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读博,会脱单》 第1章 《别读博,会脱单》作者:llosa【cp完结+番外】 文案: 闻笛的博士生活糟糕透顶。 导师使唤,同辈刁难,暗恋隔壁数学系教授,却连句话都没说上。 难得有个清闲周末,邻居在房里拉琴,拉得比杀猪还难听。 闻笛翻身爬起,在微信群里发消息:再拉告你扰民。 邻居:昼间55分贝才算扰民,你找律师前做个音量测试。 邻居:还有,走廊上不能堆放垃圾,而且你还不分类。 闻笛和他理论,结果被人身攻击:哦,你喜欢莎士比亚啊?怪不得说话没有逻辑。 闻笛气疯了。 莎士比亚是文学巨匠,是他的研究对象、精神导师,诋毁莎士比亚的人才是垃圾! 终于,闻笛有个机会与教授熟络。为找话题,还旁听了教授的复几何课 闻笛:看到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杯子,觉得挺适合你的。 边城:莫比乌斯环是非定向流形,不属于复几何的范围。 闻笛:…… 边城: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闻笛:从儒家文化视角解读《皆大欢喜》。 边城:莎士比亚?他太没逻辑,聊他还不如聊垃圾分类呢。 气死人不偿命的数学教授(攻)x会爆粗口的英文博士(受) 一点搞笑一点学术一点奇奇怪怪的可爱。 排雷: 攻是莎士比亚黑粉(。) 第1章 逆境和厄运自有妙处 闻笛是荷清苑的黑户。 乍一看,荷清苑与北京其他老破小别无二致。电线从墙面漏出来,扎成一捆挂在阳台下。油漆褪了色,看上去灰扑扑的。六层高,没电梯,贴着小广告的单元门已经锈蚀。楼梯高度不一,感应灯不灵敏,冬天回来跺脚也不开,楼道里黑洞洞的。 这座住宅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t大的教师公寓。 在校教师可以用相当低廉的租金住在这里,购房也有大幅度优惠。其貌不扬的小楼里,住着上百名教授。小区绿化带旁晨练的老人,也许就是开国第一批院士,某个学科的奠基人。 闻笛就住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小区里。然而他既不是教授,也不是家属。他今年二十六,是个前途渺茫的文科博士。 上学期,留校任教的师兄收到邀请,去海外做一年访问学者。师兄住在荷清苑2号楼302,朝南,绿化好,远离马路,噪音小,楼层不高不低,既不会招惹蚊虫,也不用爬楼爬的气喘吁吁。这样绝佳的地理位置,他不想退租,于是多付了一年的租金,在出国期间保留着公寓。刚巧闻笛跟舍友起了龃龉,想在外租房却囊中羞涩,两人一拍即合,口头签了个不合规定的转租协议。闻笛每月把租金转给师兄,为期一年。 五道口的房子,门头沟的价格,这便宜上哪找去。 不久后,老同学于静怡来京工作,闻笛拉她当了室友,租金直降到漠河水平。 闻笛喜滋滋地拎着行李箱,搬进新房,希冀小区的学术气息能给他一点灵感。 老天迎头破了一盆凉水:想得美。 入住不到一月,闻笛就收到了《外国文学研究》编辑的二审意见。 外国文学研究是英美文学领域的核心期刊,上半年,闻笛的论文被审稿人打回,同时附上的还有长达四页的修改意见。审稿人惊人地耐心,逐页批驳他的引用和论据,质疑他的论证逻辑,在最后附上沉重一击——论文观点毫无创新性…… 攻击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汉语里难道没有程度副词吗?哪怕说论文观点几乎没有创新性呢? 被从头到脚全盘否定后,闻笛痛定思痛,挑灯夜战,大幅修改,再次投稿,又熬了两个多月,才收到了回信。 他颤抖着点开邮件,小心翼翼地往下拉,然后…… 很遗憾地通知…… 他啪一声把手机按在桌面上,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桌沿。 说实在的,他的水平一直在普刊和会议论文转悠,投《外国文学研究》有点高攀了。但导师非要他投c刊,一次不成还折腾第二次,眼看小半年过去了,论文还没投出去。 导师名下不缺论文,缺的是c刊论文。不管学生水平如何,都先往c刊轮一圈,反正耗的不是自己的时间,无本万利的买卖。 被拖住的学生可就惨了,万一审稿速度慢,就是白白浪费几个月。闻笛心知肚明自己能力有限,完全没有在学术界扬名立万的意思,只希望导师能饶了他,别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空耗时间,要是拖到延毕,那他把头磕出血来也没用了。 微信突然开始持续震动。 闻笛掀开屏幕看了眼,又啪一声合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导师来活了。 闻笛的导师名叫刘浩,现年四十五岁,就教授的年纪而言远不算老,但有一身“为老不尊”的毛病,组里人私下都叫“老刘”,闻笛也是这么备注的。 老刘:【资深教授的材料,你整理一下,3号之前发给我。】 资深教授是近年才有的职称。我国的院士制度只面向理工农医,人文社科没有与之相当的学术称号,所以教育部启动了“设立资深教授岗位,给予院士待遇”的计划。在国家号召下,t大终于想起来自己是综合性大学,出台相应政策,促进文科专业发展。 闻笛叹了口气。看来,老刘对自己的期望和对他的期望一样,都是那么不切实际。资深教授名额有限,前两年评上的都是系主任和院长级别,哪里轮得到一个在学术和行政上都不突出的教授。这就和自己投c刊一样,一开始就注定是白费功夫——当然,费的都是自己的功夫。 而且…… 闻笛快把手机捏碎了。平时要改论文的时候,这人像个欠债的远房亲戚,十天半月杳无音讯。等到自个儿申请职称,需要学生干活了,突然变成活人了! 写申请资料是常事,但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他还有一堆文献要看,给他这么赶的ddl,是不让他睡觉吗! 接下来明明是国庆,法定假日,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他深呼吸几次,压住疯狂输出的欲望,卑微地回复:老师,3号可能有点来不及,5号可以吗? 老刘的回应来得很快:【5号之后我有事,你早点发过来我看看。】 闻笛盯着屏幕瞪了好久,回复了一个“好的”,外加一个ok的手势。 他是一个26岁的亚健康青年,谁说他需要睡眠呢? 逮着导师在线的机会,他又赶紧问:【老师,那篇莎士比亚跨文化改编的论文,要不投投s大学报呢?】 老刘很快回复:【你别天天盯着水刊,一个t大学生一点志气都没有。好好改改,下次试试冲《外国文学评论》。】 闻笛深吸一口气——他这不是自甘堕落,这叫有自知之明!国内英语文学一共才多少c刊,一年才能登上几篇文章啊,他就没听说有哪个师兄师姐成功过! 就让他发论文吧!!! 一口气没吸完,微信又跳出来一条,是人文学院的行政:【同学,文科楼显示屏的宣传片该换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奖学金答辩在8号,麻烦尽快组织一下。】 然后又来一条:【保送生面试的材料整理完了吗?】 闻笛摸了摸额头,已经青了,不能再撞了。 他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打:【宣传片学生会那边刚拍好,马上就去换。奖学金已拉群,材料正在收集。】 t大博士工作有三类,助管、助研、助教,博士生可以三选一,工资都是一个月2700。助研负责科研助理工作,助教负责习题课和批作业,助管负责……系里教学相关的一切杂务,比如博士生、保送生面试,毕业生信息统计,奖学金答辩,还有……学院宣传,比如教学楼的显示屏。 工作高不高级无所谓,毕竟有点儿工资,闻笛不忿的是,他只拿一个助管的工资,却干了三助的活。 除了教学杂务,他日常还要帮导师写专著、申请srt和基金、送资料、组织会议、写课件——这是助教的活,但没人愿意当老刘的助教,最后也全落在他头上。前阵子老刘一时兴起,搞起了自媒体,弄出三四个ted演讲群,他还得帮着当管理员。 闻笛叹了口气,在备忘录上把需要处理的事一条条记下来。盯着密密麻麻的日程看了一会儿,他决定今天先去图书馆查资料,改论文,顺便去文科楼,把视频的事解决了。 他收拾书包,骑车冲出小区,往校门疾驰而去。t大翻新了进校机制,在门口设置了一排闸机,学生需要刷校园卡进校。他单腿撑着自行车,刷卡之后进校,一路风驰电掣。路两边,银杏青中带黄,已有坠落的趋势。 他先把自行车停在文科楼门口,进去上传宣传片,走到一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出来的行政。 “来了啊。”行政冲他点头。 文科楼用的系统比较老,不能直接网上上传,要现场连接教学楼的电子系统,把视频放进去。闻笛拿出u盘,拖出了学生会新拍的宣传片,替换掉了原来的。 第2章 在把原片放进回收站之前,他看着封面缅怀了一下——这还是他大二时系里组织拍摄的,主角是当年公认的金童玉女,如今早就一拍两散、水火不容了。 逝去的青春啊。 收好u盘,他走出文科楼,看到了一旁的三教。 他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后是第二节课,学生正慌张地从自行车上下来,乌央乌央涌进大楼。人群中有个高大的背影,浅苍灰色西装衬着宽肩窄腰,十分扎眼。他走得比周围慢些,学生从他身旁飞奔而过,灰色背影在人群中分出楚河汉界。 闻笛远远看着,心中泛出酸楚和悸动。 他想起这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图书馆没有位子,他去三教的空教室给导师赶材料。换季容易感冒,闻笛也中了招,带着口罩挡咳嗽,打了两个字就昏昏沉沉,趴桌上睡着了。 心里有事,睡了也是浅眠。意识像逐潮的浪花,晃晃悠悠,时起时落。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周围安静下来,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在大部分学科中,人类探索到的充其量是对理想的无限接近,总是随着时间改变。一代人会推翻另一代人的成果,这一代人建立起来的学科大厦,又会被下一代人推倒。只有数学,是每代人在旧的结构上,增加一段新的故事。” 闻笛睁开了眼睛,抬起头。不知不觉,周围已经坐满了学生。他们专注地看向前方。 闻笛把目光转向讲台,看到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作为教授,他看起来出奇的年轻。鼻梁很高,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另一边脸大半落在阴影里。下颌线条凌厉,穿着西装也能看出鼓囊囊的胸肌,不像数学家,更像是拳击手。 但他的声音沉稳、顿挫有力,带着文人的儒雅。“希望大家能在这门课上,感受到这种恒定不变的力量。” 闻笛看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白衬衫挽到胳膊肘,露出上臂坚实的肌肉。手指骨节分明,握紧粉笔时,手背的青筋凸起一道弧线。 他的讲课风格和穿衣风格一样,利落、精炼。闻笛听了一节课天书,竟然不觉得乏味。 听着台上人沉稳的音调,看着台上人深邃的眉眼,闻笛那颗沉寂已久的恋爱脑,死灰复燃了。 自此之后,每次绕道三教,他总会驻足遥望一会儿。如果有空,他就戴上口罩,潜入数学系,悄悄在后排听课。 然而迄今为止,他也就过个眼瘾,连句话都没和人家说上。他的心脏已经狂跳了好几周,教授还没正眼瞧过他呢。 念及此处,闻笛的内心更加乌云密布。 学术没突破,导师催命鬼,成天干杂活,恋爱也遥遥无期。已经博四了,难道他的博士生活就要这么悲苦地结束吗? 学堂路上的乌鸦嘎嘎叫起来,增添了一丝哀怨的气氛。 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闻笛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新消息,整了整包——感伤也没用,还是先干活吧。 他在老馆改论文到十点,闭馆之后回家,接着赶资料到凌晨,不知什么时候,倒在桌上睡着了。 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睡眠。 然后,黑暗尽处,一声凄厉的吱呀猛然响起。 闻笛霎时清醒了。 那声音尖锐又渗人,就像有人用指甲划金属。闻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接从桌上弹了起来。 还没等他喘口气,吱呀声接二连三扑面而来,一套组合拳,把他打得浑身战栗,头痛欲裂,就像有人用钢丝钻他的脑袋。 闻笛抱着头倒在床上,用最后的神智分辨了一下。这是小提琴,声音很近,应该是隔壁传过来的。 国庆节大早上,谁逼孩子拉小提琴?! 闻笛悲愤交加,拿出手机。他租房的时候,为了及时获取停电停水信息,师兄把他的小号拉进了大楼微信群。他点进群里,找到备注301的头像,加他私聊。 小提琴又残忍地折磨了他五分钟,停了一下。闻笛看了眼手机,对方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闻笛给对方发了一条:【节假日,大家都在休息,您能换个地方练琴吗?】 他觉得自己语气很温柔,颇有先礼后兵的风度。 谁知道对方很快回复:【这是我的私人领域,练不练琴是我的个人自由。】 闻笛皱起眉头,这人什么态度? 他接着输入:【私人领域也得讲公德心吧?大楼又不是一个人住的,你这么制造噪音,大家会很困扰。】 对方又说:【噪音?你怎么能随便把别人的音乐叫噪音?】 闻笛一个鲤鱼打挺,怒火攻心。这是什么音乐?你有没有耳朵? 还没等他按下回复,群里面301的住户发了一条:【大家有听到三楼的声音吗?】 闻笛瞪着屏幕,想说这人怎么还自掘坟墓,结果二楼四楼的住户纷纷说:【没啊】【什么声音?】 这……闻笛目瞪口呆。难道其他人没有听觉吗? 然后隔壁发来一条私信:【别人都没听见有什么噪音,你应该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闻笛火了,怒打:【对,这不是噪音,是扰民!再拉我就报警了!】 有那么一会儿,对面没有反应,锯木头的声音也停了。闻笛松了口气,以为祸患已除。 然后,对面跳出一条信息,是一个淘宝链接。闻笛稀里糊涂地点开,一张音量测试仪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面弹出一条:【昼间55分贝才算扰民,报警前记得做个音量测试。】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月三十也是十一月呀! 排雷: 1、受有前男友,真心谈过的那种。前男友是渣男,但出场主要目的是渲染幽默气氛。 2、文理科读博(或者跟着不同的导师读博)可能都有区别,闻笛的遭遇带有艺术创作的成分。 3、本文中,文凭大概五毛一斤。 以及: 章节名全部取自《莎士比亚戏剧集》 “增加一段新的故事”一段来自德国数学家赫尔曼·汉克尔。 第2章 癞蛤蟆,甲虫,蝙蝠 看到回复,闻笛两眼一黑,怒火直冲头顶,险些背过气去。 荷清苑住的不是教授,就是家属,按说住户素质很高,没想到还有这种不讲理的人。 难道跟他一样,也是非法转租的黑户? 闻笛再燃斗志,继续激情输入:【音量不是重点!你这一拉差点没把我送走,我的精神损失费你怎么赔!有没有点公德?】 邻居很快回复:【你有吗?】 闻笛:【?】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他大白天扰民,还说自己不讲公德? 邻居:【(图片)(图片)小区明文规定楼道里不准堆放垃圾。】 闻笛看了眼图片,上面是几个垃圾袋。他和室友这几天忙昏了头,忘了扔,一直堆在门前。幸而是十月初,要是暑热未消的时候,估计已经发霉了。 邻居:【(放大之后的垃圾袋图片)你竟然不分类。】 啊?这是重点吗? 闻笛莫名其妙被对方带跑偏了,开始争论垃圾分类的问题:【我明明厨余和其他垃圾分开放的。】 邻居:【大棒骨很难腐蚀,是其他垃圾,不是厨余。玻璃瓶是可回收物,但镜子是干垃圾。厕纸水溶性很强,是不可回收垃圾。乱七八糟的全堆在一起,你这个人有没有常识?】 闻笛怔住了。这个人……为什么对他的垃圾这么感兴趣?还仔细观察了!还分类了! 闻笛:【没事偷窥人家的垃圾袋,你不会是变态吧?】 邻居:【我跟你讲常识,你说我有精神疾病】 邻居:【你是不是每次吵不过就人身攻击?】 闻笛的胸腔里燃起熊熊怒火。这人就是有精神疾病! 闻笛:【这年头垃圾能分两类的,已经是环保先锋了好吧!你怎么不举着动保牌子去百年老树上待着?】 闻笛:【还有,没音乐细胞少污染无辜路人的耳朵,找根木头锯吧。】 他从小到大,吵架从未输过,结果对面发来了一句话,直接让他破防了。 短短十几个字,就像原子弹呼啸而下,把他的神智炸成了碎片。 邻居:【看你头像,你喜欢莎士比亚啊,怪不得说话这么没有逻辑。】 闻笛的大脑空白一秒,从床上跳起来,大吼了一声“草!!”。 剥夺他的睡眠,诋毁他的为人,质疑他的素质,这些都可以忍受。 但这人胆敢冒犯莎士比亚,罪该万死,不可饶恕! 莎士比亚是他的研究对象、精神导师,是他学术路上的支柱,敢对莎士比亚出言不逊的人,就是他的仇人、死敌,不共戴天! 闻笛:【莎士比亚是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西方戏剧的灵魂,你算哪根葱,也配诋毁他?】 邻居很久没动静,闻笛想他大概无言以对——谁能否认莎士比亚对人类文明的伟大贡献?然后对面发来了一长段话。 第3章 邻居:【莎士比亚的作品年代混乱。《李尔王》的故事设定在公元前8世纪,但剧里到处都是公爵、廷臣、带脸甲的骑士,这都是中世纪才有的人物。现在任何一个三流的网络小说家,在设定时代背景的时候,都不会出现这么荒唐的错误。】 闻笛:【三流?你他妈说谁三流?!】 邻居:【剧情逻辑也一塌糊涂。李尔和几个女儿生活了一辈子,随随便便就听信了大女儿和二女儿的话,不信任最心爱的小女儿。葛罗斯特也是,一个儿子给另一个儿子按上罪名,他没有当面问过自己的儿子,就直接给他定罪。这两个人物的悲剧完全是因为这些不合理的情节发展造成的,没有一个读者能跟这种人物产生共情,情节安排简直愚蠢至极。】 闻笛:【你懂个屁的莎士比亚!夸张和超脱现实的手法就是莎剧的特点,有象征意义,你懂什么叫自然之镜吗?】 邻居:【所以你也承认他年代混乱、情节推动全靠不合理的人物行为逻辑了?】 一股无名之火像火箭一样从喉咙口喷射而出,闻笛义愤填膺,一跃而起,抓着手机在房里激情兜圈。 闻笛:【用21世纪的现实主义挑中世纪戏剧的刺,你是不是没看过名著?自己品味不好别说瞎话。】 他写下了洋洋洒洒的千字小作文,论述莎剧中的人物性格塑造及其象征意义,结果对方死抓逻辑问题不放,针对背景设定,一条条指出人物言论与人物设定之间的矛盾。这逐字逐句批判的劲头,和《外国文学研究》的审稿人如出一辙,一瞬间让闻笛陷入被c刊支配的恐惧。 邻居:【都21世纪了,对权威要有质疑精神。把这种逻辑混乱的东西捧上神坛,还不准别人分析,指出漏洞,这就是文学霸凌。】 闻笛:【??谁霸凌谁?不要血口喷人!】 邻居:【喜欢这种炫耀辞藻、叙述冗长、情节松散、结局草率、平庸乏味的作品,还盲从那群自诩权威的文学评论家,把它吹得天花乱坠,才叫没品味。】 闻笛暴起。这人把他的文学偶像践踏到如此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冲出房门,拿起客厅的一只鸡毛掸子,走到大门前,正要冲出去和隔壁决一死战。握到门把的一刻,又停下来,怒气冲冲地退了两步,用掸子对着大门使劲挥舞。 在客厅里吃早饭的室友于静怡看着他,满脸茫然:“你怎么了,跟个炸毛公鸡似的?” 闻笛用鸡毛掸子指着门,愤慨道:“对面那个混蛋侮辱我的研究对象!” 于静怡一头雾水,闻笛从小提琴开始,简述了一下对方人神共愤的行径。 于静怡听完一脸惊奇:“小提琴?” 闻笛目瞪口呆:“这声音跟钻脑壳似的,怎么可能听不见?” 于静怡放下筷子,仔细听了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把房门打开,好像就能听见了,之前客厅里声音很小。” 闻笛皱起眉,把房门关上,声音果然小了很多。他又去于静怡的房间屏息细听,基本没有声音。 邻居拉琴的声音本来不大,主要是难听。怪不得楼上楼下都说没听到。估计闻笛的卧室和拉琴的房间紧挨着,所以…… “合着就我一个人遭殃?”闻笛义愤填膺,“怎么能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于静怡观赏他拿鸡毛掸子的样子,“找他算账?” 闻笛立刻把鸡毛掸子放了下来:“别开玩笑了,我打得过谁?” 再说了,挑衅邻居太惹眼了,他是个黑户,最好不要跟楼里的人有直接接触。 “唉,那就忍忍吧,”于静怡宽慰他,“老刘你都忍了三年多,忍他一时半会儿不是问题。” 闻笛悲愤交加。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命犯太岁,生活、感情、学术,三位一体的倒霉。 他憋着一股气回房,临走前转过身,对于静怡说:“以后垃圾袋都买黑色的,浅色袋子一点隐私都没有!” 于静怡摸不着头脑:“淡蓝色袋子不是你选的吗?淘宝上打折,你一口气买了十卷呢,现在一半都没用完。” 闻笛在物尽其用和强迫症邻居之间纠结了一会儿,忍辱负重地放下鸡毛掸子:“算了,用完再说,十块钱也是钱啊。” 于静怡早知道他抠门,一点不意外。她把麦片碗放到水池里洗干净,看着气呼呼的舍友,犹豫了一下,问:“你换校园网密码了吗?” 闻笛从悲愤中暂时回过神,眨眨眼,反应过来:“哦,对,之前系统提醒更新密码来着。我换了之后忘了跟你说了,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于静怡说,“是我蹭你的账号。” t大用雄厚的财力买下了浩如烟海的数据库,在读学生可以凭校园账号免费使用、下载。虽然早已离开学校,于静怡也关注着语言学期刊的动向,闻笛就把自己的账号告诉她了。 “最近语言学有什么有意思的研究吗?”闻笛问。 谈到前专业,刚刚还一脸困倦的于静怡瞬间精神了:“上一期的linguistics有篇文章挺有意思,讲的是土耳其库斯克依的一种语言,叫口哨语。” 闻笛眨了眨眼:“用口哨交流?” “嗯,那边的牧民口哨穿透力很强,在没有手机的年代,他们能隔着山用口哨交流,传播距离可以达到八公里。” 闻笛一边“哇”,一边拿出手机,打算把新密码发给于静怡。可是按了几次,屏幕都不亮。 “又自动关机了,”闻笛嘟囔着,“你是不是要上班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儿把它弄开机了发给你。” 于静怡背起包,把钥匙抓在手里,担忧地看了眼闻笛的手机:“我看到它自动关机好几次了,要不去修一修吧,要是在外面坏了怎么办?” “没事,它插上电源就好了,”闻笛说,“修手机多贵啊,这么老的机子,还不如换一个划算呢。”