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1节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作者:恭安【完结+番外】 简介: 薛子兰的姐姐薛子梅死活不愿意嫁给相亲对象张行舟。 她嫌弃对方是个临时管道工,工资低,收入少,养不了家。 人还是个闷罐子,一点情趣也没有。 总之,除了一张脸,没什么拿得出手。 于是撮掇薛子兰嫁过去。 薛子兰:你不要的,我也不要! 张行舟上辈子不甘清贫,远走他乡淘金,家中全靠媳妇打点。 两年后,他挖到一座大金矿,荣归故里想让妻儿过上好生活,却不料惨遭灭顶之灾。 重生回来,张行舟谨慎行事,挖金矿的计划谁也没告诉。 出发前,他想像上辈子一样,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谁知原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媳妇儿在相亲第一面就给他亮红灯。 薛子兰横竖看他不顺眼,“我不同意。” 张行舟:? 事业放一放,先搞定老婆要紧! —— 小两口婚后分了家,日子过得紧巴巴。 起初,大家以为这小两口穷得揭不开锅,后来…… 阅读指南:家长里短型,偏群像 内容标签: 励志 年代文 成长 时代新风 轻松 主角:薛子兰 张行舟 其它:年代文、励志、奋斗、家长里短、温馨、勤劳致富 一句话简介:勤劳致富奔小康 立意:生活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01章 提亲 北坪村后头连着宽阔的平洋湖。湖里鱼蟹虾蚌繁阜,不许人私自打捞。 对岸一个大户两年前从政府手上承包整个湖养鱼,每天派三艘机帆船在湖面巡查,捉到偷鱼贼,必有重惩。 村里一个屡教不改的年轻后生有次偷鱼失手被抓,让人打断了一条腿。 这招杀鸡儆猴很有用,从此之后没人再敢惦记湖里的鱼。 薛子兰是个胆大的,她要去抓鱼。 不是她嘴馋心痒,这浑水是替她大嫂蹚的。 她大嫂黄玉美生下侄子六个月,一直营养不良,奶水匮缺,侄子长得皱皱巴巴,忒小一个。 鲫鱼汤最下奶,她想给她大嫂加加餐。 暴雨过后的道路泥泞不堪,薛子兰套上黑皮橡胶雨靴,拎着一只竹篓,小心翼翼行走在田间小埂。 害怕摔跤,捡起一截桑树枯枝撑在地里做拐杖。 雨后崭新的大地上,小小身影慢慢朝村后平洋湖挪动。 村后新修的排水渠连着平洋湖。每逢下雨,湖水上涨,排水渠里偶尔会反灌进去几条鱼。 薛子兰运气好,一过去便瞧见四条鲫鱼成群结队在排水渠里自由游荡。 她脱了雨靴,将裤角卷至大腿根,伸出一只脚下水探路。 哐当几下,巴掌大的四条鲫鱼被她利索装进竹篓里。 爬上岸时,满渠清澈的水搅得浑浊一片。 薛子兰不敢逗留,一手拎着鱼篓,一手夹起雨靴,快速逃离作案现场。 排水渠的鱼历来有争议。 倘若被承包商的巡逻工发现,对方心情好,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揭过。 若是心情不好亟待发泄,这鱼的来源就得好好掰扯掰扯。 鱼不是在湖里抓的,论理她占上风。 可对方承包商家里有点背景,做事又狠,真纠缠起来也讨不到好,能避则避。 薛子兰快步沿原路返回,迎面碰见两个打着赤脚,拎着鱼篓的十一二岁小男孩。 毫无疑问,这是“同行”。 瞥见她竹篓里活蹦乱跳的几条鱼,男孩们立即明白被捷足先登,满脸透出失望。 空手而归的男孩们将一无所获的结果归咎于薛子兰的截胡,骤然对她生出一股恶意。 “我看见王婶子又去你家了,你姐二十四岁还嫁不出去,都成老姑娘啦!” 背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嬉笑,薛子兰回头,两个小男孩朝她做鬼脸,满脸讽刺。 “你姐嫁不出去,你以后也嫁不出去!” 在村里妇女们吵架骂街扯花头的耳濡目染下,他们认为嫁不出去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 薛子兰气鼓鼓瞪着两小孩,“乱说话小心嘴里长疮!” 在不会骂人的薛子兰看来,嘴里长疮已经是最恶毒的诅咒。 这样的诅咒,对调皮的男孩毫无威慑力。两小孩丝毫不把薛子兰的怒意放在心上,做着鬼脸一溜烟跑开。 独留薛子兰一人站在原地生闷气。 气死她了。 她二姐才是嫁不出去呢。每年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媒人王婶子快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也没等到她二姐松口。 她二姐还没成家,不过是眼光高,哪里是没人要。 只是…… 王婶子又去她家了吗? 薛子兰心里一动,抄小路跑回家。进了院门,把鱼篓和雨靴往井边一放,端起木盆中的洗菜剩水冲脚。 脚上的泥冲刷干净,露出白嫩的指丫,她拿起窗台上的擦脚布往屋里去。 堂屋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两条中华,一瓶茅台,两袋干银耳,两袋白糖,一瓶荔枝罐头,一包桔子糖。 旁边还有一袋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新鲜猪肉。 看上去至少五斤。 一瓶茅台两百多,其他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得有三百多的花费。 哦哟,谁家这么阔气? 光是提亲都这么大的阵仗,以后结婚要摆什么样的排场? 薛子兰隐隐觉得这次或许能成。 她擦干脚,趿上拖鞋,将擦脚布搭在竹椅背,起身往后院走,“二姐?二姐?” 回应她的是从后院厨房传来的一阵争吵。 “大嫂,你眼皮子也太浅了。”烟雾缭绕中,薛子梅站在灶台边,语气很是不满。 一瓶茅台两条中华就把她大嫂收服,死活让她答应张家的提亲,她不乐意,她大嫂还搬出她母亲临终的话给她戴道德枷锁。 是,她母亲是想她嫁户好人家,临终都在嘱咐她。 可张家算什么好人家啊。 “反正我不同意。”她语气坚决。 坐在灶口往灶膛喂柴的黄玉美一听这话,气急:“什么叫我眼皮子浅,你不是一直想嫁给城里人吗?张行舟也在县城工作,你嫁给他,相当于半个城里人,有什么不好?” “他?”薛子梅哂笑,“他也算城里人?” “一个临时工而已,保不齐哪天被辞退。现在正式工都在大批大批下岗,他一个临时工能有什么保障?” 黄玉美拧眉,鼻子里哼出一声,“再没保障,也比咱们种地的强,你瞧人家送来的礼,少说也花了三四百,你看看咱们村,谁家提亲有这样的手笔?” 也就是薛子梅长得好,才有这样的待遇。 薛子梅不以为然,扬起下巴轻蔑一笑,“他们张家不过是打脸充胖子而已,张行舟一个临时管道工,工资能有多少?这提亲礼怕是要花费他大半年的积蓄。” “这种面子工程也就骗骗大嫂你,可骗不到我。真要嫁进去,以后肯定是要跟着他过苦日子。” 况且她也瞧不上张行舟这人。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比闷罐子还闷,没有一点情趣。 除了样貌,没什么拿得出手。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2节 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肉眼可见的无趣枯燥、单调乏味。 “大嫂你别再劝我,我的目标很早就告诉过你,我是要嫁给城里人的。” 薛子梅这个宏图大志,黄玉美早在几年前就听过,那时她刚嫁进薛家,婆婆尚在。 婆婆身体不好,张罗着给薛子梅说一门亲事,想在闭眼前把这个漂亮又不安分的女儿嫁出去。 亲家是村头卖猪肉的小陈,一家人经营猪肉摊子,收入不菲,成为村里头一户盖起二层小楼的人家。 多少人想去攀亲戚呢,小陈只相中薛子梅。 薛子梅没同意。 她嫌弃小陈身上一股洗不掉的油腻猪肉味,并当着全家放出豪言,以后嫁人只嫁给城里穿得干干净净身上有清爽皂香的男人。 婆婆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很难说这里面没有被薛子梅气到的成分。 婆婆走后,这些年陆陆续续不少人上门提亲,薛子梅抱着她的宏图大志,一个也没答应。 兜兜转转二十四了,依旧孑然一身。 她只比薛子梅大一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再任由薛子梅这么任性下去,她怕她婆婆哪天从地里气活,跳起来责骂她这个大嫂不当家顶事。 “子梅啊,我知道你想嫁城里,可城里人哪是这么好嫁的。” 