芒。 钟薏随着父亲母亲踏入百花台,宫女引着她们入座特定的席位。不算靠前,今天来的都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及亲属。 景朝几代以来民风开放,摒弃了一些繁文缛节,男女交流也不再隔绝。重要宴会上文武大臣和夫人,贵女同席已不罕见。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4节 钟夫人带着她轻声和周围的贵妇人攀谈,钟薏一边回应,一边用目光扫过周围的人。 他们衣着华丽,神情自若,她却没由来的感到一些忐忑——她将见到传闻中风姿英武的年轻帝王,居于九五至尊的天子。 忽地,内侍一声尖锐高宣: “陛下到——!” 百花台上瞬时静下,原本还在笑谈的人们齐齐起身,转瞬已尽数跪伏于地。 钟薏随着众人下拜,呼吸不由放缓。 整座御园仿佛瞬间换了气压,原本温柔和煦的春风跟着凝固在空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暗金描边的靴底与玉石板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低着头,不敢抬眼。 忽而,靴尖突兀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 她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是几瞬呼吸的功夫,脚步声继续,刚刚的一切都仿佛是皇帝的一时兴起。 钟薏轻轻吐出口气,肩头一松。 天子走上主位,俯瞰着台下众人,又似不经意地,在某一处,顿了顿。 他终于开口,声如温玉,字句和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诸位平身罢。今日不为朝政,只为赏春,不必拘礼,” 乐声重新奏响,簪环声、轻笑声、杯盏碰撞声一一复苏,仿佛方才那道缄默的威压从未存在。 钟薏却是身体一僵。 这声音...... 第4章 不及她一个轻颤的指尖来得惹人…… 是他! 钟薏想起自己父亲对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暗卫。 他……居然是皇帝? 还兀自心乱着,旁边一桌的苏玉姝悄悄靠过来:“你看那边的两个,是不是在偷偷瞧陛下?” 她下意识抬头,斜前方聚坐着两位姑娘,正是下午评价她身材的人。 两人此时并肩而坐,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细语,粉衣的长华郡主眼神不时朝着高座投去,巾帕也掩不住面上的娇羞好奇。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向上看去。 年轻的帝王似乎对现在献舞的妩媚舞姬兴致不高,只低眸喝着酒。 龙袍勾勒出颀长的轮廓,整个人笼在烛光与阴影之间,清贵逼人。 苏玉姝调侃:“瞧她们那个样子,可比咱们放肆多了。你一直在家中可是不知,这郡主和赵长筠,可都是现下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呢。” 钟薏疑惑,收回目光,低声问道:“为何这样说?” 苏玉姝撇了撇唇,语气玩味:“一个是皇族金枝,一个是几代勋贵之家。长华郡主,是陛下的堂妹,传闻陛下自幼便极为照顾她。赵长筠……虽说我看她不顺眼,可京中谁人不知赵国公有意让她入宫。” 钟薏心口一闷,不知为何忽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她不自觉又看了过去。 男人或许因为场面庄重,不复初见时的温和,神情冷峻,修长手指持着酒盏,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她却觉得,只要她的视线稍稍靠近他,整颗心便仿佛失了控,轻飘飘地浮起来,跳得乱七八糟。 “薏儿,你怎么脸红了?” 苏玉姝突然发现她的异样,笑得快露出洁白牙齿。 钟薏猛地回神,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含糊:“姐姐莫要胡说。” 苏玉姝看她害羞,笑得更欢了。 钟薏不好再应,只装作口渴,端起酒盏饮了几口,借着热意想压下方才那点莫名的失序。 可耳边宴席嘈杂未减,苏玉姝的调笑仍在,她一时走神,不知为何,又抬头望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她正撞进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 ——他好像已经看了她许久了。 四目相接,他唇边突然勾起一抹笑,仿佛冰雪初融,天地乍暖,浑身冷意瞬间消散。 他竟还记得她。 钟薏脑中“轰”地炸开,一瞬空白,指尖收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垂下眼帘,鸦羽似的长睫轻颤,像是被什么灼到了似的。 掌心的酒盏早已被捏得发热,她强作镇定,又仰头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甘甜,带着花香,并不醉人,顺喉而下,却浇不灭心头那一星暗火。 而那头,卫昭并未紧追不放,只是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唇边笑意敛去,神色重归淡漠。 旁侧伺立的韩玉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听闻今日夫人会来宴,陛下这小半场宴席还不到,投在那里的目光一双手都数不清了。 韩公公悄悄看向那远处安静端坐的柔弱身影上,看见钟薏拿着酒盏的指尖收紧,微微泛白。 他脑筋一转,不动声色地靠近天子:“陛下,奴才瞧着钟小姐似乎不大适应这等场合,那琉璃酒盏……都快被她 捏变形了。” 卫昭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却听不出情绪:“怎么?” 韩玉堂立那张狗腿的笑脸藏不住,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奴才是怕钟小姐一紧张,若真出了点岔子……坏了陛下好心情,那可就可惜啦。” 卫昭端起酒盏低头抿了一口。 韩玉堂见他没拒绝,便心中一喜,笑着弯腰退下,慢悠悠招来一旁绿衣宫女,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而那头,卫昭轻掀眼睫,目光第十四次落在她身上,盯着她微红的脸、颤抖的手、泛白的指尖。 哼,陛下也就嘴上冷得像冰。 钟小姐怕是还不知,今夜这百花宴,满园春色都不及她一个轻颤的指尖来得惹人。 这回他可是又是尽了大忠呢! 另一边。 没想到这玫瑰荔枝酿初初尝着与果酒一般,后劲却出奇的强。 宴席未过半,钟薏已觉得头脑有些晕沉,胸口发闷,脸颊也不受控制地泛起粉晕。 她定定地坐着,不敢随意动作。 身侧苏玉姝还在与人小声打趣,她却只觉耳边声音越来越远,周遭喧嚣似被一层薄雾隔开。 她放下酒盏,琉璃质地在桌上轻微磕碰一声脆响,又被周围的嘈杂盖住。 手指轻轻扶住桌案,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略显混沌的意识,指尖触碰到凉意,心中的燥热仿佛被压下些许。 微醺间,她的目光越过浮动的人影,喧哗像退潮一样抽离耳畔,只留下空气里一点点灼意攀上脖颈。 钟夫人察觉她神色不对,低声关切道:“头晕?这酒性烈,你身子还没全好。” 她摇摇头,带着些许轻软的沙哑:“没事的娘亲,只是有些热。” 就在此时,一名绿衣宫女端着酒壶靠近,神色恭顺,似是还欲添酒。 钟薏刚想抬手阻止,宫女却忽然脚下一歪,酒壶倾斜,琼液哗地洒出,溅湿了她整只衣袖,清香扑鼻。 钟薏倏地一怔,双眸微睁。 酒意让她的大脑也反应迟钝,才意识过来,低头看着袖口被染湿的衣料,酒水顺着衣袖滴落,将淡色的衣裙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格外明显。 “钟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宫女立刻跪倒在地,惊慌失措。 钟夫人蹙眉,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让她小心些。 钟薏站起身,却因酒意身子轻轻晃了晃,纤腰似一枝初春弱柳,被风一吹就要折断。 “快起来吧,你带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头,“娘,正好,我出去透透气。” 宫女闻言,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带出百花台。 宴上的斑斓灯火与丝竹之音远去,钟薏被宫女小心搀扶着,顺着小径往御花园旁的偏殿走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那香味清甜而熟悉。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抬起头,看向高墙下的花树。月光洒下,树影斑驳,繁花发出簌簌的声响。 钟薏站定片刻,胸口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小姐,可是累了?”婢女见她停下,轻声问道。 钟薏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怔然:“这花香……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话音刚落,她又自己否定似的低笑了一声:“可能是错觉吧。” “这是西域名花醉芙蓉,陛下深爱之,特地命人从东宫移植过来的呢。离此地不远便是正元殿,陛下常带外臣来看。” 婢女殷切解释,只当她醉意微醺,扶着她继续向前。 钟薏却在行走间隐隐觉得脑海深处有一段模糊的画面划过,如流星细碎却抓不住,只让人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偏殿就在不远处,宫人早已在殿中备好一套干净的衣裙。侍婢们伺候她更衣,动作娴熟迅速,又端来一盆清水,温热的湿帕轻轻拭去她脸上颈间的汗。 湿意和酒水带来的黏腻感终于褪去,却不知为何,身体的轻松并未带来清醒,反而令她眼皮越发沉重,困意悄然袭来。 “小姐不如在这里歇息会儿,奴婢帮您跟钟夫人说一声。”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5节 未听到回答,宫女低头一看,刚刚还乖巧坐着任她们擦拭的女郎,已悄然闭上了眼睛,漆黑纤长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伏在桌面上。 几个宫女悄然交换了一眼,熄灭旁边袅袅升起的熏香,并未动她,默默退出,轻阖上房门。 不久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月光洒进来,照出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静静立在门口,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像是怕惊扰她,又像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掌心一寸寸收紧,直到骨节泛白,才终于跨出第一步。 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却步步逼近。 卫昭走到她身边,垂下眼,目光像要将她一点点塞进骨血里。 他想见她,想得如痴如狂夜不能寐;却又害怕见她,怕再看到她冷漠厌恶的眼,怕她再吐出让他心口泛疼的话。 上回他到底没忍住,借由由头去了钟府。 明明那日他已告诫自己只是去看看她住得是否安稳、吃得是否顺心,可命运偏偏又捉弄人,让他真的见着了她—— 那样近,近到她的气息扑面,眼神盈盈,声音软软地落在耳畔,像过往无数次梦里的重演。 可她全然忘了他。 把他当作个陌生人,警惕地盯着他看。 他几乎没忍住当着她的面失控。 好不容易克制着自己,假意退让几步,提出给她取了风筝,她便如过去一般,很快放下心来。 可又却冲着他的侍卫笑了,那一笑落在他眼中,像刀子在剖心。 他被妒意煎熬着,一时没绷住,破了相,露了形,还好没被她瞧出来。 第5章 她就睡在这里,离他不过几步。…… 那次只看了一眼,她便转身走远。 而现在—— 她就睡在这里,离他不过几步。 她就在眼前—— 趴伏在案,头微微歪着,一缕青丝垂落在面颊旁,纤细的手臂把脸挤出一块白嫩的软肉。呼吸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玫瑰酒意,唇像是熟透了的红梅,软嫩得不堪一捏。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面前,他竟也尝到了近乡情怯的滋味,心跳得太快,仿佛要震破胸腔。 卫昭指尖颤得厉害。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鬓角,动作虔诚又克制,一寸一寸摩挲着熟悉的轮廓,生怕一个不慎,她就会从他面前再一次溜走。 喉头滚动,他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挤出: “……漪漪。” 他声音温柔极了,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疯魔的心终于被剖开在她面前,他却只敢露出最温顺的一角。 她似有所觉,眉头轻蹙,嘴角撇了一下,像只被惊扰了的猫儿,懒懒地哼了声,嘴巴微张,却没醒。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声音低到像在喃喃自语:“……没关系。忘了也没事......忘了也没事......” 就是她。 就是这幅看了三年的模样,没有半分变化。 失忆又如何?失忆了也还是他的漪漪。 他低下头,像是终于无法再克制一般,慢条斯理地轻轻笑了。 那笑极低,极缓,像野兽舔舐着利齿,藏着骨子里即将压不住的凶性,在空荡的偏殿中荡开,带出几分荒唐又危险的愉悦。 疯意翻涌,渴欲在血液里蠕动、沸腾,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她就伏在那儿,毫无防备。 一如从前,软软的、乖乖的…… 他终于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怀中人轻得仿佛随时会碎,他眼神骤沉,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靠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她耳边,却什么都没说,只嗅着脖颈间那一缕熟悉的香气,像是濒死之人抓着最后一缕气息,贪婪得近乎癫狂。 他可以忍,可以装作温润如玉、君子无瑕。 但他每一夜都在想她,想得发疯。 她就在京中,却仿佛在天涯之外。 他日日让人打探,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丝蛛丝马迹,都要反复拆解,从中捕捉她应该过得还好的痕迹,来喂饱自己那副将死的心。 他在钟薏苏醒那日便得了消息。起初是她醒来的狂喜,可又听闻她失忆。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一睁开眼,面对 陌生人和环境的无措恐惧。 她一定又咬唇了,一定又死死忍着疼,不肯出声。 可他不在,没人拦她。 卫昭想到这,忍不住俯身,指节轻轻掰开她紧闭的唇瓣,见那软软一抹红色唇肉安然无恙,没有血痕,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刚醒的几日因为不安夜夜难眠。听竹居的人便日日如此和他禀报。 他听了面上无事,手却将半盏茶碟碾得粉碎。 这是她自己选的,是她执意要逃,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不再怪她已是退让。 可晚上他一人坐在清晖宫的夜色里,疑心此时她还未睡,胸口便仿佛是被人剖开一刀,鲜血淌得四野寂静。 他在宫中踱了一整夜,恨不得立刻长出双翼,飞到她身边,把她揽在怀中,轻声哄她,告诉她—— 忘记全天下的人都无妨,她只需记住他就够了。 可卫昭知道自己不能。 她既然失忆,便是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她还没学会重新恨他。 所以这一次,他要一步一步来,学她喜欢的模样,再一点一点将她缠住,再也逃不掉。 她喜欢笑着的男人,他便日日对着铜镜练笑。 他愿意把自己磨成她想要的那个最好的模样,慢慢哄她、骗她。 等她真的信了,真的笑着靠过来,他再慢慢把她吞下去。 一口一口,连骨头带魂。 她的笑,她的香气,她睡着时呼出的热意,她看别人时可爱表情,统统——全都吞进肚子里。 或者剖开自己,把她藏进心脏里那个早就腐烂的空洞里,用自己的肋骨一寸寸将她包起来,让她永远待在里面。 他甚至可以跪着,做一条只会在她面前摇尾的狗。 但她不能再逃了。 第6章 羞耻的热意从腰脊一路蜿蜒 卫昭动作极轻,将她抱至榻上。 他一寸寸替她理好发鬓,掖好锦被。 熏香极好,不会伤身,只会让人短暂陷入沉睡,醒后亦不会记得任何事。 他原本也不打算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她。 目光贪婪得像几天几夜未得水的渴客,黏在她脸上便难以挪开。 他几乎要忘了呼吸。 钟薏睡得极安稳,长睫垂落,唇色嫣红,陷在鬓发与枕褥之间,像梦境中才会出现的仙子,毫无防备。 他指节顺着光洁饱满的额头滑下,划过眼角、鼻梁,最后停在她微启的唇畔。 她的呼吸若有若无,热气拂过他的指尖。 他眼中情绪翻涌,沉到极处,几乎要滴出浓墨来。 可他没有俯身,只死死盯着她的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竭力压制住那股渴欲和饿欲。 他怕自己吻下去便再也不会停。 他不只是想吻她,甚至想吞噬掉她。 他颤着手掀开被角,将她无力垂落在身侧的手轻轻托起,放在掌心。 她手心仍旧是触碰过千千万万次的温热,他将她的指尖贴上自己的唇,轻轻蹭着、摩挲,像朝圣般虔诚。 甚至有一瞬他想张口将那纤长细嫩的指尖咬碎,吞下去。 那样,她才真的重新归他所有。 她的一切明明都曾属于他。 她在他怀中哭,在他唇下乱,在他怀里沉沦低唤,软语呢喃。 可现在,她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与他从不相识。 烛火微明,昏黄的光线洒在帷帐之内,暖意浮动,氤氲出几分梦境般的朦胧。 钟薏躺在床榻上,薄被滑落,贴着一寸空裸的腰线。她觉得有些冷,冷得从梦中醒来。 她刚醒,睫羽轻颤,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茫,怔怔地看着帘顶,过了几息才转过头。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6节 下一瞬——便与那双深沉晦暗的眼撞了个正着。 宴上才远远见过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眼像是沉入夜色的深潭,冷得像要将人活活吞掉。 自己在这道目光下像是无处遁形一般,她觉得这不是初见的那个皇上,因而莫名生出一股的抗拒。 他撑在她身侧,影子落下,将她整个罩住。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有些冷。 她呼吸一窒,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单手扣住肩膀,轻而稳地按回榻中。 衣袍拂过她胸口,呼吸贴着耳边,像是在莹润透亮的皮肤上点了火。 她倏然僵住,指尖无意识攥住他肩上的衣料,触感坚硬,滚烫。 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颈侧,却偏偏只轻轻掠过,像是故意不肯碰实,又像在用唇瓣一寸一寸地烫出印记。 她被迫仰着头,被桎梏着,后颈紧贴软枕,睫毛轻颤,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从未和男性贴得如此紧,羞耻的热意从腰脊一路蜿蜒,顺着脖颈漫上脑海,将思绪烧得七零八落。 “卫昭……”她低唤,声音软得近乎哭腔,尾音一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唇擦过她侧脸,最终停在唇角一寸之旁,舌尖轻轻一点,舔去她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她试图推开他,手却软得像没有骨头,明明贴上他肩膀,指尖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小姐?” 钟薏猝然睁开眼,急促的呼吸在氤氲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漾起盖至锁骨的水纹。 猛地转头,梦中的男人似乎还在旁边。 “小姐,您在里面没事吧?” 四周是熟悉的陈设——雕花梨木的屏风半掩,隔出一方静谧空间,映着水汽朦胧如画。旁侧的木架上悬挂着她刚脱下的衣物,轻纱低垂。 “啊!我......我没事!”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那双深邃的眼睛,温热的触感……每一帧在她脑海里清晰得都像刚刚发生。 全身被泡得发软,她这才回过神,自己已经回到听竹居了,却不知为何又在浴桶里睡着。 她在偏殿的榻上醒来时,许是喝多了酒,浑身有些酸痛。 宴会尚未结束,远处传来阵阵乐声。宫女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同她说钟夫人嘱咐她好好休息,宴会结束后在宫门口的马车上见。 她不想再回到宴会,于是派了宫女传话,自己先一步在宫外等候。 马车驶入钟府时,大院还灯火通明,几个侍婢小厮正站在寒风中迎接。 钟薏和父母告别,走进自己的院子,灯影摇曳,屋内早已准备了暖水,红叶和翠云跟在身后,要服侍她洗澡。 她有些疲累,便说自己泡一会儿。 “小姐,奴婢进来伺候您啦?”红叶在外间提着声儿。 “哦,好!”她声音还带着慌乱,把自己滑进桶中。 红叶掀开帘子,迈着轻快脚步进来,没发现她的异样。 “小姐今晚从宫里回来,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她一边为她打上旁边放好的澡豆,一边笑问。 今日只有翠云被带着进宫了,平日都在的影卫也跟在小姐暗处,她一人百无聊赖守在宅子里,自是好奇。 钟薏脑中一团乱麻,敷衍道:“明日,明日我同你说,今日有些累了。” 她闻言不再多言,只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沐浴完,钟薏从桶中站起,剔透水珠滚落,红叶不敢多看,红着脸帮她用丝帛擦净。 肌凝如雪,酥/胸半隐。 红叶动作蓦地停下。 小姐腰肢如往日盈盈一握,柔软曲线勾出两伏浅浅腰窝。可后腰却有一小片红印,触目惊心。 钟薏浑然未觉,只察觉到她突然顿住,便疑惑问:“怎么了?”边说着,下意识要扭过身看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什么,忙举起宽大的棉巾遮住骇人痕迹,笑道:“无事,只是刚刚有只虫子飞过,奴婢被吓了一跳。” 钟薏闻言回过头,撅起嘴:“红叶,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还如此胆小?” 红叶嘿嘿赔笑:“小姐胆子大,奴婢可以靠着小姐,胆小点又如何?” 她被她的话取悦到,也笑开,立马忘记了方才的事。 红叶和翠云一同替钟薏整理好床铺,又将床帘放下。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烛火被熄灭,只剩一颗夜明珠在不远处柔柔地亮着。 红叶拉着翠云出了房,走到一处角落,才肃着脸问她 :“今晚小姐见陛下了吗?” 翠云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只老实点头:“见了。” 红叶这才放下心来,瞥了一眼周围,悄悄靠在她耳边:“方才小姐沐浴,我看到她身上有那痕迹......” 翠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红叶见她呆愣神色,摇头晃脑啧啧叹气:“唉!你呀!” 她又喜滋滋自言自语:“我看啊......小姐回到宫中可是指日可待......” 翠云还木着张脸,才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色。 红叶捅了捅她:“你不想房掌膳么?等小姐入了宫,金丝龙凤糕可随你吃了。” 闻言翠云眼神终于亮起,在夜中熠熠生光。 房内,钟薏独自窝在榻上,又想起在浴房中突兀的梦。 她忍不住在床上打滚,把自己裹成了蝉蛹,思维也随着身体动弹不得。 “卫昭……”她无意识从唇齿间泄出名字,声音软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意。 明明只是一个梦,怎么会像真的一样? “我怎么会……”她咬了咬唇,嗓音低下来,眼神游移,连空气都带着一丝羞耻的灼烫。 而且,那个人是卫昭,偏偏是卫昭—— 九五至尊的天子,王朝的未来。 可她就是在梦中看见他靠近,覆唇轻吻,一寸寸贴近她耳畔颈侧,唇齿缱绻,气息纠缠…… 钟薏心跳猛地一滞,脸颊倏然发热,蜷缩在被中轻轻抬手捂住脸,耳尖烫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只是个梦而已。” “人都会做梦的……只是白天看他一眼看得久了些。” 可越是想冷静下来,那些梦境画面就越发清晰。她又想起第一日见面,日光正好,他眼睛里像是在发光,笑盈盈地看着她。 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了,钟薏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埋住脸,胸腔却闷得难受。 锦被变得沉重,平日最喜的兰华香也像潮湿的春夜,缠绵得让人坐立难安。 “小姐,您睡不着么?”翠云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刚回到外间,便听到小姐在床上折腾的声音。 “啊......我没事!就是有点渴了.....对!我想喝水......”钟薏被她声音吓了一跳,又抹不开面子,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进来给她倒水,浅浅半杯茶盏,喂在她唇边:“小姐莫多喝。” 钟薏一口气喝了个光,由着翠云擦去她唇边水渍,扶着人睡下:“小姐睡不着,要不要奴婢给您讲故事?” 什么啊......她都几岁了! 钟薏故意打了个哈欠:“不用了,我现在又困了,你也去睡吧。” 她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自然也没看见翠云脸上勾起的唇角。 婢女轻脚退出,房间又冷清下来。 雕花轩窗外透进一抹银白月光,洒在房中的芙蓉绣屏上。 此时已经夜半,万籁俱寂。 她这下也不敢乱动了。闭上眼,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明月依旧高悬于紫蓝深空,成了今夜一切的唯一见证。 第7章 “薏丫头?是你吗?”…… 清晨。 钟薏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晨风拂过开了条缝的窗,吹动床边垂下的纱帐。 外间的丫鬟听见她起来的动静,鱼贯而入,端着温水、茶盏,有条不紊侍候她洗漱。 翠云手极巧,今日给她梳了个繁复的坠马髻,髻心别着发钗,莹润如雪的珠子点缀其上,几缕发丝垂在耳边,皓齿朱唇,愈发显得美如画中人。 钟薏又是一夜没有睡好,呆坐镜前,任由翠云摆弄。 她端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新上的蒙顶甘露。茶香幽幽微苦,让她清醒了几分。 外院来了小丫鬟禀报:“苏府的苏大小姐来了,说是与小姐相识。” 钟薏回神,苏大小姐? 不一会儿,苏玉姝人未到,声先至:“薏儿!”她跨过门槛,笑意盈盈,“我一早就想着邀你出门,生怕你没醒呢。” 她今日一身橙红色花织锦裙,套着水红的对襟褙子,整个人远看去宛如朝起的小太阳,明媚张扬。 钟薏也笑起来:“姐姐今天这般精神,昨日夜宴没累着吗?”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7节 “一个宫宴而已,再来三个我都没问题。”她一屁股坐在梨木小桌边,饮下丫鬟递来的茶。 目光被钟薏的发髻上的闪烁吸引,点缀其中的珍珠光华流转,在乌黑秀发间透着盈盈清辉。 她微微一愣:“这是……灵川宝珠?” 钟薏伸手触了触发髻:“翠云今早替我戴的,莫非这珠子很特别?” 苏玉姝睁大了眼,语气透着艳羡:“岂止特别!灵川宝珠乃灵川郡每年进贡的珍宝,特点便是珠色温润透蓝。这等珍珠只能用于皇室饰物,能流入民间的极少。你这钗上坠了这么多颗,少说也是千金难换!” 她极爱研究京城里的流行趋势和珍稀宝物,自是一眼看出这非凡品。 钟薏摇了摇头:“好看是好看......这些首饰是爹娘准备的,平日便随丫鬟收着。” 红叶站在一旁,微微福身:“苏小姐眼光独到,这钗子是夫人送小姐的。” 苏玉姝半开玩笑道:“夫人真舍得,这可是能入宫中贵妃眼的稀罕物。我还以为你们钟家在这京城里低调惯了呢。” 红叶心砰砰直跳,这苏小姐眼光毒辣,生怕她还要再看出什么,忙道:“苏小姐,我家小姐还未用早膳,不如边吃边聊?” 苏玉姝眼珠一转,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我今日无聊,听说京城新开了家胭脂铺子,东西极好,便想和你一起去挑挑。” 钟薏莞尔,拉着她陪自己用了早膳,两人谈天说地,一道坐车出门。 永安坊靠近皇宫,是上京热闹程度排行前几的街坊。街市上熙熙攘攘,商人小贩穿梭其间。 钟薏两人下了马车,沿街而行,侍女跟在身后,护着主子以免行人冲撞。 她们慢慢逛着,苏玉姝随手拿起摊子边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这颜色倒极衬你昨日的装扮,不如买来配着。” 钟薏探身过去,正欲开口,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略带乡音的女声:“薏丫头?是你吗?” 她一愣,转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是个一个中年妇人,约莫四五十,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角袖口被洗得发白;脸上因长年风霜显得格外沧桑,脊背微驼,肩上还挑着两筐干货。 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她有些迟疑:“您是……?” 妇人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急急走近几步,语气激动复杂:“我是青溪的李芳啊!你忘了吗?我之前经常给你送菜哩!” 李大娘是随赶考的儿子一起来京城的,正值春试,他整日在家念书备考,没有收入,京城物价比他们想象得更加高昂,她只能每日出来卖点东西,补贴家用。 永安坊热闹,她便常在这附近卖货。今天像往常一样上街,却看见了失踪快三年的钟家小女。 刚开始她也以为自己是认错了,那人被婢女挡得隐约,看不太真切。 她便跟在他们身后观察了好一会,才确定她就是钟薏:虽说容貌身姿比当年更加成熟,但眼角痣未变,笑起来的语气神态也和当初一模一样。 那时钟薏刚刚及笄,已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家境虽清贫,人却独立能干,性子善良,对邻里也极好。 到了说亲的年纪青溪小伙子哪家不蠢蠢欲动,大部分却因她是孤女作罢。 她也本想借着隔壁邻居的关系让钟薏考虑下自己儿子,她觉得钟薏不错,自己是不嫌弃她身份的。 可后来,她家里却突然多了个男人。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呆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很难不让人生疑。 流言渐渐传开,找她说亲的也没了。 养着两个人定是有些压力,她除了每天要去镇上上工,家里的菜圃小不够两人吃,便又常向她买菜买肉,黄昏回来时顺路取走。 有天,钟薏突然跟她说自己走一段时间,托她照顾她院子里的狗。 她猜她定是想跟着那男人跑了。 那男的虽吃她软饭,却一身麻衣也遮不住气势,像个有钱人。于是她也没什么立场阻止了。 村里没有钟薏挂念的人,最多只有条 大黄狗。她便没再回来过。 刚开始几个月还给她寄了两封信,后来就音讯全无。大家都叹气可惜,这姑娘怕是和男人私奔,去当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妾,日子过得未必如意。 可时隔三年…… 李芳上下打量她,当年新衣都舍不得添一件的人,竟穿着如此华贵的绫罗绸缎,后面还有丫鬟小心翼翼跟着,举手投足间俨然成了富家夫人。 “......” 钟薏听到来人熟稔的语气却是愣住了,她不记得有这样的人,也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对方的神情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有些害怕。 她想跟她说说自己失忆了,可是她虽失忆,以前分明也是堂堂通判府小姐,养在江南深闺,怎会和眼前这个妇人相识? 更别提她口里的“青溪”,那般陌生的地名,她也是全无印象。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红叶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位大娘,你认错人了。这是刑部侍郎千金,与什么青溪无关。” “我怎会认错?” 李芳急了,目光在她两之间徘徊,语气笃定,“姑娘眼下那颗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世间断不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她见钟薏迟迟不语,心中重逢的情绪越发激动,伸出粗糙的手想要靠近一步,奈何一声大喝: “住手!” 红叶挡在钟薏身前,平时整日一张笑脸的她此时目光冰冷,语气也毫不客气,“哪里来的疯婆子,也敢在小姐面前胡言乱语?莫不是居心叵测!” 李大娘被她气势一震,脚步顿时僵住。 脸上露出几分难堪,呐呐道:“小姑娘,我是真的认得你们家小姐,这可不是胡话啊……” 红叶懒得再与她多言,合掌轻拍两下,面前如鬼影般闪出两个黑衣侍卫:“把这人带走,莫让她再冲撞小姐。” 侍卫闻言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 竹扁担掉在地上,装着干货的两个箩筐随之倾倒,东西散落一地。 李芳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道:“钟薏!你真不记得了吗?你狗还在我家呢……” 钟薏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不断涌上一股闷沉感,目光落在一地的干货上。 那些胡乱翻滚的黄豆和花生迎着阳光,几乎有些刺目,又被来往的行人踏过碾碎成渣。 袖口被她不觉间紧攥得发皱,妇人的喊声逐渐远去,她耳边只剩嗡嗡作响。 红叶见她失魂模样,轻声安慰道:“小姐莫要受这疯人的胡话影响,她不过是京城中常有的混不下去的乡野村妇,见您装束动了歪心思,故意攀附罢了。” 苏玉姝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明智地没有说话。 见妇人被扯远,这才开口幽幽道:“堂堂永安坊竟有如此之人,御街司怕是该好好反省一番了。” 钟薏回过神,扯出笑容:“或许真是认错了。” 她转向红叶,语气柔柔却难得强硬:“把人放了,卖的干货折成银两加倍赔偿。” “是。” 一场扰人乌龙下来,方才还一路谈笑甚欢的两人都没了兴致,走马观花地草草逛完了说好要去的脂粉铺,什么也没买。 钟薏见好友头一次与她出门便遇不愉快的风波,不免有些歉意。略作思忖,又提议去京城第一名楼醉云楼吃茶,来时苏玉姝才同她提到近日热卖的糕点味道极好。 苏玉姝也不想就这么回去,两人一拍即合。 正是饭点,醉云楼门前人潮如织。 苏玉姝抬眼一看,见楼前停着一辆楠木马车,车角挂着熟悉的苏府牌子,顿时语气兴奋:“定是我那弟弟,今天一早出门写生,刚好让你们认识认识。” 钟薏早闻她有一同胞弟弟,也十分好奇。 两人将将踏过门槛,便有一矮瘦小厮迎上前,恭敬行礼:“苏小姐今日可是用茶?请随小的往里走。” “苏溪惜在不在这儿?“ 苏嘻嘻……?钟薏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名字倒是特别。她低头掩去唇边笑意,怕自己失礼。 小二忙答道:“苏公子正在二楼雅间,小的这就领贵客上楼。” 二楼尽是独立包厢,一间连着一间,门口挂着木质牌匾,题着各自雅名。 小二步伐轻快,领着她们一路穿过回廊,行至“潮雾轩”门前,轻扣了扣门,随即推开半扇,躬身道: “苏公子,您的客人到了。” 第8章 回到了三年前他们的初遇…… 彩漆门一开,酒香混着茉莉花茶香扑面而来。 纱帘之后,一位青年正独坐靠窗翻书,眉眼俊朗,气质疏朗,整个人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见了他们,他放下手中的书迎上。 苏玉姝一进门便打趣道:“你倒好,见了贵客也不晓得装个意外,还是让阿山提前报了信?” “免得你又怪我不懂礼数。”苏溪惜抬眼,语气平平。 他身旁那位铁塔般的侍卫朝钟薏略一点头,随即沉默退至角落。 “薏儿,这便是我家小弟苏溪惜,嘴巴不甜,但手巧心细,长得还不赖。”苏玉姝笑吟吟介绍。 “苏公子。”钟薏颔首一礼。 “钟小姐。”苏溪惜神情淡淡,语气不失礼貌。 三人围坐,桌上点心热茶俱备。 钟薏原先还有些拘谨,苏玉姝见状递过一碟蜜果:“你别太客气,我弟是木头,得你多说几句他才会开窍。” “我不是不开窍,是你太吵。”苏溪惜反驳。 钟薏笑:“苏公子说话也有趣。”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苏玉姝趁机添了碟热莲子,三人边吃边聊。 “前几日我藏了点心在袖子里,结果被嬷嬷逮个正着,念叨我好一阵子,还让我抄了书。” 钟薏一边说一边比划,想到自己抄的书嘴巴撅起,引得苏玉姝笑弯了腰,连苏溪惜都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你袖子能藏点心?” “裙袖嘛,很宽的。”钟薏点点头,模样得意。 苏玉姝笑到抹眼泪。 “我不说罢了。”钟薏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又被苏玉姝捅了一下手臂,又笑出声。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8节 屋里一时热闹非常,茶香袅袅,炉火正红,旁边的侍女往碟里添点心,一盘接一盘,三人好似早已相识多年。 钟薏取了茶盏轻啜一口,忽地想起什么,抬眼问苏溪惜:“对了,苏公子方才看的可是《苦疾方》?” 苏溪惜微顿,颔首道:“正是。你识得这书?” 她眉眼一弯,语气兴致盎然:“我最近刚开始看医书,起初为了调养身体,后来便真觉得有趣。” “《苦疾方》虽冗长,但编排清晰。若你喜欢,可再看看《备急症要》,篇幅小些,也更实用。” “我在钟府书房翻过一眼,改日得细读。”她点点头,眼神真诚,“到时还请苏公子多提点。” 苏玉姝举着橘瓣咬了一口:“你们说得我都想看了。” “可别。”苏溪惜看她一眼,“你三日翻不完一本,只爱看话本。” “喂!”苏玉姝一把抱住钟薏胳膊,“薏儿你听听,他居然小瞧我?” 钟薏却当真了,认真给她出主意:“那我们以后一起看,教你慢慢看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我美貌当先。”苏玉姝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三人说说笑笑,室内暖意洋洋。 * 月华如水。 皇宫正元殿内灯影摇曳,安神香袅袅升起,染得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威严之中。 卫昭孤坐龙椅上,宽大乌木桌上批完的奏折堆积如山。 他刚登基近三个月,朝局初定,但隐患仍在。 最近江南气候异常,暴雨连绵,太湖水位上涨,沿岸村镇多有溃堤。积水漫田,民众生计堪忧。漕运要道又因河渠阻塞而中断,粮船滞留,难以北上,京中粮价逐日攀升。 而新近施行的边疆屯粮政策也阻碍重重。此政策他本意为防范边患、巩固防线,然而部分边地将领以地不利为由推诿不办,另有旧臣倚仗门第权势,暗中联合地方豪强,强占屯田土地,甚至阻挠屯粮军队驻扎。 朝堂之上,数位大臣针锋相对,甚至一度以言辞相激,边疆督粮折子也因地方抵触而数度迟缓。 飞进正元殿的奏报一波接一波,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韩玉堂弓着腰, 捧着一卷急报进殿,恭声道:“陛下,江南水患又有新报。” 卫昭抬眼,接过奏折展开,只见上头一片红笔批注。 报告中提及太湖以东四县田地尽毁,流民已有万人以上,而太湖堤坝仍在开裂,修复人手不足。水利大臣调派的资金不到位,致使赈灾举步维艰。 卫昭接过,眸光一扫,未见起伏:“三日内,户部追加赈银五万,刑部抽役苦工,两旬内修复堤防。” “是。”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赈银此前才下,为何仍不足?” 韩玉堂伏地:“户部称,多用于采购粮草,地方水利多方拖延……” “荒唐。”朱笔顿地,声音不怒自威,“传御史台彻查银两去向,三日内呈报。有人敢贪赈银,便是图谋不轨,一律以谋逆论处。” 韩玉堂连连低头应声。 殿中一片寂静,卫昭唇线紧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边缘轻轻叩动。 前方洪灾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后方匪患横行,军队疲乏无力;而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旧疾已在他容忍限度之外。 他初登大位,这些遗留的顽疾,若不趁此时一一清除,怕会如毒瘤般侵蚀整个朝堂。 卫昭回过神,见韩玉堂还跪在那,挑眉:“还不滚出去?” 韩玉堂叩首:“陛下,关大人在门外候着。” 卫昭继续提起朱笔:“宣。” “是,奴才这就传令!”话音刚落,便小心地挪着步子退出殿门,生怕再触怒了龙颜。 殿门外传来衣袂掠过的轻响。 片刻,一名黑衣侍卫悄然步入,他恭敬跪下。低垂的头颅和漆黑的甲衣,显得更加肃杀。 “陛下,钟小姐今日与苏家小姐出街,途中偶遇一名卖货老妇,疑似故乡旧识,属下已将人送离。” 卫昭倚在案后,手中朱笔顿了顿,片刻才淡声道:“算了,把人赶出京城。” 关毅应下,又继续禀道:“随后二人前往醉云楼,恰与苏府公子相遇,席间寒暄。”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唯独在“苏府公子”几个字时稍顿了顿, “……三人交谈甚欢,自诗书志怪而起,话题延展,钟小姐神色明朗,眼含笑意。苏大人,苏小姐亦频频回应,偶尔低声相笑,直到暮时三人才离开。” 