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买新的。博士生一个月有国家发的工资2700,加上做助管,一个月收入5400。学校里吃住便宜,足足够用了。不过他还是想攒点钱,毕竟家里也没底子。 这手机是五年前一个高中同学的,换了新的就把旧的给他了,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手机今年贵庚,出点故障太正常了。 平常用着挺好的,能不换就不换吧。 于静怡上班去了,闻笛回到房间,把手机插上电,果然就能开机了。他把新密码发过去,看了看备忘录,决定不理隔壁吹毛求疵的恶棍了。他还有堆积如山的杂活要干,导师隔几小时就要催一下进度。 结果他刚在书桌前坐下,隔壁的小提琴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上次更加魔音入耳,既像锯木头又像钻井盖,同时还有一丝小刀划玻璃的刺啦。 心里酝酿的怒气就像活火山,每一个音符,都是往活火山里扔核弹。 闻笛在电脑前填报申请材料,耳朵里吱呀作响,越写越憋屈,越写越郁闷,闷得呼吸不畅,胸口刺痛。 他决心去图书馆待一天,总不至于到了晚上还拉吧。 等到夜色如墨,他从学校回来,走到门前,果然没听见琴声。 好极了,大不了每天出门呗。 谁能想到,在他进门的时候,隔壁还安安静静,刚一坐下,琴声瞬间响起。 吱呀声像在椅子上安了图钉,闻笛跳了起来。这就是在针对他吧!这绝对是在针对他! 深夜emo加上体力不支,闻笛的悲愤达到了顶峰。 他啪地把包扔到地上,拿出一沓草稿纸。他非得出了这口气! 闻笛在房里来回踱步,终于想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最无耻、最肮脏、最恶毒的诅咒。 第二天早上,边城起床时,发现邻居半夜两点给他发了条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了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三行字,各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愿我那老娘用乌鸦毛从不洁的沼泽上刮下来的毒露全部倒在你身上! 愿西考拉克斯一切的符咒、癞蛤蟆、甲虫、蝙蝠,都咒在你身上! 愿一阵西南的恶风,把你吹得浑身都起水疱!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三行来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本文每周二四六的早上八点更,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指审h意外) 第3章 命运是一位捉弄人的诗人 国庆节结束前夕,闻笛完成了导师的申请材料,安排好奖学金答辩事宜,整理好保送生资料,并且修改了论文。 他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从奈何桥上爬了回来。这魔鬼的国庆折腾掉他半条命。刚在体重秤上称了一下,又轻了三斤。 他从床上滚下来,走到客厅扑通一声跌进沙发,歪着倚在靠枕上,打开手机,没有新信息。可喜可贺。 他想起什么,切进小号,邻居也没有动静。 发出诅咒后,他本以为对门会第一时间激情回骂,没想到假期里安安静静的。 第4章 晚上回来,连要命的小提琴也停住了。 莫不是莎翁在天之灵庇佑,诅咒真的应验了? 不愧是他的灵魂导师。 闻笛越想越觉得那三句话神来之笔,粗俗却不下流,精巧又不失力度。骂起人来气势磅礴,威武有力。 连诅咒都如此有品味,对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懂什么? 闻笛去冰箱里拿了瓶果汁,倒回沙发上,满意地小口嘬着,享受片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闻笛看了眼时间,应该是于静怡下班回家了。 她在出国留学机构做雅思一对一,假期跟普通人颠倒,国庆节尤其忙,加上她同时在考公,几乎是昼夜不歇。见到闻笛眯着眼昏昏欲睡,她居然涌现出一股羡慕的情绪,把钥匙放进门口的小碗后,走到客厅,在闻笛对面坐下:“活过来了?” 闻笛点了点头。 “这几天没碰见邻居?” 闻笛又点点头。他胆子小,骂了人不敢当面对线。这几天出门,他都把耳朵贴门上,确认走廊没动静,才小心按下门把。明明是自己的家,出门跟做贼似的,想起来就窝火。 于静怡问:“能稍微歇两天吧?打算干什么?” 闻笛算算日期,坐直身子:“问问高中同学复几何的题目,看这次能不能弄懂一点,下课的时候去提个问题,这样就能搭上话了。” 于静怡看他的眼神像看绝症病人。许久之后,她叹了口气:“你又来了。” 闻笛不满:“我怎么了?” “喜欢上一个人,对方还没什么表示,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鞠躬尽瘁,”于静怡说,“这恋爱脑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这都是高中大学的事,我已经成熟了。”闻笛竖起两根手指立誓。 “你没买《复几何导论》?” “二手书打七折的。” “你没去三教旁听?” “他上两节课,我只听了一节!”闻笛为自己辩护,“另一节代数几何才是他的研究方向,不过我那个同学说代数几何太难了。” “复几何你就听得懂了?” “我高中理科可好了……” 于静怡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喜欢人家,要不直接一点,见到就上去搭话吧。拐这么大弯,猴年马月才能混个脸熟啊。” “我也想啊!”闻笛悲愤不已,“但我又不是数学系的,跟他说什么?万一人家看出来我想搭讪呢?” 教授未必是gay。t大理工直男对同性恋的态度成迷,有些坦然接受,有些漠不关心,有些退避三舍——如果不是因为博士生宿舍的舍友厌恶同性恋,成天对他眼神攻击,阴阳怪气,闻笛也不会搬出来住。宿舍多便宜啊。 万一教授是第三种,他贸然出击,岂不是会被人家的眼神在心上扎几个窟窿。 还是问问题这个借口好,稳妥。 “好吧,”于静怡说,“这回失恋可千万别像上次那样,杀敌八十自损一千啊。” 闻笛露出痛苦的表情:“别咒我。” 于静怡摇头叹息离去,留下闻笛坐在原位,享受片刻的休憩。可惜好景不长,大脑放空没多久,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一看又是老刘:明天讲座的ppt有很多要改的地方,我备注好发你了,明天上午给我。 然后又是一条:有几篇论文要审,我转给你了,下周返给我就行。 闻笛沉寂的火山瞬间喷发,一跃而起,大叫一声“草”! 他还没歇俩小时,生产队的驴也不是这么使的! 闻笛磨了半天牙,才骂骂咧咧地拿出电脑。 癞蛤蟆、甲虫、蝙蝠。 学校每周都有各种学术讲座,邀请校内外教授介绍研究,拓展学生的视野。老刘开了个“莎士比亚与汤显祖时代的演剧环境”,海报在学堂路上挂了三周,报名的人也没多少。 闻笛边叹气边打字,原来只是修改内容,后来看着排版不顺眼,又调了字号,减少了每页的字数,再后来觉得背景不美观,图片清晰度不高,观众看着会难受,又换了模版图源。 一弄又弄到半夜,闻笛抱着对导师的恨意,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闻笛检查了一遍参考文献,给老刘发了过去。本来以为折磨到这就能结束,谁想到讲座将至,老刘突然又发了好几条信息。大致意思是,他堵在路上了,让他去教室一趟,把ppt传上,开头有一段介绍中世纪戏剧的视频,可以先放着,给他争取点时间。 闻笛真想拧掉他的脑袋。t大这两年博士生跳楼、服药事件频发,真不是空穴来风。要不是他家风乐观、抗打耐艹,且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哪能苟活至今。 癞蛤蟆、甲虫、蝙蝠。 看了眼时间,发现讲座快开始了,闻笛一边祝愿导师家里降下天灾,一边一跃而起,抓起书包冲出门,一路狂奔到开讲座的教室,掏出u盘,跟听众们解释了堵车事故,准备上传ppt。 然后,他突然发现了什么。 电脑主机上插着一个u盘,大概是上一个做讲座的教授留下的。 闻笛拔出u盘,看到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数学系 边城。 他愣了愣,喜悦忽然如创世洪水般席卷而来。 这真是天意!他孜孜不倦地研究了这么久搭话的契机,契机这不就来了吗? 他水逆这么久,上天终于有了怜悯之心,决定给他一点补偿了! 闻笛内心转着的“癞蛤蟆,甲虫,蝙蝠”停了下来。 他调出ppt,开始放视频。老刘还算守住了演讲者的底线,紧赶慢赶,在视频放完前进来了。 闻笛拿着战利品功成身退,暂时——暂时!——对导师产生了一丝感激。 回到家之后,他把u盘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喜滋滋地打开电脑,哼着歌打下邮件: 边教授,您好,我是外文系的在读博士。我在三教捡到了一枚u盘,发现是您留下的。我在数学系官网上找到了您的邮箱,发了这封邮件,想把u盘还给您。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他忐忑不安地点了发送,心情跟第一次往c刊投稿如出一辙。 举着手机,抖着腿,过了半小时,新邮件提示跳了出来。 这么快! 教授的邮箱每天都会收到期刊杂志编辑、学生、院系的各种邮件,这个回复堪称光速。 闻笛站了起来——他太激动了。 点开邮件,里面写着短短几句话,措辞礼貌文雅。 同学你好。感谢联系,u盘里有许多重要文件,丢失之后我很担心,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我明天上午有第四节课,11点半在三教门口碰面,不知道你是否方便。或者,你也可以把方便的时间发过来,我们再约。 闻笛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自动代入了教授上课时的声音。 他习惯了老刘自说自话的交流方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教授愿意跟学生商量,震惊之余,内心生发出深深的羡慕——读边城的博士也太幸运了吧! 高智商、有文化、懂礼貌,世上竟有这样符合自己理想型的男人,恋爱脑一点怎么了! 他立刻回复,同意对方约定的时间地点,在心里激动地咆哮。 自此之后,他就从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光荣升级为“还u盘的学生”。 他哼着歌,调出老刘给他发来审核的论文。教授们一般都是期刊的审稿人,期刊编辑接到投稿来的论文之后,会进行一轮初审,通过初审的论文会发给审稿人,让他们撰写评审意见,而审稿人一般会直接把这项任务转手给自己的学生。替导师审稿也算日常工作之一,闻笛打开这篇布莱希特的相关研究,开始了令人痛苦的文献审阅。 他一边看一边划线,在心里吐槽这篇论文的方方面面。 研究范围太广了,根本没法进行深入探讨啊。 这逻辑也太跳跃了吧,论点之间的连接呢? 二手资料占比太大,主观性太强,原始文献和历史文件呢? 参考文献太过时了吧,没法反映当前学术界对布莱希特作品的理解和评价啊。 批判完之后,他一边激情撰写评审意见一边想,看别人的论文都是垃圾,自己写的时候才知道,写个垃圾出来多不容易。 打了两行字,闻笛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隐忧在潜意识里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让人提心吊胆。 到底是什么呢? 手指按下回车,就像按下音乐播放键一样,隔壁的小提琴声突然响了起来。 闻笛“草”了一声,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好不容易消停几天,又来了!看来诅咒还不够灵验! 他拿起手机,愤怒输入:【没个完了是不是?星期三大白天拉琴,你没有工作吗?生活里没点有意义的事吗?】 邻居:【星期三大白天待家里,你也挺闲。】 闻笛:【我他妈国庆根本没歇,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你逼疯了!别用自己在音乐上的无能惩罚别人!】 第5章 邻居:【非得是天才,才配玩音乐吗?】 邻居:【学任何东西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哪有一开始拿琴弓就拉得好的。】 闻笛:【你还想让我等你循序渐进?就你这种音乐毒瘤,我神经衰弱了你还在锯木头!我跟你说,才能这种事儿是天生的,没有就趁早放弃,不要害人害己。】 打下这段话时,闻笛感到心里一阵刺痛。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学术上没有才能,导师也这么说,然而选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无奈的同时带着一丝痛悔。 邻居:【你从小到大学习一定很容易吧。】 闻笛:【你在说什么屁话?】 邻居:【自己学历很好就傲的没边,否定别人的努力,这种人我见得多了。t大尤其多。】 闻笛窒息了。这人不但污蔑他,还扫射校友! 他体内的怒气左突右撞,迅速点开右上角,一键拉黑。线上线下他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去死吧! 一脚踹进小黑屋还不解气,闻笛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即将爆发时,一条弹窗让他冷静了下来。 新邮件提示,教授给他回信了:好的,明天见。 这短短五个字,如同烈日下清凉的泉水,洗刷了闻笛心中的烦躁。 他握着手机,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要是世上所有人都这么温文尔雅,该有多好。 第4章 恋爱汩没了人的聪明 带着与偶像面基的激动心情,闻笛扒光了自己的衣柜。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怎么排列组合,那寥寥几件破衣服,也翻不出花来。 他站在镜子前,端详乏善可陈的白衬衫和冲锋衣,用未经艺术熏陶的审美品评了一会儿,摇头叹息:“只能靠脸了。” 他在衣服堆里烦恼许久,听到门页开合的声音,猜想是于静怡回来了。周中的一对一通常是晚课,于静怡有时十点才下班回家。 听到脚步声挪到客厅,闻笛窜了出去,麻利地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汁,递给室友:“辛苦了。” 于静怡拧开瓶盖,倒灌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盯着大晚上头发一丝不苟的舍友:“这个点了,你穿外套干什么?” 闻笛把u盘事件简述了一遍,着重强调自己从陌生人变成路人甲的激动心情,然后扯了扯冲锋衣:“帮我参谋一下。” 于静怡认真看了半晌,点点头:“挺好,挺青春的。” “跟那件浅蓝色套头衫比呢?” 于静怡茫然:“你有浅蓝色的衣服?” 闻笛叹了口气:“你压根没正眼看过我是不是?” 于静怡陷入死寂,正常人谁记得舍友穿搭啊。她看了看自己朴素的运动外套,黑色双肩背包,客观地说:“我也没什么审美,你找个靠谱点的顾问吧。”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有必要夸赞一下老朋友,减轻他的不安,于是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可是我们人文院草啊。” 闻笛丝毫没被安慰到:“这个样本数量太没说服力了,我们人文一共才几个男生?”然后又翻起了旧账,“你现在这么说,当年院里拍宣传片你可没选我。” “那不是因为尤珺跟那个王八蛋谈着吗?人家情侣公费恋爱,你凑什么热闹?” 闻笛想起那支被自己拖进回收站的宣传片,尤珺本人自导自演,男一号又是男朋友,拍的那叫一个青春洋溢,灵动美好。剪成片子之后,院方还把它放到官网和主楼里循环播放。她本人大概也没想到,一年后两人就势同水火,恨不得把一切爱过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虚拟的爱情比现实长久,五年后,新人换旧人,零零后成了宣传主力军,闻笛才替老同学实现了这个愿望。 他一边追忆往事,一边四下端详自己,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觉得那件好。” 于静怡看着闻笛从房间一进一出,每次换一身行头,然后问她一遍“和之前比呢?”整个客厅跟古早言情剧里的试衣间似的。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闻笛,觉得他脑袋被隔壁小提琴拉坏了。在第十次重复“差不多,都挺好”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脑。 闻笛正问她这条裤子是不是显腿短,发现顾问早就心不在焉了,有点气愤:“你干什么呢?” “看看这人是何方神圣,让你焦虑成这样,”于静怡说,虽然闻笛经常唠叨“数学系的教授”,但她一直以来都是被动吃瓜,把这件事当成无疾而终的crush,没想到这俩人居然真有碰面的一天。她该探探这个人的底细,别让老友又一头栽进坑里。“我打开数学系的官网了,他是哪个……”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闻笛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证件照?”于静怡盯着屏幕,“那他真人长什么样子?” “你要跟我一起旁听复几何吗?” 于静怡没理会他,仍然盯着屏幕,一脸不可思议:“t大怎么可能有帅哥?我四年一个都没见过。” 闻笛“啊?”了一声,于静怡又郑重地补了一句:“除了你。” 闻笛眯起眼盯着她,她自顾自继续往下浏览,同时抒发感慨:“小说里上顶尖学府的一个个都是潘安宋玉,我去t大图书馆,还以为会有什么白衬衫帅哥倚窗读书,结果一看,拖鞋老头衫,头发三天没洗,心都凉了,男生基数这么大,怎么能连帅哥的影子都找不到?”她摇了摇头,“看来,是我当年运气不够好,没遇上。” 闻笛坐在她对面的沙发墩上:“他本科不是t大的。” 于静怡往下滑,看到了工作履历:“哦,隔壁的啊。也是,隔壁数学系比我们好多了。” 闻笛刚要“啧”,想起来这是实话,隔壁基础学科确实更强。 “真吓人啊,”于静怡一边滑鼠标一边说,“13岁上大学,20岁博士毕业,26岁副教授,28岁博导,十几年把别人一辈子过完了。” “数学本身容易出年轻教授,”闻笛说,“他博士在普林斯顿,我查了一下,还有比他更年轻的,charles fefferman,john maclean都是24岁不到就当教授了。” “真不是人啊。”于静怡感叹道。 他们周围都是名校生,现阶段,校友在哈佛耶鲁、剑桥牛津读博的不少,但做副教授的绝无仅有。 学霸也是有层级的——聪明人和天才的层级。闻笛也是聪明人,然而来t大之后,就从叱咤风云的省重点学神,变成自嘲“我本垃圾”的学渣,全程只用了一个学期。现在除了被导师嫌弃没天赋,学术成果还被学妹碾压。 一路绿灯的人生是什么感觉,他也很想体验一下。 “对了,”于静怡话锋一转,“你见完他回来跟我说说,我不放心你看男人的眼光。” “什么?”闻笛觉得审美受到了质疑,指着屏幕,难以置信地问,“我挑人的眼光还不够高?” 于静怡关掉骇人的履历网页,语重心长地说:“你总是会喜欢上完美的人,长得帅智商高家世好,样样拔尖,就只有一点不行——是个人渣。” 闻笛本能地想反驳,但回想过去的惨淡经历,这话不无道理。 “这次不会的,”他试图说服自己,“我有预感,这次绝对不一样。” 于静怡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聪明人为什么要谈恋爱”,然后拿起电脑,撤回房间:“我竟然把宝贵的复习时间花在跟你聊男人上。” 于静怡,就像生活在经济增速滞缓、就业形势困难下的每个年轻人,希望有个铁饭碗,所以在工作的同时备考外交部。白天没有课时要刷题,晚上下班回来也会看书到深夜。闻笛问了句“要不要吃夜宵”,门里的人没反应,估计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顾问跑了,他只能自行解决穿搭难题。 闻笛环顾四周,一一审视沙发、椅背、门钩上的衣服,最后选了刚开始挑的那件。 次日,闻笛起了个大早,再三确认u盘存活后,提前一刻钟去了三教。 他在门口紧张地踱了一会儿步,铃声响起,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他克制自己迫切的心情,刻意低头,靠在门边,企图装出云淡风轻的态势。 在学生基本清空,心跳快飙到两百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学。” 闻笛抬头,脑中萦绕的人映入眼帘。 对方看到他的一刹那,明显愣了愣神——面前的人穿着简单的浅蓝色牛津布衬衫,牛仔裤,脚上蹬着半新不旧的白色运动鞋。淡颜,但淡得极为精致,在清新的颜色衬托下,年轻面庞像晴空下的雪山一样干净。 “您好,教授,”他不自觉地挺直身子,“我是闻笛。” 边城背光,影子沉默地笼罩着他。 闻笛默数了几秒,疑惑起来:莫非自己普通话不好,自报家门,别人没有听懂? 好在边城最终开口,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闻笛。” “笛子的笛,”闻笛说,“对了……”他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u盘递过去。 第6章 边城拿了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数学公式。 “谢谢。”他说,然后握着u盘,把手插在兜里,样子像是要转身离开。 闻笛心里猛然揪紧。他心心念念才有这么个接触的机会,连三句话都没说上? 下次单独见面,谁知道是猴年马月? “等等。”他突然开口。 边城停下动作,目光转回他身上。 “您之前不是说,这里面有重要文件吗?我送回来了,不感谢一下我吗?” 这句话夹杂着敬语又不尊敬。也许还是边城太年轻了,闻笛总觉得这是在跟同龄人说话,而不是教授。 边城好像不介意:“你有什么提议?” 鼓起勇气,抓住机会,闻笛给自己心理暗示,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请我吃顿饭吧。” 边城的沉默耐人寻味。 闻笛连忙补充:“不用下馆子什么的,食堂就行,清芬三层不是教工专用吗?听说那儿的自助餐挺好的。” 就是这么个物美价廉的地方,老刘也一次都没带他去过,闻笛又在心里踩了导师一脚。 