城里人个个精明势利,娶媳妇优先考虑门当户对的城里女人,实在讨不到老婆才来乡下找。 这样没用的男人,薛子梅又看不上。 这不是踏入死胡同了么。 张行舟好歹在城里有份工作,以后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在城里立足,这已经算是很好的选择,薛子梅该知足的。 薛子梅偏不知足,“张千帆都能嫁城里,我为什么不能嫁?” 张千帆是张行舟的姐姐,和薛子梅同龄,小时候一起读过书,关系不怎么融洽。 读书时代的薛子梅出落得亭亭玉立,在一众其貌不扬的女孩中显得尤为突出,很受男孩子们青睐,同时也招致不少女孩的白眼。 张千帆便是其中之一。 两人经常暗地里较劲,穿衣服要比,写作业要比,出成绩要比…… 多数是张千帆落败。 这一局面在张千帆嫁入城里后得以彻底扭转。 无论学生时代的薛子梅风头如何强盛,在嫁人这一项输给张千帆,便落下一大截,偶尔碰见从城里风光回娘家的张千帆,薛子梅都要绕道走。 这何尝不是薛子梅固执地要嫁进城的原因之一。 黄玉美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啊,既然张千帆都能嫁进城,凭什么薛子梅不能找户城里人家? 论模样论身高论口条论智慧,张千帆哪一样都比不过薛子梅,这样的人能嫁进城,她家子梅肯定也可以。 她又何尝不希望薛子梅嫁进城,每次瞧见张千帆回娘家带来好东西时,她眼巴巴望着,不知道有多羡慕。 张千帆嫁进城后不忘娘家人,很快给张行舟在城里谋了一份工作。要是薛子梅做了城里人,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家子勇也在城里安排一份每月拿固定薪水的工作。 家里三兄妹,子勇憨厚老实,子兰木讷谨慎,都上不得大台面,要想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还得靠聪明灵活的子梅。 黄玉美似乎也腾升起做城里人的美梦。 “行吧,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只是……” 那些提亲礼她实在舍不得退回去。 薛子梅看出她的犹疑,安慰道:“别心疼那些提亲礼,等我以后嫁进城,回娘家的时候按着两倍的规格送给你和大哥。” 这番大饼很受用,逗得黄玉美咯咯大笑。 可惜饼终究是画的,隔得太遥远,几句空话除了心灵安慰没其他作用,吸引力远不如眼前的实物。 在一阵纠结的取舍思考后,黄玉美想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方法。 “既然你不愿意嫁,那我让子兰嫁。” “让子兰嫁?”震惊于黄玉美的贪财,薛子梅愣了半天才回神,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也得张家同意才行。” “这个你不用操心。”黄玉美已经想好对策。 王婶子过来只说张家要娶她家二姑娘。平时二姑娘称呼的是薛子梅,那是把薛子勇算上之后的排名,若是不算薛子勇,那薛子梅就是大姑娘,薛子兰才是二姑娘。 到时候掰扯起来,她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这么定了! 打定主意的黄玉美立即起身往厨房外走,“子梅你替我看着火,我去找子兰。” 慌忙走到前院,发现薛子兰安静蹲在井边杀鱼。 看着熟练的刮鱼鳞动作,黄玉美很是欣慰。 她不过随口嚷嚷一句想念鱼汤的味道,薛子兰便乖乖去湖里抓鱼。这么听话的小妹,不愁不答应她的计划。 “子兰,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情和你商量。”黄玉美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朝薛子兰招手。 “哦。” 薛子兰放下菜刀,冲洗手中的鱼腥味,面上看不出情绪地慢腾腾起身。 —— 等在路口的张行舟百无聊赖踢着地面的小石子。 凉风吹动他衣领,领子划过下巴,刮得他心里莫名烦躁。 他紧张又期盼地朝路口张望一眼。 终于,苦候的人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抓着王婶子的胳膊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样,薛家同意了吗?” 王婶子拍拍他肩膀,笑得开怀,“你这么大手笔,人家还能不同意?” “那就好,那就好。” 张行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得准备准备娶媳妇咯。 第02章 拒绝 黄玉美装着心事往屋里走,一抬头瞧见放学回来的大闺女薛敏敏站在木桌前,眼巴巴盯着桌面的荔枝罐头和桔子糖,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徘徊,馋得厉害。 “妈,”薛敏敏一只白嫩小手畏畏缩缩摸向荔枝罐头,小声支吾:“我想吃。” “不行。”黄玉美快步上前,将荔枝罐头揣进口袋,“罐头不能开。” 以后亲戚间人情往来还指望着它呢,哪能这么奢侈。 一看罐头被收走,薛敏敏满嘴的馋虫从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馋虫往外掉,她也不拿手背去抹,只默默站着,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唉,这闺女性格随了她爸。 老实木讷,心里委屈也不吭声。 黄玉美看不过眼,撕开那袋桔子糖,掏出两颗塞到薛敏敏手里,“别哭了,你爷爷抱着弟弟去逛茶馆了,你去叫他们回来吃饭。” 得了两颗桔子糖的薛敏敏破涕为笑,领下任务的她含着满嘴甜津津的橘子味,手舞足蹈往外跑。 打发走自家闺女,黄玉美指着满桌子东西转头对跟过来的薛子兰说:“瞧见没,这些都是张家的提亲礼,你看你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该考虑了。” 薛子兰没吱声。 女孩子家面皮薄,黄玉美以为她不太好意思谈论想法,领着她走到后院走廊,耐心引导:“张行舟这人还不错,在县城有工作,你嫁过去,吃穿肯定是不愁的。” 薛子兰依旧没吱声。 黄玉美忍不住了,拿胳膊肘戳她,“什么想法,你倒是表个态啊。” 哐当一声,墙边靠着的簸箕被穿堂风吹倒,薛子兰弓腰扶起簸箕,用扫帚压住。垂下眸子缓缓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黄玉美以为自己听错了,求证似的追问:“你说你不同意?” “嗯。”薛子兰态度坚决地点头承认。 哈,真是见了鬼了。 黄玉美觉得好笑,仿佛头一天认识薛子兰,盯着她上下左右打量,“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同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子兰如实相告:“你和二姐在厨房里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所以呢?”黄玉美不解,“你就因为这个不同意?” 她和薛子梅在厨房也没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你别听你二姐瞎说,张行舟挺有前途的,临时工也是工,工资照样拿,比咱们种地强多了,你跟了他,难道不比嫁在村里强?” 黄玉美以为薛子兰信了薛子梅的有意挤兑,对张行舟的经济情况产生担忧,一顿解释后,听得薛子兰小声嘟囔:“可是,他要娶的人是二姐。” 原来介意的是这一点啊。 黄玉美这下明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二姐眼光高,看不上他,我寻思这人条件还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嫁过去正好。” 薛子兰垂着眸子不说话,唇线绷得笔直。 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不妥当,黄玉美稍稍缓和语气:“子兰啊,你别怪大嫂说话直接,大嫂不是外人,跟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看人家条件实在不错,推了可惜,才让你嫁过去。” “你想想,张行舟长得一表人才,高大魁梧,又在县城有工作,村里没几个后生比得上,大嫂可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不能犯糊涂。” “是么?” 