桌上烛光悄悄晃动,映得那张玉刻般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卫昭垂眸听着,慢慢放下朱笔,指节轻轻扣在案面上,一下又一下,关节骨白如玉。 他听得极认真,连她喝了几口什么茶都不肯错过,可目光却渐渐冷下去。 “倒是……有些闲情逸致。”字句间似结着霜。 此人他记得,苏府嫡子,去年的殿试探花,如今不过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编修。 他不愿想她与苏溪惜对坐言谈究竟是如何场景,又心酸地回忆起她眼眸发亮,话语清脆的样子,像极了她初入他怀中、还未学会恐惧时的模样。 因为她同人说话时一直便是如此生动。 她会不会对那人动心? 读书人定是足够温文尔雅,正是她从前喜欢的模样。 如今……是要再来一回么? 他忽地觉得好笑。 喉间像堵着一把钝刀,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是不是还得像当初那样,把那人的头提来,放到她面前? 他想起她说自己疯,说自己不是人。 可如果她要再一次为了旁人逃开他……那疯又如何?不是人又如何? 嫉妒如水银般缓慢渗入骨血,将他全身都灌进一种冷而克制的躁意中。 他忽地勾唇。 笑意极轻,却凉得叫人胆寒。 他永远不会怪漪漪。 他怎么会舍得怪她? 只能怪那苏溪惜不知检点,一个靠着书生皮相沽名钓誉的庸才,仗着两本诗书便敢在在外面随意抛头露脸,勾引别人。 没关系,漪漪。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你会回到我身边。 卫昭慢慢舒了口气,脸色平静下来,像是方才所有可怖的阴鸷与疯魔从未存在过。 “退下吧。”他淡淡道。 * 或许是因为今日得了太多与她有关的消息,心火攻心,夜里卫昭便顺理成章地梦见了她。 不是那些过往重复千遍的亲密缠绵,而是回到了三年前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年纪尚轻,才从冷宫中挣脱,又仗着一场胜仗得了些许权势甜头,便自觉羽翼初丰,意气风发地与皇弟明争暗斗。 为了尽快掌控沧州兵权,他不惜亲自西下,日夜筹谋,步步推进。 一切都如他所愿,直至归途中突遭伏击——直到归途中突遭伏击——杀手藏得极深,出手之狠,分明是奔着要他命来。 身边人尽数殒命,连最忠心的影卫都替他挡下了最后一刀。他身中剧毒,拖着残躯跌入山林,最后藏身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血流不止,寒意蚀骨,死亡掐着他的咽喉,他连哼都不肯哼一声。 她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被一条狗引着,跌跌撞撞闯进他藏身的洞穴。 卫昭突然在睡梦中笑了出来。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几乎疯魔,手中仅存的匕首毫不犹豫擦着她的面颊飞出。 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那条狗也“汪”地一声跳了起来,一人一犬手忙脚乱。 他不愿让人看见他这副狼狈快死的模样。 他以为她会跑。最好跑。别留下来。别看他。 可她只是盯了他许久,没说话,转身走了。 梦中,他靠着潮湿冰冷的石壁,呼吸急促,思绪翻涌。十余年人生如走马灯般掠过。 他恨透了这副命运安排的壳,如果这一生只剩死,那便死在这山林中也罢。 他已经没了遗憾。他所憎恨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坟头草都长了起来。那病恹恹的父皇也活不了多久。 若说还有什么,恐怕就是那个当年说他不详的道士,他还没来得及找出来千刀万剐。 意识昏沉间,她居然又回来了,还跟着一个魁梧的男子。 两人说着他听不清的方言,那男人蹲下来一把把他甩在背上,淤血呛在喉咙里,让他离死又近了几分。 “诶诶!他快死啦!轻点!!” 耳边是她焦急的声音,熟悉得让他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往旁边摸去,以为她还在身边。 夜华如水,照亮满室寂寥。 第9章 梦见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9节 三月底,天子亲下诏令,定于四月初五在京郊御苑举行一年一度的春围。 旨在操练军心,检验诸侯世家子弟的骑射之技,也借此庆祝春耕顺利,祈求风调雨顺,国运昌盛。 围猎地点选在御苑内的广袤山林。为筹备此事,天子命人提前布置猎场,禁军也早早进驻护卫,筹备周密。 钟薏听到消息时,差点把手里书都吓掉。 自那次宫宴之后,她总梦见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偏偏梦中那人还总是一身玄衣、俊朗矜贵,叫她醒来面红耳热,恨不得把枕头埋进床底。 她将这事偷偷告诉苏玉姝,对方却一脸了然地拍了拍她肩膀:“我问过女大夫,姑娘家这年纪,做点梦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若梦里那人是皇帝,还那样不堪,那就实在太不正常了啊! 因此得知要随家人赴围,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装病逃过。 奈何钟夫人又用一双泪眼看着她:“皇家围猎不可失礼,你若不去,丢的可是我们钟家的面子!” 她只得认命。 为了不在御前出丑,她刚学完京中礼仪,女教头又跟着上门,每日轮番教她骑马射箭。 虽说那教头手松心软,知道她贪闲,时不时还让她偷偷摸鱼看几页话本,可钟薏依旧不太喜欢。 马场太臭,尘土飞扬,她宁愿坐在在堂里抄一下午书,或者对着夫子背一百个药名。 早春四月,御苑内的群山翠色环绕,王公大臣都带着家眷一同随行,广阔草地上搭起无数篷帐,场面热闹非凡。 宦官一声高宣,卫昭从金丝雕花的御帐中缓步而出。众人纷纷静下,恭敬行礼。 钟薏完全没听陛下究竟说了什么,俊逸的脸庞和低沉磁性的嗓音仿佛变成毛线,无孔不入地裹住缠紧她乱跳的心脏,一下便把她拉回梦境里。 待陛 下宣布春围正式开始,众人便下去准备。 钟薏换好骑装,骑着她的小母马瑶光缓步入场。 马是钟府马师带来的,自幼调教得温顺通灵,雪白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甚是惹眼。 她刚骑到草地中央,便听得远处有人唤她。 循声望去,是国子监祭酒的嫡女舒越越,旁边还围着几位装束精致的贵女。个个衣着考究,腰间系着香囊和弯刀,风姿娉婷。 她认得这些人。都是诗会上结识的京中名媛,那次她被苏玉姝带着露面,还因生人太多,一时紧张背错了句诗,窘得面颊通红,几欲落荒而逃。 是她们出声缓解尴尬,笑称“人非木石”,还细心转了话题。 此刻再见,气氛倒并不生疏。 见她骑马过来,众人纷纷打招呼,笑语盈盈。 舒越越见她神情忐忑,以为她在紧张,笑着拍了拍她马背:“第一次参加吧?别怕,若不想进林子,我们就在外围转转也成。今日来重在凑个热闹,不必逞强。” 几位姑娘闻言,纷纷叽叽喳喳,像一群活泼的小鸟:“是啊,我们几个每年都来,但哪次真打着猎了?不过是换身骑装,骑骑马,再来几张好看的画影图罢了。” “再说啦,”另一位身着浅青骑袍的姑娘低笑,“猎场里哪有好看的郎君好看?风吹日晒地在里头追兔子,反倒狼狈,还是外头自在。” 钟薏也不再胡思乱想,与她们聊天,一时间颇为热闹。 忽有一阵轻微的骚动自远处传来。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皇帝现身了。 卫昭一袭雪白骑装,衣襟猎猎,胸前金线绣出的云龙图腾蜿蜒而下,肃冷逼人。 身下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黑色马鬃如瀑布般随风飘扬,马体肌肉线条紧实,鞍上挂着威风凛凛的金制马鞭。 他被宦官与随侍簇拥着,几名年轻贵公子骑在后方,神色拘谨,时不时低声附和,场面庄重得密不透风。 钟薏探着脑袋,在人群里还看见了自己的亲哥哥钟以礼,他身形过于高大,骑在马上,为了和旁边一个娇小的士官聊天,不得不佝偻着脊背,差点把她看笑。 钟以礼二十有二,是家中嫡长子,尚未婚配。他自幼便胸怀壮志,志向是立下赫赫战功,辅佐家国。来京不久,便一路从偏将擢升到副统领,辅掌京师卫戍。 心怀壮志的坏处便是不常归家,即使家里人千想万想,他也才半月回一次,钟夫人时常念叨他。 御前统领正在高声宣布此次围猎规则。众人会抽签决定各自出发顺序,猎物分为三类:野兽、大型飞禽及小型猎物。每猎到一只野兽记三分,大型飞禽计二分,小型猎物计一分。结束后,所有猎物需由猎场总管验收。 围猎开始后,众人按顺序依次散入山林。 钟薏的签数靠前,便比哥哥和其他女郎早走一步。骑马是她最近才新学,打猎更是不会。她也不觉得自己比得上山中野物的反应速度,便由着马儿慢慢前行。 山中空气清新,景色优美,倒是比京城舒服不少。 不知不觉间,耳畔不再有他人的马蹄声,只偶尔一两声鸟鸣,安静得有些奇怪。 马儿还踏着蹄子往前走,她觉得有些不对,勒住了马绳。 瑶光四蹄在原地来回踱步,鼻孔喷出热气,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钟薏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她抬眼环顾四周,周围静得出奇,空无一人。 她不敢继续往前走,正准备掉头回去。 “钟小姐。”倏忽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心转头,却见到身着骑装的皇帝策马而来,旁跟着一只凶猛猎犬。 一身戎装衬得他高大利落,眉眼深峻,神情温和。她一怔,立刻行礼:“陛下——” “此地无旁人,钟小姐不必拘礼。”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润,像三月春雨,轻飘飘落在她心上。 钟薏有些发懵,还在思索要如何回应,他已调转马头:“此地路窄,朕正好同行。” 她想婉拒,却无从开口,只得跟上。 卫昭放缓了马速,与她并肩前行。 “钟小姐学过骑马?”他侧目望她。 她咬住唇,低声答:“臣女马术生疏,不敢放肆。” 卫昭挑眉,想起自己派到她府上的马术师,叮嘱人按着她性子来,心知她定是敷衍着学了几日。 他唇角轻勾,语气依旧温和:“无妨,朕在。” 钟薏一怔,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的眼。 他墨瞳深深,倒映着她此刻的慌乱模样。 ——这算什么话啊。 她心跳漏了一拍,耳尖也悄悄泛红,扭头看向别处。 两人策马并行,林间阳光洒落,光影斑驳,草木清香扑鼻。她偷偷瞥他一眼,他却并不看她,只温温淡淡地同她并骑,仿佛真的只是陪她走一段路。 这样一来,她反倒不那么局促了。 若非身份悬殊,若非那梦太荒唐,她险些真把这一段山林错认成什么旖旎情事的开头。 然而还未等她多想,卫昭身旁那猎犬忽然低吼一声,随即朝前方猛扑。 钟薏被它吓了一跳,顺着猎犬的的目光朝前方高大的灌木丛看去。 下一秒,丛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吊睛白虎猛地从林间跃出,眼中带着凶猛的光芒,地动山摇。 钟薏刚还带着薄红的脸庞血色尽数褪去。她的手指想紧紧扣住马鞍,然而瑶光受猛兽惊扰,忽然跃起,剧烈地挣扎起来,缰绳一时脱手,被拉扯不稳,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疾风扑来。 整个人被一双手猛地抱住,狠狠从马上扯下,跌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里。 身后人气息极深,心跳剧烈,仿佛正强行压着什么。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瑶光脱离了控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整个身体像箭矢一样暴冲向前,冲入林中,消失在茂密的丛林里。 她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下一刻,卫昭将她稳稳置于旁边地上,翻身上马,拉弓搭箭,动作干净利落。 猛虎还在他们面前磨着爪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不断喷出刺鼻的腥臭气息。她浑身僵硬,心生绝望,觉得他们二人几乎要交代在这里。 箭矢上弦的声音清晰可闻,带着凌厉的风声划破空气,狠狠地射中猛虎的前爪。白虎剧烈一抽,身形略微踉跄,被激怒了一般,更加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们。 他毫不犹豫,第二箭已经搭上,弓弦狠狠弯成半圆弧线,箭矢再次飞出,直中猛虎的喉咙,它从半空直直坠下,地面震动,溅起大片尘土,剧烈挣扎了几下后,应声倒地。 四周瞬间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她心脏的砰砰声。 卫昭把躲到远处的马儿骑回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被吓得几乎无法站稳,背靠着树干,呼吸凌乱,指节死死扣着粗糙树皮,眼里泪光水盈,仍残着惊恐。 他下马,步步逼近,在她面前俯下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软极了,凉得几乎没了温度,还带着细微颤意。 “你害怕?”他低声。 语调带着诡异的柔,眼底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蓄了太久的炽热与黑暗。 ——一切都如他所料。 第10章 换药“这件……陛下能自己脱吧?”…… 她会独自走远,他会刚好出现,她会跌入他怀里,他会杀虎救她。 钟薏这才意识到危机已解,绷紧的神经猛然松弛,身体一软。他拉着的手未松,力道大得她险些被顺势拽进怀中。 她一抬头,便撞进他俯身垂眸的目光里。 那眼神沉静得不像救了人之后的慰抚,反而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幽深、死寂,叫人心生悸惧。 她甚至能从那双眼睛中看到自己慌乱狼狈的模样,似乎被他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她连忙退开些,面露羞愧:“对不住……陛下,臣女实在没用……” 卫昭看着她眼尾还泛着红,脸颊透着被惊吓后的柔软,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将人揽回,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连一贯的“朕”也不曾用:“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0节 钟薏垂眸,语气感激:“多谢陛下相救......” 卫昭理所当然地应了。 这场惊险本是他安排,只为制造一个和她顺理成章联系的契机。 可她方才那副熟悉的、无措脆弱的模样,却在他心中荡起一种奇异的悸动。 从旧日的愧疚中滋长出来,引出一种疯魔般的贪恋。 她失忆后果然变得更脆弱了。 也更容易依赖人了。 她已经开始信他,不再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卫昭先是一喜,又开始有些怨自己。为何不第一时间将她囚回身边——为何还束手束脚地给她安排新的身份,让他们相隔如此之远。 明明可以直接将她带回去,告诉她他就是她的夫君,这个世上最爱她、和她相爱的人。 瑶光早已跑远,钟薏尝试吹哨唤它无果,只得与皇帝同乘一骑。她脚软得厉害,根本无法自己上马,被他一把抱起,稳稳安置在马鞍前方。 他的手臂自然落在她腰间,收得极紧。 轻磕马腹,马蹄踏着湿软草叶,一路向林外走去。 钟薏缓了缓,才道:“方才多谢陛下,救我一命。” 他低头看她,她还微微发着抖,像只惊着的猫,却又笨拙地要维持镇定。他忽然觉得骨头发痒。 ——既然是救命恩人......那他是不是可以再借机拿点什么? 她等了许久,头顶才传来他的应答,低缓温润:“别怕。朕会一直在。” “......” 钟薏觉得陛下可能习惯这样说话。他为人温和,不过随口一句,她却莫名听出几分别样意味。 她轻轻咬了咬唇,试图转移念头。 回神时才发现,他们竟不知不觉已走上了返程小道。 她下意识伸手拽了拽他握着马鞍的衣袖,语气也有些急:“陛下……这就回去了?” 她出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想来皇帝也差不多。 他侧眸,目光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袖口的手上,神色一动。 她也意识到了,连忙松开,不好意思:“臣女是想着,陛下今日还未猎得什么,若就此回营……臣女怕您扫兴。” 他没有自称“朕”,道:“那便劳烦钟小姐陪我寻些猎物,免我空手而归遭人笑话,可好?” 钟薏耳根一红,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到,低低“嗯”了一声。 卫昭控马调头,林间微风拂面。他久未这般贴近她,身上的气息就在唇齿之间,淡淡的,软软的,却勾得他心头燥得厉害。 他低头看她,她耳尖红透,眼睫轻颤,像是还在强撑镇定不肯看他。 真是可爱啊。 他几乎能听见心底那个疯子在咬牙切齿地笑。 装出君子模样果真没错,她当真喜欢这样的男人。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再靠近一点? 他忽然低头,唇几乎是贴着她耳后说话,声音极轻极缓:“钟小姐似乎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是的。” 卫昭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没落在眼底,指腹不动声色地在她腰际摩挲。 隔着一层布料,动作缓慢。 明明是极安稳的姿势,可那手指每一次挪动,都涩情得仿佛下一瞬就能掀开层层衣料,将人拥进最深处。 钟薏觉得莫名腰间有些发痒,可那里只有他的手臂,她不敢多想,只能尽可能和他隔开距离,把目光放到远处的风景上。 “那便好。”他说,语带遗憾,“我只是担心,姑娘若是不安,会不愿再让我靠近了。” 他话语温和,仿佛是在委婉探问她的界限,又仿佛在控诉她现在和他拉开的距离。 ......怎么会呢?而且,她们现在同乘一骑,已经够近了罢...... 卫昭眼神沉沉地凝视着她,缰绳一收,马身微转,贴着林间小径前行。 那是他亲自挑的路,蜿蜒幽深,不会有人经过。 他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把速度放得尽可能缓慢,只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路再远也会走尽。 出了林子,前方便是空阔山崖。卫昭勒马停下,眼前群山起伏,草色渐盛,麋鹿远奔,天地开阔。 这一路钟薏陪着他慢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天光正好,一切都自在又新鲜。 可卫昭却始终在细细打量她。 她每一次呼吸、每一声不自觉的轻叹、每一个悄然偏头的动作……他都一一收入眼底。 心底的执念如同烈焰灼烧,灼得他骨头都开始发疼。 偶有飞禽蹿出,卫昭不动声色抬弓,快、准、狠。钟薏甚至还没看清猎物模样,便已落地不起。 她不禁偷想:若他当年还是少年将军,定是万军从中、挥矛斩敌的风发英姿。 她心头一动,刚偏过头去再偷看他侧颜,下一瞬,男人却“嘶”地低低吸了口气,手捂上臂膀,眉头蹙紧。 “陛下!”她慌了,立刻转身看他,“怎……怎么了?” 他眉头松开一点,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无妨。许是方才磕着了。” 钟薏有些不知所措。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不愿她担忧,却又不经意泄出些许懊恼:“害你受惊不说,还误了围猎……钟小姐若觉得无趣,大可早些离我而去,不必陪我费时。” 话落,他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 钟薏一听便急了,眼眶泛红,手抬起想触碰他手臂,又止住。 她声音低低的,几乎可以确定他是方才抱她下马时伤的。 她又想到自己硬是拉着他晃悠了那么久,他却强忍着伤痛,半丝都没表露出来。 钟薏心中满是愧疚与懊悔:“若不是臣女……陛下也不会受伤......” 卫昭眸色沉沉,低垂着眼:“是我连累了钟小姐,不然你还能多逛一会儿。如今这样……实在太没用了。” 钟薏被他说得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摇头,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陛下是臣女的救命恩人,怎可如此贬低自己?” 她是真的着急了,一点防备也没有地将那句“救命恩人”说出口,声音轻颤,却如仙乐动人。 卫昭垂眸凝着她,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眼中的关切,一丝笑意终于慢慢从唇角溢出。 “我们回去吧?”她小声问,语调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安的试探。 卫昭侧眸看她,那模样委屈极了:“那便回去吧,免得让你担心。” 御帐的帷幔就在近前。他勒马停住,自马上一跃而下,正欲将她抱下,却被钟薏连忙躲开。 她记着他受伤的事,不肯让他动手,自己小心翼翼地踩着小厮递上的马凳落地。 鞋尖刚一沾地,裙摆微扬,她下意识去拢,余光却掠到男人始终未移开的视线。 钟薏心头一跳。 一行仆从本想跟来伺候,卫昭却抬手一挥,将他们尽数遣退。 帘幕落下,帐内一片静谧。 与方才碧空草色间的从容不同,此刻帐中幽闭,四野皆是属于他一人的气息。 钟薏下意识后退一步,转身道:“陛下,臣女这便去叫御医……”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他在身后轻声道:“不必。” 他已经坐到了矮榻上,背微弓着,声音低哑:“我身上……有些旧瘢。不好见人。” 钟薏怔住。 她眼神闪了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突突作响。 他没有催她。 只是低头坐着,垂眼望着地,鬓发微乱,将本就清隽的眉眼遮去了几分,倒更添几分落寞与少年气的冷清。 像是那种不肯轻易示弱的人在她面前露出嘴最柔软的肚皮,引她去疼惜。 钟薏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还是一步步慢慢走近。 “您……有何吩咐?” “坐我身边。”他目光落在榻旁空处,语气平静。 钟薏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照做了。榻面不宽,她刻意将身体绷得很直,小心翼翼地往边上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很快缠了上来,随着他呼吸的轻响渗入鼻息,安静得近乎压迫。 “你似乎……不太愿意靠近我?”他忽然开口,挤出一个笑,“是我哪里让 你不满意了吗?” 钟薏猛地一僵,指尖紧了紧,耳根渐渐泛起红意。 “臣女……”她犹豫着开口,“只是……不太习惯。” 她顿了顿,怕他多想,还是补充道:“臣女生得体弱,向来与人疏远,从未……离谁这么近过。” “况且陛下英勇无双,救臣女于虎口,臣女怎会有丝毫嫌隙?” 说完,她悄悄抬眼看他一眼,却见他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像是仍在揣摩她这番话的真伪。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低声道,“我现下手臂疼得厉害,还需劳烦钟小姐……帮我脱下外衣。”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1节 钟薏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男人神色温和沉静,并无半点轻浮之意,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请求。 钟薏闻言不敢犹豫,怕他再多想。那件猎装系带复杂,她笨拙地试了几次,竟未解开,急得脸颊飞红。 他低低笑了一声,似在怜她笨拙,抬手握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牵着她解开扣带。 细密摩挲间,她无意触到他颈侧滚烫的肌肤,指尖像被灼了一般,猛地一抖。 他的衣衫一件件褪下,剩那件素白中衣松垮地挂在身上,衣襟敞开,露出如玉的锁骨线条,肌肉隐隐起伏,呼吸间上下浮动,带着极近的压迫感。 钟薏喉咙发紧,视线不敢往下落,耳根已烧得发烫:“这件……陛下能自己脱吧?” 他知道自己再逼下去,她怕是要夺路而逃,于是只缓缓抽出系带,那质地极好的丝衣便如流水般顺着身形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真正的模样。 他肩背宽阔,肌理清晰,胸前几道浅深不一的旧伤痕交错而落,自锁骨一路蜿蜒下去,藏入衣摆之中。 那不是她梦里的幻想,那是真的刻在他骨血中的烙痕。 她怔了片刻,竟生出几分刺目。 卫昭看着她呆愣的模样,难得唇边没有笑意,眼底漆黑一片: “钟小姐是......嫌弃我了吗?” 钟薏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不是的。” “是吗?” “这些伤,部分不是战场上所得。”他缓缓道,“是别人留的。” 他垂眸,目光扫过胸膛上的一道细长伤痕。 “那时还小,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冬天里手脚冻裂,靠着地上的老鼠窝取暖。饿极了,便去抢些宫里扫出来的脏东西,吃了也得挨打。”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带着浓重的克制与压抑。 “后来,有人教我听话。说若是乖些,便能活得久些。” 他的指尖划过肩头那道细痕,声音仍温温的:“那年我钻了人家的□□,被当头赏了一脚。旁边人笑得真开心,像是在看戏。” 钟薏看着他,心口被钝钝地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从未想过,那个立于人前、金冠龙袍、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在少年时遭过这般羞辱。 可他说得太平静,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我母亲……倒是还记得我。” “每次见我,便骂我是灾星,说后悔生了我。向砸我东西的时候,格外不手软。”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挑起,反倒温声安慰她,“但是我不怪他们。” 他神情从容,看不出一丝怨恨,像是早已把苦难咽进肚子里,只剩下淡然一笑。 第11章 初吻气息有点奇怪,甚至透着难过…… 钟薏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不是的。” “是吗?” “这些伤,部分不是战场上所得。”他缓缓道,“是别人留的。” 他垂眸,目光扫过胸膛上的一道细长伤痕。 “那时还小,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冬天里手脚冻裂,靠着地上的老鼠窝取暖。饿极了,便去抢些宫里扫出来的脏东西,吃了也得挨打。”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带着浓重的克制与压抑。 “后来,有人教我听话。说若是乖些,便能活得久些。” 他的指尖划过肩头那道细痕,声音仍温温的:“那年我钻了人家的□□,被当头赏了一脚。旁边人笑得真开心,像是在看戏。” 钟薏看着他,心口被钝钝地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从未想过,那个立于人前、金冠龙袍、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在少年时遭过这般羞辱。 可他说得太平静,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我母亲……倒是还记得我。” “每次见我,便骂我是灾星,说后悔生了我。向砸我东西的时候,格外不手软。”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挑起,反倒温声安慰她,“但是我不怪他们。” 他神情从容,看不出一丝怨恨,像是早已把苦难咽进肚子里,只剩下淡然一笑。 他为了讨食钻过皇弟□□,被当作笑柄,在一众宫人的嬉笑声中苟活。 当过狗受太监宫女使唤,毫无尊严。脖颈上挂着沉重的锁链,他到现在还记得那锁头的触感,冰冷如铁,将他牵进最阴暗的角落。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能吃散着腐味的残羹碎叶,无人可依无人可靠。最可笑的是,就连他的母亲,那个爬了龙床承恩生出他的女子,也弃他如敝履。 好在,他走过来了,他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上,接受万人匍匐。 心脏开始陌生地跳动,失序。 他果真是这么温柔的人,可...... “你怎么能不计较呢?”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那些人……那些人合该受到惩罚才对!” 她说得义愤填膺,两颊鼓鼓。 卫昭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声。 笑得极轻极慢,像融水拂过玉石,温柔得过了头,便透着隐隐的怪异。 怎么会不计较呢? 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即便跪在他脚边求饶,磕到脑袋流血不停,他也一个都没放过。 所有一切湮灭在他放的那把火中,逃脱了的太监宫女被他用五马之刑赐死,兄弟被他一剑封喉,头颅还放在皇宫的辰晖殿,同他的珍宝一起。 但是,卫昭目光清浅看她:“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上天眷顾。” 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让她抬头和他对视。 “陛下是景朝的英雄,这些……是您的勋章。臣女,不,没有人会嫌弃的。” 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那点羞怯被她攥进了手心,不退让。 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静止。 烛火轻摇,将他五官镀上一层冷白,眉目深刻如刀刻,俊美得摄人心魂。可那目光太深,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要将她整个人一点点拖进去。 钟薏头一次同他如此对视,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太响,耳边震得发麻。 她想移开,却偏不动,唇瓣轻轻咬着下唇,为了证明自己话里无虚,耳尖却悄然落了火。 良久,男人的喉结缓缓滚动,终于低声开口,唤她的名字:“钟薏。” 她轻轻一怔,眨了下眼。 那声“钟薏”念得极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含在齿间反复碾碎再吐出来,低哑中透着莫名的执拗。 “你……当真是这样觉得的?” 她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声音毫不犹豫:“是,陛下。臣女相信,任何真正敬重您的臣民,都会这样认为。” 卫昭看着她,许久没有动。 他唇角牵了牵,却没如往常那样温和地笑出来,只眸底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原来你是这样想。” 他声音低沉,喃喃自语。 曾经她在他身下落泪颤抖,他从未问过这些。她恨他厌他都来不及,自然从未主动说起过她心里的看法。 可现在她坐在他身边,用这样明亮坚定的眼睛看着他,说这些伤疤是他的勋章,说她不会嫌弃。 这点温柔落在他耳中,像是滴在炽热刀口上的一滴冷露,瞬间浸透、引燃—— 让他想做点什么。 下一刻,他缓缓抬手,指腹贴上她的鬓角,极轻极慢地拂过她耳边一缕发丝。 慢得叫钟薏不自觉屏住呼吸。 “还没抹药!” 她被两人过近的距离吓得浑身一僵,大喊。 卫昭一顿。 她目光移到他的肩膀处,肌肉紧实线条磊落流畅,却有一处淤血,颜色透着不自然的黑紫色。 她心中微微一紧,起身拿过御医留在小几 上的药箱,各种药底部都标着名称,但她实在不知该给他用哪种。 这是卫昭趁她不注意时用内力伤的,自己最清楚不过该用什么。 他俯身指着其中一个黄赤色细颈瓶示意,几缕墨发轻扫在她的手背上。 钟薏赶紧拿起,拔开瓶口的塞子,坐近他肩膀。 褐色液体一倒出便不受控制地蜿蜒流下,在他玉白的肩上无比明显。她用手抹开,感受到掌下温热坚硬的触感,心跳飞快。 她动作尽可能轻地抹在伤口上,顺便观察他的神色。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卫昭那微微皱起的长眉,似在极力隐藏痛楚。 她一边想陛下脆弱时也别有一番风味,一边小心问:“我弄疼您了吗?” 卫昭勉强挤出笑意:“不疼,继续吧。” 钟薏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只得更加小心翼翼,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几乎要贴近他的胸膛。 那一瞬,她甚至能听见他隐忍滚烫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像从喉咙深处逼出的低喘。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2节 温软触感贴近,他死死盯着她纤细的颈项,那股熟悉的馨香拂过鼻尖,教他险些动手将人按进怀里—— 好似狗嗅到骨头时的本能,恨不能一口咬住。 钟薏眼神依然专注于手中的伤口,顺势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紧绷的大腿肌肉,怕他因疼痛而乱动。 她不知这举动有多亲昵。 匆匆抹开药液,肩上的伤口覆盖上大块黄褐色药斑,还未干,她便只将寝衣披在他身后,盖着一半身体。 卫昭看着她的动作,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得更近些,低声开口:“今日我救了你,钟小姐可曾想过......如何谢我?” 他语气仍旧温和,却不知为何让人心跳慢了一拍。 钟薏一愣,抬头看他。 这人方才还郑重其事说“有他在”,怎转头便问起谢礼来了。 但是这也是应该的,她认真许诺:“陛下若有吩咐,臣女自当竭尽所能。” 卫昭低低一笑,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张合的唇瓣,像一把细细舔过火焰的刀,藏着不动声色的灼意。 钟薏被他目光看得有些臊,垂下眼。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手指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让她不得不看向他。 “钟小姐可知,”卫昭收回手,语声低缓,像风沙沙吹过竹林,“方才那句‘竭尽所能’,听来着实动人。” 他顿了顿,唇线扬起,声音更低一分:“只是,我一时还没想好要什么报答。可否先压在你那儿?” 钟薏有些走神,他语气太温柔,眼神却不容她逃,像是要把她心神都吸走,心跳开始快得失序。 她才动了唇瓣,准备答应他。 下一刻,眼前的人却忽地俯身,唇瓣猝然覆了上来。 钟薏全身僵住,下意识闭眼。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上有一片炽热的触感,他却……在奇怪地颤抖。 卫昭吻得极轻,像怕吓跑一个脆弱的幻影。 他闭着眼,眉眼沉得阴郁,只敢把那一点温软覆在她唇上,反复摩挲。 眼前的漪漪是活生生的人,就坐在这,还在他身边。 只要一靠近,她身上的香气、温度、气息,都会一点点唤醒他骨血里的执念。 那个跳入滚滚江水时决绝的钟薏,如今就在他面前。 这是她记忆里他们的第一次。 她不记得他们曾有多少爱恨纠缠,不记得在床榻上的无数次互相折磨,也不记得如何想和他同归于尽杀了他多少次。 所以哪怕再渴望、再疯狂,也要克制。他不能把她吓跑—— 不能再失去一次。 唇上的触感陌生而炽热,钟薏睫毛止不住地颤抖,脸颊飞速涨红,几乎要烧起来。 这就是亲吻吗? 她脑中一团乱麻,知道自己现在该躲开,然后像话本里面的女主一样,冷静又高贵地抬起下巴,说一句“陛下请自重。” 可她鬼使神差地不想这样。 他吻得太轻了,轻得不像在冒犯,更像在温柔地请求。 她开始走神。 脑中闪过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们这样亲近,像不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挤在一块取暖? 钟薏突然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有点奇怪,甚至透着难过,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第12章 心疼“后宫亦不可偏废。” 卫昭忽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双手被迫抵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胸腔间剧烈的心跳,震得她指尖一阵发麻。 他的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血肉中。 她什么都忘了,却还是会发抖、会脸红,会因一个亲吻而心慌意乱。 半晌,他才终于肯松开一点距离。 钟薏有些失神,双目迷茫,唇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光是简单触碰,她的唇却被磨得发红发烫,像一朵刚被碾过的蔷薇,娇艳而狼狈。 卫昭低头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种隐秘、极度病态的满足。 下一刻,他俯身。 唇飞快贴上她有些松散的衣襟,落在那片粉润如玉的颈边。 啄了一下。 仿佛被灼烧一般,钟薏整个人颤了下。 他的声音也在这时贴上耳边,像是蛊钻进她耳中:“这,便算钟小姐……给我的许诺罢。” 钟薏猛地回过神。 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和他做了什么,羞意和惊慌如潮水般一并涌来,脸颊一寸寸烧红,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别开眼,语气磕磕绊绊:“我……我想起我娘还有事吩咐我……先走一步!” 说完一把捂住唇,仓皇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似乎有一道低低笑声传来,她不敢回头。 一出帐门,寒意扑面而来。 钟薏飞快地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心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明明该拒绝的……可她竟然没有推开……真是脑子坏了...... 她抿着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帐外跪了一地的奴婢侍从,皆是方才被卫昭遣出去的。 众人垂首屏息,不敢抬眼看她。 她又开始害羞,赶紧低着头疾步掠过他们,匆匆回了钟府的营帐。 帐中,父母与兄长正围坐榻前,眉头紧锁,低声议论着什么。一见她进来,皆是一惊,立刻起身围了上来。 李清荟最先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一边心疼地问:“为娘听说你在林子里遇见了大虫,可是受伤了?” 钟薏被家人的关心弄得心头一热,想起方才的惊险,眼眶泛酸。 她轻声道:“我无事,只是皇上救我时肩膀受伤了,已被包扎妥当。” 迟疑了一下,又怕他们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我只是帮他包了下伤,别的……什么也没做。”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反倒此地无银,耳根又红了几分。 家人们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了然点头,没有再追问。 也没质疑陛下带着御医,哪里需要她一个贵女包扎? 钟以礼今日抽到的签数靠后,等他出发时,早已不见小妹踪影,只得孤身而去。满载而归回到营帐,却听说她不见了踪影,众人顿时一片慌乱。 过了会,钟薏未归,苏夫人却来到他们营帐,悄悄和钟夫人打探钟薏与陛下的关系,问他们是否有让她进宫的打算。 钟母大惊,问她此话从何而来。 苏夫人这才知道,他们不知下午陛下和钟薏同乘一匹马,姿态亲密回到御帐。 她扫视帐内,看样子,她现在还没回来。 钟母尴尬笑笑,只得说皇帝肯定是体恤臣子,这才开恩让她在御帐里休息。 不知苏夫人信没信,只是语气更加亲热,又和她寒暄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久又有小厮来报,说姑娘与陛下一同遇了猛虎受了惊,此刻正在御帐中稍作歇息,大家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就是他们的金饽饽,半点闪失也不能出。 钟进之回想到自己还是苏州那会儿,可以说,他们一家现在在上京能过得如此顺风顺水,自己还当了个三品大官,这一切祖上烧高香的事,实乃托了钟薏的福。 因此,当陛下嘱咐钟家务必好生照料她时,钟进之不敢有丝毫怠慢。 陛下赏赐下来的珍贵物件,他一一 备齐布置于钟薏寝房;晚膳提到对医术有兴趣,他便找来京中知名的教习大夫;哪怕是钟薏失忆后提起爱好读书,他都立刻派人搜罗天下书籍,不论是经典孤本还是稀奇话本,尽数送至她手中。 日头西斜,钟薏先是遇到猛虎,又被皇帝调侃,早已身心俱疲。见到家人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倚在榻上,不出片刻便沉沉睡去。 钟夫人守在一旁,给她盖上薄毯,帐内静谧无声,众人皆不敢出言,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 自那日遇到猛虎,李清荟担忧她安危,便也没让她参与接下来的活动,她每日只得在营帐内看书,让带来的丫鬟陪在她身边逗趣解乐。 又一日,钟薏抱着书,坐在帐外的阴影处,红叶给她打着扇子,四月微风不燥,阳光从枝叶间碎碎洒落在她裙摆上,清亮温柔。 可突然红叶就见她垂下眼帘,肩膀一颤。 两滴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坠在书页上,晕开一团明显的水痕。 “小姐?”红叶一惊,声音陡高,“你怎么了?” 几个婢女慌张围上前。 钟薏只是摇头,泪眼朦胧,眼前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连翻页的力气都用尽了。 她在看《帝王纪略》——城中新出的皇帝传记。 