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奉旨成婚》 第1章 《臣,奉旨成婚》作者:不知名晴诗【完结】 简介: 因为被赐婚给死对头,俞书礼骂骂咧咧进了宫,指望让皇帝收回成命。结果一个落水,差点丢了小命不说,还失了忆。 太医说多亏了魏丞相救他。 俞书礼一个感动:魏延可真是我好兄弟! 他半夜鬼鬼祟祟去探病,不小心爬了好兄弟的床。 结果好兄弟一把揽住他的腰,按在了自己腿上,暧昧地告诉他,他们二人早就私定终身了。 俞书礼哆嗦着腿下床,声音都在抖:“原来……早就亲过了啊……哈哈哈,你的水平很普通嘛。” 不久后,二人真的私下成婚了。二皇子八卦地盯着俞书礼:“方便打听吗?你们昨晚到了什么时辰?得有两个时辰以上吧!得有吧!” 俞书礼一口汤呛在喉头:“殿下!您真是太没边界感了!” “不会没有两个时辰吧?”二皇子责怪地看了眼魏延,语气有些失落:“魏丞相真没用啊。” 看到魏延意味深长的目光,俞书礼咬牙切齿。 虽然自己一心扶持的二皇子看起来是魏延粉丝。 但他一定会和魏延和离!一定! * 后来,二皇子成了皇帝,俞书礼还是没能和离。 他恢复了记忆,只觉得一口怨气怒上心头。 去他爹的私定终身! 他和魏延分明还有很多旧账没有清算,也早就已经当了三年的死对头和政敌。 狗东西魏延一个孔雀开屏就想翻身?做梦! 然后魏延拿出了一本描写二人的亲密话本,上头还有俞书礼大咧咧的签名盖印。 俞书礼羞愤欲绝,怎么他是下面那个啊?! 他缩头缩脑找到魏延:“亲嘴可以,能不能也给我睡睡你?咱们公平公正,五五分账。” 魏延笑着摇头。 俞书礼破防了:“和离!我现在就要和离!” 魏延又拿出一块黄不拉几的卷轴:“抱歉,小将军,我们是奉旨成婚。这婚,离不得。” #陛下他在嗑我的cp #为了不被杀头,只好公费恋爱了 阅读指南: 先后爱,失忆梗,暗恋文学,死对头变爱人 鲜衣怒马少年郎飞龙将受&闷骚心机俏丞相攻,前期攻病秧子人设,半真半假,其实他很行! 1v1甜爽文,武力值max受,智力值max攻 高亮:攻对受偏执爱慕,偶尔发疯 宫廷部分架空,私设较多,请勿较真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甜文 朝堂 轻松 主角视角:俞书礼 魏延 一句话简介:失忆了被死对头骗做老婆 立意:扶正压邪,致敬以文为备,以武为刃的奋勇向前、保家卫国的英勇忠魂 第1章 天元二十年,大梁边境趋安,年迈的赵武帝宣布举国同庆,共迎虎胆铁骑们班师回京,论功行赏。 秋风送桂,万里长军。 庆功宴还未开摆,飞龙将小将军俞书礼归京不过也才五日,就已经将京城闹得人仰马翻。 原因无他,只因他归来的时候,几十个青楼楚馆的女郎夹道相迎,免费请他进去坐坐。 俞书礼也是真不客气,有便宜他是真占,每一家进去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五日过去,愣是连家都还没来得及归。 将军府丢尽了脸面,遣了管家来请。结果年过半百的管家老头也被扯进了屋。 老将军一张脸都气绿了,正要亲自去这青楼抓儿子,被将军夫人甩了个大嘴巴子。“老东西,你倒是想得美!” “夫人,你听我解释!我万万没有非分之想啊!” 最后将军夫人亲自出马,终于将儿子揪回了家,顺便带回了两个漂亮的小厮…… 老将军:? 俞书礼挨了老爹两棍子怨气重重、发挥失常的家法,隔天又高高兴兴出门了。 皇宫之内。 “仙卿,你说,这俞季安归京之后,一直流连在烟花之地是何意?”龙椅上的赵武帝眼眸微陷,一张沧桑的脸沟壑横叠,如同险峻的山脉,沉稳又威严。 底下的青年一身高官冗服,看起来有些文弱,却身姿挺拔,相貌非凡。 他微微抬了抬眸,拱手道:“臣斗胆,猜测俞小将军应该是旁敲侧击知道了圣意,所以以此拒婚抵抗。” 说话间,他外衣襟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让老皇帝岿然不动的心略微动摇了下。 “朕的外甥女就这么入不了他的眼?!”赵武帝咳嗽了两声。 底下的青年仓皇跪下:“请陛下保重龙体。” “得了!朕还死不了!”老皇帝摆了摆手,“你这随地乱跪的毛病得改!你父亲瞧见了,梦里又要埋怨朕了。” “臣无碍。”青年这才慢慢起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父亲哪里敢埋怨陛下?当年之事,是臣自己的主意,能救下太子,臣心满意足。” “你的心思,朕明白。朕不会亏待你魏家的。”赵武帝拧了拧眉头:“好了,你先下去吧,俞季安的事情,朕再仔细斟酌下。你今日的药是不是还未用?去见见你姑母后就回去用药吧。还有,别在朕面前这么板正,朕都说了,你随意就是。” “臣明白,臣告退。” “仙卿。”赵武帝突然叫住他。 “臣在。”魏延转头,半边脸藏在阳光中,皇帝看着他美艳若仙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你姑母在宫中一直很记挂你们,忧心你们是否安好。” “臣晓得了,臣魏延一定会努力让姑母和陛下安心。” 日光渐渐消失,夕阳坠落西侧。 “祖宗呦!您今日可别再彻夜狂欢不回家了!”老实的老管家红着一张脸,在一群美娇娘间不敢抬头。 “老张……民以食为天,你不能不让我吃饭……” “您吃就吃了!来这等风流之地吃做什么?家里那么多厨子!”挤在女人堆之间,管家张宽汗都流了一筐了。 前几日小少爷在青楼的威名大震,连带着他一大把年纪了,也莫名其妙在这上京火了一把。 说是他老当益壮,一夜三次。 呸!去他的老当益壮! 他一晚上给小少爷端了三次尿盆,为了守住小少爷的清白,防那些青楼女子和防贼一样,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连觉都没睡好。 唯有小少爷一个人……能够睡的恍若未觉。 见俞书礼还自顾自吃着,老管家又急地轻咳一声:“少爷!” “刚刚老板娘说……嗝……吃满一百两就给我便宜二十两。”俞书礼晃晃悠悠地嘟囔:“如果体重也能这样就好了……满一百斤减二十斤……嗝……我这一顿吃下去,西北练的肌肉……嗝……都白练了……嗝……我不会胖成爹那样吧?” “像老将军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吃是福嘛。要真满一百斤减二十斤,那还了得?!”老管家汗流浃背:“少爷喝多了!快跟我回家吧!家里什么都有……” 俞书礼放下吃剩的鸡腿骨,打了个饱嗝,漂亮的杏眼眨了眨,委屈道:“老张,你听说过全辣宴吗?我在西北的时候,董思文请我吃过,酥香炸羊腿配红椒,可香了。” 老管家:“没吃过……” “那你吃过辣烤小猪吗?”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吃过啊……”俞书礼抱怨:“你在家二十年都没吃过,家里的厨子肯定不会做。” 老管家流着冷汗:“会做的……会做的,老奴回去就让他学……” “但刚刚妹妹说,这儿有呢!”俞书礼带着酒意的脸露出一丝憨笑:“我立马就能吃到了!” 老管家心头一紧,他看的这样紧!俞书礼又是哪里冒出来一个妹妹! 他几乎硬着头皮问:“是……哪个妹妹?” “这都不知道?”俞书礼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给他看:“喏,就那个。” 老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是年过五旬、风韵犹存的老鸨。 ! “呸!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打着小少爷你的主意?!”老管家又气又着急地看向俞书礼:“少爷!世途险恶!当心被女人骗啊!” 俞书礼打了个嗝,然后认真竖起手指发誓:“不会的,不会的,我只会被男人骗。” “少爷啊!!!”老管家看向俞书礼的目光愈加不对劲了,一把老骨头努力去把自家小少爷架起来,就要往外面带。 俞书礼一把抱住桌子,脚勾在桌沿,愣是不愿意走。 老管家哪里想得到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小将军私下里喝了酒是这样一个无赖又黏糊的性子? 他一个头两个大,又哄道:“您随老奴回去,老奴立刻马上给您安排全辣宴!和西北吃到的一样!” “张叔,你说真的吗?”俞书礼放下新啃了一口的鸡腿,小心翼翼问询:“有那种超级变态辣吗?” 第2章 “有的……有的……无敌究极变态辣都有。”老实的管家绷着脸陪着笑,终于被逼迫着说起了胡话。 …… 等到俞书礼终于踉踉跄跄站起身,那侧面屋子里头有个姑娘突然尖叫了一声:“呀!有老鼠啊!!” “有老鼠?!”本来步伐混沌的少年眼睛一亮,立马调转脚步,就要往侧屋中而去。 “少爷啊!这和您又有何干啊?!!”老管家头疼欲裂。 少年停住了脚步,老管家眼中由绝望变为欣喜。 “我拿个馒头。”他转过头,从桌上薅了两个馒头,嘻嘻一笑,递了一个过去,看向老管家:“别馋了,你都盯着爷看了那么久了,爷大方,送你一个。” 老管家:他没馋! 被婉拒了的俞书礼也不失落,跌跌撞撞依旧要闯进那个屋里去抓老鼠。 老管家和老鸨都清楚他身份,不敢拦,最后任由他闯进了那个房间。 房里并没有在办事,只是姑娘到底有些衣衫不整,床上的男人睡的和死猪一样,就算听到了尖叫,也没有吵醒。 见人来了,姑娘扯了条丝巾盖好肩膀,这才委委屈屈道:“那老鼠方才就在这!一下子不见了。” 俞书礼看也没看那姑娘一眼,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掰开馒头,哆嗦着手往里面倒了些药粉,傻笑着看向那花楼姑娘:“别怕……爷帮你……药老鼠……” 这头俞书礼热火朝天带着人药老鼠,那头春风楼楼门口也突然热闹了起来。 “让开……让开,稽刑司查案……” 春风楼的门被一扇一扇强制打开,直到到了俞书礼所在这个房间。 老鸨也不敢得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魏延,只能硬着头皮得罪俞书礼,把门打开。 魏延皱着眉头,踏进屋来,一眼就望见那个俊俏的身影。 指挥手下拿下了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确认无误之后,魏延这才慢慢看向俞书礼。 “俞小将军,您为何在此?”男人眼眸深邃,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 老管家跺了跺脚,迎了上去:“老奴叩见丞相大人……” 他着急慌乱地解释:“小将军只是误入此房,和此人没有关系的!” “本官知道。” 魏延认识这老管家,对他倒也没有刻意刁难,只是轻飘飘瞥了眼那个晃荡游离、压根不过来打招呼的醉汉,语调阴沉:“俞小将军瞧着意气风发的,没成想也狎妓。” “不不不……”正逢稽刑司查案,狎妓这个名头扣下来,那还了得。 老管家是心中有数的明眼人,他早就听闻陛下有意给小将军配亲,这个时候曝出来狎妓,那小将军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他连忙否决加解释:“没有狎妓,没有狎妓!” 魏延挑了挑眉,似乎示意他继续说。 老管家看了眼自家还把头埋在角落里药老鼠的不争气的小将军,咬了咬牙:“小将军是来吃饭的。” 跟着魏延的稽刑司的两个司理官是魏延母亲那边的亲戚,吴家的吴鹏和刘家的刘云辉,他们家境一般,却借着魏延母亲吴蓉寰的关系,后来跟在魏延身边,如今也算混了一差半职。 两人知道魏延和俞书礼一向不合,故而对俞书礼本就不尊重,更枉提一个管家了。他们此时嗤笑了一声:“老头子,你当骗三岁小孩呢?” “真是来吃饭的!”老管家又跺了跺脚,“小将军幼年就去了边关,哪里通这些儿女风情?” “去哪里吃不好?要到青楼来吃?” “小将军吃惯了重口味,京里的菜式吃不惯。酒楼里又不为他一人服务,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青楼的服务态度好。”管家流着汗解释道。 虽然他也觉得离谱,但是事实真的确实是这样的。 老管家张宽的这些话,别说吴鹏和刘云辉不信,就连魏延的近卫都不信,笑作了一团。 这群人看起来穿着厚甲,人模狗样的,实则不过是在太平盛世里装个样子。 他们都是京中公子出生,虽然门第有高下,但他们同时对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看起来粗鄙不堪,本家在西北的小将军十分不屑。 京中贵子和边缘草莽的区别,大抵已经心照不宣。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抬眸去觑魏延,却见这位平日里最不好招惹的主抿了抿唇,好像信了? “好了,回去查案吧。”魏延转过头,语气淡淡地开口。 他又看了角落里的俞书礼一眼,提步离开这个房间。 谁知背后“砰”的一声,巨大的身体碰撞声响起,随后是老管家“诶呦……诶呦……”的叫唤声。 魏延皱了眉,再次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跌跌撞撞的笨拙身影,撞开老管家,朝他跑过来。 俞书礼自然不矮,两人身高实则大差不差。但魏延却偏偏从他这几步里看出来了几分小鸟依人来。 “哥哥。”眼前的少年实则一点都没有边莽的粗俗不堪,相反他长得很漂亮,不仅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也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小仙男。 他双手捧上一个掰开的馒头,递给魏延:“吃馒头吗?可好吃了!” 魏延喉结动了动,没有反应。 “滚!不是死对头么!又来巴结我们丞相做什么?”魏延身边的吴鹏和刘云辉瞬间剑拔弩张。 俞书礼一撇嘴,感觉到了敌意,所以正要把馒头收回。 魏延认真打量了他好几眼,确认俞书礼是真的喝醉了。 醉到,忘记了眼前他喊哥哥这个人,曾经被他叫天喊地骂过“畜生”。 魏延随意地接过馒头,看都没看,用帕子包了,扔到近卫仓胥手里。 仓胥觑了眼魏延的眼神,然后默默地把馒头收了起来。 “表哥,你把这埋汰的馒头扔了吧,这还给下属吃,是不是太寒酸了?”吴鹏开口道。 魏延淡淡看过去:“你想吃?” “不不不……”吴鹏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就不了,不过劝你对下属良善些嘛……一直冷冰冰的……”他还嘟囔着,魏延已经不再看他。 根本没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吴鹏咬了咬牙,眸中颜色深了些,然而被刘云辉戳了两下肩膀,又看了眼表情木木的仓胥,他也只能识相地闭嘴。 算了,人家自己的下属都不在意,他管什么?讨嫌吗? 魏延走了两步,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对俞书礼道:“天色晚了,小将军该回家了。” 俞书礼“嘿嘿”一笑,无赖地扒了过来:“哥哥,你送我回家吧。” 知道两人恩怨,又目睹这一切的老管家只觉得脚趾抠地:老天爷,能不能让我先死一死!!! 叫老鸨妹妹已经够让人震撼,没想到更让人震撼的在后面。 他竟然还敢叫魏延哥哥!!! 而魏延的几个跟班们更是目瞪口呆。 啥玩意儿?俞书礼你搞这出?!! 魏延尝试甩开俞书礼的手,但是俞书礼到底是练武之人,手劲实在太大了,压根甩不开。 众人手忙脚乱要上前来掰,被魏延喝退:“本相也是你们可以拉拉扯扯的?!”都拿官职压人了,足以见得他有多生气了。 老管家张宽也着急道:“诶呦,可别把我家小将军扯坏了,回头老将军打到你们府上去!” 丞相拉扯不得,老将军也脾气大不好惹。 最后没人敢动了。 于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文弱的丞相大人,肩上扒了个醉鬼,晃悠悠地往将军府走去。 后面遛了一排恍若游魂的跟班。 “呸!狐狸精!”魏延的跟班吐槽俞书礼。 “呸!狐狸精!”老管家在心里吐槽魏延。 这两人从前每次碰到,不是在针锋相对,就是在针锋相对的路上。今日难得微微破冰,竟然是因为俞书礼喝醉了。 离谱,简直离大谱。 老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问出声:“你们丞相没有尊严的吗?”小将军撒个娇,他就上赶着送人回家了。 甚至连背上都让人爬了上去。 谁不知道丞相大人是个病秧子啊?往日连陛下都不敢碰他一下,到了俞书礼这里倒好了,直接爬人身上去了…… 吴鹏和刘云辉“嗤”了一声,当做了回答。 后半夜魏延终于脱身后,被老将军夫妇又是道歉又是感谢地争相送出门。 魏延淡淡地行礼告辞,回到府中之后转头便朝仓胥伸出手。 近卫仓胥一脸茫然。 “我馒头呢?”魏延难得对下属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仓胥睁大了眼睛,把那个掉着碎屑的馒头递了过去。 仓胥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第二日,京中爆出一个惊天大案。 丞相大人被投毒了。 第2章 俞书礼被人从睡梦中薅了起来,三捆六绑被押往了稽刑司。 第3章 他朦胧地睁着眼,歪躺在不太舒适的单人牢房里,听着半夜里各位狱友们的磨牙声、打呼声,有些烦闷地等着那位来审他。 结果等了两个时辰,那人都没有出现。 不会是真死了吧? 俞书礼撇撇嘴。 那倒是便宜他了。 实在无聊,俞书礼转头就和隔壁的狱友聊起了八卦。 隔壁那位年纪不大,但听说犯的事不小。 “喂,听说你闹了些大动静?把衙役都快逼疯了。” “彼此彼此。” 俞书礼在犯事这件事情上颇有心得,于是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宽慰他:“没事,没事,只要你家老爹地位还不错,你肯定是死不了的。” 那人瞥他一眼:“我没爹了。” 把话聊死了。 俞书礼抱歉地笑笑:“啊……节哀。”他想了想又问:“你犯的是什么事情?说不定我能帮帮你?” 那人瞥他一眼:“你本事这么大,就先把自己救出去再说吧。” 俞书礼讪笑了一下:“我这可是毒杀朝廷命官的大罪。” 那人跟着一笑:“我这可是刺杀皇子的大罪。” 呦,都是大罪,本事都不小。 俞书礼来了兴致,凑过去低声问他:“你都刺杀谁了,怎么外头没听见风声?” 年轻公子瞥他一眼,也不忌讳告诉他:“太子。” 俞书礼眼中猛然露出兴奋的表情:“哈!那狗东西!”他说完,突然捂嘴,心想万一这人是太子派来试探他的,岂不是直接中招了! 俞书礼一阵懊恼。他这破脑子,论斤卖感觉都不够用…… “你是太子党?”那人问,“看你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我伤心?怎么可能!”狗屁的太子党!他才不是! 俞书礼心头疯狂想着补救的事情,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 “我绝对不是太子的人!”俞书礼干脆对天发誓,又神神秘秘对那小公子道:“你不知道吗?魏延暗恋我,所以才处处针对我来着。” “魏……丞相?……你?”小公子视线游离,似乎在思考他话的真实度。“你是俞书礼?” 俞书礼疯狂点头,试图把黑锅扔给魏延。“你不知道吧,这个事情我只告诉你哦,咱们算是交心了,你叫什么?” “陈黎。”那公子皱了皱眉:“可你……不是因为毒害魏丞相才进来的吗?” 俞书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懂什么!这是他的情趣!欲擒故纵的把戏。” 那公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俞书礼见他不信:“你等着吧,很快他就来放人了。到时候小爷心情好,说不定捞你一把。” 那公子干脆侧了身过去,不理他了。 俞书礼:他有这么不可信吗? 天将将亮的时候,俞书礼将醒未醒间,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熟悉又凌乱的脚步声。 “我的儿啊!” 来人膀大腰圆,面色凶悍,眼角却不合时宜地挂着两道清水眼泪,来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犹如一个紫色的茄子,管也不管地冲向了俞书礼……的隔壁。 “儿啊!他们没有欺负你吧?”男人抓住栏杆,朝里头的少年伸手,又向后怒声吩咐:“还不把我儿子放出来!” 那少年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大爷,你认错人了。” 对上男人身后那些侍卫诡异的目光,俞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声道:“爹,我在这里。” 隔壁猛男痛哭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书礼看到他爹呆滞地“嘶”了一声,把无语又混乱的少年一把塞了回去,然后擤着鼻涕又向他扑过来。 连亲儿子也能认错。身后跟进来的侍卫都露出一副有些不屑的表情。 看到狱锁打开,俞书礼下意识后退一步,果不其然他爹像个炮仗一样扑了过来:“儿啊,你受苦了!他们稽刑司是不是对你严刑逼供了?!你等着,爹过会儿上朝就去参他们一本!” 跟进来的侍卫头头俞书礼认识,是魏延身边的一个叫仓胥的。 仓胥在这里,必然是受魏延指派。 俞书礼有些遗憾地垂下眸子,心道,魏延果然还没死。 他倾身拍了拍老爹,安慰道:“爹,稽刑司是正经地方,不会屈打成招的。”他看向仓胥:“仓监捕,我说的不错吧?” 仓胥拧了拧眉头:“小将军现在酒醒了吧?” “自然。” “那就烦请小将军随我走一趟。” “去哪里?!啊?你要把我儿子带去哪里?!”俞老将军一下子从儿宝男化身真正的将士。 “噌”的一声,利剑出鞘,剑拔弩张。 仓胥愣了愣,从这肥头大耳、看起来疲弱不堪的老将军身上,看到了几分幼年时候他曾见过的影子。 那时的俞华信,英姿勃发、威武霸气。仅凭亲队西北军三万人,就横扫敌军数十万,并杀穿敌将几十人,将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军劈头盖脸地赶出了剑门关。 他长枪挑着敌方首级,从边关小城宁川路过,百姓欢天喜地,夹道欢迎,鲜花扔了遍地。 曾经那样万人敬仰的神将,哪里是现在这样大腹便便,走路都会摇晃的糊涂样子? 仓胥恰好来自小城宁川,当年的他也是抬眸崇拜之人。 可如今…… 只能说……世风日下啊。 “老将军,请不要让我等为难。”仓胥拱了拱手,解释道:“昨晚丞相中毒,小将军也在接触范围内,我们只是例行检查。” 俞华信捏着剑柄的手都在抖,却寸步不让,口口声声喊着,要面见陛下。 “爹。” 俞书礼开口道:“我跟他们去。” 他拍了拍父亲布满茧子的手,笑道:“就是问个话而已,您别大惊小怪。” “臭小子!还怪爹大惊小怪?”俞华信委屈道:“爹听你张叔来报,说你在青楼被抓走了,爹当时连和你娘温存都顾不上,提了裤子就来了……门口拦了你爹两个时辰,爹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啊……” 俞书礼:…… 倒也不用说这么详细的。 “真没事。”俞书礼推着老爹出门:“您老还不家去管管那几个新来的小厮?听说他们把娘哄的一愣一愣的。” “还说呢?臭小子!都是你干的好事!”趁着众人没看过来,俞华信又眨了眨眼,低声道:“真不要爹帮忙?爹可是有免死金牌,无论发生什么,爹都能保你一命!” “真不用,爹……”魏延又没死,能治他什么罪? 他好心药老鼠,喝多了误给了他一个药老鼠的馒头而已。 那馒头碎渣掉了满地,任谁都不敢吃一个醉鬼的东西吧?谁让魏延真吃了? 俞书礼失笑:“我又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清者自清。”他看向仓胥,似笑非笑:“你说对吗,仓监捕?” “自然。”仓胥一板一正道:“若是证实小将军无罪,当即便会遣送您回家。” 俞书礼替老爹把那柄剑收好,拍了拍老爹的肩膀:“好好回去休息睡觉。还有,老爹,你这剑都生锈了,就别拿出来吓唬人了。一个磕碰还容易害人。” “你这臭小子!拆你老爹的台!”俞老爹被请走的时候还在转身骂着。 “请吧。”俞书礼见父亲走远了,这才收敛了笑意,看向仓胥。 仓胥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请。” 俞书礼又转头看向那个阴影里的少年,似乎知道对方在看他一般,挺了挺腰,得意道:“你看,我就说,我会出去的。” 那少年轻嗤了一下,敷衍道:“一路走好。” “诶,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可爱!” * “来了?”本来病弱的男人坐在案边,微微垂着头写着什么。 还不算凉的天气里却披了一件长毛大氅。一张本就苍白的脸轻轻勾出一个笑容,美的惊心动魄。 俞书礼踏进书房的时候,就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心头一跳,“哼”了一声,大喇喇地走过去,随意地在魏延侧面唯一那一把椅子上坐下:“丞相大人找我什么事?” 本想装逼凑过去看看魏延画了什么,结果“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道清冽的鼻涕水并着几滴口水就这样明晃晃出现在魏延的墨宝之上。 魏延抬头瞥了他一眼,把墨笔搁下。 俞书礼脚掌迅速地抠地,本来想骂一句魏延“老不死的病秧子”的话也堵在了喉中。 魏延的视线火辣辣。 俞书礼尴尬得脸红成了猴子屁股,他讪笑一声,嗫嚅道:“要不我给你擦擦?”重画一副赔给他是不可能了,他没这个画画水平。 魏延到底是贵族公子,举手投足反馈的足够平淡,他不仅没有处理俞书礼那几滴落在书画上的罪证,还将书画卷起来放到一边,这才看向俞书礼:“这就是小将军的见面礼?” 第4章 见你个大头鬼。 俞书礼不愿意承认在牢狱里一晚上就感冒了的事实,梗着脖子指着角落里伺候的几个侍人,辩驳道:“是你这里味道太臭了!” 魏延眼睫动了动,挥挥手把侍人都赶了出去,然后他起身,把窗户也阖上了。 仓胥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俞书礼,生怕他做些伤害丞相的举动。 “小将军知错了吗?”魏延此时的声音还有些哑,“对朝廷命官下毒,你的胆子真是从来不小。” 俞书礼抬头,对上魏延骤然冰凉的视线。 变脸变得还挺快。 “知错?我何错之有?”俞书礼冷笑一声:“丞相自己中毒了,总不会推脱到我身上吧?要知道,整个青楼都能为我作证,这两日,我可是连青楼的门都没出过。” 书房大门开敞,仓胥在门背站定,闻言皱了皱眉。