薛子兰低着脑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番言辞说出花来,也掩盖不了她二姐看不上的人才轮到她的事实。 从小到大,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她所有的衣裤都来源于她二姐的旧物。衣裤总是不合身,像罩衣罩在身上,松松垮垮。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3节 那也罢了,最要命的是鞋子,鞋码大了,只能塞布条进去,走起路来浑身不舒畅。 那些年日子过得艰苦,没那么讲究。 她用着旧衣物,穿着旧鞋子,继承她二姐留下来的一切用品,心里却也有个执着。 至少以后要共同创建家庭的男人,不是她二姐挑剩的。 “我考虑清楚了,我不嫁。” 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地,气得黄玉美差点跳脚。 这一个两个都嚷嚷着不嫁,存心要和她作对不成? 薛子梅也就罢了,好歹模样生得不错,以后指不定真能嫁进城。这个薛子兰是怎么回事?她哪有挑剔的资本? “别怪我说话难听,张行舟配子梅配不上,配你还是绰绰有余。子兰啊,你自己什么条件你要清楚。” 气上心头的黄玉美情绪激动下口无遮拦,一不小心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全盘托出。 这话又狠又伤,刺得薛子兰心窝疼。 向来乖巧听话的她也难得激起一丝叛逆的情绪,冷着脸反问:“所以我这样的条件,只能配我二姐看不上的人,大嫂你是这个意思吗?” “嘿!”黄玉美气笑了,“怎么,让你嫁给张行舟,你还委屈上了?” “啧啧,这做人呐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你长得不如你姐,这是无可狡辩的事实,你要是不服气你就拿镜子照照自己。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张行舟哪点配不上你?人家都还没有意见呢,你倒是先不乐意人家。” “你姐看不上的人介绍给你怎么啦?全村就没一个你姐看得上的男人,那些男人不照样相亲找对象?村里女孩要是都有你这个想法,那她们都不要嫁人了。” “老实跟你说吧,不是你姐的缘故,你以为轮得到你和张行舟相亲处对象结婚?” 黄玉美对薛子兰的顶嘴很是生气,顾不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宣泄出来。 她觉得薛子兰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十九了,总在家里闲着不是个事。” 盖棺定论的话语里藏着一股阴阳怪气,无异于一把利剑刺入薛子兰心脏,她紧紧掐着手指,双唇止不住颤抖:“大嫂,你是嫌我在家里吃白食吗?” “我也不是那意思,”黄玉美斜眼瞥她,“不过你确实没个正经事,不如早点嫁人算了。” 这话里分明就是嫌她的意思! 薛子兰据理力争:“可是家里的家务活我一样没少干。” “哟,开始揽功了?你咋不说这家里的家务活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呢?你天天干活,我天天就搁家里闲着呗。” 嘲讽的语气不言而喻,薛子兰心凉得说不出话。 她从小就知道家人的爱也分三六九等。 她二姐长得漂亮,不断被人夸赞,父母脸上有光,对二姐的关爱也更多。她没有引人入胜的外貌,只得另辟蹊径,勤恳帮助家里干活。 看到她将屋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父母偶尔也会夸赞她的勤劳。 被长久冷落的岁月里,一点小小的赞扬能助她撑过很久。 干活是她唯一获得父母关注的方式,这种方式会让人上瘾。 她五岁学会做饭,六岁自己洗衣,十岁下地帮忙,十三岁几乎承包里里外外所有家务。 她大侄女薛敏敏出生时,十四岁的她已经像个成熟的保姆,半夜起来熟练地给小孩擦屎端尿。 这些年的付出她心甘情愿,没有半点邀功的意图,唯一一丝祈求,只希望家里人能念她的好,知道默默无闻的她也在默默无闻地为整个家操劳。 她原先以为她的付出被家人记在心里,她大哥大嫂几乎没和她红过脸,现在她才明白,以前和谐美满的假象,建立在她逆来顺受的基础上。 她在这个家,从来没有半点地位,也没有任何话语权。 她不具备说不的权利,也不拥有拒绝的筹码。 只有顺从才能维持虚假的相亲相爱,一旦试图反抗,生活会给她揭开残酷的面具,露出直白又惨淡的真相。 连陈述事实也能被认定为揽功,她百口莫辩。 “大嫂,你说话要凭良心,这么多年……” 话到一半,从厨房走出来的薛子梅厉声呵斥她:“子兰!怎么跟大嫂说话呢,咱妈走后,这么多年一直是大嫂劳心劳力操持整个家,还不够良心?” 一句话噎得薛子兰哑口无言。 从前她总是羡慕她二姐左右逢源的本领,能同时圆滑处理几件事,何尝不是一种能力。现在她二姐将这套用在她身上,才知道原来这么疼。 她早该看透的。 她没有漂亮的外貌,不能高嫁给娘家谋福利,她在这个家无足轻重,没人会站在她身后。 委屈的情绪如潮水汹涌翻滚,在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快要掉落之前,薛子兰扭头跑了出去。 雨后泥泞的道路充满泥土的腥味,路边牵牛花枝叶上积攒的零星雨珠打湿她手臂,手臂往双眼一抹,潮湿一片,一时分不清是雨是泪。 双腿不听使唤地驱使主人来到茶馆,薛子兰在茶馆外面看到她爸薛有福。 薛有福逗着怀中六个月大的孙子薛壮壮,抬眼瞥见梨花带雨的薛子兰,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处在委屈中的薛子兰陡然听见父亲的关心,泪匣子控制不住,磕磕巴巴陈述她大嫂的所作所为。 “爸,我不想嫁,你去跟大嫂说说。”她几近恳求。 听完全部过程的薛有福叹息一声,淡淡道:“你妈走后我就不管事了,现在这个家是你大嫂当家,你还是多听她拿主意吧。” 怀中的小孙子不舒服地扭动几下,薛有福立即慌张地凑过脑袋查看情况,眼神紧紧黏在襁褓中的婴儿,再也不肯分给旁边人一眼。 薛子兰的眼泪霎然停止。 她怔怔望着面前含饴弄孙的一幕,转身离开。 平洋湖的湖面涨到排水渠,薛子兰在抓鱼的排水渠上坐了三个钟头,周围鸦雀无声,只剩湖面的凉风无情在她耳边喧嚣。 夜色渐浓,湖对岸亮起灯火,如星星浮在水面,随着波纹一闪一闪。 直到雾气侵脚,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家。 走进前院,井边放着的鱼篓被收进屋子,刮了鳞的鲫鱼也不在盆中。 旁边垃圾堆上残留几幅鱼骨架,依着成色来看,两条炖了汤,两条红烧。 一点也没留给她。 薛子兰饿着肚子摸黑回到自己房间。 屋子里总共前后两间房,前面房间摆两张床,一张是她大哥大嫂的床铺,一张是她大侄女的床铺。后面房间也摆两张床,她和薛子梅一人一张。 她爸则住在后院的一间小房,挨在厨房旁边。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已经睡下的薛子梅没出声询问,只浅浅翻了个身,嘴里轻哼一声,似乎对她扰人清梦的行为表示不满。 薛子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不一时,隔壁传来浅浅的对话。 她大嫂在对她大哥发牢骚:“你瞧,说她两句她就跑外面几个钟头不回家,以后胆子大了,心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家呢!” “都说子梅心高气傲,我看你们家最傲的是子兰,没有富贵命倒害了富贵病。还对人挑挑拣拣,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也不看看自身是什么条件。” “别说了,”她大哥低声阻止,“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她会听见的。” “我就是让她听见,我就是说给她听的,她真要能听见去一句半句那才好呢。” 黄玉美的埋怨如幽灵一般游荡在薛子兰耳边,久久不散。 她一双眼空洞洞望着漆黑的屋顶,心想,这个家怕是待不下去了。 