她看到,陛下出生那年,有云游道士私言其“生有异相,乃不祥之兆”。 先帝本就冷淡他的母妃,听信谗言后,便将母子二人一并打入冷宫。那个终年不见天光的角落,他在那里待了整整十一年,直至一场大火烧了冷宫,唯他一人活着走出。 她忽然就懂了。 她想起他当日释然的语气,只觉胸口发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3节 像是心口某处被人轻轻捻了一下,不重,却酸得发闷。 她记得他吻她时面目含笑,也记得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唇上时得颤抖。 她更记得那日他倚在廊下,温和地看着她,笑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一瞬,她甚至恍惚觉得——他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她一向心软,走在街上遇着讨饭的孩子也会悄悄多塞两枚碎银子,为此没少被好友打趣。 可今天这一回,她却隐隐意识到,这种难过与从前都不一样。 它太近了,近得像是从自己身上剥下来了一块什么东西,又被人捏在手心里,胡乱揉成一团。 那份疼不再只是别人的事,而像是藏得极深的情绪终于破壳而出,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心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咬牙骂了句:“混账。” 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倔强。 红叶给小姐擦着泪,不知道谁得罪了她,眼瞧着小姐把书搁在膝头,风吹着发丝拂在唇边,一页也没再翻,眼角还挂着泪光,神情却明明白白。 她不是在生气。 她是在心疼他。 * 正元殿内,天子端坐于书案之后。 案上奏折堆如山峦,刚从早朝退下他便未曾歇息,各地汇报文书接踵而至。 近日国事渐趋顺遂。 江南的水灾已得初步控制,地方官员被他召来京中,当面训诫敲打;边疆的政策也在逐步推行,奏报有条不紊。 短短数月间,朝局平定,百官噤声,风浪尽息。 韩玉堂掀开一侧碧色帷幔,悄声走近:“陛下,赵国公求见。” 卫昭目光不动:“让他进来。” 少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来人年约四十,身形高大,面容虽带岁月痕迹,却威严如旧。 跪完礼,卫昭赐坐,和煦问:“国公爷,何事光临?” 赵容慎扫过他桌案:“陛下,近日身体可好?家父闻陛下殚精竭虑,心中忧惧,唯恐圣躬过劳,累及社稷。” 他这家父,正是当今朝堂谁都绕不开的老赵国公,三朝元老,声望极重。虽已致仕多年,仍举足轻重。 卫昭一笑,放下手中的奏折:“谢老国公挂念,朕确实事务繁杂,不过尚堪应付。” 赵国公停顿片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极快藏住。 “陛下即位以来,政局清朗,民心安稳,实乃万幸。但若要江山久固,后宫亦不可偏废。” 他说着,声调放缓几分,“后宫并非奢礼虚饰,而是国本之重,牵系储嗣与宗庙血脉。至今尚空,实非长策。” 此言再明显不过,依旧是催他纳妃、立后。 卫昭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又来了。 自他登基起,此人便屡屡借社稷大计之名旁敲侧击,劝他早立后妃。隔三差五联络群臣施压,手段让人心生厌烦。 他低头翻阅奏折,语气不紧不慢:“赵国公一片忠心,朕记在心上。后宫之事,确实需慎思。” 抬眸,目光轻扫他一眼,淡淡道:“朕记得,国公府上似有一女?” 赵容慎心中一动,面上露出笑意:“回陛下,家中确有一女,名唤长筠,今年十八,尚未许人。” 第13章 “之前你一直都不在家,…… 卫昭点点头,语气温和:“这年纪也不小了。国公爷眼光向来极准,可有为她物色良配?” 赵容慎一噎,脸上笑容一滞:“这……还在考量之中。” “如此,”卫昭似笑非笑地看他,“若令嫒已有中意之人,国公尽可告知。朕若知其人品端方,定当亲自赐婚——也免得好人误会,误入深宫,耽误终身。” 一句话落,宛若一柄绵里藏针的软刀。 赵容慎脸色微僵,强笑附和:“陛下……体恤民情,臣感激不尽。” 卫昭端起茶盏,语调轻缓,“国公一心为国,甚好。但家中子女之事,也应妥善安排。人参补气,近日新得几株,韩玉堂,送去赵府。” 韩玉堂垂首应声:“是。” 卫昭笑意不减:“国公若无他事,便早些歇着罢。” “……臣告退。” 赵容慎躬身退出殿门,直到走出承乾门,才慢慢拉下脸色。 自先帝薨逝卫昭登基,他用国丧之礼数度推辞他充盈后宫的意见。如今新朝稳固,国丧已过,竟然还毫无意向。 他的筠儿已经过了十八之龄,年龄相仿的好友都许了人家,只她迟迟未婚嫁,京中氏族都知他想作何。 皇上今日首次和他提到长筠,然言辞中隐含拒绝之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也知女儿另有心上人,可现在皇帝后宫悬置,他实在不想放弃。赵氏一族已然凋敝,远不如当年繁华,倘若女儿进宫,谋个妃位...... * 四月临近中旬,听竹居内春意正浓,花木交织,阳光照下来颇有一番意趣。钟薏就坐在屋内的光影下捣药。 自上回陛下春围受伤,偏不肯召御医,只点了她一人入帐,此事传出,早成了京中贵女们的谈资。 连苏玉姝都特地跑来打听,一见面便扑过来揶揄:“薏儿,你给皇上包扎的时候,看到他的肌肉没?有没有腹肌?” 她正咬着一口糕,险些没被噎住,咳得眼泪直掉,回神后只觉脑门发胀。 之后几日,她翻遍了钟府的医书,连夫子授课时也听得格外认真。 万一哪天在宫宴上被人问一句“风寒与暑湿如何分型”,她答不出来,岂不真成了笑话? 不过……书读久了,倒也不觉辛苦。 她开始鼓捣些小药丸与粉剂,止困的、安神的、提气的,什么都试一试,通通拿婢女们试用。结果反响竟意外地不错。 “小姐真神了!我昨夜一觉睡到天亮!” “这个通乏粉太灵了,才一闻就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不知是真情实感还是溺爱,不过她从来没有深究,忍不住得意,窝在药架后面笑弯了眼。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很有新意地流过去了。 只是有时候走神,她脑中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人的模样。 不是故意去想的,但就是清清楚楚地撞进她脑中—— 有时是他肩头那道伤,似还隐隐作痛似的,教她不由皱眉;有时又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时轻时重,像缠在鼻尖,挥也挥不去。 钟薏轻轻叹了口气,药臼却没停,只是手下的力道忽重忽轻,心神早已不在捣药上。 翠云守在 一旁,早看得一清二楚。 小姐这几日神思恍惚得厉害,坐着坐着就走神,脸颊莫名泛红,紧接着就是苍白,有时还会自言自语。 翠云表面不动声色,却已在心里打定主意:今晚回话时,得加上一句“小姐近日似有旧疾复发之疑”。若真拖得久了,不如请陛下亲自瞧一瞧才好。 钟薏身旁一只小猫乖巧趴着。 这猫是前些日子她与弟弟钟志尔在后院偶遇的。那日母猫不见了踪影,草丛里只剩这一只小小的团子,瘦得可怜,叫声也轻。 她心头一软,便叫人将它抱了回来。 起初不过巴掌大,如今已学会扑蝶捕虫,活泼得紧,成日里在屋檐花影中窜来蹿去。 那日婢女们围着逗猫,笑嘻嘻问她:“小姐给它起名了吗?” 她没细想,手指正拨着猫耳,脱口而出一句:“昭昭。” 红叶托着猫儿在怀中转了一圈,一脸认真地问:“朝朝?朝阳的朝?真好听,带文气儿。小姐果然是读书人!” 她闻言一怔,指尖顿了顿,却没纠正,只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这猫便稀里糊涂地得了个与圣上同音的名字。 正想着,窗外忽传来一阵轻轻压低的呼唤:“阿姐——阿姐——”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小小的脑袋从窗棂外探了进来,正是弟弟钟志尔。小小一张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珠转得飞快,显然又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抬眸望去,一小小的脑袋从窗棂外探了进来,正是钟志尔。 他圆润的小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珠骨碌碌转着,显然又是瞒着下人溜出来的。 “志尔,课业是不是还没做完?”钟薏看他这副模样,已心知大半,将药臼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钟志尔索性翻身跳了进来,扑进她怀中,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阿姐,我来了!我们来看猫吧!” 她轻笑着,抬手一指那只打滚的小猫:“它正等着你呢。” “都长这么大啦!”他惊喜地蹲下身,胖乎乎的小手一边摸一边感叹,“阿姐,你真厉害,它都不怕你。” “许是因为我每天都喂它吧。”她低头望着他认真逗猫的小模样,心中不觉泛起柔软。 钟志尔玩得正欢,忽然抬起头来,仰着脸道:“姐姐,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啊?” 她笑意一敛,低声问道:“突然回来?这话怎么说?” “就是……”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之前你一直都不在家,后来突然就回来住了,还生了大病。” 钟薏闻言,心头隐隐一紧。 娘亲和爹爹从未提过这回事。 他们说她自幼便在府中长大,从未离家,连她三岁生辰穿了哪身衣裳、磕破了哪块额角,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过什么“突然回来”的说法。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4节 她的记忆本就空落许多,也没放在心上。可听志尔这么一说,她心里忽然像被朝朝轻轻挠了一下,痒,又带点说不清的慌。 她低下眼,咬了咬唇,刚想再追问几句,哪知旁边丫鬟适时递过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钟志尔眼睛一亮,注意力瞬间被勾走,抓起糕点便吃,边吃边笑:“阿姐,这糕点真的太好吃了,别的地方可没有!” 他吃得满脸满足,嘴角还沾了点糖霜。方才那句无心之语,也就这么被他轻轻带过,抛到了脑后。 钟薏望着他笑逐颜开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安散去几分,终究没再追问。 她抬手,轻轻替他拭去唇边的糕屑,嘴角弯了弯。 * 夜色沉沉,雨声未止。 寝房中香炉轻烟袅袅,助眠的熏香早已点上,淡淡香气缭绕在帷幔之间,一室静谧。 钟薏方才沐浴完,坐在铜镜前,发丝未干,小脸被蒸气蒸得粉红。 红叶在她身后,动作极轻:“小姐今夜想要个什么样的发式?” “素净些。”她语气懒懒的,神情却不似往日轻快。 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翠云呢?怎么不见她?” 红叶手势未变,语气轻快:“翠云说头有些晕,奴婢便叫她早些歇下了。想来歇几日便好。” “嗯……” 她应了一声,眼神从镜中落在红叶身上,“她倒是少有这般。” 翠云一向身体结实得很,平日饭量堪比三个婢女,气力比几个小厮加起来还足,前几日还去厨房抡杵舂,怎么就说病就病了? 红叶笑着,手中梳得极稳:“近来换季,冷热交替,病了也正常。” 钟薏垂下眸,没再追问。 她有些烦躁,又说不上来为了什么,伸手随意在梳妆盒里拨弄,发出一串串哗哗声,听着更是吵人。 她随意捻出一支白玉笄。 笄身冰凉,尾端极其圆钝,中间一条突兀的金丝线,因此更显笨重,上面雕了一朵似花非花的图案,不甚分明。 她举到烛火前,盯着那花看了片刻,眉心微蹙:“……这是花?” 红叶看着她神色,笑着应了:“小姐没有半点印象吗?这是您去年从集市挑回来的,那时您还说做工虽差,可玉质好,日后拿来打趣也不亏。” 她“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将玉笄随手放回盒中。 钟薏低头捡起另一支更细巧的珊瑚簪把玩,眼神不自觉落在那笄上。 她原本不是会买那种工笨的东西的。线条太粗,纹样模糊,看久了甚至有点……刺眼。 可她又记不清这东西究竟何时来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挑的罢。 人,都是会变的。 红叶站在她身后,手指握着青丝,心跳已逐渐加快。 这支簪子是小姐宫中的随身之物之一。是当初她出宫时包裹里背着的,一并被陛下吩咐送了过来。 红叶记得,那日东西一来,关大人还特别叮嘱要千万护好了,可现在小姐竟像从未见过。 她果真已忘得干净。 夜雨如丝,翠云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 听竹居后的竹林寂静无声,雨水顺着枝叶滴落,映着朦胧的天光,仿若溅落碎银。 她取出刚写好的信件,交给从树上跃下的侍卫,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将此信交给陛下,事关小姐。” 第14章 心动“实话是,我这几日,很想你。”…… 侍卫默然接过信件,转身隐入夜雨中。 翠云驻足片刻,抬头望向被乌云遮掩的天幕。 自幼习武的她耳力远超常人。下午钟薏与钟志尔的对话,她在屋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小姐现在是否起了疑心,但她必须将消息传给天子,好有所准备。 她与红叶不同,小姐刚来京城时,她便奉命被安排到小姐身边,表面伺候,实则保护,至此已有近三年。 她这副嗓子便是在救小姐的那场火灾中毁的。陛下念她有功,小姐失忆后身边的人几乎都被换了一遍,唯独她被唤回来伺候。 雨丝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打在脖颈上,触感冰冷。 钟薏刚到上京那年,走哪儿都像一轮明亮的日头,照得旁人移不开眼。她也一样。那时候的她,喜欢小姐,会偷学她梳的发式,别别扭扭,然后被她发现,亲手教她。 她在小姐进了东宫后便奉旨离开,去了别处,再见她时她便已经失忆。 再如何怜惜,也只能深藏心底。 雨声愈密,竹林深处,只余空荡的竹影轻轻摇曳。 * 昨日一场春雨,今晨天色一碧如洗,空气中残留被洗净后的清甜气息。 钟薏坐在梳妆台前,刚被翠云温水拭过面,鬓发还带着点潮气。 昨夜大概是雨声吵人,她半夜才睡去,现在精神萎靡。 刚想着吃过早膳再回去补会觉,捧着一方淡粉请帖,神色欢喜:“小姐,苏小姐差人来请,说是映月节当晚要在浮玉台设宴,请您一定赏光。” 钟薏接过,嘴边弯出笑。 映月节是自太祖朝便流传下来的旧俗,每至春末京中便要张灯结彩一夜,百姓出门游灯赏乐。坊间那一夜通常是灯火通明,人潮如织。 也是年轻人最盼的节令之一。 帖子是苏玉姝亲手写的,文绉绉一大段,连“夜游赏灯、雅客同欢”都写上了。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设宴,来得都是世家小姐公子,让她一定要去。 钟薏读着笑出 声来。 她心里飞快盘算起要穿什么好看衣裳,吃早膳时本还有些困意,这会儿也都没了。 她撑着脸想了想,忽然心念一动—— 那日遇见的永安坊老妇,不知今日还在不在? 出于某种自己也不好意思说的原因,她把要跟上来的丫鬟屏退,只戴上了幕帘,便上了钟府的马车,示意小厮将她送到永安坊。 街上还是如那日一般热闹。 钟薏凭着记忆走到那日卖荷包的摊前,她记得就是在这儿,那个老妇喊住了她。 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人群熙攘,却不见那挑着扁担的矮小身影。 “女郎在找甚么呢?”有人看不下去了,开口。 她望过去,是荷包摊子上的老板。 “您知道这附近前些日子有个卖干货的老娘吗?” 老板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靠在摊上:“自然知道。不过,你打听她做什么?” “哦,我是她同乡的,有点东西想交给她。”钟薏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板不疑有他:“她前些日子得罪了人,好久没见到她了。” 钟薏大惊:“她得罪谁了?” “大约半月前吧,她在我这碰到一个贵家小姐,就......跟你差不多,”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生动,“把人惹恼了,突然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就把她带走了。我和她住一个巷子,到现在还没见过她人呢。” 这不正是她那日发生的事,黑衣人应该是她府上的侍卫。 可那妇人为何从那后就消失了? 钟薏急声追问:“那您可知她家住哪里?我有急事找她。” 老板抬头看她,不语。 她递了一两银子过去,老板收了,才继续:“城郊的白马巷,巷口有棵老樟树,第二家。她和儿子一起住,前些日子刚搬进来。” 钟薏匆匆告别老板,又让小厮把自己送到白马巷。 马车一路驶入,街边喧嚣已褪,巷中寂静如水。小巷狭窄,车行不便,钟薏便下车步行。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去。 到了第二家门前,她停下脚步。 门扉紧闭,红漆斑驳,指尖轻叩时,漆屑簌簌而落。 她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 她蹙眉,又走了几步,瞧见前面一户人家大门敞开,院中有个老妇正在淘菜。 她走近,略一福身:“敢问婆婆,您可知道巷口那户住着一位卖干货的老妇人?我与她是同乡,有事相寻。” 老妇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道:“她啊……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钟薏一愣,“为何搬得这样急?” “听说是得罪了人。连她那读书的儿子也一同离了上京咯。” 钟薏下意识问:“是因为……那日与贵家小姐冲撞的事?” 老妇瞥她一眼,眼神含意不明:“这事你也知?是,她嘴巴确实不利索,得罪谁都不奇怪。” 钟薏勉强一笑,谢过老妇,转身离开。 小巷深窄,雨后的青石板带着潮意,她走出时步子有些虚浮。 一路上,她都沉默着。街边的喧闹似也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也看不分明。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5节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讶异,不安,还有说不出口的荒谬。 明明那日她吩咐过,让人放了老妇,还赔了双倍的银子。 怎么一转头,对方便得罪了人,甚至搬离了上京? 她不想把这事往复杂处想,也许只是巧合。 可这“巧合”二字,近来仿佛有点多。 回到府中的马车上,钟薏靠在车壁,衣角沾着水,裙摆脏了一块,她都未察觉。 此刻心绪纷乱。 弟弟的一句无心话、翠云突然请假、那支形制笨拙的白玉笄…… 每一件都不大,大得连质问都显得矫情。 可它们此刻却一齐浮了上来,像线团被拽开了一个结,拉开了便收不回去了。 她本不该多想。她现在过得足够好,衣食无忧,家人关爱,日子稳妥。 那她到底在不安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种微妙的不对劲就像一根扎在指肚里的细刺,不深,也不见血,却让人忍不住一遍遍去按它、碰它,看它到底还在不在。 马车驶入钟府,稳稳停下。 良久,等她收拾好一切情绪下了马车,立马迎上来一婢女,说正厅有贵客到访,老爷请她过去一见。 一路穿过雕梁画栋,婢女领着她在庭前停下,低垂着头,只让她自己上前。 钟薏心中疑惑,但面上不显。端着世家小姐应有的礼仪,莲步轻移,走进正堂。 堂内只正首坐了一人,她只瞥到一眼,心脏便感觉被人攥住,扑通狂跳。 卫昭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袍,衣襟上绣着极浅的银纹,若有若无地隐在布料间。 乌发仅以一支木簪松松束起,整个人静坐在那儿,倒更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他敛眉拨弄着茶盏,指节修长,听见她的脚步声,忽然抬起头来。 那一瞬,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心“咚”地跳了一下,所有不相关的念头全被压下。 他还是记忆中那副样子,温润、从容,像不曾变过。 钟薏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为何总穿白色?他如此喜欢白色吗? 她不自觉地顿了顿脚步。 眼神有点乱,又不想太明显,便低下头避开。 抬手行礼,还没动作到一半,便被他一句话截住:“在我面前,不必行礼,也不必自称臣女。” 刚在府前压下的情绪被他轻飘飘一句话重新撩拨出来,她一边有些心跳失序,一边藏在心口的迟疑逐渐开始重新翻涌。 她犹豫过,要不要去问娘亲。 可母亲心思细腻,一向敏感,她若说了,恐怕还没解开疑团,倒先让她担忧起来。 她不知不觉将目光落回眼前人身上。 陛下这样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去信任的。 钟薏看向卫昭伤过的那半肩膀:“陛下的伤如今好些了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片刻才开口:“好得差不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雨夜时,偶尔还会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不在意的样子。 可目光一直停在她眉心,期待她的神色。 钟薏听罢果然蹙了眉,眼里慢慢漾出一点担忧的水意。动作轻微,却直直落在他心上,让他呼吸瞬间慢了半拍。 “我今日来,是为找钟大人商议公务。”卫昭先一步开口,温声道。 钟薏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懂朝中之事,也不便多问。 可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 她想了想,没忍住问:“那陛下既已商议完,为何还不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了愣住。 这话属实无礼了些,可......她就是想问。 她想知道他为何停留,又为何一直望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皇帝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倒一笑,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弧度。 钟薏本能地别开视线,却还是慢了半拍。 事实上,来找钟进之是真,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思念太甚。 他昨夜才得了听竹居的密报,婢子说她可能对失忆之事起了疑心。 他其实根本在意——他早下定决心,无论她记得与否,她终究都会回到他身边——或者说,不得不回到。 只是现在看来,漪漪失忆好处大于弊处,所以他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劝自己又来看她一次。 他早知她喜欢自己笑的样子。她从前便对着他的笑脸失神。 所以他独自一人时已经对着铜镜学会了该怎么抬眼,怎么勾唇,怎么露出最让她动心的那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如今见她果然又看得呆住,卫昭眼底黑浓得像漾开了一层雾。 他笑得更深,声线更软下来:“想听实话吗?” 钟薏没答,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开始躲。 她的手指攥着裙边,不自觉沿着上面的绣纹扣过去。 卫昭语调比方才更低一分:“实话是,我这几日,很想你。” 他说得坦然,声音低柔,目光却是灼灼。 那一瞬,她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仿佛回到那日被他骤然亲吻时,那种突如其来的、侵入性极强的温柔。 好像在危险的崖边行走,却又被一根绳子牢牢牵着。 可下一刻钟薏开始不安。 他说得太自然了。 那种温柔、好听的语气,是否并不只属于她一个 人? 他看起来有太多经验,太清楚哪句话会叫人心动,太熟练哪一个距离会恰好叫人脸红。 可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几面之缘。最多还带了他的救命之情。 他先是那样冒犯地亲了她,现在又说这种不清不楚的话,究竟想做什么? 她眼里原本那点被触动的情意慢慢收了回去,像是突然发现那根绳子其实并不安全。 说到底,他是皇帝,她是侍郎府的女儿,彼此之间隔着万重沟壑。他将来会坐拥三宫六院,她也会嫁给一个心仪的郎君。 这样的心跳,实在太不妥当了。 钟薏低下头,咬了咬唇,努力把悸动压下去。 她后退半步,动作客气。 “陛下若无旁事……”她脸上带笑,声音软下来,“那臣女便不打扰了。” 她不应情,按着嬷嬷的教导,安安静静地行了一礼,语气也规矩到了礼法里,把所有暧昧都切了个干净。 分明是在赶他走。 卫昭盯着她那一瞬间泛红又飞快垂下的眼,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她不是已经动心了吗?那种眼神、气息…… 为什么下一刻就抽身了? 第15章 他已经忍得快疯了。 他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开始一寸寸崩塌,嘴角止不住地抽了一下,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钟薏低着头,不肯看他,自然也没看到男人面上那一瞬几乎可以称作可怖的变化。 他仍在温和地笑着:“好。” 语调很轻,尾音也落得极稳,一如既往的柔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男人甚至抬起手,想替她拂去袖角上的尘埃,做出那副体贴入微的姿态。 可她像是骤然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 他顿住了。 像是被当面扇了一耳光,却还得端着笑,不动声色地把血沫吞下去。 卫昭动作没再继续,唇边的笑也没有掉半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真是个宽容无比的君王,对一个小姑娘生硬的回避一笑置之。 钟薏被堂内尴尬的气息压得无所适从,垂首行了一礼便告退。 她转身的那一刻,瞥到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如初。 卫昭看着她起初慢慢走着,后来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等出了门便提着裙摆跑开。 风掀起她的衣摆,那背影快得像在逃命。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6节 他面色一瞬煞白,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只觉连同胸腔中跳动的心脏也被她裙角一并带走。 韩玉堂立在出口门帘的阴影中,垂首静候。 他看到夫人出来,原是想照规矩迎接,却没想到钟薏走得太快,风一样从他身侧掠过去,只来得及朝他轻轻点了个头,便匆匆下了台阶。 他动作一顿,福礼只做了一半,手还没举稳,她已走远了。 他愣在原地。 这天色......怎么只呆了不到半刻钟? 堂中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像是瓷盏碎裂,带出一串低微的颤音,在空荡的屋内回旋。 韩玉堂心头一跳。 他立刻俯身进去,连呼吸都只敢压到最低。 天子仍立在原地。 可他眼前那只素白瓷盏已看不出原样,盏面布满细密裂纹,像蛛网般蜿蜒蔓延。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桌面,他却丝毫未觉。 他脸上的笑已经分毫不见,乌沉沉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唇角弧度碎裂,周身空气都压抑得发紧。 她嫌他。 嫌他靠得太近,嫌他说得太多,嫌他不懂得分寸。 “只是……想她而已。”他低声喃喃,心火烧得嗓音发哑。 “也不许吗?” 他收紧手指,将那盏瓷捏得彻底粉碎,碎片嵌入掌心,血肉模糊,却让他找到了一丝能宣泄的出口。 换了法子,换了模样,耐着性子对她,生怕再吓着她。 可她说了两句就推开他,转身就走。 把他当成什么了?可有可无的过客? 胸腔中的那团火猛地窜上来,一口气堵在喉咙。 他已经忍得快疯了。 漪漪。 * 钟薏这些日子总有些低落。 那段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起得突兀,落得更是荒唐。像入夏以来频频让她惊醒的雨,醒来时,只余满身湿意和心口一滩拂不去的空虚。 另一个原因就是关于那个大娘。 她试探了红叶,可红叶一脸笃定,说把人安全送回了家中。甚至找来当时出现的两个侍卫证明,说是何时送的,她家在何处,赔了多少银子。 她琢磨不出破绽,也不再深究了,只是鲜少出门,常常呆在府中。 出门时必须路过正厅,她每次走过,都会不受控制地想到那道白色身影。 今夜是映月节,钟薏难得好好打扮了一番,仔细挑了衣裳与首饰,把自己拾掇得精神些,天色刚暗,便往浮玉台去了。 浮玉台建在水岸,是京中世家贵女爱相约去的地方,晚上彩灯如昼,街头街尾都是游人热闹的笑声。 到了会馆,她一进门便见有两人先到。 苏玉姝对面坐着赵长筠。 赵长筠是赵国公爷晚来得的明珠,从小捧在手心。 苏夫人与赵国公夫人乃闺中密友,苏玉姝与赵长筠自幼一同长大,却性情不和水火难容。 赵家权势更盛,珍玩颇丰,赵长筠每将新得的珍宝带到苏家,总惹得苏玉姝不快,两人两看相厌。 她俩如今能安稳坐在一席桌上,也有钟薏的缘故。 前些日子苏溪惜生辰,她们一同赴宴。席间赵长筠吃错了东西,忽然发作过敏,呼吸急促,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那时场上尽是小姐少爷,全都手忙脚乱,大夫又一时未到,钟薏恰巧前几日学过如何应对相似的症状,取了门外种的紫苏替她舒了气,才熬到郎中赶来。 那次后赵长筠特地来钟府道谢,还跟她道歉,说自己宫宴那日不该那么编排她。 钟薏才发现,赵小姐并非表面看着那般高傲难亲,实际上心思敏感,还发现她也不过是个为了心上人生辰愿意花上两月心血的姑娘。 自那之后,她们便成了朋友。赵长筠时常来找她,有时会和来找她的苏玉姝撞上,两人冷哼一声,不说话,但是也不至于立刻打起来。 这会儿见了她们,屋里别的人还未到,钟薏便忍不住将藏在心头许久的心事倾吐了。 她说到自己是如何面对陛下那句话时,苏玉姝顿时倒抽一口气:“薏儿,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真的上啊!” 她心有余悸,“还好拒绝了,你们真要是成了,到时被一纸婚书拴进宫去,一辈子跟那么多女人争宠,可不是活受罪?” 赵长筠本来在剥瓜子,听到这话倒也罕见地点了头:“宫里女人十有八九……都是孤苦的命。” 两个人难得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在她耳边一唱一和,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上京城里多少官员,哪家哪户想送女儿去换前程,赵长筠还乐观地把自己算进去了。 她们之所以谈到宫里就神色凝重,说到底,是因为景朝几代帝王,哪一任不是红颜满宫、白骨成山。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宠妃,最后不是疯了死了,就是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贵女们打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从不觉得那是荣耀。谁敢真心甘愿踏进去? 钟薏被她幽幽口气吓得打了个颤。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和陛下有结果。她想过很多次,可每每一想到“入宫”两个字,心里便会本能地抗拒。 大概是因为即便皇宫如何华丽,她也有些畏惧那高深的宫墙。 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也和无数人一样,幻想过话本子里的情节——夫妻恩爱、不移情、不纳妾,只爱一人。 “你别怕。” 苏玉姝饮了些酒,红着脸说起胡话,“你等着,我回去叫我娘好好跟你娘介绍……今晚来的公子不少,你仔细瞧瞧,看上哪个,包在我身上!” 她嘻嘻一笑,“钟大人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谁还敢嫌你身份?或者……你考虑一下我小弟如何?” 赵长筠脸色骤变,恶狠狠喊她:“苏、玉、姝——!” 苏玉姝掏掏耳朵:“什么东西在叫?” 两人顿时又吵作一团,一阵鸡飞狗跳,钟薏在旁边叫也叫不住。 可这番热闹倒让她心头松快了些。 果然,心事还是说出来最好。 房内的吵闹等别的贵女少爷陆陆续续入席才停,两人又恢复成矜持端庄的模样,好似方才互扯发簪、想要把酒泼对方脸上的人不是她们一样。 月色渐西,浮玉台上的灯影摇摇晃晃,几杯酒落肚,气氛正好。 少年们说笑着,相邀去湖边放灯。 京中自来有此旧俗,映月节当夜,将愿望写在灯上,不论放进水中或者升到天上,皆能得愿。 钟薏第一次听说这习惯,倒也觉得很是新鲜。 她也饮了几杯酒,但记着上回宫宴睡着的教训,不敢多喝,只脸颊红红,眼尾染了些醉意,走起路来像踩在云上。 身侧跟着一个绿衣公子,方才在席间饮酒如水牛,一开口就说钟薏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说着说着还有点想哭。 大家了然哄笑,苏玉姝故意问他到底像谁,他却支支吾吾,怎么都不肯说。 出了席要去放灯,他便顺理成章地靠上来,说要陪她散散酒。 不知是因为今天彻底了却了一桩心事,还是因为他方才怔怔看着她的神色,像真把她当作了什么旧人,钟薏对他没有起厌意。 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交谈,倒也不甚尴尬。 他正要说他那故人的故事,被一把凑上来的红叶一下将他挤在一旁。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姿势怪异地下了楼梯。 下楼时钟薏眼前一晃,酒意上涌,险些踩空,公子要来扶她,却被红叶拦住。 他终于斜睨了红叶一眼,明晃晃地责她一个丫鬟竟这般无礼。 可红叶站得极稳,护着她的模样像只小母鸡。 通往湖边要绕一段曲折的回廊,灯火一盏盏挂在长檐下。两侧皆是停靠的马车,街道虽明亮,却意外地安静。 绿衣公子默然走了会儿,自觉没趣,故人也不再说,跟她告别转头去寻自己的朋友了。 钟薏其实对他口中故人的真实性保持怀疑态度,见他离开,礼貌点点头。 红叶忽然放慢了脚步,带着她落在人群后头。 “小姐……”她声线低低的,带着迟疑。 钟薏转头看她:“嗯?” “夜里,夜里风凉......对,奴婢回去给您拿披风!”她一口气说完,立刻转身跑了。 钟薏一句“不冷”还未来得及出口,她背影已经消失在灯影之间。 她站在原地片刻,望见前头赵长筠提着一盏莲花灯,正和旁人说笑,便想跟上去。 可刚走出一步,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她: “钟小姐。” 她茫然转头,才发现是一直跟在卫昭身边的那个胖太监。 韩玉堂弓着腰给她示意:“陛下在那边等着您。” 钟薏顺着他目光看去。 远远地,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街尾的阴影下,灯火斑驳,街上人来人往,偏那处一片空荡,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他为什么在这? 皇帝......也要过映月节吗?他也有愿望要许吗? 她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该立刻拒绝的。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7节 她是情窦初开,但她更知道,有些事若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就不该再多走一步,只会让自己难堪。 更何况,方才好友说的那些话,句句都说在了她心坎上。 可她却没能立刻转身。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若是他今晚来,是因为她那日说得不够清楚呢? 那天她确实只含糊地避开了他,没有断干净的意思,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她不想再跟他见面,但也不愿自己在他眼里是那种情绪无常的姑娘。 她不想让他误会。 第16章 亲吻两片湿润的唇之间的黏腻交合。…… 钟薏低头,深吸了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咽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去见他。她只是去和他说清楚。 韩玉堂眉开眼笑,跟在她身边,抻长胳膊给她掀开帘帐。 马车内黑洞洞的,竟连一盏灯也未点,外界投进的光也被吸了进去,瞧不出一丝人影。 钟薏觉得有些奇怪,犹豫两息,又想起自己来见的目的,还是踏了进去。 韩玉堂瞧见夫人进去,收了帘子,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了远处。 车厢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卫昭的呼吸也隐匿在暗中,只能闻到他身上惯有的那股龙涎香,才能确定他在这里。 钟薏跪坐在软垫上,掌心贴着的锦缎触感柔滑,她心跳却比方才更快了两分,仿佛那香气本身就能撩动她的神经。 “陛下?”她低声唤,声音里还残着一点酒后的绵软。 “太黑了......能不能点灯?” 无人应。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她困在其中,也将不安悄无声息地放大。 她迟疑地向前探去,指尖在空气中摸索,想试着在案几上摸到灯盏。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面—— 却忽然碰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温热、宽大,骨节分明,等候在那处。 她吓了一跳,想要收回,却被他毫无预兆地反握住了手腕。 钟薏下意识一抽,却被他反手按住,连带着另一只手也被一并攥住,束在胸前。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早已预判了她会挣扎,每一步都带着好似极其熟悉她身体反应的笃定。 她双手被他一只手桎梏着,动弹不得。 钟薏不喜欢这种感觉,被掌控、束缚、无法挣扎。 可更让她难堪的是,一被他触碰到,不争气的身体便会不自觉软半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烫,体内像是有一根弦,被什么轻轻挑了一下——滚烫的热意从胸口一路窜至耳根。 车厢里静得诡异,只有她隐忍不住的喘息声撩拨着黑暗。 一道气息骤然靠近。 呼吸极其轻微,落在她颊侧,耳后,带着微热,肌肤也随之泛起战栗。 钟薏一时间来不及反应,脊背绷得笔直,只能由那道气息一寸寸嗅过自己,像是在试探是否沾染上了别人的气息。 他贴得极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睫羽扫过她的颊,仿佛羽毛拂过。 她终于受不了,声音发紧:“你做什么?” 他仍旧不应,只是低头看着她,指腹在她手腕处一点点摩挲,又停住,细细感受她皮下跳动的血脉。 她的心跳太快,几乎是故意在自己指尖乱撞。 钟薏开始后悔踏上这辆马车。 忽地,他低声唤她。 “薏薏。” 声音像是砂砾在喉中碾过,压抑、沙哑,却又极其温柔。 “你知道我今晚……等了你多久吗?” 钟薏怔了一下,脸颊烧得厉害,连原本稀薄的酒意都仿佛被重新逼了出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使劲咬着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约定吧?陛下等在这里,是您的事,跟臣女有什么关系呢?” 她努力将这些日子来酝酿无数次的话,一句一句拣着说出来:“臣女今日来,只是想和您说清楚。那日大抵是我没说清……” “我与您之间……实在……” 话未说完,他俯身下来,唇忽然被堵住。 没有深入的纠缠,也没有情欲意味,只是湿润地、轻稳地封住了她的嘴。 像是对她说:“别再说了。” 他只停了一瞬,便退开半寸,呼吸落在她唇上。 钟薏整个身子像被电流击中,唇瓣发颤,下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又是这样! 又是这幅轻浮模样,不知道对着多少女郎使过这招! 她逼自己稳住情绪,好半晌,硬声开口:“……实在不该如此暧昧。” 话音未落,又一次被打断。 “唔——” 这次不是轻吻,而是一个真正的吻,是两片湿润的唇之间的黏腻交合。 他的唇覆了上来,带着令人炽热的侵略意味,卷住她的气息,毫不退让。 他用牙齿轻咬她柔软的唇瓣,每咬几下,又轻轻舔一舔。 吻没有深入,只在唇上流连。 卫昭在努力控制着想将她整个人咬进肚子里的冲动。 他大可以像从前她刚来京城一般,趁她睡着的 时候坐在床边,一夜都不动地看她,看她睫毛轻颤,呼吸绵长。 她反正不会知道。 可他已经决定要改,因为他的漪漪不喜欢这样。 既然要改,就得忍。 她生他的气,或许还正因为他,所以这段时日鲜少出门。他强迫自己不出现。 明明日日都在想她,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不去打扰她。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档,得知她来此处过节,悄悄地寻过来,看看她是不是气消了。 可她一出现,就喝了酒。 他看着她盛装打扮,美得像从水月镜花里走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站在群灯下,好像一瓣落进火光的雪片,软得不成样子。 身边还站了个背对着他的男人,隔着一个婢女都要俯身凑她耳边说话。 她竟没有避。 她竟还在笑。 他只觉胸口一下子空了,风一下将他穿透。 她为什么又对旁人笑得这么轻易? 为什么她看着他时心跳加速,看着别人时……是不是也一样? 她也会红脸吗?也会慌张吗? 会吗? 会吗? 会吗? 他的指节收紧,一直盯着,盯着—— 他看着她笑着侧头和那人说话,神态像极了她曾经和那个被他杀死的人说话的样子。 嫉妒像一张蛛网将他缠绕,他看着那人的后颈,开始想象着将刀捅进去的角度、力道,和鲜血溅出来的温度。 欲望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想要站起身。 