“小将军,你给丞相的那个馒头,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你好歹毒的心!” 俞书礼轻嗤一声。 歹毒?要不是他良心发现,念着他们从前的情谊,少放了些毒粉,魏延早就是个死人了。 “出去。”魏延淡淡开口。 仓胥震惊地抬眸:“大人!” “关门,出去,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大人!这可是害你的……” 魏延再看过来,仓胥憋屈地闭嘴,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你对待下属,真的不大友好呢。”俞书礼点评道,“也是,贵家公子,一向瞧不起白手起家的老百姓的。” “俞书礼。”魏延手指屈在身侧,微微倾身站起来,结果站到一半就坐了回去,他拧着眉头看过来。 “你闹够了吗?” “闹?”俞书礼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在闹?” 他收回笑意:“我姐姐如今成了痴儿,智力同三岁孩童没什么区别,你将她害成这样,却说是我胡闹?我爹从那件事情之后,彻底成了个废人,肚子吃的比锅都大,除了吃就是向我娘争宠,整天盯着那些个小厮,醋缸子翻了满地。若不是有我在前线冲锋陷阵,我们家也彻底完了。” “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俞书礼冲过去,一把揪住魏延胸前的衣襟,咬牙切齿问:“魏延,你是不是没有心?” 魏延闷声咳了几声,苍白的指骨想要扯开俞书礼的手,却没有力气。 他沉默了片刻,干脆任由这样的姿势被他抓着,缓缓弓起一条腿抵在案上,借势稳住身形。 他的姿态算不上雅观,还有一些狼狈:“你姐姐的事情,我只能说抱歉。” “抱歉?一句抱歉就够了?!”俞书礼手指掐上了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几乎按捺不住就要掐下去。 侍卫都在门外,他现在要掐死魏延,和掐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你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何求娶她?!”俞书礼一掌拍在桌案上,半边桌角就这样被生卸了下来。 俞书礼克制不住戾气,对上魏延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却似乎在里面看到了汇聚的悲伤,不过只有一瞬,他的目光就恢复了冰凉。 “小将军,往后还是少饮些酒。”魏延冷笑了一声,“省的净想起些让人不大愉快的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俞书礼把木屑扔开,咬着牙回忆:“当时秋猎场出了意外,暴雨如注,泥水将林中驿站冲垮了,你约了她在那里私会,本该好好护着她,却转头冒雨进了深山把太子救了出来。而我姐姐却因此被人折辱,之后便高烧成了痴儿……你当时明明可以……先救她的……再不济,派兵带她回去,很难吗?” 魏延被俞书礼按住脖颈,眼尾通红,本来白皙的脸色染上一点红晕,就足够触目惊心。 俞书礼的手指一颤,再也掐不下去,手掌换到魏延腰间,似乎想要借势要把他劲瘦的腰掐断。 魏延借势靠在他手掌上,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俞书礼,你分明知道,当时折辱你姐姐的,并非是我。而且就算没有那一日,你姐姐同我,也不可能结亲。” “你……你说什么?你又骗人!” “我对你解释过无数次了,我真的没有对不起你姐姐。我本就并没有求娶她,自然对她就没有感情与义务。”魏延狼狈地喘着气,抬眸看向俞书礼,语气认真:“至于救太子……” 他苦笑了一声,似乎也陷在了回忆中,欲言又止,隔了许久才说:“再给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放弃救你姐姐,这点我无可辩驳,救太子,也是我必须要救。我没有选择。” 俞书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松开了手指,一把推开了他:“你倒是忠心的很!为了太子,你自己都成了半个残废了,现在满意了?” 魏延的视线从俞书礼脸上收回,又重重地咳嗽几声,然后慢吞吞说了一句:“满意。” 见俞书礼面色不虞,他苍白的手指按在了椅子外延,又重复了一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满意了。” “走狗!畜生!”俞书礼辱骂道:“你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畜生又如何?小将军倒是心直口快,正气凌然,可是俞家如今呢?”魏延一笑:“这世道,奸臣当道,小将军少了些手段,便将俞家倒台的事算到我身上,实在不公平。” “公平?魏延,你他爹的和我谈公平?”俞书礼一脚踹翻椅子:“害我二叔家被抄家的是不是你?让俞家被陛下忌惮的是不是你?!若不是我爹有旧功,我们一家是不是也被你害的人头落地了?!魏延,你怎么这么恶毒!亏我从前把你当知己。” 不知道是被俞书礼的动作吓到,还是被他的话所中伤,魏延眉头突然拧紧,用力咳了几声。 俞书礼的叫骂暂停,室内除了魏延的咳嗽声,寂静无声。 “随你怎么想吧。”魏延咳完,长舒了一口气,虚弱地闭上眼睛,“你下毒的事情,我不会追究,稽刑司也不会再查。可是俞书礼,适可而止,再闹下去,我也保不住你。” 俞书礼一愣,气急败坏:“谁要你保了?!”他转身就想要走。 魏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那件事情,别再查了。” 俞书礼甩开他,转身就走,勾了勾唇:“你做梦。我早晚会找到证据,拉你下台。” “那我就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俞书礼皱着眉头回身,却见魏延说完,本来站定的身子突然一歪,倒在地上吐了口血。 俞书礼睁大了眼睛:“魏延,你他爹的竟然碰瓷?!” 第3章 俞小将军把本就中了毒尚且虚弱的丞相推倒了,丞相口吐鲜血,生死未卜。 稽刑司连夜扣押俞书礼,择日将在殿前由皇帝亲审。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将军夫人郑施意晕了一回,老将军连夜把那块用来垫床脚的免死金牌都翻了出来。 “夫人……别慌,我现在就去求见陛下……”俞华信抖着手臂,抽出那柄生锈的长剑,“我一定将咱们孩子好好带回来。” 将军夫人捂着脸泣不成声:“当年老二家苗苗的事情,早就说不能告诉季安,你口无遮掩非要说!还非要添油加醋地说!” “季安同那魏延好友多年,就为这一桩事情闹掰了。如今季安放不下他姐姐的事情,处处同魏延作对。人家如今做到丞相了,我们季安哪里是他的对手?再这样折腾下去,连命也要没了!” “诶呀,夫人!”俞华信道:“当年的事情分明是魏延的不是,我说两句有什么打紧?他瞧上了苗苗,求亲便是,作甚要偷偷摸摸约人出去?还要在秋猎的时候!偏偏那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虽然说证实了那日最后他去救了太子,不是行乱的歹人,但如今对苗苗的伤害已经造成了。他虽是无心,但也有过失。当时季安不在,事后问起,我自然会抱怨几句。” “你知道真相吗?你就胡乱抱怨!你不知道季安同苗苗关系有多好?如今苗苗这个样子,季安怎么可能不想着找出当年那个歹人,为苗苗报仇?” 将军夫人道:“魏延也是真真狠心,老二一家当年多风光,被他一纸诉状控告后,如今只能苟延残喘,要不是你偶尔去接济,连吃饱穿暖都难……” 俞华信闭了闭眼:“虽说老二当年……但终归也是我兄长,接济也是应当的……” “好啦,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废话。你赶紧去面见圣上,好歹要在案子宣判之前让他改变主意。否则这案子要是判了下来,按照陛下的性子,一百个金牌,都未必作数。” * 金銮殿中,袅娜的沉香绕线,殿中传来一声威严厚重的声音。 “跪下!” 俞书礼掀开衣袍,“砰”地一声就跪了下来。 声音听起来倒是实打实的,一点也不含糊。 饶是稽刑司来告状的几个公子哥都皱起了眉头,唯有俞书礼面不改色。 第5章 气氛一度沉寂。 皇帝低垂着眼眸,看了几眼俞书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伺候的李公公倒是轻"啧"了一声,大惊小怪,跑过去喊道:“诶呦,小祖宗,倒是磕的实在,摔伤了要让陛下多心疼啊!” 敢在这样大气不敢喘的环境说话,李公公自然也不是普通人,不仅没惹皇帝生气,反而给彼此双方一个台阶下,让皇帝有了开口的话题。 赵武帝“哼”了一声:“朕瞧着他倒是没想让朕心疼。” “俞书礼!进了稽刑司,还敢动手伤人,你胆子倒是不小。”头顶上方身着龙袍的男子手掌按在龙椅上,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站起身,一脚朝俞书礼踹了过去:“朕让你娶江宁郡主,就这么让你不满意吗?你明知道仙卿只是替朕传话的人,打探你心思罢了,竟还敢对他痛下杀手?” “他是你在街上招惹阿猫阿狗一样能招惹的人吗?他是当朝丞相!官拜正一品!大你三级!纵使你平复叛乱有功,也绝不应如此恃宠而骄!妄动朝廷命官,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俞书礼努力压抑眼底的阴翳,被踹了一脚,身体也丝毫未动,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瞬,转瞬就恢复了正常,然后闷闷回复:“自然有陛下……臣不敢……” “你不敢?你若是敢,那魏延现在就不是在病床上,而是在棺材里!”皇帝怒斥道。 “陛下!息怒息怒!如今太医们正在给丞相大人诊治,咱家已经为丞相大人抄经祈福,相信大人可以度过难关的……”李公公走到皇帝一旁,给他顺着气。 赵武帝鼻孔不停出气:“到底是朕愧对魏家,老魏若是泉下有知,指不定怎么骂朕呢,连他唯一的儿子都看顾不好。” 李公公劝道:“老丞相心疼陛下,怎么会怪罪陛下呢。” “陛下……俞老将军在门外求见……”小太监战战兢兢上来汇报。 “不见!让他给朕滚!”皇帝的视线转移到地上的俞书礼身上。 俞书礼垂着眸子,不动声色。 不知道想了什么,皇帝屏退了众人,叹了口气,看向俞书礼。 “俞书礼,你究竟想要什么?”他慢慢踱步下来,缓了声线,扶起俞书礼:“你是大梁的肱骨大臣,明知道朕离不得你,而魏仙卿是朕朝中大脑,分明也是离不得的,你为何总要和他作对?” 俞书礼不说话。 除了他姐姐的事情,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这事连他爹都不知道,俞书礼其实早就暗中拜了党派。 他是二皇子党,而魏延,显而易见,是太子党。 两边不和,很正常。 而江宁郡主的祖父,也就是户部尚书仇万山……是太子党。 但是俞书礼什么都不能说。 他再次叩头:“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不可娶江宁郡主。” 皇帝一皱眉:“为何?这和你看不惯魏延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因为……”俞书礼咬着唇,试图编造些理由出来,突然灵光一闪,道:“因为江宁她喜欢魏延!” 江宁郡主心仪曾经璀璨若繁星的状元郎,本就众人皆知。 皇帝松了口气,再次缓和了语气:“江宁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时候说的胡话,你这也当真?” 俞书礼摇头:“不,江宁没有胡闹……她曾同我说过,她是认真的。” 赵武帝上下扫视了俞书礼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季安,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俞书礼一愣。 当下是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说自己有心上人吧,会被追问是谁,眼下他自身难保,不可能再随便说一个,白拖别人下水。 说没有心上人吧,皇帝肯定还要拿他的婚事作文章。 突然,俞书礼想到青楼里翻到过的那些艳丽画本,其中正有些京中贵族甚喜的男男情事。 京中不倡男风,所以这些贵子都是表面流连在青楼楚馆,装作寻的女妓,生怕被人知晓了那些另类癖好,为人所不齿。 但俞书礼现在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抬眸回答皇帝:“回陛下,不是臣有意要欺瞒您……实在是……”他“砰”地一声再次跪下。 皇帝眉头一跳:“好好说着话,怎的又跪下?!” “望陛下恕罪。”俞书礼磕了一个头。 “行了,行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赵武帝眸色深了些,示意李公公把俞书礼再次扶起来。 李公公又是“心肝”又是“祖宗”地把俞书礼扶起来。 俞书礼理了理衣袍,谢过皇帝,这才解释面色微红地解释道:“臣不愿娶江宁郡主,实在是因为……臣……喜好男色……” 皇帝本来深沉的脸色猛然一颤,颊边肌肉抖了抖,似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一双眼:“你说什么?!” 俞书礼耳根都在发麻,干脆两眼一闭:“臣好男色,不喜女人,对着女子起不来。” 李公公“诶呦,诶呦”了两声,捂住了眼睛。 赵武帝瞥了他一眼:“这般做作干嘛?听都听见了,你捂眼睛作甚?” 李公公这才悻悻地把手放下来,去瞧俞书礼的脸色。 “所以,拒绝江宁,只是不想害了江宁?” 嫁给他,江宁嫁过去就是独守空闺。 “可不是,这样太对不起江宁了。”俞书礼接话,心有余悸地暗示皇帝:“我老俞家,到我这里,就要绝后了。” 皇帝打量他:“所以你到青楼,也是……” 俞书礼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寻男妓。” 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咳……”皇帝的脸也罕见地有了些异色,对俞书礼的态度略好了些:“这事,你父亲知晓吗?” 俞书礼摇头:“不敢告诉父亲……” 皇帝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松快还是在遗憾:“你父亲要知道你这样……定是要气坏了。” 俞书礼说的倒是不假。 他祖父有三个儿子,老大俞世康,英年牺牲在战场上,只留下一个寡妻,并无子嗣。 老二俞敢牧,任职治粟内史期间,贪污受贿,被判抄家流放。长子死在沿途的乱民暴乱,而幼子在流放期间生病夭折,唯独剩下了一个疯疯癫癫、智力只有几岁的女儿,被俞华信接了回来,养在了外面,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老三,就是俞书礼的父亲,俞华信。只有俞书礼一个儿子,从小宝贝的很。 俞华信是曾经的飞龙将首,一柄长枪使的出神入化,是整个大梁的战神,曾经一度官拜一品大元帅,数次被举荐,要让其位列三公。皇帝甚至拟好了封异姓王的诏书,动过让他封爵的念头。 但后来俞华信在战场上吃了个败仗,被西昭国夺取了三座县城和千万旦粮食,从此一蹶不振,连兵符也交还给了皇帝,自请削官去爵,算是赎罪。 皇帝念在他曾经的功绩,不仅没有怪罪,还赐了他免死金牌,准许他继续留在京城,还保留着爵位给他。 但俞家,算是一蹶不振了。 直到俞书礼继承父亲衣钵,不仅将西昭打退,夺回了县城,还深追百里,取了那敌将首级,让西昭不敢再来犯。 俞家,才再次进入大众视野。 这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情。 皇帝曾经畏惧过俞华信功高盖主,自然也就会畏惧现在的飞龙小将俞书礼。 论理,俞书礼此次班师回朝,是要袭爵的。 但皇帝有自己的打算,硬是拖了几日,都不办理庆功宴。 俞书礼不傻,他知道皇帝在畏惧自己。 所以他必须要趁现在,把皇帝的质疑降低到最低。 一个喜欢男人,不会有后代的将军,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威胁了。 只是俞书礼到底是单纯了些。 赵武帝毕竟做了这么些年皇帝,自然阴鸷狠厉,手段残忍。 初听到俞书礼说的话的时候,他确实是震惊的,也信了几分,但转瞬间,就想明白了。 俞书礼这个小狐狸,有异心了。 赵武帝沉吟一声,拾级而上,重新回到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俞书礼:“既然如此,朕这里,倒是有一桩,更为适宜你的婚事。” ** 俞书礼脚步一高一低地出了皇宫。 到了宫门口,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 “儿啊,你去哪儿啊!”俞华信匆匆忙忙跑过来,拉住俞书礼的手腕,往左指道:“家在那头呢,你去的方向,是丞相府的方向啊!” 俞书礼眼中空洞了一瞬,“哦”了一瞬,然后胡言乱语道:“反正早晚要去了……” 俞华信没听明白,只是把儿子焦急地塞进了轿子里。 “出来就好,没事就好。”俞华信抱着俞书礼,哭的老泪纵横。 片刻后,俞书礼才神游天外般灵魂落地。他看了一眼自家老爹,慢吞吞道:“也不算……没事。” 第6章 “啊?!”俞华信一急,掏出免死金牌:“那爹拿这个去,好使吗?” “可能不太好使……”俞书礼闷闷地掀起车帘,声音有些轻:“陛下……要给我和魏延赐婚。” 俞华信睁大了眼睛:“啊?!!!” 第4章 皇帝给魏延和俞书礼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 京中多了两波伤心人,一波暗恋魏延的,一波暗恋俞书礼的。 庆功宴的请帖递到将军府的时候,俞书礼正翘着二郎腿,剥着瓜子看那两个青楼里带回来的小厮演双簧戏。 “吃吃吃!就知道吃!”俞华信一把拍掉他手上的瓜子,“你的婚事呢?!不关心了?你真要嫁给那个魏延?” “老爹,你注意用词,”俞书礼轻哼一声:“什么叫我嫁给他?小爷怎么可能嫁给他?他病秧子一个,长的又是那个模样,是他嫁给我还差不多!” “这时候是注意用词的时候吗?小兔崽子!”俞华信拍了他后脑一巴掌。 俞书礼“诶呦”了一声,拍掉手上沾着的瓜子壳,挥退两个小厮,这才缓缓抬眸:“爹,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何还没下圣旨,却任由这舆论发酵?” 俞华信只会打仗,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闻言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诚心要赐婚?” “嗯。”俞书礼站起身:“陛下觉得我们有异心,在试探我们呢。” “那怎么办?”俞华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婚难道真要成不成?可魏延那是个男人啊?!你怎么能和男人成婚?” “爹,你别急,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俞书礼道:“这庆功宴就是很好的机会。只是……”他声音顿了顿,思忖道:“陛下此举,是在逼我们急流勇退,若是我怕了,恐怕从此在二皇子面前,很难抬头了。” “二皇子?”俞华信一滞:“这和二皇子有什么关系?” 俞书礼愣住。 遭了,忘了他是二皇子党这件事情,他爹还不知道呢。 俞书礼轻咳一声,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反正,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那魏延也是被赐婚的,你看他急不急嘛,到时候说不准也不需要我们动手。” 俞华信一听,倒是心安了。 也对,魏延听说要娶个男人,还不得跳脚?他肯定是第一个千方百计悔婚的。 父子俩点点头,傻笑一声,然后手挽着手,晃晃荡荡往庆功宴去了。 “儿啊,那你说,爹这免死金牌还带不带?” “别带了,带什么带。魏延那个老狐狸,手段多的是,咱们就别掺和了。” * 父子俩到宫里的时间还早,晚宴还未开始,俞华信寻了自己以前的老伙计们叙旧,俞书礼就一个人在御花园乱逛,拧了一把小吃在池塘边喂鱼。 “呦,咱们的新娘子来了?”一声尖利的嘲讽从背后传来。 俞书礼皱着眉头回头。 “你看,他还真的回头……哈哈哈哈哈哈,俞书礼,看起来,你是真的很想做这个新娘子呀。” 沿路走过来的是吴鹏和刘云辉一行人,俞书礼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魏延。 什么时候,这群人没有魏延撑腰,敢在他俞书礼小霸王面前撒野了? 俞书礼勾了勾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顺着吴鹏的发丝砸过去,把吴鹏吓的面色惨白。 俞书礼笑了笑,缓缓开口:“吴鹏,你着什么急?你也未必喝的到这喜酒。” 吴鹏嘴上生硬:“切,我是魏延表弟,我凭什么喝不到喜酒?” “因为……”俞书礼轻踏着脚步,走近了一些,低声道:“马上边关征军,届时我必为主帅。我瞧你不顺眼,打算带你去。像你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活不过三天,我应该能吃到你的丧酒。而所谓的喜酒,倒是遥遥无期。” “你!你简直荒唐!胡乱戕害人性命!” “胡乱戕害?”俞书礼语气重了些:“在你的眼里,原来上战场竟然是胡乱戕害人性命?大丈夫保家卫国、视死如归,应是赤胆忠心!在你眼里竟然是此等恶行?我带你上战场有什么错?你难道不想为陛下,为家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四周围观的人大气不敢出,毕竟俞书礼这样一大口锅下来,闹到陛下跟前去,不掉脑袋都算是轻的了。 被俞书礼一通洗脑,吴鹏声音都抖了,这种京中贵公子最怕的就是上战场,此时怕的话都说不明白了:“总之……陛下才不会同意你胡乱征军!我……我有表哥!表哥才不会同意让你带我去边关吃苦呢!” “陛下当然会同意,我也当然会同意。”魏延从不知道哪里走了出来,肩膀上照旧披着长氅,气色倒是红润了些,看来太医的诊治十分及时,连他的脸都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战场之上,主帅为大,俞小将军为国征战,要个一两个助手,合情合理。” “你整日在京,反正本就无所事事,上个战场既能建功又能立业,有何不可?”魏延声音清冷,面向吴鹏,声音彷如在冰窖中发出:“吴鹏,道歉。” 吴鹏睁大了眼睛,指向俞书礼:“表哥,你要我向他道歉?我偏不!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粗野莽夫。你凭什么护着他?就因为他马上要嫁给你了?可我还是你弟弟呢!” 俞书礼一挑眉,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是意外。 魏延来了,不仅没有帮着自己表弟,两人竟然还狗咬狗起来。 俞书礼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扔了手中准备砸向吴鹏太阳穴的石头,然后双手环抱,呈现看戏的架势,还从边上宫女手中接了盘瓜子,漫不经心地嗑了起来。 “放肆!”见到吴鹏如此无礼,魏延的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俞小将军是守边功臣,岂容你诋毁?” “跪下,道歉!” 吴鹏尖叫起来:“你要我跪他?他何德何能?” 还未待众人反应,“砰”的一脚,魏延已经将吴鹏踹倒。 吴鹏没反应过来自家表哥一个病秧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他懵懵抬头,脸上是不可置信:“哥,你踹我?你为了一个莽夫,踹我?!” 魏延垂眸,眼中冰凉:“第一,在宫中,只论品级,不论亲属。本丞相官级一品,俞小将军官拜二品,而你是从五品小吏,按照尊卑,需要行礼。第二,陛下有过下令,嘲讽驻边将士,牢狱三年,削官降职,罚银千两。” “稽刑司从不偏私,今日,你若求得小将军原谅,本官念在你是初犯,可以饶你牢狱之灾,但罚银一分不少,本官自会去吴中丞府上讨要。” 吴鹏自然没想到,只是嘲讽一下区区俞书礼,能闹到魏延去找他爹的程度。他闷着头,不敢再诋毁了。 俞书礼眸子动了动,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魏延来了,他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了。本以为的两狗互咬,也不过是魏延为了保下吴鹏做的把戏。 本来还可以借题发挥,把吴鹏搞进牢狱去坐坐的,可惜了。 不过魏延能面不改色地踹翻吴鹏来弥补他的脸面,又能口头上下了吴鹏的面子,俞书礼已经很顺心了。 毕竟吴鹏是他魏延的亲戚,丢的也是他魏延的脸嘛。 俞书礼换了个姿势,看向吴鹏:“行,爷准备好了,磕头吧。” 吴鹏被魏延的话唬的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没有站起来。 “真的假的?”他看向一旁早就噤声旁观的兄弟们,询问法条:“陛下真这样说过?” 几个好哥们都是纨绔,哪里懂什么法条,他们讪笑了下:“丞相大人都说了,必然是真的了……” 吴鹏心有不满,还待再说,俞书礼手中的瓜子壳直接砸了过来,手中用了劲道,砸的吴鹏额角都红了。“快磕头,你爷爷等着呢。” 吴鹏瞥了眼魏延,见他对俞书礼纵容的样子,只能闷沉着脸,掩下仇恨的表情,胡乱又羞耻地磕了这个头。 俞书礼也不是蹬鼻子上脸的人,见他磕了头,也就放过了他。他把视线放到躲在后面的几个公子哥身上,轻“嗤”了一声,骂了句“孬种”,把手上剩余的瓜子还给宫女,就大摇大摆往远处亭子去了。 魏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吴鹏:“再有此等行径,休怪我不顾亲戚颜面。” 说完也没再看吴鹏,而是转头瞥了眼站在人群中的刘云辉,深邃的眼眸锐利了些:“好自为之。”说完就拂袖离开了。 吴鹏见他走了,才敢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骂:“都这般羞辱我了,本也没给颜面!” 