第03章 离家 天刚麻麻亮,张行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双眼瞪得像铜铃,毫无睡意。 他掀开被子起身,套上一件短袖,走到井边用凉水冲脸。 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无法冲淡他内心一团炽烈的火,满身精力无处消散,拿起斧头在院子里劈柴。 他实在睡不着。 想到要娶媳妇,他面赤心热,浑身使不完的劲。 这会儿的薛子兰还是个大姑娘,喜欢扎两条麻花辫,用红绳绑成蝴蝶结垂在两肩。 话不太多,总是默默做事。不像后来,拉着门口路过去买菜的邻居也能唠嗑半天。 常年下地干活的缘故,她皮肤不太白,一双手布满老茧。 他的发小周游曾对他的选择表示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他挑中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 原因其实很简单。 有次他心情不好去湖边吹风,碰见薛子兰严肃训斥几位下水游泳的小孩。 当时正值雨季汛期,水面上涨明显,小孩贸然下水,发生事故的可能性极大。 他站在岸边不远处静静看着薛子兰一通大道理劝退几个准备下水的小孩,心里顿时觉得,这是个既善良又有责任心的姑娘。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 往后的日子,薛子兰跟着他,无论富贵贫穷,毫无怨言。 她温柔又体贴,善解人意,两人结婚多年从没争红过脸。 刚结婚那阵子,手头拮据,日子过得紧巴巴,好几次他都差点崩溃,薛子兰只是轻轻挨在他身旁坐下,拍拍他肩膀,温柔地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她就像村后的平洋湖,表面温柔平静,内里蕴藏无尽力量。 娶了薛子兰,他从不后悔。 唯一懊恼的是自己能力不够,没法让她过上富裕日子。 这是他后来决心去挖矿的根本原因。 80年代末,私人采金的政策逐步开放后,西部淘金热席卷全国。村里游手好闲的后生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 他放不下他的家庭,犹豫了两年。 两年间见证不少人平地起高楼,一夜暴富,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千万富翁,他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再也没有阻碍。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4节 一切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淘金是个艰苦的过程。 开采手续,购置机器,雇佣人工,哪一项都要用钱打点,没钱只能卖苦力。 他运气好,跟着老师傅进矿山,第一天就见了金,可惜金矿不是他的,他只是个操作工。 机器设备昂贵,大多数矿山采用人工苦力挖矿,开凿,搬运,碎石,炼洗……一道道程序下来,总有些从指缝中流出去的边角料。 他靠着这些边角料攒下第一桶金,随后组建自己的团队。 期间有过低谷,一度面临破产解散。 天不绝人,两年后他挖到一座金矿。 正是这座金矿,给他带来灭顶之灾。他是后来才明白,淘金的凶险与艰难不在开矿,在获得财富之后的阶段。 明明他没有声张,消息不胫而走,家乡传得沸沸扬扬。 招致的羡慕嫉妒为之后的祸端埋下伏笔。 他至今不知道凶手是何人所雇,重生回来,想起倒在血泊中的一家四口,他对周围所有人都充满怀疑与警惕。 薛子兰除外。 这个跟着他尽过苦日子,没享几天福的妻子是那么命苦,他想弥补。 上辈子去提亲,两斤猪肉一条烟,这辈子他办得隆重些,他要显出他的重视,也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值得。 张行舟越想内心越沸腾,手上劈柴劲不断加大。 不到片刻,背后沁湿一片。 他扬手脱下短袖,露出腹部紧致精实的肌肉,健硕的手臂线条分明,随着劈柴的动作上下起伏,在薄雾的清晨迸发蓬勃力量与生机。 王婶子踏进院门看到这一幕,啧啧两声,“哟,这么早起来劈柴啊,真勤快。” “你妈呢?起来了没?”嘴里问着,她目光瞟向里间屋子,脚步不自觉往里走,“喜霞,喜霞,我来传好消息,你托我的事有信了。” 洪喜霞从床上爬起来,拿木梳梳几下头顶稀疏干枯的头发,戴上绿头巾迎了出去。 她前阵子托王婶子帮他大儿子张远洋留意合适的对象,王婶子一直没回信。她以为王婶子没把这事搁心上,还打算找个时间过去催催,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眉目。 “是吗,是哪家的姑娘?”洪喜霞搬出一把竹椅请王婶子入座详谈。 王婶子一屁股坐下,稍胖的身躯压得竹椅咯吱响,她使使眼色:“隔壁村老李头的闺女你知道吧?” 闻言,洪喜霞脸色大变。 “王婶子,你别拿我开玩笑。” 隔壁村老李头的闺女生下来就是个瘸腿,长到二十无人问信。 她家张远洋全须全尾的人,不过年龄大了些,还没沦落到要娶个残疾回家。 被洪喜霞一顿抢白,王婶子面上也不好看,好在她惯会看人脸色,立即敛起情绪赔笑脸,“喜霞啊,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远洋是个二婚的人,周围但凡好人家的姑娘,都想找个头婚对象。” 这话洪喜霞不爱听,“二婚怎么了,远洋又没有孩子,和头婚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但总归占了个二婚的名头,不好听。” 王婶子句句实话,实话最戳人心,洪喜霞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事是她心底永远揭不去的一道坎。 五年前,张远洋带了个漂亮姑娘回家,姑娘长得水灵灵,媚眼如丝,细眉软腰,一看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 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奈何张远洋鬼迷心窍被蒙蔽了双眼,死活要娶人家。 她被磨得心软,失口答应。 得到家人支持的张远洋高兴得像个孩子,兴致冲冲为新婚做准备。 婚礼办得很隆重,搭台请来戏班唱了两天大戏,四面八方的乡邻闻信,都赶来凑热闹,一睹漂亮新娘子的真容。 那天夜里,被亲朋好友灌醉的张远洋含着满满的幸福笑容走进洞房,以为接下来等着他的会是甜蜜的婚后生活,殊不知一场灾难正在酝酿。 喝得不省人事的张远洋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新娘子不见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昨日婚礼上收取的礼金以及一些金银首饰。 消息瞒不住,遭逢仙人跳的苦难遭遇成为村头巷尾街坊邻居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 大家嘴里同情张远洋,责骂骗婚女,语气中又都带着看笑话的意图。 婚礼的风光像一道道回旋镖精准扎在张远洋心窝,他从此变得颓丧,意志消沉,一蹶不振。 每每想起这件事,洪喜霞万分自责。 当初她若是态度强硬一些,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一切或许不会发生。 骗婚女不会得逞,张远洋也不会沦落成众人口中的笑柄。 “王婶子,既然你跟我说掏心窝子的话,那我也有点掏心窝子的话想说,我们家远洋的遭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无妄之灾,他什么也没做错,天底下就是有这样恶毒的女人你说能怎么办?” 王婶子不以为然。 女求财男贪貌,张远洋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他若是有足够的自知之明,自己照照镜子就能想明白这么漂亮的女人不会跟着他这样又没财又没貌的男人。 当然,这些话只能憋在肚子里,王婶子嘴上是另外一套说辞:“是啊,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人,这不是白白耽误了远洋么。” 