边城没有回应,像是输错了指令卡顿的ai。这人智商超群,说话怎么这么费劲,上课的时候口齿不是很伶俐吗? 闻笛开始额头冒汗:“不方便的话……” “好的。” 闻笛挑起眉。这就答应了?这么爽快? “今天有约了,”边城看了眼手表,“后天中午有空吗?” 闻笛忙不迭点头:“有有有。” 边城颔首说了句“那后天十二点见”,就转身离开了。 真是言简意赅,干净利落。 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边城的背影走出好远,闻笛还没反应过来。等到秋风骤起,哗啦一下拍在他脸上,他才猛地惊醒。迟来的激动在胸膛里掀起惊涛骇浪,浑身血液都欢腾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哼起歌,跳下台阶,往图书馆去。 后天的邀约——虽然是他自己讨来的——就像悬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有了这点盼头,学术打工人的苦逼生活也算有点希望了。 边城走到数学系大楼时,好友的电话刚好打来。边城摇摇头,这人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八卦之心仍未减退,实在恼人。 接通的那一瞬间,对面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提问:“见到了?怎么样?是同一个人吗?” 边城一边打开办公室门,一边说:“是。” “天哪,”对方叹息,“这是什么缘分啊。” 边城关上门:“不过,他好像不记得我。” “什么?”对面惊诧,“这怎么可能呢?那种事他都能忘?” 边城走到办公桌后的窗户旁,看向不远处的老馆,闻笛正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背着包飞跑进去。 “不知道,”边城说,“但如果是装的,那他演技也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被我迫害的闻博士: 1、没有车祸 2、没有从楼梯上摔下来(或者从任何地方摔下来) 3、没有经过重置年(不是) 我是说恋爱。苦恼的呻吟换来了轻蔑;多少次心痛的叹息才换得了羞答答的秋波一盼;片刻的欢娱,是二十个晚上辗转无眠的代价。即使成功了,也许会得不偿失;要是失败了,那就白费一场辛苦。恋爱汩没了人的聪明,使人变为愚蠢。——《维洛那第二绅士》 第5章 悲伤不是单个来临的 在闻笛进校那年,t大有19个食堂。读到博四,变成了23个(包括教工餐厅)。从烤鸭到榴莲酥,从羊肉泡馍到麻辣香锅,足以吃8年不腻。所以出来住了,闻笛也尽量不开火。食堂菜品有70%的国家补贴,比自己买菜划算多了。 实在想享受清静的用餐环境,他就打包带回来吃。有锅有微波炉,冬天也不麻烦。 这一天收获很多。中午,见到了暗恋对象,约好了饭局。傍晚,收到了《外国文学评论》的拒信——拒信不是好事,但既然没有希望,早点被拒早点解脱,回复这么快就算意外之喜了。闻笛和老刘据理力争,终于说服对方放弃c刊转投s大学报。论文发表见到曙光,闻笛心情舒畅,斥30元巨资打包了一份海南鸡饭和烤鸭,又去四楼买了炸鲜奶和南瓜酥。回到小区,他把菜摆了满满一桌,倒了杯果汁,觉得生活美好,未来光明。 厨房里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闻笛夹了一块鸭肉,刚要往嘴里送,余光瞟到窗外…… ……那是什么东西? 他放下筷子,仔细看了看……烟? 刚开始是细细一缕,随即越聚越多,从厨房的窗户飘进来,笼罩住餐桌。 烟里带着浓重的辛辣和焦糊味儿,从鼻子直冲天灵盖,脑细胞一个激灵,集体震颤起来。闻笛咳得天翻地覆,眼里聚起水雾。因为北京空气污染得的慢性咽炎,这下要转急性了。 他跑到窗边,哗啦一下关窗上锁,又把卧室门打开,冲向阳台,大口呼吸。 才吸了一口,鸡皮疙瘩紧急集合——阳台也全是焦糊味儿! 闻笛打了个喷嚏,捏住鼻子,又跑回屋里,来到厨房窗边,开窗把头探出去,愤怒地寻找烟雾来源。 他很快就找到了——浓浓白烟从隔壁的厨房飘出来,顺着风飘到自己这边。烟雾过于密集,窗外的景色都变得朦胧不清。 什么鬼!这人折腾完听觉,折腾嗅觉,不让自己五内俱焚不罢休是不是! 闻笛拿出手机,找到邻居的微信,把对方从小黑屋放出来,把屏幕敲得啪啪响:【你着火了??】 邻居:【?】 闻笛:【你家里哪来那么多烟?】 邻居:【只是做饭出了一点失误。】 闻笛:【一点?】 邻居:【我已经开窗通风了。】 闻笛:【是啊!全通到我这来了!你开窗之前想想风向!】 邻居:【我家是西式厨房,没有油烟机。】 闻笛:【那你他妈就少做有油烟的东西!人菜瘾还大!】 争吵转移了注意力,闻笛不小心深吸了一口气,呛得连连摇头,愤怒不已,又把窗关上:怎么有人厨艺烂到这种程度!这不是烧饭这是烤碳吧! 闻笛:【本来以为你只是音乐上没天赋,想不到是一件事都做不好啊。】 邻居:【你就没烧糊过东西?】 闻笛:【你这个等级不叫烧糊,这是制作生化炸弹!】 邻居:【你夸张的手法跟你的偶像真是如出一辙。】 闻笛:【你要是听觉和嗅觉有一个好的,就知道我有多么现实主义了。】 然后,闻笛又开始疑惑,糊味就算了,怎么能在烧糊的同时还有辛辣和臭味呢?他质问对方:【你烤的什么东西,能难闻成这样?死了三个月的鱼加上朝天椒?】 邻居:【癞蛤蟆、甲虫、蝙蝠。】 闻笛悚然一惊,左右转了转头:这人有读心术吗,怎么知道自己在咒他?随即又火冒三丈——这含讥带讽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讨打:【你不杠人会死吗?】 邻居:【你不是很爱莎士比亚吗?爱人的话怎么能算杠?】 闻笛冷笑了一声,回:【你嘴上说讨厌,结果莎剧台词记得一清二楚,剧情如数家珍,你不是莎士比亚黑粉,是深柜吧?】 邻居:【纸条上的字太丑了,印象深刻而已。】 闻笛瞪着手机屏幕,伸手,右上角,拉黑,关屏。 他理这个神经病干什么! 他忿恨地放下手机,沮丧地看着餐桌。遭受有毒气体攻击,生了一场闷气,最关键的是——吵架竟然又吵输了。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菜,闻笛懊丧地夹了一块鸡肉,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就算关了窗,房子里也是一股奇怪的味道,辛辣刺鼻,让人直犯恶心,没食欲了。 闻笛磨了磨牙,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他得找人倾诉收到的精神伤害。 通讯录里翻了一圈,他点开了老同学蒋南泽的头像。闻笛和蒋南泽高中同校,但他认识蒋南泽,是前男友何文轩牵的线。蒋南泽跟何文轩是发小,同属富二代圈。闻笛跟何文轩在一起时,在圈里混了几年,认识了不少天之骄子,分手后,站在他这边的就只有蒋南泽一个。虽然这也有蒋南泽本身就是边缘人的原因——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但闻笛还是感激的。 “疯子”这个定义,武断且不礼貌,放在蒋南泽身上,却是恰如其分。就在去年,闻笛还听说他跳进了满是伊鲁康吉水母的池子里——那可是世界上最毒的水母,一只的毒液足以杀死十五个人。被蛰后,蒋南泽被送去医院急救,躺在病床上整整抽搐了两天,痛得缩成一团。结果出院第二天,他又徒手抓起一只水母,看着它三米长的触手四处挥舞,某一瞬间轻轻拂过自己唇边。 他的同门拍下这段视频,传到了油管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蒋南泽非但不介意,还把视频链接转给了闻笛。 第7章 所有人都说他离经叛道的行为是为了引起父母注意。蒋南泽的父母都是世家浪子,早年吵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离婚之后,又像竞赛一样不断结婚离婚,离婚结婚。蒋南泽有一堆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每个人能见到爸妈的时间屈指可数,不搞点非常规手段,没法吸引在花丛中飞舞的野蜂浪蝶们。 不过,闻笛对这个说法存疑——至少是部分存疑,因为水母事件过后,他问蒋南泽,为什么不正常一点,把小白鼠肚皮朝上,用胶带固定在工作台上,把毒液注射进去,然后站在旁边看它抽搐到死,来研究毒液的影响。 蒋南泽耸了耸肩,说:“我热爱海洋生物,也热爱陆地生物。” 那语气好像是开玩笑的,又好像不是。反正闻笛弄不懂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跟自己做朋友。 高中毕业后,闻笛跟蒋南泽一起考到t大,又做了四年校友。博士时,蒋南泽去了普林斯顿,但他们线上聊得频繁,寒暑假回国也常聚,交情维持得还不错。 前一阵子听复几何课,他烦了蒋南泽很久,问了一堆蒋南泽也答不出来的数学问题,对方倒也耐烦。多年了解让他认定,蒋南泽虽然是个疯子,但还是善解人意的。 闻笛斟酌字句,把邻居的烦人程度夸大百分之五十后,给蒋南泽发了条长信息,末尾加了三个感叹号:【这人是不是神经病!!!】 过了五分钟,蒋南泽回了句:【是。】 闻笛挠了挠头,这年头流行简约风?暗恋对象和朋友怎么都一句话蹦不出三个字? 闻笛继续寻求认同:【他还诋毁莎士比亚,这能忍吗?】 过了一会儿,蒋南泽轻飘飘地回答:【人喜好不同呗。】 草,闻笛忘了,蒋南泽对虚构类作品不感冒。他觉得小说、戏剧的信息密度太低,那些洋洋洒洒千页的巨著里都是废话。 闻笛想了想,输入了一句话:【水母连脑子都没有,研究这种低等生物有个屁用?】 他刚一发出去,对面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闻笛露出微笑,按下接通键。 一瞬间,对面传来暴躁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看吧!”闻笛沉痛地说,“这种攻击别人研究对象的混蛋,是不是恶贯满盈?” 对面顿了顿,阴森森地说:“应该扔进伊鲁卡的池子里。” 闻笛迷茫起来:“伊鲁卡是谁?” “我养的伊鲁康吉水母。” 闻笛没吐槽他给水母起昵称的行为,满意地点点头:“扔进去!” 找到同仇敌忾的战友,闻笛感觉心情好了点,胃里的饥饿感涌了出来。他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腾出手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烤鸭,同时问了问老同学的近况。 蒋南泽学术能力极强,大二就开始科研,还在星火计划——t大的校级科研竞赛里拿了冠军,自然不像闻笛,还要为毕业烦恼。他说最近又在哪个海湾发现了箱型水母,它们的活动范围又扩大了。全球污染严重,海洋生物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种群减少的减少,灭绝的灭绝,只有水母益发活跃。 “个人生活呢?”闻笛问。 “跟以前一样呗,”蒋南泽说,“人来人往。” 蒋南泽的情史堪比唐璜,但都是浮萍浪蕊,要说真爱,可能只有水母一个。要是有一天,全球哪个国家通过人外婚姻法,闻笛相信他第一个去和水母领证。 “你怎么上厕所上了这么久?”蒋南泽说。 闻笛糊涂了:“什么?” “不是说你,”蒋南泽说,“我在跟thomas说话。” 闻笛没有多问。 蒋南泽又唠叨了几句,“别点炸鸡,我不想吃”“往旁边让开点,挡着我看电视了”,应该都是在和thomas说话。 等蒋南泽和自己这边的男人交流结束,又转过头继续和闻笛聊天,一上来就爆出惊天大瓜。“对了,”蒋南泽说,“前两天我碰见何文轩了。” 之后,对面就陷入了沉默。闻笛明白那沉默的含义——当年分手的惨况,蒋南泽算是第一目击证人。 看来,五年并不足以消磨对一个人的恨意,听到名字的一刹那,闻笛一阵反胃,放下了筷子。琢磨了半天怎么问候前男友,最终只是说了句:“他还活着呢?” 蒋南泽飞速汇报发小近况:“活蹦乱跳,他在硅谷有家叫fango的人工智能公司,主营无人配送,去年8月纳斯达克上市,现在市值60多亿美元。最近汇率是不是上7了?换成人民币是多少?” “你说那么详细干什么!”闻笛觉得怒火沿着食道直烧上来,把食欲和理智烧得寸草不生,“谁让你讲他的美好生活了?说点他倒霉的事给我听!他就没有遭遇什么飞来横祸吗?!” 蒋南泽“嘶”了一声,掉线了好久。闻笛不知道他是去跟thomas说话了,还是何文轩倒霉的事太难找。最后,蒋南泽说:“他离婚了。” 闻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暴起。“这算哪门子横祸?”他说,“离婚对这种人来说就是解放!你怎么不把他推进伊鲁康吉水母的池子里?” “人家好歹是我发小,你让我谋财害命?” 闻笛叹息一声,为疯子也有道德底线感到惋惜。 然后蒋南泽又扔了一个重磅炸弹:“哦,对,他马上要回国了。” 这其中的隐含意味不言而喻,闻笛冷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新公司就在中关村,”蒋南泽说,“他还问起你了。” 闻笛翻了个白眼:“他又想怎么样?” “他很惦记你,问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蒋南泽说,“还说想找你谈谈。” 闻笛坐起身,冷笑一声,伸手把耳机扣紧了一点。 “你转告他,”闻笛说,“哪一天他破产了,就来找我,让我高兴高兴。否则就给我滚远点,越远越好。” “哦,那可能有点迟了,”蒋南泽说,“他已经知道你的地址了。” “什么?”闻笛住在教师公寓并不合规,所以压根没告诉几个人,何文轩怎么会知道! “我上次不是给你寄包裹吗?他来的时候,快递放在门口,他刚好看见了,”蒋南泽说,“就提醒你一下。” 电话随即挂断了,明显是对面心虚,怕闻笛兴师问罪。闻笛对着黑屏目眦欲裂——行吧,五年的冤债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的美好生活就不能持续五分钟以上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 第6章 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的火焰扑灭 接到前男友回国的消息,闻笛心梗了一晚上。睁开眼睛重建光明后,他决定敞开心胸,放过自己。人不能执着于过去,要向前看。如果过去追上来,就扇他一个耳光,弥补自己当年没出成气的悔恨。 再说了,他还有饭局等着呢。念及此处,他在安排奖学金答辩事宜时,露出满足的笑容。 还u盘尚且要开换衣秀,正式午餐就更夸张了。 早上起来,闻笛问于静怡借了某种喷雾固定发型,因为长时间搁置,喷雾已经过期大半年了,但两人都认为凑活能用。闻笛在卫生间里,摆弄了一刻钟的头发。于静怡吃完早饭,晨读结束,还下楼买了卷纸,回来见他还在卫生间,就站在门前敲了敲,对盯着镜子的人说:“别搞了,没用的。” 闻笛对她的态度颇有微词:“我这时候需要的是鼓励。” 于静怡指着窗玻璃:“你听听这声音,外面风这么大,你又骑车,就算用强力胶也是白忙活。” 闻笛拿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愤愤不平:“专挑今天橙色预警?” 于静怡摇着头走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回到卧室关上门,继续和申论挣扎。 闻笛放下手,左右看了看,给自己心理暗示:北京的风眷顾他,会吹出好发型的。 抱着侥幸心理,他骑车到清芬园门口,走上台阶,顺道看了眼一楼外墙的玻璃,登时气绝。前额的碎发根根直立,头顶乱成一个鸟窝,后脑勺的惨况看不到,想必不容乐观。早上的定型喷雾起到了反作用,这会儿按都按不回去了。闻笛本来想用手补救一下,看了眼时间,快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走进食堂。 时值正午,上午第四节已经下课,一楼二楼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的学生,三楼教工餐厅却人影稀疏,闻笛一眼就找到了门边的教授。为了掩饰仪容不整的心虚,他打招呼的声音过分爽朗:“中午好啊,教授!” 边城看了眼他像是抽象艺术的脑袋,没对他的发型做出评价,也没回答他的问候,起身走向窗口:“拿菜吧。” 闻笛挑了几个不妨碍吃相的素菜,端庄地拿着餐盘,走到窗边坐下,尽量用仪态弥补发型的缺憾。 正常情况下,他吃饭狼吞虎咽,很不雅观——都是高中养成的恶习,午餐时间太短,又有数学小测,逼得人丢弃用餐礼仪——但今天细嚼慢咽,一根长豆吃了三口。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饭,不撑满两个小时,怎么对得起他数月的悸动。 第8章 为了不冷场,在饭局前,他特意给蒋南泽发了份问卷星,问题包括关于普林斯顿的方方面面,从校园趣闻,到名人事迹、学校传统,结尾还加了开放性问题:你认为普林斯顿带给你最美好的回忆是什么。蒋南泽大骂了他一顿,还是把问卷填了。 素材充足,万事俱备,他相信这次会面一定能留下好印象。 他回忆着蒋南泽的回答,积极打开话题:“教授在黄金之鹰上做过数学运算吗?” “嗯。” “听说那里还有专门为奥黛丽赫本开的课?” “嗯。” “教授参加过普林斯顿老虎队吗?” “没。” 当另一个谈话对象只说一个字,对话就如同机关枪一样迅速推进。闻笛两分钟问完了所有问题,无计可施了,只能一边和长豆相互折磨,一边绞尽脑汁想话题。 边城看着他,破天荒地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这可是教授第一次主动开金口,闻笛挺直脊背,就像举手被老师点到的课代表。 然后边城问:“你牙疼?” 闻笛把咬了一半的豆子放下,神情尴尬:“没有,我只是习惯多嚼两下。” 边城点点头,喝了口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沉默。 不行,自己好不容易约的饭,怎么能冷场?闻笛决心以一己之力挽救死气沉沉的饭局:“教授闲下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听音乐。” “不健身吗?” “攀岩。” “哦……”闻笛头脑里浮现出上臂的肌肉线条,忘记了保持仪态,撑着脸颊,叼着吸管,吸管另一端没对准杯子里的可乐,吸了半天空气。“我以为教授日常都很忙呢。”老刘经常给他甩杂活,但自己也忙的飞起,毕竟文科教授那点工资在北京不够看,靠副业才能安身立命。 “运动的时候大脑会放松,容易有灵感。”边城说。 “那教授也踢足球,打篮球什么的吗?” “不,”边城说,“我喜欢单人运动。” 也是,闻笛想,教授看起来就不愿意团队合作。组队打球,要是也这么爱搭不理的,组员估计都得心律失常。“还有其他爱好吗?” 边城说:“听音乐也适合放空大脑。” “教授喜欢什么音乐?” “古典乐。” 一定非常精通乐理吧,闻笛想,他们这类人搞爱好,就像做学术,刨根究底是习惯。 边城凝神看他,但目光似乎穿过他本人,落在遥远的事物上。“你……”他开口说。 “嗯?”闻笛清醒过来,等着剩下的话。 “你的英文名是什么?”边城说,“你是外文系的学生,应该有英文名。” 这个推断很合理,但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学生,首个问题问的是英文名?这也太奇怪了。 “samuel,”闻笛回答,“同学叫我sam。” 边城又露出了那种眼神,探究、分解,而且半天没得出结果。问完英文名,他又专心用餐,直到把餐盘放到回收窗口,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闻笛作为外文系常见e人,快被逼疯了。 出餐厅时,边城终于张开了嘴,闻笛等了半天,等来三个字:“吃饱了?” 闻笛:“嗯。” 边城点点头,像是认可自己完成了承诺。闻笛紧蹙眉头,他没有借口进行下一次会面了,看起来,他只能跟暗恋对象缘尽于此。 他在心里翻来倒去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发出下次邀约的理由。他有点丧气,揣着手,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就像被抢了松果的松鼠。 他抬起头时,发现边城在看他,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闻笛还没见过数学教授的笑容,这人上课严肃得像是朝圣,是在迎接数学的智慧之光。吃饭也一板一眼,仿佛纯为满足生理需求,能毁灭任何厨师的自信心。 这个笑容像破开夜幕的晨曦。眼角微微上扬,目光柔和,脸颊两旁晕出括号的笑纹,平常严肃死板的人,笑起来明亮而热烈。 “再见,”他说,“祝你学业顺利。” 这句话让闻笛悸动到晚上。在狂风中凌乱时微笑,上楼梯时微笑,就连拖地的时候,他都对着塑料杆露出幸福的笑容。于静怡刚一下班回家,就被这个笑肌紊乱患者吓了一跳。 “唉,”闻笛对着窗玻璃说,“教授真是个好人。” 于静怡看了眼时间,决心为闺蜜的恋情拨出十五分钟,毕竟之前自己让他汇报,而且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详细说说。” 她还没坐下来,闻笛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饭总共没吃几分钟,愣是被他说成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史诗。于静怡听罢,露出为难又怜悯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极端,”于静怡说,“喜欢的时候,给人家加八百层滤镜,不喜欢了,在你眼里就是个死人。你得学会平衡。” “什么意思?”闻笛的毛刺竖了起来。 “你这饭吃的,我听着都想挖坑钻到地心去,”于静怡说,“就你一个人叽叽喳喳的,人家搭理你了吗?” “他问我的英文名了。” “人家看你可怜,勉为其难找个话题,”于静怡说,“就跟过年的时候长辈问你平常干什么一样。” “他只比我大三岁。” “心理年龄可能不是。” 闻笛瞪了她一眼。 于静怡叹了口气,几个月的暗恋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一步,不能打击过猛:“挺好的,单独吃饭,四舍五入就算约会了。” 闻笛还在回想那个笑容:“要是再多说几句话就更好了……” 于静怡起身回房,留他一个人在餐桌旁长吁短叹。地拖干净了,他走到阳台上收衣服。 闻笛和师兄是租户,无权处理阳台,所以没封窗。北京灰尘大,隔两天就要打扫一次。偶尔偷个懒,就会像现在这样,积起薄薄一层灰。 一打开阳台门,闻笛就露出苦笑。今天的风确实强劲,他偷懒没用夹子,好几件衣服都被吹到了地上,又得重洗一遍。他一边捡衣服,一边从牙缝里吸气,现在这个点,洗衣服影响于静怡睡觉,拖到明天,这个衣服上的污渍又让他如鲠在喉。 