看到魏延走远,周围围着的公子哥这才齐齐聚过来,把吴鹏扶起来,又帮他去拍身上的灰尘。 刘玉辉摸了摸鼻子,无视刚刚魏延警告的眼神,凑到吴鹏身边: “吴哥,放心,那俞书礼也嘚瑟不了多久了,到时候等他进了门,还不是随你欺负?” 边上的张声和邓方海是吴鹏的好友,此时也应和道: “就是就是!” 第7章 得到附和,刘云辉又得意了起来,他放低了些声音:“谁不知道你那表哥身子虚,没多少日子了?魏家没有其他儿子,等他去了,你在你姑姑面前多美言几句,尽尽孝,到时候魏家的家产不都是吴哥你的?到时候,那俞书礼作为你名义上的嫂子,你想要怎么欺负都行。说不准,他为了生存,还要主动来攀附你呢。” 几人嘻嘻哈哈,都心照不宣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吴鹏想了想俞书礼那虽然讨人厌,但实在长得好看,一副秀色可餐、细皮嫩肉的样子,眼睫动了动,白他一眼:“要你说?”他挥了挥衣袖,看了魏延离开的方向一眼,转身往背后的方向走去。 一群人大气不敢出,追了过去。 魏延来到亭中的时候,俞书礼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亭子的栏杆外,心不在焉地喂鱼。 魏延的视线落在俞书礼那双纤长的腿上,微风拂过,竹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奏乐的丝竹声,魏延喉结动了动,走过去。 “你不开心?” 俞书礼回头,看到魏延跨过栏杆,坐到了他身边。 俞书礼皱了皱眉头,正要嫌晦气地走开,却听魏延道:“订婚的事情……” 俞书礼回头,怒目瞪他,嘲讽道:“丞相大人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很得意吧?” 魏延的动作一滞,“我没有。” “你迟迟不向陛下请求退婚,不就是想看我笑话?”俞书礼扔下一把鱼食,看着那些小鱼一拥而上,转头一笑:“如今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吴鹏并不是我指使的。”魏延解释道。 “嘁。”俞书礼把手上的鱼食一把撒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吴鹏不是魏延指使的。吴鹏蠢就算了,魏延可精明的很。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退婚?” “我……”魏延抿了抿唇:“并不打算退婚。” 俞书礼震惊转头:“你说什么?” 他转头去抓魏延的衣领:“你他爹的,就这么想占老子便宜?” 亭子栏杆外只有一小块空地,再往外就是池塘。此时季节算是深秋,不过年轻男人火气旺,所以俞书礼穿的并不多。 但魏延就不同了,毕竟身体不好,所以长年累月都是披着大氅的。 魏延见他扑过来的气势过足,往外就是池塘,实在危险,就干脆没有躲,任由他抓住。 隔着厚厚的大氅,他仿佛也能感受到俞书礼温暖的体温,美好的肌肉线条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退婚于我,没有好处。”魏延冷漠地垂下眼,任由俞书礼恼怒的目光像火焰一样烧在他身上。 “陛下忌惮你,何尝不忌惮我?”魏延道:“我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疯了?我他妈是个男人!”俞书礼眯着眼睛,手指紧紧掐在魏延的脖子上,“要报复我,何必用这种方式?” 魏延本来苍白的脸颊,被憋的微红。他没有推开俞书礼,只是侧过头,轻轻咳了几声,“男人又如何?” 那张一贯仙气飘飘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失落,声音低哑:“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也不可能娶妻生子。” 俞书礼一愣,他是没在魏延脸上见过这种近乎于自厌的表情的。 他刚刚及冠就高中状元,年少成名,青年封相,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冷傲孤高的,哪里可能说出这种自己不是正常人的话。 俞书礼抿了抿唇,手上松了松:“你……倒也不必这样妄自菲薄……” “没有妄自菲薄,我不过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婚约,于你于我,都是好事,不是吗?” 魏延将俞书礼又探出些的身子往栏杆边推了推,见他发着呆,跟着他的动作乖乖往里靠了靠,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俞书礼心中刚刚松懈了些,在思考和魏延合作的可能性,却听魏延又随意地问道:“你与二皇子有往来?” 本来放下的戒心瞬间又拔升到了极致,俞书礼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了,两人一个是太子党,一个是二皇子党,怎么可能合作? 魏延看过来,眼神有些温和,似乎不是在探究,而是心平气和,像是在和朋友闲聊一样。 他丝毫不在意俞书礼按在他脖子上的手,静寂的眸子中有水光流动,“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 俞书礼恍惚了一瞬,瞬间就有些蔫吧。 他果然还是斗不过魏延。 短短聊天几句,他差点放松对魏延的戒心,甚至连老底都快被他扒出来了。 “魏延,”俞书礼甩开手,不再看向魏延,“你不管就算了,我自己会去退婚。” 他还有军功可以相抵,无论如何,都没到要低声下气请求魏延或者坐以待毙的程度。 再不济,还有老爹那块免死金牌呢。 俞书礼这样想着,心中还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脚步迈的很大,面色和缓了些。 背后的魏延却突然惊慌失措地向他抓来,声音都在抖,喊他的名字:“俞书礼!” 俞书礼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魏延在急些什么,就听“砰”的一声。 他一脚踏空,耳边的声音全部静止,口鼻里溢入漫天的水。 这才想起来,他刚刚站的位置,再往前走,可不就是池塘? 御花园里的池塘挖的很深。 俞书礼不会水,掉落池塘之后,不停地呛咳,结果却是喝了更多的水。 他不停地扑腾,可是没有用,反而越陷越坠落。 池塘深不见底,秋日的水也很凉,浑浊的水让他的眼前一阵刺痛。 闷厥的死亡气息袭来。 要死了吗? 魏延不会想要救他的,两人是死敌。 况且他想救也救不了,一个病秧子,在这种秋日落了水,和寻死没什么分别。 临死前,俞书礼只觉得自己蠢的可以,怎么会一脚踏空,踏到御花园的池塘里去呢? 一想到过会儿就会有禁卫过来当着今日那么多将士的面捞他的尸体,就觉得丢脸。 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池塘里,实在不算体面。 俞书礼脑中开始混沌,眼前不停地开始走马灯。 视线中竟然突然出现一个压根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他睁大了眼睛,不顾刺痛的双眼,看向游向他的越来越近的男人。 在昏厥前,心中低骂:他疯了吧? 第5章 俞书礼晕过去前,被接入一个冰凉的怀里。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的身体……好冷啊。 这种感觉还没消散,却突然感觉到唇上贴上了一片火热。 再然后……再然后俞书礼就不争气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唯有一处星星点点的火光亮着,俞书礼艰难地睁开眼,认出来这是在皇宫里。 脑中一片混沌,仿佛浆糊一般捣在了一起。 所以他……发生了什么?不是在战场上吗?怎么睁眼醒来,已经在皇宫了? 头疼的厉害,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 俞书礼刚侧过身,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感觉喉咙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猛地一咳,结果咳出来一棵水草。 ? 什么玩意儿,他打仗打到水里去了? “儿啊!你醒了?!”俞华信本来趴在桌上小睡,将领出身的他睡的并不踏实,一点声音就足够把他吵醒。 俞书礼咳嗽了半天,俞华信反应过来是儿子醒了,连忙冲过来,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住俞书礼,哭道:“还好醒了!还好醒了!” “爹……”俞书礼嗓音滞涩地开口,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俞华信顿了顿,手指抖了抖:“你溺水了,忘啦?” “溺水?”俞书礼摇了摇头:“可是西昭战场边缘境内,皆是干草枯原,并无流河……” 俞华信眼中震惊:“儿子,你都不记得了?!”他一只手撑着儿子,一只手挠了挠头:“你早就击退了西昭国,回到大梁了啊。” ……回到大梁了…… 俞书礼那双漂亮的眸子中皆是困惑和不解。“我的记忆里……我还在边境,追夺五良县……” 俞华信沉默了片刻,突然朝外面大喊:“救命!快来太医!出大事了!” 太医早就等候在外,听到喊声,连忙进来,对着俞书礼又是号脉,又是扒眼皮,查了半天。 俞书礼乖巧地不动,任由他们检查,实则早就神游天外了。 他似乎……失忆了?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太医战战兢兢,对着俞华信板着的脸,哆嗦着分析道:“从表面看,小将军并无什么异常,许是落水受了惊,再等两日就能好了……” 俞华信又看向边上板着脸,头发都花白了的老者,俯身问:“杨太医,您怎么看?” 第8章 俞书礼也认得杨太医,知道他是宫里最德高望重的,只是脾气古怪,一般是不出诊的,心中也暗暗感慨自己这个落水,竟然能如此兴师动众。 “喉咙和胸腔里都难受?”杨太医按了按俞书礼的脉,问。 俞书礼点点头。 杨太医看着俞书礼,闷闷地“嗯”了一声,道:“还好丞相大人捞的快,再晚些,肺部积水多了,对你往后身体也有影响。” 俞书礼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俞华信倒是老实点头,感慨道:“这次确实是……魏丞相是我们季安的救命恩人。” 俞书礼眨了眨眼,问:“魏丞相……是谁?” 俞华信一脸心疼:“我的儿,那魏延不是你死对头吗?连他都忘了?” 魏延…… 俞书礼记忆中,他们不是……好友么?何时变成了死对头?而且他怎么都做到丞相了?他不是还在准备殿试吗? 他有些摸不清状况,干脆摇了摇头:“我不记得。” 知道是魏延救了自己,联想到他病弱的身体,俞书礼的脸上有些紧张:“魏延没事吧?” 见他态度诚恳,杨太医板着的脸松了些:“魏丞相也醒过来了,只是尚在发热,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看命了。” 俞书礼有些愧疚,抿了抿唇:“他……”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我去看看他。” 俞华信一把按住他,心肝儿肉地哄他回去:“爹帮你去瞧瞧,你安心养养,别急着走动,过会儿还要喝药呢。” 俞书礼有些无奈:“爹,我只是落水,又没病。”他还想往外走,被杨太医劝住:“现在魏丞相还没脱离危险,小将军还是先顾好自己,这样老臣就能把更多心思花在那边了。” 俞书礼本来还想让杨太医帮自己看看脑子,找找失忆的原因,听他这样一说,倒是愧疚非常,只能闭口不谈,然后亲自送了杨太医离开。 打发完父亲去看魏延,俞书礼一个人坐在床边,摸了摸那身扔在一边湿透了的甲胄。 现在……究竟是什么年代了? 他究竟忘记了多少事情? * 俞华信见儿子差不多好了,也不好在宫里逗留,只好回去了。 而皇帝知晓了俞书礼和魏延落水的事情,倒是破例把两人留了下来养病。 等了两日,熬到后半夜,俞书礼把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屏退了。 他从床上摸起来,胸中还是不舒服地咳嗽了几声。他换好衣服,轻巧地翻出窗户,避开了巡守的侍卫,往早就打听好的魏延的房间而去。 窗户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窗外发出一阵细微的猫叫。 守夜的侍卫打着哈欠,压根没有往窗户这边看。 俞书礼迎着月色翻进屋内,却因为胸腔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他额角都是冷汗,下意识去看床上,却看到床上的人睁着一双眸子,正迎着月光看向他。 月光下,魏延的脸色愈加惨白。 俞书礼记忆中的魏延,还没有这样瘦。 他走近了些,梗了梗脖子,对上魏延的视线,有些担忧地低声问:“还好么?” 魏延的目光就定在他身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动了动,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才缓缓“嗯”了一声。 俞书礼坐到他的床边,喉结滚了滚,然后慢吞吞把手探到了他额头上。 魏延怔了怔,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手,却又突然没有躲。 俞书礼深夜在外面穿行,刚进屋子,又是刚落过水,手指有些微凉,触到魏延滚烫的额头之后,他下意识一缩,无意识开口:“这么烫?” 门口的侍卫听到了刚刚俞书礼掩饰用的猫叫的声音,皱了皱眉,走了两步,似乎是要过来开门。 俞书礼一慌,连忙翻身,从魏延身上爬了过去,藏在了床最里侧。他朝魏延做了个口型:“兄弟,我躲躲。” 他没有看到魏延略有些阴沉的脸色,哥俩好地缩进了魏延另一边的被子里,还贴心地帮魏延把被子揶好。 侍卫轻轻开门进来,魏延终于动了动,把床帘下了一半下来。 “大人……您还醒着?”侍卫小心翼翼往里面打量了一眼。 “嗯。”魏延咳嗽了几声,低低开口:“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听到些动静,怕有歹人,所以进来瞧瞧,您好生休息吧。” 魏延“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严肃和低沉:“别再进来打扰我了。” 侍卫见他脸色难看,连声道歉,又小心翼翼出去了。 门被“啪嗒”一声关上,俞书礼埋在被中,隐约能听见侍卫们走远了些的脚步声。 他猛地从充满了魏延气息的被子中逃出来,长呼了一口气。 “很难闻吗?”魏延垂眸看他。 “什么?”俞书礼发丝沾在脸上,有些傻呆呆地看过来。 伴着月光,那张小脸过分漂亮。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靠这么近,然后说悄悄话了。 魏延动了动指尖,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帮他理了理发丝,又颇有耐心地重复问了一遍:“我的被子,很难闻吗?” 俞书礼愣了愣,不明白他怎么重点放在这个上。 但见魏延帮他整理头发,倒是一点不排斥,凑了脑袋过去,让他就这样梳理。 两人近在咫尺,俞书礼能看到魏延颤抖的眼睫,像小扇子一样,扇了一下。 魏延身体不好,常年喝药,被中都是一种甘苦的草药味,连他的指尖也都是药味,但却并不难闻。 俞书礼贴了贴他发热着的滚烫的掌心,诚实地摇了摇头:“不难闻啊,还挺香的。” 两人常常闹在一处,闻惯了的俞书礼甚至都习惯了中药的味道,还喜欢上了那股微微甘甜带点苦的气息。 魏延喉结动了动,突然收回手,长叹一口气,挪开了眼睛。“你来干嘛?”声音突然冷了下去。 俞书礼一愣。 怎么啦这是?他什么时候惹了魏延生气? “不是……”俞书礼扯了扯魏延的衣袖,低声问:“你这是做什么?我来看你不是正常?你为了救我落了水,发着高热,我担心你啊。” “来看畜生,小将军倒是心善。”魏延侧过头,冷冰冰道。 俞书礼有些没听懂,“啊?”了一声,嘟囔道:“你骂自己干嘛呀?” 他蹭过去,伸脚踹了踹魏延:“喂,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啦?” 魏延被他亲昵地踢了一脚,有些懵。 俞书礼今日,太不正常了。 光来看他这点,就很不正常……再然后,爬他的床……钻他的被子……任由他帮他整理头发……现在又如此亲昵地蹭他…… 换做三年前的他,魏延还能理解。 但现在……两人早就闹掰太久了,别说互相触碰,就是见面都要互呛……或者是他单方面被俞书礼呛。 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呢? 正在发热的头脑思考不了那么多,魏延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躲开了俞书礼的脚。 “俞书礼。”他突然开口,“你别以为,你讨好我,我就会退婚。” 他转过头,回看过来的眼神冷静又漠然:“退婚,绝无可能。” 本以为会看到俞书礼厌弃的眼神,结果魏延等了半天,只等来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俞书礼歪着脸凑过来看他,眼中没有恶心与厌恶,只有好奇和揶揄:“什么退婚?你要成婚了啊?” “可以啊魏仙卿,你成婚怎么不通知我啊?”他挠了挠头,“嘶,但你为了救我落了回水,会不会影响你婚宴啊?” 他的眼睛上下打量,最后落定在魏延的大腿上方。 魏延顾不上回应俞书礼色、情打量的眼神,反而被他无意识的称呼完全控摄住。 俞书礼已经许久没有亲昵地叫过他的字,最后一次这样叫他“魏仙卿”,是在三年前。 对于他人而言,可能是叫名更为亲密,但他和俞书礼两人却是相反的。 魏延额角一跳,思忖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俞书礼今日异常在了哪里。 他忘了。 他忘了两人闹掰了。 魏延突然抬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明亮。 伴着月光,他的声音温柔蛊惑:“你不记得了?你我已经私定终身了。” 俞书礼窝在魏延被中的脚一个抽搐。 他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一张漂亮的小脸霎时间姹紫嫣红。 “你……你……你……你他爹的在逗我?” 第6章 “魏延,你别是因为我落水失忆了,故意拿这种事情寻我开心吧?”俞书礼上下打量魏延的脸色,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果然失忆了。 魏延心中确认了这一点,便低低地笑了一声,握住他颤抖的手指:“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若不是你我有那层关系,你觉得以我如今的身体状况,会冒死下水救一个普通兄弟?”魏延强调了“兄弟”这个字眼,似笑非笑地用手指在俞书礼的手心打转。 第9章 掌心滚烫的热度让俞书礼一阵瑟缩。 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魏延发烧了,还是他自己发烧了。 俞书礼心想:一觉醒来,怎么天塌了,人疯了…… 他吞了吞口水,试图垂死挣扎:“讲道理,魏延,我们俩的关系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兄弟吧?我们不是好哥们吗?冒死救好哥们什么的……” 俞书礼梗着脖子还待说什么,却被魏延灼热暧昧的视线打断。 他这眼神,可不是看好兄弟的眼神。 俞书礼闭了嘴,将手心猛地抽了出来。“反正我不信。” 魏延轻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胸有成竹地垂眸看他:“你要我如何证明?” 俞书礼一时失语。 是啊,怎么证明? 他慢吞吞从床上起身,试图跨过魏延下去:“我……我回去问问我爹……” 魏延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俞书礼的手腕。 本来横跨在魏延身前的俞书礼一抖,整个人凭空掉在了魏延腿上,坐了上去。 魏延闷哼了一声,但是没有松手,反而眸色深了深,握的更紧了。 俞书礼挣了挣,竟然没有挣开。 他:? 魏延动了动腿,俞书礼就这样从他大腿滑下去。 如此正面对上魏延似笑非笑的视线,还避之不得,俞书礼一慌,手掌往下一撑,触感古怪,他往下一看,才发现好像撑在了不该撑的地方。 魏延轻哼一声,问:“如何?” 俞书礼:……不得不说,还挺大…… 不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俞书礼尴尬地笑了笑,想要挪下魏延的腿:“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魏延没回应,只是阻止他从自己的腿上下来,嗓音有些低哑:“我证明给你看。” 俞书礼:“啊?” 魏延将他的身体拉近,另一只手揽向他的腰。 两人的呼吸贴近,滚烫的温度烧到俞书礼的侧颊,他整个人烧成了猴屁股。“干……干嘛?” “你问我怎么证明你我早就私定终身了。”魏延道:“我当然要证明给你看。” 他的视线落在俞书礼嫣红的唇上,然后挪开,微微侧过头,吻在了他的脸颊。 “咔”的一声脆响。 俞书礼握着手上被他卸下来的床沿横条,心跳如鼓。 “我……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他一骨碌从魏延身上翻下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语无伦次道:“哈哈哈……原来早就亲过了啊……哈哈哈……也不是很紧张……你的水平很普通嘛……哈哈哈……亲……亲一下而已……你别紧张……” 魏延看他慌乱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地从他手中把那横条抽出来,温柔道:“小心木刺。” 两人手指一接触,俞书礼又是一抖。 “你好像……有些敏感……”魏延低低地笑着。 “笑什么笑?!”俞书礼呲着牙,怒气冲冲看过来。 “好,不笑了。”魏延摊开手,努力抿住唇。 但月光在这个时候照进来,恰好能让俞书礼看见他水润荡漾的眸子,那眼尾的弧度,分明是在笑的。 “你……”俞书礼羞的厉害,分明被占了便宜,论理他应该一拳轰在魏延的脸上的,但是见他这样笑意盈盈的样子,又莫名下不去手。 俞书礼只好提步离开:“我……我走了。” 魏延叫住他,指了指门:“就这么出去?”他歪在床背上,有些狡黠地看过来:“被人看到的话,我是无所谓,但是小将军不会害臊吗?” 深夜来看私定终身的对象什么的…… 俞书礼一咬牙:“不!害!臊!” “行。”魏延一摊手,想要笑,却不经意咳嗽了两声:“那我没意见了……” 俞书礼本想一走了之,听到他咳嗽,又犹豫地回头。 魏延伏在床边,黑发有些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面色。 似乎察觉到了俞书礼回头,魏延勉强抬头,笑了笑。 “怎么?还想陪我?” 俞书礼支支吾吾:“你……你还好么?”一时间甚至有些心虚,他来了这么久,只关心自己的失忆问题和两个人的情感关系,压根没关心魏延。 他为了救自己,可是真真正正去了半条命的。 “我无事,你回去吧。”魏延将床帘彻底拉了下来,却掩不住他闷沉的咳嗽声。 俞书礼怎么可能放心回去? 他往回走了几步:“我帮你叫太医吧?” 魏延咳的厉害,只是伸了只手出来,晃了晃,示意不用。 俞书礼没有走,站在原地,听他从闷沉的咳喘到逐渐平息呼吸。 魏延知道他还没走,解释道:“叫了太医也没用……浪费时间罢了。” 俞书礼觉得心里闷闷的:“谁说的!杨太医医术那么好,一定有办法……我……我去叫他……” “别去!”魏延叫住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俞书礼犹豫了下,还是走回了帐边。 魏延突然出声:“俞季安,我本来就活不了太久了。” 俞书礼掩住胸口的滞涩和自己的慌乱,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药喝了吗?太医给你开过药了吧?你有乖乖喝药吗?我记得你总是偷偷将药倒掉。” 魏延叹了口气,沉默住了。 “果然没喝!”俞书礼一下子像是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眼中微微亮了亮:“我去让人熬药!” 魏延猛地从床帘中伸出手,一把再次准确握住俞书礼的手腕。 俞书礼这次没有躲开,反而慢慢地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你……你乖乖喝药。”他一个将士,从没有低声哄过人,眼下还有些不适应,但想到魏延为了他才这样,又努力掩下那些难堪,劝道:“你不喝药,当然不会好。你好好喝药,才能好。” 魏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闷在床帘中,一直没有说话。 隔了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那我帮你叫人?” 又是隔了许久,魏延才“嗯”了一声。 俞书礼松了口气,刚想抽手离开,却感觉到握着他的手骤然紧了紧。 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从帘帐中传来。 俞书礼心头猛地一跳。 “魏延!”他用力掀开床帘,见到男人趴伏在床上,侧面是一大滩血渍。 俞书礼的声音都在发抖,环住魏延纤薄的背,朝门口大喊:“快宣太医!” 门口远处的侍卫听见了声音,虽然疑惑这出声之人不是魏延,但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跑去太医院。 * 宫中最为尊贵妃子寝宫——朝阳殿内。 赵武帝若有所思地抚着贤妃光滑的背,听着下属汇报。 “你说,俞书礼刚醒,就偷偷摸摸去见了魏延?”他声音有些低,听不出来情绪。 隔着珠帘,下属也能看到一个纤瘦美艳的女子趴伏在皇帝怀中。 他不敢抬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确有此事。