某一刻,眼里所有的情绪又突然全部沉了下去。 卫昭坐得笔直,唇角不动,目光淡漠如初,仿佛刚刚那一刹的疯狂与杀意,只是夜里一阵过路的风。 他轻轻吐了口气,低声吩咐韩玉堂把人带上来。 只有在那种她眼里只剩他的黑暗里,他才不会失控。 * 他吻了她很久,久到钟薏快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没挣扎,他也没再压迫,只是贴着她,缓慢却固执地□□她的唇瓣。 直到她几不可查地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柔软、甜腻,从她齿缝溢出。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8节 两人俱是一顿。他才缓缓松开,舌尖还不轻不重地舔过她唇角一道细小的血痕。 钟薏脸色瞬间涨红。 可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将下颌贴上她鬓边,低低地磨蹭了两下,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这才是暧昧。” 男人的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和平日的清润不同,格外惑人。 钟薏倏地后退半寸,想避,却被他极快地按住了肩。 卫昭笑了,语气恢复正常,像是方才的动作全都不曾发生过。 “我们此前从未做过如此亲密之事,钟小姐何来暧昧之说?” 钟薏屏住呼吸,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去,他忽然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鬓边有些凌乱的发。 那动作带着过分的怜惜,好像还含着一点……不舍。 钟薏心如擂鼓,发现心脏又开始不随自己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收回手,指尖在车壁上轻轻一按。 “咔哒。” 嵌入壁中的夜明珠随之亮起。 温润的柔光倾泻而出,将他整张脸笼在朦胧的光影之间—— 眉眼平和,衣襟整齐,神色如常。 就像方才那一场令人心惊肉跳的亲吻、舔血,混杂情欲的压迫,全都是她的错觉。 只唇色,还带着艳红的潮湿。 第17章 尤其是唇——极红,极肿…… 午后天色闷热,空气里带着雨前的黏湿,像一张蒙着水汽的薄布贴在身上,令人说不出的烦躁。 “啊!!” 朝朝被吓了一跳,从主人膝头窜开。 钟薏烦闷地叫了一声,甩开手里的书。 红叶立刻贴上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扇风:“天气太热,小姐有些燥是正常的。” 钟薏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截发顶。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很不对劲?” “呃……” 当然有啊!全府的人都知道你不太对劲啊小姐! 红叶当然不能这样说,她只含糊道:“好像是有一点点......” 钟薏抱着胳膊把自己埋得更低,她沉默片刻,忽然闷闷地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她……那天映月节,被一个人……亲了。” 红叶:“……?” 她把那晚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语速根据内容调整得忽快忽慢。 卫昭亲了她后,又说自己在宫宴那日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 他就在她面前,用那双湿润柔和的凤眸看着她,说自己有多喜欢她,甚至是爱她。 钟薏听着,第一个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爱是这样的吗?来得这样轻易、甚至有些虚浮? 不需时间,不问由来,只靠一眼就认定? 这倒像什么极端的执念,而非他口里那种心动的情感。 他说他不会把感情强加给她,又问:“之前春围,薏薏给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她当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自然说作数。 那双眼望着她的时候,像夜里的湖水,安静,深不见底,又好似泛着火光,烧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嗓音很低很低。 “那我想要一个承诺。” “漪漪答应我,永远不会逃开我。” 他把她的名字发音唤得奇怪,语尾还带了一点怪异的粘滞,像是好不容易才从喉间滚出。 承诺的内容也奇怪。 “漪、漪。” 她像是背诵一般,把那个奇异的唤法一字一顿说出来,说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把脸埋得更深。 红叶屏住了呼吸。 “反正……我那时候大概是酒喝多了吧……”她声音又低了些,像在自我辩解,“他身上的香太重了,人也太近了……” “我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空气一瞬凝滞。 红叶:“……” 钟薏:“……” 半晌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坐直身,热意一路从脖颈烧到了耳尖:“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所以当他又用那种黏腻、可怜的语气,轻声问他们是不是和好了时,她好像也没有否认的余地了。 钟薏现在一想,满心都是后悔。 “我本来明明是要拒绝他的!我要划清界限的!结果我不但没划清,还……” 红叶当然记得那晚。 那晚小姐回来时鬓边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雨打落的娇花,软软的、红红的,还带着点不对劲的春意。 她肤色本就透白,脸颊、眼尾的红色便更不自然。 尤其是唇——极红,极肿。 她只说是苏玉姝把她送回来的。 可她说话像是在撒娇,眼神发虚,她们还没细问自己就开始嘟囔,说今夜风有点大,吹得她头晕。 换个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当时不敢问,现在终于听她自己提起那晚的事。 注意小姐的情绪是她俸禄的一部分,红叶缓着心跳,慢慢引导:“那小姐……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钟薏不出声。 她盯着桌角放着的那束含苞的荷花:“我们不可能的。玉姝她们也这么说。” 红叶背后一凉:“怎么就不可能了?” 钟薏抬眼看她,语气像在回答一个傻问题:“他手段太娴熟了。” “而且,你想你家小姐进宫?一辈子困在后宫里,靠着孩子去换取尊严,再眼巴巴地等着天子分下一点点的怜爱?” “我倒是不觉得我如何配不上他,只是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红叶顿时急了。 她敏锐察觉到,小姐的想法关乎她和翠云的未来前途。 “小姐不能这么想!”她脱口而出,“陛下......陛下他和别的皇帝不一样!” 钟薏想笑:“哪儿不一样?” 红叶被问住了。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能说—— 她总不能说这位帝王这么多年只有小姐一人,也不能说她自己当小宫女时私底下听说过多少她们之间沾满血恨的恐怖情爱传言。 也不能说她昏迷的时候,陛下做了多少状如疯魔的事。 小姐连看话本子都是看甜甜的,温润如水的郎君,要是真的知道半句,估计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该怎么说呢...... 她只好硬着头皮:“可您不是说,陛下第一眼见您就喜欢上了? ” “所以对您尤其关照,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能就断定他对别人也是这样呀......” 钟薏笑了一下,那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静。 “那又如何?” “第一眼喜欢就可以要人一生吗?” “说是喜欢,可他只和我见了短短几面,他又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她低下头,扣着掌心的软肉,声音低极了:“红叶,我不是不喜欢他……” “只是我害怕。” 害怕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红叶听着这句,心一下软了。 她正想说什么,帘子忽地被掀开一角。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19节 丫鬟轻轻撩开帘子进来:“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钟薏闻言直起身子。 爹爹一向不轻易唤她,若真想见她,都是亲自过来。这次特地召她去正厅—— 不会又是他吧......? 那可真是把钟府当自己的家了...... 红叶不知道小姐想的是什么,看了眼天色,乌云低垂似要压顶,便取了把竹伞跟在她身后。 走到厅中,钟薏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年纪颇大,身形矮小,一身深青色宫服,腰间佩着一条缠绕的细长金带。 瞩目的是他胸前挂着一块金色的印信,上面刻的字样隐约,她没看清。 钟进之摸着胡须:“薏儿,这是内务府总管李公公,皇太妃身边的红人。” 钟薏心神一震,低头行礼:“小女钟薏,参见公公。” 来人眯着眼笑了笑,拱手回礼,颇为和蔼:“钟小姐安康。咱家奉了皇太妃懿旨——太妃久闻小姐才情出众,特命咱家来,邀您进宫一叙。” 钟薏心头一跳,抬起头来。 她只知这位太妃乃先帝的敏妃,深得恩宠,又抚养陛下有功,登基后便被抬作皇太妃,位高一宫之上。 可她鲜少露面,宫宴几乎不出,从不涉政,平日里甚至连个声音都听不到。 钟薏自觉与这位宫中贵人毫无交集。 她下意识望向钟进之。 爹爹神色不显异色,只低咳一声,道:“皇太妃召见,自然是有要紧事。薏儿便依旨去罢。” 李徳笑意不变:“那便走罢?” 钟薏垂下头:“是。” 府外停着两辆黄木马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气氛压抑。钟薏端坐着,葱白手指紧扣着小桌沿,面色僵硬。 她心里七上八下:皇太妃……叫她作甚? 这样的大人物突然召她进宫,难不成是因为她爹?还是她最近不小心得罪了谁? 她咬着下唇,越想越乱,拎不出头绪来。 红叶也满脸紧张,小声地道:“小姐……会不会是、是因为皇上?” 钟薏瞪了她一眼,整个人却更虚了几分:“你闭嘴罢,别胡说。” 第18章 入宫“若是要你入宫,你可愿意?”…… 但她自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顿时脸更烧。 她死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揣测。 不管怎么样,到了再说。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下,李德在外头温声道:“钟小姐,到了,下车罢。” 红叶忙跳下车,扶住她。 钟薏掀帘下车,一抬头,发现眼前是熟悉的承乾门,只是她们并没有走上宫宴那日热闹非凡的玉阶,而是被引上一条偏僻的小道。 天色阴沉,风吹得树枝飒飒作响,整座皇宫冷清得不像话。 偶有路过的宫人,都行色匆匆。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绕过一段宫墙,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慈和堂到了。 李德在帘外躬身行礼:“钟小姐,皇太妃在里头等着。” 钟薏心跳略微加速,但忍着没露慌乱,端着仪态稳重走进。 殿内香气浓郁,深重的檀香几乎要灌进她脑门,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 软榻上盘腿坐着个人影,姿态肃然。 她下意识停了两步,很快反应过来,按着规矩跪下磕头:“臣女钟薏,见过皇太妃。” 榻上那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才慢慢响起。 “抬头,本宫看看。” 声音不高,却像撞钟般,敲得她耳根一震。 钟薏闻言慢慢抬起下颚,目光不敢乱看,只盯着皇太妃胸前那颗东珠扣子。 耳边传来太妃轻缓的嗓音:“远山含黛,秋水含波,模样确实出挑。” “听说你医术不错?” 她脑子飞快转了两圈,一时摸不清皇太妃为何突然问这个,只道:“回太妃……臣女不敢妄言,只是小时候身体不好,久病成医,略懂一点风寒小病罢了。” 敏太妃笑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悲喜,“来,替本宫诊一诊。” “是,娘娘。” 她近日跟着夫子学医,把脉已有经验,为了练习,周围婢女的脉象已摸过无数次,早练得熟稔。 钟薏答应一声,慢慢起身,走到她小几对面坐下。 檀香味更甚,叫人头脑发昏。 旁边侍立的宫女熟练拿来一个金丝纹的小巧软枕,垫在太妃手腕下。 那双手皮肤皱巴,骨节凸出,血管如蚯蚓般浮在腕上。 钟薏挽起袖子,小心翼翼覆上去。一触之下,她心里咯噔一跳。 脉象虚浮得吓人,几乎像是风里悬着一缕线,轻轻一抖就会断。她再按深些,依旧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实感。 她偷偷瞄了一眼太妃的穿着——明明快五月了,却还穿着夹棉长褂、围着丝绒披肩……这身打扮,她一眼就觉得奇怪,现在倒像是能对上了。 钟薏心跳加快。她不敢妄断,怕说错一句便是祸端,又不敢久拖,只能强撑着镇定。 敏太妃似笑非笑地开口:“钟小姐可是诊出什么了?”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跪了下去,双手托着她的手腕,道: “回娘娘……这几日春寒未尽,气候多变,老年人易受风邪,脉象稍显虚弱也是常事。等过了这时节,定会缓和许多。” 她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殿内,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烛火轻微爆裂的霹雳声与太妃手中念珠的滚动声。 她不敢抬头。 太妃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起来吧,这张嘴……巧得很。” 她听不出是褒是贬,只得连忙谢恩,慢慢起身。 “娘娘是后宫最尊贵之位,天地皆敬,自是受上天庇佑,若能多些修养,气血自会回转。”她提起笑,小心补了句。 太妃看她一眼,神情倒缓了几分:“你这丫头,好话是一套一套的,真有点像长乐。” 她伸手拍了拍身侧软榻,“坐罢。” 钟薏乖乖在一侧坐下,刚放松了点神经,却听得太妃语气一转,换了一个自称:“明昱年纪渐长。我常念叨他啊,他这年纪别人家儿子都抱俩了,他倒好,油盐不进。” 轩窗外雷鸣乍起,白光闪过,一下照亮了窗边两人,天亮如昼。 天启帝卫昭,字明昱。 钟薏心里“嗡”地一声,脑子里浮出那双深潭般的凤眸,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太妃似乎也不指望她说什么,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身子骨不好,唯一遗憾,就是没抱过孙儿。” “你来上京已有些时日,虽未多见,也该熟了些人情。京中的名门闺秀,你可有所了解?” 钟薏突然想起前几日赵长筠来时,提起她爹让她好好准备选秀的事,脸色有些发白。 她垂下眼眸,不自觉躲闪了一瞬:“臣女胆怯,交游甚少,倒是不熟悉京中的闺秀。” 怎么会不熟悉呢?她脑中一瞬间划过许多性格样貌处处都好的女郎,可此时就是无法出口。 太妃静静看着她,似笑非笑。 忽而话锋一转: “那你自己呢?若是要你入宫——你可愿意?” 钟薏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突然开始落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婢女轻手轻脚地将窗扉合上,殿中愈发昏沉。 她不敢说她没想过。 他温和、有礼,不动声色地照拂她,给她区别 于旁人的关照,她怎么会不多想? 可她更明白,少时心动和自己的人生相比,哪个更重要。 她抬起头,正对上太妃一双清明的眼。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必顾虑我。”太妃眼角露出深深笑纹,看着她有话难言的样子。 她眼睫轻颤,深吸了一口气,控制语调平稳: “陛下风神俊雅,世间少有。臣女……自有敬仰。只是情爱之事,岂能只凭仰慕便敢妄生妄行?” 她顿了顿,神思更加清明,轻声补了一句: “能陪伴陛下左右,享无上荣宠,固然令人神往。” “可若要舍弃父母亲族,离开旧人旧物,独入深宫,日日阴晴未卜,荣宠未必长久,孤寂是必有……”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0节 她语声轻极,像是怕打扰了屋外雨声似的。 话音一落,钟薏便自觉失言,起身跪地,“臣女口不择言,还请太妃恕罪!” 太妃并未恼,反而看她良久,轻笑一声。 她伸手唤人将她扶起,语气轻柔得像长辈闲话:“跪着作甚?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看我,如今身边至亲皆已散去,独守慈和堂,如何不算孤身一人?” “我懂你的思虑,只是随口一问。” 钟薏没料到她如此开明,心中的慌乱也放松下来。 太妃缓缓侧身,望向窗外的泼天雨幕,继续道,“这雨势颇大,钟小姐若是今日无事,不如在殿中留宿一晚如何?本宫年纪大了,这慈和堂日日清冷寂寞,若你日后有空来陪陪我,便是再好不过。” 钟薏闻言躬身福礼:“谢娘娘垂怜,臣女无事可做,若是娘娘得空,随时可唤臣女过来。” 帘后有婢子走近,柔声道:“娘娘,今日的药还未饮。” 敏太妃摆了摆手,手腕上念珠微晃,沙沙作响:“本宫乏了,你们下去歇着罢。” “是。臣女告退。” 钟薏退出殿外,雨势更急,夜风穿过回廊,吹得衣袖飞舞。 红叶早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正要开口,却瞥见李德走来,忙又闭了嘴。 李德脸上带笑:“慈和堂房间甚多,姑娘今晚便歇在凝香阁吧,奴才给您带路。” 红叶瞪大了眼,忙看向钟薏,见她面色如常,行了个礼,柔声答道:“谢过公公。” 夜风呼啸,红叶撑着伞走在一侧,替钟薏挡开飘进的雨丝,李德提着灯笼引路。 几只宫灯在雨中摇曳不定,光影朦胧,将一整条长廊照得若明若暗。 凝香阁不远,穿过一段偏殿廊桥便至。宫女早已备好热水。 沐浴完,用过晚膳,婢女们纷纷退下。 钟薏换上素白寝衣,靠坐榻上,房内窗扇虽关,仍闷热潮湿,她便只披着薄被。 红叶跪在脚榻边,轻轻扇风,犹豫良久,终是问道:“小姐,太妃……可曾为难您?” 她守在门外时,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或许......太妃从哪里得知了小姐过去的身世,所以才让她入宫见她? 钟薏闭着眼,语气懒懒的:“并未。敏太妃与传闻中一般淡泊,言辞也很和气。” 她顿了顿,叹息一声:“只不过嘛……这宫里太安静了些,大概是孤单久了,才想找人说说话吧。” 红叶放下心,手中扇子却一顿。 她比钟薏更清楚那位太妃是什么样的人。 先帝妃嫔,或病或死或流放,唯有敏太妃,不仅平安无事,反而成为皇太妃,稳坐慈和堂。 她若是受不住孤单,怎可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到今日? 不过这些小姐不必知道。 她手上动作不停,一扇一扇吹起钟薏颊边碎发,只笑道:“小姐一向惹人怜爱,太妃大概也是一见如故,动了喜欢。” 少女鬓发微乱,脸颊因沐浴泛红,肌肤雪白如玉,眉眼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灵气。 钟薏闻言笑着睨了她一眼:“红叶,你怎么比玉姝还会吹牛?” 暴雨砸在檐上,声声杂乱,愈发扰人心神。 卫昭坐于高座,眉目沉静。 他欲把朝中势力过于庞大的大族削弱,从科举着手,提拔新人,可堂下两位大臣低头站立,面露踌躇之色,俱是不敢主动站出来。 气氛仿佛凝固。 他压下眸中暗色,缓声问:“寒门子弟如何脱颖而出?” 此举关系到京中无数势力,他们不敢立刻回应。 礼部侍郎孙坚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吏部尚书薛世明眸光一转,似欲开口。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轻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慈和堂传话,太妃召见钟小姐入宫。” 第19章 心意几乎想要将它咬下来 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金黄轿辇一路抬去了慈和堂,卫昭踏入殿时,萧乐敏正在用膳。 似早预料到他会来,太妃连头也未抬,只略微掀了掀眼皮:“今日御膳房上的这道燕窝枸杞,本宫吃着心气都顺了。” 卫昭在她对面落座,眸色不变:“母妃若是喜欢,明日让他们再送便是。” 太妃舀了一勺汤,却未入口,将碗底轻轻扣在案几上,清响一声:“陛下许久不来看我也就罢了,今日好容易踏进慈和堂,却满殿扫来看,怎的,是怕我这老婆子会藏人不成?” “母妃既言‘藏’,朕怎敢不来看看?”卫昭语调温和,眉目却阴沉了半分。 “陛下把她放在钟府,又怎能指望我真当她是寻常大臣之女?” “那是您慧眼。”卫昭抬眸,唇角似笑非笑,“但她到底胆子小,朕担心她冲撞您。” 萧乐敏心头赌着口气。 她今日才知,最近颇得盛宠的钟进之家小女竟然就是皇帝当初的那个闹出不少风波的小妾。 被他换了个身份壳子安在钟府——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作何想。 太妃轻哼一声:“你倒护得紧。可既怕她受惊,又怎舍得让她踏进这宫门一步?” 她转头唤李德:“人在哪儿?” 李德立刻弯身躬答:“回陛下,娘娘,钟小姐此刻正在凝香阁歇着。” “陛下如今可安心了?”敏太妃端起汤盅。 卫昭一言不发地看她。 太妃却似不觉,又喝了一口汤:“我今儿才见她一面。模样倒是不错,说话做事也是灵巧,倒真像是……不记得从前了。” 她可听说那小妾之前可是个深山来的孤女,哪有这般好的规矩仪态? “陛下打算何时让她进宫?” 萧乐敏心里可怜这小女,也不满卫昭为了个女人耗尽神思,可她清楚到底谁才是她的依仗,自然还是站在他这边。 她叹了口气,“任你换再多一层壳子,等她识出不对,终归是要想起的。” “记得之后呢?她若再想走——你真放得下?” “当然放得下。” 卫昭眸色森然,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 “只要她走不出这宫门,去哪儿都由得她。” 他不会再放她走,也不会再让他有半点寻死的可能。 太妃被他语气骇到:“你是帝王,怎的做起这般痴缠的事来?” * 凝香阁内。 第一次住在外头,钟薏有点不适应,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外头雷声轰鸣,雨点丝毫未歇,砸在窗上愈发扰人心神。 红叶刚刚退下,像平日一样睡在外间。 她背对着薄纱床帘,听见轻缓的脚步靠近,软声道:“红叶,我还是睡不着,你来陪我会吧。” 来人没回答,却慢慢掀开帘帐,靠在床边,给她掖紧了被子。 钟薏感到一阵冷潮气,有些疑惑,下意识转过身,在朦胧的帘影中看清了来人—— “......陛下?” 男人一路从偏殿走来,淋了些雨,深色蟒袍的肩膀处洇湿了大片。 乌黑长睫上粘着几滴未坠的水珠,菲薄的唇抿着,浑身被冷意包裹。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底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起身,却因动作慌乱,寝衣滑落一寸,露出胸前一截细白锁骨。 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寝衣拢紧,声音也变了调:“您怎么来了?” 卫昭低眸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开口。他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一刻钟前太妃同他说的话。 孤寂......孤寂......她便是这样想的么? 这两个字仿若一个利刺,狠狠扎入心口,痛得他流尽浑身鲜血。 太妃委婉劝他有些事还需量力而行。她说得对,有些事, 他确实还未站稳。 可他哪里管得了这些?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他几乎想要笑出来,但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显得他如玉脸庞愈发扭曲怪异。 光线更加朦胧,龙涎香和甜腻花香在帐中交错缠绵,混为一体。 钟薏有些紧张。 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神色陌生的卫昭,不复面对她时温柔包容的模样,反而有些阴郁莫测。 她隐约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此地与他独处。 可他伫在帘下,浑身是湿的,像是从夜雨里长出来的怪物,高大的身子挡住她的影子,也挡住了外面透进的光。 她不由撑着身子往后挪了一步。 正是这一小步,把卫昭神思彻底拉回。心中囚着的那只野兽摩擦着尖锐爪牙,几欲破笼而出。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1节 他缓缓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侧。 指腹冰凉,好像还沾着些未干的雨意,在她颊边轻轻摩挲。 “薏薏,”他嗓音哑得厉害,又透着一丝奇异的缱绻,“你不是同我说过……永远都不会逃开我吗?” 钟薏僵在原地,感觉到他一双修长的手在发颤。 他还记得那日她说出口的承诺,只是,孤男寡女、衣衫轻薄……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说正经话的场合。 可她喉间发紧,被他的神色惊住,竟没立刻推开。 他仍在盯着她,等她的回答。眼底两簇暗火,像是一不小心靠近就会将她烧个干净。 钟薏忍下慌乱,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我……我是说过的……可、可也不是在……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吧?” 话一出口,她先红了耳根,被自己含糊暧昧的语气吓了一跳。 语尾像化在水里的绵糖,明明想拒绝,却怎么都听着不像。 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脑中才慢半拍地冒出疑问。 他这么说……她有违背承诺了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白日里对着萧太妃说下的那番话,猛然一个激灵。 他不会……知道了罢? 果然,他问:“你对太妃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她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是。” 她说的是实话,可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偏偏就有些心虚。 她鼓着勇气去看他,却没想到—— 男人眼尾通红,眸中泪光闪动。 ——竟是哭了。 “你干什么!”她被他这副模样吓到。 美人落泪实在是让人心碎,他鼻尖也带上一抹红,泪珠断了线一样从脸颊滚落,滴到她的手背上。 钟薏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他像没察觉,声音哑哑地开了口:“你可知……这段日子,我有多想你……” “我偷偷去了钟府。怕你不肯见我,我就自己走你以前常去的路,知道你喜欢去哪里看书,哪间偏厅歇息,每日会从哪条回廊经过。” “我怕你来宫里不习惯,就去问你以前吃什么,让御膳房日日照着做,只想着你来了不会难过。” 他唇瓣颤着,还想往下说,钟薏一个激灵,陡然喊住他:“等等!” “你怎么越说越怪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进宫?” 他眼睫还是湿的,神色一片理所当然:“是你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在宫中,你自然该随我一处。” 钟薏头皮发麻,一时分不清是羞是怕:“我只是……只是作为朋友的关系才答应的啊……” “朋友?”他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一声,眼尾却没动。 “薏薏总是这样,和谁……都想当朋友。” 他盯着她,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冷。 “可我不想和你当朋友啊。” 声音极轻,贴在耳边低语,“薏薏,嫁给我,好不好?” 她心口一跳。 “我只要你。”他说。 “宫里不会有别人。没有妃子,没有其他女人。” 他的声音柔得像梦,缠在她耳边,“我们共享江山,这一生,乃至下一生......生生世世我都只与你在一起......”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漪漪。 她怔住了。看着他,嘴巴微张。 他又凑近一些,鼻尖快要碰上,语气蛊惑:“你只需要点头,便不用考虑别的任何事。” “可……”她咬着唇,声音比雨声更轻,“可陛下怎能只有我一个?” 他没说话。 只看着她,目光像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钟薏忽然注意到他垂下的睫毛,浓密,漆黑,未落尽的泪顺着滑下来,砸在她面前的被褥上。 他的手落到她发间,指腹慢慢地顺过。 “我只爱你,自然只会有你一人。” 他说得平静,像陈述事实,没有一丝犹疑。 钟薏感觉自己心跳又开始加速,像急促的鼓声,越来越快。 一切都有些太顺其自然了,她怎么会这么刚好地碰见一个对她一见钟情,又看起来如此喜爱她的郎君?她自认为没有出众的地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 脸颊烧得发烫,钟薏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老鼠,掉入了无边蜜罐,甜得让她发昏,却又不敢沉进去。 颤动的眼睫暴露了她的慌乱。 卫昭看得清楚,眼底骤然沉了。 他又一次被拒绝了。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的脸颊,最终停在她下巴,用力抬起,迫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说。 她不敢动,只能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的眼眶泛红,像是已经被他逼到极致,却又不敢哭出声来。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像被火烫过,红得发亮。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齿间泛起熟悉的、蠢蠢欲动的痒,几乎想要将它咬下来,吞进腹中。 第20章 告白“我保证,我不会离开你。”…… 卫昭觉得自己跳动的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寂灭。 整个人被劈成两半,一半还维持着帝王的仪态,一半却早已趴在她脚边,像条疯狗一样,咬着她的影子不肯松口。 “薏薏……”他笑一声。 “你哭什么?” 他的指腹抚过她眼角那点湿意,唇角弯弯,眼底一片死水:“你怕我?” “我不会伤害你啊。”他俯身,唇贴上她的额头。 下一瞬,他却陡然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不是吻,是咬,是带血的、带恨的、又带着藏不住的爱。 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终于冲破皮肉,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往外长。 钟薏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咬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唇上刺痛。 她慌乱地抬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另一只手覆上她眼,黑暗骤然降临,只剩下他急促而粗重的呼吸。 “别动。” 他将她整个人压进榻褥里,低头反复啃吻她的唇,像是要把她吞下去,一寸寸拆解,再一口一口吃掉。 钟薏在他怀里瑟缩得发抖,唇舌纠缠间,她不会换气,呛了一口,颤声唤他名字:“卫、卫昭……” 卫昭顿了一下,稍退一步,让她喘了口气,又紧贴上来。 钟薏看不见他的神情如何,鼻尖满是他的气息,冷冽,带着一点沉郁。 她想退。 可小腹被迫贴在他身上,沾了雨气的蟒袍冰冷刺骨,压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熟悉的轮廓,胸膛、肩胛、腰线,隔着衣料绷紧地贴在她身上,记忆里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梦境重新攀附上来。 她呼吸急促,指尖撑在他胸口,发颤。 他的吻不再克制,大张着唇,像是要把她整个撕碎吞掉。 钟薏终于慌了。 这和她想象的吻一点都不一样。 她拼命去推,却推不开。 他手臂收得更紧,紧紧箍着她腰肢,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从他怀里消失一般。 “卫昭……”她低声唤他,求他清醒。 他还是没应。 钟薏已经有些窒息,狠下心,不管不顾地启齿咬下。 血腥味在舌尖炸开,铁锈味呛得她眼眶发酸。那一瞬他松了口,她才得以拉开些距离,双手捂住领口大口喘气。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 她看到他了。 那张一向温和自持的脸,如今苍白一片,唇角被咬破,血沾在他指节上,被他抹开,在脸上拉出一道暗红长痕。 他单腿站着,一边膝盖磕在榻上,明明身躯高大,却弓着脊背,散发的气息像一棵将折未折的枯木。 泪水一颗颗滑落,不带任何声音,顺着睫毛落下,滚过脸 颊,没入颈侧。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2节 钟薏怔住了。 他低头靠近她,眼底一片漆黑死水,先她一步开口:“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改。” 他带着哀求喃喃,“......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她方才的沉默如铡刀悬在自己头颅上方,他只能用嘴堵住她还未出口的话,而现在则是最后一道宣判。 他没有在期待,甚至不敢期待。 他只希望她能看在他如此伪装的可怜姿态下,不要那么果断地拒绝他,让他一丝希望都看不见。 如果她再说一个“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抱着她从城墙跳下去——反正她不属于他,谁也别想拿走。 或者——他先杀了她,再一刀捅进自己心口,倒在她身边,死了也能做一对冤魂。 可眼前的人开口了。 钟薏声音轻轻的,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我没拒绝你啊。” 他整个人怔住。 像是刹那间被人从地狱被拽回人间,突然见到刺眼日光,竟不敢直视。 卫昭呼吸停了一拍,以为自己听错了。 “薏薏……”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你说什么?” 钟薏咬了咬唇,偏开头不看他,声音细细的:“我只是……没答应,但是也没拒绝。” “你都哭成那样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似的委屈,“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我,是不是太急了点?” 卫昭觉得自己在做梦。 数不清多少个过往美梦里,她便是这样吐出惑人心神的话,吻着他对他承诺永远不会离开,可每次梦醒,依旧是满室孤独空落。 而现在,她如此真实地在他面前,耳朵尖盖上可爱的粉红,仿佛将才一切压抑的绝望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声音低得快听不见:“那我是不是……可以抱你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收紧双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力道带着克制的颤抖,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将她揉碎。 “薏薏……”他埋在她颈侧,“我没有在逼你,我只是太怕了。” 怕你再要离开,我真的什么法子也没有了。 钟薏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有点烫,她伸手想推开,却没推。 他太用力,语气又太过悲伤,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她蓦地生出几分心疼来。 虽说适才他疯魔得几乎不像个人,可夫子常说,“地势顺则水流宽,心怀远则路自坦。” 他还对着她那般承诺,说只会有她一人...... 她自认不是小肚鸡肠的性子,卫昭小时候过得那么艰难,无人爱他怜他,他对感情患得患失一些也是正常的。 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去爱,他能长成一副温柔的性子,已经很难得了。 她若也转身逃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钟薏这样想着,从他怀里抬头,想到刚刚伤了他,心中愈发愧疚。 蹙着眉尖看着他受伤的唇,血已经止住,在嘴角凝成小块血痂。 她伸出手,犹豫地想要碰一碰,又怕碰疼了。 于是她退出他的怀抱,想去找找这凝香阁内有没有什么可以涂抹的药。 她才起身,半跪着塌腰掀开重叠帘帐,一只脚刚触碰到脚踏,腰间却重新覆上一只炽热手臂。 下一秒,她被猛然拽回,整个人摔入柔软如云的锦被中。 帘帐被他的动作惊扰,帘边坠着的一排珠玉晃动,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卫昭压在她身上,帐内昏昧,他又用宽阔肩膀遮住了从帘缝透入的最后一丝光源,神色便看不太真切。 只听压抑着的阴寒声音从颈边传来:“你又要走么?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钟薏被他的语气动作弄得不知所以,他力道虽大,却放着一只手枕在她脑下,怕她磕到。 听着他的质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究竟经历过多少失落,尝过多少次被抛弃的滋味,才会如此在意,连旁人的离开都要再三确认? 钟薏用力咬住唇,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她失忆醒来,每日看着无忧无虑,实则对着陌生世界也是小心试探如履薄冰。 少女心思第一次见到他好像就已经飘走。 所以她才会为他负伤而心慌,在读到他少时传记时那么难过,对着平淡叙述的文字和身边永远触手可得的安稳宁静哭得泣不成声。 那时,她不过才见过他两面。 她喜欢他,所以害怕见他,每次总是会紧张;她喜欢他,以至于在那些看不见他的日子里,会忍不住担忧他是否吃得好,睡得安稳,是否为了政务宵衣旰食,忘了照顾自己的身体。 泪水终究止不住,沿着睫羽滚落,滴在他肩头。 她不敢开口,怕一出口便将心意全盘托出。 方才还说自己要反应一下,现在又这样狼狈...... 卫昭久没等到回答,眼神渐冷,心中已在盘算。 她若执意要走,那就索性将她困起来。他早画好了笼子的样式,脚腕的锁也轻柔贴肤,伤不了她半分。 若她怕孤单,他可以陪她,哪儿也不去。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困了,不同于以往,他不会再给她半分逃跑机会。 他正要开口,忽然感到颈侧一阵湿热。 她哭了。 那声哽咽像是打穿了他的耳膜,他抬头,果然看到她眼眶通红,泪流满面。 他心下一凛,以为她是真的害怕自己。 可下一刻,钟薏却一把环住他的脖颈,手指颤抖地捧住他的脸,轻轻将他头压下。 她红着眼眶,带泪的眼睛直直望进他心里。 “卫昭,我保证,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呼吸顿住,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那你刚才……” 她破涕为笑,眼角的泪痣发亮:“笨蛋,我是想去找药膏。你都破皮了,疼不疼?” 卫昭终于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埋在她肩窝,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响亮,带着快意与失而复得的癫狂。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从前的漪漪从来没对他这样承诺。 那么就先把笼子藏好吧。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时,缓慢地伸舌舔过唇角未干的血迹。 “薏薏给我的,怎么会疼?” 他轻声,“你给我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伤口……我都想全部舔干净。” “……你、你说什么呢!” 钟薏被他忽然露骨的情话烧得满脸通红,低低喊了他一声,手忙脚乱地缩进衾被中去。 她躲得急,又怯生生地留了一角脸颊在外,像是怕他真不看她了。 他伸手掀开她藏身的锦被。 “躲什么?”他哄她,“不是你先说不离开我的?” 钟薏被他看得发毛,咬着唇不说话。 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臂弯之中,把头从胸口轻轻托起。 她对上他的眼。 熟悉的温柔笑意缓缓浮现,可目光太过炽热,像是火星烧溅在她唇上。 她怔愣片刻,像是中了蛊,鬼使神差地伸手环住他脖颈,唇轻轻贴了过去。 本想一触即离。 却被他扣住后颈,反客为主。 唇齿相触,细碎地研磨着,他吻得极慢,极细致,不急不躁,甚至带着敬畏。 多久,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般毫无间隙地亲吻了啊。 第21章 心脏在她的手下跳动 钟薏眼睫颤抖,整个人被他捧着,任他反复抚弄。 