他翻检手里的衣物,查看受灾情况,突然发现了异常。 有两件好像不是他的衣服。 190的码,指定也不是于静怡的衣服。 他估测了一下风向,忽然脊背一凉。 这不会是从邻居阳台上吹过来的吧? 他起身朝隔壁阳台张望,晾衣架上好像确实空了几个钩子…… 中午积攒起来的好心情忽然化成了泡影。真晦气,闻笛想,大好的日子还要跟这家伙打交道。 他走回房间,拿手机切小号,又把对方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给衣服拍了张照发过去:【是你的吗?风吹到阳台上了。】 隔壁回得倒很快:【是。】 平常讲道理不听,认领失物倒是积极。闻笛刚想发“那我给你扔回阳台上”,对面就来了句“我去拿”。 闻笛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这人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铃就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闻笛:为什么教授不多说几句话呢? 作者:多说你就要被他气死了。 第7章 错不算是十分错 清脆铃声响起的一刹那,闻笛差点把手里的衣服丢出去。 他镇定下来,抱着横七竖八的长袖牛仔裤,轻手轻脚溜进客厅,靠着门蹲下了,行迹鬼鬼祟祟,像被临时回家的主人抓包的贼。 这举动毫无意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在墙角,门外的人又不会透视。 门铃又响了两下,于静怡打开门探头出来。他们是黑户,除了快递没人上门,这个点,小哥也下班了。 而且看闻笛的样子,不像收货,像躲债。 “什么情况?”于静怡问,“门外面是谁?” 闻笛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冲她招手。于静怡鬼上身了似的,走过来,莫名其妙蹲在旁边。 闻笛把手指放下,竖起手掌放在嘴边,侧头悄悄说:“邻居。” 于静怡茫然了:“邻居你躲什么?” “开玩笑,人家是一米九壮汉,我跟他对骂那么久,他万一是来寻仇的,一拳把我撂倒了咋办?”闻笛压低声音,“再说了,我们是违规租房,要是露馅了呢?你看我们俩哪个像教授?” 于静怡跟朋友同学说话爽快,其实是外文系罕见i人。如非必要,不出门不社交不见生人。黑户本来就心虚,被闻笛警惕的表情一感染,惊慌起来:“他为什么上门?你招惹他了?” “不是我,”闻笛说,“是北京的风。” 门铃响了一会儿,突然转成了敲门。闻笛毫无必要地屏住呼吸,连带于静怡也被传染了,大气不敢出,和他排排坐在门边。 敲了几下门,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人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细听一会儿,于静怡说:“走了?” 第9章 闻笛站起身,一条裤腿从胳膊肘垂下来,于静怡在它落地之前捞了起来,搭在闻笛肩上。闻笛凑到猫眼上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走?” “啥都看不见,”闻笛说,“门上春联不是没撕吗?猫眼被那个囍字挡住了。”顿了顿,开始甩锅,“上个月不是让你撕了吗?” 于静怡抿了抿嘴:“你该问问学长,春节的东西,跨年了怎么还在。” 话音未落,闻笛感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循着声音翻找,把它从一个兜帽里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为什么不开门?】 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这人不会就在门外,给他发消息吧? 他想回“不在家”,但他刚刚给对门发过衣服的照片,显然是回来了。 指甲盖点了几下手机,他咬了咬牙,发:【在厕所。】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人不会十分钟后再来吧?于是赶紧补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给你放门口。】 邻居:【什么时候?】 问那么清楚干什么?等着逮他吗? 闻笛:【你睡前出门看看。】 邻居:【你放个衬衫要花俩小时?】 闻笛低头看了眼衣服,想了想,随手编了个理由:【我已经把它洗了,得等它洗完。】 邻居:【你为什么要给我洗衣服?】 闻笛:【我的衣服也掉地上了,顺道一起洗呗,反正放洗衣机,多件衣服又不碍事。】 邻居:【你给我拿出来!那件只能手洗,不能机洗。】 得,随口扯个谎都能踩雷。闻笛隔了两秒,回复:【好了好了,拿出来了,放心,还没开始搅呢,我拧干了给你哈,你先回去。】 邻居:【你快点,那件衬衫我明天要穿。】 闻笛看了眼衬衫,北京干燥,一晚上能干个七七八八,再用吹风机烘一会儿,不是不能穿,但有必要这么执着吗。【你明天穿别的不行吗?】 邻居:【那是我周五的衬衫,我必须穿那一件。】 闻笛盯着屏幕,露出老人地铁的表情。他试着想象一个人在柜子里按周一二三四五六七排好衣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呸,强迫症。 闻笛咬了咬牙:【行行行,你先走,一会儿就给你送回去。】 邻居有两分钟没回复,闻笛扭头跟于静怡说:“他应该走了。” 于静怡长舒一口气,撑着地板站起来,感到大腿一阵酸麻。她用手捶着腿,俯视闻笛,发出疑惑:“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惊慌失措,形迹可疑。 闻笛答:“因为穷。” 说完,他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洗衣机在水池旁边,他把自己的衣服抽出来,放进去,然后举起了宽大的衬衫。 “你在干什么?”于静怡看着他拿过塑料盆,往里放水。 “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来弥补。”闻笛说。 他做了一晚上家务,从扫地开始,以洗衣服收尾,区别是脸上逐渐消失的笑容。 真晦气,闻笛一边把湿透的衬衫拧干一边想,高兴的时候总碰上这个混蛋。 于静怡狐疑地盯着衬衫,靠在墙边,看闻笛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嘟嘟囔囔。她把手机在指尖上转了转,问:“你周六晚上有空吗?” “这周?”闻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应该有,怎么了?” “尤珺回来了,说要跟我们吃个饭,”于静怡说,“去吗?” 闻笛停下手里的动作,用胳膊肘蹭了蹭突然发痒的额头:“在哪?” “中关村一家日料店。” 闻笛在脑子里盘算起来,日料价格跨度很大,人均八十到八千都有。如果他的记性没出错,尤珺交的税都比他的工资高。 于静怡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人均一百二,吃得起。” 闻笛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下来,这个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啊,去见见正经t大毕业生该是什么样的。” 他们都曾经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别人家的孩子也有三六九等。有像尤珺这样在投行叱咤风云的行业精英,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后腿。 小时候常听人说“学习改变命运”,闻笛深以为然,坚定不移地悬梁刺股,发愤图强,向光明灿烂的未来迈进。 不过,活到二十六岁,他突然发现,光明灿烂的未来好像夸父追日,永远挂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普通市民依旧是普通市民,天之骄女还是天之骄女。 他把湿漉漉的衬衫叠起来,在屋里翻找一阵,找出网购剩下的包装袋装上。这些袋子他从来不丢,找个大购物袋装起来,每隔三个月,总有一个奇迹般的瞬间,会派上用场。 闻笛溜到门边,侧耳倾听,确认走廊没有动静后,用手缓缓转下门把,闪身出门。 他踮着脚,把衣服放在对面门垫上,转身回家。进门前,他伸手在福字上扣了个小洞,把猫眼露了出来。然后给对门发了条消息,说衣服放门口了。 于静怡再次走进客厅时,看闻笛猫着腰,眯着一只眼,双手扒在门板上,像只挂在门上的壁虎。 她揉了揉眼睛,瞪着闻笛:“你在干什么?” “守株待兔,”闻笛说,“我倒要看看,对面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扒门的姿势有点累,一会儿就肌肉僵硬,眼内干涩。他伸手按按脖子,眨眨眼。 于静怡叹息一声,决定不参与这个掉智商的游戏。 闻笛认为,如果十年寒窗苦读还给他留下了什么,那就是百折不挠的韧性。就算等到海枯石烂,他也得看看对门变态长什么样。 苦苦守候了五分钟后,终于,伴着遥远的吱呀声,门开了。 闻笛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 门半掩半露,一个人影闪出来,侧着身,低着头,只能看到两边的黑发。发质很硬,根根直立。 看起来,既非脑满肠肥的中年大叔,也不是头顶稀疏的老学究。身材清瘦,而且…… 这不可能是一米九的男人。 即使有猫眼失真、外加低头的原因,一米九也不会离门框有那么长一段距离。这人还不到一米七。 闻笛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惜,那人捡起衣服之后,只一瞬间,门砰地合上,一点正脸都没露。 闻笛盯着紧闭的对门看了半晌,“操”了一声。又白忙活了。 他满腹狐疑回到卧室,琢磨着这件怪事:一米六几的人买一米九的衬衫?现在流行穿大码了?难道挂个一米九衬衫有助于防贼? 听着洗衣机发出的嗡嗡声,看着阳台空荡荡的钩子,他油然而生悔恨之感:早知道对门是这个身板,他就当面对线了,说不准打的赢。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闻笛以为是邻居又对他的拧干方式、包装方式有意见,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奖学金答辩东窗事发了。 麻烦真是一刻不停。 奖学金评审结果出来后,会有三天公示期,有异议可以向答辩委员会秘书提出——秘书一般是助管,也就是闻笛。聪明人往往不安分,时常有人跳出来抗议,今年也不例外。 闻笛扫了眼备注,找他的是个博二学妹,拿了二等奖学金,不服结果,大晚上情绪激动,找闻笛慷慨陈词了一长段:【学长,如果按照旧的规则,纯看科研成果,我的会议、期刊论文的数量,以及学术交流的次数和表现,都比她高。博士生论坛,我获得优秀论文,她就没有。如果按照综合,除了科研之外,其他四个维度我的成果和表现也优于她。文艺之星我们都是候选,最后我评上了;体育方面我有马杯冠军;社工方面,我是辅导员,带出了甲团,全程负责了外文系学生的推研,获评校级优秀学生干部。总的来说,我每个维度都比她强。凭什么她是一等,我是二等?】 闻笛叹了口气,回:【也不是硬指标好,就能赢的。】 学妹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再次说:【我要求实名公开打分表。】 闻笛牙疼地看着屏幕。今年的奖学金,他知道内幕。拿一等的那个学妹,是赵教授的学生,答辩之前,她导师跟其他评委打过招呼了。本来嘛,大家条件相差不多,答辩就是看面子,评委里有熟人,给分就高。有经验的,比如他,看一眼评委名单,就知道今年是不是陪跑。 评委打分表是匿名的,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是哪个教授给出这个分数。真要实名,这人情送的就一目了然了。 怎么可能公开! 闻笛苦口婆心劝了她半天,说了一堆“打分跟答辩表现有关系”“评委喜好很个人”的场面话,小姑娘就是不服气。闻笛看了眼时间,都快半夜了,自己又困又累,头疼地厉害。他就是个助管,分也不是他打的,为难他干什么! 闻笛给她发了一条:【如果你对老师们给的分数有意见,那就申诉,今年的奖学金是赵教授负责,你直接去找她。】 第10章 学妹竟然还答应了。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闻笛赶紧补上一句:【你最终学术报告肯定会碰上赵教授,她还是学位评定委员会主席。】 学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在闻笛意料之中。学生对上教授,战力差距一边倒。就为了几千块的奖学金,怎么可能得罪老师。而且那些教授都身经百战了,连自残跳楼的事件都处理过,还怕一个奖学金闹事的? 他转了转手机,对学妹产生了同情。但愿明年评委组换人之后,能把今年的钱捞回来。 想到钱,他不由得心颤了一阵。 他想起了那被抢走的七百美元。 作者有话要说: 莎士比亚废话文学:错不算是十分错,只是完全不对而已。 第8章 人生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 聚餐那天,两个人抱着“旧友重逢,不能寒碜”的理念,整理衣装,早早出门。于静怡还破天荒地化了妆——和闻笛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不同,见闺蜜需要隆重一点。 到了日料店,两人先找了个座位坐下。略等一会儿,尤珺就到了。她在门口冲他们招手,闻笛朝她微笑。 进了大学后,闻笛意识到一件事:世界上原来有很多完美的人。 t大聚集着一批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他们有优越的外貌,聪明的头脑,学业成绩优异,社工也做得风生水起。除此之外,他们人际能力极强,性格也无可挑剔。最可怕的是,连体育都好。 尤珺就是其中之一。 “好久不见。”尤珺带着明丽的笑容,一边放包一边打量他们,坐下了就张罗着倒水、点餐,一举一动完全是干练职场人的样子。“静宜你还是这么瘦,好羡慕啊。” “你羡慕我?”于静怡说,“我除了瘦还有其他优点吗?” “我本科买的裤子都穿不上了,”尤珺摆手,“工作之后胖了得有十斤,根本没时间运动。”她又看向闻笛,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怎么更嫩了,之前还像大学生,现在像高中生了。” “你就没怎么变,”闻笛说,“跟以前一样漂亮。” “你看看我的黑眼圈再夸,”尤珺指了指脑袋,“头发都快掉了一半了,也就是烫得好,看不出来。” “工作这么累?” “累倒是其次,关键是糟心,”尤珺把衣领旁的鬈发捋到后边,又把手机面朝上,放在打眼能看到的位置,“ipo刚申报完,待会儿要是有电话打过来,我得马上跑。” 尤珺是典型的规划性人格。她早知道事业的终点在哪里,大一就开始构建人际关系网、实习、考证,一步步升级打怪。大四,她成功跨专业保研到隔壁,同时拿到顶尖投行的offer,所有人都毫不惊讶。在闻笛眼里,她天生就适合身穿roland mouret、脚踩prada的生活,万事顺意,前程似锦。 可是坐下来之后,她话里话外也只有疲惫。 “什么?”尤珺哑然失笑,“prada?临近申报的时候我连妆都没空化,t恤衫,牛仔裤,一双耐克走天下,你去隔壁计算机系看看,我跟他们赶期末作业的时候一个样。” 大年夜被老板叫去改材料,突然取消的假期和约会,坐飞机也拿着电脑写演示文稿——而且还坐在老板旁边。 “我今天是专门打扮来见你们的。”她郑重地说。 “这么忙吗?”闻笛问。 “去年我爷爷做手术,我还在手术室门外,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改ppt,”尤珺说,“手术灯还亮着,我就跑到厕所里,把电脑放腿上工作。”她叔叔现在还不跟她说话。 闻笛颤抖了一下:“有这么恐怖?” 尤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美托洛尔。” 高血压、心脏病常用药。 她又拿出另一个小瓶子:“佐匹克隆。” “这个你大学就开始吃了。”于静怡说。 尤珺是系里的风云人物,左手带甲团,右手打马杯,奔波于各大金融机构实习,还是校微电影社的创始人。她能深夜两点睡觉,早晨六点起来,依然生龙活虎、斗志昂扬。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的领袖加工作狂,只有于静怡知道,她从大二就开始焦虑和失眠。 “那是褪黑素,早就不管用了,”尤珺指着小瓶子,“这是正经安眠药,不过不能经常吃。” 抱怨了几句,尤珺像是一切谨遵社交礼仪的人,止住话头,把菜单推给对面的老同学:“算了不说了,来来来吃饭,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不是给你接风的吗?”闻笛说,“你点吧。” “你们先点,”尤珺说,“我晚上得少吃,最近减肥呢。唉这狗屁工作,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看向闻笛,“你精神状态真不错,还是学校好,看来我当初应该读博。” 闻笛的眉毛挑到了天上。他精神状态不错?也就是恐高,要不然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跳下去了。“可别羡慕我,你可是我们班唯一能当资本家的人,院里还等着你以后来捐楼呢。” “我算什么资本家,宋岳林才是资本家,”尤珺说,“你们指望他吧。” 这个名字一出,桌对面两个人同步停下了动作。宋岳林是他们本科同学,尤珺前男友。两个人在迎新那天一见钟情,携手去新生舞会,携手拍宣传片,然后在大三那年感情破裂,闹得鸡飞狗跳。 他们还记得这对金童玉女的分手惨况,尤珺在班级群里连骂了几百条,吓得全班人噤若寒蝉,几天没人敢冒头。她还拍出了精神科医生开的诊断证明,扬言要把渣男告上法庭。因为宋家是有头有脸的人,最终不了了之。 本来尤珺精神就极度紧绷,那一场分手差点压垮了她。曾经有天深夜,警察找到宿舍,说她报了警又匆匆离开,把三个舍友吓个半死。于静怡跑了大半个校园,才在荷塘边上找到她。 这个状态,和分手后的闻笛相差无几。 “前段时间我还在一个酒会看见他了,”时过境迁,尤珺显然还没放下仇恨,“听说他已经结婚了,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官二代。当时他站在巧克力喷泉旁边,我差点就把他那个脑袋按进去了。” 这句话说到了闻笛心里,他深有感触地点头。 “我早就说了他配不上你,”于静怡说,“你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看上他。” “年少无知嘛,”尤珺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两个混蛋?” 闻笛在一旁附和:“是啊,况且跟我比,你眼光还不算差呢。” 尤珺忽然坐直了身子。“是吗?”尤珺说,“我们每次吵架,宋岳林就人间蒸发,不回微信不接电话,必须要我跑到他们宿舍楼下面,主动找他和好。” 闻笛放下了手里的水杯:“高中的时候,何文轩打球骨折了。我给他打饭打水,捏腰捶腿。他喜欢吃蟹粉汤包,我每天排队帮他买,冬天怕凉了,放在羽绒服里一路跑回来,胸口都烫红了。” 于静怡无语的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扫动:“你们两个在干嘛?比赛吗?” “我在bcg实习,去上海出了一趟差,回来发现他跟学妹一起吃饭看电影,”尤珺说,“我一说他就恼羞成怒,说我妄想症发作。” “大学的时候,我做了半年家教,攒钱给他买了个手表,”闻笛说,“他当面表现得很感动,背后跟朋友嫌弃我,说那是野鸡牌子,只有没品味的暴发户才戴那种东西。” 于静怡捂住耳朵,两个高材生在这攀比恋爱脑,实在不忍卒听:“你们的胜负欲能放在别的地方吗?这有什么好说的,丢死人了。” 尤珺没理会好友的嫌弃:“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拍合照,也不让我见朋友和父母。说什么家里规矩大,结婚之前不能公开。” 闻笛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表情就像武林高手拿出杀手锏一样,凝重肃穆。“他跟我说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我跟着他报了t大。结果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突然跟我说要出国。” “等等,”尤珺皱起眉,“国外申请不是2月份就知道结果了吗?” “对,”闻笛说,“他早就收到申请结果了,一直不告诉我,瞒了我整整半年。” “你就没质问他?他怎么说的?” 闻笛耸了耸肩:“他说那边的计算机专业是全球最好的,他是为了前途着想。还说什么,那边同性婚姻合法,他打拼好了,等我毕业,就把我接过去,我们正式结婚。” 尤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这你也信?他要是真有这个想法,在申请国外学校之前就跟你说了,还等到毕业了再说?他就是怕早说了要吵架,他懒得处理你的情绪,也懒得哄你,所以临走了才说。你要是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他直接溜了,反正直到最后一天你还捧着他,他舒服死了。” 闻笛沉默下来。是这个道理,可惜他恋爱脑的时候,龙王都收不走他脑子里的水。 第11章 “然后呢?”尤珺问,“你们分手了?” “没有……” 尤珺翻了个白眼:“这你都不分?你是古早狗血电视剧里面的男二吗?” 闻笛嗫嚅了半天,反击道:“你这么清醒,你怎么不早跟宋岳林分手?” 尤珺的眼神飘忽一阵,岔开话题:“那最后是因为什么分的?” “哦,”闻笛说,“他在国外跟硅谷大佬的女儿订婚了,我到婚礼前才知道。” 尤珺举起双手投降:“你赢了。” 于静怡看上去快把午餐吐出来了:“你们两个真是……聪明人怎么能把恋爱谈成这样啊!” 闻笛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回到高中军训的那个下午,狠狠扇自己一耳光。 恋爱谈得太投入,后果就是,即使分手,余波还会持续下去,触及接下来的人生。 就像他本来想去上海,但何文轩说要去北京,于是他跟着报了t大。他高中是理科生,报t大倒也没毛病。不过那年高考分数线一出,他知道完蛋了。 往年,他即使上不了计算机、自动化这种热门专业,材料化工还是可以的。