魏延咳血晕厥,是俞书礼替魏延叫的太医。” “这两人……”赵武帝紧紧皱着眉头,“难道有真情?” 贤妃嗤笑了一声,柔胰推了推皇帝,笑道:“陛下,难道没听过民间传言?” 赵武帝垂下眼看她:“哦?” 贤妃直了直身子,看到自己现在衣冠不整的模样,到底有些羞涩,她把衣衫揽好,这才缓缓道来:“魏丞相曾经心仪过俞书礼那个二姐。” “二姐?” 贤妃“嗯”了一声:“是他二伯父的那个女儿,俞苗苗,后来失了智的那个。” 赵武帝这才有了印象,“哦”了一声。 “后来不是出了那桩事情?因为魏延私会俞苗苗,导致她在外受辱,俞书礼当时在军营,回来之后,得知此事,气急就与魏延决裂了,两人后来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倒是知道他们两人不和,却没曾想是因为这桩事情。”赵武帝似乎有些不解:“为了一个女人就不和,这俩人……” 贤妃用指甲刮了刮赵武帝的手背:“诶呀,陛下。男人和男人不和,不是因为利益,就是因为女人嘛。” “你说的……也是。”赵武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看向外面依旧跪着的下属,问道:“那俞书礼叫完太医又做了些什么?” 下属垂眸老实回答:“好像……把魏延身边的侍卫,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俞书礼如今还没拿回兵符,但胜在打仗多,名气大,拥护的人自然就多。 他手里头不仅有他父亲从前的部将和门生,还有他自己手下的将领。 这也是皇帝忌惮他的原因之一。 赵武帝愣了愣。 贤妃又道:“这俞书礼,原来是趁着魏延昏迷安置自己人手,手伸的也太长了些,好大的胆子,他手中又没有兵符,不知道在嚣张些什么。” 第10章 赵武帝摇了摇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如今大梁边关全靠他,朕必须仰仗他,他在宫中就不能出事。他仰仗的,就是朕的偏爱。他这是不满意朕给他和魏延赐婚,在示威呢。” “那他也太过分了。先前明目张胆拒绝江宁郡主,现在又想要提防陛下安排的人。”贤妃轻哼道:“陛下可别轻饶了他。” “不。”赵武帝却反而笑笑:“正是他这样反抗,朕才安心。做什么惩罚他?这一纸婚约,既能牵制俞书礼,又能牵制魏延,朕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陛下好厉害。”贤妃笑了笑,拧了颗葡萄,剥了皮,喂给皇帝。 赵武帝满意地咽下,把视线移到贤妃身上,露出得意的目光,见到她崇拜爱慕的样子,忍不住继续炫耀。 “他以为换了两个侍卫,控制住魏延,就能威胁朕,让朕取消婚约?天真。魏延不过是朕的一颗棋子,纵使舍了又何妨?”赵武帝心情颇好地提起一边的烈酒,捏开贤妃的唇,将酒倒了进去。 “朕偏要让这两人,狗咬狗。” 贤妃歪了歪,撞到了边上的桌案,把一张空白的圣旨撞落在地上。 清冽醇厚的酒香从贤妃的嘴角溢出。 她轻哼了声,闭上嘴将酒乖巧地咽下。“陛下英明。”她的手指缓缓贴上皇帝的胸口,一路往下。 赵武帝眸色深了些,挥手屏退了下属,然后倾身朝贤妃身上摸去。 就这样在宫殿内办起事来。 不多时,屋内响起暧昧的声响。 声响结束的很快,贤妃将那空白的圣旨从地上捡起来。“陛下,封赏宴被那俞书礼阴差阳错躲过,现在他落了水,留在宫里,何不早点堵了那二人的后路,直接将您的封赏发下去?” 赵武帝沉思片刻,笑了笑:“爱妃,还是你懂朕!” 他接过那空白的圣旨,干脆拿过纸笔,借着酒意,写下了对俞书礼的封赏。 包括金银财宝和袭爵,自然也包括魏延和俞书礼的婚约。 片刻后,那玉玺盖下,一切尘埃落定。 贤妃的笑意终于到了眼底,她歪过去,扑在皇帝身上,娇嗔道:“陛下,春宵苦短,快疼疼臣妾吧,别忙公事了……” 赵武帝一笑,揽住她往床边去,又伏在她身上:“你这个小妖精……等着,朕来了!” 第7章 封赏越过还在皇宫养病的俞书礼,直接送到了将军府。 俞华信接到圣旨,气的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倒拔了五棵腊梅树。 早上被不知情的老管家骂了一个时辰,口口声声都是缺德的小崽子。 缺德的老崽子俞华信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你说这魏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陛下给他和男人赐婚,他也能应?”俞华信坐在桌边,对着自己的发妻吐槽。 俞书礼的娘郑施意一边翻着话本,嗑着瓜子,一边指挥下人把那些封赏都收起来,妥善保管安置,登记入册。 她倒是不急:“你都说了,陛下赐婚,他一个丞相有什么办法?” “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吗?这赐个婚罢了,他去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不想娶个男人,人陛下还能不给他个面子?”俞华信头脑一根筋,越想越不明白。 “所以你不适合在宫里搞权谋,”郑施意道:“就凭你这个脑子,在宫里就活不了两集。” “什么两集?”俞华信一把扯掉她翻着的话本:“诶呀,你现在还有闲心看这些腻腻歪歪的儿女情长,你儿子都要当人家媳妇儿啦!” 郑施意瞪了俞华信一眼,把话本抢回来。“什么叫闲心?我这叫知己知彼。”她扬了扬手中的话本:“这几集可是最新出炉的《权臣计》,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是你那位小婿督办的呢。我先知己知彼,咱们才能百战百胜。” “什么玩意儿?怎么就小婿了?我可不认他这个婿。”俞华信凑到她眼前,跟着看了几眼,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怎么是男的和男的谈情说爱?!” 郑施意白了他一眼,推开他:“诶呀,你不懂,现在就流行这个。” “我不懂?我怎么就不懂了?”俞华信蹭过去:“你说这魏延让人写这种东西,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郑施意“切”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京中贵妇圈子里,很多看这个的。没有了传宗接代的借口,还能彼此相爱,难道不令人敬佩吗?” “我不懂你说的这个。不过我没有只图传宗接代啊,儿子不是你要生的吗?”俞华信摸了摸头,有些小心翼翼地发问:“你是对我不满意?” “呆子,你想什么呢?”郑施意笑了笑:“我只是随便看看,顺便学习下。将来若是魏延对咱们季安不好,就拿这书怼他。” 俞华信“啊”了一声,“你还真接受儿子嫁他啊?” “嫁给魏延有什么不好?模样好,地位高,这些年,他待你儿子什么样,你儿子待他什么样?这你也不是没瞧过。那日他背季安回来,你不是还千恩万谢的,转头就变脸啊?” “可……可……”俞华信可了半天,可不出个所以然,又想说魏延不能生孩子,又怕被夫人骂他只想着传宗接代。 闷了半天,只好继续进宫,去接俞书礼回家,顺便给儿子上眼药。 两人没有坐马车,只是牵着马一路走。 俞华信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又给俞书礼解释了一遍皇帝赐婚的事情,结果发现跟在身边的好儿子心不在焉。 “你娘说,让你嫁给那魏延也没事,我说这不是闹嘛,他一个男人……”俞华信推了推俞书礼:“怎么了?” “没事……”俞书礼摇了摇头。 “你还是想不起来?”俞华信挠了挠头:“爹问过杨太医了,他说你再将养两日,多回顾回顾,说不准就能想起来这两年的事情。” 俞书礼“嗯”了一声,隔了许久,突然问道:“爹,你说,魏延会死吗?” 两人出宫的时候,魏延还没清醒过来。 俞书礼病愈,没有理由再多留,只能留下了几个自己人,看护着魏延。 “这……”俞华信支吾了两声:“这……爹也不是太医,我哪里知道。” “爹……魏延说,我和他私定终身了。”俞书礼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平静地问:“是真的吗?” “啊?!”俞华信听了吓了一跳,猛地大喊一声:“你和他私定终身了?!” 他的嗓门太大,导致路人纷纷看过来,好奇地打量着。 俞书礼一把捂住自家老爹的嘴,耳根微微发红:“你轻声点行不行?” 俞华信猛地点头,俞书礼才将他松开。 两人走到路边角落,俞华信小心翼翼开口问:“你和他私定终身了?什么时候?” 俞书礼白了他一眼,“我哪里知道?!” “对哦,你失忆了。”俞华信闷声道。 俞书礼:“我是要问你,我和他的关系,在你们眼中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私定终身的可能。” 俞华信诚实开口:“嗯……说起来,前几日你在青楼喝醉酒,是他背你回来的。” 俞书礼愕然,下意识忽略了青楼,只道:“他那个身板,把我背回去?” “你别说,魏延这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倒是确实算温柔。那日他背你回来,你拽着人家衣领不放,他也一丝不耐也没有,还打了水帮你擦脸,又端醒酒茶给你喝的。”俞华信突然“嘶”了一声:“难道那个时候你们就搞上了?” “爹,什么叫搞上了,你话别说那么难听……”俞书礼慢吞吞问:“那……那我对他呢?有什么特别的吗?” “唔……”俞华信老脸一红:“你……叫他哥哥来着……” 俞书礼不再发问了,步伐加快了些,汗毛直立地逃离现场。 回到家见到之后,他就开始手忙脚乱收拾行李。 毕竟原来不仅是魏延和他自己私定了终身,连皇帝都对他们的婚事掺和了一脚。 俞书礼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只想着要跑路。 “去哪里?” 俞书礼回头,却见自己的亲娘郑施意倚在门框边上看他。 “娘……”俞书礼慌不择路的模样终于在见到娘亲那一刻缓和了下来。 “收拾东西要跑路?”郑施意弯了弯眼睛:“不着急的话,和娘去看看你收到的封赏?” “看什么啊……我不看。”俞书礼撇了撇嘴:“我回渠州去了。” 渠州是俞书礼的兵营驻扎地,渠州牧董凌青的小儿子董思文是俞书礼的好友,所以没有战事的时候,俞书礼基本上就住在渠州,也算是安了第二个家。 “这就想跑了?”俞书礼见母亲走进来,摸了摸自己的头。 “陛下给你和魏延下了婚约,圣旨就在娘手里,你要看看吗?” 俞书礼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吧。” 第11章 圣旨和以往收到的那些款式没什么不同。 先是对俞书礼的表功,接着在一堆金银封赏之后,就是将多年前尘封的爵位重启。 只是俞书礼看着圣旨上明晃晃的“安王”两个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一字王。 皇帝对他,怎么突然放松了戒心了? 自从俞华信告老卸任之后,整个俞家曾经一度落寞,直到后来俞书礼上了前线,闯出了一番成绩,俞家境遇才好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帝日复一日、愈演愈烈的猜忌。 而封爵的消息一旦出来,俞家,即将再次踏入权势的顶峰。 “这圣旨,还有下半部分呢。”郑施意提醒道,“快看看。” 俞书礼读过去,发现是皇帝在感慨他和魏延的感情至深,堪称良配,胡言乱语地敷衍了一通,然后表示赐婚的意愿。 俞书礼知道,这圣旨都到了他手中了,就不仅仅是意愿,而是必须执行了。 “同样的一份,今日也送到丞相府中了。听说吴夫人也欢喜地接了过去,在着手准备聘礼了。”郑施意站直了身子,低声问:“可以告诉母亲吗?你同魏延,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贼眉鼠眼的试探,俞书礼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中烦躁的很。“我不知道。我都不记得了,父亲没同您说吗?” “啊?”郑施意眨了眨眼睛:“我当你骗他们来着,竟然是真的失忆?!那你还记得娘亲吗?” “记得……”俞书礼阖起圣旨:“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认不得你?” “那你又说失忆了……”郑施意的表情有些无辜。 俞书礼愣了愣:“我只是……唯独好像……丢失了近三年的记忆,而这丢失的记忆里,似乎魏延占了很大一部分,所以我现在……很乱,说不清楚……” 郑施意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要是真不想嫁,娘来帮你想办法。” 俞书礼自然知道她说的想办法是什么。 “娘,这些年已经麻烦过祖父他们很多了,算了。再说了,祖父他们住的颇远,要写信上奏之类的实在麻烦。” 郑太傅一生清正,临到告老还乡都是清清白白一身,没必要让他趟了这浑水。纵使知道陛下不会不给他面子,但俞书礼就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让祖父牵扯进来。 “你舅舅他们早就搬到了凉州附近,离咱们这里也就一点点路程。” “搬迁?”俞书礼皱了皱眉:“为何突然搬迁?” “说是雍州那一带前月闹虫灾,漫天飞舞的虫子实在难熬,所以他们才搬了过来。”郑施意见儿子皱着眉,忙问:“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有说是什么虫子吗?” “没说……”郑施意蹙了蹙眉:“很重要吗?” 俞书礼点头,拿出一幅地图,摊开指给母亲看:“雍州往上京这里,经过几个大州,中间这一带,刚闹过干旱。入秋之后,河道断流……”他顿了顿:“如果不出我所料,那闹的虫害,就是蝗虫。” 郑施意捂住嘴,睁大眼睛:“你是说……” 俞书礼面色严肃:“不错,若是顺着秋风迁徙,沿途的环境都是他们的温床。我猜……京中马上也要闹虫灾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紧皱着眉头,快步离开。 郑施意在背后问:“去哪儿啊?” “去分兵加强守卫巡逻,流民即将来袭,到时候,若是处置不善,京中将会沦为炼狱。” 郑施意看着儿子着急地离开,知道他回渠州的计划是搁置了。 俞华信恰在这时走进来,只瞥到一眼儿子的背影,他看向夫人,问道:“这臭小子,出什么事情了,这么着急?” 郑施意把地图指给他看,解释了郑太傅信中说的情况,道:“儿子说,京中可能马上要闹灾了。” 俞华信立马沉下了脸色。“竟有此事。” 郑施意见他忧虑重重,安慰道:“放心,我治府向来有存粮的习惯,就算闹了灾害,咱们好好地稳住,总能熬到这个冬天。” 等到了冬天,大部分的蝗虫就会死亡,只要把虫卵处理掉,就没事了。 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 “虫害不仅会导致粮食进不来……”俞华信瞥了她一眼,道:“还有药材。” 郑施意一顿。 “你是说……儿子那么急是因为……” 因为魏延。 魏延的身体原因,根本不可能能顶住断药的风险。而他的许多用药,用的都是珍惜药材,很多京城都寻不到的。一旦闹了灾害,药材万一断了,魏延就是死路一条。 “季安他……”俞华信欲言又止。 “到了现在,你还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吗?”郑施意问。 “我……我哪里说过不同意?”俞华信终于不再说什么,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我去帮帮那臭小子。” 第8章 灾害来的很快。 即使俞书礼早有准备,也抵不住蝗虫如此迅速地卷携着大批量的流民涌入京城。 一向热闹繁华的京城闹街沉寂了下来,饶是秦楼楚馆都不敢轻易接客。整座城池被阴霾笼罩,茶馆酒肆也都早早打烊了。 紧闭的门户外是飞扑的蝗虫,门户内是一声声无助的心焦呐喊和求助。 蝗虫对人的伤害不大,但折损的是人们赖以为生的庄稼。故而那些乡下农户才会无处可去,来京城报冤。 奈何这种灾情,怎么可能能传到上头去呢? 京城的百姓富户偏多,这些人不仅不知柴米油盐贵,有些连蝗虫都没见过。 他们见了飞虫和流民,只当是天灾降临,大祸临头,一心就要离开去避难。 狡兔三窟,这些人在整个大梁,可不止一个去处。 而城内的禁卫军基本也都是尊贵出身,基本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禁卫军统领上报上去的消息被上头扣下,死活到不到皇帝的手里,又没有新的指令下达,禁卫军统领优柔寡断,愈发管不住疯狂逃窜的人群。 空气中除了那些蝗虫的恶臭味,还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与沉重。 人群是匆忙紧张的,秩序是逐渐崩塌的。 城外的流民多的是农户,他们损失了农田,才生活不下去,这些失去所有的农户一旦进京,就铁定免不了一场抢夺和掠杀。 城门一旦被拱开,想要跑出去的,和想要拥堵进来的,内外人流一对冲,京城将会一起沦陷在灾难里。 到那时,禁卫军都会成为摆设。 收到城内禁卫军求救的通报之后,俞书礼阴沉着脸出门,身着甲胄提着刀剑带上护卫沿街巡逻,既下令管控城内秩序,又命人把那些飞舞的蝗虫拿网补下扑杀,顺便派人去皇城附近巡逻,阻止蝗虫飞入皇宫。 城门摇摇欲坠,可俞书礼会管理将士,却不会管理平民大众。 他可以责罚任何一个士兵,但无法对任何一个老百姓动粗。 低劝诱哄,才把那些街上躁乱的百姓驱逐回家,一回头,又有一大批正偷偷地打算溜走的,城门都被掀开了个道。 要不是俞书礼反应及时,怕是连城门都被他们轰穿了。 盛怒之下,俞书礼直接将禁卫军统领罢黜,自己带着西北军,站上了城楼,收回柔怀政策,以军规镇压。 幸好,在京接受封赏的西北军全营驻扎在城外,这才管控好了秩序,不至于给京城添乱。 “小将军……北边来的难民已经安置好了,不过出了些特殊状况……”俞书礼的近卫十三闯进来,还未见到人,就焦急地开口。 却在见到趴在桌案上的人的时候,瞬间愣住。 俞书礼已经三日没归过家,自然也是三日三夜没有睡过。 今天处理完手边信报之后,就直接趴在军营桌子上,无意识地睡着了。 十三抿了抿唇,刚要退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俞书礼已经醒了。 “什么事?”他一抬起头,眼中就收起了所有的疲倦,“我都听到了,说吧,特殊状况是什么?” 十三这才道:“有几人途中感染了风寒,这几日开始发起高热了。” 俞书礼拧了拧眉:“让钟年派人将这几人隔离开,立刻寻大夫过去。” 十三欲言又止:“寻了……但这京城的大夫都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一点苦也不愿意吃,听说去流民营,他们本就对那些流民有敌意,一个个都不愿意动弹。” “有提出多给赏银吗?” “钟副将提了,但人家有的是钱,不乐意跑这一趟,受这趟罪。再说……”十三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看向自家将军:“已经有人在传,他们这些人感染的是瘟疫了。” “胡扯。”俞书礼本就睡眠不足的脸上戾气横生。“大夫的事情你别管了,交给我,我会解决。你去给我查传播流言的人,查出来,给我重打三十大板。” 第12章 军营的三十大板和衙门的三十大板可不一样,那可是要人命的。 十三不敢不听军令,但到底有些犹豫:“小将军,论理,这事是不由咱们管的。如今我们管就管了,再动用私刑,稽刑司那边……” 俞书礼已经知道这稽刑司目前是魏延在管,他呼吸滞了滞,这才想起来自从上次看望魏延,已经又过去了好几日。 他离开的时候,魏延还没有清醒,这几日留下的下属回话只说他醒了,后续他实在事务繁忙,拿回来的关于魏延的情报也没时间拆开看。 胸口有些滞闷,俞书礼干脆起身:“我知道了,我出去一趟,让钟年先顶着,你也帮我盯着些,回来我会给你方案。” “属下明白。” 来到丞相府,附近的蝗虫已经被扑灭的差不多了。看到府内外下人游刃有余、平静依然的样子,俞书礼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魏延没事。 他踏步上前,正要出声拜访,门童已经眼尖地迎了上来。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眸子眨了眨,盯着俞书礼瞧了半天,笑着道:“您就是俞小将军吧?” “你认识我?”俞书礼有些意外。 “嗯嗯。”少年点了点头:“丞相吩咐过,长的最好看的那位将军一定就是您了。”他侧身迎俞书礼进门,态度殷勤。 少年边走边说道:“丞相说了,您来的话,不用汇报,直接带您进去就是。” 俞书礼有些羞赧:“我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来看看他。” “知道的……知道的。”少年揶揄地笑了笑:“将来这里就是您自己的家,您随意些就是。” 俞书礼闷咳了几声,一张俊脸被呛的通红。 正要解释,谁知进了门,少年跑的飞快,俞书礼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您在园中逛逛,我去告诉大人您来了,他肯定高兴……” “这小子……”俞书礼失笑了一声,倒真的停了脚步,在丞相府前院逛了起来。 园中的下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对于俞书礼的到来有好奇,但没有无礼地一直盯着他打量。 俞书礼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也见惯了世面,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料想他们是见了他身上的甲胄,所以才好奇他的身份罢了。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对面的亭子里。 秋风习习,院内没有池塘,只是在亭子周围种满了红枫,脚踩着柔软的树叶,看着满园灼红,俞书礼只觉得如踏在火红色的云端。 大约是魏延常来的缘故,亭中放着长椅和小毯。 俞书礼走过去,缓缓在长椅上坐下,捡起小毯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香味。 这几日他几乎未睡,闻到熟悉的味道的时候,几乎产生了一股雏鸟情节,浑身的疲劳席卷而来。 俞书礼下意识窝进长椅之中,慢悠悠闭上了眼。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脸侧痒痒的,伸手挠了挠却被人一把抓住。 男人略有些低沉性感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睡够了吗?天都黑了,小瞌睡虫。” 俞书礼朦胧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魏延微弯的眼睛。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魏延?”似乎在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魏延十分体贴帮他回忆:“忘了?你自己跑来找我,结果在我府上睡着了……” 俞书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好像……是有这回事……” 魏延在他身边坐下,没让他起身,还替他盖好了小毯:“最近很累么?” 俞书礼不知道魏延对外面的情况知晓与否,他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瞒着他,便道:“还好。” 魏延的笑容变淡了些:“既然还好,小将军怎么日日不回府?” 俞书礼支吾了两声,答不上来。 魏延的语气更冷了些,似乎还带了些酸气:“莫非小将军又跑去青楼消遣了么?” 俞书礼瞪大了眼睛。 青楼? 他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 然而匆忙的摇头并没有得到魏延的认可。 他凑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搭上俞书礼的肩膀,然后微微往上移,落到俞书礼的侧脸上。 俞书礼对上魏延端详的目光,不自觉就心跳加速。 他吞了吞口水,下意识问道:“干……干嘛凑这么近?” “看看你有没有在撒谎骗我。”魏延用力地蹭了蹭俞书礼有些微凉的脸。 “这也能看出来有没有说谎?” “嗯。” “那你说我撒谎了吗?” “这次应该是没有。”魏延弯了弯眼睛。 “什么叫这次应该没有?我就没逛过青楼。”俞书礼气恼地推开他的手,嘟囔道。 魏延挑了挑眉,没有多加追究。 “来寻我是干嘛?如果是问流民和闹事者的事情,军队镇压,我没有意见,若有不服的,小将军代为刑罚,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往俞书礼身边靠了靠,声音有些低。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外面蝗灾的事情。 也是……什么事情能瞒住魏延呢。 纵使俞书礼早就安排了人手来丞相府扑杀蝗虫,但恐怕但凡飞入一只,也能被他察觉。 他太聪明了。 看到俞书礼有些懊恼的神情,魏延笑了笑:“不是别人和我通风报信,是我猜到的。那日从皇宫出来,恰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蝗虫……以及,”魏延的声音冷了些:“暴乱。” “京中城守不放人进来,禁卫军被城中百姓裹挟开城门,一些流民当场被撞死在了城门口。” 俞书礼一滞。 “与小将军无关,我知道不是你下的令。”魏延安慰他:“这几日京中安稳许多,巡守井然有序,想必是小将军接手了。” 俞书礼点了点头:“但……”他也是第一回处理这种事情,如今头上还挂了个异姓王的头衔,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俞书礼生怕哪里出错。 他早就将此事上报,但皇帝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关心一下,见他接管了,便干脆坐在皇宫里高枕无忧,美其名曰相信他的能力。 每日宫里还有专人扑杀那些蝗虫,皇帝自然是一只都看不到的,更别提让他关心百姓。 于是城守携带着京城群众傲慢自私,失去农田的流民流离失所。 俞书礼必须站出来管。 见俞书礼有些恍然的样子,魏延低头揽住他。