她只能笨拙地回应,张着嘴,呼吸混乱,追逐他渡来的每一口气。 他吻得太认真,仿佛要把她一点一点吞进骨血里去。 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得几近溺毙,身体一点点软下,像是马上融化了一般。 云织绸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珠光,两人贴蹭动作间,如流水向两边滑开。 钟薏忽地感觉一阵凉意,只是一瞬,又被身上人盖住,牢牢束起。 她半睁着水光迷蒙的眼,感受到卫昭灼热的呼吸和身上的温度。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3节 卫昭只安安静静地撑在她上方,衣襟半敞,乌发落下,在她颈侧扫过。 有点痒,她刚动一下,手腕便被他轻轻握住。 他贴着她耳语:“薏薏……我不动你。”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他说话时气息拂在耳廓,热得发烫。 卫昭俯身抱紧她,将脸埋进她颈侧蹭着,像是要把骨血里所有的思念都贴进去。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凑到腰间。 丝绦被一点点抽开,他引着她,像拆一件准备好的的、用心藏了许久的东西。 轻响间,外袍滑落。 她下意识偏头,却还是瞥见他肩膀与锁骨线条,干净而冷白。 卫昭轻轻掐着她下颌,把她躲过去的脸掰正。 他脱得干净,肩背裸露,线条清晰,带着一股近乎骇人的力量感,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它们发力起伏时的画面。 钟薏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她被捧在臂弯里,寝衣裹得极紧,一股滚烫的温度从小腹缓慢烧起,一路蔓延至指尖。 她小声开口:“……这里是不是有点太热了......” 她说着,想要去把帘子掀开。 现在的氛围让她有些怕,仿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她无法控制的事。 刚像鲤鱼打挺一样起身,又被他单手按住腰肢动弹不得。 他没动她分毫,沉沉的身躯却像一座压下来的山,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无处可逃,只能抬眼看他。 卫昭手指收着力,停在她腰侧,指腹摩挲着衣料,顺着曲线一点点地描摹过去。 钟薏从未被人这样仔细触碰过,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压得很低,鼻息埋在她脖颈,慢条斯理地嗅着,不说话,只是贴着。 像在用气味记住她。 “你还会走吗?”他忽然问。 钟薏怔住,有点不明白。 什么叫“还”? 正要回话,唇却被他吻住了。 那是个不动声色的吻,太过轻柔,仿佛怕惊着她,只在唇瓣上点了一下,又一下,不重,却反复得执拗。 他亲一下,就抬眼看她的反应,再亲,再看。像是确认她真的在他怀里,而不是一场注定会醒来的幻影。 “漪漪......” “我好爱你......” 他在她耳边低低诉说爱意,声音因为欲/望而格外低哑含糊。 她眼眶微热,想开口,却被他握住了手。 骨节修长的手指扣住她手腕,带着力道将她的手引向他的胸口。 她才注意到他的手很大,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压着她放在自己鼓鼓的胸肌上,心脏在她的手下跳动。 又往下滑。 钟薏脸腾地红了。 她摸过自己的肚子,那是软的。可他的硬得像石头,肌肉起伏,脉搏在冷白皮肤下跳动,好像埋了一团火,顺着指尖蹿入她掌心。 她只是碰了两下,他却像是受了什么重伤般喘起来。 喉中溢出一声一声,低哑、压抑、近乎呜咽。 那声音太近了,贴在她耳边,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廓开始发麻。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因她几下随手轻碰便红着眼眶,喘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溃堤。 她有点慌,又有点窃喜,唇角悄悄勾起。 他忽然捉紧她的手。 钟薏察觉到什么,脸色猛地烧了起来。 “你……”她瞪大眼,想收手,他却不松。 “怕这个吗?”他声音低哑。 钟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为何上一刻他还在呜咽,这一刻嗓音里却像含了笑。 她咬着唇不说话,耳根红得快滴出血,无声拒绝。 却没能抽出手。 他轻轻一按,将她整个压回怀里,哑声唤她:“薏薏。” 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贴着最炙热的位置,像是循着一条早就想象过千万次的轨迹,终于到达了梦中人手上。 “我真的好爱你。” 他话语黏滞缠绵,又带着哀切的喘息,“对不起……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吻,我不该……” 外面的夜雨一滴滴砸进她心里,湿哒哒的。 “......是我太贪心了。” 卫昭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哽住。 见她不语,他慢慢将她的手放回原处,又伏身亲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动作虔诚。 “薏薏在生气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钟薏摇摇头。 生气倒算不上,因为他姿态着实卑微,且被占便宜的是他自己。 可是,“你别……你别那样了,”她嗫嚅着,“我们……还没有成婚。” 这种亲密实在是太过了。 钟薏看不清他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埋在肩窝里点了点头。 外面雨声未停,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潮意渐散,她窝在他怀里,被他拍着后背哄睡。 被硌着的感觉不太好受,可卫昭不愿意自己去处理,依旧紧紧抱着她。 钟薏累极了,还是在他的拍抚中睡去。 一阵凉意,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蹲在一片泥泞的土地上。 雨还在下着,没有了下午的急骤,更像是雾,打在头上的斗笠上,激起一片细碎声响。 ——斗笠? 不仅是斗笠,背上传来重量也让她一愣。 一个背篓,取下后,发现里面装了些常见的药草。身上半腕处袖口衣料发白,质地粗糙。 面前植物墨绿,绒毛上盖了一层晶莹的小水珠。 她有些茫然,视线盯着这长了一小片的暗紫色细茎植物——灵苓草,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生长于深山幽谷。 可是......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儿? 天地静谧,只余雨声和风拂林叶。 像是梦。 她朝前走了几步,忽听右侧传来窸窣脚步,一只小黄狗钻出林间,通体金黄,只到她小腿,见她便兴奋地摇尾巴,叼着她的裤脚往前拖。 钟薏发现自己对这只狗莫名有好感,顺着它的力道走了几步:“你要把我带到哪去?” 狗像是听懂了,叫了一声,扭头往前走。 她跟着它上了山路。春山正盛,草木葳蕤,雨水浸透泥土,脚印踩下会微微凹陷。 锋利的枝桠划过小腿,带来的触感异常分明,令她恍然以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钟薏越走越慢,雨中风起,空气里渐渐浮出一丝血腥味。 她见过卫昭射虎时的场景,对这股浓烈气味格外记忆深刻。 狗儿见她迟疑,又扑上来叫。 响亮的叫声在林中回荡,回声传来,更显幽寂。 钟薏背后寒毛乍竖,后悔跟着它一路到这,又担心叫声会引来别的不明东西,只能强压不安,小心地弯腰接近前方。 拨开一片几乎和她同高的树丛,眼前视野开阔了一些。此处地势偏低,有个小洞穴,洞口有被扒拉过的痕迹,地上还拖着蜿蜒的血迹,一直通向洞内。 她心中一寒,脚步慢下来。 小黄狗停在洞口处,不再叫唤,先一步撒着四肢奔进去。 钟薏咬着嘴唇,站在草丛中犹豫着。 雨已经停了,日光破开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被温热包裹着,悄悄睁开眼。 她睡觉一向规矩,醒来时依然维持着睡前的姿势,枕在他手臂上,腰间被另一只臂膀搂住。 卫昭还在睡,眉眼沉静,长睫投下浓密的影。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4节 她想起昨夜的亲昵,再想到那场梦,在被窝里悄悄笑了一下。 刚笑,颈侧便有道气息贴近。 男人还没睁眼,声音低低:“薏薏做什么梦,这般开心?” 钟薏脸一红,想到如今两人已是两情相悦,声音也软下来:“我梦见自己在山里……遇见了受伤的你。” “受伤的我?”他嗓音懒散,似笑非笑,“哪里受伤?” 她回忆着梦里场景,皱眉:“没看清。只是流了好多血……脸色苍白,快不行了一样。” 男人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睁眼,眸底黑沉沉一片。 “然后呢?” “不记得了......只梦到这里。” “好像话本上的故事哦......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就是如此相遇的?” 她抬起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 慈和堂正殿内,晨曦透过纱窗,皇太妃已经洗漱完毕,正用早膳。 玉勺轻触碗中炖的软烂的燕窝,婢女容儿端立 一旁禀报:“昨夜陛下留宿凝香阁......” 萧乐敏听罢,未作声色。 “今早离去时,与钟小姐同乘帝辇,直至澄心堂后,钟小姐方才步行出了承乾门。” 闻言,她这才挑眉,神色不明。 天子轿辇乃是景朝几代帝王专属之物,象征无上威仪尊贵,立制以来从未破例。 宫中向来有规矩,即使是皇后也无权与天子同乘,后妃出行,更是乘坐与各自品阶相匹的步辇,严守尊卑,不得僭越丝毫。 而她一个未经册封的闺阁小姐却获此殊荣,实在耐人寻味。 殿中一时唯有银筷碗碟碰撞的轻响。 萧乐敏放下银箸,接过旁边侍婢呈上来的湿帕拭手:“这冷冷清清的后宫,终于是要热闹点了。” 她又吩咐:“你去库房挑点小姑娘喜欢的头面首饰,一并送到钟府。” 容儿含笑:“娘娘您体恤钟小姐,日后她进了宫,必然也感念您的好。” 昨夜敏太妃听闻陛下进了凝香阁未出,便早早让人传话,免了她今日清晨辞别的繁琐礼节。 请钟薏进宫时,太妃派的也是身边最为亲信的总管李徳,出行极为低调,为掩人耳目,宫中连风声都未传出几缕。 萧乐敏未置可否,论不上自己对钟薏如何体恤,这般只是给了皇帝一个从容行事的理由。 她指尖抚过湿帕:“......算了,礼先备着,别急着送出去。宫里宫外,总归要看陛下意思行事。” 她轻叹一声,目光幽远:“明昱比他父皇重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檀香袅袅,萦绕空中消散,容儿垂着头,不敢随意接这话。 萧乐敏出身锦州簪缨世家萧氏,乃南方士族中显赫的名门,早年她曾被名医断言活不过二十,父母因此不忍她远离膝下,直到二十六仍留在家中。 她在先帝未封太子时便嫁入王府,比之足足年长六岁,年龄容貌皆不如其他嫔妃出众艳丽,唯“温婉”二字堪堪可称。 因母家身份足够显赫,为她保驾护航,便让她得了一些宠爱,顺遂入妃位。 活到这个岁数,年过半百,看尽后宫兴衰变换,世间一切已成云烟。 刚用完早膳,便有婢女来报:“娘娘,长华郡主来了。” 皇太妃脸上终于露出笑:“这丫头,好久没来看本宫了。” 不一会儿,门口款款走进一姑娘,衣着鲜丽夺目,姿容妍丽,细挑的双眉间带着几分倔强。 卫婉宁步入堂中,端正行了个礼,小心翼翼靠过去。 “祖母可有想我?” 萧乐敏见她模样,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上回我说了重话,你便记仇了?” 卫婉宁乖巧道:“我怎会记仇,祖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我好。” 二人闲话片刻,卫婉宁似是犹豫了下,终究忍不住问道: “听闻表哥今日来慈和堂了?” 太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还死心不改?” 卫婉宁倏地跪下,双手抓住她外袍的下摆,声音带着哽咽:“祖母!我自然是知祖母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喜欢皇上......” 萧乐敏冷笑:“你以为我替你求了个郡主,便代表他把你放在心上?不过是念着公主的旧情罢了。” 婉宁眼泪落下,颤声:“陛下这么多年仅太子时身边有过一小妾,为何我不能试一试? “不管如何,我也是唯一在陛下身边多年的女人......” 敏太妃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软下来,语气稍稍缓和:“长华,公主临终前特意托我照顾你。这些年,我也算没辜负她。” “如今你什么都不缺,荣华富贵尽在手中,何必非要执念于此?” 她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陛下如今坐拥江山,喜怒无常,心思深沉比原先更难揣测,嫁娶之事不说他根本不听我的......若论什么母子旧情,根本无可能。” “他如今对我的宽容,也不过是念在自他十一岁时便由我照拂的旧情。” 说到此处,她语气愈发冷淡:“我早已看透,如今不过是守着慈和堂图个安稳,若真的替你开口,不仅帮不了你,只怕我自己都难保全。” “后宫之中,不得宠爱之人的寂寞远比你想象得更甚。你若真的入宫,尝尽辛酸无助,到那时害的还是你自己。” 卫婉宁跌坐在地,脸上泪痕未干,被她语间狠绝震慑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大公主之女,自小受尽周围人宠爱,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三皇舅。 那时,卫昭尚未被立为太子,身份尴尬,被生母连累贬入冷宫。 一场大火后,敏妃受陛下吩咐,将他接到身边抚养,他才得以脱离冷宫的阴暗。 她初初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实际上,没人看得上他。 干瘦如柴,只比她高一些,浑身带着股疏冷戾气,看人眼神阴寒,晦气又不讨喜。 可大公主把敏妃视作亲母,关系亲密,她被带着去慈和堂拜见时,总会与他照面。 她一直抱着轻视态度,但几年后,卫昭出落得越发芝兰玉树,气度雍容,比几位皇子姿容更甚,仿佛被抹去尘灰的明珠。 看向她的眼神虽冷漠如初,可她却不知何时起,见到他时,心中竟夹着难以言喻的羞涩与心动。 他们年纪相近,因此卫婉宁对他的称呼,从最开始不情不愿的“喂”,到后面的“三舅舅”,到现在的“表哥”。 其中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卫婉宁回过神,小心擦去脸上泪水,下颌昂起。 敏太妃看着她的表情,目光如刀:“我今日同你说的,你可记住?” 她乖巧应答:“长华知陛下不是自己可以肖想之人,日后也不会想着入宫了。” 萧乐敏听罢心中一松:“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不过。” “你今年已经十六,你爹愚昧无能,必然不会为你日后筹谋。且安心,时机成熟本宫自会为你择一门良缘,你静心待嫁即可。” “长华谢过祖母。” 卫婉宁从宫中回到郡主府,坐在房中。 婢女端来一盏新沏的茶水,她刚入口,眉头一皱,猛然将茶盏甩出,上好窑瓷碎成一地,茶水混着茶叶打湿地毯,满地狼藉。 “你们想烫死我?!” 她心中郁结愤懑难消,霍然起身,挥手直接砸碎门口立着的半人高瓷瓶。 几个婢女战战兢兢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郡主最近几次从宫中归来都如此生气,可怒气一平,转眼又要重新盛装打扮进宫,如此循环往复,受苦的只有她们这些下人。 卫婉宁看着一地碎片,咬牙冷笑。 萧乐敏这老婆子贪生怕死,不敢帮她,还得靠她自己来。 * 卫婉宁还没来得及计划,翌日早晨,一道圣旨如同巨石投湖,溅入平静上京。 听竹居内,晖光洒落珠帘,微风拂过修竹,沙沙作响。 钟薏斜靠在后院摇椅上,手中捧着本《书生的狐妖心尖宠》,遮住泛红的脸颊,桌上还摞着几本书名各异的话本子。 昨日从宫中回来,她每不小心瞥到自己手心,心中总会泛起羞意。 她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先弄清楚——天下有情人,都这样……吗? 于是她翻出上回和苏玉姝去观微楼购得的话本,准备好好研究一番。 上京如今有一处专管书籍内容的机构,名为绿江院,其中规矩极为森严,为防止某些不合规范的书籍流入市面造成影响,所有书籍出版上市前,均需经过绿江院的严格审查。 她翻得飞快,一连看了好几本。 两个人相处时,气氛刚让人面红心跳,作者总会莫名开始写景,扯到花瓣、露水、红梅,甚至小舟、大海......却始终没细写这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钟薏有些泄气,开始埋怨起这个不识好歹的绿江院来。 佩兰匆匆跑进,打断了钟薏的胡思乱想。 她气喘吁吁道:“小姐......宫里来人宣旨了,老爷让您现在去正厅!” 钟薏“啪”一声把书封盖在旁边小几上,慌乱回应:“哦,好......什么?” 佩兰是知道前晚她留宿太妃殿的,脸上的笑掩不住:“我听小秋说,来的人看起来是 什么大太监,那通身气派!” “定是小姐得了皇太妃的青眼,给您送什么封赏来了!”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5节 第22章 贵妃“连梦里都是你。” 钟薏带着丫鬟踏进厅前花台,游廊外垂首静站着几个太监。 父母,姨娘,还有钟志尔都已到了,钟以礼公务缠身,不在家中。 见到她来,韩玉堂立刻收了笑意,神色一肃,朝她长揖到底。 钟薏一怔,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未伸手搀扶,他已起身,抽出袖中卷轴与龙印,朗声: “刑部侍郎之女钟薏,接旨!” 四下霎时静了。 钟进之方才跟韩玉堂周旋半刻,硬是没透出半分他今日带的是圣旨。 众人皆没预料到,可见印如同亲见帝王,震惊之余纷纷跪下。 厅中只剩韩玉堂挺胸站着,中气十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思后宫之安,赖贤淑以成治。今有钟氏,性情温婉,品行端庄,堪为六宫之仪。 特封贵妃,择吉日五月十八,入宫行册。 钦此——。” 话音落下,一时俱静,针落可闻。 钟薏垂首跪着,半晌未动。 圣旨字字如雷,落入耳中却像隔着雾。她仿佛听见了,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韩玉堂笑着出声:“娘娘?” 她才猛然回神,眼尾泛红,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慢慢抬手接过卷轴:“臣女……接旨。” 韩玉堂一甩衣摆,再度施礼,声音恭敬洪亮:“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安。” 堂内外所有主仆跟着重复,声如洪钟,回荡大堂:“贵妃娘娘吉祥如意!” 钟进之和钟夫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底难掩的喜色。 钟薏站在众人之中,耳中嗡嗡作响。她望着那排排磕头跪拜的身影,恍惚得像是身在梦里。 贵妃……她不过才和卫昭通了心意,为何如此突然? 她有些不适应,低咳一声:“……都起来吧。” 韩玉堂闻言起身,目光转向夫妇二人:“钟家出了一位贵妃,天大的好事啊!” 钟进之躬身回:“多谢韩大人厚意,钟家能得此殊荣,实乃天降恩宠,必当谨守职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清荟也低头,语气温婉:“贵妃能够蒙恩宠,为臣妇之幸事。” 韩玉堂微微一笑:“钟大人谦虚了,娘娘入宫,必定风光无限,只盼钟大人日后莫忘我等啊。” 钟进之忙不迭点头:“是,是。” 韩玉堂看着站在一旁的钟薏,语气恭敬:“娘娘请早做准备,吉日一到,宫中便会有人迎娘娘入宫。” 直至韩玉堂带着一群太监离去,她才被钟志尔脆生生一句“贵妃娘娘”惊醒。 她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人人眉开眼笑,却又与她不自觉地保持着两步距离,仿佛她变成了什么易碎的吉祥物,触不得,碰不得。 外头喜悦得沸沸扬扬。 韩玉堂来颁旨的声势浩大,丫鬟小厮奔走相告,消息不过一炷香时间,便传遍上京,满城哗然。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唯钟薏一人荣膺贵妃之位,几乎已是半个皇后。 钟府在京中地位立刻水涨船高,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钟薏坐在书房中,红叶和翠云凑在她面前。 翠云:“小姐不高兴吗?” 红叶悄悄伸手在她后背拍了一下:“小姐分明是高兴坏了。” 钟薏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我高兴啊。” 她的确是高兴的。 天子是她喜欢的人,自己才同他情深意长许下终身,她怎么会不高兴呢? 只是, 只是不论她现在有何疑问,亲人对她的关爱是真的,母亲的柔声细语、父亲不善言辞却处处包容、哥哥弟弟的陪伴……都是她如今的依靠。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抓住红叶的手:“你……你觉不觉得,有点太快了?” 红叶一怔,看着她眼底那抹犹疑,心里暗叹口气。 快? 陛下登基已久,早就该立后安宫,可他迟迟不动声色,朝中迂儒旧臣整日把皇嗣血脉挂在嘴边,常常对他施压。 但内务府早已悄然准备,就连她们在被派来伺候钟薏之前,便被吩咐过自己的主子将来极可能是入主后宫之人。 她看着钟薏的模样,指尖抓住她的。 她又想到,小姐不过才十七,突然被告知马上要进宫,无措也是人之常情。 * 夜晚,钟薏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门外忽传来细碎脚步,红叶低声唤:“小姐,陛下来了。” 钟薏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坐起身,望着门口。 她指尖还捏着锦被,愣了片刻才猛地掀开被子,身子一弹而起,还未来得及穿鞋,便赤着脚奔出门。 “小姐!”身后红叶来不及唤她。 外室门扉半掩,月光被帘影切碎洒落一地。 卫昭刚踏入,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有些不真实。 钟薏一怔,倏然止步,站在屏风后,心跳得像被擂鼓重锤。 ......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眶一热,几乎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 “卫昭!” 月下美人鬓发全散,呼吸微乱,脚上只着一双素白袜履,一脚深一脚浅地跑来,像一团飞扑进他怀里的暖雪。 她这一撞,撞得他身子一震,胸腔被软玉撞实,喉间溢出一声轻喘。 他低头,看见她清透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个人。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血管中炸开。 她主动靠近他。 白日黑夜里求了多少次都不敢奢想的事。如今她竟然主动怀抱而来。 月色过于朦胧,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此刻过于美妙,以至于他手开始颤抖。 卫昭将她打横抱起,回到卧房榻上。 两人合盖着一张锦被,身子紧贴在一起,钟薏完全成了一颗粘人的牛皮糖,柔软双臂紧紧缠着他不放。 指尖乌亮发滑过,触感如流水,卫昭垂眸:“薏薏,先委屈你做贵妃。” 他顿了顿,指腹摸到她突起的肩胛,搂住,“等我处理好眼下的摊子,必以风光大礼,亲迎你入主中宫。” 新帝登基,有些事情确实不如他预料的顺利。 钟薏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 反应过来后她摇摇头,带着点紧张地看他:“可我若真成了那……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她咬着唇,指尖在他胸前不安地绞着,“我知道朝廷的事不是小事,后位该是门当户对的,若我是……” 话还没说完,卫昭扣住她手腕,身子覆下去,唇几乎贴着她耳廓。 “你是我选的。皇后是谁,由我定。” 她呼吸一滞,手指绞得更紧了,脸烧得通红,却没再出声。 他眼神沉下去,盯着她,一寸不移。 “薏薏呢?”他语气轻轻,像在哄,“在想什么?” 他早已听下人说了。她今早接了圣旨后神色恍惚,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偷笑,像是开心,又像是害怕。 她因他而笑,他固然欢喜。可她若因为任何与他无关的事而皱眉,便叫他心烦意乱,难以忍受。 于是,他循循善诱:“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语气更轻,手掌绕到她背后,慢慢抚着,“我是薏薏的夫君,薏薏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房中静了一会。 她像是迟疑了许久,终于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坐起身来。 一瞬的空落,叫他心头骤紧。 可卫昭还是稳住,仍做出那副温雅模样,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钟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凤目狭长,沉而冷静,像是藏着一口深井,看得她不自觉地被吸进去。 她迟疑片刻,终于决定开口:“......我......” 声音低而轻,“我几个月前失忆了,” 卫昭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轻轻“嗯”了一声。 胸口的躁意似乎要从皮肉中跃跃涌出,他没忍住,下一刻便将她重新抱进怀里,力道克制又隐隐发颤。 她没推开,只是低头靠在他胸口,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有点奇怪。”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6节 “娘亲、爹爹、大哥......每个人,都好像跟 我隔了一层纱。就连身边的婢仆也是如此。” “那日我问红叶,去年生辰是怎么过的,她愣了一下才答我,说娘亲给我煮了长寿面。可我再问翠云,她却说那日……我和家人一起去外头踏青。” 钟薏声音戛然而止,被什么扼住喉咙,顿了好一会儿, 卫昭低头看她,唇角似笑非笑,指腹安抚似地慢慢顺着她的脊背来回滑着。 她吸了口气,像是把积压很久的疑惑终于吐出来:“我不是没察觉……只是他们待我太好,好到我不敢问,也不敢往回看。” “我怕……万一真知道了那些事,是我害怕面对的呢?” 话说出口,她垂着头,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红润的唇瓣紧紧抿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卫昭没有立刻回话。 他每日听说她又出去跟谁玩,她又笑了几回,却从不知道她的这些愁思。 上回去过一次白马巷,竟然一直怀疑到了现在。 他看着她脆弱的后颈,眼中光影晃了晃,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薏薏,过去的事很重要吗?” 她怔了怔,下意识:“我……我也不知道。” 他贴近些,气息落在她耳边,“它影响你吃饭了吗?睡觉?还是……影响你跟我谈情?” 唇贴着她耳尖。 钟薏耳根瞬间红透,想躲,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回怀里。 他垂下眼,语气温柔:“若不曾影响,那便不重要。” “薏薏,” 他唤她,声音缱绻,“你现在不是好好活着么?亲人,爱人都在你身旁,既然如此,为何要探究让自己不快乐的往事?” “若真找回记忆,你不爱我了怎么办?”他半开玩笑试探。 卫昭语气引诱,仿佛带着魔力,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一切疑惑都掩埋其中。 钟薏好似被他说动,沉默住,勾玩着他的发丝。 半晌后,她忽然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下旨?” 卫昭望着她,低低笑开:“因为我,实在忍不住了。” 钟薏疑惑。 他靠近一些,指尖落在她锁骨上,轻轻按了按。 “太喜欢薏薏了……日日想着。” 一字一句顺着气息灌进耳中,和他的指尖一同直抵心口。 “一睁眼就想见你,一闭眼也还是你,连梦里都是你。” “所以想留你在身边,不许谁碰,不许你走,哪怕只是半步。” 第23章 渴欲“我也饿了,薏薏要不要管管我?…… 钟薏听着他每句话,脸上一点点浮起红霞。 他语气那么温柔,眼神又那样认真。 她不知道哪里被撞了一下,心跳得很快。 像是一个人一边捧着她的脸轻声说爱她,一边又悄悄把她困在怀里,叫她无处可逃。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他的声音撞进耳中,又回荡在胸口,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我……”她轻轻地开口,小声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也不想走的。” 耳根一阵发烫,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露骨,想收回却来不及,只能慌慌张张低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她说着,又抬头偷偷看他一眼。 却见卫昭皱着眉。 “我这样说,会不会吓到你?”他问。 “对不起......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卫昭捧着她的脸,和她认真道歉。 她和他幽深的眸子对视,看不清其中的含义。 她原本还在犹豫,可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安心极了。 她一直缺的,也许就是这样的坚定。 她现在正是需要有人毫不迟疑地选择她,如此坚定地爱她。 “我也喜欢你。” 她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屋中只剩两人呼吸。 钟薏垂着眼,像一只乖顺的鸟儿伏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却藏不住那点发烫的耳尖。 她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落下一道极轻的吻。 像羽毛掠过,又像雾气贴了上来,缠着她不放。 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怔,刚想说话,却被他扣着后颈轻轻一带。 下一瞬,两片唇瓣相贴。 卫昭和她对视。 气息纠缠,吻由浅入深。 他一向温和,可此刻的吻却好似带着压抑已久的急迫,舌尖沿着唇峰撬开,探入口中,搅乱她的呼吸。 “唔......” 钟薏还没学会接吻的技巧,有些笨拙,唇舌抵着他的,无措地颤了一下。 她想往后仰逃开,却被他下意识锁在怀中,掌心覆在她颈后,像是安抚,又像是禁锢。 他吻得极深,仿佛想将她整个人都吞下。 但她没真正拒绝。 只是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发烫,手紧紧抓着他衣襟。 他的气息太热了,快要将她整个烧化,唇齿间都是他侵入的味道,干冽,着迷。 她有点怕,又有点想靠近。像飞蛾扑火。 也许是因为被抱得太紧,或者是他太安静太温柔,哪怕亲得人要晕过去,手上仍克制得惊人,没有越过哪怕一寸。 钟薏睁着眼,看他泛红的眼尾与唇齿间凌乱的喘息。 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她想,他真的如他所言,一直在忍耐。 五月升温,寝衣便单薄,江南精制的丝缎柔软贴肤,在内衬加了一层轻如蝉翼的水纱。 方才亲吻时领口散了些,此刻肩头微露,锁骨一线清晰起伏。 卫昭伏在她肩窝,唇刚刚离开,呼吸还未平复,一下一下地扑打在她肌肤上 钟薏低下头,刚好看见自己胸口被他热气染红一片,像是被他吻过似的。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靠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悄然抵着她。 心跳得厉害,脸颊红透,犹豫片刻,她终于开口。 “那个……”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吞掉。 “要不要……试试看?” 话音落下,钟薏红着脸想往他怀里缩,又有些倔强地撑在那。 她又想起那个夜里卫昭的身子...... 他愣了一瞬,像听到极其动人的话,眉目笑得舒展开来:“薏薏说什么?” 语气温和,哄着她一步步往他设好的网中走。 指尖贴上她鬓角,将碎发别至耳后,又顺着她颈侧缓缓下滑,在她衣襟停留片刻。 他低下头,唇贴着她耳边,声音像风吹过水面: “可以吗?” 钟薏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唇落了下来。 从下颌一路吻到锁骨,像蝴蝶落在水面,又像信徒俯首,虔诚得近乎病态。 丝缎被一寸寸揭开,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划过皮肤时的轻颤。 他为什么总会抖呢...... 钟薏胡思乱想着,手悄悄握住他肩上的布料,想要借此稳定自己快要飘起来的魂魄。 一路走到峰尖。 没有急切,甚至不算真正的吻,只是极轻极轻地贴上去,好似在亲吻一件多年前遗失、好不容易寻回的宝物。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7节 “这里也是……我的吗?”他哑着声问。 她没出声,只是指尖攥紧了他衣襟,默认。 鼓动的血液仿佛要冲破胸腔,藏得太久的妄念再也抑制不住,在她默认的一瞬倾巢而出。 吻一个个失控落下。 夜雾深沉,栀子花盛开,潮湿气息在月光下像水一样浮动。 睡了一下午的朝朝终于准备起来觅食。 它伸了个懒腰,从屋檐跳到窗沿,正打算去蹭些宵夜吃,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说熟悉,是因为最近主人从外面回来,身上总带着这股气味。 说陌生,是因为这股气息浓得有些奇怪,甚至盖过了房中常有的味道。 它警觉地绕过半掩的纱窗,熟门熟路地跳进内室。 顺着榻下的脚踏跃上,轻盈迈进无风拂动的帷帐中,蹲坐床头。 屋里没有点灯,可猫儿能看见—— 主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好好睡着,而是缩成一团,贴在床角。 她身上趴着一个男人。 那个最近常在她身上留下气味的男人。 他低着头,整张脸埋在她身前,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困得牢牢的 。 她反握着他一把头发,像是要推开,又像舍不得,另一只手胡乱地扯着角落的被子,嘴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朝朝歪着脑袋看。 两人皮毛尽失,那男人还在她胸前蹭个不停,像在啃什么,又像舔,好不奇怪。 主人额上覆着一层细汗,身子一颤一颤地轻抖。 朝朝看不懂。 但它觉得,她大概不舒服。 朝朝想妈妈的时候,也喜欢叫。 它想安慰她,于是软绵绵地踩着步子靠近,喵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吓到,眼皮红红地睁开。 男人也抬起头。 他呼吸凌乱,唇边沾着一层晶亮,像刚啃过什么甘甜果实般,舔了舔嘴角,只冷冷地扫了它一眼。 朝朝不懂这些人类的表情,只觉得他那双眼像极了外头发情的公猫,盯着主人的目光像是马上要流下口水来。 钟薏看到它夜中的明亮竖瞳,艰难把男人的头拨开,俯身抱起它。 “朝朝,饿了吗?” 主人的声音很哑,手却还是一如既往温热。 朝朝躺在熟悉的绵软上,和往常不同,此时爪子像踩着冬天从天上落下的大团白雪,一丝余地不留地贴着,温度舒适。 它惬意地呼噜着,甩甩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 笨蛋,本猫可是在救你。 尾巴尖的毛不小心扫到旁边男人的劲直手腕。 气氛倏地变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望来,眼中光影深得吓人。 下一刻,它被拎了起来。 然后朝朝感觉自己悬在空中,瞬间远离了温暖的怀抱。 它被提溜着后脖颈的皮毛,一路带到了外面。 重新闻到大自然的气息,男人随手将它扔到地上。 喂!粗鲁的人! 朝朝在地上灵活一滚,抖掉身上那点残留的温香,又惊又气。 它听到男人低声冷叱:“小畜生,滚远点。” 朝朝被他身上压迫的寒意吓到,假装慢悠悠走开。 又有些不服气。它猫大爷受尽尊崇,从未遇见这种人! 它假装慢悠悠地走远,耳朵却悄悄竖起,留意着动静。 很快,它悄悄爬回窗台。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主人的声音,温温软软地响着:“朝朝出去了吗?” 那男人含糊应了一声,又把她身影重重覆住:“我看着那畜......出去找吃的了。” 她声音细细的,认真道:“要不要吩咐厨房给它弄点宵夜呀?”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下一句贴着她耳边落下:“我也饿了……薏薏要不要管管我?” “……哎呀……我有点累了。” “管管我好不好?” 朝朝歪歪脑袋,跳下窗棂。 算了,它饿了。 第24章 “若娘娘觉着不便,也可…… 日头已高,钟薏才迷迷糊糊醒来。 帐子还落着,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往旁边一摸,身侧早没了人,只留下一片微暖的余热。 她抱着锦被发了会儿呆,昨夜……回想起来还像在她做过的梦里似的,可梦里才不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吻。 她唇边一阵阵发热,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刚坐起身,被子软塌塌堆在她腰侧,领口也松开一小截,露出一抹被啃得发红的痕迹。 脸“唰”一下红了。 红叶捧着水盂走进来,眼睛一亮,笑嘻嘻:“娘娘醒啦?” 钟薏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谁是娘娘……别乱喊。” 红叶笑得更欢,“夫人一早来看您了。” 钟薏一顿:“我娘来过?怎么不叫我!” “是夫人自己说的呀。” 红叶凑近些,压低声音,“她说……既然昨儿个陛下来了,您便歇歇,不要吵您。” 钟薏手指揪着锦被不松,眼睛不自在地乱飘:“……我们又没干什么。” “是是是,”红叶眨眼,“奴婢懂的。是吧翠云?” 她给旁边的翠云挤眉弄眼。 “你——你!” 钟薏想伸手打她,却又不敢闹太大动静,只能道,“......我要换衣服,你们先出去。” “诶,娘娘!” “啊!” * 钟府主屋书房里。 钟进之今日未上值,送走了几个前来贺喜的同僚,正提笔临帖。 李清荟掀帘走进,挥退房内丫鬟:“昨晚陛下来了。” 钟进之凝着气,眉毛不动:“去听竹居了?好事。” 她在门边的圈椅坐下,手指不自觉攥紧手中帕子:“老爷,薏儿一下做了贵妃,又如此盛宠,未必是好事......” “这孩子性子乖巧,又依赖我,我是真真心疼她的。” “不必多想。陛下为她谋划至此,自然不是寻常喜欢。”钟进之头也不抬。 李清荟怔了怔,忽低声道:“……咱们的珊儿若还在,如今也该是如花年纪了。” 话出口,眼眶泛红,抬手用帕掩了掩。 钟进之终于停下,搁笔,语气冷硬:“你老提珊儿作甚?我们的女儿是钟薏!” 他盯着纸上字迹,眉眼沉沉:“若没有她,我哪来的京官身份,哪来的荣华?你还记得我们一家进京前是什么光景吗?” 李清荟被他话中冷意激得一震,声音一抖:“那又如何!便是你继续做那通判官,我们家也不会落魄半分!何苦千里迢迢,靠一女郎换取家族荣华!” 钟进之冷笑,“你以为你平日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哪来的,真当我区区俸禄,供得起你这般大手大脚的妇人?” 他眯起眼,“还有以礼。你真舍得他困死在那地方?他本少年英才,有更宽的路可走。” 李清荟被他噎住,半晌没接话,房内一时寂静。 钟进之见她安静下来,继续提笔:“薏儿再过十多日就要进宫,在那之前,不要出半点岔子。” 李清荟这才开口:“听竹居的仆妇都是我亲自挑过的,谨慎得很。” “这段时日,除了上回钟志尔多嘴漏了些,她便是想猜,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8节 想到那处,她眉间浮起几分不满:“柳姨娘也是,自己儿子都教不好,若不是翠云机灵,叫他当着薏儿的面乱说一通,早坏了事。” “志尔还小,再怪他又有何用。” * 被婢子盯着用完人参汤和养元羹,钟薏才放下碗,外院小厮便匆匆捧来一封信,说是国公府小姐差人送来的。 钟薏奇怪,赵长筠一向直爽,若有事必是当面说,今日竟写信来,倒是头一遭。 她边想边拆开,信纸平平无奇,字迹却龙飞凤舞,落笔凌厉,显然写得颇急。 薏儿: 先恭喜你贵为贵妃,本来理应唤你一声娘娘,但如今实在叫不出口,姑且略过,改日补上。 你上回说你心悦的人是陛下,我还笑你,如今看来,是我多嘴。得偿所愿,替你高兴。 只是我怕是来不成与你道喜了。我爹昨夜大发雷霆,因陛下亲口说后宫已有佳人,不愿多纳。他气得马上要替我择亲。 我不愿意,昨夜收拾细软要溜出去,被人逮住,现在正被关着。但你放心,我赵长筠何时服过软? 不过你且放心,我不是轻易服输之人。 落笔赵长筠 下面还有一行潦草小字: 勿回,我爹会查。 钟薏看完,唇角止不住翘起。 她还能写信,看来也没她说的那般寸步难行。赵国公虽对她婚事管得紧,旁的却宠得厉害,这点自由她还是有的。 但……陛下亲口对朝臣说“已有佳人”? 她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从唇角一直漫到眉眼。 红叶还在疑惑,娘娘为何对着赵小姐的信笑得如此眼波流转,闻言忙低头,趁她转身给旁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 一路走过府中新张的朱门金瓦、红绸垂檐,来往的仆妇见她,皆规规矩矩屈膝行礼,齐声唤她“娘娘。” 钟薏听着这称呼,神色微窘。 这些人她平日都熟得很,如今一个个站得笔直,如此恭敬,反倒叫她有点不自在。 她问过红叶父母现下在主屋,便拎着裙摆径直过去。 书房大门紧闭,走廊两侧侍女垂手静立。 