结果那一年,所有理工专业的分数都一路拔高,最后他被调剂到了英语专业。 世界上有两大惨案,纯文科生学理化,纯理科生转文学。闻笛在十八岁之前,就像课文里说的,“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文学素养堪忧。单词全靠死记硬背,作文全靠标准模版,分数全靠刷题硬拉。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口语一股工地味儿。进了大学之后,他天天早起,在阳台上跟着bbc晨读,泡在图书馆里恶补英文名著,才勉强从倒数爬上来。 爱情,害人不浅的玩意儿。 他把最无忧无虑、勇敢无畏的几年青春赔了进去,收获了一个完全脱轨的人生。 初恋就这样惨烈,爱情这玩意儿,他实在不敢去尝试第二次。 直到一个多月前。 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许是空窗期太久了欲火旺盛,被他打入冷宫的那颗思慕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有当年惨案在前,闻笛反刍一番,觉得吃一堑长一智,不至于再摔一次跟头。保持冷静,保持理智,爱情还是有美好的一面的。 再说了,他五年来就靠着玩具和电影解决问题,真的快疯了。他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小年轻,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解决一辈子? 他想起握着粉笔的修长手指,衬衫下鼓囊囊的肌肉,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他运气不至于那么差,连续碰到两个人渣吧。 教授看起来痴迷学术,不善言辞,不像巧言令色、拈花惹草的渣男。 然后,像是要打他的脸,于静怡伸手拍了拍他:“那不是那个数学教授吗?” 闻笛一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真是边城。 他和往常上课时一样,西装革履,面色冷淡,而桌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俊朗、宽肩窄腰的男性。两人相谈甚欢,像是很熟的样子。 他回忆跟教授仅有的几次会面,都是灾难级别的沉默。 原来教授跟熟人聊天的状态是这样? 然后,教授对面的男生忽然露出了和健硕身材不符的羞涩笑容,还伸出手,搭在了教授的手上,握紧了。 闻笛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对面不是朋友吗?! 难道教授是同性恋?! 还已经名草有主了?! 心情从天堂到地狱,绕了好几个弯。服务员端着大阪烧过来,木鱼花随着热气飘荡,他的目光仍然凝固在走廊对面的人身上。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教授对面的男生突然扭头朝这边看去,目光直直地钉在闻笛脸上,随即脸色突变,羞涩的表情瞬间阴云密布。紧接着,男生把另一只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砸在桌上。这个场景闻笛在电视剧里看过,如果在影视剧里,下一秒,茶杯里的水就会泼在教授的脸上。 他只是想着玩的,谁知道下一秒,男生真的拿起了杯子。哗啦一声,教授身上瞬间洒满了茶水。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笨拙的伶人,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麦克白》 第9章 决心不过是记忆的奴隶 在迎接帅哥目光洗礼的时候,闻笛浑身一震,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无妄之灾。 自己就像小说中的路人甲,只因从分分合合的主角身旁擦肩而过,就被拉入了争斗旋涡。 他还没脑补完狗血剧情,更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健美的男生噌一声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流星一般穿过餐桌,走出了大门。 闻笛原地呆滞了三秒,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老同学们:“谁带湿巾了?” 于静怡拿出一个十张小包装的,递过去:“你要干嘛?” “雪中送炭,”闻笛说,“研究课题。” 于静怡狐疑地看着他,思考这两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课题?” 他带着神秘的微笑,站起身,穿过走廊,走到了教授对面。他这么突然走近,教授也没有任何惊讶犹疑的表示,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好巧啊,教授,”闻笛说,“需要湿巾吗?” 他把那一包湿巾递过去,边城接过来,把脸上手上的茶水擦干净。衣服救不了了,只能等着自然风干。湿透的衬衣下面隐约现出肌肉的轮廓,闻笛用余光半遮半掩地看着。 形貌狼狈,边城看上去却并不介怀。他向闻笛道谢——只有一句简单的“谢谢”——交还剩下的湿巾。 闻笛接过来,笑眯眯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今晚研究不出来,这辈子就睡不着了。介意我坐这吗?” 边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闻笛顺势坐在了对面。对上视线后,闻笛发现边城也在看他。 边城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闻笛眼睛上——漂亮的杏仁眼,清凌凌的,衬着白净的皮肤,像山茶花上坠着的露水。 在国外待了许多年,满街都是高鼻深目、金发碧眼,兴许是物以稀为贵,花花世界逛了一圈,边城还是觉得东亚骨相最有韵味,温润,淡雅,留白,如同宣纸上晕染的水墨画。 发小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做人像祖宗,审美也像祖宗。” 想起宋宇驰,边城皱了皱眉。这人说找工作压力大,让自己请吃饭。挑了日料店,聊着聊着,突然发现自己在看对面的闻笛。 “哦!”宋宇驰飞速扭头又扭回来,“这就是五年前那个人是不是?” 边城点点头。 “你怎么不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为什么?”边城说,“他又不记得我了。” 宋宇驰看着他,好像他得了晚期癌症:“你要孤独终老了。”沉默良久,又突然精神一振,带着凌然的正义感,自说自话起来:“算了,我帮你吧。” 边城疑窦顿生:“你要干什么?” 宋宇驰突然羞涩起来,把他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给我停下。” 宋宇驰保持着肉麻的倾慕眼神,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拿开,想脱臼吗?” 宋宇驰突然扭头,然后把茶杯重重一摔。 “你要是敢……” 茶水迎面泼来。 边城抹掉额头上的水,宋宇驰已经逃之夭夭,这家伙胆子真是一年比一年大。他刚要起身追杀,就看到闻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包湿巾。 他犹豫片刻,坐下了。 闻笛慷慨相助,让他得以拯救仪表,然后就把手臂搭在桌面,身体前倾,满脸好奇地问:“刚才那位先生是谁啊?” “朋友。” “现在朋友流行餐桌牵手了?” “他是戏剧化人格,动不动就戏瘾发作。” “还泼水?” 边城沉默了一瞬,说:“那是私人恩怨。” 这是真的。说什么帮他忙,其实就是借机报复。宋宇驰这家伙想泼他很久了。 闻笛挠了挠前额:“他好像看我了。你们聊到我了吗?” “嗯。”算是吧。 “为什么?”闻笛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和教授不是很熟吧?” 边城看了他一会儿,说:“他也是t大的博士,我说看到了同校的学生,他有点好奇。” “哦……”闻笛得到了答案,却有种惴惴不安的忐忑。原来只是朋友开玩笑而已?也是,现在直男的调笑尺度比真gay还大。 世界还在正常运行,教授还是性向未知。 闻笛笑了笑,说:“如果不知道内情,刚才那场面,真的很像……”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他和教授毕竟不熟,随便取笑不合适。 边城接了下去:“分手现场?” 第12章 “啊?嗯……”闻笛说,“我自己胡思乱想的,毕竟是两个男人嘛,这么说好像你是……” “我是同性恋。” 闻笛猛地往后一仰,后背砸在沙发座椅上,双手握着桌子边沿,想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中寻找一个支点。“什……”他侧过脸,想听清楚一些,“什么?” 教授是同性恋? 教授是同性恋,还对着他出柜了? 他们才见第三面? 看到他眼神空洞、目光呆滞的神情,边城问:“怎么了?” “嗯……”闻笛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口,“这种隐私,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你对同性恋有意见?” “怎么可能呢,”闻笛摆手,“我自己就是。” 礼尚往来,既然对方都自爆了,闻笛也顺道透个底。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听到泛泛之交的学生对着自己出柜,边城看上去波澜不惊,顺便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觉得你也是,所以说了。” gay达这么准? “哦,”闻笛长吁一口气,“我还以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国内风气变开放了呢。” 边城像是听到笑话一样,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他说,“希望你替我保密。” 这种共享秘密的暗示让闻笛喜滋滋的:“t大对教授的性向有歧视?” “有我也不在意,”边城说,“只是我父亲不希望我到处宣扬而已。” 这句话信息量奇大。首先,教授已经对家里出柜。其次,家里持反对态度。最后,教授接受了来自长辈的压迫,对性向秘而不宣。 这多少和闻笛对他的印象有差距。“令尊不接受同性恋?” “不,”边城说,“我是不是同性恋,对他来说不重要。我在外人看来不是同性恋,这件事更重要” 闻笛有点噎得慌:“令尊这么……执着啊。”他谨慎地避开“顽固”“冥古不化”这类词。 不过想想,老一辈思想传统,接受不了同性恋,甚至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疾病,这种情况很普遍。性解放思潮的风也没刮几年,除了小说世界,现实里没多少人能做到尊重他人选择。 人生一帆风顺的数学天才,也有家族秘辛,这多少让教授看起来贴近现实了一些。 “对了,”边城说,“有件事我早就想问。” 闻笛支棱起来:“什么?” “为什么那边一直有人盯着我?” 闻笛转过头,看到两位老同学目光如炬朝这里看,同时交头接耳。闻笛不知道她们编排到哪里了,从表情来看,剧情必定狗血淋头。 边城朝对面瞥了一眼,女生们迅速转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 他看着闻笛:“你不回去吗?” 闻笛这才想起来,今天的主题是同学聚会。他恋恋不舍地起身,迎着女士们焦灼的好奇心走去,尤珺尖利的目光快在他脸上烧出洞来了。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干大事的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尤珺敬佩地看着他,“几年不见,连教授都被你弄到手了。” 闻笛望向于静怡,对方无辜地耸耸肩:“我只说他是教授,剩下的是她主观臆断。” “什么弄到手,”闻笛夹了块芥末章鱼,“八字没一撇呢。” “八字没一撇,你突然跑到人家对面坐下?” 闻笛一边吃小菜,一边简要叙述事情经过。 于静怡是内敛的性格,表情变化不明显,尤珺脸上精彩纷呈。 “这个教授,”她说,“有点奇怪啊。” 闻笛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哪里怪?” “他说家里不准他到处宣扬,然后对着你出柜,这相互矛盾啊,”尤珺说,“你们又不熟。” 芥末的辣味沿着食道泛上来,闻笛蓦然醒悟。“你们说,”他看着两位女士,“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尤珺秀眉高挑,于静怡满脸问号,意思明确:这自恋狂。 “按照你的推理,结论不就是这个吗?”闻笛被她们的表情打击到了,“他不能随便对人说,但是对我说了,这就表明他希望我知道他是同性恋。如果他对我没意思,干嘛做这种‘扫清障碍’的事儿?” “但他也没要联系方式。”尤珺说。 “但他也没留你。”于静怡说。 “你走了,你们之间的联系不就断了吗?”尤珺说,“对喜欢的人是这种反应?” 说得闻笛犹豫起来。好吧,可能教授只是一时兴起,秘密藏太久了,想找人分享一下…… 管他呢。最大的收获不是知道教授是同性恋吗? 之前只能指望说几句话,混个脸熟。现在他们性向相同,前景就不一样了。 某种渺茫的可能性急剧上升。 闻笛摩拳擦掌,踌躇满志。他好多年没追过人,荒废了技艺,是时候重修一下了。“我觉得有戏,”闻笛说,“至少得试试。” “我支持你,”尤珺看热闹不嫌事大,“来一瓶日本清酒,壮壮胆,喝完了你就去找人家表白。” “可别,”闻笛说,“我有酒精性失忆症。” 尤珺沉默了一会儿,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术语,让她有种超现实感:“什么?” “就是醉了会忘事,”闻笛说,“一般人喝多了,不是会断片吗?我可能酒精耐受力不强,断片断的特别严重。一瓶酒下去,我今晚表白,明天就忘了。” “不对啊,”尤珺说,“大学那会儿,我们班级聚餐的时候,你还喝啤酒来着。” “那时候没意识到,断了几次片才发现。” “这不是很耽误事吗?”尤珺说,“你得忘了多少东西啊?” “我又不常喝酒,”闻笛说,“而且也就忘记那么半天一天的,喝酒的时候一般都闲,没什么要紧事,忘了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于静怡插话,“你不记得交换那会儿的事了?” 这话好像点中了闻笛的死穴,他双手紧攥,握的杯子咯咯作响。“对!”他咬牙切齿地说,“除了那次。” 尤珺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那次发生了什么?” 闻笛从磨碎的后槽牙挤出一句:“有个天杀的混蛋抢了我七百美元。” 超现实感又回来了,尤珺半天没消化完这个离奇的消息,只能回复一句:“啊?” “但我不记得是谁,那天晚上喝太多了,”仅仅回忆起来,闻笛就感到心里绞痛,七百美元,那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啊,“要是哪天被我逮到,我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要说: 酒精性失忆症倒是有,但一般出现在长期酗酒的人身上。这里只是借用一下。 第10章 生着翅膀的丘比特常被描为盲目 毕业四年重聚,虽然都经历了一些人生风雨,聊得最多的还是大学往事。食堂小火锅、紫操夜跑、一二九合唱比赛。那段耀眼的青春仿佛一个小型避难所,让他们从现实的疲惫中逃脱出来,得到暂时的休憩。 尤珺拿出合唱比赛的旧照,因为要求统一化妆,男生们被坏心眼的女同学化成了大红唇的蜡笔小新。 闻笛看了一眼,就痛苦地闭上眼:“拿走拿走。” “我还有小学期戏剧表演的视频。”尤珺说。 “发给我发给我。”于静怡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不是已经从云盘里删了吗?你们还藏着私货?”闻笛如临大敌,“要是传出去,我的清誉就全毁了!” “我导演的传世名作,怎么能销毁?”尤珺打开蓝牙,问于静怡的手机名称。闻笛看着悲剧在眼前上演,有种世界毁灭他却无能为力的无助。 “我还帮你把宣传片从文科楼的显示屏上撤了呢,你就这么感谢我?”闻笛痛心地谴责。 尤珺犀利的目光朝他扎过来:“那玩意儿居然放了五年?” “现在没了。” “很好,”尤珺说,“那是我导演生涯的败笔。” “这么一想,你的导演生涯可真够五光十色的,班级舞台剧,院系宣传片,学校公演,”闻笛说,“我还买票看了《马兰花开》呢。” 《马兰花开》是t大的经典剧目,颂扬老一辈科学家实现中国梦的伟大征程,每年都会在音乐厅重映,好比电视台重播《还珠格格》和《武林外传》。剧本虽然不变,演员和导演每年会换一波,尤珺就是他们那一届的导演。 “你当年还说傻话,要放弃保研名额,考电影学院的导演系硕士。”于静怡说。 尤珺哈哈大笑:“都说是傻话了,还提它干什么?” “你当导演也会很优秀的。” “只有你这么想啦。” 和尤珺聊天是很轻松的,不用想话题,不会冷场,任何时候都能得到舒服的回应。即使毕业之后路径悬殊,饭也吃得和谐热闹。经历了跟边城吃饭的地狱级尴尬,闻笛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第13章 吃饱喝足,两个女生就说难得碰面,来一趟商圈,不逛街未免可惜。闻笛不打扰闺蜜团聚,让她们先走,自己回去写论文。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发现尤珺早就把钱付了。 “大家聚餐,你居然偷偷请客,”闻笛说,“不行,要aa。” 尤珺嫌弃他啰嗦:“我一个社会人,怎么能让学生付钱。” “我不是学生,”于静怡拿出手机,“我要付钱。” 闻笛下意识伸手阻拦,尤珺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了:“咱们用得着那么客气吗?不在老同学面前炫富,赚钱还有什么意思?” 闻笛看着女生们的背影消失在中关村的人潮中,叹了口气。尤珺买单是照顾于静怡。毕业之后,但凡同学聚会,大家都想尽办法不让于静怡付钱。她心思细腻,大概也意识到了。只是不知道这种人情是体贴,还是压力。 浪费粮食可耻,女生们走后,闻笛把桌上的小食吃完了,才走出餐厅。他摸了摸肿胀的肚子,拿出手机,想看看未读消息,按了两下侧面的按钮,没反应。 操! 闻笛长按开机键,猛戳屏幕,上下晃动,十八般武艺使全了,还是黑屏。 又自动关机了! 抠门遭报应。于静怡说得对,这破机子早该修了。 他望着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女生们的踪影已经无处可循。 难道他要从中关村走回荷清苑?走几公里也行,但他不认路啊! 他站在日料店门口,像尊挡路的门神。焦头烂额时,身后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风衣盖住了衬衣的茶渍,好像刚才的戏剧性事件从未发生过。 闻笛猛地一激灵:“教授!” 边城顿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脸皮薄的人,断然干不出向暗恋对象借钱的事,好在这个词与闻笛毫不相干。 “我的手机坏了,坐不了地铁,”闻笛举着漆黑的屏幕,“能不能借我三块钱?” 边城说:“我没有现金。” 闻笛刚想说“那帮我打个车”,边城就问:“你住在哪?” “荷……”在露馅前,闻笛拐了个弯,“荷塘旁边那个宿舍。” “那西门比较近,”边城说,“我捎你一段。” 荷清苑在东北门外,两栋楼之间有三四里路,不过闻笛好歹认识,摸的回去。 边城让他在步行街路口等。闻笛裹紧大衣,在马路牙子上来回兜了几圈,一辆灰色凯迪拉克在他面前停下,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闻笛裹着衣服弯腰看了看,小跑过来,迅速关门坐好,扣紧安全带。 边城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滑入行驶缓慢的车流。舒适的密闭空间,轻微的空调低噪,出风口温暖的气流,让夜晚变得干净、淡雅、温和。 闻笛用余光看身旁的人。路灯在他脸上打下光栅,随着车流浮动跳跃。光影变幻,那张脸却始终沉静,连带车内的一切都宁谧下来。他对待事物的态度就和他热爱的领域一样,恒定不变。 闻笛闭上眼睛,往后靠在座椅上,神智像漂浮在河面的小舟,随着车子轻微的颠簸,晃晃悠悠。 边城伸出手,启动了车载音响,调试了一会儿,低哑深沉的女声流淌出来,闻笛听到一句:you had me at "hello"。 说来惭愧,他身为英文博士,但很少听英文歌,更不会唱,对流行歌曲一无所知。他觉得自己没有听过这首歌,但曲调莫名熟悉。 那种难受的既视感出现了。见过,存在,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摸不着。大脑因为这种焦虑而轻微发痒,又没法挠,让人心急如焚。 他盯着音箱:“这首歌……” “听过?” 闻笛脑内翻江倒海,最终一无所获。他摇了摇头:“没印象。” 边城没说什么。车子停在成府路上,女声悠扬婉转,诉尽衷肠。 i want you to love me as if love is invincible. 闻笛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点点下降,心跳也逐渐平静下来。他不适应沉默的双人空间,找话题的本能蠢蠢欲动。扫视了一圈,他决定聊聊车——不涉及隐私,而且和当下的环境联系紧密,好找切入点。 “教授刚换的车?”他对车没什么了解,只觉得它看上去很新。 “有几年了。”边城说。 “坐起来挺舒服的,又宽敞,”闻笛问,“我对车的牌子不太了解,贵吗?” “四十万。” 北京消费水平这么高,豪车满大街跑,四十万不算贵。“为什么选这辆呢?” “政策优惠,”边城说,“有些车型,留学生买可以免税。” 这个理由出乎预料。闻笛挑起眉:“免多少?” “十万。” “多少??” 边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四分之一。”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闻笛开始盘算,交换生算不算留学生?早知道他大三的时候就买…… 他嗤笑一声。真是被爱情冲昏头脑了,他哪有钱买车。“原来教授是重视性价比和优惠条件的人啊。”