“别怕,你做的很棒。”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侧,俞书礼整个人烧成了热炭。 这些日子,他夜日继日,忙的焦头烂额,也不过就是想听到百姓称赞一句“做的很棒”罢了。 但是总有人闹事,总有人不配合,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管还是管不住。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放心,我给你兜着底。” 俞书礼羞赧地推开魏延,闷闷地“嗯”了一声,抬眸:“魏延……”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魏延低笑:“这就叫对你好啦?” “嗯。” “以后只会对你更好。” “是因为……婚约吗?”俞书礼的声音模模糊糊,有些犹豫。 “以前没有婚约的时候,我待你不好?”魏延挑眉:“这么没良心啊。” “不是……”俞书礼羞红着脸,猛地站起身:“可……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不一样的!” 魏延接住他身上滑落下来的毯子,将其放回长椅上。 “你在紧张什么?有什么不一样的?嗯?”魏延干脆走到了他身边。 缓缓下沉的夜色将至,俞书礼被魏延逼在亭中一侧,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正当俞书礼以为要发生些什么的时候,魏延骤然将眼前的空间让开。 “夜深了,回去吧。” 俞书礼:? 魏延轻笑:“怎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俞书礼气的咬牙:“我没以为!” “这几日,你太累了,我不忍心折腾你。”魏延眼尾还有一些笑痕:“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说起看他,俞书礼才想起来,他本来的目的好像确乎是看望魏延来着,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俞书礼轻咳一声,掩饰内心心虚,凑近了些,打量魏延的脸色:“你……好些了吗?” “多亏杨太医,”魏延目光清澈:“当然,也要多谢小将军,让我又捡回了一条命。” 俞书礼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大氅又厚重了些。 俞书礼愈加歉疚:“是我在这睡太久,你在外头看顾我,夜间又凉,是不该久留。” 魏延低声咳了几句,摇了摇头:“小将军事务繁忙,忘了某也是应该的。能抽空来瞧上某一眼,某已经十分感激了。” 第13章 俞书礼皱了皱眉:“魏延,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他想了想,道:“那往后我每日都来看你,你只要不嫌我烦就行。” 魏延耳根红了些:“当然不嫌。” 俞书礼嘟囔了一句:“其实每日上朝都能见的……” 魏延道:“近日陛下允我养病,不用上朝。” 俞书礼只得乖巧点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我来就是。” “嗯。”魏延这才弯了眼睛:“我让门童楚开给你留着门,你什么时辰来都行。” 俞书礼脖子红了些。 越听这话越觉得过界。 什么叫留着门,什么时辰来都行。听起来就不是很正经。 俞书礼“额”了一声:“你这样说……感觉……有些像偷情?” “偷什么情?你我是光明正大!”魏延黑着一张脸送了俞书礼离开,转头从暗处叫了人过来:“吩咐下去,那些大夫不愿意去城外诊治的,就把他们底子查一查,有问题的抓进去几日就老实了。再寻人翻耕劣田,同时看看附近农户有没有养鸡鸭的,问他们收购些,都放出去。” “是。” “附近城关扑杀蝗虫的人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 “嗯,别让蝗虫再外溢到其他地方去了。” 魏延轻咳了一声,想了想,又从胸口掏出一份名单,递过去:“给小将军送去,这些人底下庄子不少,遍布大梁各地,足以安置流民了,让小将军自己去分配就是。” 听了这么久的下属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对小将军这样好,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魏延的声音淡淡:“这种事情,我知道就好,告诉他作甚?” “可是……”下属欲言又止。可是不说,他怎么知道您这样在意他呢? 第9章 虫灾的应对还算及时,所幸没有酿成大患。 俞书礼再闲下来一些的时候,已经入了冬。 这日中午,他照例下了值之后去丞相府报道,门口名叫楚开的小童见他过来就跑来相迎:“小将军!” 虽然热情,倒是没像往日一样,恨不得把他往里拽。 俞书礼“嗯”了一声,看向楚开,问:“魏延回来了吗?” 这段时间,魏延开始正常上朝。俞书礼先前在朝堂上打量过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养好了病的样子。 但蝗灾的事情,造成的损失还是太大,户部一通盘算都没盘算明白,皇帝焦头烂额之余,还是把病床上的魏延薅了起来,回到内阁帮他处理后续事宜。 太子党跃跃欲试,试图在这件事情上为太子争取机会,想着后面再揽个功,所以没少进言献策。 但魏延面对那些殷勤的讨好和试探都不动声色,不仅没让太子独揽,还将无所事事整日游手好闲的三皇子也算了进去。 朝中众臣分不清魏延的想法,皇帝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说让太子和三皇子跟着魏延好好干。 俞书礼对于党派的问题,试探过魏延的想法,但魏延当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俞书礼一眼,然后转口问他二皇子什么时候从南疆回来。 俞书礼瞬间闭口不谈了。 魏延笑笑,不作他语。 两人也就心照不宣,各有各有的小秘密。 二皇子在南疆赈灾,俞书礼书信告诉他自己失忆的事情,同时也就知道他还要大概三个月才能回来,算算时间,那时恐怕都要初春了。再顺利,恐怕也得等到冬末了。 心知二皇子赶不上这大锅饭了,他不知怎的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你今日怎么不绑架我了?”俞书礼看到楚开今日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往日里这个时候,你早就将我推进门了。” 楚开嬉笑着,连声说:“不敢对小将军不敬……”然后有些犹豫地硬着头皮带着俞书礼往里走。 “大人回了,正在膳堂等您用饭呢……”楚开回答着俞书礼先前的问题,只是脸色有些古怪:“但今日……夫人和老夫人都回来了。” 魏延父亲早逝,是吴夫人和老夫人一把把他拉扯大的。 分家之前,魏延过的并不好,流言将他和他的母亲分别打击成了克夫克父的丧门星,几个叔伯待他也并不亲善,是后来他考上状元、踏入官场之后,两边的地位才产生了颠倒。 早先的时候,老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早逝,她为了护住魏延和他的寡母,毅然决然从祖宅搬出来,和他们一起住,才算是堵住了外面那些荒唐的嘴。 但在魏延大病一场之后,她就从此信佛,长居在城外明月庵中。 今日是什么日子?老夫人竟然都回来了? 而且先前俞书礼上门找魏延,不知道是刻意还是不经意,从未碰见过吴夫人一次,每次问魏延,他都说他母亲不在家,今日怎么把两尊大佛都凑齐了? 俞书礼脚抠了抠地,头皮发了会儿麻,对着楚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哈哈……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事情,你帮我和魏延说,我改日再来……” 他提步就跑,楚开在背后撵了半天,都没有撵上。 只能边追边大喊:“小将军!您别跑啊!大人还在等您呢!” 俞书礼跑的更快了。 * 屋中,魏延板着脸,被自家娘哄着喝了一晚暖胃汤。 “仙卿,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小将军,祖母怎么没瞧见?”老夫人精神矍铄,脸上是揶揄的笑容。 “他答应我今日要来的。”魏延看起来平静地端着汤碗,实则心焦的不行。 俞书礼答应的事情,从不食言。 但是现在过了饭点,他还是没有出现。 今日是魏延的生辰,桌上摆好的长寿面已经坨了,吃不了了。 吴夫人挥了挥手,示意下人把饭菜端上来。 魏延闷不做声,只是反思起来:是最近将他逼的太紧了?还是他恢复了记忆? 不好让母亲和祖母久等,他闷闷地咳了几声,最后道:“不等了,开饭。” 见儿子面色不悦,吴夫人还想劝几句,被老夫人眨巴了几下眼睛,劝住了。 “大人……大人……”楚开跑过来,捧着一个小红盒子,气喘吁吁。 魏延猛地把筷子放下,回过头,眸子都是亮的:“可是俞小将军来了?” 楚开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先前来过了……是我……”他给自己掌了一嘴:“是我不好,告诉了小将军夫人和老夫人都在的事情,小将军掉头就跑了。” 吴夫人“噗嗤”了一声,笑道:“仙卿,你是怎么同小将军介绍我同你祖母的,竟能将他吓到?” 魏延有些迟疑:“我还没来得及介绍……” 老夫人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和你那没用的爹一样,当年要不是有我,他也娶不到你母亲。” 吴夫人脸上有些红晕:“娘……说这些。” 老夫人眼尖地看向楚开的手:“你捧着的是什么?” 楚开这才“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啊……对了,这是小将军方才送来的,说是为食言赔礼道歉的。” “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吴夫人赶忙接过,笑着推给魏延。 “我不。”魏延捧着小红盒子,别开脸,脸上不再那么僵硬,反而露出一点羞赧的笑容:“这是给我的,不给你们看。” “谁稀得看,把你稀罕的。”老夫人端起饭碗:“好了,人没来,礼到了,这孙媳妇儿,老婆子满意的很,在我这里算是认下了,吃饭吧。” 吴夫人弯了弯眼睛,也点了点头。 魏延闷声吃着饭,耳根偷偷地红了。 吴夫人看了他一眼,又和老夫人对上视线,眼眶红红的。 多久了,没在这孩子脸上见过这样生动的表情了。 好在……好在俞小将军阴差阳错失忆了,两人重修于好。 ** 俞书礼闷声跑回家,正好赶上他爹和娘二人世界。 俞华信挥手甩开要来蹭饭的儿子,板着脸道:“不是说去魏延家吃?家里没留你的饭,走开走开……” “别这样啊,爹……”俞书礼扑过去:“就吃一口,就给我吃一口……” 郑施意笑了笑,吩咐下人准备碗筷:“家里是缺你的还是少你的了,这样闹?” 俞华信哼了一声,夺过筷子:“不是说家里的饭菜不好吃?现在来掺和你爹娘作甚?” 俞书礼眨了眨眼:“老爹,我什么时候说过家里的饭菜不好吃了?” “孩子他爹,他失忆了。”郑施意戳了戳俞华信,提醒道。 俞华信吃了个闷亏,“哼。” 一家人闹闹哄哄吃完了午饭,俞华信去了书房,郑施意这才觑了瘫坐在椅子上翻肚皮的俞书礼一眼:“怎么今日突然从丞相府回来了?” 俞书礼嗫嚅了一下:“那魏延家人也在家,我过去不方便……” 第14章 郑施意听明白了:“你害臊了,所以临阵脱逃了?” 俞书礼一滞,梗着脖子道:“谁说我害臊了?!” “那怎么不敢见吴夫人?” “我……我突然想起来营中还有事情,所以才回来的。” 郑施意看破不说破,推了推窝在躺椅里的俞书礼:“行了行了,你那点小九九,娘还不知道?快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跟前晃悠。” 俞书礼侧过头,拉住母亲的手:“别呀……娘……” 郑施意嗤笑了一声:“你是想缩在娘这里当个鹌鹑?” “不可以嘛……”俞书礼撇撇嘴,终于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见他母亲的话,应该以什么身份……太尴尬了。” “季安,就算你们没有婚约,先前也是很要好的朋友,拜访朋友家,需要什么理由吗?”郑施意娓娓道来:“他特地约你今日去,加上他母亲、老夫人都在场,肯定是有特别的事情……你这样公开放鸽子,是不礼貌的。” 俞书礼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我后来也觉得不好,补救了礼物送过去。” 郑施意点点头,“那还算个样子,但到底,魏延会伤心吧?” 俞书礼抬头,有些疑惑:“嗯?” “比起礼物,他肯定更希望你到场。” 果然,郑施意这话音刚落,那头小厮就来报,说丞相府送了回礼过来,但不好拿,要小将军亲自去门口取。 郑施意笑了笑:“看,还是那孩子大气。”她推了推俞书礼:“还不快去瞧瞧,他给你回送了什么。” 俞书礼被迫起身,往门口去了。 到了门口,却没见到什么礼物。 俞书礼心有疑虑,再往外一看,发现魏延披着厚重的长氅,正在外面笑眼盈盈看着他。 俞书礼一个咯噔,心跳的飞快,然后快速回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魏延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下去。 他在门外问:“你不想见我?” 俞书礼努力平复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跳,抿了抿唇,靠着门背一本正经解释道:“不是的,是我太忙了。” 本来开门的小厮等在一旁,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 被俞书礼瞪了一眼之后,才老实地背过了身,捂住了耳朵装听不见。 魏延的声音冷了些:“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俞书礼心里有些担忧,只好泄了气,慢吞吞把门重新打开,想偷偷看一眼,看看他有没有事。 这才发现,魏延好端端在门口站着,也分明没有离开。 “你骗我?!”发现一切都是魏延伪装后的小将军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魏延走上前,压低了声音,眉眼温顺:“我来都来了,你也不忍心让我站在外面吹冷风吧?” 俞书礼只好将人请了进去。 进了门,俞书礼带他去了自己的卧房。 两人都是男人,倒是没那么多避讳。俞书礼给魏延倒了热茶,这才问:“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 “这不是约了某人见面,结果某人爽约了吗?” 俞书礼心知理亏,只好讪笑了一下。“你家中长辈在,我不大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魏延手指拧起茶杯,微抿了一口,意味深长看过来:“他们将来也是你长辈。” 俞书礼也在喝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呀?” 他试图掰扯清楚关系:“你的长辈是你的长辈,怎么就成我的了?!” 魏延看他炸毛,忍不住低声提醒他:“婚约?” 俞书礼睁眼不认账:“婚什么约?” 魏延气笑了,也不再提:“行。”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回礼,看看吧。” 俞书礼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盒银票。 他猛地推开:“这什么啊?你贿赂我?我先说好啊,我这个人,可不是几百两能随随便便收买的。” 魏延挑眉:“仔细看看。” 俞书礼这才认真去看上面的数额。 竟然是……一万两。 他“嘶”了一声,“砰”地把盒子阖上,换了张笑脸:“但是一万两可以收买。” 魏延瞥他:“先前不是视金钱如粪土?”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俞书礼干笑:“都怪我,生了这样一张喜欢胡言乱语的嘴。都是误会,误会……” 魏延失笑,叹了口气:“这么轻松就能收买你,早晚被人骗了。” 俞书礼“哼”了一声,“那也要有这个财力。”他手指敲在盒子上:“突然送我这个干嘛?” “不算是送你的。”魏延把视线从俞书礼的手指上收回,“你还记得陛下在早朝时说的话吗?” 俞书礼点头,他当然记得,明里暗里要筹款赈灾嘛。 “那些贪污腐败的老头都没站出来,我凑什么热闹?”俞书礼阴阳怪气道:“我家可不是什么暴发户,能有这么多钱。” “所以这是替你给的。”魏延道:“捐款。” 俞书礼瞪大眼:“合着不是给我的啊……” 魏延轻笑:“至少现在是你的,你可以在兜里捂一会儿。” 第10章 俞书礼别别扭扭地把银票收下,他知道这是魏延的一番好意。 俞书礼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他俞家囊中羞涩,如今又成了众人面前眼中钉,明面上的捐款肯定少不了,但俞家本就清廉,怎么可能给的出来这么多钱。 就算不用来装面子功夫,也总要应付皇帝的。 他上下打量魏延:“老实交代,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魏延一笑,凑近了些:“你在拷问我?” 午间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本来白皙的脸有些红润。 俞书礼梗着脖子:“对啊,不行吗?” “当然行。”魏延眼睛弯了弯,故意扯谎回答他的问题:“钱当然是贪官抄家的时候挖出来的。” 俞书礼闻言,吓得一把甩开盒子,瞪大了眼睛:“这是赃款?” 他咬牙推了一把魏延:“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魏延看他着急的模样,语速放慢了些,诱哄他:“小将军往后跟了我,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这样不好吗?” “魏延,”俞书礼试图讲道理:“我知你身份,要你一直坚持清正廉洁不易,人在其位,有时候身不由己。但是,私吞赃款是大罪,我不希望你为了一点钱财,冒这样大的风险。” 魏延一挑眉:“你在担心我?”他遗憾地收起盒子:“那算了,既然瞧不上我给的赃款,那你自己解决吧。” 魏延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淡淡道:“告辞。” 眼见着魏延急眼了,真要走,俞书礼这才一把拉住他的手。“魏延……你听我说……” 情急之下,本来应该拉住魏延的手腕,但不知怎的,两人竟然手指相扣在了一起。 俞书礼手指一颤。 魏延的手好凉。 魏延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动声色回头看他。“怎么?” “你很冷?”俞书礼问道。 他自己常年习武,浑身热腾腾的,像一个小火炉一样。握住魏延手的时候,就像在捂一块冰块。 魏延漠然地侧过身,一副还是要走的样子,嘴上却很诚实:“嗯。” “对不起啊……在门口等了很久了吧?”俞书礼有些歉疚:“那个……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刚刚那杯茶也凉了,要不我再给你倒杯热茶,你喝了再走?” 魏延转过头,见俞书礼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利索地拿过茶碗,给他倒茶。 手指上的温度骤然一松,魏延眼里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我不忙,忙的是你。” “啊?”俞书礼抬头,眼中有些茫然:“我不忙啊。”他把茶递过来。 魏延接过茶杯,却依旧不喝,“不忙?”他嗤笑一声:“不忙怎么爽约?” 得,话题又扯回来了。 俞书礼心虚地别开眼睛,“那……那……” 他还没那出个所以然,却听魏延问:“晚间你有空吗?” “干……干嘛?” “我在玉兰云舫订了位置,想吃剁椒鱼头吗?” 俞书礼眼睛瞬间就亮了:“想吃!”但瞬间,他表情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魏延眼睛弯了弯:“行,那就别再爽约了。”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不是赃款,是做话本生意赚的,干净钱,之前是故意闹你的。” 俞书礼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魏延还不算个大贪官,这让俞书礼松了一口气。 否则要是将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二皇子上位,他要斩草除根,俞书礼还当真对魏延动不下去手。 性情顽劣阴鸷、喜欢算计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终归魏延也不会害自己。 第15章 想通这些,俞书礼竟也没心思计较先前魏延故意撩拨他、玩弄他的事情,反而伸手抱拳,笑嘻嘻道:“谨遵丞相令!” * 到了晚间,俞书礼换了身略微隆重的衣衫,狗狗祟祟想要摸出门。 结果被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俞华信一把拎住。 “又去哪里?臭小子!”俞华信见过多次俞书礼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都是去往青楼,现在见到俞书礼穿的人模狗样就要往外跑,下意识就动了肝火。 “不……不去哪里……”俞书礼知道父亲对魏延有些意见,故而不想告诉父亲是去见他,于是谄媚地笑笑扯开话题:“爹,好巧啊,刚下值啊?” “不巧。我就知道你小子白天这么安分,晚上没安好心。”俞华信敲了敲他的头:“老实交代。” 俞书礼撇了撇嘴,心知瞒不住了,只好含糊不清道:“就……去和魏延吃饭嘛。” “和魏延吃饭,要穿成这样骚包的鬼样子?你何时穿过这种京城公子的长袍?想骗谁呢?”俞华信赶忙把郑施意叫出来:“我是管不好你了,让你娘说你。” 俞书礼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一身锦缎,有些心虚地解释:“哪里骚包了?不就是普通的衣服嘛?而且那魏延订的是玉兰云舫嘛!那船舫很难订的!去的都是皇亲国戚和贵客,那么贵重的地方我也不能穿着甲胄去吧?” 郑施意赶来的时候,俞书礼还在和他爹争论自己到底是不是要去不正经的地方。 看到帮手来了,俞书礼眼睛一亮:“娘!你快劝劝爹,他不让我出去和魏延吃饭!” 郑施意和俞华信两人一照面,郑施意就明白了俞华信在担心什么。 郑施意瞥了一眼俞书礼,笑着打趣道:“今日穿的很好看。” 俞书礼脸颊红了红:“我只是随便找了件普通衣袍穿了。” 郑施意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嗯,确实,是我家宝贝儿子天生丽质。” “没错没错。”俞书礼得意地看了俞华信一眼:“爹,都说了,是我继承了娘的貌美如花,披块抹布都好看的。” “所以你这么晚了,和魏延出去,就是为了披块漂亮的抹布,在船舫吃饭?”郑施意打探道:“没有别的?” “能有什么别的?!”领会到亲娘的暗示意味,俞书礼气的跳脚:“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就是纯洁地一同吃个饭!” “行行行!娘信你了。”看到儿子炸毛,郑施意抿唇笑了笑:“去吧,回来的话让小厮给你留个门,不回来也行,注意安全。” 听到“不回来也行”的话,俞书礼难免生了些怨念:“娘……你这也太敷衍了……” 郑施意揶揄一笑:“这不是知道你和魏延在一起嘛,那孩子靠谱,我相信他。” 俞书礼耳根红了红,“哼”了一声,同手同脚地甩门走了。 俞华信撇了撇嘴:“这臭小子,就得你治他。” 郑施意挥了挥手,“过来,和你算个账。” 俞华信心虚开口:“什么……什么账?” 郑施意抬眸,示意他回房:“听说那两个我带回来的小厮被你撵到伙房去了?……” * 俞书礼顺着夜街走着,等到了灯火通明的船舫码头,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长袍,直到扯松了上面的金丝绣线,才有些挣扎地想,是不是今晚真的穿的过分隆重了。 但那可是玉兰云舫诶! 他在边关的时候就想着,若是有一日战事了了,他回了京城,一定要像那些贵公子一样,饮酒念诗,寻欢作乐。 听闻玉兰云舫上有天下第一琴师奏乐,俞书礼早就膜拜已久,今日穿这么隆重也是起了拜会的心思。 小时候的俞书礼其实并不习武,他长相文雅瘦弱,像个小姑娘一样,性格也随了娘亲,一直安安静静的。 那个时候俞家在西北还盛极一时,郑施意擅音律,院中时不时就是动人的乐声,俞书礼不爱跟着父亲去军营舞刀弄剑,而是喜欢跟着母亲,抚琴弄弦。 但这种宁静很快被打破,俞华信战败归来,一身狼狈,从此一蹶不振。 俞家被强制入京,皇帝以爵位之名,行的是监管之事。 从此这本来幸福的一家人,自此困顿京城,不得无故离京。 为了摆脱困境,俞书礼从爱哭喜静的小公子一夜之间长大,在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之下,拔剑上了战场。 别说饮酒作乐,他就是想再听听悦耳的丝竹声,都像做梦一样。 难得今日有这样的机会。 夜风微凉,但明媚的灯火照的俞书礼心中微暖。 他理了理衣袍,在上船的时辰截止之前,凭着票证走上玉兰云舫。 船夫清晰地长喊一声:“时辰到,开船~” 这艘硕大的船舫就在长河中缓缓行驶了起来。 俞书礼在船上穿行,找了半天,终于在船尾找到了盯着远处发呆的魏延。 俞书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发什么愣呢?” 他斜倚在魏延身边,抱怨道:“说好了等我,却偷偷躲起来,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了。” 魏延听到他的声音才缓缓回过头,愣了一下:“俞书礼?” 俞书礼“嗯”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又不来了。”魏延声音低低的,听起来还有些委屈。 俞书礼确实是踩着点到的,但魏延看起来确实已经等了许久。 