得到赞同的洪喜霞一脸愤慨,“是吧,这些坏女人迟早要遭报应!” 恶狠狠地诅咒完,洪喜霞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看,我们家远洋身体没毛病,脑子没毛病,有胳膊有腿,又能干活,和其他年轻小伙没什么两样,怎么能给他娶个残疾媳妇呢?” “再说了,老李头那闺女生下来就跛腿,难保不是遗传,真要结了婚,以后生下个小跛子怎么办?” 王婶子没吭声。 她心里一肚子话要往外倒,理智让她收住嘴。 洪喜霞的话她是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拉倒吧,张远洋的问题远远不是头婚二婚的问题。 瞧瞧,天还没亮,张行舟擂起袖子在院里劈柴,张远洋则蒙着被子躺床上睡大觉。 同一个爹妈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张远洋但凡像他弟一样勤快一些,还愁找不到姑娘? 本来就是个二婚,这些年养得愈发懒散,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进来伺候懒汉? 洪喜霞这个当妈的心疼儿子,其他人可不心疼。 她跑遍邻近几个村,好不容易打探到这么一户肯点头答应的人家,结果张家还嫌弃起来。 真是吃力不讨好。 “喜霞啊,你说的也有道理,咱远洋好好的一个人,以后还是娶个健康的姑娘吧,我再替你留意留意。” 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的面子工程要到位,王婶子交代两句,兴致缺缺要离开。 洪喜霞叫住她,笑盈盈挽起她的胳膊,小声道:“我倒是有个人选,不过需要王婶子你去周旋。” “谁啊?”王婶子满脸惊讶。 洪喜霞凑到她耳边,笑呵呵道:“还有谁,薛有福家的姑娘呗。” 王婶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子兰?” “是啊,你看这不是正好吗,他家的两个姑娘嫁给我家的两个儿子,那是亲上加亲啊。”洪喜霞认为这个畅想极其合理。 王婶子觉得一言难尽。 想半天想不出托辞,只得干笑两声:“这……他俩年龄差得有点大吧?” “哪里大了,一点都不大,子兰今年十九吧?远洋也就大她七岁,他们这帮孩子,小时候不还一起玩过么?这点年龄差不算什么。” 洪喜霞的据理力争听起来像狡辩,王婶子无言以对。 “那行吧,我再去趟薛家探探口风。” 随便应付两句,王婶子转身要走,一扭头,撞见站在门口一脸愕然的张行舟。 “探什么口风?”张行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王婶子,你要去薛家探什么口风,谁要介绍给我大哥?” “这……”王婶子目光瞟向洪喜霞,“你妈想让子兰嫁给你大哥。” 张行舟懵了。 “那你替我向薛家提亲,是给谁提的?” 张行舟的眼神过于严肃犀利,王婶子心里一缩,没底气地支支吾吾:“难、难道不是子梅吗?” 糟了! 张行舟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到薛家,来不及喘气,也顾不得礼仪,进门焦急大喊:“子兰!子兰!” 回应他的是黄玉美的一声冷哼。 “别喊了,子兰不在。” “她去哪了?”张行舟追问。 “去哪?呵。”想起早上起来看到桌上留下的一封信,黄玉美气不打一处来,“她现在胆子肥了,动不动以离家出走作要挟。她想去县城打工?呵,去吧去吧,我看她不出两天就要哭着回来!” “她要去县城打工?”上辈子可没这回事。 张行舟暗道不妙,转身往外跑。 不远处的小道上,他的发小周游正骑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慢慢靠近,看到他,高兴地扬起手臂准备打招呼。 他上前一把将人薅下来,“车子借我!” 被薅下车的周游:? 看着张行舟风风火火不要命地踏车轮,周游在他身后大喊:“你干嘛去啊?” 张行舟头也不回:“追我媳妇!”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5节 第04章 留人 镇上的集市车水马龙,薛子兰提着一只破旧帆布包,盯着不远处的葱油饼摊子不肯挪步。 昨晚没吃饭,今早天还没亮就启程赶路。从村口到镇上,好几公里的路,她走了一个多钟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葱油饼摊的老板看她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笑眯眯吆喝:“来一个?” “不了。”薛子兰摆手,尴尬地撇开目光。 她身上拢共揣了十块钱,这点积蓄是她这么多年的所有存款。 等下坐大巴车去县城要花掉七毛的车票,县城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也要两块,听说县城消费高,一碗清水挂面也得六毛。 处处是花钱的地方。 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找份来钱的事,手里的一点小钱得供着大花销,能省则省吧。 等到了县城,买俩馒头填填肚子,早午饭一起解决。 去往县城的大巴分两班,上午九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现下才六点,硬生生要等上三个钟头。 百无聊赖的薛子兰沿着热闹的大街左右观赏。 人多的地方贼也多,她将帆布包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又慎重。 沿街多是日用百货店、水果店,繁华的十字路口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前摆放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旋律经典的港台乐。 “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 歌词颇有些符合薛子兰的心境。 她站在小店门口静静听了片刻,看到小店老板积极迈步出来打算揽客,她掉头走开。 路口往南,一家家招牌鲜明的服装店鳞次栉比排列着,她粗略扫视一眼,抬脚走向北边。 北边是通往菜市场的道路,道路两旁不少小摊贩,撑起的摊台上摆列着各种各样新鲜时蔬。 薛子兰心思一动,抱着包走到靠她最近的菜摊前,指着一堆空心菜问价:“这怎么卖?” “两毛一斤,姑娘打算要多少?”菜摊老板立即凑过来殷勤地问。 薛子兰皱眉:“这么贵?” “这还贵啊?”菜摊老板笑哈哈,“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你往里走,去菜市场里面,那里还三毛一斤呢!” 薛子兰没吭声,指着一堆莴笋又问:“这个呢,怎么卖?” “这个也一样,两毛一斤,要不要来一根?”菜摊老板连忙挑出一根要打称。 薛子兰赶紧摇脑袋,“我再去前面看看。”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菜摊老板小声嘀咕,“真是的,不买还问这么多,浪费我时间。” 薛子兰没放在心上,走到另外一家菜摊上问价。 问了几次,差不多都是同样的价格,她心里有了底,准备去里面菜市场瞧瞧。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瞟到路口一位带着铁项链的寸头大哥,大哥双臂纹着复杂彩色花纹,花纹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栩栩如生。 寸头大哥歪着脖子抱臂等在她问价的第一家菜摊前,嘴里随意叼支烟。 烟灰落下半截,洒在新鲜蔬菜叶子上,他凶神恶煞的脸上顿时迸出不耐烦:“磨磨蹭蹭的,干啥呢?” 菜摊老板立即赔笑脸,从收银袋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这么点?”寸头大哥皱眉,不怒自威,“你打发叫花子?” “不是啊,今天生意不太好,到现在都没怎么开张,要不我明天多给点?”菜摊老板放低姿态讨价还价。 寸头大哥扫视菜摊上堆放的大量青菜,以此判断对方所言非虚,他一声不吭接过钱,迈步走向下一家菜摊。 薛子兰站在不远处,偷偷打量这人的行径。 思索着这位估摸是地头蛇,在小摊上收取保护费。 她想得入神,一时来不及收回目光,直白的视线落到寸头大哥身上,寸头大哥敏锐转过脸,锁定目光来源。 “看什么看!” 一声装腔作势的怒喝吓得薛子兰脑袋一缩,快步往菜市场里跑去。 菜市场人声鼎沸,嘈杂无比。 拎着菜篮的人来来往往穿梭其中,挑挑拣拣,高声询价砍价,为着一分两分钱和摊主们争个你来我回,好不热闹。 薛子兰逛了半个钟头,将所有菜品价格打探清楚后,她抱着行李包从后门回到繁华十字路口。 车站要往东走,十几分钟的路程。 剩下还有两个钟头,老老实实在车站里面等着吧。 她越过热闹的街头,人声渐稀,一路走到汽车站,发现站口外面一张貌似熟悉的面孔。 那棵繁茂的香樟树下停着的自行车,车上跨腿坐着,一双眼四下张望的人,分明是张行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不是去县城补班? 这一切的起始,归根结底源于张行舟的提亲,薛子兰现在看他浑身不自在,故意拿包遮住侧脸,快步往车站里面走。 “等等!”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唤,也不知道在叫谁,薛子兰当做没听见,埋头加快脚步。 “薛子兰!你等等!” 这次是清晰的人名。 她没法再装聋作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气喘吁吁追过来的男人,冷声质问:“有事?” 张行舟一噎。 满腹的解释到嘴边,被这疏离的一句悉数打回去,溃不成军。 他顿了顿,重新整理思绪:“你听我说,提亲的事有点误解,我看中的人是你,那些提亲礼也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搞错,等我回去弄明白事情始末,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好不好?” 这话惹得薛子兰勃然大怒。 她目光愈发冰凉,“是不是我大嫂让你过来的?你是不是和我大嫂串通好了,怕我不答应,故意改口?” 她介意亲事是她二姐挑剩的,她那精明的大嫂立即让张行舟过来配合演一出戏。 以为这样的说辞就能骗过她? 提亲还能提错人?这帮人分明拿她当傻子哄。 薛子兰脸色沉下来,原来积攒的火气没散,现在又添新怒,满肚子恼怒堆积成山,濒临爆发。 她向来不是个暴脾气的人,这会儿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忍了又忍,紧咬牙关往车站走。 张行舟大步拦在她身前,一脸焦急地竖起四根手指头,“我发誓,我拿我性命发誓,如果我有半句虚言,让我不得好死!”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的毒誓惹得旁人纷纷侧目。 周围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看热闹眼光让薛子兰感到不自在,她微微抬眸,看到张行舟满眼的真诚与关切,心里一时有些茫然。 “你、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张行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她看一看。 满脸的焦急不像是假,薛子兰半信半疑。 “那我也要去县城。” 她算是想明白了,做家务这种付出是不被人认可的,再怎么任劳任怨,在她大嫂眼里也不过是吃白食。 她得自食其力。 “去县城也可以,但你不能这样子去,咱们回去从长计议一下好不好?” 上辈子的婚事很顺利,没有陡生这些意外情况,薛子兰也没想过要去县城。 县城鱼龙混杂,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整天无所事实,专门盯着单身女性的行踪。 有些招工单位也并不正规,进去后打黑工,甚至碰见人口贩子也说不定。 总之,太危险了。 他不放心。 瞧见薛子兰犹豫不决,张行舟进一步劝道:“你看你突然出来,身上揣的钱肯定不多,去县城哪哪都要花费,万一几天都找不到事,钱花完了,你准备怎么办?” “想要去找事也不差这一天两天,我就在县城工作,我可以给你去踩踩点,打探打探有什么合适你的工作。做好万全之策再过去,总比现在像个没头苍蝇要强,你说是不是?” 薛子兰没吭声。 她并不想承张行舟的人情,但她认同他的话。 赌气跑出来,的确有些冲动了。 家里的氛围几乎快要让她窒息,无人支持的处境逼得向来谨慎的她只想尽快脱离,比起忍受一家子的无视与排挤,她宁愿去县城漂泊。 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她开始考虑一些实际问题。 大批人陆陆续续下岗,工作并不好找,若是身上的钱全部花光了还没找到工作,到时候她要怎么办? 她心里原本有个兜底的计划。 同村的周小红在县城一家餐馆打工,若是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她可以去找这位老乡收留几日。 总之,还是要欠下人情。 她骨子里又不太愿意麻烦别人,思来想去,她决定听从张行舟的建议,回去从长计议。 她不是个三心二意轻易动摇的人,这次能被说动,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在镇上找到另外一个赚钱法子。 她想先试试。 如果收益不错,等攒够钱再去县城闯一闯也未尝不可。 “那好吧,我先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听到她肯改变主意,张行舟兴高采烈拍拍车后座,“来,我载你!”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6节 薛子兰将行李包换到左手,准备坐上后座之际,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 一声比一声绵长,一声比一声响亮。 可谓声势浩大。 张行舟绝对听见了。 薛子兰垂下脑袋,尴尬得面红耳赤。 以为对方会笑话她,薛子兰下巴快要贴到胸口,面上的窘迫一路烧到脖子根,两只小巧的耳朵也快要燃起。 鼻前突然冒出一阵葱油饼的咸香,她抬头,瞧见张行舟捏着两只葱油饼过来。 递给她一只,“我正好也没吃早饭,一起。” 薛子兰没接,有些奇怪地望了一眼车站旁排列着的早餐小摊。 包子馒头、玉米红薯、茶叶蛋、鸡蛋灌饼……层出不穷。 怎么张行舟偏偏买了葱油饼?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张行舟当然知道,薛子兰当初怀孕嘴馋的时候,半夜想吃镇上的葱油饼。 半夜哪有摊子开张啊,他顶着月色踏自行车去镇里,买也买不到啊。 没办法,他只能亲自动手,把家里一点面粉倒腾出来,从菜园里割了一把葱,像模像样地给她炸油饼。 动作熟练,挺像那么一回事,但味道就没那么买账了。 薛子兰却吃得心满意足。 解了馋,还夸他厨艺好,夸得他晕晕乎乎,差点没飘到天上去。 想起往事,张行舟忍俊不禁。 他把葱油饼强硬塞到薛子兰手中,三两口将自己那份解决掉,接过她手上沉甸甸的行李包,往自行车车头一挂,示意她坐上车。 薛子兰一手抓住车座架,一手捏着葱油饼,侧身坐在后座。 自行车慢慢启动,张行舟背对着她,在他看不见的视线中,她才低头啃了一口葱油饼。 葱油饼香咸油脆,外酥里嫩。 好吃! 薛子兰满足地吃下大半,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 她敲敲张行舟的背,不太好意思地张口询问:“那你为什么跟我提亲啊?” 仔细想来,两人之前并无多少交集。 她大嫂说话难听,有些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张行舟在县城有份工作,外形优越,个子又高,这样的条件,别说村里,拿到镇上也颇具优势。 怎么单单要选她? 踏着自行车的张行舟闻言,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上辈子薛子兰也问过。 他给出的答案与上辈子如出一撤:“我有次在湖边瞧见你劝退几个要下水游泳的小孩,当时就觉得你善良又有责任心,是个好姑娘。” 薛子兰面色一顿,没敢吱声。 湖里的鱼值钱,河蚌不值钱,螺丝更是泛滥,每到春季量大的时候,不少人都会下湖摸螺丝。承包商只抓偷鱼贼,其他不管。 那几个小孩其实是要下水摸螺丝。 她固然有操心小孩安危的心思,但…… 张行舟那天肯定没看到等小孩走后她独揽湖域拣蚌螺的画面。 第05章 解释 安全把薛子兰护送回家后,张行舟推着自行车往家里走。 