见她来,正要下拜,她抬手止住,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门 前。 正要推门,却听房内传来娘亲隐隐声音:“......那日......是不是跟哥哥吵架了.......归家宴......” 然后是钟进之惯常的平淡语气:“......早说过......” 钟薏分神听着,手上不自觉施力,大门顺势微开,门轴“咯吱”一声,在静谧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引得二人齐齐看来。 李清荟本皱着眉头,一见是她,面上立刻换上慈爱的笑:“薏儿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她摇摇头:“早晨红叶说娘来找过我,我睡迟了,收拾好便想来找您。” 李清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温声:“倒也无事,只是来看看你,顺便再同你说一些入宫的忌讳。” 钟薏点点头,又不经意道:“方才爹娘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哥哥的名字了。” 她抬眸望着李清荟,不错过她脸上一丝表情。 李清荟依旧是温柔的模样,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之前你不是和以礼拌了嘴,我正同你爹告状呢。” 钟薏了然。 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见钟以礼的事。那日哥哥好不容易从军中回来,办了归家宴,可对她神色别扭。她还偷偷问过李清荟,是不是失忆前他们闹过别扭。 她不好意思:“那都多久前的事了......是我多心了,哥哥已经对我够好,每次回来还给我带点心礼物......” “亲兄妹哪有隔夜仇的,我只是今日恰巧想起,顺嘴一提罢了。” 她眼中浮起柔光,轻叹一声:“如今薏儿是娘娘了。” 钟薏忙道:“娘!不管如何,我永远是爹娘的孩子。” 李清荟轻笑着把她搂在怀里,语气含着几分感慨:“好孩子......” 钟薏倚在她怀中,香气萦绕鼻端,母亲的怀抱一如她醒来那日般安稳。 她闭上眼睛,又想起卫昭那句:“亲人,爱人都在身旁,为何要探究让自己不快乐的往事?” 对......不快乐的事,何必深想? 所有纠缠心头的旧疑,都已经被她抛弃在了从白马巷驶回的马车中。 此刻的她,家庭美满,父母宠爱,好友知心。更重要的是,遇到了心爱之人。 她已经心满意足。 隔日,宫中尚服局便来了人。 女官携着数名绣娘,在她面前恭谨垂首:“娘娘的嫁衣已经制成,还请您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奴婢们立刻更改。” 钟薏讶然:“已经做好了?” 不过前日下旨,便是再快,也赶不了这般速度吧? 女官轻声:“是,娘娘的身围早已入库在册。” 话音刚落,身后婢女嘻嘻窃笑传来。 钟薏面上一热,气鼓鼓地瞪了她们一眼。 层叠婚服加身,锦缎贴肤,待她从屏风后走出,霎那间,满室皆静。 深红长裙曳地,金丝绣的牡丹与仙鹤随光而动。裙摆一只振翅金凤,点翠勾羽,仿若将飞。 平日里她穿素色居多,偏生一张艳相,如今这身喜服披上,镜中人华贵得几乎不似凡尘。 女官含笑奉承:“娘娘仪态天成,再配不过。” 钟薏摸了摸料子,丝缎顺滑,剪裁贴合,仿佛早已为她量身打造,只等今日穿上。 见她合身,绣娘们屏息为她脱下,重新封入锦盒。 这期间,尚宫局遣来了一名教习嬷嬷,据说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专司后宫礼仪。 嬷嬷身型端正,眉目间透着肃意,开口却出乎意料温和:“奴婢在宫中闲了大半年,如今总算等到了贵妃娘娘。” 嬷嬷也没如钟薏想象那般,拿着戒尺,严苛指正,教她走宫步,执帕行礼。 只带着她熟悉册封仪式的流程礼仪,教她何时该起身跪拜,何时该奉诏谢恩。 又带着她熟记宫中布局,从清晖宫到澄心堂,从正元殿到御花园,每一处都细细叙述,言辞恭谨。 “宫规虽繁,但陛下吩咐,宫中只有娘娘一人,诸多礼数便省了。” 说到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套图册,双手呈上:“尚有此册。若娘娘愿学,奴婢自当讲解;若觉不便,也可私下翻阅。” 钟薏看着那册子,心中大约猜到了是什么。 她有些脸热,故作镇定地接过:“不用了,本宫......自己看。” 在观微楼找不到的知识,如今就摆在她面前,可她又害羞起来。 于是那叠小册便被随手搁入匣中,直至出嫁那日都没打开。 第25章 大婚洞房1“专用来伺候贵妃娘娘。”…… 五月十八日,宜嫁娶。 天色尚且晦暗,院中晨露未消,婢女便鱼贯而入,把她从床上扶起,按着流程给她熏水沐浴,配以百合,沉香,寓意涤去尘俗,迎新入宫。 乌发绞干,由宫中来的女官亲手给她绾了个朝云髻,胭脂轻抹脸颊,唇点朱红。 待一切妆容完备,宫人双手捧上沉重的九翟钿钗冠,凤翎以点翠嵌金,冠后垂落珠玉步摇随着走动,叮咚轻响。 贵妃的册封服饰极为繁琐,一身穿上,外头的天已然大亮。 时辰紧张,她临行前忽然想起放在匣子里的图册,又匆匆回去拿上,随手塞入宽袖中。 接下来便是和家人话别。 正厅内,一家人早已齐聚,主子仆妇今日都或多或少身着赤色衣饰,意在喜庆。连带着朝朝都披了红绸在身,被婢女抱着,作为她的嫁妆随行入宫。 钟夫人眼眶微红,牵着钟薏的手:“我女儿今日真是好看......只是,此去宫中,当万事小心,宫里不比得外头。” 钟薏看她好像又哭过的样子,心头一酸,也忍不住红了眼睛,转头看向钟进之:“孩儿还能回来看你们吗......” 陛下待她极好,若她到时求一求,应该也会应允吧? 李清荟轻叹:“傻孩子,宫里和寻常夫家不同,规矩森严,岂容随意出入。” 钟志尔走上前,张开手掌递给她两个布偶小人:“阿姐,这是我亲手做的,祝你和姐夫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柳姨娘吓得捂住他的嘴,轻叱:“不得无礼,那是圣上!” 钟薏接过那两个同样穿着赤红嫁衣的小人,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发顶:“志尔,好好读书,将来和哥哥一样,做景朝栋梁。” 看着弟弟坚定点头,小脸满是认真,她嘴角上扬,站起看向钟以礼。 “哥......” 钟以礼今日身着绯红锦衣,褪去一身煞气,透着几分文雅。他望着面前眼前明艳动人的妹妹,心绪复杂。 相处两月,他从刚开始不自觉的疏远,到如今每每见着什么新奇玩意儿便想着她。 他已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 钟以礼不想气氛过于凝重,便故意道:“我若进宫述职,应是可以去看望你的,娘娘到时可别嫌我烦。” 钟薏“噗呲”一笑,眼角隐有泪光:“这是自然。”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29节 韩玉堂在一旁低声提醒:“娘娘,时辰快到了。” 旁边的婢女上前,替她轻拭眼角泪痕,细细整理仪容。 仪辇已停在门前,禁军阵列,宫女太监端站两侧,琼花街上队伍浩荡,远远望去绵延无尽。 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持圣印,高声宣道: “吉时已到,请娘娘登上凤辇,即刻入宫——” 钟薏深吸口气,终是没有再回头,裙摆曳地步步生辉,走上玉踏,直直消失在描金云凤帘中。 两道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不知凡几,行过时,甚至可以听到隐隐议论声。 “里头便是贵妃娘娘?这般浩大的阵仗,不知的还以为是皇后入宫了呢!” “嘘,兄台却是不知,钦天监测算,说她有凤命之像,若进宫可保皇室绵延。不然区区一个三品嫡女,如何做得上贵妃之位?” 钟薏听着,眼睫低垂。 原来卫昭是这么说服他们的么? 凤辇一路穿过承乾门,直至御乾殿。所经之处,禁军列阵两道,乐声悠扬。 女官将她扶出,殿 前高阙巍峨,红毯自玉阶蔓延而上,直入大殿。 她屏息凝神,裙摆扫过台阶,心跳在每一次迈步中急促起来。 ——踏入殿门,正式册封后,她就真的成了贵妃...... 临近玄关,她忽然生出难以言喻的迟疑。 准备好为了一个人,然后把余生都困在这座冷宫朱墙之间了吗? 女官在旁察觉到她步伐微滞,低声提醒:“娘娘?” 殿堂视野空阔,她好似看到了御座之上的熟悉身影,等着自己走进。 钟薏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点细碎不安,指尖捻紧了裙摆。 “无事。”她勾起一抹笑。 御乾殿内,群臣已到,文武百官肃立,礼部侍郎孙坚站在上首,手持圣旨神色肃然。 看着深红色身影缓步走进殿内,身姿绰约,他眼底划过惊艳,好似明白此次册封大典如此隆重的缘故。 陛下处处规制细节要求极尽完美,可堪与皇后比肩,却让人拿不出丝毫错处。 感受到上首视线压在身上,他心头一凛,匆忙垂下眼帘。 钟薏在玉阶前屈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钟氏端庄贤淑,柔顺婉贞,深蒙朕眷,今册封为贵妃,赐金册金印,居长乐宫, 钦此!” 钟薏听着诏书字字清晰入耳,端正地行完三跪九叩,殿内肃穆寂静,只闻她动作间的步摇清脆晃动。额心贴地,朱砂花钿映出微光。 “臣妾谢陛下隆恩。” 视线中一双描金足靴停在自己身前,下一刻,温热有力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 她抬眸,正对上他的眼睛。 钟薏看不懂那双漆黑深眸里的情绪,只看到他高高弯起的唇角和眼尾,便也笑起来,和他对视。 孙坚在旁忙依流程道:“请贵妃娘娘接金册金印!” 旁边立刻有宫女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折扇状的金册躺在锦垫之上,旁边是篆刻她名讳的贵妃印。 她正要再次跪拜谢恩,手臂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动作不轻不重:“贵妃已行过大礼,便免了罢。” 孙坚在旁冷汗兢兢,这册封大典何有“免礼”一说? 圣上怎么如此不按常理...... 可事已至此,他不敢多言。转过头对着钟薏,高声叩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话音一顿,他又深深伏首:“恭贺陛下,得贤妃佐侍凤扆,宫闱安和,万寿无疆!” 所有大臣一同高呼,大殿回荡着隆隆贺喜声,只他二人并肩立于金殿中央。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耳边传来熟悉嗓音,透着几分笑意: “众卿平身。” * 一系列册封大礼繁杂,等她与皇帝从皇宫家庙中走出,回到长乐宫,已近黄昏,日暮西垂。 身上的绣服极重,头顶的九翟钿钗冠更是压的脖子酸疼,虽中午时歇了一会儿,一天下来还是让她疲倦。 卫昭进了宫门便一直牵着钟薏的手,见她步伐缓慢,直接俯身,一手过膝,一手揽腰将她抱了起来。 钟薏乐得轻松,手臂自然而然地缠绕住他脖颈,只不过长乐宫里宫人极多,时不时就有宫女路过低声行礼,她有些不好意思,将头埋在他胸口。 直到进了寝殿,卫昭才松开手,把她放在小桌旁的凳几上。 宫女早已颇有眼色地呈上一道道精致晚膳,卫昭温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上还有的熬。” 钟薏疑惑。嬷嬷教习的步骤已经结束了,晚上还有什么? 她抬眸,正巧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眸子里。 于是她突然便懂了,看周围无人注意,悄悄瞪了他一眼。 卫昭笑得更温柔,支着下颌,看着她小口小口吃饭。 两腮微鼓,唇瓣一张一合,舌尖时不时探出,舔过被热气濡湿的唇角。 他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眼神里有火在烧。 洁白的牙齿,颤动的喉咙。 唇角沾着一滴晶亮的汤水,没擦干净。 他的指尖动了动,想伸手替她擦,可又死死绷住。 隔着小小一张桌,他几乎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好可爱。好想吃掉。 钟薏察觉到他神色不太对劲:“陛下今日也累了,为何不吃?” 卫昭笑意不变:“看着薏薏吃,我便饱了。” 她顿时面颊发热,自从那夜与她互通心意后,卫昭便像换了个人,卸下往昔东宫太子的矜持端方,言行间藏着压抑不住的缠意。 钟薏把他面前的玉箸塞在他手里,正色:“快吃。” 他今日和她一同忙着,一下午也是滴水未进。 他蓦地轻笑出声,手指悠悠转了转玉箸:“好。” 钟薏还饿着,闷着头吃饭,可很快她发现不对劲—— 她夹过的糕点,他也夹;她舀过的羹,他也舀。 就像故意要把她的味道全部吃进身体里似的。 钟薏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卫昭动作顿了顿,也放下筷子。 下一瞬,他慢条斯理地把她吃剩的小碟子拿到自己面前,动作安静又执拗。 “卫昭!”她按住他手腕。 他慢慢抬眼看她,声音依旧温和:“我还没饱。” “这里这么多菜,你非要——” “嗯。”卫昭理所当然。 他注意着她的神色,看她面上没有露出嫌恶,才继续。 低下头,将她吃剩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神情专注得近乎病态。 他讨厌被她碰过的碗、筷、勺。 从前还在外头时,钟薏初次见到每顿有那么多道菜齐齐摆上桌,一个人吃不完浪费,心疼极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眸子极为认真:“卫昭,你是太子,自然一切都是最好,可我与你不同,也不习惯这样,你不需要对我如此。” 然后他笑:“你吃不完,我可以替你吃。” 她那时不喜欢他,也没有多少和男人相处的经验,听卫昭这么说,也未多想,只想着节省一点,便随他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对于卫昭来说,实在是天大的恩赐。 她触碰过的、用过的、吃过的——哪怕只是余温残留的一点点,他都想据为己有。 如对她本人。 钟薏看着他吃得认真到有些奇怪,起了些鸡皮疙瘩,又觉得他可能是……节约吧? 等他终于吃完,漱过口,宫女把桌案清空,纷纷退了下去,一声轻响,殿门阖上,只余殿中二人。 卫昭牵着她坐在梳妆台前。 梨木雕成的台面宽阔数倍,镜面是西域进贡的琉璃,光可鉴人,连鬓间飞落的细发都照得清清楚楚。 镜中映着两道身影。 卫昭站在她身后,手指探入她发间,一件件地将繁复的珠翠发饰小心卸下。 凤冠被随手搁在一旁,青丝倾泻下来,沿着雪白纤细的肩颈铺散。 钟薏望着镜中人,眉眼温柔得仿佛一幅旧画,像在专心对待什么珍宝。 ……等等。 她忽然警觉。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0节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还未及细想,卫昭已经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别动。” 她僵着肩膀,看着他手指探到自己腰间,解下系带。 指腹从侧腰拂过,温度滚烫。 红裙无声滑落,铺泻到绣着缠枝莲花的锦毯上。钟薏只觉得浑身一松,肩膀也悄悄垮下来,才刚松懈,便被一双手臂从椅上抱起。 卫昭步履稳沉,抱着她走向内殿。 下一刻,他将她压在榻上,整个人埋进她颈边,呼吸急促滚烫。 有些像小狗,又不全是,蹭着,嗅着,缠着,带着近乎本能的贪恋。 他身上的气息灼人,身体也是坚硬的,隔着一层单薄的水红绸衣也能把她烫到。 钟薏闻着他身上的香气,心脏砰砰乱跳,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还来不及紧张,她猛然想起—— 糟了。 册子还在外袍的内袋里!她还没学呢...... 脸烫得厉害,耳根发红,钟薏咬着唇瓣,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望他一眼。 “卫昭……”她嗫嚅着开口。 他应一声,鼻尖埋在她锁骨浅凹处,贪婪地嗅着那股缠在他梦里的香气。 这么久 ,隔了这么久,终于又将她捕获。 “你……有没有经验?”她攥着绣被,语气飞快而紧张,“我、我是说……那个的经验……” 他俯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发,声音温柔:“怎么了?” “我听说第一次会痛......” 钟薏开始纠结,如果他不是第一次,那她也不会高兴。 “不会疼。”他含住她耳垂,声音含糊黏腻,“我学了很多,薏薏乖,不会疼的。” 粗算起来他们也就半年多未做过,怎么会痛? 钟薏被他轻轻地摸着,嗓音柔和地哄,,像是漂浮在一团软云之上头脑开始晕沉。 思绪混乱中,她忽然想起:“……朝朝呢?” 卫昭动作一顿,眸子一瞬冷得骇人。 可再抬眸时,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笑得无害,语气甚至有些可怜:“薏薏好偏心……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怎么还能想着那只猫?” 不是的,她只是突然想起,上回朝朝蹲在榻上瞧着他们二人......如此陌生的环境下,若是有朝朝,她或许也能放松一点。 卫昭唇压下来,堵住她未来得及出口的解释,像要把她的魂也一并吞下。 唇瓣碾压着唇瓣,力道大到近乎暴力。那细软的、湿润的唇肉很快被磨得发红发烫。 他喘着气,舌尖撬开她的齿缝,挤进温热湿滑的口腔里。 每一次舔舐都带着故意的缓慢,细致地勾着她的舌尖、软腭,像毒蛇缠绕猎物,紧紧地,不给她任何逃开的机会。 钟薏眼眶泛红,被吻得指尖失力,只能大张着唇任他施为。 他像是无比熟悉她的唇齿,知道哪一处会舒服,哪一处碰到了会颤抖。 胸口闷热得快要炸开,她下巴开始发酸,下意识偏头想躲,可他扣着她的后脑,死死缠住。 炙热的唇瓣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到耳后,舌尖扫过细腻的耳骨,啃咬着,吮得耳垂湿漉漉地挂着水痕。 床帐晃动,帐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和水声。 钟薏轻喘着,捏他耳垂:“想要上回那个。” “哪个?” 他俯身,鼻尖贴着她的,和她对视,“说清楚,薏薏。” 她指尖颤着攀上他的手,主动将他宽大的掌心引向胸前:“想要卫昭……” 石榴红长儒和罩衣自肩头滑落,松垮摊开,只剩贴身的小衣掩着雪白的肉。 卫昭忽然笑了。 笑得眼里滚着泪,唇角像撕裂一般,一边想要勾起,一边又因剧痛而下撇,整张脸带着一种扭曲又脆弱的诡异感。 眼前开始模糊,他眨了眨眼,把自己埋起来,遮掉异样。 她泪光潋滟,看向他的目光如梦中一般,爱意绵绵,乖巧顺从。 他曾经求而不得夜夜缠身的心魔,以为再也醒不过来的爱人,以为不会再爱上自己的雀儿。 终于心甘情愿重新落回他掌中。 钟薏在他的目光下,全身都开始发烫,佝偻着身子想把自己藏起,终究还是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卫昭想到还在青溪时,同她一道上山。 山中细雨霏霏,春笋破土而出,一层一层剥开外壳,留下的便是最为娇嫩的里芯,洁白无瑕,轻轻一拨就会颤巍巍地摇曳,脆弱而柔韧。 嫩笋入口,软滑弹腻,满齿满是清香。 “好了好了......” 她的手太小,腕骨太细,陡然落下反倒欲盖弥彰。 指尖的大红蔻丹映着白皙,春日挂雪的枝头生起了的几束寒梅。 卫昭被她挡住,顺理成章地倾身咬住她的手指。 钟薏突然想起什么,抽回十指,捧住他的脸,和他对视:“你知不知,为何朝朝叫做朝朝?” 他下颌绷紧:又提那只丑猫! 面上却不动声色,耐着性子问:“为何?” 她柔柔笑开,嗓音含蜜,轻飘飘落下: “因为......朝朝,昭昭呀。” 卫昭猛然愣住,心头一震。 那只丑猫多大? 他估算着它的年纪。 卫昭嗓音开始发抖:“你......你何时看上我的......” 钟薏被他的话逗笑了,弯了弯眉眼,故作沉思地皱着鼻尖,声音软绵绵地:“唔……我也忘了。” 她故意停顿片刻,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垂下去,才学着他的语气,慢吞吞地补上:“不过,第一眼见到陛下……其实也是一见倾心。” 话音一落,她凑过去,鼻尖蹭着他滚烫的耳廓,小小声又摔下一声惊雷—— “我爱你哦。” 说完,她满意地回身观察他的神色,却陡然僵住:“你......你怎么哭了!” 男人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沾湿了她捧着他脸的指尖。 钟薏愣了,手足无措地想松开他去拿巾帕,可还没来得及动,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他声音哽咽,语气却陡然寒下:“你去哪里?” 钟薏一阵慌乱,只能顺手把旁边的小衣拿起。 手指软软地、温温地擦过他滚烫的脸颊,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哄骗:“不哭不哭......陛下这么大的人了,史官若是知道,给你记上一笔。 “日后纵使你再英明盖世,也要被后人嘲笑的......” 卫昭被她哄孩子的语气弄得一滞。 史官如何?后人如何? 史官给他亲吗? 史官能让他睡在怀里吗? 小衣带着她的香气,甜腻、温热、裹着一点隐约的肉香,薄薄一层贴在他脸上,仿佛已经被她整个人盖了进去。 他从前手段低劣,因此为她不息,夜深人静也碰不到她半分,只能偷偷摸些贴身之物蜷在角落舔咬□□。 被她发现了还要挨几句咒骂。 而如今,她竟是亲手把这些递到他怀里。 卫昭喉咙滚了滚,唇角缓慢弯起,眼底那点病态的喜悦浓得快要滴出墨来。 幼时过得再苦,他也从未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面对她时,眼泪除了情之所至,更多也只是工具,为了得她心软。 不过他面上还是一副快哭晕过去的样子,可怜地让她擦拭,勉强提起一抹笑:“我只是太高兴了......” 第26章 大婚洞房2“心肝怎的这般乖”…… 他抬起红红的眼尾,晶莹的泪挂在直挺的睫上,寂寞的语气里出口的话几乎让她立刻心碎。 “从前,从未有人说过爱我。”她看着卫昭假装坚强地对她挤出一抹笑,“我其实早已习惯了。” 他小心翼翼请求,仿佛靠在柔软云朵上,听着她的心跳:“可我现在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薏薏可以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 “我对你一见倾心。我爱你。 我对你一见倾心。我爱你......” 她心已经被他软成一汪水,凑近他的线条锋利的侧脸,说一遍就在上面轻落下一个吻,唇脂的印记还在,她含了些坏心思,想把他半张脸抹满,足够反差。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1节 卫昭嘴角藏在她光洁的肩窝处,越扬越高,被轻柔声音包裹着,分明没有饮酒,却迷醉得喉头发干,几乎眩晕。 “我爱你......”钟薏还在呢喃哄着。 尾音未落,他重新下移。(移动身体而已) 指尖无助地蜷缩,像是怕她被这滔天欲/望吓跑似的,卫昭伸出一只青筋隐现的手,将她无力的双腕不轻不重地束起,按回枕上。整个人如同被俘虏的雪白猎物,无法挣脱,只能任由人品赏。 可他显然多虑。 钟薏即便快被浪潮吞没,还是乖乖地躺在绛红的绸缎间,靠在他怀中随便他动作,湿润的眉眼情意绵绵仰望着他。 其中藏着的信任几乎可以将他瞬间点燃。 “心肝......怎的这般乖......” 园中暴雨不忍再摧折两抹饱受折磨的梅花,终于撤走,盯着它们被雨打风吹的娇弱模样。 她还闭着眼喘息,肩头微颤,忽然一瞬间凉意席卷全身。 沉沉的笑意在她耳边,像 是夜中的风,温柔又无处可逃。 “又溺了。” “夫君怕你受凉,这便帮你。” 钟薏吓得睁开眼,眼底清醒几分,可又立刻说服自己。夫妻之间,本是应该...... 于是,她只害羞地侧过头,露出的脖颈细腻柔软,耳垂上的薄红像是染了胭脂的花瓣。 ...... “不可以!” 她觉得退让太多了。 警惕地看着他,自以为这幅模样足够震慑面前不怀好意的人。 卫昭停住,心知不能将她逼太紧,于是凑到她脸边吻了一下还发红的唇瓣,轻哄:“薏薏不要,那就算了,嗯?” 实际上他的阴暗想法她却无从得知。 她只感觉到了郎君的包容,轻“嗯”一声,心中满足。 陛下真听她的话呀。 卫昭看着她,感叹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归处。 她眼底带着明晃晃的委屈,嗓音轻颤,轻碰到他耳边的唇像羽毛划过,带来细密痒意。 于是他不得不先收敛克制。 他最是擅长隐忍,自幼被送入冷宫,便学会何时沉默何时表态何时又该隐匿锋芒,步步经营步步忍耐,终于走到如今。 如今面对心上人,已经忍了这么久了,再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他低头,嘬吻她可爱小巧的唇珠。呼吸交缠,他握着她的手,脉搏震颤,灼热的温度能将手心烫伤。 “薏薏......”他轻笑着,声音缱绻惑人,眉眼染上戏谑的艳色,又变成那个蛊惑人心的妖鬼。 她想起这是初次。 嬷嬷说许多女子初次都会痛,有的甚至会流血。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身子,所以最好她自己先看上一眼,若有什么不妥,第二日再抹些膏药。 念及此处,她缩了缩身子,去看有没有血迹。 倏然僵住。 钟薏立刻移开视线,听到他一声喟叹:“薏薏这般动作,是不难受了罢?” 还没等她回答,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客人扯下伪装,露出了最为不堪的嘴脸,试图将能看到的所有地方狠狠据为己有。 热潮席卷而来,她没有招架的经验,紧紧揽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防止自己被波涛裹挟卷走。 夏夜忽砸下的惊雷,劈开黑沉天空。 实在无力承受,只能咬着手指哭泣。 她以为这样能得他怜惜,毕竟平日里他但凡看到自己眼眶含泪,便会立刻回到温柔的模样。 可这招失效了。 男人薄唇触碰到她眼角,舔走滚烫的泪珠。 被巨浪拍打到岸边的鱼儿得不到水。她想,这样下去会死的。 于是她开始自救。 先是用素腕轻推着他,试图拉开一些距离,给自己争取一丝的空隙。可他并未退让,反倒寸寸逼近。 她见此没效果,便想要挪动。可他却像是看透她的小动作,微微曲起她双腿,动弹不得。 猎人在山间细细探寻,步步紧逼,忽然停顿下来。 钟薏以为他终于愿意放过自己,松开一直紧绷的指尖,伸出双手,想让他抱抱她,妄图和他讨要一些早已离开的安抚与温存。 毕竟,心爱的郎君现在的表情实在陌生得让她心慌。 猎人突然敏锐发现山中隐匿的秘境。眼神一暗,透出晦涩危险的幽光。 俯身,唇贴上那个紧守秘密人的耳际,低笑,带着让人战栗的低哑。 秘境中的宝藏被毫不留恋地掠夺,撬开,守着它的人也终究失了力气。 水库的水阀被善良的手压住,溪口流水泛滥成灾,被迫将所有甘洌的清液贡献给唯一的村民。 后背甚至感到一阵冰凉潮湿。 第一次碰到如此情况,身体的本能无法承受,提醒她赶快离开。 一尾受惊的鱼儿游走,试图脱离可怕的掌控,支起身子艰难向前去。 那双手仍稳稳落在那里,手中空荡,但他并未撤回。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了然勾起笑,他便知。 不管说得再天花乱坠,她骨子里就是想离开自己的。 旧梦重温,她从前便是那般花言巧语哄他骗他,把他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如今又是要重蹈覆辙。 便是这样了也要逃是吗。 火燎般的痛苦又袭上,心脏空落。他对她已经足够温柔,完全比不上过去那般,可她却还要离开。 他不动,目光冷静、幽暗,数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看着她肩胛微颤,苍白纤细的脚踝一点点划过血红锦被,新雪越来越远。 园中有一花瓣,一点嫣红,挂上清晨的露水,随着微风吹拂,溢出水光。 在偷偷违背主人的意愿,求他归位。 他足够温雅,当然会让它如愿。 等她千辛万苦爬到床沿,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时,他才不紧不慢地,两步跨过去。 天旋地转间,最后一丝退路彻底被斩断,钟薏张着唇叫不出来任何声音。 男人将她按回绯色软褥,含吮着她的耳尖:“薏薏舒服了,便想丢下我吗?” 他才不会将自己的怒气直接说出口,发泄在言语上未免太浅薄了些。他一向耐心十足,既然她犯了错,那便要想方设法让她一点点偿还。 卫昭分神想着,心绪沉沉。他还是得给她犯错的余地,不能太急。 她已经比之前乖巧很多,起码在这个瞬间发生之前,她一直是依赖自己的,让他颇为满意。 他必须收敛一点,就算让她补偿自己,也不能吓到她。 她被他不讲理的话有些气到了。 这哪是!他分明是存心的! 卫昭察觉到她的怨念,立马重新戴上伪善的面具:“对不住,我看书上是这么教的......” 他说着,幽深目光盯着玲珑弧度的小桥,小桥上被染上晶莹,盖着乌丝摇摇欲坠。 想到从前,她也是这般背对着自己,他便用自己的颜/料,肆意挥抹,涂满这张空白画卷。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理应......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件事他决定放在最后。 他还没有停下去来作画的打算。 钟薏被浪潮捕获,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陛下也什么都不会嘛...... 没关系,等她明日去把那专业的册子翻出来,认真学过之后,再好好教他,他便不会这样莽撞了...... 她这样想着,思绪如同水波散开,放松下身体。 发丝似墨云散在肩背,殿中星星点点的琉璃宝灯中烛火通明,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柔和,肌肤恍若可以透光。 神女也有了凡人的喜怒嗔痴,于是下凡。 此事不同其他,方且需要爱作辅料。 惹人怜惜的美人感到和心上人的心跳逐渐同步,想扭过身,试图看清他的模样,顺着光线去寻找他的眼眸。 “薏薏好乖。” 卫昭察觉到她的意图,用食指轻轻地扭过她小巧的下颌,柔情似水地吻着她的唇。 “夫君......夫君......” 她呼吸不畅,小声嘤咛着用缠黏的嗓音和他撒娇、抱怨,呼出的热气打到他同样晶亮的唇上。 她欣喜地发现,夫君显然是爱她的。 他听闻她的哀求立刻放柔了,把她重新拥回床榻中间,怀抱如同潮水将她裹住,爱怜地摸着她沁湿的脸蛋,哄着她,让她看清他眼底似海的情谊,无处可逃。 沼泽会将人完全吞噬,无法挣扎直至沉溺;她也是如此,而他却甘之如饴。 卫昭摊开她蜷缩的手,细细描绘她掌心的纹路。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2节 宫中床榻是最顶尖的工匠精细雕琢而成,沉稳厚重,可此刻也不免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绣着龙凤的锦被被她不知何时踢到床下,不断传出的水声回荡在静谧的殿中。 浪潮退下,钟薏仍被禁锢在他怀中,被他搂 抱着,任由他舔舐自己颈间细汗。 她不是没有抗拒过,可陛下好像对她的一切都抱着奇怪的执着,饭菜、手指、汗、甚至连...... 今日没让他吃成最后一样,他闹着,她只能由着他在别处为所欲为。 她便是这样,在这懵懵懂懂间,步步退让,底线被他越拉越低,自己都不自觉何时接受了卫昭窒息诡异的爱意。 她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呼吸,睁开眼,瞧着趴在身上的男人,柔软嗓音透着倦意:“好了罢?” 今晚上可真是把她累着了呢...... 不过话本子确实没有骗她,舒服确实是舒服的。 钟薏动了动身子,只想着尽快起身清理,却察觉到什么。 她愣了一下,尚未开口,便听到他低低的嗓音带着点难过的沙哑:“薏薏可知,若是一直这般是会生病的。” 她怔住,脸颊上的余热尚未褪去,目光里透着疑惑。 真有此事? 她显然被这说辞唬住了。 极容易对他心软的女郎拧着纤柔眉尖想了想,犹豫了半刻,还是道:“好吧……别太久了。” 卫昭憋着笑。 从来只闻世间女子抱怨夫君无能,哪有像她一般嫌自己男人久的。 他端正神色,也怕累着她一般,坚定地点头,郑重给出承诺:“娘子放心。” 话音落下,外面的雨势突然变了。 她不知身在何处,断断续续质问:“你......你突然这样做什么?” 卫昭只委屈道:“我想着动作快些,便能尽早结束了。” 钟薏傻乎乎的,竟然又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陷阱之中,随着他把自己像烙饼一样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且像是永远无法消解一般,第二次结束,第三次...... 过多的超过她所能承受的极限,被他细心地用方才给他擦泪的小衣擦去,直到一片狼藉不成样子。 最后钟薏实在没法,软着身子,在颠簸中咬着唇委婉劝他: “陛下,不如明日找御医看看......一直这般,也吃不消......” 卫昭眉眼嗓音终于染上几分餍足,拿她安慰他时说的话堵她:“这种事情说出去,我就会被别人笑话了。” “娘子怜我,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 殿中静了半刻,还是传来一道“好”。 钟薏真真是足够善良。 现在是,过去同样。 对他是,对别人同样。 在那个小村子里,时不时就有男子找上门求诊,今日是东头那家的郎君得了脑热,明日又是西边的小子说自己腹痛,甚至还有的用她养狗的名头,让她看自己家的小猫最近为何不爱吃饭。 那些男的对着她聆听的眉眼,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说起病情来磕磕巴巴,眼神也不敢落她身上。 可她竟然都来者不拒,耐心听诊,开方子,若有需要开药的,第二日还会去镇上亲自带回。 刚开始卫昭冷眼旁观这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幕,盯着他们冷嗤。 后来心底那股积埋已久的不悦开始发酵,不断挤压着他的心口,不留一丝缝隙,直到某一日彻底爆发。 那天,又有个装病的青年登门,他把每日来去人的脸数得分明,这是他这旬来的第二回 。 虽说每次来的原因都不相同,可是卫昭就是看着他们交谈的样子不爽,于是他在那人哼着小曲离去后,偷摸地跟上去,把他拉到无人处狠狠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从那之后,求诊的人便骤然减少了,钟薏好像听说了原因,问他是不是干了什么。 他心中生出烦躁。自己不过是帮她赶了一些碍眼的杂碎,她却反过来质问他? 他记得他当时只冷冷偏过头,未置一词。 只听她叹了口气:“这些人中,万一真的有有需要的人呢?”她神色认真,“若是把他们全部吓跑,岂不是耽误病情?” 那时他便盯着她的脸,生出持续到现在的、并且愈来愈旺的,强烈的占有欲。 她就算是个大夫,总有一天,他也偏要她只能医治他一人。 此刻,怀中的她安然睡着,毫无防备,眉眼柔和。他一寸寸抚过,动作轻柔。 殿外夜色沉沉,唯有蛙鸣阵阵。 第27章 毫不遮掩索求主人的疼爱…… 今晚只来了四次。 最后一次,他本来看她实在受不住,心生怜惜想就此作罢。抱她去后殿的浴池,想帮她好好清洗,顺带安抚她因折腾过度微微颤抖的身子。 可她又想跑。便是沉入水中,也要挣扎着爬到岸边。 在他看来那分明是故意引诱。 没办法了,他只能捉住她,又一次将人困在怀中,无处可逃。 途中她溺了一回,直接昏了过去。他也只好匆匆收势,清理干净后抱着她上榻,抹药睡觉。 空落了半年的心脏重新被填满,卫昭轻轻拉开穿好的寝衣,嗅着她身上最为浓郁处的幽香,喉结滚动。 园中那两朵仅剩的娇花被饱受摧残,残留着暴雨的痕迹,叫人心悸。口腹之欲和理智挣扎,站在天枰两端拉扯,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帮她重新系紧。 来日方长。 她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只要她一直失忆,他再稍加哄骗,便再无半分逃脱可能。 他终于不需要整日惶惶,担忧锁住她的身得不到她游离的心。他们的未来可以延长,直到他和她死去。 是的,若有哪一天他将死,他必然会带着她一起。反之,她若先行他也不会独活。 反正她已经接受了他,是她自己说的。 说好了永远不会主动离开自己。那么不管他的爱是如何模样,她都必须要接受。 卫昭毫无羞耻地想着。心安理得地揽着她入睡。 今夜五月十八,晴空万里。是天启元年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日子。 * 钟薏又做了那个梦,梦到自己穿梭在山间,被那条黄狗领着,走过荆棘丛林,跨过泥泞险地。 与上回不同的是,她脚步坚定,因为她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受伤的卫昭。 他就靠在石洞的墙壁上,整个人好似快被洞中的黑暗吞噬,唯独那双眸子又阴又冷地瞧着她,被照射进来的天光映得发亮,让她联想到某种负伤凶兽。 虽然暂失力气,还是有将敌人一击毙命的能力。 她心中着急,想走过去,就听见他冷冷开口: “你若是他们的人,便直接将我了结;若不是,也不必救我。” 他说着,低头捂住胸口,嘴边又溢出一抹鲜红血迹。 “滚。” 冷漠、干脆。 他语气里全然当她是陌生人,钟薏心狠狠揪起。 怎么会这样......明明晚上他们还那么亲密...... 她想继续上前,因实在担心他的伤势。脚步却被呜咽声拦住。 小黄狗在她脚边绕圈,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撒娇似的蹭着她的小腿,触感清晰,茸茸的,又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暖意。 她猛然睁开眼。 眼前不见山林,不见石洞。只有紧贴着她的卫昭。 原来那毛茸茸的触感不是小狗,是卫昭。 他正在亲她。路途已经走了一半,但还没真正抵达最后的目的地,只捧着她伶仃脚腕蜿蜒向上,留下一个个新鲜的粉色印记。 她猝然起身,一瞬间,身上的酸痛涌来,又跌坐回去。 卫昭见她醒了,用刚亲过她腿的嘴亲她。 钟薏分不出心神躲开,紧紧扫视触碰他的身体。 他就在她面前,毫不遮掩索求主人的疼爱,像梦里那条狗一样。可眸中全无小狗的天真。 见他无事,方才不过是大梦一场,她松了口气,软下身。 “薏薏梦见什么了?”低缓嗓音传来,他还在颈边,轻缓整理她丝滑柔软的内袍,自以为她没有察觉。 钟 薏伸出遍布青紫的柔嫩白臂,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毫不迟疑地环着始作俑者的肩背,声音带上委屈哽咽:“我又做那个梦了,梦里你对我好陌生......” 卫昭面上没有异样,脑中思绪划过,牵扯出尘封的记忆。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一切。 雨滴砸落地面的窸窣,不知被雨还是血浸透的湿,飞虫贪图死亡气息而停留在他手背的痒。 明媚的女郎背着背篓,双手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截莹润如玉的手臂,撑着膝盖,眨着清亮的眼睛和她脚边那只狗一起好奇地歪头盯着他。 他奄奄一息,快放弃自己。上一刻刚刚决定和土地里被雨水逼出的蚯蚓一同死去,带着不甘但又无力的念想,将这座无人的山头作为自己最后的墓地。 那日确实是阴晦不堪,乌云压得极低,他淋着雨狼狈爬到山洞。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3节 只是之后次次回忆起来,她的出现都像是记忆中骤然撕开一道光。 但当时的他甚至都不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好是坏。他就是觉得,她的神态,动作,声音,无一不往他心里钻,像那天连绵不绝的雨,顺着藤蔓缝隙洒进,让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湿气渗入骨髓,只留经年疼痛。 这些回忆过去只是一瞬间,他动作不停,怜爱地吻上她有些干涩的唇:“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对薏薏陌生......” 可是,她对自己的陌生他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漪漪现在是他的妻子,他便不追究过往,他要把温文尔雅四个字嵌在自己脸上。 只要她安分地呆在他身边,陪他一辈子,那么前尘往事便俱不作数。 钟薏安静趴在他怀中,让他将自己抱起,走到昨日的酸枝木桌边,俯身含下一大口水,低头喂给她。 昨日睡前他也喂了不少,可她失水太甚,晕过去之后也没有老实喝下。 他耐心的哺喂,她也乖顺地承受。着实渴了,小口小口吮吸着甘洌的清水,仿佛喝不够似的。 喂了两次,她依旧不满足,小舌继续在他嘴里不安分地四处探寻,意思是还要。 他眸光幽深,将自己的津液一同哺喂给她,她乖巧地招收不误。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钟薏坐在那张看起来不甚坚固的单脚桌上,紧紧攀附着他,卫昭满意地感受她对自己的依赖,仿佛是株只能缠着他而生的菟丝花。 她突然抓住他湿润的手,轻喘着提醒:“我......我还没抹药。” 她还记得的。第一夜容易受伤,口口娇嫩,因此需要抹药。 卫昭挑眉,把修长晶莹的手举在她面前,语气遗憾:“娘子可是浪费了为夫一番苦心啊。” 她视线落在他指尖,去看他骨节分明的手,其上好像除了......还能依稀看见药膏的痕迹。 她脸顿时发烧。咬着下唇佯装声势:“若不是你伸......它怎么会滑走!” 卫昭又准备好了理由,已经冰凉的手掌握着她后颈,让她低头看,语气狭溺:“那若不是为夫给你把着,怕是又要汇成小溪了。” 这个“又”字用的巧妙极了。 她明明只与他相处了一夜,他的语气好像她每次都会这般似的。 她看着已经快要滴到地毯的水,眼底立刻盈泪。 怎么会这样...... 她惊慌起来,噩梦醒来本来就恍然,看向失去记忆后的唯一依靠,不知所措。 卫昭察觉到她情绪敏感,大抵是那场梦所致,于是立刻收敛了轻佻的意味,恢复成光风霁月的君子,郑重宣告自己的爱意:“薏薏,别怕......我喜欢的......” 她顿了顿,听着他平稳心跳,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夸张。 醒来的那几日,身体里莫名的自信还能勉强支撑她,挺着胸膛面对身边陌生的一切,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周遭不确定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的自信也被逐渐剥落,漏出心底深处的迷茫。 钟薏摇摇头,想把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晃出去。 她虽然无法把握别人的心意,可是她确定陛下对自己的爱是真的。 她被他安抚,靠在怀中吸了吸鼻子,又被最后一句话逗笑,纠结地想着,下回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 卫昭给她亲手抹完药,手指蘸着冰凉的膏体,在额外可怜的地方又多偏心了一些。 她被迫在他视线里晾着身子,突然想起,今日按照宫规是要去慈和堂给皇太妃请安的。 后宫规矩向来如此,每日晨起嫔妃都需按时去皇后宫中行礼,如今宫中只有太妃,那便改为给太妃请。 她忍着身上的酸疼,盘算着日头还早,应该来得及...... 一动,身上刚穿上的小衣便被人扯住,纤薄的布料紧绷着,下一瞬,她已经被卫昭拽着系带扯回怀里,整个人被困在他怀抱中,半点动弹不得。 像对待小娃娃一样,他垂着眼睫,掌心覆盖肩背,重新系上结:“我和太妃说过,你不需要请安。” 