莫非是他见自己迟迟不出现,所以以为自己又食言了? 所以他走到船尾,发着呆,其实是生闷气? “怎么会?!”俞书礼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瞧,我这不是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粉唇微弯,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下身形颀长,漂亮的不像话。 魏延眼中失神了一瞬,喉结滚了滚:“你……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俞书礼一撇嘴:“不好看?” 魏延措辞许久,想要夸赞他,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词穷,只挤出了“好看”二字。 却见俞书礼兴奋地拉住他的衣袖,问他:“听说那个天下第一琴师会在船上演奏,什么时候开始呢?” 魏延本来勾起的唇角瞬间垂落,声音也瞬间冷淡了下去:“你来,是因为想见她?” “不是答应了你吃饭嘛,顺便就想听听她的琴声。”俞书礼没有意识到魏延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还兴致勃勃道:“咱们的座位在哪里?” 魏延垂眸看他,不语。 就在这时,船舫里面一片欢呼声响起。 俞书礼心中一动,正要踏入舱中,被魏延一把拉住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俞书礼一时间竟然没有挣开。 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不远处走过来一行人,眼看着也要走入船中。 月色下,俞书礼眯着眼睛转头,恰恰看清了领头那人。 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第11章 见了太子,俞书礼脸色一白,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甩开魏延的手,转头看向他,冷声道:“魏延,你算计我?” 魏延此时也拧了眉头。 恰逢太子几人的目光看了过来,他一把把俞书礼拉回阴影处。 脚步声越走越近,俞书礼被魏延按在船板上,一根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俞书礼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魏延他……好像也不知道太子来了的事情。 领头的男人低声笑着,被一群人逢迎恭维着送入了船舱内。 期间,魏延就保持了这个姿势,挡在俞书礼身前。 月色歪斜了些,魏延这才松开了他,开口解释:“抱歉,我不知道太子会来。” 俞书礼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俞书礼和太子是一直不合的。 早年俞家因那张圣旨胁迫入京的时候,他爹带着他上京品尝京中小吃,曾撞见过太子的銮驾。 骏马疾驰,沙尘四起。 俞书礼当时手中抓了个手抓饼,本来油乎乎的饼被溅上了一层土,被他爹拉着后退。 却见一个个子小小的男孩被拥堵的人群挤了出去,就跌倒在了马车沿途的路前。 那孩子的母亲赶忙喊他回来,可是小男孩似乎摔伤了,站不起来。 马车的车架速度极快,见了人也丝毫没有降低速度。 眼看着马蹄在前,那小男孩的母亲发出一声哭叫。 俞书礼丢开手抓饼,翻身出去,抱住小男孩一个翻滚,躲过了即将践踏过来的马蹄,然后翻身上马,用力地拉扯住了辔绳,马也发出了一声嘶叫。 马车夫被他挤到了车角落,风驰电掣的车马终于被迫停止了。 车厢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片凌乱。 俞书礼拍了拍车夫,让他以后行车小心,然后就翻身下了车。 第16章 本以为就是场小意外,谁知车厢里的人沉了声,就要人拿下俞书礼问罪。 俞书礼当时莫名其妙,加上又是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就怼了一句:“在这种百姓多的地方,行车架也不知道慢些,枉顾人命,还好意思问我罪?” 车架上的人掀开车帘。 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之后,就是一张看起来就会斤斤计较的脸。“大胆刁民!敢阻拦太子车架!还不快来人将他拿下?!” 俞书礼抬头,见到了这个阴阳怪气,没有一点阳刚之气的男人背后,那一张阴沉桀骜的脸。 那人头戴翠玉镶金冠,身穿一件黑色蟒袍,面目端方,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那就是当今太子,赵雍。 小太监报了名号,俞书礼却仍旧寸步不让,见肇事一方丝毫不认错还执迷不悟,干脆要让里头的人站出来向百姓道歉。 两边剑拔弩张。 最后俞华信站出来,点头哈腰,又是给太子道歉,又是赔罪。 那个一直不动声色的太子最后弯了弯唇角,才开口出声:“我说京城里没见过如此年轻气盛的小公子……原来是俞老将军家的……” 他的表情多了一丝兴致,又转而看向俞书礼:“今日是孤回京中有要事要办,情急之下才差点伤到百姓。俞小将军一身正气,孤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姿端秀,玉树临风。” “罢了,今日之事,是孤错了,”他侧身朝向那个孩子的母亲:“实在抱歉,后续我会派人送去慰问,万请收下,原谅我手下的莽撞无礼。” 那妇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边哭边说:“不敢”,“受不起”。 俞书礼却闷闷地终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赵雍转头,再次看向俞书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回的眸中带了些不为人知的亮光。 他瞥了一眼俞华信,道:“俞将军初到京,届时宫中一定为您接风洗尘。” 俞华信连声躬身道:“惭愧惭愧……” “至于俞小公子……”赵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咱们来日方长。” …… 赵雍走后,俞华信弓起的身子才直起了些,回头猛的甩了俞书礼一巴掌:“那也是你能得罪的人吗?你母亲仁善,把你养的无法无天了!” …… 回忆结束,俞书礼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魏延:“所以,只是偶遇?” 魏延点点头:“放心,我在,太子不会难为你。” 他见俞书礼面色不快,立马道:“你不是想听曲?马上要开始了,咱们进去吧。” 俞书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进船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和太子接触过,表面上倒是和睦,实则互相恨得牙痒痒。 暗自里,两边也早就互相较量过许多回。 要不是俞书礼战场有功,太子怕是早就对他下手无数次了。 而俞书礼也是同样的,他绝对不会允许太子继位,所以早就与二皇子交好了。一旦太子下台,就是两边撕破脸皮的时候了。 船舱里挂着明亮的华灯,俞书礼跟着魏延在船舱中间的位置坐下,店家把一道道小菜先上了上来,又笑着说:“海棠姑娘换身衣裳就来,今日弹的是《鹊桥仙》。” 台下一阵起哄的声音,就连太子也柔和了眉眼,端起酒水,轻轻啜饮了起来。 俞书礼拉了拉魏延的衣袖:“她是谁?怎么能有这样大的动静?” 魏延眼中一顿,有些惊讶:“你不认得?” 俞书礼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莫名其妙:“很有名吗?我一定要认得?” 魏延有些无语:“不是你心心念念要见天下第一琴师?” 俞书礼睁大眼睛:“你说她就是天下第一琴师?!” 魏延见他一副真的完全不相识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连海棠姑娘就是这天下第一琴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欣赏人家?” 见魏延眯着眼睛嘲讽自己,俞书礼瞪他:“怎么就不能欣赏了?我欣赏她弹奏的曲子,又没必要知道她本人,况且世人传的皆是她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号,我哪里知道她叫牡丹。” 魏延哑然:“人家叫海棠……” 俞书礼:…… “这不重要,反正我听说她弹的曲子可好听了!”俞书礼双手托腮,“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 魏延喉结动了动,垂眸仰头喝了杯酒。 片刻后,灯影晃了晃,一个身形秀美的女子缓缓走上台。 她头戴着轻纱,朝众人大方地一笑,就端坐在琴前,没有任何开场语,就开始演奏。 小厮在台下端着赏盆,一路走,一路接受看客们的打赏。 眼看着小厮就要过来,俞书礼面色突然慌乱。他的兜,比他的脸还干净。 为了防止尴尬,他干脆火速地垂下头,背脊弯到膝盖,就这样缩了下去,身子硬梆梆的压根掰不起来。 小厮停在眼前,俞书礼权当没看见。 饶是魏延也有些弄不清他到底在干嘛。 “公子……公子……”小厮脸上变了变,叫了俞书礼几声,俞书礼都没理睬他。 魏延甩了块银子出去,想把人打发了。 谁知边上一只手火速地伸了出来,把银子又捡了回去。 然后……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小厮:? “小公子,您有事吗?”小厮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那打赏……” 俞书礼摇了摇头,“没有。” “刚刚那位公子都给了……” 俞书礼终于将身子放直,垂涎上了魏延那一块银子,只好叹了口气开始演戏:“不瞒你说,这是我的卖身钱。”他擦着眼角,抹着眼泪:“我这么多年不容易啊,为了这一点点钱委身于他,结果他不做人啊!把给我的钱用来打赏啊……小哥你行行好吧……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可是压根不分脸和屁股的……” 小厮“啊”了一声,不由得心疼起面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来。 他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看向魏延,想劝又不敢劝。 名声坏了的魏延脸都黑了:“俞季安……” 俞书礼连忙脸色惨白地推小厮离开:“你快走,他揍人可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小厮看了眼魏延看起来滂臭的脸,也有些信了,跑得飞快。 等人走后,魏延才笑出声:“你胡闹什么?” 俞书礼老实回答:“我没带钱。” “我不是帮你付了?” “那不一样。”俞书礼言辞凿凿:“你帮我付了,那小厮背后会说我吃软饭;但如今他回去,却只会心疼我可怜我。” 魏延咬牙:“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俞书礼小鸡啄米地点头:“你放心,这就是你要同我在一起的福报。” 魏延:…… 不得不说,谢谢你。 《鹊桥仙》一曲,弹的应是缠绵悱恻,求而不得的爱情,但在海棠姑娘的手中,却变成了坚韧勇敢的追逐,至死不渝的奔赴。 俞书礼愣愣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小院里,飘然若仙的母亲。 魏延喝的眼眶微红,侧着头,视线丝毫没有放在台上女子上,而是一直在关注俞书礼的举手抬足。 看他惆怅,看他向往,看他沦陷。 “喜欢吗?”魏延突然闷闷地开口。 “喜欢啊。”俞书礼下意识回答。 似乎意识到魏延的语气不对,俞书礼这才回过头看他,却见男人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 俞书礼一阵心惊:“你喝了多少啊?你身子不好,不能这样喝酒的。” 魏延瞥他一眼,声音酸的像是喝的醋,而不是喝的酒:“你看别人就行了,管我做什么。” 俞书礼:…… “哥哥,我不过就是喜欢看漂亮的姑娘,这点你都不能理解吗?”他叹了口气,手指慢慢摸到魏延的腿上,用力捏了一把:“诶,看来我们不是很合适。” 魏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着脸看过来。“不合适?不合适还撩拨我?” 俞书礼还没那么没眼力见。他小心翼翼凑过去,拿开魏延紧握着的酒盏,试探地问道:“魏延,你是在吃醋吗?别吃醋,撩拨算什么,我可不只有脚踏两条船的本事。” 他挺胸抬头:“往后吃醋的日子多了去了!” “你最好只是喝多了说胡话。”魏延气笑了,他的手指蹭了蹭,挨到了俞书礼身边,一双本来就生的极好的眸子如今水润惑人:“俞季安。” 被他贴着身子,俞书礼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魏延彻底歪了过来,半边身子几乎要靠到他怀里。“今天是我生辰。” 俞书礼愣了愣,终于没有再闹:“你说什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已然有些醉醺醺的魏延。算一下日子,好像确乎是的! 第17章 突然明白,他的母亲和祖母突然回家是为了什么。 中午自己放了他鸽子之后,他为什么又要失落地找上门,又约他共同吃晚饭,约的还是玉兰云舫这样的地方。 俞书礼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身侧的魏延,抿了抿唇。 台上一曲奏罢,海棠姑娘施施然行礼,准备下台。 看客们欢呼一声,喊着:“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俞书礼刚要侧头看过去,却被魏延一把抱住。 他的双臂从背后伸过来,把俞书礼扣在怀里,扣的死死的。 俞书礼的后背抵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恍惚了片刻才想起来,那应该是他中午赔罪送的玉佩。 已经被他珍而重之地戴在了身上了吗? 可……那也只是赔罪用的,压根算不上生辰贺礼。 “不许看别人!”魏延威胁道。 “我不看。”叹了口气,俞书礼没有再去看台上,他的视线放在魏延身上,再也挪不开。 醉酒的男人,丢失了往日高冷无情的模样。 又凶又粘人。 脸上添了些耀眼的红色,衬的一张脸万千风华。 俞书礼知道魏延长的好,可是却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 慌乱的,不知所措的,若有若无地攀附自己,勾人却不自知,却挠的人心痒痒。 俞书礼突然想:好像……同魏延成婚,也没那么糟糕? “魏延,”俞书礼想了想,突然道:“你是不是没听过我弹琴?” 魏延“嗯”了一声。 “那我给你弹一首吧。”俞书礼有些羞赧地揽住他,把他扶起来摆正:“就当……就当给你的生辰礼物。” 魏延掀开眼皮看他。 俞书礼在原地已经红的像个小苹果。 真好欺负,乖的不像话。 魏延眼中只剩无尽温柔:“好。” 第12章 俞书礼看向那座船上的高台,有些踌躇。 魏延道:“你若是介意太子在,可以等回去之后单独弹给我听。” 俞书礼看向他:“你不是说,有你在,我就没事?”他一笑:“再说了,公众场合,我就不信他敢当众动手。” 魏延拧了拧眉:“俞书礼,你没必要迁就我。” “得了吧,小爷会迁就人?”俞书礼安抚地拍了拍魏延:“放心,来都来了,小爷一定让你宾至如归。” 魏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喝醉了,你不懂。”看着魏延有些熏红的脸,舍弃了往日的凉意,看起来柔软可欺多了,俞书礼大着胆子去摸他的脸。 软软的,过分白皙,如玉一般的肌肤,一双媚意横生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俞书礼手指一颤。 不能再看了,再看真的要弯了。 魏延抓住他的手指,警告地看了俞书礼一眼,嗓音有些微哑:“俞季安,别招我。” 俞书礼耳根红了红,甩开他的手,嘟囔:“谁招你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看魏延了。 魏延却还是有些吃不消。 “还弹曲吗?” “弹!”俞书礼一咬牙,抬步就要上去。 才走了两步,又突然止步,回头:“魏延……” “嗯?” “我若是弹的不好,你能不能也给我捧捧场?”他揪了揪衣衫,放轻了声音:“我许多年没摸过琴了……” “好。”魏延眼中带着复杂的笑意。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从前弹的可好了!” “嗯,我知道。”魏延的心中一片柔软。 “你知道?你才不知道呢!”俞书礼挥挥手,“好了,我先弹着去,等会儿要是没人给我鼓掌,你得头一个给我鼓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威胁:“一定要鼓掌!难听也要鼓!” 魏延伸手发誓:“我保证鼓掌。” 俞书礼理了理那身华贵的衣袍,磨蹭了半天,终于转身缓缓走上台,低声和那位海棠姑娘低语了几声。 海棠姑娘眼中微微震惊了一下,转而就露出一丝笑意:“当然可以。” 俞书礼问船舫借了块面纱,微微俯身调着琴,半边脸照在最亮堂的灯火下,靡颜腻理,国色天姿。 半点朦胧的头纱,将俞书礼那张本来就明媚的脸趁的越发惊艳。 台下的看客低声交谈着,不明白这个突然上台的小公子是什么人。 海棠躬身朝看客行礼,并笑道:“接下来,由我身边这位俞小公子给大家弹一曲《瑞龙吟》,为他的好友庆生,希望大家一起来欣赏支持。” “小公子?好好好……这么标致的小公子,可比那春香院的带劲多了!”跟在太子身边的两个僚臣没认出来不着甲胄、神情温婉的俞书礼,涎笑了两声,都心照不宣地动起了小心思。 太子赵雍的脸在光下明暗不定,他什么都没说,但僚臣感觉他的视线也十分恐怖地锁在了台上的小公子身上。 礼部侍郎单世海过了一遍太子的视线,自认心中有数,对着太子低语道:“殿下,此人面生,出现在船舫实在古怪,臣下觉得应该将其抓起来仔细调查。” 赵雍的视线落在俞书礼为了抚琴方便而露出来的皓腕上,他轻笑了一声:“不必,孤心中有数。” 单世海讪笑了下:“原来是殿下相识之人?” 赵雍不点头也不摇头,目光已经完全定在了台上之人身上。 单世海只好闭嘴。 魏延往前走了几个座位,几乎就挨在高台之下,俞书礼只要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他。 俞书礼调整好琴,站直了笑道:“今日是我好友的生辰,但我午间睡过了头,到了现在还欠了他一样生辰礼,所以今日斗胆献艺。” 台下哄闹地跟着笑了笑。 俞书礼又道:“不过我琴艺一般,水平有限,在这里的都是贵客,希望大家对我的水平多担待,要骂我也轻声骂些。” “快别磨叽!赶紧来一曲!”台下吆喝道。 “就冲着你这长相,我也不笑你!快开始!” 俞书礼也不扭捏,弯了弯眼睛,开始俯身弹琴。 清越的琴音缓缓流淌出来,悠扬的旋律穿过清冷的夜色,在长河上缓缓流转。 台下的看客早就收敛了声音,一眼不眨地看着台上游刃有余的少年。 刚开始他说自己水平一般的时候,大家还心有担忧。 京城贵族,到底还是挑剔的,纵使少年看起来长得实在优越,也抵不了他们对绝佳音律的追求。 然而俞书礼一曲响起,众人早就没有了质疑之声。 等到俞书礼下台,四周还沉寂在那种澎湃又忧郁的氛围里。 俞书礼揭开面纱坐回魏延身边,小心翼翼问道:“如何?” 魏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扬了扬眉:“小将军还是谦虚了。” 俞书礼脸红了红:“有这么夸张吗?”他接着问:“你怎么突然坐前面来了?” 魏延的视线飘到不远处的太子身上,脸色冷了些。“无事。”他笑了笑:“这里看你近一些,能看的更清楚。” “看那么清楚做什么?你要写书吗?” “嗯。” 本来俞书礼还是开玩笑,没想到魏延倒是真的当真了,他摩挲了一下下巴:“今日小将军的事迹,想必明日就会在茶馆说书人的剧本中了,这钱,他们不赚,我来赚。” 俞书礼的表情一言难尽:“魏延……你很缺钱吗?” “自用当然够,但家中就要添个要求颇高的无底洞了,所以赚钱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唇角微弯。 “你胡说什么呢你!”俞书礼气急败坏,拿手指戳他的心口:“你良心不会痛吗?我哪里能花钱?!” 魏延握住他的手指,声音还带着笑意,低哄道:“并没有说是你,你就对号入座了。” 他解释道:“祖母从庵边捡了一只小狗,带回来让我养着。这些日子给它看大夫,做狗食,花了不少钱了。”说完揶揄地看着俞书礼:“小将军不见得将自己比作小狗吧?” “你才狗!”俞书礼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就朝魏延扔了过去,砸了他一身,“莫欺我少年穷,莫欺我中年穷,莫欺我老年穷。” 魏延将瓜子壳扔开,笑着看他闹。 “安王,丞相大人,竟在这里遇到你们,真是令人惊讶的邂逅。”一道讨人厌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温馨时刻。 第13章 俞书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用“安王”两个字来膈应他的身份,又用这种语调来称呼他的,除了太子,就不会有别人了。 他抿了抿唇,冷着脸转身行礼:“太子殿下,真巧。” 魏延没有打招呼,目光冷冷地看着太子。 太子也不管魏延无礼,毕竟在皇帝面前,他都可以不行礼。 第18章 赵雍伸手按住俞书礼的手腕,动作暧昧地将他缓缓抬起:“安王在外就不必多礼了。” 俞书礼拧眉看着太子攥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松手,面色黑沉。 赵雍恍若未觉俞书礼眼底的厌恶,他的视线牢牢定在俞书礼的脸上,端详半天:“安王今日着妆了?” 俞书礼僵硬着身子:“并无。” “是么?”太子伸出手指,往俞书礼的面上抚去:“孤瞧着你这张脸,当真是国色天香……” “殿下。”魏延出声打断,俯身倒了杯酒,抓过太子的手递给他,语气不卑不亢:“赈灾之事辛苦殿下了。” 赵雍看到魏延阻止,倒也没有再为难俞书礼,只是轻笑了一声,就松开了俞书礼的手。 他接过魏延的酒,一饮而尽,并将酒杯往下倒了倒,示意自己已经饮尽:“还要多谢魏丞相提携,往后也多多指导指导孤。” “微臣不敢,”魏延冷笑一声,“品酒也需得慢饮,才能品出其文章,太子饮的有些心急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殿下谨记。” 他身上可没任何卑微的“不敢”的样子,还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戾气,语气虽然平淡,但话中充满威胁。 赵雍一愣。 魏延这个人,赵雍是一向不想同他斗的。 此人长袖善舞、满脑子的鬼蜮伎俩,有时候曲意逢迎,对有作用的人千般讨巧,有时候又过分直接,对他这个太子连行个礼都懒的行。 当然有各方势力想要拉拢魏延,但他是从头到尾没有站边过任何一个皇子的,似乎他的心中只有皇帝一个人一样。 皇帝因而也特别信任他,信任宠溺到近乎昏庸的程度。 但是众人皆知,魏延才不是什么听话的狗。只是皇帝身边再无能人,不得不用他罢了。 魏延身有病症,一向也无人敢去找他麻烦,毕竟一言不合就病倒吐血,这样一个碰不得,动不得,惹不得的人,今日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目张胆表明了对太子的不满,还驳了他的脸。 赵雍心有不悦,却只好咬牙忍着。“孤晓得了,多谢大人教诲。” 僚臣们也都劝诫过太子,不要招惹魏延,此人阴狠毒辣,极为擅长借刀杀人。 一个稽刑司在他手里,连皇帝都要忌惮他三分。 手上人命无数的人,猜不透其心思就该退避三舍。 赵雍也一直照着办了,离魏延总是远远的,从不与他起冲突。 但今日,似乎是多饮了几杯的缘故。赵雍总觉得,魏延这般护着俞书礼的样子,让他看着怪不顺眼的。 心头有把无名的火在烧,想要把他脸上那张伪善的面具撕掉,让他发疯,让他丑态毕露。 魏延把俞书礼拉到身后,冰冷的视线略过赵雍身后一批僚臣,笑道:“今日诸位大人都在,为赈灾之事,大家都辛苦了,魏延敬诸位一杯。” 他自己举杯饮尽,几个僚臣不好推辞,黑了黑脸,被迫也陪了一杯。 太子的视线落在俞书礼和魏延身上,来回打量后,猛地再饮了一杯。 杯酒过后,本来应该收敛的赵雍却一下子气血上涌,并没有再忍下去。 他的眼神盯在俞书礼被魏延握住的手腕上,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安王这是和丞相夜会游船来了?今日的打扮……着实与众不同。”话题又被他扯回了俞书礼身上。 俞书礼抿了抿唇,刚要说话,被魏延安抚地看了一眼,他闭了嘴,干脆缩在魏延身后当起了鹌鹑。 “马上成婚了,我们又都是男子,没有那些忌讳,故而出来培养培养感情,也无可厚非。”魏延直言。 赵雍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阴郁狠戾,转瞬间又恢复温雅亲近的样子:“早听父皇说要给你们赐婚,没成想竟然是认真的。”他叹了口气,一副很可惜的样子:“你们到底都是男人,到时候岂不是连子嗣都为难?” 魏延笑了笑:“陛下的决定,微臣哪里敢置喙?” 赵雍一滞,被他一句“陛下决定”气的不轻。 他变了声调,表情狰狞:“也是,不过之后你尚可以纳妾,可怜安王……到时候就要独守空房了……” “殿下……慎言。”魏延脸色变了些,声音也严肃了起来:“陛下赐婚,臣哪里敢纳妾?不仅让安王难堪,也是驳了陛下颜面。再说我们二人,也没有谁娶谁的分别。” 赵雍心知自己的话说的过了,但许是今日酒多了,也许是今日俞书礼好看的太惊人了,他有些语无伦次。 更枉论……俞书礼就这样乖巧地跟在魏延后面,更是让他心中烦躁的不行。 俞书礼那样跋扈的性子,什么时候听过谁的话?! 僚臣见赵雍有些口不择言,也连忙低语暗示,扯住他示意别再说了。 俞书礼也扯了扯魏延的衣袖:“魏延,我乏了,咱们去单舱吧?” 两边互相给了台阶下。 这船是彻夜游船,宾客累了,就可以去各自的单舱休息。 