院子里,洪喜霞坐在小板凳上拧草把,见他回来也不打招呼,抬眸看他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张行舟将自行车停在院墙边,径直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妈,你当时跟王婶子是怎么交代的?” 烟是他买的,酒是他备的,所有的东西都由他亲自打点。他也明确和自家老妈表过态,自己要娶的人是薛子兰。 照理是不可能弄错的。 现在出了问题,唯一可能是他母亲向王婶子交代的过程中出了差池。 提亲这种事,总要长辈出面才算隆重合规,没想到他一向做事靠谱的母亲,这次犯下严重错误。 “妈,我一直说我要娶子兰,从来没提过子梅,怎么王婶子去薛家是向子梅提亲?” 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洪喜霞没吭声,侧过身子扭到一边继续拧草把。 这副躲避的态度看得张行舟心寒。 他联想到早上他妈和王婶子的对话,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妈,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对!”被激怒的洪喜霞蹭地一下站起身,立眉瞪眼:“我就是故意的!” “那子兰长得普普通通,人太老实木讷,话又少,你看上她什么了?” “子梅长得比子兰好,人也聪明伶俐,嘴巴乖巧会说话,条件和你正相配,你娶她才是合适的。” 滔滔不绝倒完苦水,洪喜霞语重心长总结:“妈这都是为你好。” “是吗?”张行舟目光泛凉,“为我好还是为大哥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洪喜霞一双眼受惊地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很快被她虚张声势压下,装出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你自己亲妈你都怀疑?” “我不为你好我为谁好,我辛辛苦苦把你们三兄妹拉扯大,你不念一点好也就算了,还怀疑我?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么多年的辛苦真是白费了。” “我要去你爸的坟头哭一哭,他当初的话是对的,他……” 听不下去的张行舟冷声打断:“既然子兰不好,为什么你要把她介绍给大哥?” 一句话怼得洪喜霞哑口无言。 她心里的确有些小心思。 自从张远洋被仙人跳之后,整个人对生活的意志大大消减,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要是不给他再找个对象,下半辈子铁定废了。 偏偏周围姑娘都不肯嫁,肯嫁的类似老李头家的跛腿闺女,她又看不上。 张远洋已经二十六了,再耽搁两年,马上要奔三,到时候更难找姑娘,她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薛子兰身上。 薛子兰这姑娘人很勤快,每次碰见都是在默默做事。话不多,也不爱搬弄是非,和张远洋生活肯定不会介意他过去那段被骗婚的经历,也不会以此来拿捏他。 她已经留意薛子兰好一阵子,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王婶子去薛家周旋周旋,没想到张行舟抢先一步要娶人。 这能怪她自作主张吗? 薛家两个妹子,薛子梅各方面都出挑,和张行舟在一起最般配不过,薛子兰和张远洋生活也合适,多么完美的两对啊。 要是张行舟娶了薛子兰,薛子梅眼光那么高,铁定看不上张远洋,到时候张远洋又不知道要打多少年的光棍。 两兄弟就该互相扶持嘛,她自认没做错。 “我就随口提了一嘴,这不是八字没一撇嘛,你揪着这个不放做什么。” 看着自家母亲嘴硬的模样,张行舟心里一片冰凉。 从小到大,他对母亲的偏心不是没有察觉。 他那早逝的父亲向来不喜欢他,原因是他长得太俊朗标致,不像亲生的。 他母亲刚怀孕的那段日子,父亲调去防洪一线修水渠修了一个月,回来时,村里一个知青正好因工作返城。 那位知青长得相貌堂堂,气宇轩昂。 他父亲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母亲和那位知青之间藏着不清不白的关系。 母亲叫屈,“冤枉啊,我这个样子,人家知青哪里看得上!” 父亲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对模样俊俏的儿子处处怀疑,心情不畅快时,总要提起几句,怼得母亲面红耳赤无法反驳,父亲心里的气也就消了。 长此以往,受气的母亲认定这一切源自他破格的长相,把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怨气转而撒到他头上。 从前一些小事,他并不想计较。 没想到终身大事,他母亲也能这样胡来。 张行舟失望透顶。 “以后我的事,你都不用管了。” 这话颇有些决裂的意味,洪喜霞一听,面色大变,张嘴就要哀嚎:“作孽啊!自己儿子都……” “够了,闭嘴吧!” 屋子里传出的一声怒斥粗暴地打断她。 张远洋顶着一头鸡窝懒洋洋踏出房间,上面不着片缕,下面一条花裤衩,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 他斜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地看向洪喜霞,“大清早就听你一个人不停叭叭叭,你有这劲留着下地干活不行?” “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讨对象了?你能不能别剃头担子一头热,还怕别人笑话我笑话的不够多?” 被两个儿子齐齐围攻,洪喜霞悲上心头,两眼一热,拍着大腿作势要哭,“哎哟我这命苦哦,老头子走得早,留我一个……” “得了得了,”张远洋堵住她话头,“给谁哭丧呢?行舟吃这套,我可不吃,你搅黄行舟的婚事你还有理了?” 一听这话,原本装模作样的洪喜霞真来了气。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 张远洋不感激也就算了,反倒还来指责她,简直狼心狗肺! “不知好歹的东西,”洪喜霞往张远洋胳膊上重重一拍,愤愤骂道:“你单着吧,你就单着,打一辈子光棍!” 院子里一堆稻草堆成小山,洪喜霞没心情继续拧草把,一扭身往屋里钻,气得躺床上闭目养神,谁也不理。 挖金矿的丈夫回来了[九零] 第7节 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张行舟转身要往外走。 张远洋叫住他,“你准备去哪?是不是要去薛家?” “嗯。”张行舟无声叹息,“这事总要说清楚。” 他答应过要给薛子兰一个交代,只是……现下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实吐露的话,让薛子兰知道他妈存着把她介绍给他大哥的心思,恐怕她以后相处会尴尬。 这个措辞得好好组织一下。 “你不要去,我去吧。”张远洋从房里随意翻出一件短袖套上,用五指当梳子薅薅顶上一团乱麻的头发,一本正经道:“这种事情,你不方便出面。” 提错亲这种事,澄清就意味着得罪薛子梅,去澄清的人注定要受到薛家一顿审视与指责。 张行舟以后是要做薛家女婿的人,现在过去澄清,只会平白无故拉仇恨。 这不合适。 拉仇恨的工作只能薛家另外的长辈过去。 张行舟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父亲走得早,母亲跟他置气,大哥又刚被撮合给他媳妇,他孤立无援,只能自己去。 不过他大哥看上去并没有将母亲的提议放在心上,也并不领母亲的情,他斟酌一番,决定采用他大哥的意见。 “那就麻烦大哥去薛家好好谈谈。这一去肯定要听些指责的话,大哥怕是要受些委屈。” 准备出门的张远洋一听这话,嗤笑:“哟,那正巧了,听了这么多年闲话,我脸皮比城墙还厚,委屈是不可能委屈的。” 这点指责难道比村里的嘲笑还折磨人? 这么多年他都挺过来了,这点委屈只能算是芝麻绿豆。 “那麻烦大哥你把话说得圆巧一些,”张行舟想好措辞,“就说是咱妈和王婶子交代的时候嘴瓢说错了,心里想的是子兰,说成了子梅。” 这借口听起来离谱,但总比如实相告要好得多。 “行了,我知道的。”