钟薏咬唇:“这怎么行......” “太妃本来就是喜静的性子,不必觉得不合适。”卫昭手上动作不停,将她整个人转过身,“薏薏便只需要天天看着我就好了。” 钟薏并不觉得。她不仅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陛下和妃子,他既然说过只有她一人,那么他们的关系用夫妻来形容便更为确切。新妇进门怎么可能不去拜见婆婆呢? 她借口嫌热,嫌弃推开他穿完素绢黄裙还要给她穿那件翠绿外袍的手:“我要红叶。” 陛下长得如此好看,审美她却实在无法苟同。 红叶最知她平日爱穿何种花色,何种料子。 卫昭方才还温柔的眉眼乍然阴寒。她总是在他身边时问他要别人。 上回是只猫,这回又是婢女,下回是什么? 云纱料子被他用力攥在手中,几近褶皱。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一个带着香气的吻落在鼻尖。 “卫昭?你怎么了?” “我们是夫妻,有话一定要说开哦。”她絮絮叨叨着看他一眼,回身自己穿上罗袜,动作比他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第28章 “要一件件穿。”…… 戾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流窜着翻涌,几欲冲破皮肉。 可偏偏,被一个轻如羽毛般漫不经心的吻压下,如同可以摧毁天地的倾盆大雨奇异地被微风止住。 她语气温软,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疑惑。 夫妻...... 他们是夫妻...... 卫昭看着粉嫩宛如珠玉的脚趾稍纵即逝,喉结动了动。 面前的女郎穿好,抬眸想关心他,又被他脸上熟悉的神色烫到,立刻将纤细还带着红痕的小腿缩进裙底。 压抑许久的委屈怨怼终于倾泻,他倾身将头埋在她颈边。 “薏薏为什么不要我,要那个红叶?” “呃......” 钟薏眼神心虚游移,犹豫直接说出来会不会伤他的心,只好匆匆想了个借口,“我从家中带来的衣服,只有红叶知道放哪了。” “嫁给我,为何还穿以前的衣裳?” 他不依不饶,指节扣住她下巴不让她躲,额头相抵,近得气息交缠,开口间唇瓣若即若离。 他却少见地没有立刻启唇含住,只固执地盯着她,向她索要一个答案。 女郎脸颊上刚褪下去的粉霞又悄然浮现。 谁规定嫁了人以前的东西就全都不能要啦? “......好看。”好吧,卫昭规定的。 他语气柔柔,似诱似哄:“我给你找尚服局最厉害的绣娘,做最好看的衣裳……你让我帮你穿,好不好?” “要一件件穿。”卫昭顿了顿,补充道。 “......!”钟薏耳朵尖几乎要烧起来。 陛下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爱好啊...... 但是,她仔细想了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她也很喜欢跟他腻在一起。 于是她还是在他怀中低低 “嗯”了一声,怕他听不见细若蚊蝇的回应,又点了点头。 卫昭开心了。 方才还被死攥在手中的皱巴巴的袍子终于被放过,手掌的主人开始跃跃欲试搓磨别的。 将不是他亲自穿上的罗袜随意扯下,带着几分恶劣的惩罚意味,柔嫩的脚被牵引着碰到别处。 卫昭晨起便一直伺候她,自己只草草披了件外袍,因此反应格外明显可见。 眼见他好似又有要继续的意图,钟薏难得强硬起来拒绝,聚起几分力道,把被禁锢的脚踝抽回,忙躲进锦被之中。 昭示着昨夜种种的小衣还躺在枕边,浅红深红交错凌乱,她也顾不上没嫌弃,拿起,匆匆擦干脚上罪证,防止他看到就想到要别的。 “还要去见太妃呢。” 钟薏不忍心见他脸上明显的失落,只好咬唇轻声解释。 最终,婢女还是被叫进来伺候她更衣。 钟薏换上一件桃杏色的轻纱衣,细腻织物贴肤,勾勒出温软身段,几道手在她身后轻巧动作。 卫昭当她们不存在,一双手牢牢箍在她腰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宫人们屏息敛目,不敢有丝毫逾越,只心里腹诽:对外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陛下,在新来的贵妃面前竟是这般难舍难分。 钟薏叹了口气,揽住他靠在她小腹的脑袋,和他承诺从明天起她的一切衣着都交给他处理,才被他缓缓放开。 不远处的红叶目不斜视,昂首挺胸。 她现在有了正经的宫廷职衔,大小也是个尚官,今日走路都有了几分底气。 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从榻边袭来,她悄悄偏过头,却正好对上陛下阴沉的长眸。 她抖了抖身子,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神色冷峻,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屏风后自行整理衣袍,片刻后大步离开了长乐宫。 红叶微微一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今日大婚第一天,陛下怎的就不太高兴? 雕刻鎏金蟠龙的沉香木门大敞开来,朝朝终于可以进入紧闭了一整晚的门,顺着气息,熟练地跳上主人的膝头趴着。 这地方实在不如原来那处,平日奴才们可都给它留了扇小窗供它出入的,昨日它想进去,绕了一大圈都没找着地方。 翠云给钟薏梳发,红叶在一旁向她介绍入侍长乐宫的宫女。 众人一一跪下请安,各个面容秀丽,仪态端正,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4节 钟薏扫了一眼,大致认了个脸,摆手示意她们起来。 接着部分负责打扫内殿的宫女立刻上前,准备收拾殿内杂物。 看着一名宫女伸手去拿桌案上的物品时,她脑海里蓦地划过那本册子,拽着猫毛急声开口:“等等!” 猫儿痛得低叫一声,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柔了语调,拍着朝朝的背:“等会儿再收拾吧。” 宫女们虽不明所以,但主子既然吩咐了,自然不敢多问,纷纷行礼退下。 人都走了,红叶在旁看着娘娘比往日更加润红娇美的侧脸,肌肤莹润得仿佛沁饱了晨露,眉眼间流转一抹不经修饰的媚态。 宛如一朵精心呵护的花苞,在最合适的季节终于盛放。 她视线下移,落到那身轻薄纱衣之下,里头透出的腰肢依旧纤细,却隐隐有些僵滞。 红叶低下头,掩去自己偷偷上扬的嘴角。 昨夜他们守在外殿,即便隔着那沉重的宫门,都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呢。 若是日日这般......很快就能迎到小皇子了罢?她美滋滋想着。 这边钟薏去了慈和堂请安,那边正元殿的氛围冷凝。 昨日皇帝大方赏赐了一众近臣,今日殿外便格外热闹,内侍、侍卫皆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韩玉堂在门口正得意地听着徒弟们对自己的吹捧,嘴几乎咧到耳后。 见到陛下身影远远出现,周围瞬间寂静。他马上狗腿凑上去,扬起一张笑脸,谄媚地作揖:“陛下,恭喜呀!得偿所愿啦!” 他殷勤地跟在后头,高高兴兴地迎他跨进殿门。 身长玉立的男人撩袍坐于龙椅上,并未翻看奏折,反而一手扶着额,眉峰微蹙,似在沉思。 韩玉堂见皇帝面色不对,立刻敛了有些凉的门牙,规矩地抱着浮尘守在一旁。 片刻后,卫昭抽回思绪,眸色微沉,嗓音低哑:“去,把陆明章叫来。” 韩玉堂一怔。 陆院判? 已有半月未听到,他一个激灵。这个名字出现,必然与贵妃娘娘有关。 贵妃大婚第一日便出事了? 他心中一紧,哪敢耽搁,连忙称是,小跑着出了殿门,只恨自己没再多长两条腿。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身影匆匆跨进来。 那人须发斑白,身形略显消瘦,颤颤巍巍地被小监扶着,显然是一路疾步赶来,连气息都未曾调匀。 陆明章心里七上八下,方才来的路上便一路追问韩公公究竟何事。不过他心中其实也有些隐约猜想。 陛下叫他来无非是钟小姐,哦不,贵妃娘娘的事。 他扶了扶脑袋上的乌纱帽,压下心底的不安,慢慢跪下:“臣陆明章,叩见陛下。” 殿内静默一瞬,随即,卫昭嗓音沉沉,冷冷地落下:“上回不是说她不会想起来?为何今晨又对朕说,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陆明章一怔,额上沁出冷汗,他咽了口唾沫,飞快斟酌答案:“回陛下,臣是说,若不让娘娘接触曾经的熟悉的东西,自然是想不起来的。可能......可能是——” 卫昭眸色冷凝,回忆两次梦境的共同点。 ——只有他。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他嗤笑一声,语调微扬,却透着让人发冷的森冷: “你的意思是,只要朕离她远些,她就不会想起来?” 陆明章顿时头皮发麻,伏地叩首,声音因惶恐而微微颤抖: “臣万万不敢有此意思!只是……贵妃娘娘的失忆本就机缘巧合,既然能忘,便也有可能恢复,梦境……恐怕正是其苗头。” 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在地上晕开一个深色水渍。 海棠弯着身子,拭去不断渗出的汗珠,另一只给郡主打着伞的手已经有些颤抖。 卫婉宁立在假山后面的阴影处,神色平静。 本来今日是去探望萧太妃的,然而路过宫婢谈话,偶然得知贵妃娘娘也去了慈和堂请安,她便立刻改了主意,带着她们折返,守在回长乐宫的必经之路上。 海棠不明白郡主究竟是何意图,但她素来不敢多问,只能陪着她,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她眼睛一亮,看着远处春夜小跑而来,对着郡主福身:“回郡主,奴婢看到娘娘了,转个弯儿便要来了。” 站得久了,今日又格外热,卫婉宁也有些受不住了,矜持点点头:“行。” 她回首示意海棠握好伞柄,深吸口气,理了理裙摆,迈步走出假山。 迎面便撞上贵妃的凤辇。 凤辇规制本是皇后的,可如今却被她毫不避讳地乘坐其上,纱帐轻垂,掩映着帘内人的身影,仅能透过微微拂开的金丝帘缝,瞥见里头那一抹嫣红的唇色,娇艳欲滴。 卫婉宁看着,眼底划过冷意,面上却一笑,礼数周全:“贵妃娘娘,好巧。” 钟薏靠在软枕上,听到陌生的声音,睁开眼,透过纱帘,外头站着一女子,姿态端庄。 她素手挑开帘帐,才见竟是郡主。 方才在慈和堂时,皇太妃才与她聊到她,说是正在给卫婉宁相看京中合适的夫婿。 钟薏眨了眨眼,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甚礼貌,仍是决定下辇相迎。 毕竟,卫婉宁是陛下的堂妹,礼数上不能失了分寸。 然而她今日疲倦,方才在辇上歇息,如今站起身腿间一阵发软,走下辇时便脚步微滞,身旁翠云立刻上前搀她。 她顺势扶了一下,脚步 缓缓落地,身姿袅娜,仿佛一枝弱柳。 卫婉宁看在眼里,目光落在她不甚稳当的步伐上,眸底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呵,昨夜才入侍,今日便这般虚弱? 怕不是在给她下马威吧? 第29章 “你以前是不是真的有别…… 钟薏并不知她心里如此揣测,否则恐怕要直呼冤枉。 “郡主。”钟薏微微颔首,向她行了个宫礼。 察觉到对方毫不掩饰地在自己身上流连,“郡主有何事?” 卫婉宁假装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本郡主只是路过,见着娘娘,便想过来打声招呼。” 丝毫不承认方才有些被她惊艳到的呆愣。 ——这钟薏为何比宫宴那日还美?可是吃了什么? 原以为那日不过是盛装打扮衬出的娇艳,可如今她只是随意立在凤辇旁,素粉罗绮披身,肤色莹白胜雪,却比从前更加动人。 钟薏听着她语气里不善,不动声色:“郡主有心了。” 卫婉宁轻哼一声,扫过她眉眼,语气意味深长:“恭喜贵妃娘娘入主后宫,作为陛下的第二个女人,可真是荣幸至极。” 钟薏眸色微变。 第二个? 她看着卫婉宁嘴角的笑:“郡主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郡主语调故意拉长,欣赏她的反应,“陛下素来不近女色,可当年还是太子时......却是有一小妾的。” 她摇了摇头,神色惋惜,“听说啊,那小妾极受宠爱,陛下甚至不愿让旁人见她一面,就连我这个妹妹,也无缘得见。” 钟薏心中万千思绪划过,浮现过往种种。 她和卫昭情深意笃,他许诺只爱她只有她一人,她也愿意相信他。 可卫婉宁的话,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她从未深究的尘埃。 她回想起她们初次亲吻时,他游刃有余的神态,引导她情绪和呼吸;揭开她衣襟时,没有半分生涩,手指轨迹分毫不差;甚至在那之时,他更是步步引导,让她彻底沉溺…… 细节被抽丝剥茧,如潮水漫过心绪。 可她爱他,信他,便不会因旁人的几句话就失态。 于是她只抿了抿唇,声调平稳:“郡主今日跟我说这些,是何意思?” 卫婉宁一滞,没料到她听完还是这般镇定。 但她很快又勾起抹笑,语气轻柔:“没别的意思,婉宁只是想恭贺娘娘大婚,愿陛下与娘娘,百年......好合。” 最后几个字落下,钟薏莫名其妙。 她何时招惹她了?倒是这个郡主,第一日见面就和她争锋相对。 她猛然回想起,那日的宴会上,卫婉宁看向卫昭的脸庞。难道......因为她也喜欢陛下,所以对自己这么大敌意吗? 凤辇继续缓缓驶向长乐宫,钟薏却再无半丝倦意。 方才卫婉宁的话像是一把极细极薄的刀,轻飘飘落下,直接见血。 卫昭平日表现的深情让她从未想过,若他真的曾有过旁人,她该如何自处。 可是......爱即是欲。 她爱他,便无法克制心头那不断冒出的酸涩和嫉妒。 她忍不住去想象,他从前到底是如何和那个小妾相处的,又是何等亲密姿态。 他是不是也同她说,要日日给她穿衣...... 郡主说,陛下甚至不愿旁人见到她。 ——他就那么喜欢吗? 钟薏睫毛微颤,眼底不自控地浮现一层水汽。 帘帐内一片静谧,红叶惴惴地瞥了眼辇上贵妃的侧脸。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5节 她没想到这个郡主如此不老实,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挑拨离间。这件事现在估计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到了长乐宫,殿内气氛莫名沉静,婢女们小心翼翼地侍候着贵妃,生怕自己有丝毫逾矩让她不悦。 可娘娘表现正常,草草用完午膳,淡淡说自己要歇息一会儿,就把她们都挥退了。 红叶阖上殿门前,忍不住探头看了眼。怎么看都透着一丝不对劲。 娘娘安静得有些奇怪了,原本说好下午要在长乐宫四处走走,熟悉新居,可如今却连门都不愿踏出一步。 她皱眉,弯腰提起想偷偷溜进内殿的朝朝,暗想着:陛下平日那么在意娘娘,为何还未过来? 正元殿内。 陆明章低垂着头,还在等着高座上那人的回应。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嗓音压抑:“便照你的法子来,不许伤贵妃半分。” 陆明章赶紧伏地:“陛下放心!此药不过是抑制娘娘的记忆,还有些避孕之效,并无其他妨害。” 卫昭阖目,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纹路。 他并不急着让她诞下子嗣。她才安稳留在他身边,除了他,任何东西都不能成为她的羁绊,在她心中占去半分位置。 陆明章小心睨着他神色:“陛下,此药须今日便服下,日日不间断,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卫昭挥手,声音淡漠:“下去吧,把方子给韩玉堂。” 陆院判刚走,一内侍匆匆步入,给皇帝低声禀报方才在小花园发生的一切。 下一瞬,卫昭眼神骤然狠戾。 长华这蠢货! 如此难登大堂日日撩拨太妃便罢,他早已懒得理睬。竟胆敢在钟薏面前搬弄是非。 若是他的漪漪真因几句话和他生分...... 卫昭眼睛眯起。 旁边内侍噤若寒蝉,皇帝一甩袖:“去长乐宫。” 正殿大门紧闭,静得毫无声息。 游廊上,几名宫女垂首而立。 见他来,纷纷惊慌跪地,面色多有犹豫。 “娘娘怎样?” 一名年长些的宫女颤着嗓音回答:“回陛下,娘娘午膳用得不多,之后便说自己想歇息,将我们全都遣了出来……” 他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推开门,独自进去。 重重帷幕低垂,双凤戏珠的香炉静燃,殿中陈设豪奢,雕梁璀璨生辉。 黑色朝靴敲击地面,脚步不疾不徐,回荡殿内。 在听竹居他尚需克制手笔,而长乐宫不同,这里是他早已为她准备的金屋。 他将全天下的珍宝堆砌在这里,从宫殿的布局构造,到每一寸装饰,皆由他亲手绘制,精雕细琢。 卫昭走到那张特意挑选的巨大寝榻边,帷幔垂落,少女蜷卧其中。 她背对着他,纤细的腰线在呼吸起伏间隐现,纱衣紧贴,露出半截发丝交缠的细颈。 卫昭寸寸扫过她的轮廓,眸色深沉晦暗。 他没有刻意放轻步伐,若她醒着,这时应当早已欣喜地扑入他怀中,娇声唤他。 可如今她依旧安睡,不曾反应。 她可是被那卫婉宁三言两语蛊惑,连他都不愿搭理了吗? 他目光更暗几分,终于跪上榻,将她圈进怀中。 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掌心,柔软细腻。他沉默一会,轻唤:“薏薏......” 卫昭静静等着,怀中人仍未吭声,呼吸平缓。 “你可是信了?”他声音不自觉褪下温和,带着些压迫。 她依旧没反应。 卫昭终于忍不住了,将她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 罗帐轻晃,床榻微颤,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却怔住了。 ——她竟是真的睡着了。 这个动静才将钟薏吵醒,睁开迷蒙的眼看了他一眼,唇瓣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将头埋进他胸口。 卫昭心口骤然一紧,砰砰跳动。感受到她呼吸喷在自己胸膛上,绵软温热。 他僵着身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副样子,是没有生气吗? 可他却隐隐有些怒意了。 她为何如此不在意自己?就连旁人对她说,他曾有过别人,她也毫不不在意吗? 他憋着股气,凝视着怀中人,指尖收紧,力道大得似要把她揉进骨血。 钟薏梦中感觉到不适,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又被他拦住。 两人便这样搂抱着睡了半下午。 钟薏醒来时,金红色的光影刚好透过窗棂洒到床帐,被分为两半。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卫昭怀中,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清醒了。 他一直睁着眼看着自己,好像一个下午都没睡 。 原来下午不是梦。 她抿了抿唇,又想起中午卫婉宁的话,看到面前的俊朗眉眼,一股怨气涌上心间。 她本来是不开心的,下午躺在榻上也在回想这件事。只是昨夜实在没有睡好,不知不觉间便昏沉了过去。 “你抱这么紧做甚?”她皱着眉,伸出手推他胸口。 卫昭没有松手,低下头望着她,轻声:“薏薏,你可是不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她挪开视线。 “那卫婉宁,与你说的......不要信。” 钟薏呼吸一滞,转过头:“你都知道了?” 卫昭薄唇微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他忘了这茬,也不敢说他派去长乐宫守住她的人,就连她午膳吃了几口都能给他一一报上,只把脏水泼在红叶身上: “你那圆脸婢子与我说,你回来时心情不好。” 钟薏拍开他的手臂,终于得以坐起:“是,我是不高兴。” “你以前是不是真的有别人?”她深吸口气,手指撇开挡在胸口的发丝,望着他。 卫昭心头骤然一松,连带着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畅快地想着,漪漪还是在乎他的。 不过他面上不显,一双黑眸诚挚地望着她:“薏薏,我同你承诺,我此生,只有过你一个人。” 声音低沉而郑重,笃定得让钟薏也犹疑起来。 “那为何长华郡主说你有?” 他眉头拢起,神情透着几分受伤:“你是信她还是信我?我与她素无深交,她随口造谣,你便当真了?” 钟薏的心被这两个卫家人一左一右地拉扯着,努力找出他话里的漏洞:“可我听说,你很喜欢她,所以才给她郡主之位。” 卫昭听出她话里的酸意,眼底划过愉悦:“我只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当年我身陷囹圄......长公主对我多有照拂。” 他又提到他过去的那段时光。 钟薏瞬间哑然。 她虽然想要个答案,但也不想去揭开他的陈年伤疤,只好说:“你发誓。” 卫昭看着眼前跪坐着的女郎,发丝凌乱,胸口白皙,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可她不知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有多可爱诱人。 他慢慢靠上去,鼻尖相碰,声音清润:“我对你发誓,她说的全是无稽之谈。” 她还未反应,他又吐出一句: “我用我卫氏族谱发誓。” 钟薏被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你说这么严重做什么!” 卫昭目光深深,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小手含吻:“那薏薏可是信我了?” 钟薏想了想,在自己的亲夫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郡主之间,还是选择夫君了。 她点点头,声音也柔了几分:“......信了。”又生出一些歉意,嗫嚅着:“......我不该如此质疑你。” 卫昭心中软成一池春水。 他的漪漪从来都是如此善良。 若是她不信,或者因此便想离开,那么金屋也可以变成囚笼。 卫昭笑了,清风朗月温雅端方,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只高兴,高兴薏薏愿意信我......” 她望着他,感受到手掌下砰砰的跳动,心底越发愧疚。 感受到她自发靠近自己,应是不再质疑,卫昭放下心,渐渐抵上。 钟薏心中有愧,看着他温润深情的脸庞,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顺从地仰起头,轻轻张开唇。 一开始他只是缓慢碾压,舌尖浅浅地舔舐,描摹她的唇形,带着隐忍已久的耐心和克制。 但很快,这个吻就不再温柔。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6节 他突然加深,舌尖探入,毫不犹豫撬开她的牙关,深深卷住。 男人手掌贴在她脊背上,沿着薄薄纱衣抚摸,将她紧紧与自己拥近,近得她呼吸只能靠他渡过。 第30章 拿捏住她对孩子的憧憬…… 钟薏不自觉抓住他的衣襟,感受到他的舔咬,迷迷糊糊想着:陛下大概是天赋异禀吧...... 最后一丝夕阳依依不舍地落下,宫人守着紧闭的殿门,寝殿内未点灯,彻底昏暗下去。 她被吻得无力,只能软软贴在他怀中,手指揪着他衣襟不放。 昨夜的青紫未褪,点点新红又重新覆盖,晕染在莹莹肌肤上,惹人怜惜。 她浑身一颤,气喘吁吁地挡住他的唇,声音还带着几分娇软,唇瓣晶亮:“还痛着呢......” 眼眸湿润,水光盈盈,微微泛起些许薄怒,又像是可爱的娇嗔。 卫昭对上她快溢出水的目光,又吻了上去。 “那我就摸摸......” 等陛下唤人进来,宫女们只看到隐约帷帐中人影交叠,隐约透出修长轮廓。 女子被男人困在怀中,完全被覆盖住,身体交缠,气息暧昧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们匆匆点上灯,躬身退下,殿内重新流光溢彩。 钟薏有些害羞,不许他继续,要用晚膳。 卫昭将她的手覆在自己腰侧,缓缓下滑,直到指尖触及滚烫,轻咬着她的耳垂:“娘子好狠的心。” 她仿佛过电一般慌忙抽回手,急急起身,却没注意自己将才被卫昭脱下的罗裙,层层叠叠绕在一起。 脚下一绊,直接跌坐他怀中,又被低笑着搂紧。 他手指缠绵,极缓慢地给她重新系上腰带,看着她逃一般离开的背影,唇边笑意沉沉。 用完晚膳,宫女端上一碗漆黑药汁。 钟薏闻不出这是什么,不明所以,看向卫昭。 卫昭伸手把她抱在腿上:“是调理身子的。” 钟薏一愣。 她学了些医术,自然清楚自己的身子是否有恙——除了这两日略有疲惫,身体向来无碍。 卫昭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滑亮如绸缎的秀发,忽然柔声发问: “薏薏想不想要个孩子?” 话音刚落,她的心跳蓦然加快,眼睛亮起。 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流着自己和爱人共同的血;还会软软地唤她们阿爹阿娘..... 她从未仔细考虑过,但当这个念头被他提起,她才发现自己是渴望的。 因此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想。” 卫昭眼帘低垂,看着她安静靠在自己肩头,唇边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 想? 便是她想,他也不会允许。 ——在她肚子里呆上十个月,折磨她、折腾她,让她痛苦、憔悴,还要与他分走她的目光,夺走她的宠爱......这样一个可恶的东西,他怎会允许出现在这个世上。 他嗓音越发低柔,仿若哄弄:“那便乖乖喝了,薏薏身子调养好了,我们自然就可以有一个......” 钟薏被自己想象的场景冲昏了头,毫无防备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进喉间,她的小脸不自觉皱成一团。 卫昭给她喂进一颗蜜饯,带着薄茧的拇指缓缓擦去她唇边的药渍,掌心贴上她的脸揉弄:“好乖......” 他吻上她还泛着苦味的唇瓣,辗转舔吻,直到品出她原本的甜腻气息。 他的香气温暖,混着梅子的清甜,很快便驱散了药味,但他不肯放开,等到钟薏因缺氧而开始挣扎,他才带着笑缓缓松手。 听到卫昭同她说这个药要天天喝才有效果,钟薏把小脸皱成一团,但转念想到,喝了药可以有个孩子...... 那药苦些也没有什么了。 夜色深沉,寝殿内只剩床边几盏琉璃宫灯泛着微光,照亮榻边玉色珠帘晃荡。 钟薏今晨顺手藏在玉枕里的小册子在锦被翻涌间漏出,卫昭原本是没有看到的,可她宁愿让他背对着入也要把那东西藏自己身下。 卫昭眼神微动,覆上她的雪白脊背:“薏薏藏着什么好东西?” 钟薏不肯说。 他力道加大,慢条斯理去夺,一点点探寻过去。 她哪里拗得过他,被轻易拿走,脸颊不知是羞的还是做的 。 卫昭翻开,空气沉默半响。 她把头埋进衾被,屏息不动。 一片漆黑中,只感受到他动作不停,一页页翻过去,水声和书页翻动声额外清晰。 册上知识很多,不光是文字,画得也极其详尽。 卫昭没说话,终于伸手轻轻揭开罩住她上半身的锦被,见小脸已经憋的通红。 他靠上去,让她不得不正对自己,语调微扬:“没想到,娘子还会私底下研究这些。” 钟薏被他困住,扯着被角支支吾吾:“嬷嬷给我的!” 卫昭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装作求知若渴的样子:“那薏薏可以教教我吗?” 他如玉指节落在册子的图案上,点过去,语调漫长:“比如—— “这个......又或者......这个?” 她羞恼,展着身子想去抢,却被他灵巧地扣住手腕带回怀中。 声音描摹过滚烫的耳廓,卫昭带着她的手一寸寸划过画页:“我倒是不知,这个是否真有助于子嗣?” 于是这个晚上,卫昭拿捏住她对孩子的憧憬,带着她逐一实践。 册子随意丢在榻下,被微风吹开,若是有人瞧见,便能发现与榻上动作恰好对应。 结束后,他吻着钟薏,道貌岸然地说不要浪费,便是在睡着时也不松开分毫。 醒来时,床畔边空无一人,钟薏才迷迷糊糊想起他清晨时将她吻醒,说自己要去上朝。 全身依旧有些酸疼,却是比第一日好了不少。 宫婢服侍她起身洗漱,坐在琉璃镜前,翠云给她绾起飞仙髻,娇俏柔美。 梳完发,翠云顿了顿,少见地开口唤她一声:“小姐。” “嗯?”钟薏正欣喜地照着镜子欣赏发式,“翠云,你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翠云沉默片刻,突然跪地:“小姐......奴婢想跟您请辞。” 钟薏顿住,手还停在簪子上,转身看向她。 “发生何事了?” 翠云头磕在地上,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家中传信过来,家里人病重,需要照顾。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钟薏把她扶起,语气关切:“什么时候的事?” 翠云盯着白玉地板,答:“......前几日。” 她牵着她坐到桌边,柔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银两可够?你家乡在哪?若是路途遥远,需不需要我派人送?” 翠云一愣,嗓音染上几分艰涩:“......不必了。小姐,我此次离开,可能不会回来了。” 钟薏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为何?” 她垂下目光,不敢看她:“家里人想要我回去找个营生,安稳度日。” 钟薏一听,眼眶便红了。 翠云和红叶是她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虽然......她有异常之处,她也怀疑过很长时间。 可和钟府的大家一样,这么久下的朝夕相处,情谊深厚,她已经告诉自己不再纠结那些事,便真的把她当作姐妹看待。 她舍不得她走。 翠云看到美人落泪,有点慌了,想抬手帮她擦,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磨伤她娇嫩的肌肤,一时间左右为难。 她犹豫一瞬,压低嗓音:“小姐别哭,若是......您想我了,便写信给奴婢。奴婢会写一些字。” “一定会回信。” 钟薏鼻尖发酸,哽咽着点头:“好。” 她陪着翠云收拾行囊,看着她将一个灰布包袱挎在身上,硬是顶着烈日将她送到承乾门前。 翠云跪地向她辞别,转身离去。 钟薏终是没忍住,向前追了几步,唤住她:“翠云。” 翠云转头,眉眼温和:“小姐?” 钟薏咬唇,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就像她和赵长筠一样。 翠云愣住,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女子:“您是贵妃娘娘,若是不嫌弃奴婢,自然是可以。” 话音未落,怀中便扑来一个柔软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小姐熟悉的馨香,紧紧抱住她肩膀。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数着时间。 “小姐,”翠云声音沙哑,但格外温柔,“奴婢该走了。”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7节 再不走她要被暗地里的兄弟告状给陛下了。 钟薏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若是有需要,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翠云郑重点头:“好。” 她退开一步,朝钟薏深深行一礼,终于转身朝宫门走去。 钟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红叶在旁看着,撇了撇嘴,眼底满是羡慕。 翠云太受宠了吧!也不知她走的时候,娘娘会不会也这般难过? 不过,翠云会走,是因为她在娘娘失忆前便贴身伺候。 陛下谨慎,怕她日日在身旁,成了激起娘娘记忆的导火索,这才让她离开。 她抚了抚胸口,默默想着,娘娘这里这么好,她才不会走呢。 钟薏心中恍然若失。 她以为,自己嫁入宫中,与家人分别已是此生最大的割舍,却不想,世事无常,身边的姐妹也要离去。 红叶扶着她上辇,见她神色恹恹,低声问:“娘娘,回长乐宫吗?” 钟薏坐上轿辇,看着肃静空荡的宫门,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见到卫昭。 她想起嬷嬷说的,陛下平日处理政务在正元殿,静修在澄心堂,还常去天熙殿...... “你可知,陛下现在在哪?” 红叶一愣,仰头看看天色:“这个时辰,陛下应当在天熙殿。” “那我们便去那。” 凤辇驶来时,韩玉堂正抱着浮尘闲晃。 看到贵妃娘娘从上下来,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娘娘失忆后这是转性了? 他可是记得清楚,之前不说主动来找陛下,便是陛下去见她不吃闭门羹都算好的。 何时有主动相寻的时候? 他忙小跑着迎上去,堆起满脸笑容:“奴才参见娘娘!” 钟薏第一次来宫中别处,有些局促:“韩公公,本宫想找陛下......他可在这里?” “哎呦!”韩玉堂一拍大腿,“回娘娘,这可巧了,半刻前孙侍郎求见,陛下眼下正在正殿见他呢。” 看她脸上露出失落神色,韩玉堂眼珠一转:“不如,娘娘在书房稍等片刻,陛下处理完公务回来,看见娘娘,定是高兴极了!” 钟薏实在很想见他,此时听他的法子,便也点头:“好。” 韩玉堂一路领着她,路过紧闭大门的正殿,来到西侧殿:“此处便是小书房。 “陛下平日会在此处看书练字,有时大臣们也会寻至此处议事。”他轻推开门。 她抬头望去,殿门高大宽敞,透着沉香木特有的香气,门楣上方悬挂“静思”二字匾额,字迹遒劲,与承乾门笔迹相同。 踏入殿中,四周书卷陈列整齐,博古架高至悬梁,藏书浩如烟海。 钟薏眼神一亮。 韩玉堂时刻注意着她神色,立刻道:“娘娘若是无聊,可在此处看看书,等陛下结束了公务,便来了。” 此地算是机密之处,平日有哑奴打扫,宫婢们皆不得入内,只能守在外面。 大门阖上,殿中空荡,剩她一人。 钟薏许久未曾好好看书,如今面对满室典籍,心中不免激动,慢慢看过去。 这里的书籍涵盖内容广泛,兵法、医术、天文历法都有。 随手抽出本医书,其上竟然还有他的批注,她便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直到脖子酸痛,卫昭还没回来。 她揉揉脖颈,目光游移四周,想到这里是陛下静修之地,处处都留有他的痕迹,不免生出好奇。 环顾一圈,钟薏看到架子后有一乌木长案,宽大古朴。 她走近,案上青绿砚台中的墨汁还未干透,旁边堆放着书籍奏折,甚至还有几封封起的折子,显然是还没批阅。 此处气氛冷肃,和他平日的气质格格不入,尽显帝王威仪。 钟薏无意再探寻下去,转身想回到玺椅上去看书。 今日穿着的衣裙复杂,行走时袖口裙摆丝带飘飘,她极为喜欢。 只是她一转身,不小心拉扯到桌边高高堆起的书册,一瞬间,叠摞的奏折倾泻而下,砸在柔软 的地毯上。 钟薏一惊,连忙俯身捡起。 散落的书卷多是紧封的奏折,未曾摔开,可...... 她目光一滞,几幅画卷意外展开些许,透出淡淡墨色轮廓。 她心跳莫名开始急速跳动,下意识缓缓展开—— “陛下。”韩玉堂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第31章 不知是情意还是哀求…… 此时钟薏已经看清,画里的人或坐或立,或喜或嗔,一张张……全是她。 视线仿若被攫住一般,她瞥见一角粉白,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微颤着展开。 画中人满面潮红,衣襟摇摇欲坠勾在肩头,一双水眸带的不知是情意还是哀求,直勾勾望着她。 她呼吸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这是自己? 她有些迟钝地抬手,触上去。 绢面光洁丝滑,绘画之人工笔细腻,连小痣也栩栩如生。然而画脚泛黄起皱,边角透出长期翻折的痕迹,像是有人日日将其展开,一遍遍抚摸。 “娘娘在里头候着您了。”韩玉堂声音透着谄媚,隐隐约约从门外透出。 钟薏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她偏过头,旁边的巨大画筒中塞得满满当当。 她不自觉伸手去拿,一个个展开。 ——都是她。 执扇轻笑,闲坐看书,甚至……甚至有的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 共同点是都含情脉脉看着画外之人。 此时她们全被摊放在地,数不清的眼睛凝望着她,数量之繁,场面之诡异。 钟薏属实被吓到,寒意爬上脊背,慌得后退一步,又因无力跌坐在地。 门外卫昭低低应了一声,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步,一步。 仿若在敲击凌迟她耳膜。 她终于回过神,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收。可它们铺得太散,像是故意不想让她收拢。她的手胡乱在地毯上摸索,指尖全是冷汗,力气发虚。 “吱呀——” 门被打开。 长绒地毯吞噬了一切声音,他的脚步已经不能再听见,殿中一片死寂。 卫昭嗓音和往日一样温柔缱绻:“薏薏?” 他肯定听见了,听见她杂乱不可自控的喘息,声音渐渐逼近。 “躲在哪里去了?” 他声音低了一分,含着笑。 钟薏努力摒着呼吸,最后几幅马上收好—— “乖乖在干什么?” 她猛然回头。 门外日光投进,在地上拉出一道极狭长的影子,正好将她完全笼罩。 卫昭静静站着,晦暗眸光寸寸扫过她红得不自然的脸和紧咬的唇,落在细白指尖死死攥着的画轴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还捏着画,一下背过手。 卫昭迈步靠近。 气息贴近,近到钟薏可以看清他今日朝服上繁复的暗纹,绣着的金线随着他走动轻晃,衣摆紧贴在她的缃叶色裙摆上,色彩强烈对比间透着压迫逼仄。 他缓缓蹲下,身体前倾。 “薏薏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都坐到地上了。”他幽深目光扫过她旁边明显被人翻过的画筒,假装毫不知情,蹲下身想抱住她。 钟薏松开一直咬着的下唇,心头一片乱麻,不想让他靠近:“你别过来!” “嗯?”卫昭眨了眨眼,骨节分明的手掌僵在原地,喉间发出疑问。 她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和他对视:“你......你为什么画这些?” “画什么?”他歪着头看她,日光只照到他下颌角,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 “你还装!”钟薏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抽出一张展开,直接怼在他面前。 ......刚好是衣衫尽褪的一张。 她有些尴尬,仓皇缩回手,避之不及把它卷好,转头又看到他理所当然的神色。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8节 一点不知羞,定是看过好几遍!钟薏咬牙。 卫昭身体弯下,直接跪在她面前,膝行着凑上去将她揽住。 她被他动作吓到,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 他是皇帝,怎么随便这样下跪! 卫昭垂眸,看着空荡的怀抱,唇边挽起笑,抬头锁住她惊惶的面孔。 好像又和过去完全重合了。 过去的她,也是如此畏惧地避开,不肯让他靠近分毫。 只是一些画,漪漪便被吓到了吗?又想要躲开他了吗? 但是他不会再如往日一般立刻莽撞追上了。 “对不起,薏薏。我画这些只是因为我爱你啊......”他唇边弧度更深,停在原地,用那双浓黑的眸子真切地望着她。 “没有薏薏时,我想你想得彻夜难眠,茶饭不思。” 他低缓的声音仿若魔咒,向她诉说自己的情意,”只能画你,一遍又一遍......” 钟薏和他对视,被其中的眷恋和执着惊住,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愣神间,终于被他捉住机会,猝不及防被大力嵌入怀中。 他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一下,冰凉脸颊亲密地贴上她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忍住。” 忍住什么? “薏薏难道害怕了吗?我只是太爱你了啊。你在害怕我的爱吗?”他感受到怀中身躯微颤,憾声质问。 钟薏咽了口唾沫,声线发抖,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回想到她们同时看向自己时的恐惧,寒意重新爬上后背:“可是你......你为什么画得这么......”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想想也就罢了,为何有些如此露骨? 卫昭双手捧起她的脸:“乖乖,我只是想记住你......” “记住你的每一面。开心的,害羞的,生气的,” 他顿了顿,满意看到她面上染上怔忪:“当然,还有薏薏最动人的样子。” 他探身,轻而易举拿走她已不再攥紧的画,展开。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拢住她的脸,让她跟他一起欣赏。 “别怕,只有我可以看到......” “世间难寻、唯有此处的风华......”他慢慢舔过她的耳垂。 龙涎香缠绵包裹着钟薏,密不透风。 她的心神仿佛要被他蛊惑的嗓音吸入,感受到耳畔传来的湿润触感,惊觉自己险些沉溺其中,一个激灵回神。 她想到画卷的黄边,推拒他:“你是何时开始画的!” 这么多,便是他不眠不休地干上十天半个月,也画不完罢! 况且她与他才几天,之前如何能画得那些! 卫昭敏锐察觉到她的惧意渐消,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她颈边贴蹭:“便是那日春宴开始......” 钟薏脸又红透了。 他从那日便对她有了这种心思吗? 卫昭又像条狗一样开始舔她滚烫的脸颊,满意道:“薏薏与我想象里的一模一样呢。” 钟薏脸上温度烧红,耳根发烫,心里却升起怪异感。 这件事就被如此轻易揭过了吗? 她皱眉,伸手擦去颊边涎液:“......以前的事我暂且不追究,你之后不许再画了。若是被我发现你再偷偷摸摸......我定不轻饶。” 卫昭闻言满意抱住她,抵在她肩窝。画中人已经在他怀中了,他还去看冰冷的纸片子做甚。 但是他语气仍是湿润的、带着可怜意味的:“好。” 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钟薏突然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真正目的,抬眸看向他:“翠云走了。” 卫昭脸色如常。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赶走的。 不过他关心问:“为何突然走了?” 钟薏想到方才的分别,眼底涌现怅然:“她......她说她家中人生病......” 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柔软:“陛下,她已和我承诺会写信回来。若是有困难,陛下可否派人去帮?” 卫昭面色骤然寒下。 这讨人厌的婢子临走时拖拖拉拉,居然还哄骗漪漪写信? 她从未给他写过信! 他言语不显,回握住她的柔嫩小手:“这是自然。她伺候你有功,我必然会帮。” 边说着,他边后悔今晨把她调去京郊,给了她上升的路子。 钟薏眼神一亮,声音轻快:“翠云说她住在沧州。路途遥远,我现在就给她写信,这样,等她到了,信也一起到了。万一她真的有困难,我也好及时帮忙。” 她立刻起身,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晃他袖子:“明昱,可以借你书房一用吗?” 