魏延率先点了点头,揽住俞书礼的腰,躬身向太子一行人请辞。 赵雍的视线落在俞书礼那柔若无骨的腰上,又看到了魏延那只揽在俞书礼腰上的手。 两人这么早回舱能有什么好事?! 赵雍心中过了一遍自己的猜想,顿时怒上心头。 本来熄灭下去的酒意再次直冲头顶。 “俞书礼!”他大叫了一声,“让堂堂安王嫁给个男人,你真的甘心吗?” 舱内剩余的宾客齐齐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牵着手的两个男人——魏延和俞书礼。 俞书礼不习惯这样被人注视,下意识就想要甩开魏延的手,被魏延紧紧扣住,挣脱不开。 “安王,你别说,难不成还真的喜欢上我们魏丞相了?”赵雍脸上嫉妒的神色几乎掩藏不住了,“说起来……你们军营里,应该都是男人吧?那岂不是把你爽死了?”他似有似无地看向魏延的下摆:“说起来……魏丞相这副身子,能满足你吗?” 俞书礼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着眼睛,单手握拳,羞耻感已经快要淹没,脖子上也冒出了青筋,终于忍不住想要揍人了。 他甚至想着,反正老爹那里还有块免死金牌。 揍出言不逊的太子一拳,应该也罪不至死……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酒里起的事,皇帝调查过后,想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俞书礼露出一个不太礼貌的笑容:“太子的思想,可真是龌龊至极。” 他松开魏延的手,伸了伸拳头,正要动手,却听“啪”的一声。 一个响亮沉重的巴掌打在了赵雍脸上。 赵雍脸上红彤彤。 俞书礼整个人僵住。他手指颤了颤,又被魏延抓回去紧紧握住。 俞书礼第一次知道,原来……魏延的手,也是可以这样温暖的。 “你好帅啊,魏延。”他弯了眼睛。 赵雍的表情几乎整个崩塌。 他傻乎乎看向对面那个意想不到的打了他一巴掌的男人,一时没有了反应。 隔了许久,才突然发出尖锐爆鸣:“魏延……你敢打我?” 魏延阴沉着脸,“是,臣斗胆。” 僚臣们的表情五彩斑斓,浑身上下透露着淡淡的死感。 今日这样一闹之后,他们还能妥善地活着吗?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权臣,谁都惹不起,哪里敢劝? 赵雍推开身边的僚臣,冲了过来,下意识就要揍向魏延。 魏延也推开俞书礼,微微侧身躲过,掐住赵雍的脖子将他固定,然后瞬间又是“啪”的一巴掌,砸在了赵雍同一边的脸上。 “反了天了!”赵雍气急败坏:“来人!给我把魏延拿下!” 第14章 船舫上瞬间冒出来不少乔装打扮的侍卫,一窝蜂朝着魏延和俞书礼攻过来。 船上的都是贵胄,见太子和丞相两边起了争执,虽然惊恐害怕,倒也不至于无助,毕竟天子脚下,再胡闹也闹不到哪里去。 有几个认识魏延和太子的甚至想要上前相劝。 魏延不动如山,反而笑了:“殿下,今日你对我动手,但凡我没死,明日朝堂之上,此次赈灾有功之人,就会是三皇子,而不是你。” 一个酒后行凶、私行有亏的太子,断然不可能被内阁认可。 毕竟内阁首座,就是他面前的魏延。 赵雍此时酒意上头,眼下别说权衡利弊,几乎是所有话都听不进去,只想着魏延竟然敢挑战皇权打了自己,便一定要杀了他。 “你区区丞相,也能威胁孤一个太子?!”赵雍着发怒,挣开拦着他的僚臣:“你以为,孤怕你?” 侍卫们将全场包围,内部只留下了魏延俞书礼和太子等人。 “如今你不过是瓮中之鳖,孤想要你何时死,你就要何时死!” 僚臣们脸色白的可怕,连忙叫了一声:“殿下!”拉住太子还想再劝。 第19章 从前太子哪里敢同魏延直接对上?连皇帝都要对魏延礼让三分,更遑论继位尚且不安稳的太子。 赵雍曾经也不停地巴结魏延,送礼、亲近不在话下,然而魏延一直淡淡的,不说加入他的党派,倒也没明确表示拒绝。 这曾经一度给过赵雍希望,加上几年之前的事情,他又有把柄在魏延手上,所以对于魏延,他一向是比对他的亲爹——也就是赵武帝都还要尊重的。 可今日饮了酒又受了魏延这个病秧子两巴掌,赵雍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愤怒,他不想再忍了。 几个僚臣缩在角落抱着脑袋,心想今日是真的完了。 不管哪边赢了,都是完了。 若是魏延死了,那皇帝失了左膀右臂,查出今日之事,对于太子只会生出无限忌惮。 皇家之人,哪有什么儿女亲情?只有权威被冒犯的气怒,毕竟魏延可是皇帝的人。一个太子,连皇帝的心腹都敢杀,未来谁能担保他不会弑君? 再详细查清两人矛盾的起源之后,更会对太子嗤之以鼻。 而一个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太子,也不可能再有机会继承大统。 到时候,太子被废不说,还会让混子三皇子和远在南疆的二皇子渔翁得利。 而若是魏延在上船之时早有准备,侥幸没死,那太子的处境将会更为艰难,得罪了魏延,从此之后,凭借魏延的性子和手段,太子党也从此再也抬不起头了。 太子一倒台,现场这些僚臣,一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其中一个僚臣想明白了因果,几乎是硬着头皮上前拉住太子。 “给孤滚开!” 赵雍露出一个狠厉的表情,拔过侍卫的剑,侧头一剑下去,将那僚臣的手腕整个斩了下来。 那僚臣一声惨叫。鲜血淋漓的手掌掉落在赵雍脚边,被他一脚踢飞。 本该清雅悠然的地方骤然见了血,整个船舱陷入了一片混乱,尖叫声不绝于耳。 本来也想过来相劝的贵族们被这一幕吓的叫喊了几声,女眷们捂着孩子的脸,连忙往各自的单舱逃窜而去,只留下了几个胆子大的、不怕死还在看热闹。 本来以为的酒后小打小闹,终于在这一刻,上升到了见血的程度。 “如何?谁还敢拦孤?” 赵雍眯着眼睛看向俞书礼,却见他的视线只落在了魏延身上,视线一丝也没有分过来,本来因为见了血而冷静下去些的头脑霎时间又被怒火覆盖。 “给我动手!今日,魏延,杀无赦。” 此言一出,那些对俞书礼和魏延虎视眈眈许久的侍卫也终于拔剑。 几个僚臣不敢再劝,甚至看到赵雍被酒意晕染的猩红的眼尾和古怪的笑容,只觉得害怕。 但是谁又敢招惹魏延这个人呢?到时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子此举无疑是虎头拔须。 夜风凉的可怕,所有人却仿佛未觉。乌云笼罩着天际,高挂的弯月被层层掩埋住,一丝光亮都露不出来。 要翻天了…… 侍卫们低喝一声,大举提刀进攻魏延,俞书礼劈手夺过一刀,用刀背狠狠敲在面前人的身上,轻松击溃了眼前人,并挡在了魏延前面。 “殿下,今日是您不分青红皂白先动手,那就别怪臣也不客气。” 太子提着渗血的刀缓缓逼近,残忍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突然,他猛地一扑,双手如鹰爪般伸出,朝俞书礼甩出一包粉末。 俞书礼反应够快,火速闭紧呼吸撤离,抬手一股罡风过去,把粉末吹散。 太子瞳孔一动。 早知俞书礼武艺非凡,却没想到强到这般程度。 不过无妨,如今俞书礼被他逼离了魏延身边,被侍卫们架住,这就是他杀魏延的好时机。 太子沉了眸子,上前两步朝落单的魏延砍了过来:“魏延,你不要以为父皇宠着你,孤就怕你。今日你死在千泷河中,明日也不过就是多一具意外溺水的尸体罢了。” “至于安王……”赵雍的视线扫了一眼俞书礼:“魏延,你以为,你能护住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等你一死,我要对他如何便对他如何!也省的你总坏我好事!” 俞书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击退身前十来个侍卫,倾身挡在了魏延身前,终于拔剑出鞘:“太子殿下,你现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用你提醒,孤清楚的很!等会儿在床上,就让你瞧瞧孤的厉害!”赵雍喊道。 一边看戏的众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忙捂住耳朵。 听到这种秘辛,实在不是他们本意。 俞书礼心道:原来如此。 太子私下,竟然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 俞书礼睁大了眼睛,心中震颤,只觉得一股恶心和恶寒。 魏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赵雍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殿下慎言,是巴掌还没吃够吗?” 赵雍当然还记得巴掌之仇。 就连皇帝,都没甩过他的脸。 魏延凭什么?一条走狗。 赵雍更气了。“你不怕死,就试试!” 俞书礼生怕魏延要和赵雍单挑,到时候被赵雍给欺负。 “他就是故意激我们先动手呢,别上了他得当。”他一把拉住魏延,护他在身后。 自从知道了太子的心思,再看向太子的时候,俞书礼就难以维持表面的体面了,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可真是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先不提两人早些年结下的梁子,就是这些年的互相使绊子的事迹,都能互相摆出一箩筐来。 说太子喜欢他?俞书礼没这般自恋。 他在太子的眼中只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 无关情爱,只是对猎物的掌控欲。 但俞书礼不会是那个猎物。 他正想着骂几句难听的,却见几个侍卫又冲了过来。 俞书礼不得不先对付这些人,没时间再骂太子。 赵雍趁着这个时候又想要从侧面偷袭魏延,本以为能一刀把这个病秧子斩死,谁知道一刀劈过去的时候魏延却突然跌倒,弯了腰身躲了过去。 魏延摔下去的模样实在狼狈,脚还不经意还踢到了太子的小腿,让他皱了眉闷哼了一声。 桌椅砸了满地,琼脂玉露在烛光下照射出奢靡的痕迹。 魏延在一片狼藉中勉强撑了起来,表情还是淡淡的:“殿下,你以为,杀了我,在场那么多人……你挡得住悠悠众口?” 只是在赵雍眼里,他这幅平静的样子就像是在努力假装镇定。 赵雍才不管魏延那无伤大雅的一脚,和挠痒痒似的。他勾起唇角,再次倾身上前,这次没有了阻拦,他抬剑直接抵在了魏延的脖子上,划下一道鲜红的血丝。 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向魏延:“魏延,你已经输了。” 第15章 魏延那双锐利的眸子瞧过来,本来演的几分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他笑着道:“你杀我一个便罢,在场这么多高门贵族,你……杀的干净吗?” “还是……你今日打算灭口?” 赵雍突然心中一凉,这股凉意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但醉酒的脑子让他思考不了那么多。 下意识萌生的杀意还是燃起了热火,催动鼓舞着他想要杀掉魏延的心。 横亘在脖子上的血痕更深了。 魏延手指微微动了动,手指敲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手指又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上。 夜灯下,银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腰间,发出微微的光芒。 赵雍不作他想,只当魏延手指按在腰上是因为刚刚摔伤了腰。 心道:果然是个病秧子窝囊废,这下他魏延还不死?! 赵雍难掩心中喜悦,银剑就这样朝着魏延的脖子劈砍了下去。 魏延却突然直起了身子,往后一弯腰,再次斜着躲开了一剑。 魏延又不会武功,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些古怪了。 赵雍动作一顿,想不通魏延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却反而因为这一瞬间的发愣,给了魏延起身的机会。 赵雍还待追上去,就在这时,被赶过来保护魏延的俞书礼一脚踢飞了出去。 为了防止太子站起来太快,俞书礼在他的腰窝还补了两脚。 太子闷哼了几声,一张脸疼成了猪肝色。 许是肾被踢坏了,一时间都站不起来了。 俞书礼心中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散发快意。 好爽,终于揍到了这个臭傻逼。 他在心里默哀:亲爱的免死金牌,我老爹虽然爱惜你,疼爱你,而我整天想着用掉你,但今天,你这一命换一命真的不冤,简直物超所值! 旁观的贵族们眼睁睁看着眼前瞬息万变的现场战况。 本来太子手下数十个侍卫,胜券在握。 第20章 结果俞书礼却能以一人挡之,情势反转。 但魏延不会武功,又被太子直接偷袭刎颈。 结果一回头,魏延躲了过去,而俞书礼又赶了来,将太子都踹飞了出去。 太子倒后,局势才完全陷入了一边倒。 俞书礼一人单挑众人,不过几息就把那些侍卫一个个都打的鼻青脸肿、抬不起头。 众人心下不由得从心头感叹,俞小将军这武艺,真不是盖的。 战局终了。 魏延脸色有些发白,半撑在地上站了起来,他脸色阴沉地往太子的方向走去,脖子上的血痕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 俞书礼看到他眸中一片暗红,凶狠的样子不似常态,眉眼间却反而有一种凄惨狠毒的美。 他勾起的唇角邪狞张扬,和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弱不禁风的魏延也完全不同。 俞书礼皱了皱眉,唤他名字:“魏延。” 他想杀太子,俞书礼看出来了。 魏延的睫毛颤了颤。 回头,他见到一只有着薄薄的茧子的手伸了过来,微微一愣。 “没事吧?”他看到的是俞书礼关怀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担心。 魏延突然突兀地一笑。 空气里是无人敢动的死寂,仿佛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 谁都看到了魏延眼中恐怖的阴翳,外围的人默不作声地后退。 俞书礼没有后退,他微微喘着气,手掌一直朝向魏延,没有收回。 火光下,魏延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街道上朝他递过油饼的少年。 片刻之后,魏延动了。 本来按在腰上某一处的手瞬间收了回来,一道银光没入腰带中。 他转过身,手掌缓缓搭在了俞书礼的手上。 俞书礼没有迟疑,立马握住了他。 周围的呼吸声终于平缓了下去。 魏延任由俞书礼牵着自己往前走,然后不顾还在流血的脖子,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身上衣服的皱褶,又整了整衣冠。 他周身的气质一变,又恢复了往日温雅的模样,仿佛那个差点沦落的地狱人不存在一样。 但众人知道他存在。是俞书礼把他拉了回来。 窸窣一声,船外小小的动静消散无形。 赵雍被俞书礼一脚踹飞,回头正要让下属上,却发现他这些下属早就被俞书礼都解决了。 他瘫倒在地上,知道大势已去,便咬着牙后悔不已。 早知道俞书礼在,他肯定多安排些高手随侍,哪里会叫这几个饭桶? 如今看着那些没用的东西躺在地上“诶呦诶呦”地叫唤,自己又被踹地站不起来,太子梗着脖子,看向俞书礼:“有本事你杀了我!” 俞书礼扶着魏延,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刚刚那一下没有摔坏,这才莫名其妙看向太子:“我杀你干嘛?” 太子噎了一下。 “从头到尾,都是太子你莫名其妙对我们动手,想要杀我们。”俞书礼道:“我们可从没有想要伤害太子殿下的意思。” 他口中一句一个太子殿下,把身份尊卑掰扯的清清楚楚,表明自己对皇权的敬畏之心,然后睁着眼睛说瞎话。 尚在看热闹的那些贵族们见打斗停了,也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在评判这场打斗的是非。 赵雍被俞书礼颠倒黑白的本事气的眼前一黑:“你们把我打成这样,还说没伤害我?!” 俞书礼摊了摊手:“是太子要杀我,我才反抗的。”不下死手,已经算他爆舍利了。 赵雍咬牙:“孤要杀的是魏延!你掺和做什么!” 魏延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无声地盯着赵雍,却让赵雍涌现出无限的寒意。 “太子殿下的话,臣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向陛下禀告。”魏延冷声开口。 俞书礼配合地点头:“还有太子殿下竟然想夺臣妻,啧啧啧,真的很不道德。没想到你对我有那么龌龊的念头。诶呀,陛下知道了,肯定会对好男色的你多一分鄙夷吧?毕竟像你这样的人,很难有子嗣的呀。”他阴阳怪气地把太子之前讽刺自己的话,一句一句又还了回去。 俞书礼心想:难怪今天太子反应这么大,原来是见到他和魏延在一起,吃醋了。 谁能想到,这傻逼太子竟然动了这种心思,若是今日没发现,说不得过后太子得势之后,就要把他变成脔宠。 俞书礼下意识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反胃。 “太子殿下,你真让我恶心。”俞书礼居高临下看着赵雍,见到太子一方没有实力再拦他,就干脆拉上魏延,转头回了单舱。 有了这一出,僚臣们手忙脚乱拉住已经消停下来的太子,连哄带劝地把人带了回去休息上药。 船会在第二日白日上岸,所幸船上的物品一应俱全。 俞书礼拉着魏延,替他检查身上的伤口。 魏延却难得表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俞书礼给他脖子止了血,也给他的后腰上了些药,见他还在发愣,于是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脸。 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魏延这才皱了眉,看向了他。“俞书礼,你会觉得我恶心么?” 俞书礼的表情莫名其妙:“我干嘛要嫌你恶心?” 魏延的声音有些沉,头也压的低低的:“你刚刚说,太子喜欢你,很恶心。” “嗨,那不是骂太子来着嘛。”俞书礼宽慰他:“你和他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魏延猛然抬,又重复了一遍:“有什么不一样。” “额。”俞书礼摸了摸头,脸上浮现一点点红晕:“大概是,你很快就会有名分,他没有?” 第16章 那日第二日下船之后,果不其然,皇帝知道了双方争执大闹的事情。 宫中禁卫到场,不由分说将俞书礼和魏延一起带回了刑狱,而太子也直接被禁了足。 俞书礼本来是要辩驳的,魏延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乖巧地跟着魏延一起驾轻就熟地来到了狱中。 刚来到狱中,这才发现稽刑司又添了许多新的“人才”。 俞书礼对着魏延感叹:“你家牢狱生意真不赖。” 魏延幽幽看了他一眼:“还好吧,反正和你我一样,都是死刑犯。” 俞书礼:…… 他一一和各位狱友打招呼。 其他人不仅不搭理俞书礼,还似乎因为精神失常,冲他做出了一些攻击性行为,浑身上下透露着淡淡的死相。 唯有在俞书礼隔壁的一位,不仅活蹦乱跳,神情正常,还十分自来熟。 魏延自己的地盘,自然不会让他和俞书礼受委屈。不等魏延安排,狱卒就进来整顿刑狱间。 等到其余刑犯被进来的狱卒带走,整个牢狱又只剩下了俞书礼、魏延以及俞书礼隔壁那个刑犯。 此人十分厚脸皮,不仅不肯走,还扒着栏杆同俞书礼说话。 “呦,不是得意洋洋出去了么?还信誓旦旦说要捞我呢,怎么自己又回来了?” 俞书礼一愣,看到他有一丝亲切,可是却想不起来是谁。“你认识我?我们很熟?” 那少年喉中一哽,咬牙切齿:“嘿,你这人……当时牢狱里就你我两个人,你装什么蒜呢?不是某人自己说要捞我么?!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你捞啊。” 俞书礼有些不好意思和尴尬。他压根不记得这位是谁了。 不过看对方熟稔的样子,应该好歹是认识自己的。 至少自己也应该确实承诺过捞他出去。 其实如果俞书礼诚心要捞人,当然是能捞的,但是他忘了呀。人都失忆了,哪里还想得起来捞不捞人的事情? 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俞书礼不记得对方了,不清楚对方的底牌,当然也就不准备履行失忆前的诺言,纵使许诺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哈哈,你看我又再进来了就知道了,我的手段都是吹吹牛的。”面对可疑的少年,俞书礼含含糊糊,不愿意说起自己失忆的事实。 魏延不动神色站在俞书礼身边,沉默地打量着对面这个少年。 “魏延,你冷吗?”俞书礼对于牢狱这种地方倒是没有不适应,只是他担心魏延的身体扛不住。 魏延摇了摇头,替俞书礼把外袍理好:“我还好,你穿的少,仔细着凉。” 少年看着两人这样互动,能和俞书礼这般亲昵的,眼下也就只有一个人,答案呼之欲出。 他抬头看过来:“你……就是魏丞相?”他的语气可算不上好。 魏延垂了垂眸,有些低气压地看向少年:“你谁?”语气更算不上好。 俞书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本来应该互相介绍一下的,可是谁让他失忆了呢,于是只好装哑巴,不说话。 “喂,你背叛了我?”那少年却突然转变矛头,看向了俞书礼,目光犹如尖刺,仿佛在看一个渣男。 第21章 “啊?”俞书礼还在状况外,闻言一愣。 这少年的一副看负心汉的表情,不会先前同他自己是一对吧? 这……也太乌龙了…… 俞书礼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心虚地看了眼魏延:“那个……” “不解释吗?”魏延也瞥向俞书礼,声音听起来冷冰冰。似乎是站累了,他一只手撑在俞书礼身边,半靠在墙上,却给了被他堵在角落的俞书礼极大的压迫力。 “你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俞书礼躲过魏延的手臂,侧头好心看向对面的少年,“背叛这个词,说的太重了吧?” “对你这种行为,我骂你背叛算轻的了,简直应该是嗤之以鼻!”少年哼了一声,侧头去了另一边角落里:“亏我还当真天真地相信过你。” 俞书礼听他越说越严重,魏延的表情越来越糟心,不由得眼皮猛跳。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魏延冷笑了一声,问少年。 “我不同你这太子的走狗聊天。”少年也十分有心气,明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当今内阁首座、稽刑司大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魏丞相,还能如此不惧权威地骂一句“走狗”。 俞书礼倒是有些敬佩和欣赏他的胆量了。 魏延的脸更黑了。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不过是让你多吃点苦头罢了。” “你威胁我?可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你威胁我又有什么用呢?”少年咬了咬牙,伸着脖子凑过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威胁?” 他这幅神态和语气,和当日来找他对峙的俞书礼太过相像。 魏延双睫动了动,沉默了。 之前俞书礼口口声声说要退婚,是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俞书礼见魏延吵架输了,怕他下不来面子,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算了,咱们不和疯子一般见识。说不定他是在外面和人发疯被人抓进来的呢!” “俞书礼,你才疯子!”少年闻言,双手敲在栏杆上:“你无情,休怪我无义!”他转头看向魏延:“喂!你知不知道,当时给你下毒的就是俞书礼!” 俞书礼懵懵地看向魏延:“他……在说什么?什么下毒?” 魏延看向他,怔了一瞬,似乎是怕吓到他,眼神柔和了些:“你和我闹着玩的。” 那少年嗤笑了一声,见魏延竟然知道实情,而且还维护俞书礼,立马觉得这俩人果然就是蛇鼠一窝的。 当时俞书礼就是太子那边塞进来打探他的消息的,还好他谨慎,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这样想着,但少年还是想挑拨离间一下:“闹着玩?我听说俞小将军下的可是致死量的毒药,拿人命闹着玩?你们倒是好大的情趣。” 俞书礼的瞳孔一震:“你……说什么?” 少年说着:“要不然你当我怎么认识你的?还不就是你毒害了魏延,我刺杀了太子,你我做了生死之交吗?你还许诺带我出去,如今竟然装作一概不知?你演什么演呢!” 俞书礼心头猛跳,他手抖了抖,拉住魏延,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魏延沉默。 “我问你呢,魏延,他说的真的?” 魏延见他心急,叹了口气,阖上眼,带着一股狼狈的自嘲,终于憋出了一个“嗯”字。 俞书礼干脆甩开他,转头看向少年,声音都在发抖:“你说,我毒害了魏延?我为什么要毒害他?我和魏延……是什么关系?死敌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来问我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少年别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我……我失忆了……”俞书礼的声音已经乱的不像话:“我以为,我同他是……”俞书礼的头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蹲下身,抱住头,低低喘息了几句。 魏延指节发白,安静地站在一边,心中却是无限的恐慌。 偷来的幸福,竟然如此短暂吗?