他说。 边城望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有钱?” “嗯……”闻笛摊了摊手,“感觉不缺钱。” “你觉得t大的教授赚的很多?” “那倒不是,”闻笛说,“教授去年不是拿了未来科学大奖吗?那个奖金有100万美元呢。” “那要五个人分。” “哦……”闻笛说,“拉马努金奖和柯尔代数奖呢?” 边城答非所问:“你上网查我了?” “百科和官网的信息其实很少。” “除了获奖情况还知道别的吗?” “你最新一篇论文的名字是‘fano簇的k-半稳定退化在s-等价下的唯一性’。”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闻笛摇头:“完全不懂。” 边城又罕见地笑了笑,闻笛问他怎么了。 “真不知道你是记性好还是记性差。”边城说。 闻笛皱了皱眉,刚想追问,边城就把车停下了:“到了。” 闻笛望着白色大理石校门,没有下车。边城开了锁,转头望着他,看样子很奇怪这人赖在这里干什么。 “太谢谢了,”闻笛说,“改天我请教授吃饭吧。” 边城说:“我们见面总是在吃饭。” 闻笛想了想,还真是。“口腹之欲是基本需求嘛,”他说,“下周六怎么样?” 边城的眼神很奇怪,但没有拒绝。 他朝边城伸出手,对方疑惑地看着他。 “吃饭总要找得到人吧,”闻笛微笑,“我的手机坏了。” 边城犹豫了他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交给他。 闻笛输入自己的号码,写了备注,把手机交还给教授。他的手指滑过对方的手掌,车内温暖,那手却是冰凉的。 闻笛下车,裹紧大衣,弯下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搜这个号能找到我的微信,”他笑着说,“记得找我讨债。” 车窗还没关上,闻笛已经转身走进了校门。 作者有话要说: 多么懂事的破手机啊 第11章 愿你喉咙里长起个痘疮 难得清闲的周末,闻笛是被电钻吵醒的。 魔鬼的嗡鸣直入脑髓,他哀嚎一声,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按着肚子,在床上翻滚起来。也许是太久没吃生的东西,昨天一顿日料,肚子里像是有股疾风四处冲撞,翻身抬手都让人恶心反胃。 而那骤然闯入的电钻,如同疾风裹挟的刀片,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反复拉锯。 闻笛暴怒而起,走上阳台,循着声音望去——果然,在大周末扰民的讨厌鬼,还能是谁呢? 他关上窗户,挖出手机,点进小号,愤怒地质问:【周末施什么工?!】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封阳台。】 闻笛的后槽牙咯吱作响:【周一封不行吗?】 邻居回:【这几天风大,衣服又吹到你那怎么办?】 像是为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电钻又开始轰鸣。 闻笛揪起枕头,包住脑袋,然而棉花只能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 手机屏亮了,又弹出一条消息:【你拧衬衫的时候,是不是把它当成我了?】 闻笛满脸问号。 邻居:【现在那件衣服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了两毫米,根本没法穿。】 闻笛的瞳孔猛然放大。什……两……啊?! 他拧衣服的时候,可能、大概,注入了一点负面情绪,但是两毫米有个屁区别?! 闻笛:【你确定不是你左右胳膊不一样长?】 邻居:【你说话能不能有点逻辑。难道我用胳膊量的?】 闻笛:【癞蛤蟆、甲虫、蝙蝠。】 邻居:【浪费生命背诵这种三流作品,你的人生没什么更有意义的事吗?】 闻笛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连带着胃里的胀气,在大脑中搅起飓风。他把手机屏幕敲出了机械键盘的架势:【对先人尊重点,自然界的物质是永恒不变的,构成莎士比亚的那些原子,说不定就在你身体里呢。】 第14章 邻居:【照这个逻辑,你体内也许有草履虫的原子。】 闻笛“操”了一声,站起身把手机往床上一掼。与此同时,小锤的敲击声在隔壁阳台响起。 他盯着墙壁,杏仁眼被怒火烧红了,仿佛要穿墙而过,把对面人戳成筛子。 愿你喉咙里长起个痘疮来吧,你这大喊大叫、出口伤人、没有心肝的狗东西! 口头诅咒毫无作用。隔壁玻璃框架的碰撞声飘来,仿佛凯旋而归的鼓点。 闻笛扑倒在床,用被子蒙住头,滚了两圈,撞在墙上停下。难以置信,他至今和邻居对战四回,唇枪舌战几百条,居然一次都没赢! 真是他骂战生涯的耻辱! 他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再一次对生活的急转直下感到无奈。昨晚刚发生点好事,转头就碰上这个晦气的家伙。 想到昨晚,闻笛蓦然止住呼吸,拿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退出,点进去,刷新,退出,点进去,刷新。 没有好友申请,没有未读短信和通话记录。看样子,教授还没打算联系他。 他安慰自己,现在才早上八点多,教授说不定还没起床。 他暗自希望生活有某种守恒定律,比如,饱受噪音困扰的周末,能换来感情生活的一点幸运。 可惜,他吃完饭洗完碗,修改了一上午论文,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他安慰自己,教授是个热爱运动的人,说不定出门攀岩去了。人吊在半空中,总不能分神看手机吧。 下午,他一边看文献,一边做组会ppt。焦虑的抓挠感越来越强烈,他必须把手机锁进抽屉,才能止住两秒钟一次的刷新。 阳台的电钻和敲击声结束了,日头西沉,路灯亮起,仍然没有新消息。 他安慰自己,教授们都很忙,谁知道又被哪个课题缠住了呢。 等到窗外积起浓浓的夜色,几缕云簇着月亮升到半空,闻笛终于认清了现实:今天是不会有进展了。 他迫使右手放下手机,瘫在床上,试图入睡。 也许明天,后天……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闻笛一猛子坐起来,举着手机仔细查看,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竟然不是短信、好友申请,是直接联系吗?教授是这种性格? 虽然有些疑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闻笛按下了接通键。 对面静默了两秒,仿佛是惊异他接通了电话。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sam,好久不见。” 闻笛放下手机,挂断电话,拉黑号码。接着抱紧自己,使劲揉搓,消除刚刚暴起的鸡皮疙瘩。 他要的是桃花,不是埋了五年已经腐烂的枯叶子! 什么守恒定律,都他妈扯淡!生活就是接踵而至的不幸,上帝冷漠无情,尤其对他这种倒霉蛋毫无怜悯之心。 他望着窗外黯淡的上弦月。电话挂断了,却余音袅袅。那声音勾起了八月盛夏的回忆,像是旋涡一样,一瞬间把人丢进过去的时空里。里面是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尖锐又耀眼。 居然已经过了十年了。 十年之前,八月盛夏,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巴,再转公交地铁,来到久负盛名的省重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知了都被晒得暴躁起来,叫的跟炮仗一样响。 他擦着汗,把行李袋放在木板床上,尼龙布被撑得鼓起来,外面扎了一圈绳子,防止拉链爆开。还没等他解开结,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窗外走过。 闻笛抬起头,看到16岁的何文轩。 这一眼,让他心里小小震动了一下。 高个宽肩,清爽的短发,脊背挺得笔直,同样是宽大的格子纹校服,黑色直筒裤,穿在别人身上灰头土脸,这人穿着就显得时髦洋气。 闻笛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灰扑扑的,校服上衣也买大了——母亲说他还会长,干脆买大一号。校服本来尺码就大,他又瘦,穿着空空荡荡的。 省城的学霸就是不一样啊。 军训那两天,炎炎的日头当空炙烤。他刚来这里,水土不服,丢脸地成为了班里第一个中暑的人。 他只记得站着站着军姿,混凝土地面就旋转起来,急速朝他逼近。等他再睁开眼,就是医务室洁白的窗帘了。 空调舒适,床铺洁净,旁边坐着第一天遇到的男生。 “你……”闻笛心里涌起一丝希冀,“你也中暑了?” 男生笑了起来:“我背你过来的,你不会忘了吧?” 闻笛感到窘迫,为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为了别的。 男生手里拿着两瓶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流到下巴,又滴到领子上,把其中一瓶递给他:“我叫何文轩。” 他昏昏沉沉地接过来,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时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但爱情是本能。 他抓着习题册问对方问题,去球场看比赛。在何文轩扭伤脚之后的一个月,他打水、送饭、买点心,甚至连衣服都帮着洗了。在一个秋日的夜晚,何文轩拖着伤愈的腿,和他一起穿过校园。昏黄光照,影影绰绰,令人发沉。走到香樟树的阴影下,闻笛突然停下来,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对方愣了一瞬,随即笑着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还以为你永远不打算说了呢。 闻笛迷迷糊糊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他小心翼翼地问:这算答应了吗? 男生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当然。 何文轩的父亲是企业家,博信光学的总裁。他小学就去海外交换,一口流利的洋腔洋调,开口就是时事新闻,中外名家,周围也都是法官、研究员、工程师的孩子。闻笛跟他的朋友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像水果摊上一只带泥的芋头。 他对何文轩,喜欢里带了点崇拜。他觉得,像这样家境优渥、见多识广的天之骄子,肯定有自己的规划和打算,每次选择也带着他看不见的权衡。 等他慢慢长大,见到更广阔的天地,更完美的人之后,才蓦然醒悟。 什么权衡,就他妈是自私。 分手五年了,还能若无其事、坦坦荡荡地打电话问好,可见这人一点都没变。 碰上旧日余孽,真晦气。闻笛躺倒,闭眼,默默祈祷,今晚可千万别钻进他梦里。 还没清静五分钟,手机又响起来,另一个号码。 闻笛深吸一口气,幸运值应该攒够了吧,这回要不是正主…… 他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传来。“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吗?”对面叹了口气,“有点伤心啊。” 闻笛翻了个白眼,这人到底有多少手机号? 大概是察觉到他又要挂断,对面补了一句:“美国买手机卡没有限制。” 这群富家子弟都钱多的烧的。闻笛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快说,我要睡了。” 对面沉默下来,这片刻的时间空白让闻笛火冒三丈。 “我很想你。”最后说了句。 “别恶心人。”闻笛警告道。 “真的,”对面说,“你在身边的时候,我最幸福,最安稳。每次走过唐人街,看到蒸笼的热气,我都会想起你。还记得我扭伤的时候吗?你帮我带早饭,打开袋子那一瞬间的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说,”闻笛不耐烦地揉着枕头,“你不是喜欢我,是想要保姆,你那么有钱,一万两万的尽管去雇,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找我干嘛?” 对面流出一丝惊诧:“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啊。” 好家伙,年轻的时候被一根木头绊倒,那木头还把自己当成白月光了,真会往脸上贴金。 闻笛屈起膝盖,把胳膊肘搭在腿上,让自己舒服些,减轻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初恋是什么雪山上的圣莲吗?神坛里的佛像吗?”闻笛说,“它就是本错题集。你天天晃悠,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之前的错误,真的很烦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很抱歉你不是这样想的。你相信我,我会补偿你的,我会把它变回原来五光十色的样子。” 几年不见,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巧舌如簧。还说什么“补回来”,明明就是自己毁掉的。 “不用,谢谢,”闻笛说,“别再打过来了,你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隐藏了多少骂人的实力,我劝你别自讨苦吃。”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天之骄子肯定愤然立场了,没想到居然没听到挂断的提示音。 不挂算了,他挂。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刚要点那个红色按钮,对面说话了。 “我当年是骗了你,”对面说,“但你就没有骗我吗?” 下一秒,闻笛按下了挂断键,气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这人还有脸揭他的伤疤! 该死的贱狗!下流的、骄横的、喧哗的恶棍!但愿血瘟病瘟死了你,因为你教我说出这种话! 第15章 闻笛一腔怒火,无法纾解,瞪着屏幕,隔空怨念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要不是因为等他的电话,自己也不会遭遇这等无妄之灾。 那聪明英俊的混蛋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封阳台(不是) 骂人的两句仍然来自《暴风雨》 第12章 大人,良心在什么地方呢? 一周过去,组会又至,聪明英俊的混蛋仍然音信全无。微信通讯录、短信、电话安安静静。闻笛只能在毫无慰藉的寂寞生活里,接受导师的折磨。 组会在文科楼会议室,各人简单做个ppt,总结一周的工作进展,汇报看过的论文摘要。然后就是导师例行的批判时间。 大概是资深教授评比落败,老刘在外头受到了刺激,就回来折磨自己的学生,今日攻击性格外强。他从闻笛文献综述时就开始挑刺,先是诟病创新性,然后嫌弃他不会包装观点,接着叹息他没有规划,都博四了,连篇c刊都发不出来。 “不过,”老刘看着他说,“我估计你的水平也就这样了。” 读博以来第一千零一次,闻笛想放弃学术生涯。 他以为经过四年淬炼,自己刀枪不入,导师惯常的讥讽他不会在意了,没想到还是压抑地喘不过气。 绝望的窒息感,就像沉在深海里。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回溯美好的记忆,母亲的安慰,好不容易挣扎着透出水面,刚喘了口气,师妹连上了大屏幕,开始汇报。 他瞬间被拽了下去。 师妹研究的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性别和权力动态,以及女性角色的演变。她最新的论文——“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单身女性:信仰、怀疑与身体探索”——登上了领域里的顶刊,shakespeare quarterly。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 老刘难得露出赞赏的目光,闻笛还以为,即使莎翁转世,给自己的作品写论文,都不能让他满意呢。 闻笛用指腹剐蹭着按键,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校园。也许他真的不适合做文学研究吧。但博士也上了,年月也熬了,回头太晚了。 开完会,除了为导师贡献顶刊的师妹,所有学生都偃旗息鼓,耳朵耷拉下来,周身缭绕着阴沉的颓丧气息。闻笛跟博二的师弟走下楼梯,照例开始说导师的小话。他们去年为老刘写专著,共同被盘剥了三个多月,自此成为生死之交。师弟是组里干杂活的长工之首,他和闻笛作为难兄难弟,组会后批判导师,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发泄口。 然而今天,兄弟没有和闻笛同仇敌忾,张口就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师兄,我要走了。” 闻笛呆住了:“什么?” “我提交了退学申请,”师弟说,“这周是我最后一次组会。” “那……你要去哪?” “我联系了苏黎世大学的一个教授,他同意接收我了。” 退学重读是很有勇气的事。一要和导师battle放人,二要联系新导师。同属一个领域,教授们相互认识,找到愿意接收的组也难。况且,换了新导师,可能要从博一重读,之前的时光就全废了。 “我就当打了一年白工。师兄,你也考虑考虑吧,国内找不到新导师,那就出国,”师弟说,“在这儿除了听他说些屁话,什么都学不到啊。他还成天挑我们的毛病,他自己专著的逻辑被编辑挑了多少次?” 闻笛叹了口气:“我没钱出国啊。” 父母确实攒了一些钱,不过那都是他们起早贪黑挣来的,还要赡养老人。他不能给家里增加这种无谓的压力:“而且你这才一年多,我都快四年了,怎么能放弃啊。” 人家本科毕业就出去挣钱,他要读到二十七岁,已经很不像话了,还退学重来? 错了就认栽,错了也得走下去。 他对师弟说“恭喜”,内心其实乌云密布。长工走了,脏活累活总量不变,以后的剥削只会更加严重。然后他想起一周没联系的教授,乌云里打了几道闪电,飞起了雨滴。 生活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学业感情两手抓就不奢望了,连一个能让他松口气的都没有。从他给了号码,已经一周了。这一周,他接了三个推销房产、借贷和补习班的骚扰电话,外加一个打错的,一个诈骗的。 每一个新号码都是破灭的肥皂泡。 闻笛叹了口气,跟师弟道别,望着对方踏上自由远行的风帆,自己留在原地,浑身湿透。 他打小就霉运体质,高考报志愿失利,秋招触礁,选导师踩雷,初恋是人渣,都霉了二十六年,不能放点阳光出来,给他透透气吗? 他揣起手,颓丧地走在树荫下。周六中午,校园里没有平日上学的紧迫,年轻的面庞从图书馆鱼贯而出,在路口分流,前往不同的食堂。 交错的人影中,熟悉的侧脸一闪而过。闻笛站在原地愣了愣,确认自己没看错,踌躇片刻之后,毅然朝那人跑去。 生活已经把人凌辱成这样了,想挖出点幸福感,不还得靠自己争取吗? 周身的低气压带着怨怼,化成热血冲上脑袋,让他莫名气愤起来。他穿过人潮,转了个半圆的弯,在那人面前停下。“教授,”他义正词严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找我讨债?” 边城看到他并不惊诧,但边城身旁的人露出玩味的表情。那人半眯着眼睛打量闻笛,似乎是没见过理直气壮上门的欠债人。 闻笛看那人脸熟,在记忆里挖掘一番,很快想起来,这就是那天朝边城泼水的戏精朋友。 糟糕,起猛了,没注意教授旁边有人。 闻笛窘迫地摸摸鼻子。拦住教授是一回事,有旁观者是另一回事。外文系博士找数学教授,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学术交流。 他可没想把跨系追老师的壮举昭告天下。 他正要找个理由开溜,可惜,戏精朋友没给他这个机会。“不介绍一下?”戏精笑眯眯地看着边城。 边城似乎觉得没这个必要,但还是尽到了中间人的义务:“这是闻笛,比你小两届,外文系的博士。” “外文学弟,稀罕物啊,”那人微笑着朝闻笛伸手,不等边城介绍自己,就自报家门,“宋宇驰,热能系四字班的。” 闻笛被动地和他握手,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宋宇驰看着他,语气慈祥,又带着一丝悲悯:“你心脏好吗?” 素未谋面的学长关心自己身体,闻笛感到茫然:“还可以。” “肝和肺呢?火气旺吗?” “有点?” 宋宇驰瞟了眼边城,收回手:“那可就麻烦了。” 闻笛的脑子挤满了问号,可宋宇驰没有在诡异的场面中停留太久。他看了眼表,就朝边城摆手:“下午还有个双选会,我得去准备简历了,回见。” 然后又朝闻笛微笑——神秘、揶揄、意味深长,随即丢下这一连串的谜题,跑了。 闻笛望着他的背影,困惑在心里发酵,把刚才的愤怒和阴郁都挤到了一边。 百爪挠心的感觉太难受,他晃晃脑袋,绕回正题,抬起脸,用眼神质问游离于场面之外的边城。 边城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记忆出了故障,那天晚上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然后边城拿出手机,把通讯录调出来,翻转屏幕给他看:“你给的是个空号。” “怎么可……”闻笛说到一半,刹住了舌头。 刺眼的阳光下,手机亮度调到最大,明晃晃地昭示他的错误:他把手机号第五和第六位写反了。 双手打字的常见陷阱。 闻笛绝望地闭上眼,想回到那个夜晚,把因为美色晕眩的脑袋按进下水道里。 何其愚蠢的错误,就像他无数次把开区间写成闭区间一样。可以让他从工科调剂到文科,也可以让他失去跟暗恋对象重逢的机会。 杏仁眼心虚地朝远处食堂瞟。看他没反应,边城问:“不是让我讨债吗?不打算还了?” 闻笛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边城手里抽出来,重新输入号码,检查两遍,递了回去。 边城瞟了眼屏幕,把手机放到耳边。 闻笛手里的iphone震动起来,他慌忙接通电话。 “看来这次没错。”边城说。 闻笛想冲进五百米外出土文物中心的古墓里躺下,永世不再醒来。他窘迫地涨红了脸,还没说什么,边城就把电话挂断了。 