卫昭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虞,一个“嗯”字几乎是从喉中挤出。 他冷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来走去,全然忽略了自己。问韩玉堂要来信纸,挽起袖子边想边写,神态认真。 他心中酸楚层层漫上心头,隐在宽袖下的手用力得青筋绷起。 “寄翠云。......嗯,不知你有没有到家,这封信我可是在我们分别那日就......” “啊!” 腰间突然被一双炽热手臂从后紧紧箍住,她惊惶回头。 “薏薏继续写罢,我只是想抱抱你。”他把头埋在她发间,闻着她的香气,嗓音闷闷的。 钟薏转过头,有些无奈地撅嘴:“你怎么最近总是一惊一乍的......” 她包容了他的不对劲,让他抱着,继续提笔。 “我看书上说,沧州地势偏远,你一路回去一定很辛苦。我在你包裹中放了一些银两,就在夹层中......” 手臂上移,握住揉弄。 钟薏忍住阵阵酥麻,打开他赖着的手,不想理他。 “玉兰花的簪子我也给你放进去了。你上次虽然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 卫昭阴沉地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字字句句都是对那人的挂念和关心,胸腔中积蓄的嫉妒一点点灼烧,烧得他烦躁无比。 于是,带着恶意的手故意下滑。 钟薏身子猛然一僵,腿一软,直接坐在他强硬的手腕上。 她终于生气了,转头想责怪他。 却被卫昭一把握住下颌,唇瓣相贴。 钟薏瞪大眼,看着卫昭闭目沉醉的神色。她丝毫没意识到,他将自己的不甘、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吻中,只觉他吻得过于急切。 他喘了口气,缓缓松开,看她被亲得眸中雾气氤氲,那股郁结之气终于顺走一些,含笑问:“薏薏怎么不写了?” 钟薏回头,看到笔尖在信纸上拉开一道晃眼的黑色痕迹,抿了抿唇,伸手换一张,重新写。 一副今日势必要把这封信写完的架势。 卫昭刚提起笑的嘴角骤然沉下,眸子眯起。 第32章 “那我们就不要让他们听…… “卫昭,你若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她还在写着,随口说道。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笔墨上,鸦睫垂下,琼鼻红唇,吐出的话却让他心情跌到谷底。 她竟然这样威胁他? 呼吸沉沉落在她耳根,卫昭借着钟薏看不见的机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俊美脸庞阴沉得马上要滴水。 他死死忍着。 一时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刷刷声。 钟薏终于写完了信,提起来吹吹,突然想到自己的私印还在长乐宫,只能回去再印。 她小心把信纸放在一边,用镇纸镇着,这才在他怀抱中转过身。 “这才第二日,薏薏已经厌倦我了吗?” 钟薏愣住,“噗呲”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腰:“你说的什么傻话?我只是不喜欢旁人在我做事时打扰。” 她本是无心的安慰之言,可下一瞬,感受到他身形一僵。 “旁人?” “娘子把我也算入旁人吗?” 她听到他骤然转变的语气,意识到自己说了让他误解的话,下意识收拢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软声:“不是的,我大概真的很喜欢你......所以翠云一走,我便想来寻你......” 她以为这句话能让他安心。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幽暗没有半丝缓和。 “那你为何方才还说不理我?” 钟薏脸渐渐发粉。 为何这样说他难道不知道吗? “薏薏若是真的不理我,我会死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指腹摩挲她的腕。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39节 钟薏被他眼神里的执拗吓到,呐呐:“你......你今日怎么了啊,好奇怪......” 如此咬文嚼字。 卫昭不语。 他一直都这样,只是把面具摘下来了一些而已。 她本来就不够爱他,所以才会觉得他奇怪。 她以前心疼的都不是真正的他。 他没再回答,唇瓣贴上喃喃:“薏薏还未与我试过在这处......” 温热气息拂过,痒意迅速顺着皮肤蔓延,她听出他沾染欲念的语气,猛地一颤,连忙制止:“不行......外面有人......” “那我们就不要让他们听见,嗯?” 他语气轻柔哄着,手上突然施力,将她堵在桌案和他胸膛之间,阻拦不住。 动作娴熟,区区半刻便已湿透。 卫昭提着她将她放置在冰凉长案,白雪覆在乌木之上,骤然袭来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扭着身子不让他进。 “光天白日,陛下怎么就!”从未试过这样,她声音已经带上些哭腔。 “嘘。” 卫昭掐住她的软腰,按住她不许乱动,气势汹汹对准。俯身用唇吞下她即将泻出的呻吟,将她小舌拉入自己口中品尝。 上下皆失守。 “薏薏不喜欢这样吗?若是不喜欢,怎么这样了?”他刻意放慢,凌迟一般。 轻微的水声回荡在殿内,她怕门外人听见,只能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半丝怪异声音泻出。 书房中沉稳的墨香被甜腻暧昧的气息彻底侵蚀。往日,陛下端坐此处,处理朝务,静心修习,此刻,他却换了一副姿态,放纵自己掌控雪色。 钟薏神志迷茫,后背过于冷硬难受,前面虽然炽热,可她本能地不想触碰。 因此双手无处着力,挥动间无意碰到沉重砚台,“咚”的一声砸到地面。 她骤然清醒。 韩玉堂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陛下,娘娘,可是有事?” 钟薏呼吸一滞,全身紧绷,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慌乱将她笼罩。 卫昭闷哼一声,哑声凑在她耳畔:“薏薏,你说......我要不要回他?” 她快要崩溃了,今日的卫昭凶恶得可怕,与平日全然不同。理智和欲/望交织煎熬,她眼尾湿红,聚起的泪水被他用唇舌细细舔去,感到绝望袭来。 “陛下?” 弯着腰的人影映在门扇上,韩玉堂还恭敬地等着房内天子的回应。 “要回的话,薏薏自己来,好不好?”他倏然起身,换成一只手。 手掌宽大白皙,指节细长好看,骨节分明有力,带着一些茧子,她很喜欢,往常可以将她两只小手全部温柔包裹住,慢慢揉挲。 美人汗湿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被空落的感觉推到临界,水光盈盈的眸子仰望着他,不情愿的哀求之意明显。 卫昭唇角勾着,眼神晦暗不明,和她僵持。 钟薏只觉得沉默的一分一秒都是折磨,泪水盈于睫,几乎滑落,认命一般颤着慢慢接过他的手。 他笑意更深,扬声: “韩玉堂!” 钟薏被吓到,几乎本能想缩回,反手被他敏捷地攥住手腕,送入。 卫昭边说 ,边盯着她,“带着外面的人,滚远点。” “诶!”韩玉堂一震,立马退开五步远,给旁边的宫人眼色示意。 院中瞬间被清空。 他靠回她脖颈,深深嗅闻。昨晚她沐浴完他亲自给抹上的香膏,此时随着温度蒸发,幽幽玫瑰香气混着自带的体香散开。 欲念在体内蒸腾,几乎要爆开。可他仿若自虐一般,又拉开距离,只让她用手。 他今日上朝,穿得正式,朝服袖口金丝繁复层卷,设计之人从未想过袖口会贴到别的娇嫩之处,因此极为扎人。 他目光黑沉,放在她已经被磨红的肌肤上,其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红痕,显得极为可怜。 男人全身齐整磊落,除去那处的异样,几乎立刻可以出去见人。唯独她,被放在书案上,只剩小衣堪堪遮住。 钟薏眼前一片模糊,估算着,他与自己大概隔着一只毛笔的距离,仅仅手掌相牵。 卫昭垂着眸子看着她被折磨的娇软神态,周身染上冷寂,神色冰冷可怕。 她又想哭了。 她的夫君今日像是换了个人,全然陌生。 “卫昭......卫昭......”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润红脸颊,钟薏喃喃叫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明明她是为了寻得安慰才来找他,他却这样对待自己,让自己如此狼狈,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钟薏越想,委屈越如潮水翻涌,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继续了,一点感觉没有。于是猛地甩开他的手,作势要下去。 她余光看见他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那只被推开的手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晕开湿痕。 钟薏咬住唇,忍住抽泣,背对着他匆匆将身上的裙衫套上。 不久前才给她惹了祸的丝带现在团成一团,她抖着手,怎么也解不开。 手指越扯越乱,她终于崩溃哭出声。 她讨厌他! 旁边的男人依旧没有动作,仿佛成了雕塑。 她丢开手中的结,抹一把眼泪,草草将自己遮住,下定决心转身要走。 她脚步飞快,露出的肌肤在阳光下遍布淡淡红痕。 卫昭从后背看去,细腰丰臀随着动作扭动,纱裙只能隐约遮住。 她跑到门边,马上就要用力打开大门—— 他大步追上,将她抵在门边。 大掌捏住她光裸手臂,细肉在指缝间凹陷:“你就这样出去?” 钟薏甩开他的手,转身,眼泪又忍不住流下:“你将才不管我,现在又装什么?”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他给她脱成这样的,他不管的话她走好了。 男人没有回答,猛地将她拉回怀中,轻而易举抱起,走回桌边。 下一瞬—— 书册、奏折、笔架......被他一手挥去,所有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桌上被彻底清空。他将她放在上面。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在他怀里像一只溜手的鱼儿,一个劲扑腾。衣衫凌乱滑落,金丝实在磨肤,她身上很快起了几道红印子。 卫昭眼神暗下,把身上的罪魁祸首除去,再度欺身压下。 她猛然想到写好的信,趴过身去寻,看到信纸被别的书卷压着,已被浓墨蘸透。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隐隐含怒:“薏薏真的在意我管不管你吗?” “不如问,你到底爱我吗?” 他动作毫不迟疑。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不过说了一句‘旁人’,你便要这么对我吗?”她回不了身,下颌抵在桌边,又气又惧。 她最不喜欢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神色,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卫昭的手一直是冷的,顺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上,落在颈边,按住她跳动的血脉,语气阴寒: “若我说,我一直都是这样,如此敏感,杯弓蛇影,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钟薏惊愕地睁大眼,终于转过身,对上他好似疯魔的通红眸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离不离开的......” 她声音控制不住的颤。 “你怕我?” 她身体发凉,一个“怕”字张了张嘴,不敢发出。 可是—— “薏薏怎么还在发抖?” 卫昭自己已经得到得到答案,低声笑了,露出森白牙齿,抚过她晃出白波的身体。 “卫昭......明昱......夫君......夫君!”钟薏嗓子发紧,艰难吞咽,抖着手勾住他脖颈,乱七八糟叫着。 “你冷静点......” 她看到他唇角扭曲阴沉的笑,衬着猩红唇色,愈发可怖。 钟薏强忍害怕,稳住声音,握着他撑在一旁冷白的手臂,用惯常的音调:“我没有想走,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她又把那个词挂在嘴边。 但是他动作缓和下来,好像被她安抚到,低头咬住她的唇:“那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40节 第33章 “证明你爱我。”…… “证明你爱我。” 卫昭在她唇上细细密密地啃啮,见她只怔怔看着他,不作反应,脸色不太好看。突然用力,几乎要将她顶出桌案。 重心被迫倾斜,后背骤然空落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只能双手抱住他的手臂。 他的肌肉在发力时紧绷,线条流畅凌厉,延伸到肩颈处,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 唇上传来轻微刺痛感混杂持续不断的快/感,钟薏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他眼神如砚中乌墨般黑沉,还透着隐隐赤红。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晃动的幅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认真耐心:“怎么证明?” “这样吗?”她慢慢凑上去,像小猫一样轻轻舔他的,试图让他恢复正常。 钟薏喜欢他的胸膛,坚实温热,每次贴上去能感受到硌人的肌理,格外安稳,特别是他抱住她的时候,仿佛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卫昭的手收紧,一点一点摸索,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钟薏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和慈和堂那夜有些像,那晚他也是如此紧逼,等到她回应,向他承诺自己也喜欢他,他才恢复正常模样。 所以这次她也可以...... “我喜欢陛下......不管您是怎样的,我都喜欢.......” 卫昭缓缓摸着她身子,感受到她不再发抖了:“薏薏想让我高兴?” 钟薏不知他问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本能地顺着他的点头,难得用了自称:“当然,陛下高兴,臣妾也高兴。” 他看着她安分乖巧望着他的样子,眼底藏着的暴戾稍退,唇边勾起一个的笑,衬着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危险陌生: “那薏薏求求我。” 他再次在关键时刻抽身离去,站在桌边欣赏她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空荡感如电流滚过全身,仿佛有什么与她彻底相连的东西离开,失落在经脉中一点点地爬过。 她抿抿唇,脑海中突然想到昨晚他带着她看的那个册子。 「情动之时,不必压抑,直言所想,方得情深意浓。」 他当时的声音重现在她耳畔,依旧清润,却透着蛊惑人心的气息。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张着唇,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卫昭站在原地,这回吝啬得连手也不给她用了,居高临下看着她被汗沾湿的脸和脖颈。 她对他的眼神似懂非懂。 钟薏喉咙发紧,好不容易艰难开口:“求你......” 早已坦诚相待过无数次,可她还是感到羞耻,抬着手臂将自己挡住。 卫昭还不满意,视线流连,歪着头:“薏薏这样僵着身子,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真心啊。” 她半晌,低声:“那要我怎样?” 他垂下眼睫,探出手,指尖轻柔如风落在她的膝头,语气像是在哄,内容却全然不是: “自己掰开。” 钟薏彻底愣住了。 平日他若是想用什么都是哄着她用,她若是不想他不会强迫。 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卫昭看着她快把自己缩成一 个小虾米,周身寒意铺天盖地压下,嗓音却哀伤脆弱:“薏薏这是......不爱我吗? “若是真的爱我,又岂会一点小要求都不愿意满足我?” “不是的......不是的......”她下意识喃喃反驳,舔了舔因长久没有滋润而干涩的唇。 “能不能......换一个要求?” “我只要这个。”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不畅,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全身被粉意覆盖,犹豫许久,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 钟薏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划过池面:“可以了吗......” 空气中的冷意被尽数驱散,男人拥上来,炽热坚实的胸口牢牢贴着她,恢复成了柔情蜜意的模样: “好乖......” “薏薏还是爱我的。” 眼角泪水滑落,不知是舒服得还是难过的,她睁开眸子看着他,抱住他的腰:“那你高兴吗......” “当然。”卫昭轻笑一声。 书案沉硬,天子怜惜贵妃皮肤娇嫩,不忍让她一直待在上面,只好换一个地方。 钟薏被他带着,意识逐渐模糊,仿佛漂浮在云端之上,身心俱疲,累在他怀中,快睡过去时才小小声道:“陛下,我想见我的爹爹娘亲,能不能让他们进宫来......” 卫昭动作一顿,下颌流下的汗滴在她微微泛红的白腻肌肤上:“薏薏有我还不够吗?” 她此时被迫躺在长毯上,身下垫着他的朝服,炽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烫伤,只是重复:“我想他们了......” 他倾身亲吻她湿透的脸:“好。” 韩玉堂守在天熙殿正殿门口,日头已有西斜之势,门才被推开。 陛下怀里抱着贵妃从殿内跨出,将她裹成了粽子,乌黑发丝如流水垂落。两人被金灿灿的阳光照着,仿若一对璧人。 他连忙迎接上去,被皇帝止住。 卫昭压低声音:“回长乐宫。” 韩玉堂才发现贵妃睡过去了,离得近些只能看到她一小张苍白侧脸。 他气声应是,下去备车——贵妃安睡,自然是不能再用辇。 卫昭抱着她,缓步走下石阶。 他环顾四周,如往日寂静。平日再稍晚些,他推门而出时,看到的总是相似的景——天边落日孤悬,远处宫殿庙宇影影绰绰,身边空无一人。 而此刻她在他怀中,夕阳也觉得温暖,他只想立刻和她归家。 在这安宁的氛围中,他蓦然想起她累得几乎快昏睡前,还央着他让她见父母的可怜模样,周身又被寒意笼罩。 他想象的家,可只有他们二人。那她必须也是。 钟薏醒来时,已是深夜。 灯盏被婢女贴心熄灭些许,只留下几点柔和豆光给她照明。她骤然坐起,环顾四周,发现偌大殿内只她一人,寂静得叫人心慌。 缓步踏出内殿,夜色微凉,宫灯轻晃,映得廊道一片暖黄。 红叶守在门外,见她醒来,低声:“娘娘可要用晚膳?” 她没胃口,便摇了摇头。 红叶见状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的样子劝慰道:“陛下在偏殿批奏折,若是等会回来看到娘娘什么都不吃......” 钟薏终究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勉强用过一些养胃的细羹,她放下碗,见卫昭还没回来,想起今日混乱之中,飘落地面被浓墨蘸湿的信。 她想尽早寄出去,便趴在桌上重新提笔写了一封,盖上自己的印章,终于完完整整。 偏殿内,灯火摇曳。 卫昭今日耽误太多时间,又舍不得离她太远,积压的公务便只得趁她睡着时处理。他一手执笔,一手翻阅案牍,目光沉敛。 朝中事务、军机调度……每一桩都至关紧要。 袁孙二人主张的地方试点推行已小有成效,许多寒门子弟主动报名,每日的情况如实汇在他案上,然而仍有顽固旧臣或拖延,或抗拒。 他垂眸,扫过奏折上的名字。 这些事都不足为虑,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真正让他思索的,还有另一件。 ——该如何找一个理由,让钟家彻底远走高飞。 第二日早朝结束,钟进之走出殿门,便被韩玉堂叫住: “钟大人,陛下召见,请随奴才来。” “诶!”他赶忙告别同僚,提着袍角跟在韩玉堂身后。 这是他头一回来正元殿,大殿气氛肃穆,韩玉堂进去通报后才笑着对他说:“钟大人,请吧。” 他小心翼翼迈过足膝高的门槛,一股舒爽凉意扑面而来。 绕过帘帐,天子一身深色龙袍,眉目锋利,唇薄高鼻,端坐于其后。 他淡淡扫来一眼,眉宇间的沉敛威仪让他心头一紧。 钟进之垂下眼睑,恭敬跪拜:“臣钟进之,参见陛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断不敢以外戚身份自居,便是磕头也格外小心。 “钟侍郎在京中还适应吗?”皇帝温润声音悠然响起,语调平和,和方才堂上全然不同。 钟进之揣摩这话里的意思,小心答:“承蒙陛下关心,臣一家得以来到京中,一切都好。” “嗯。” 气氛再度沉静下来。 钟进之没有被他免礼,只能继续跪着。 “贵妃昨日同朕说,思念你们。”皇帝语气不变,仿佛要跟他拉家常。 钟进之身形一顿,陛下突然提起贵妃做甚? 他不敢再迟疑,斟酌着顺着话头:“贱内也颇为思念娘娘,前日还说......” “你觉得,对吗?”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41节 钟进之话音陡然被打断,心中一沉。 “你们照顾她半年来有功,”龙座上的人嗓音听不出情绪, “朕素来感念钟大人的诚心,对待贵妃亦是尽心。但,贵妃已经嫁入宫中,那便是天家人,理应和母家断了往来。” ——谁规定的? 他自是不敢说,历朝历代家中女儿进了宫,若是皇帝开恩,也会允许后宫嫔妃逢年过节与家人相见,甚至有些宠妃能为母家请封。 只不过…… 钟薏并非他们亲女,他们也没理由求见。 “是,是。陛下说的在理。”他应承着,俯趴下,额头磕在地上。 当年钟家为太子解忧,揽下她身份,到底为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 “锦州按察使一职,许久未得良才。朕思虑许久,钟爱卿以刑律见长,觉此职正是合适。” 钟进之一怔。 锦州? 虽算繁华之地,可地处偏远,靠近边疆,往来京城需要至少半月车马。 这是......? 可......按察使是从二品的官职,看上去确实是陛下垂怜,给他升官。 还未等他想明白,座上之人继续道:“钟副统年少有为,是难得的才俊,京中军务繁重,他可单独留下。” 他刚想松一口气,又听陛下轻描淡写补充后半句, “不过,朕不愿贵妃分心。家人之情,若久未相见,感情自会淡去。” ——陛下亲自安排这些,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贵妃心中不占去半分? 钟进之膝头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顾不得冒犯,猛然抬头看向他。 第34章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天子锋锐的眉眼微微上挑,和他对视时,眸中的温和不减,仿佛真的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岳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念钟卿对贵妃的养育之恩,给钟卿十日时间考虑。” 皇帝语气和缓,好似宽宥,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十天,不过是给他一个接受现实的缓冲期。 钟进之垂首叩地,嗓音发涩:“臣......谢陛下隆恩。” 他被这道圣旨砸得头昏脑胀,晕乎乎地谢恩退下,回到钟府时,人还未回过神来。 一年不到的时间,钟家经历起起落落......他环顾周围亭台水榭,忽然想起刚搬进来时的意气风发。 李清荟见自己夫君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如此苍白恍惚的 神态,终究在饭桌上忍不住开口:“今日是怎的了?” 钟进之叹口气,放下碗筷:“陛下命我去锦州,任按察使。” 钟夫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环顾一圈,压低声音:“不是才来上京吗,怎又要赶我们走?” 钟进之露出一抹苦笑。 连他深宅里长大的夫人都知道的道理,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陛下的意思是......不愿我们再与贵妃有所牵连。” 李清荟怔住:“贵妃已经进宫,如何还能与我们有联系?” “昨日娘娘同陛下求情,想见我们。” 李清荟看他说完,脸色也苍白了:“便只是这个原因?” 钟进之艰难点头:“目前看来,是。” 他刑部侍郎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头上还有个尚书压着,手中没有实权,对皇权无半分牵制,陛下犯不着忌惮把他调到千里迢迢的别处。 桌上的珍馐美馔顷刻间味同嚼蜡。夫妻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无奈。 他们来京是因为钟薏,如今要离京,也是因她。 烛火继续噼啪跳动,她小心翼翼看他:“那老爷是如何打算?” “天命难违,还能如何?这按察使的官位,确实是抬举,我若抗旨,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李清荟听得心惊胆战,想到自己儿子,急切道:“老爷!以礼才进京多久,他还有大好前程呢,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去那偏远之地!” “陛下说,以礼可以留下。” 李清荟猛然松口气,对她而言,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的亲儿子,旁的已无足轻重。 可一想到要和儿子天各一方,她便难以自抑,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这该如何是好......” “别哭了!” 钟进之心中满是苦涩,被哭声扰烦。 他这一生,仕途谨慎、行事守规,进京后更是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走错一步。回顾过往,做过最大的冒险便是当年主动投诚新帝,以及——照顾贵妃。 * 这几日钟薏过得额外舒坦,每日窝在长乐宫看看书,赏赏花,偶尔陪太妃抄经,聊天解闷。 她才得知,长乐郡主颇得皇太妃宠爱,在此之前一直都特意进宫陪她。然而,自从那日她当着钟薏的面挑拨关系的事被陛下知晓,便被下令不准再入宫,留在家中思过,纵使萧太妃求情也无济于事。 那日卫昭好似变了个人,放荡无忌地折腾她,可事后又抱着她低声道歉,和她许诺,说会让父母进宫看她。 钟薏确实很想他们,失忆后从未分别如此之久。但陛下说这几日她爹得了咳疾,连早朝都未上,等他修养好了,便让她们一家人团聚。 她满心欢喜地数着日子一点点过去,隔两日便寄回一封信,并着宫里的好玩东西,一同寄给他们。 她不知道的是,所有的信,连带着寄给翠云的,都一并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卫昭毫不避讳地拆开封存完好的信,一字一句细细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她总是和过去一般,有如此多需要挂念的人,便是呆在他身边,除了床榻之上完全属于他,其他时刻总是不得闲。 那颗跳动的心,塞得满满当当,又有多少位置是留给他的? 韩玉堂小心翼翼地瞥着陛下怒意欲发作不得的模样,看他气得快把信纸撕碎,纸页上满是他控制不住力道捏下的褶皱,又因是娘娘亲手写的字迹,不得不松手。 ——这些信还要人回呢,若是贵妃迟迟收不到回信,伤心了,心痛的还是陛下自己。 只不过,原件被陛下妥善收起,让他找人去代笔了。 * 又是一个深夜,长乐宫的寝榻一片狼藉,被褥早已湿透,不能再睡,于是卫昭结束后把她抱到偏殿。 第一次在偏殿歇息,她不习惯,难以入眠,手臂环住卫昭劲窄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 卫昭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低缓开口:“薏薏,明日,你父母进宫来看你。” 闻言,钟薏眼眸顿时睁大,惊喜地望着他,眸光在昏暗烛光下仿若有点点星辉:“谢陛下!” 一瞬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卫昭见不得她为了别人如此欢欣雀跃的样子,眸色微沉,抬手将她脸压进怀中,掌心扣住她后脑,薄唇紧贴发顶:“谢我做甚,我是你的夫君,薏薏想要什么,我都能给薏薏取来。” 钟薏觉得他的用词有些古怪,父母怎么能用“取”一字形容?可她现在太高兴了,顾不上深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甜甜地道谢:“谢谢夫君。” 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了。 虽然嫁入宫中不久,可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她实在思念他们。明日终于可以相见,她忍不住思索到底穿什么衣裳,给他们说什么宫中趣事。 想来想去......她在宫中的日子,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和卫昭有关。 身旁的男人揽着她的脊背,呼吸沉稳,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分,找到理由将她压在身下,亲吻她眼角的小痣:“薏薏不如想想,怎么谢为夫?” 炽热坚硬且无比熟悉的触感抵在腰窝处,意味明显。可......明明才来过啊...... 她咬唇犹豫半刻,看向他,低声:“用手行吗?” 她明日还要见家人呢,实在不想再过劳累。衡量半天,毕竟是他让父母可以入宫,虽然手也累,但总比全身酸痛下不来床好。 卫昭自然也想到了。况且......她明日听到那个消息,若是休息不够,直接晕过去就不好了。 他决定放过她,用手掌轻轻拂过柔嫩脸颊,让她眼帘闭上:“乖,睡吧。” 那个东西还在顶着她,不上不下。钟薏有些诧异了。 可他只是紧拥住自己,将气息牢牢缠绕住她,不知不觉间,她被困意笼罩,沉沉睡去。 * 钟进之和李清荟是在长乐宫的凉亭中见到贵妃娘娘的。 她被一群侍女环绕着,一袭轻纱勾勒背影身姿袅娜,仿若画卷。听闻旁边宫女禀报,急忙转过身,疾步走向他们,裙摆浮动,仿若盛放牡丹。 “爹,娘!” 钟薏可以如此称呼,他们却不行。 两人站定,毕恭毕敬地给她行了个礼:“参见贵妃娘娘。”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李清荟,把他们带到亭中坐下。 走近细看,她脸上不施粉黛,却面色红润如玉,显然被滋润伺候得极好,容色比出嫁前更添几分浓艳。 李清荟看着,心头百感交集:“娘娘最近......身子可还安好?” 钟薏听出她话里的小心翼翼,眼中一下泪意浮现:“我过的都好......陛下待我也很好,只是......很想你们......” 话音未落,她已忍不住扑到母亲怀中,紧紧抱住。 钟夫人也有些难过,鼻尖发酸。她早在钟薏入府那日,便下定决心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不论最初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他们即将要分别...... 才寒暄几句,她抬眼示意钟进之。 朕那失忆的白月光 第42节 后者会意,低咳一声:“娘娘,臣奉命前往锦州,接任按察使一职……” 钟薏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什么?” 李清荟接过话头:“薏儿,你爹即将上任,我们一家都要随行,你哥会留在京中。” 她脸上血色褪尽,立刻煞白,费力咽了口唾沫:“爹,娘......你们是在开玩笑吧?” “......是陛下的意思吗?” “不。”钟进之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是为父主动请命。” 她身形晃了晃,连忙被钟夫人扶住手臂。 “锦州地处要害,正是用人之际,我向陛下请愿,愿为朝廷分忧。” 李清荟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入宫后,一直独得陛下宠爱,满朝文武盯着呢。如今你爹若 还留在京中,不知多少人会说这是钟家得专宠了。” 胸口情绪纷至沓来,她几乎可以听到血液流过耳畔的声音,强忍着镇定开口:“什么时候走?” “明天。” 眼眶再也承载不住过量滚出的泪珠,大颗滑过脸颊:“为何如此突然?” 她才刚经历离别,又要再来一次? 更何况,这是她的亲生父母!此番离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 她翘首以盼半日的心一下跌落谷底,哭得失态,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红叶在一旁拍她的背。 李清荟看她模样,心疼不已,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劝慰道:“我们正是怕你如此难过,特地让陛下瞒着你。锦州离京城不远,若是娘娘实在想我们,书信快马加鞭,很快就能收到。” 写信写信,又是写信!若是再也无法相见,区区薄纸如何能传达心中情谊? 她哭得更加厉害,眼泪打湿了红叶方才才递上的绣帕。 父母二人坐在她身前,眉宇沉重,似是不舍。 她抽噎着,攥紧手中巾帕,声音哽咽:“朝中那么多人,总有可以用的,我......我去求陛下,让他换个人,不让你们走……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只想你们留在京中……行不行?”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被李清荟一把拉住,道出准备好的说辞。 “傻薏儿,你听我说......你爹此番去锦州,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能好好施展抱负,对仕途亦是助力……” 她像是没听懂一般,满脸茫然,呆呆地望着她。 “那......那我怎么办?” 声音颤抖,平日笑起来勾魂夺魄的狐狸眸中,此刻泪光盈盈地看着她,清亮的瞳孔中映照着母亲的身影,透着孩子般的无助和惶恐。 李清荟也为人母,听到她的语气心如刀绞:“您在宫中,身份尊贵,总要学会独自面对。” 钟薏用力转头,望着钟进之,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钟进之看到她哭得鼻尖通红的脸,半晌还是道:“臣......只盼娘娘万事珍重。”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的眸中辉光骤然碎裂。 欣喜等了十日与家人团聚,却等来这样残忍的诀别。 她咬牙死死忍住泪意,强迫自己站直身子,指尖嵌入掌心,用力得仿佛要钻进肉中,只觉六月吹过的风,彻骨寒冷。 许久,钟薏哑声开口:“我明白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们。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她像赌气一般坐回凉亭中,声音平静:“时候不早了,我就不送了。” 夫妇两人讷讷点头,她想象的依依不舍的场景没有出现,等忍不住蓦然回头,两人的身影已经远远离去,消失在宫墙转角。 所有的隐忍瞬间崩塌。 她突然哭出了声,咬住手背上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压制自己的情绪,却止不住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就这样坐着,揪着衣角,瘦弱的肩膀颤抖,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卫昭匆匆赶来时,便看到的这样一幕—— 美人蜷缩在亭中凉椅上,哭得仿若被风雨摧折的拂柳,双眼红肿面色苍白,眼里空无一物,连他的到来也不能惊起其中的半丝涟漪,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第35章 她只能向他而来 卫昭心脏紧缩,毫不犹豫把她拥入怀里。怀中的身子已经冰凉,僵硬着被牢牢揽住。 乖乖,夫君只让你痛这么一回,等你彻底将他们全部忘记,便再也不会难过了。 他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眼底掠过心疼之色,可在这心疼之下,却涌动着另一种诡谲的疯狂情绪—— 快感。 她现在失去一切,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了。 不过他记得自己是谁—— 卫昭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稳稳包裹在怀中,沉静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语气蕴藏万千轻柔:“薏薏,别怕。还有我陪着你,我一直在......” 一个温润体贴,深情款款的夫君。 钟薏从他胸口抬头,一双眼睛红肿地看着他,嗓音哑得快发不出声: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爹爹要去锦州?” 卫昭面色如常,自然道:“他怕你过度伤心,让我将你瞒住,等他们主动和你说。” 他轻叹一声,含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惋惜,“老人家心系国事,主动应承下来,真乃我朝肱骨之臣。” 钟薏没接话,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下。 “薏薏,你可是怪我?”他语调温吞,藏着一丝试探,指尖悄悄滑过她的脊柱。 钟薏眼睫一颤。他把她和父母分开,还瞒着她,她自然是有怨的。 可......父亲是主动答应,且若是真的如他们那般所说,锦州告急,事发突然,朝廷需要人手,身为他的女儿,她如何有立场怨他人? 但......她现在心绪无比复杂,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棉线。 爹娘离去,终究有她一部分原因...... 卫昭想到方才听到侍卫转述她所说“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眼神顿时阴晦下来,一字一句缓慢开口: “心肝可是后悔,与我在一起了?” 她浑身一抖,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感受到她无言的抗拒,脸上划过阴沉,突然轻轻一叹:“你爹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你如今身在宫廷,处境不同往日,才主动请命。我原也想挽留,但他执意如此。” “薏薏若怪我,不如,我把他们召回?” 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在钟薏耳畔,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眼中闪出希冀的光芒:“……真的可以吗?” 卫昭低低笑开,低头亲了亲她冰凉发涩的脸颊,语气蛊惑纵容:“若你想,我随时可以去。” 他的声音无比缱绻缠绵,顺势揉着白嫩的耳垂,耐心和她解释: “只是,你爹若突然临行前被召回京,虽你我清楚其中缘由,可待流言蜚语传开,三人成虎,恐怕他不仅难以自证清白……日后怕是也...... “钟大人半生辛劳,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若是一时落人口实,那便太可惜了。” 钟薏心头一震,脑中浮现方才娘亲的话,此番离去对父亲仕途也有助力...... 若是被她因一己私欲召回来......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脊背弯起,最终还是低声道:“不必了。” 卫昭垂眸,欣赏她小小柔软的身躯依偎在自己怀中,还在颤抖着,湿润潮意一点点渗入领口衣襟。 像是终于认命的幼兽,察觉到自己被抛弃,只能无助地被迫蜷缩在新的庇护之下。 他轻声安慰,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 他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下去,她的心还停留在那离她而去的亲情中。 但是没关系,他会用安慰、拥抱,让她习惯。 没有旁人,没有让他厌恶到如今的亲情牵绊,只有他。 卫昭手指收紧,缓缓摩挲她的纤细腰肢,漫不经心地一寸寸丈量过去。心头的快意一点点膨胀,唇角抑制不住地想要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眼中光芒深邃幽暗,亮得好像森林中蛰伏已久、不怀好意的野狼,贪婪看着已经踏入陷阱中的猎物,嗅闻着她身上的悲伤气息,浮现难以抑制的愉悦神色。 忍了大半年,好在结果如此......美妙。 美妙得他全身颤栗。 * 皇帝这几日心情颇好,连带着身边的宫人也轻松许多。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的父亲奉旨,一家子远赴锦州。娘娘初闻消息时几乎要哭晕过去,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晚上睡觉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落泪。 陛下心疼至极,直接将寝宫搬到了长乐宫,甚至亲自喂她饮食,哄她入睡,唯恐娘娘伤心过度,伤了身子。 所幸一段时日下来,有陛下的陪伴,娘娘渐渐从悲伤中走出,好似接受了父母的远去,认清只有他才是她未来唯一的依靠,愈发依赖他,眼 里再无旁人。 陛下更是把她像是拴在了腰上,朝夕陪伴,便是去正元殿处理政务也要带着,两人身影几乎是日日连在一起,有陛下的地方必然有娘娘。 此番圣宠之下,朝中哗然,老臣们自是颇有怨言:这贵妃便是命数再利于皇室,也不该如此破坏宫闱之规吧? 只不过劝谏的奏折皆被皇帝轻描淡写地驳回,他如今手中权柄稳固,朝中再无人能掣肘,已不必再事事顾及群臣的感受,连驳斥都懒得多费唇舌。 若是有人执意上谏,甚至想以死相逼的,陛下也只淡淡落笔,笔锋锋锐,字字寒凉: “既觉忧心,便好生养病,毋再多言。” 皇帝这副模样,让京中不少世家心惊又无奈,那些个原本一直想让女儿进宫的,也不得不开始物色适龄郎君,生怕女儿踏入宫门,陛下眼里还是只有那惑国妖妃,自家娇女落得个彻底忽视的凄惨下场。 不论外面传言如何,长乐宫高墙深锁,将所有流言蜚语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