张远洋拍拍张行舟胸膛,顺手从他胸前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地惬意出门,扬手挥别。 “走了。” —— 薛家正面临一场暴风雨。 坐在堂屋中央的黄玉美斜眼瞟向站在门口的人,冷言冷语:“哟,这不是要去县城打工的小姑子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起码三天后你才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回来,没想到不到三个钟头你就回来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啊。” “行了行了,”薛子勇把怀中哭喊的儿子往黄玉美手上一塞,“壮壮饿了,先给他喂奶吧。” 打完圆场的薛子勇转身将薛子兰拉进门,端起一副大哥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教育:“以后可不能一声不吭跑掉,家里人都会担心的。” 家里人都担心,但没一个去追她。 薛子兰看破不说破。 “行啊,就你会当好人是吧?”黄玉美撩起左边衣服准备喂奶,看到薛子勇舔着脸做和事佬,心里气不打一处来,“院子的柴劈完了?劈完了去割猪草,一大堆事要做呢,你还有时间杵这里闲聊?” 薛家向来是黄玉美当家,薛子勇怕老婆。 平时犟两句嘴也就算了,黄玉美真要动怒的时候,他是不敢吱声的。 眼下黄玉美已有动怒的趋势,为了避免触霉头,薛子勇没接话,闷头往后院走,走时朝薛子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情况放机灵点。 决定回来就做好了受大嫂冷嘲热讽的准备,薛子兰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她没去看给孩子喂奶的大嫂,拎着行李包走向房间。 没走两步,薛子梅从后院蹿出来,热情拉住她的手,“哎呀,你可回来了!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大嫂的冷眼和大哥的打圆场都在薛子兰意料之中,唯独薛子梅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突如其来的过剩热情让她颇有些不自在,还没等她适应这份姐妹情深,薛子梅拉着她往厨房走,“快快快,锅里正烧着呢,等你救场,没你不行!” 薛子兰神色冷下来。 原来“没你不行”是这个意思,这个家离不开她的只有家务。 “愣着干嘛,快跟我去厨房呀。”薛子梅积极把她手中的行李包放进房间,推着她往厨房去。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说法,薛子梅认为厨房的油烟会让人变老。 她明明会做饭,总是偷懒不下厨。 家里的家务多半让薛子兰包揽,薛子兰不在,她大嫂偶尔也会生火,她大嫂有事,她大哥也能做饭。 总之,一般不会轮到她动手。 今天一大早先是薛子兰留信离家,接着是她大嫂照顾闹腾的小孩,她大哥被安排劈柴喂猪,她再闲着就说不过去了。 可她实在不愿做饭。 刚把火生起来,听到薛子兰回来的动静,她立即高兴地上前迎接。 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家没了薛子兰,落到她身上的家务将会大大加重。 看来她得比薛子兰先出嫁才行。 突然,被她推着走的薛子兰脚步一顿,返身过来,当着大家的面郑重道:“我答应这门亲事。” 薛子梅一惊,“你答应嫁给张行舟?” 听到这话的黄玉美也是一愣,转头看向薛子兰,“你答应了?” 看吧,出去一趟知道险恶了吧。 女人还是嫁人的好。 欣喜于薛子兰的想通,黄玉美心里气消了一大半,语气也变得和气,“你看,早答应不就好了。” “不是,你怎么突然就答应了?”震惊于薛子兰态度转变之快,薛子梅一脸疑惑。 薛子兰直言:“是张行舟把我追回来的,他说他要娶的人是我。” “啊?” 全屋人满脸震惊,连在后院劈柴的薛子勇听了,也忍不住过来探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但张行舟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薛子兰的解释让黄玉美想到大清早张行舟着急忙慌过来询问行踪的事,原来张行舟抢了周游的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是去追薛子兰去了? 难不成张行舟要娶的人真是薛子兰? 没道理啊,人家怎么没看中薛子梅呢? 黄玉美想不通,想不通也就没再深想,无论事情真相怎样,反正结果如了她的意,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薛子梅盯着黄玉美,嗤笑:“大嫂,我早上模模糊糊听到张行舟的声音,这是你和他串通好的吧?” “嘿,子梅你别瞎说!”黄玉美激动得站起身,语气激昂:“我可没和张行舟串通,人张行舟自己的主意,你别瞎扣帽子!” 薛子梅压根不信,这套说辞骗薛子兰可以,骗她不行。 她转头看向薛子兰,调侃:“也就你天真,这么烂的借口也相信,随便哄一哄就回来了。要是我,我肯定不相信他嘴里一个字。” “那可惜了,我弟要娶的人不是你。”门外一道浑厚的嗓音突然传来。 第06章 争执 张远洋顶着一头蓬松头发站在薛家门口,薛家所有人始料未及,齐刷刷看向他。 他上身的短袖过于紧绷,下身的花裤衩又过于宽松,极不协调,脚下露出脚趾的人字拖更是放荡不羁。 看上去随意至极,表情却很是严肃:“我过来就是想谈谈这件事。” 他从半包烟里抽出一根恭敬递给薛子勇,“子勇哥,这事有些误会。” 薛子勇愣愣接过烟,别在耳后,给他扯过一把竹椅,“咱们坐着聊。” 张远洋一屁股坐下去,不由自主摆起二郎腿,意识到这是在别人家,他稍稍扭动身子,顺势将架在左腿上的右腿移下来。 咳了咳:“子勇哥,行舟这些提亲礼其实是为子兰准备的。我妈上了年纪,头风病发作时脑子也不怎么清醒,她和王婶子交代的时候糊里糊涂说错了名字,导致这一场误会。” “行舟很早之前就看上子兰了,这不,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攒老婆本,提亲礼备这么丰厚,也是想给子兰撑场面,他一片心是真的。” “只不过中途出了点差池,闹出点乌龙。子勇哥、玉美姐,你们大人有大量,这点事别放在心上。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 …… 听完张远洋一番解释,薛子勇挠挠头皮没接话。 家里的事情向来是黄玉美做主,主动权下放久了,真让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倒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不动声色踢踢旁边黄玉美的椅子腿。 黄玉美坐在旁边一边耐心哄儿子入睡,一边竖起耳朵听张远洋的长篇大论。 不得不说,张远洋这个人是有些嘴才的。 不是娶错人,他现在的生活应该也不错。可惜啊…… 黄玉美无端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几年前,她还是个黄花闺女的时候,媒人替她去张家问过信。 张远洋没同意。 在一众年轻小伙中,张远洋滑头滑脑,八面圆通,最受女孩们青睐。可他眼光也高,看不上村里灰头灰脑的姑娘。 被拒绝后,她心里是怀着气的。 后来张远洋领回一个千娇百媚水灵灵的漂亮姑娘,她心里的那份气上升为愤怒,同时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与屈辱。 再后来这些情绪统统消失,只剩下对他的同情。 没想到聪明人也有被骗的时候,还被骗得这么惨,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的反面教材与嘲笑对象。 这样重大的打击压得他一蹶不振,从此破罐子破摔。 瞧瞧现在,哪还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所以娶人和嫁人一样,都要擦亮眼睛,黄玉美颇为满足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薛子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