闻笛沉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追人的要义就是厚脸皮——不对,是勇敢:“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教授明天有空吗?” 边城答得很快:“有。” “那明天中午12点见?”要得到肯定回答,重要的是不给选择余地。 “好。” 闻笛长吁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边城叫住他:“在哪见?” 他脚下没停,举起手机,用指头点点屏幕:“微信上告诉你。” 这场校园偶遇转变了他的心情。天气晴好,冷冽的风也不那么尖利了,骑车从凋零的树下荡过去,北京的冬景顺眼了许多。 第16章 饭局得来不易,闻笛决定好好挑个地方——环境好、氛围好、距离近,周末好抢位,此外价格还不能高。这么刁钻的需求,是得投入资源调查的。 他一边在脑子里列表,一边在手指上转着钥匙环。走到三楼走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是的,刚刚发生了好事。 按照事物普遍规律,如果发生好事,那接踵而来的必然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邻居房门上方的角落,白里泛灰的墙面上,多了点什么东西。黑色,小巧,会转,侧面有个持续发亮的红点。 他瞳孔骤缩,立刻转过身,用手挡住脸,然后摸出钥匙,火速开锁——力道过猛,钥匙在锁头上划出几道白痕——扑进房里,砰一声关门。 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闻笛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怒火加上恐慌,手指都哆嗦起来,莫名其妙换了好几个输入法,差点就发拼音过去了。 他希望标点能向邻居传达自己的愤怒。 闻笛:【你什么时候在门口装的监控??!】 他苦心孤诣,忍辱负重,好不容易才把身份隐藏到今天。这人居然不讲武德,直接使用高科技武器,欺人太甚! 过了一阵子,邻居的回复跳出来,一如既往地闹心:【你管得着吗,在家门口装摄像头又不犯法。】 闻笛:【你侵犯我的隐私!】 邻居:【我调整角度,不拍到你家门口。】 闻笛:【有什么区别?!我每天回来你还是能看到!】 邻居:【你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闻笛的目光仿佛要烧穿屏幕。什么能不能看?就是不想让你看! 他黑户他心虚不行吗? 闻笛:【日常进出家门的情况是个人行踪,你私自摄录,也是侵犯公民隐私权。而且你装摄像头的地方是公用空间,应该经过我同意。我不在门口堆放垃圾,你也不能在墙角装摄像头!】 对方迟迟不回,根据闻笛的了解,应该是在预备反攻。他趁着空挡上网查了查相关纠纷的案例,储备弹药,只待敌军回来一举击溃。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闻笛正待激情输出,一看回复,愣了。 邻居:【那就拆了吧。】 闻笛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什么?这就完了?没有开地图炮,没有人身攻击? 预备着大军压境,烽烟四起的,突然鸣金收兵了。闻笛有种一脚踩空的恐慌。 这么容易?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注重公序良俗、邻里和谐了? 第13章 迅疾的闪电,用火焰射瞎他的眼睛 摄像头是边城出门前装的。 免插电,不打孔,只要把磁吸铁片黏到墙上,安上底座,安装就完成了。有人走动时才录像,充一次电能维持半个月左右,从手机app上可以直接看到录像。 边城测试了一下清晰度,十分满意。 安装完毕,边城就启程赴约。宋宇驰喜欢教工食堂的安静和空座位,时常让他带着自己去蹭饭,每次被边城气到七窍生烟,还死性不改。 边城站在食堂门口五分钟,脑子里一直想着昨晚的论文。宋宇驰的手淹没在午饭大军中,像上世纪火车站举牌子等游子归来的老人,朝他喊了几声,他都没听见。 宋宇驰知道这人的德行,万般无奈地挤过来,拍了拍边城的肩。他发小5.3的视力,但时常对他视而不见。“e神!” 边城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别这么叫我。” 边城英文名ethan,从他拿了imo金牌之后,宋宇驰就改口叫“e神”,还把他的照片装进相框,考试前放在桌子边上,给他上香。宋宇驰每次叫外号,边城就有种自己进了小木盒的感觉。 “眼睛长在前面是用来认人的,”宋宇驰埋怨道,“我站这么近你都看不见?” “我脸盲。” “我看你是上了副高,不搭理我们打工人了,”宋宇驰叹了口气,“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们两家是世交,父辈是大学同学,毕业于t大土木系。宋宇驰只比他小一岁,从小一块长大,一起穿开裆裤,前后脚上幼儿园。可惜,上小学后,宋宇驰一眨眼,边城跳了两级毕业了,又一眨眼,拿金牌保送了。等他踏进附中的大门,边城已经在隔壁大学研究流形了。 等到他博士延毕,因为秋招焦头烂额的时候,人家已经上了副高,开组招生好几年了。 他们俩吃饭,边城还能带他上教工餐厅吃自助,他带着满肚子的气恼与嫉妒,拿了五盘菜。 偏生边城喜欢往他痛处戳:“工作有着落了吗?” 宋宇驰嘴里的京酱肉丝变了味,越嚼越酸:“没有,今年就业难啊。” 大环境真是恶劣:“t大工科博士都要愁,就业形式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主要是研究方向偏啊,”宋宇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们组现在开发的这个光谱分析技术,比老方法精度高,但成本也大,市场化太困难。老技术的精度已经够用了,人家为什么要把仪器流程全换掉?你知道什么地方才必须用我们的技术吗?” 边城没回应。理工隔行如隔山,同一个专业的研究方向都大相径庭,他猜不中也懒得猜。 “极端环境,”宋宇驰说,“比如深海,月球,火星,这几块市场才多大啊,还得跟其他组抢资源。其实天问一号就用了类似的技术,用光谱分析火星上的物质成分。要是我们能用这个数据就好了,但这个项目被交大抢去了,那边导师的人脉好。” 谈起导师,宋宇驰又一脸幽怨。遇到糟心老板是大概率事件,他跟百分之九十的博士生一样,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导师充满怨愤。 “你们导师没有公司?”边城问,“他没给你们什么就业机会?” “可别说了,他那个公司,搞了五年了,项目时有时无的,谁知道哪天会倒闭,”宋宇驰说,“还给工作呢,他不拖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之前好不容易拿到一个省级实验室的offer,那边的负责人跟他有利益冲突,他话里话外就不想让我去。” “事业单位呢?”边城问,“伯父不是想让你进航天一院吗?” 航天一院是研究运载火箭技术的单位,影响着载人航天未来的发展,也是热能系最好的就业单位之一。 “加班出差太多了,”宋宇驰撇了撇嘴,“之前一个师兄去了,一年200天在飞机上,压根没有个人生活,工资也不算高。他警告我了,没有情怀就别去。你看我是那种胸怀天下的人吗?” 边城看了他一眼,说:“是人家不要你吧?” 宋宇驰噎住了,半天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心痛地说:“上来就问我,怎么连个国奖都没有,太打击人了。” “明智,”边城说,“招你过去,也不知道是给国家的航天事业做贡献,还是拖后腿。” 宋宇驰手里的易拉罐莫名其妙瘪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每次跟边城说话都是考验人性,他凭借惊人的耐心,才勉强抑制住暴力冲动。 “其他所呢?”边城没注意他爆出青筋的手,“之前你不是提了什么706吗?” 706专攻战斗机研发,是歼二十的诞生地,对宋宇驰这样的热血青年来说,就是牛,酷,酷毙了。 宋宇驰的怒火被丧气填满,苦笑了一下:“那边的hr不要太牛,之前双选会,就他们那排一长队。好不容易到我了,hr看了一眼简历,就嫌弃我方向不对口。哎呀,说实话,我们专业就业,能有几个找到方向对口的?他们也太刁钻了。” 边城没有经过正儿八经的秋招,但也知道情况:“毕竟没有单位愿意从零培养,招博士也是希望进来就能用。” “我也投过工物院,他们那边就挑明了,说想要钱班的……”顿了顿,宋宇驰解释说,“钱班是钱学森力学班,都是物理竞赛进来的。” “我知道。” 宋宇驰仰天长叹:“真是不给我们这种冷门小组的博士活路,隔壁新能源那个大组,offer就跟白拿的一样……” “我的方向才叫冷门,”边城说,“国内研究代数几何纯理论的很少,跟微分几何比势单力薄。” 妈的,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宋宇驰气愤地说:“你跟我一样吗?你是海外优青,再过几年说不定就长江了……” 要想在理工的学术领域出头,靠的就是头顶的帽子。帽子分几个层级,首先是小四青:青拔、优青、青年长江、海外优青;再往上是长江、杰青;最后是终极殿堂——两院院士。 青椒们一般从小四青拼起,一层层往上升,跟升级打怪的模式差不多。 有了长江的帽子,全国高校畅通无阻,哪怕立刻躺平,今后的人生也风雨无阻,吃喝不愁。 “我要是有你做导师就好了,”宋宇驰向往地说,“那我肯定往死了舔你,巴结你。” 升级也靠带,比如宋宇驰的隔壁组,大老板争气,评了长江,转年小老板就上优青了。去年一个院士去世,大老板补缺成了院士,小老板就评上长江了。他们组的学生就不愁就业,有一个师兄成果平平,就因为大老板力保,进了211,让宋宇驰艳羡不已。 第17章 “要不我转去数学系吧,”宋宇驰满眼期待地看着边城,“等着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别来,”边城说,“你的数学水平连保送的那些高中生都比不过。” 宋宇驰手里的易拉罐彻底报废了。他就不知道人怎么能无情到如此地步,对延毕的发小毫无怜悯之情。 “你说句话安慰我会死吗?”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边城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这人什么时候说了就听?冷血动物转性,宋宇驰难以相信。 然后边城开口,话语里满是突然领悟的兴奋:“一般性环面交叉deligne—mumford堆栈y上,无处消失的截面集合与gtc结构兼容的对数结构的同构类集合之间,存在一个规范的双射关系。” 宋宇驰呆滞一瞬,差点跳了起来:“草!你他妈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就提供了一个新方法,来处理deligne-mumford堆栈的对数结构,”边城语气激动,“这样简化了对数结构的构建过程,研究相关的奇点问题也有新工具了。” 宋宇驰的牙快磨碎了。“我不应该泼水的,”他说,“我该把热油倒在你脑壳里。你个没教养的混蛋!” 边城沉浸在思路捋顺的舒畅中,根本不搭理他。宋宇驰按住太阳穴:“我是自虐狂吗?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支持你做演员的人。”边城说。 这人总是冷不丁地脱离对话,又冷不丁地回来。宋宇驰用死鱼眼漠然地注视着他。对,所有人都想让他做学术,只有这个人愿意倾听自己不着调的梦想,虽然你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 “你为什么支持我啊,”宋宇驰说,“我都二十八了,这个年纪还没出道,在演员届相当于半截入土了吧。” “你不适合学术,做了也搞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靠脸。” 那股泼热油的冲动又回来了。“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宋宇驰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想让对方反思自己,然后边城说:“我要那么多朋友干什么?” 啊??!宋宇驰想,那我走??! “我要带学生,申项目,写论文,还要干一堆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行政破事,”边城说,“时间翻一倍都不够用,还要交朋友?朋友要交流,要维护,时不时还要出去吃饭,增强联系,太浪费精力了。” “你做个植物好了,”宋宇驰说,“连饭都不用吃,只要光合作用就行了。” 边城完全没觉得这是讽刺。“如果人人都变成植物,这个社会就清静多了。” “草,”宋宇驰说,“你对学生不是挺好的吗?之前你招的那个博后评助理研究员,你还四处去求人情,你居然会求人,我想都不敢想!” “那不叫求,”边城说,“那叫利益交换。” “你拿什么换的?论文挂名?”宋宇驰说,“我不是学生吗?你怎么就不能一视同仁呢?” “这能一样吗?”边城说,“他们是数学的未来,伟大领域里破土而出的新芽。” “那我呢?我算什么?” 边城看了他一眼:“秋天梧桐树上慢慢风干的蝉蜕吧。” “你会一个人死掉的,”宋宇驰说,“你死了十天之后,邻居闻到你腐烂的味道,报警,等警察破门而入,才发现你被猫啃掉一半的尸体。” 边城想了想:“真是理想的死亡方式。” 宋宇驰深吸一口气,四处搜寻攻击性武器,想把对方砍个狗血淋头。每次跟这人聊完天,心肝肚肺肾没有一个完好存活。到底谁会跟这种人在一起啊! 他突然想到了五年前的某个倒霉蛋,冷笑了一声,问:“你跟那个故人有进展了吗?” 边城夹菜的手停住了,宋宇驰很满意他心肌梗塞的神情。 “为什么?”宋宇驰问,“我泼完水,他没反应?” “他给了我手机号。” “这不是大进展吗?”宋宇驰挑起眉毛,“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没有……”宋宇驰头痛起来,“为什么?” “那个号码是错的。” “他之前不是给你发过邮件吗?你把邮箱找出来联系他,让他把对的告诉你,不就行了。” 边城沉默良久,“哦”了一声。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我的妈呀,”宋宇驰翻了个白眼,“这么简单的事你都想不到,你智商真有180吗?” 边城没有理会他,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到放餐口,把剩菜倒掉,小心地把纸巾袋扔到不可回收垃圾里。 天哪,宋宇驰跟在他身后,一边处理厨余垃圾,一边摇头。 这人脑子里根本没有“主动联系”这个概念。 空占了一个聪明脑袋,白读了那么多书,人际交往能力就只有“三年不说话,一说气三年”。 将来是哪个倒霉蛋,摊上这种感情弱智啊。 宋宇驰摇头叹息,双手揣兜,跟着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混蛋走入校园,然后眼前突然闯进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 他站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耿耿于怀地问:“教授,你为什么不找我讨债?” 作者有话要说: 在秋天梧桐树上慢慢风干的闻笛:你不会骂,还得我来。 第14章 火关得越紧,烧起来越猛烈 秋日午后,经历了偶遇故人的小插曲,边城的心情忽然变得奇妙起来。 他走进办公室,把钥匙放在桌上专门放杂物的小木盒里,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跳出了一条信息。 他拿起来看了眼,又是那毫无环保意识的邻居。 从入住开始,他就对素未谋面的邻居心生反感。这人在楼道里堆放垃圾,导致居住环境的卫生状况一落千丈——他最讨厌视野里出现杂物。 现在,对方还拿公共空间当武器,让他拆掉精心挑选的摄像头,然后发了一堆毫无攻击力的感叹号,斥责他侵犯隐私。 边城面无表情地回复:【你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他对邻居的出门情况、日常生活毫无兴趣,安摄像头只是习惯使然。在美国的时候,街区治安状况不好,装摄像头可以增加安全感。而且,国内很多房子配备对讲系统,可以看到来人的脸,和这个摄像头功能差不多。 有必要这么激动? 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边城突然对这个讨厌的对门产生了好奇。他点开摄像头连接的app,上面显示十五分钟前有活动迹象。他打开那段录像,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熟悉的脸庞骤然入镜。 画面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咬,下颌因此露出可爱的小凹陷。 惊恐的表情转瞬即逝。下一秒,那人就用手遮住脸,逃命一样进了门。 边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app的录像,画面定格在那张震惊的脸上。 超清画质、纤毫毕露,绝无认错的可能性。 他用手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 怎么可能!?这人不是博士生吗?为什么会住在他对门??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闻笛给他的号码,搜索微信。 跳出来一个陌生号。 不是和自己对骂的账号。 但人确实是同一个。 边城回想闻笛面对摄像头仓皇而逃的诡异反应,看起来像是心虚。 博士住在教师公寓,小心谨慎、拒不露脸——违规转租? 他低头看和自己掐了一个月的账号。 黑户的小号? 如果这个账号也是闻笛的,那…… 边城往上滑动,“没逻辑”“没品味”“字太丑”“草履虫”…… 他合上手机,往后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陷入解离状态。 他和宋宇驰说的是真心话,他不需要社交生活,和人交谈让他感到疲惫。哪怕他说话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全无情绪内耗,人际关系仍然让他头痛。 现在,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十分正确。如果不是他非要和邻居掰扯,也不会惹出这种大麻烦。 大麻烦! 历史污点! 然后边城想起一件事,这个念头像呼啸的警钟,把他漂浮的神智打回了体内。 刚才为了验证号码正确,他打了闻笛的电话。那闻笛知道他的手机号。 如果闻笛用这个手机号搜微信的话…… 他点进微信,解绑了手机号,关联上自己的另一个号码,紧接着用原来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小号。 动作十分及时,因为两分钟后,他就在新号上收到了好友申请。 他点了通过,果然,是另一个莎士比亚头像。 sam不吃辣:【我是闻笛![兔子招手.jpg]】 ?:【你好】 sam不吃辣:【我来还债了!教授平常喜欢吃什么?[仓鼠干饭.jpg]】 第18章 ?:【重庆火锅。】 sam不吃辣:【……】 sam不吃辣:【ok![萌兔抱爱心.jpg]】 边城盯着密密麻麻的表情包看了很久,开始怀疑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转回大号,重温之前和邻居的聊天记录。 “愿我那老娘用乌鸦毛从不洁的沼泽上刮下来的毒露……” 他沉默片刻,又切回小号,眼前出现一堆眼睛冒星星的兔子。 原来这人在生活里是这种人设? 他摇摇头,然后因为来回切号的麻烦皱起眉:他们两个人开了四个号,聊出两种画风,不是神经病就是吃饱了撑的。 不吃辣的sam随即发来几个餐馆链接,都在学校附近。边城大略浏览了一下,选了个九宫格火锅。 重庆九宫格,一个圆锅,酣煮烫三种吃法,区别只是麻辣和魔鬼辣。 屏幕对面,闻笛看着红油油的餐馆招牌,嗓子眼已经烧起来了。他在北京历练八年,麻辣香锅还是吃酱香的。 不过,主要目的是追人,又不是干饭。一口不吃也没关系,隔着雾气看帅哥,他也能饱。五道口的火锅不便宜,少吃点肉还省钱呢。 然后闻笛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在车上聊天,他约教授在周六——也就是今天——吃饭,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他惦记这件事挺久的,既然要到联系方式,不妨问一问。 闻笛:【本来约了今天的,错过了,好在马上能补上,哈哈哈。】 闻笛:【不过,今天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闻笛:【哦,当时我说完之后,你好久不说话。】 ?:【今天是我生日。】 闻笛本来歪倒在床上,立刻挺直了身子。 什么?!他盲选就选中了这么重要的日子? 结果还错过了?这么大好的增进感情的机会?! 话说回来,这种特殊的日子,不应该和家人朋友一起过吗?教授竟然答应和他吃饭? 闻笛感到受宠若惊。 闻笛:【天哪!!生日快乐!![蛋糕][蛋糕][焰火]】 闻笛:【怎么不早告诉我!太可惜了!】 ?:【我不怎么过生日。】 闻笛:【不行!明天要补上!】 ?:【不用。】 闻笛:【要的!!一年一次的节日怎么能随便过去!】 ?:【我不喜欢热闹。】 闻笛:【我一个人能热闹到哪去?放心吧。】 闻笛:【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 闻笛:【你为什么用ip做头像?】 ?:【ip?】 ?:【这是射影空间。】 闻笛:【……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论文要写,再见!】 他应该先去图片搜索一下的! 聊天告一段落,闻笛琢磨着,这生日该怎么补呢?他跟教授不算熟,过得太隆重,一来没预算,二来太夸张。 要不就送个小礼物好了,好歹是暗恋对象。 送礼难度很高。如果不合心意,送的人失望而归,收的人平添累赘,就是双输。闻笛可不想送那种对方不喜欢、又碍于情面只得留下的鸡肋,最好能有趣、新鲜,又不贵重,不会给对方增添负担。 闻笛决定请教外援。在朋友圈里默数一轮,还是得找蒋南泽那个情场老手。 闻笛算了算时差,现在是西五区凌晨两点。 太好了,肯定醒着。 他戳了戳水母头像,问:【你睡了没?】 对面很快回复:【没。】 闻笛:【伊鲁卡睡了没?】 蒋南泽:【没。】 闻笛:【thomas睡了没?】 蒋南泽:【你到底想问什么?】 闻笛:【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教授吗?我要送人家生日礼物,你觉得送点什么合适?】 蒋南泽:【什么要求?】 闻笛:【有品位,上档次,别出心裁,让人看一眼就刻骨铭心,最重要的是便宜。】 对面沉默良久,回了句:【追人别那么抠门。】 闻笛:【我不是抠,我只是穷。】 蒋南泽:【这两个在统计学上显著相关。】 闻笛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蒋南泽:【你整点特别的玩意儿吧。】 闻笛:【说清楚点。】 蒋南泽:【他喜欢什么?】 闻笛:【数学?】 蒋南泽:【上网看看,有没有那种印着数学符号的杯子盘子啥的。】 不愧是空窗期为零的学霸,创意杯子、餐具这种东西,价格不高,使用频繁,最适合留下印象,睹物思人。闻笛发了个“谢谢大佬”的表情,打开淘宝。 网上果然人才辈出,心形数学公式、复数、几何,主打一个不明觉厉。闻笛扫了眼,最中意的还是一个白色陶瓷杯,杯子外围雕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简约,美观,大气。 店家说可以刻字,闻笛思虑良久,挑了个句子:good morning, complex geometer!(早安,复几何学家!) 每天早晨打个招呼吧。 付款,下单,闻笛满意地倒在床上。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邻居沉默,生活欣欣向荣。 这个周末一定很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周末一定很闹心。 第15章 你的话,能把聋子都治好呢 在闻笛想象中,天才数学家们适配的背景,除了写满公式的黑板、堆着草稿的工作台,就是运行算式的超级计算机。 现在,边城穿着菱格暗纹的灰色西装,坐在浮满辣椒油的锅底旁,面前排开一溜酱料,脸庞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闻笛盯着眼前的画面,总觉得两个图层不兼容。 火锅店是聚餐的经典场所,周围都是欢乐的喧闹声,只有他们这桌安静得诡异。边城专心用餐,闻笛看着红油满脸为难。等服务员加了一次清汤,边城终于意识到不和谐的地方。 他看着专攻红糖糍粑和小油条的闻笛:“你不吃辣?” 闻笛一时不知道他是有视力问题还是太迟钝:“是啊?” 边城放下了筷子:“那选这里不太合适。” “你是寿星,你喜欢就行,”闻笛说,“味道怎么样?” “一般,”边城说,“汤底太咸,香料不均衡,羊肉不新鲜,蘸料跟肉的味道也不搭配。” 闻笛:“……好吧,下次不来了。” 请客吃饭,结果不合口味,跟送错礼物一样尴尬。 不过,正常情况下,在别人付钱的饭局上,怎么着也会说两句好话,找些值得夸赞的地方表扬一下吧。 他脑海中响起震耳欲聋的警铃:不对劲,快跑。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尤其是不好的那种。可惜,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人是不清醒的。他摇了摇头,把警铃掐灭了。 他把礼物推过去,希望能活跃一下气氛。“网上偶尔看到的,”——浏览两个小时看到的——“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一天。” 边城简洁地道了声谢,打开包装,看着杯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事物不该存活于世:“为什么要写这行字?” “啊?”闻笛觉得不应该怀疑教授的理解能力,但还是指着英文说,“你不是教复几何吗?这个杯子又是几何形状的……” “复几何研究的是复曲面和复流形,莫比乌斯环是非定向流形,属于拓补学的范畴,”边城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应该写good morning, topologist。” 图文矛盾归矛盾,好歹也是人家精挑细选的礼物。被他一纠错,闻笛有点窘迫:“是吗……” “厂家一点常识都没有,”边城说,“这些概念,网上搜一下就能找到。” 闻笛摸了摸鼻子:“这是我写的。” 边城沉默了半晌,说:“这样啊。” 加上昨天的射影空间,这已经是闻笛第二次翻车了。他送了数学家一个有数学错误的杯子,对方每天早起看到,都能想起他是个没有搜索习惯的人。 闻笛越来越尴尬。 一般人收到礼物,不喜欢归不喜欢,最多也就谢一句,还没见过挑逻辑错误的。这样显得他故作高深,班门弄斧。 这顿饭他付了钱,没吃饱,寿星嫌弃味道,礼物还闹心。 第一次约会怎么过得如此难受? 闻笛用带了八十层滤镜的脑袋想想,决定把错归咎于火锅。它汤底太咸,羊肉又不新鲜,破坏了约会的氛围。换个环境,说不定胸闷能减轻一些。 “教授接下来有空吗?”他问,“我们看个电影怎么样?” 约会流程一条龙,饭都吃了,电影也看了得了。电影院气氛好,应该不会出现郁闷的对话吧。 应该吧。 “看什么?”边城问。 这就答应了?闻笛如废墟般破败的内心活过来一点,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最近没什么好片,不过附近有个家庭影院,可以点播。新片没意思,看老片也不错,质量有保障。 第19章 他打开店家的影片推荐,浏览一番,国内外经典电影都有。“教授喜欢悬疑片吗?”他问,“看‘利刃出鞘’怎么样?” “我看过。”边城说。 “是吗?”闻笛精神抖擞起来,终于找到共同话题了,“我喜欢这部片子!教授觉得怎么样?” “不好。” 警铃又自行响起,他无论如何都按不灭了。“为什么?”闻笛说,“挺精彩的啊,情节又紧凑?” “侦探片主角不能撒谎,这个设定太省事太取巧,”边城说,“凶手和作案过程毫无新意就算了,人物行为完全不合常理。” 闻笛突然有种既视感,喜欢的事物被人诋毁的既视感,这段对话怎么如此熟悉?他一边回忆一边问:“哪不合常理了?” “侦探第一眼就看到了血,也知道女主说谎会吐,居然不问清楚这血是怎么来的,让嫌疑人说了模棱两可的答案混过去了。如果他仔细盘查,加上血检报告的矛盾,立刻就能知道真相。他非要故弄玄虚,第二个受害人死掉,百分之八十是他的错,”边城说,“明明有人告诉他,晚上听到狗叫,他早该知道兰森回来过,结果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破案。这电影能演两个小时,完全就依靠他的愚蠢。” “非得揪着小漏洞不放吗?”闻笛感觉脑子有火窜上来了,“悬疑片不放点烟雾弹,那还怎么拍?要较真,哪本书没漏洞?从整体来看,节奏、演技、社会隐喻……” “影射人性、讽刺现实,”边城说,“通常是推理能力不足的遮羞布。” 闻笛手里的筷子发出吱呀声:“你对所有好片都不满意,是不是?” “只是一部分基础逻辑有漏洞的,”边城说,“比如流浪地球。” “流浪地球又怎么了!” “地球不是绝对刚体,流浪地球不可能实现,”边城说,“发动机的数据也是错的,那点动力根本推动不了地球,一开始就应该选数字生命计划,我不知道电影在争论什么。” 闻笛快把筷子掰断了,这是人吗?就是个杠精!“这是宏大浪漫叙事的必要牺牲啊!你肯定也看不了星际迷航吧。” “说到星际迷航……” “行了行了,”闻笛抬手打断,不能让杠精摧毁他对电影的热爱,“不看推理科幻了,看爱情片好了。还是说‘乱世佳人’这样的你也不喜欢?” “电影我没意见,”边城说,“我对原著的意见很大。” “原著又怎么了!?” “它的历史错误和偏向性太严重了,”边城说,“在这本书里,南方种植园就像是个天堂,奴隶们辛苦工作一天后,还能唱歌笑着回家。主人翁家族是慈父,北方士兵不但卑鄙而且贪污腐败。米切尔还把3k党写成了慈善组织和马术社团,完全忽略了它在重建时期对非裔的恐吓和暴力行径。” “要追究经典作品的政治倾向,文学得变成不毛之地了!”闻笛说,“你顶着名著的名字,怎么这么不待见名著!” “有很多作家都能做到逻辑连贯,有思辨力,同时又写出新意。” 闻笛瞪着他:“比如哪个?你说给我听听。”不就是杠吗?不就是挑刺吗?谁不会挑!以这种方式挑刺,他就不信有哪个作家活着从他手下走出去。 “罗伯特·福沃德。” ……没听说过。 怨气没有发泄口,闻笛越想越憋屈,忍不住看向手中的水杯。怪不得宋宇驰要泼水,这人能从哪个饭局干爽地离开? 他把水杯拿得离自己远了点。 “你谈过恋爱吗?”闻笛问。 “没有。” “我想也是,”闻笛说,“有害他人健康。” 似乎是看出他脸色不善,边城叹了口气。“你们问我对于电影的看法,”他的语气满含费解,“我说了,你们又生气。” 闻笛恼怒地看着他:“我说了我喜欢这部电影,你嘴下留情点不行吗?” “如果你是想找共鸣,那就不要问我喜不喜欢,直接让我附和就行了。” 闻笛搓揉太阳穴:“这不是社交礼仪吗?就像过年亲戚领了小孩过来,就算长得再不好看,你当着人家的面,也得说可爱。” “为什么?” 奇迹。闻笛想,这人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行吧,”他慢慢深呼吸,“长得帅,又聪明,从小肯定被人捧着,说什么大家都能忍。” “你误会了,”边城说,“他们忍我,跟那些没关系,主要是因为我家里的背景。” 闻笛盯着手里的筷子。这要是西餐厅,手里拿的是刀叉,现在已经戳进对方的喉咙了。 “教授,”闻笛说,“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闻笛把羊肉卷推给他:“别说话了。” “我们不是在讨论看电影的事吗?” “不想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闻笛:没在一起的第一天,想分手。 年末加更气人的一章(不是) 新年快乐! 第16章 在恋爱中的人们,不会一无表示 在机构上完课,于静怡背着包坐公交回小区。包还是上大学那一年父亲买的,结实耐用的书包。平常给学生上课,她还和高中时候一样,扎马尾,戴眼镜,背书包,往人堆里一站,看起来也像高中生。 她走进家门,打眼一看,椅子上长了个人。 闻笛紧靠椅背,曲起腿,脚跟踩在椅子边沿,整个人折了三折。他一只胳膊抱着膝盖,另一只举着手机,滑动着屏幕,表情如临大敌,好像对面不是电子设备,是有血海深仇的死敌。桌上放着一个朴实无华的记事本,上面零零星星写了几行字。 听到响声,椅子上的人扭过脸:“你回来了。” 于静怡点点头,觑着他凝重的表情:“看什么呢?” “《龙蛋》,”闻笛把目光转回屏幕,眼神满含仇恨,“罗伯特·福沃德的中篇小说。” “这个作家是谁?”于静怡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它了?” 闻笛咂咂嘴,脑中闪过火锅店的回忆。他脸上交错浮现憧憬、尴尬、遗憾,最终定格在愤恨:“为了给杠精一点颜色看看。” “谁?”于静怡顿了顿,想起他的约会在今天,“教授?” “他跟对门那根棒槌有的一拼。” “他怎么了?” “他就是专挑豆瓣前二百写差评的那种人,”闻笛武断地下了定论,“针尖那么小的地方都要挑逻辑错误,一点也不会看人脸色。”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天才有点怪癖很正常,”于静怡放下包,坐在他对面,“没准人家只是追求严谨。” “我不管,”闻笛说,“我要以牙还牙,我要让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一部作品经得起挑刺。” 于静怡看了眼本子,原来这是在做读书笔记?“现在有什么成果没有?” 闻笛磨了磨牙,握着手机的胳膊愤怒地颤抖起来:“没有。” “怎么可能?”于静怡说,“哪有小说的逻辑十全十美?” “这是小说?”闻笛呐喊,“就是中子星科普!” 于静怡“哦”了一声,胳膊搁在台面上,没有继续搭话。水杯就在手边,上了两小时课,她却没有去厨房倒水的意思。虽然平日也安静,但今天安静过了头,静得有些沉郁。 闻笛歪着头,看了室友一会儿,突然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身子:“你怎么了?” 于静怡微微一惊,抬眼看着他:“什么?没怎么。” “不太对劲,”闻笛往前探了探身子,观察她的脸色,“往常回来,你也就叫声累,歇会儿就刷题去了。今天是又累又丧。” “上班不就是这样,”于静怡说,“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觉得工作没意思,人生没意思,活着也没意思。” 这是打工人的常态,但于静怡不一样。她是陷进淤泥里也会继续往前走的人,哪怕每走一步都会坠得更深。 闻笛想了想,问:“学生惹你生气了?” 培训机构的花头很多,一对一也分三六九等,于静怡靠学历挂了个“金牌老师”的名,手底下的学生都是富家子弟,刚踏进青春期的学生,折腾起来能把人气死。 “就是小事,”于静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 “在意了就不是小事,”闻笛说,“跟我聊聊嘛。” 于静怡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是倾诉的欲望占了上风,开口了:“今天是他第一次上课,也不知道负责营销的老师跟他说了什么,他见到我之后很嫌弃。” 闻笛皱起眉:“嫌弃什么?” 于静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他说,报课的时候不是说老师是名校美女吗,怎么你长成这样啊。” 闻笛怔了一下,拍案而起:“这他妈哪来的不长眼的兔崽子?他自己长成什么鬼样,有脸评论别人?” 第20章 “这节课也没怎么听,”于静怡把手在桌面摊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完他就退课了。” 闻笛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要是那死小孩不在他眼前,让他扇上几个耳光,他就要炸了。“你别听他狗叫,”闻笛言之凿凿,“你皮肤白,又苗条,哪里不好看了?他瞎了眼不懂欣赏。” “没事,”于静怡说,“我都是工作的人了,小孩子说几句话,不至于放在心上。” “什么小孩子,都学英语了,连句人话都不会讲?”闻笛说,“他算哪根葱啊,对着老师的长相指指点点?” 于静怡回想了一下:“他爸是华信的董事吧,反正特别有钱。”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挣的,”闻笛说,“靠他自己,能申上剑桥吗?什么玩意儿,敢对着剑桥博士挑挑拣拣的。” 于静怡纠正他:“博士辍学。” “辍学了也是剑桥的。” 于静怡又笑了笑,拿起杯子,到厨房倒水。闻笛扭头看着她一杯下肚,拎着书包回到自己卧室,关上了门。外交部的笔试日期将近,大概是又回去刷题了。 闻笛想不通命运怎么老喜欢逮着一个人揉搓,那股气在胸口左突右撞,急待发泄。 然后,门铃响了。 闻笛看着门口,烦躁感愈发强烈。 不会又是那个鬼邻居吧。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眯眼往猫眼里一瞧,冷笑了一声,揣着兜回房了。 是个没必要开门的人。 如果是五年前,他会猛冲出去,揪住门外的人,控诉自己被践踏的青春。五年过去,所有的记忆、怨恨,就像衰老的恒星,朝着一个点塌陷,收缩,最后变成一个虚无的黑洞。 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它的存在本身。 门铃继续响着,于静怡似乎被打扰了,探出头询问情况:“谁来了?” “旧日冤孽。”闻笛说。 于静怡迟疑片刻,迅速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将室友骂了五年的前男友观察完毕后,她转头问:“你不开门?我看他打算等在外面。”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开始抽烟了。” 闻笛骂了句脏话,火速开门。 何文轩和他想象中一样,金丝眼镜黑西装,头发往后梳,华尔街和硅谷精英的混合体。少年气早就耗没了,只剩下成功人士的从容。 他妈的,闻笛想,这个人专挑他穿旧睡衣的日子来,用自己精致到头发丝的装束衬托他的落魄和不修边幅,一点礼貌都没有。 “好久不见,”看到门里的人,何文轩说,“我回国了。” 闻笛面无表情地把他手里的烟抽出来,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谁允许你在别人门前抽烟的?”他指着金丝眼镜说,“你自己找死无所谓,为什么要我吸二手烟陪你死?” 何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欢迎方式挺特别的。” “谁欢迎你了?”闻笛开始考虑搬家的问题,“有事就说,没事滚蛋。” 何文轩尽量忽略他话里话外的攻击性:“最近有空吗?我们在北京的高中同学打算聚一聚,人你认识,都是我们的朋友。” “你的朋友,”闻笛纠正他,“我可不觉得背后嘲笑我的算朋友。” “你也知道,那个年纪很容易犯蠢,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何文轩说,“我在松鹤楼约了位置,我记得你喜欢吃松鼠鳜鱼。” 闻笛深吸一口气,尽量拖长时间吐出来:“我不喜欢,是你喜欢。你没发现我从来不吃甜的荤菜吗?” 对面的人沉默一瞬,说:“你经常选苏杭餐馆,我还以为……” “算了,”闻笛摆手表示不愿深谈,“说这些也没意义。” 何文轩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没有原谅我。” 闻笛挠了挠头,大晚上站在门口,还是北京的冬天,实在磨人,可他不想让这人进门。“我凭什么要原谅你啊?”闻笛说,“你就接受我恨你的事实不好吗?” “挺好的,”何文轩说,“你恨我,至少我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妈的,闻笛想,真自恋。他早该知道,这种自我中心主义,会把所有感情都归因于自己,全世界都是绕着自己转的。 闻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你先在这等一会儿。” 何文轩因为这句话愣住了。闻笛转身进门,走进客厅,拿出一个圆筒状的喷雾,然后回到门边,抬手,启动。 红棕色颗粒在空中飞舞,掀起呛人的雾气,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西装、眼镜、发胶精心修饰的脑袋,全被刺鼻的粉末盖住了。 何文轩被刺激得涕泗横流,一边咳嗽一边抖落衣服,狼狈不堪。 “我舍友有时候晚回来,所以买了几瓶防狼喷雾,”闻笛放下瓶子,拍了拍手,“我五年前就想干的,可惜你没给我机会。” 拖着鼻涕真情告白的丢人行径,但凡有自尊心的人都干不出来,更何况天之骄子。何文轩拼命抑制咳嗽的冲动,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你应该开车来的吧,”闻笛说,“你现在不适合坐公共交通。” 何文轩嘴角抽搐两下,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闻笛看着他的背影,闷气像雨后乌云,一扫而空。 他关上门,走进卧室,倒在床上,感觉这倒霉的一天终于舒缓了点儿。 然后手机震了震,闻笛拿起来一看,翻了个白眼。又是隔壁那讨厌鬼。这家伙才安静没多久,怎么又跳出来烦人? 邻居:【楼道里怎么有股怪味?胡椒?辣椒?还有烟?】 狗鼻子吗,这么灵? 闻笛:【调料不小心撒了。】 邻居:【厨房调料能撒到门口?】 闹了一天,闻笛脑子嗡嗡响,懒得吵架,没搭理那人。谁想到,他放下手机去了趟厕所,回来一瞧,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邻居:【刚刚是不是来人了?】 邻居:【你是不是把调料撒人身上了?】 邻居:【现在冬天,楼道不开窗,这味道什么时候才能散掉?】 闻笛盘腿坐在床上,浏览着消息,挑了挑眉毛。他不作声,人还自己聊起来了,在这唱独角戏呢。 闻笛:【你又不睡楼道,明天早上不就没味儿了。】 邻居:【这关乎我的生活质量,我很在意公共空间的卫生情况。不会那个人来一次,你撒一次吧?】 闻笛:【关,你,屁,事。】 邻居:【那人是谁?仇家?】 闻笛:【你想象力真丰富。】 邻居:【老情人?】 闻笛:【睡你的觉去。】 邻居:【你不开门不就好了。我上次来你没开门,老情人来倒是愿意开,你开门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闻笛露出老人地铁的表情,这都哪跟哪。 闻笛:【我觉得我们还是别见面的好。】 邻居:【为什么?】 闻笛摇摇头,心说你不到一米七的身板,胆子还挺大,随便就能跟死对头线下面基:【我们这么多陈年积怨,见了掐起来,多不好看。】 邻居:【你跟老情人掐起来就好看了?】 这人脑筋栓何文轩身上了?还打了个死结? 闻笛:【我前男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啊,管这管那的。一天到晚挑别人逻辑,你看看你自己的话有逻辑吗?】 闻笛:【还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摄像头不是已经拆了吗?你不会扒着猫眼看吧!窥探别人家的隐私,你还说你不是变态!】 邻居:【你选择楼道这种公共空间吵架,就是默认不算隐私,旁人可以观看。】 闻笛:【所以你确实扒着猫眼看了?】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对面再也没有回复。闻笛瞪着手机,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刚,是不是,跟邻居吵架,赢了? 他赢了?! 第一次! 第17章 嘴里喃喃唱情歌,就像知更雀似的 这一天真闹腾。先被教授挑刺挑上了火,再被瞎眼的兔崽子气吐了血,转头又遇到自恋前男友。好在完成了五年前的夙愿,又成功吵赢了一架,画上了圆满句号。 闻笛满意地闭上眼睛,决定健康作息,早早熄灯睡觉。可惜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在梦里一脚踏空后,他冒着冷汗惊醒,一看手机,两点。 今晚的北京格外安静。夜色黑压压地积在窗户上,只能听到细微的窸窣声。闻笛想起来,天气预报好像说有雪。 他跳下床,凑近窗户仔细瞧,外面果然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北京干燥,连雪都只是细碎的一点,落到路上就不见了。 闻笛隐约看到次卧的灯亮着——于静怡还在挑灯夜战。他走去敲门,冲里面喊:“下雪了,要来阳台看看吗?” 于静怡是南方人,雪的诱惑盖过备考压力,很快从房间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