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解释……”魏延想要伸手揽住他,却被俞书礼猛地推开。 俞书礼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你先别碰我,让我仔细想想。” 外头流言肆意,关于太子、他以及魏延的关系已经掀翻了天。闷沉的地牢里,一丝新鲜的空气也无。 他抱着头,额角青筋猛跳,眉头紧紧皱着,努力去寻找那些他丧失的记忆,以及回想那些他和魏延相处的点点滴滴。 这倒是把陈黎吓到了。 “喂,你没事吧?”他嘟囔道:“真的假的,失忆了?……” 见俞书礼疼的直不起身,陈黎也有些慌乱:“喂,你别想了,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 陈黎走过来,拍了拍栏杆,恰好对上魏延阴翳的表情。 他吞了吞口水,不看直视魏延的眼睛,伸手扯了扯俞书礼的衣衫:“我记得你当时说的所有话,你想知道什么?” 俞书礼终于从痛苦中抬眸,他的眼睫湿了些,表情却十分固执,不去看魏延,而是看向陈黎:“我和魏延,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黎“唔”了一声,在魏延的死亡视线下道:“你当时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我就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自己分辨?” “嗯。” 俞书礼站起身,离魏延远了些,“你说吧。” 魏延心中最后的弦摇摇欲坠,即将崩断。 陈黎开了口:“你刚进来,你我交心的时候,对我说过‘我绝对不是太子的人!’。” 魏延吊着的心缓了些,轻轻松了口气。 “就这?”俞书礼皱了皱眉,“这能分辨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太子的人。” “诶呀,还有别的呀,你别急。” 魏延紧抿着嘴唇,片刻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坐等真相犹如在坐等死刑一般煎熬。 陈黎沉吟了一会儿,卖了个关子,见魏延紧张的神态,不由得心中暗道:莫非俞书礼说的都是实话? “你还说‘你不知道吗?魏延暗恋我,所以才处处针对我来着。’” 这话一出,不仅是魏延的表情凝固住了,俞书礼也彻底僵在了原地。 “还有我问你,为什么魏丞相暗恋你却还要把你抓进狱中的时候,你回答说:‘你懂什么!这是他的情趣!欲擒故纵的把戏。’” 俞书礼被尴尬得脚趾扣地。他扯了扯陈黎的衣袖,低声道:“我怎么会这么说?” “那谁知道?”陈黎道:“我只是把你的原话如实汇报而已。”他还强调了“原话”两个字。 “我不信,你肯定添油加醋了!”俞书礼跳脚道:“我看起来是这么自恋的人吗?” 魏延终于低笑一声,危机消除,心中所有的不安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俞书礼这种喜欢瞎侃吹逼的性格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现在来看,姑且算的上是好事。 他看向俞书礼的目光轻缓,有些揶揄道:“原来……你早就知道。那还总吊着我作甚?” 俞书礼可承受不来他这些话,耳根子红了一片。 他羞耻地捂住脸:“我怎么会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魏延垂眸看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下,不用躲我了吧?我可以无罪释放了吗?” 俞书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侧头看向魏延:“你……所以不是你我私定终身,而是你一直在追求我?” 魏延顺势承认了。 “那你还是骗我了!”俞书礼梗着脖子道:“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本来追的辛辛苦苦,突然我就自投罗网了。” 魏延失笑:“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陈黎“嘶”了一声,不想再听:“你们腻歪你们的就算了,这种事情你们回去自己商量吧?” 魏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伸手去拉俞书礼的手,眼尾都是温柔的笑意。 他看向陈黎的视线也友好了不少:“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进来的?” 陈黎手指戳了戳俞书礼:“问你家这位。” 魏延薄唇勾了勾:“他失忆了。” “哦,对。”陈黎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看向魏延:“所以,你真的不是太子党?” 魏延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兴致,本来冷冰冰的脸,也学着他那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低声回答:“不是。” 这个答案让俞书礼也一愣:“你……”俞书礼总觉得魏延不像是会这样轻易交底的人。 一个权臣,公开表明自己不站边太子,风险实在太大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他们根本不认识,魏延根本不应该这样托大。 “你什么你?”魏延刮了刮他的鼻子:“是什么时候给你产生的误会,认为我是太子的人?” 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俞书礼其实心中也是一阵窃喜的,这意味着他可以试图说服魏延加入二皇子党……这样就算他们将来成亲…… 想到这里,俞书礼脸一红,连忙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维。 第22章 他低声呢喃:“怪不得你敢揍太子呢……” “什么?!你揍了太子!”陈黎整个人几乎跳起来,他本来有些敷衍颓靡的脸上瞬间精神奕奕:“好兄弟!你可真了不得!是我陈黎之前错看你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他还有模有样作了个揖。 俞书礼笑骂着,隔着栏杆去扯他:“和谁称兄道弟呢?!” 魏延笑:“无妨。” 俞书礼嘟囔:“他占你便宜呢。” 魏延安抚地捏了捏俞书礼的手,然后看向陈黎:“你……也是得罪了太子?” “嗯。”陈黎挺了挺胸:“我刺杀他来着,没成功,被逮进来了,说择日问斩。”他说的风轻云淡,好像在说今日吃了两碗饭一样。 俞书礼的表情一言难尽:“刺杀也要留条后路啊,你什么后路都没有,就这样傻乎乎被抓了进来。像你这种没脑子的刺杀方式,死一万次都不够。” 魏延点头附和:“治好了也流口水。” 俞书礼闻言笑的见牙不见眼,推了推魏延:“你什么时候也会开这种玩笑了。” 几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外头突然想起来一个女子尖利的叫嚣声。 侍卫和牢头的劝阻声由远及近。“江宁郡主……这里是刑狱重地,您不能进去……” “滚开!本宫要见魏延!” 第17章 提到江宁郡主,俞书礼想起多年前的一桩事情。 那个时候魏延刚刚分家出来,几个叔伯连着欺负他,在分家产的时候没少做文章,魏延为了尽快脱离,全部都忍了下来。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好日子了,吴夫人却生了重病。 老夫人垫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还是不够。 魏延没有请大夫和买药的钱,只能放下所有脸面,去求曾经的那些同窗,问他们借。 他曾经也是贵公子出身,有幸在老丞相在世的时候,在皇家的私人学塾求学,也受过太傅指导。 不过是失去了父亲这座靠山,又被族中排挤,才家道中落了下去。 一朝再见那些同窗,魏延还未开口,却只看到他们眼中鄙夷不屑的目光以及含糊不清的推脱。 夕阳西下,他踏遍了京城所有同窗门槛,不是被闭门在外,就是被委婉拒绝。 最后的晚霞烧的街道火红,他漫无目的走着,只觉得仓皇无助,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害怕看见母亲和祖母期盼的目光。 他沿着街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着,突然撞到了什么人。 魏延抬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他双眼通红,眼睫都是湿漉漉的泪水,一边的脸上是一个硕大的巴掌印,手里却还拿着一个油饼啃着。 “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魏延开口。 少年抬头看过来一眼,就立马侧过脸,把受伤的脸挡住,欲盖弥彰:“哦,不怪你,是我没看路。”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边走边大口啃那个油饼。 如此普通的油饼,在他的口中仿佛是绝世美食一般。 魏延见他吃的实在香,这才想起来自己也已经一日没有吃饭了。 他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肚子,看向眼前一边哭一边还在不停吃东西的少年,揣测他和自己一样,有什么不太好的遭遇,心中便泛起一些同情。“你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吗?”他脸上那个巴掌印实在恐怖的很。 小少年似乎不想搭理他,挪了挪身子,不过倒是脚步停了下来,没有走开,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魏延明白这是他嫌自己多管闲事的意思,忙躬身行礼:“抱歉。” “喂,你这人,是不是天生瞧不起自己啊?动不动就道歉。”小少年终于停下了罪恶的进食,抬眸看他:“你都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总要这样卑躬屈膝地道歉?你是天生喜欢讨好别人吗?” 他的语气气冲冲,魏延却没有感觉到他的冒犯。 相反,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尊重——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魏延点点头,觉得对方说的确实对,他笑容不及眼底:“是,我喜欢讨好别人。”就想转身离开。 然后两人就听到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少年抬眸,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掉落下来。他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和我搭讪,就是看上了我的油饼?” 魏延本想着潇洒离开,现在尴尬的有口难辩。 他想说不是,但是对面的少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手快地已经分了半个饼给他。 魏延盯着那只举着半个饼伸过来的油乎乎的手,头一回没有洁癖爆发,慢吞吞接过之后,轻轻觑了一眼少年。 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这下才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 半个饼实在抵不了什么,也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 但魏延觉得,这是他十几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开口,互相意犹未尽地吃完东西。 少年毫不做作地把油乎乎的手往身上那身漂亮的衣衫上抹了抹,这才再次伸出手过来。“我叫俞书礼,你叫什么?” 魏延看着那双漂亮的手,手指蹭了蹭,不敢再伸上前。 眼前人,不是普通人。 他早该明白的。 举国无人不知,俞将军有一个宝贝儿子,就叫俞书礼。近日受皇帝特封,进京常住。 少年倒是不介意,他一直举着手,仿佛魏延不伸手,他就不收回去一样。 片刻之后,魏延败下阵来。他学着俞书礼的样子,用力在衣衫上蹭干净了油,这才把手伸了出去。 手心仓促的交汇,他低声道:“我叫魏延。”又火速把手收了回来。 “哦,魏延。”俞书礼点点头:“好了,饼吃完了,你快回家吧,家里人该着急了。” 魏延“嗯”了一声,却见他没动作,便小心问:“你呢?” 俞书礼“哼”了一声,“我才不回去,我同我老爹吵架了。” 魏延羡慕地道:“真好……” 俞书礼瞪他:“你有毛病吧?吵架还好?” 魏延心道,这个俞小公子,脾气倒是大的很,他温柔笑笑:“当然好,我连父亲都没有了,羡慕像你这样,还能和父亲吵架的样子。” 俞书礼一愣,片刻后挠了挠头,声音软了些:“抱歉啊,我不知道。” “嗯……没事。”魏延道:“你该回家的,你家里人会着急。” 两人吃完了饼,现在暮色降临,天色已晚。 这条街道不是热街,几乎已经没有了行人,自然也没有什么火烛亮光。 “那你呢?”俞书礼反问:“这么晚了,你在外头乱晃,你家里人不着急吗?” “我……”魏延和俞书礼相处后,本来已经短暂忘记了家中那些痛苦的事情,经由他这样一提醒,又无可避免再次想了起来。 但也许是突然受到了陌生人的好意,魏延这次振作了起来。 他匆忙和俞书礼告别:“我还有事,暂时还不回去呢。” 俞书礼看他长得实在好看,又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所幸他本来也不打算回家,就追上去说:“我陪你吧?你有什么事情?” “不用。”魏延冷硬地拒绝。 他有些莫名的别扭,似乎不太想要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知道他家境不好的情况。 谁知俞书礼特别热情:“用的,用的,男孩子在外头也要保护自己啊,我瞧你这样瘦弱,你不会武吧?” 魏延其实是会的。 但他在月色下瞥见了俞书礼那一丝担忧的眼神,说出口的话瞬间变成了:“不会。” 第18章 “那就行了,我本事大的很,我保护你。”俞书礼十分自来熟地揽住魏延的肩膀:“你说说看,什么事情,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他道:“我刚来京城,还没有朋友呢,正想和人交朋友。” 魏延手指抖了抖,似乎是不适应俞书礼这般亲近,他推开了他,走的快了些:“我不交朋友。” “为什么?”俞书礼莫名其妙:“人都需要朋友。” “我不需要。”魏延的语气更冷了。 俞书礼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追上去,试探问:“你的朋友们对你不好?” “没有。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魏延的话很清醒也很冷静。 权衡利弊,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 但他突然转头,对上了俞书礼打量和好奇的视线后,却也天真地想,如果他的朋友是俞书礼的话,他是不是有可能会帮自己? 毕竟连一个陌生人,他都愿意分半个饼给他,还愿意大晚上陪一个陌生人办事。 他实在过分善良。 但他不应该滥用这份善良的。 “俞书礼,天色晚了,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第23章 魏延的情绪明显不对劲,被拒绝两次的俞书礼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见他再次跟过来,魏延皱了皱眉:“你怎么还跟着我?” 俞书礼挑眉:“你说你不需要朋友,你介意多个哥哥吗?”他打量着魏延:“我瞧着,你应当比我小些?” 京中对俞将军的吹嘘,导致了京中对这位将军的事迹人尽皆知,自然包括他的宝贝儿子的出生这一重要事件。 魏延沉声:“我比你大三岁。” 俞书礼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点瞧不出来!”他拉住魏延:“你这哪里有十五岁的样子!这样瘦弱。” 被人如此直言说瘦弱,魏延黑了脸:“是因为生病。”他又欲盖弥彰补充道:“我会变得高大的。” “啊!竟是病了?那有好好治疗吗?”俞书礼有些关心:“生病可难受了,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常年的寄人篱下,如今本该重新开始的人生,却也被母亲的病症拖垮,魏延其实并没有多好,只是逞强惯了。 “那就好。”俞书礼松了口气:“还好我陪着你一起,要不然这大晚上的,你若是遇到打劫的欺负你,这可怎么办?” “不会遇到劫匪的。”京城哪有那么多劫匪?况且怎么会来打劫他这种穷人? 俞书礼摇头:“你的戒心太低了,这样很容易被人暗算呀。”他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还好你有我。” 晚风有些凉,俞书礼那张小脸上有些稚嫩的成熟。 魏延心下微动,他的手指搓了搓自己的衣摆,鬼使神差道:“那我们不做朋友……你叫我一声哥哥可好?” 俞书礼一愣,正当魏延以为他会嫌弃的时候,却见他笑的灿烂。“好啊。” “哥哥。”俞书礼明媚的眼睛灿若繁星,就这样直直撞进魏延的眼中。 俞书礼是个热心肠又直心眼的人,但他的所有温柔都恰到好处。 魏延只觉胸腔中溢满暖意,他觉得,上天安排他和俞书礼相遇,一定不是偶然。 是天命。是老天要他振作起来,走出这场阴霾。 他笑了笑:“嗯。” “那我都叫你哥哥了,你可以告诉我,你要办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了吗?”俞书礼清澈的眼睛望过来。 魏延抿了抿唇,不忍心辜负俞书礼关心的目光,竟然就将那些他本来以为自卑和耻辱的事情一一和盘托出了。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看向俞书礼:“我知道你家的身份地位,你若是觉得和我这样的人交朋友十分麻烦,我们可以……” “啧……你这个人……”俞书礼一只手伸手拉住他,一只手按在他的唇上:“不是说了,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兄弟?” 魏延只觉得唇上一片滚烫,他下意识躲开,将脚步踏的飞快,去掩饰自己那诡异又不规律的心跳声。 “站住!你是魏延?” 俞书礼见魏延逃的莫名其妙,还没赶上他,却见他身边的巷子里突然冒出来两个蒙面的高大成年男人。 魏延视线略过这两个不速之客,眼中一阵杀意闪过,正要动手,却见俞书礼怒气冲冲走上前来。 一人一拳,再一个快速的反手,就已经把两个劫匪按在了地上。 魏延愣愣地看着,被俞书礼温暖的手拉住:“你没事吧?” 魏延摇了摇头,失笑了片刻,有这位小莽夫在,他哪里来得及出事? 俞书礼按着两个劫匪打,边打边看着魏延,心有余悸:“你看,魏延,我早就说了,这街上就是不安全!” 魏延摇了摇头,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天子脚下,确实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两个人,看起来可不像劫匪。 哪有劫匪上来就问人姓名的?劫匪应当都是来者不拒的,哪里会问过姓名后再劫? 俞书礼心有所思,想到了什么,踹了地上的两个蒙面男人一脚:“喂,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别人……”地上两个男人捂着头,挨着揍,倒是嘴硬的很。 魏延一把扯下两人的面罩,他眯了眯眼睛。 “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仇家?”俞书礼看到魏延的表情不对劲,忙问。 “是仇家,我就帮你做掉!”俞书礼做了个拉脖子的动作,把魏延逗得弯了弯唇角。 魏延放松了捏紧的指节,笑道:“不是仇家,不认识。” “那……怎么处理?”俞书礼有些迟疑。 魏延视线在底下两张狼狈的脸上划过,表情有些冷漠:“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杀了也无妨。” 俞书礼点头,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行,我来动手,我很专业的。” 脚下两人闻言,开始害怕的不停挣扎。 “别杀我!别杀我!我都说!” “你是傻子吗?听不出来他们是在试探我们吗?!” 两个劫匪竟然还起了内讧。 “哦?看来还有内情?”俞书礼一笑,“我们边关审讯啊,可不像你们京城,讲什么礼啊,节啊。那老虎凳一放,几十根生了锈的铁针往指甲缝里这么一戳,诶呦喂,疼的那是欲仙又欲死……然后啊,就是破伤风感染,最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在窒息无力中死去。啊……最关键的是,你们全程,都会保持清醒哦。” 这话说完,本来那个嘴硬的也不再嘴硬。 两人哆哆嗦嗦看向俞书礼,恳求道:“我们都说……能不能……放我们走?” 俞书礼挑眉,看向魏延,示意他拿主意。 魏延表情生冷。“说。” 两人立马磕头交代:“是……是浔阳侯派的我们来杀魏公子……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俞书礼一皱眉头:“浔阳侯?”他看向魏延:“你还得罪了浔阳侯?” 原来不是劫匪,是刺客啊。 俞书礼若有所思。 魏延正待解释,谁知刺客比他开口还快:“是因为江宁郡主……江宁郡主前日对魏公子示爱,浔阳侯知道后,恼怒非常,这才派人处理后患。”说完还谄媚地对着俞书礼笑:“现在我们都交代了,能不能看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的份上,放过我们?” 第19章 江宁越过侍卫和狱中牢头,直挺挺走到了牢狱中来。 稽刑司也能来去自如?这个江宁郡主…… 俞书礼抿了抿唇,看向魏延,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魏延拉住他的手,小心地问。 “你同我在一起了,江宁怎么办?”俞书礼别开眼,茶言茶语道:“魏延,以前我不问你们的旧事,是因为你我是兄弟,关注兄弟的感情生活到底是有些逾矩,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小脸突然严肃了些,还甩开了魏延的手,“反正你自己解决。” 陈黎是个心大的,见那身姿曼妙的女子走来,吹了声哨,露出吃瓜的表情,笑道:“还有这一出?三角恋?” 魏延失笑。 他看向俞书礼:“你误会了,我同江宁没什么。” 俞书礼瞪大眼睛:“你别睁眼说瞎话,她都亲自同我说的,能有假?” 魏延皱眉:“说什么?” “说她是你旧爱啊什么的,你们是爱而不得,被迫拆散之类的……” 魏延一惊:“什么时候?” 俞书礼回想道:“应该是天元十二年的时候。” 魏延脸色生冷。 天元十二年,他刚及冠。 “我及冠礼那日,你突然消失……是因为她?” 俞书礼点了点头。 魏延语气坚定:“我和她从无私情,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俞书礼却也懒得追问了,男人这种动物,本来就谎话连篇。 “喏,反正人来了,你自己问。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俞书礼对着脚步袅娜、粉妆玉琢的江宁没什么好感,他挪开了身子,把地上的稻草叠了叠,直接窝进角落睡觉去了。 魏延见他直接睡了,只能欲言又止。 偏生那江宁还十分没有眼力见,她见了魏延,面上欢喜,一路小跑过来,隔着栏杆到了跟前,“仙卿哥哥,你没事吧?” 隔壁的陈黎抖了抖鸡皮疙瘩,干脆也不看戏了,往俞书礼对面的稻草堆上就这么一躺,也去会周公了。 角落里也酸溜溜地传来了一声冷哼。 魏延:…… 他看向江宁,本就冷漠的眼眸更加深邃了些,一点好脸色也无:“江宁郡主来牢狱作甚?” 江宁的身子抖了抖,瞬间从喜悦演变到潸然欲泣:“仙卿哥哥,我担心你呀。” “郡主慎言,本相与郡主并无干系。” 江宁瞪大了眼睛,泪珠子水线一样哗哗地流,可谓是一个梨花带雨:“仙卿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 “对呀,仙卿哥哥,你怎么能对咱们郡主这样呢。”俞书礼在角落里翻了个身,也跟着阴阳怪气。 魏延唇边漫出一点笑意,回应他:“那同我有什么关系。” 第24章 江宁本来没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人,闻言抖了抖,哆哆嗦嗦问:“是……是谁在那里?” 角落里的俞书礼黑皴皴一个,分辨不出样貌。他团着身体,声音阴阴恻恻:“是厉鬼……我最喜欢索那些爱说谎的人的命了……尤其是长得漂亮还爱说谎的……” 江宁打了个哭嗝,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魏延却突然笑出了声,他弯了弯眼睛,转头:“不是说要睡了?”来回插话可不是他俞书礼的性格。 俞书礼“哼”了一声,嫌弃道:“你们太吵了,我睡不着。” 魏延干脆走过来:“我帮你捂着耳朵,你自己睡。” 俞书礼推了推他,脸蛋红了红:“我才不要。” 江宁见魏延直接无视自己,转头和俞书礼去打情骂俏,泪珠子几乎不断,哭的声嘶力竭:“仙卿哥哥,我先救你出来好不好?你别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郡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魏延说完就在俞书礼身边坐下,推了推他:“过去些,我也要睡了。”干脆把江宁口中的“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的事情做实了。 江宁睁大了眼睛,连假哭都忘记了。 魏延从俞书礼身下挖了些干草出来,衬在身下,然后蹭着俞书礼往里推:“过去些嘛,我有些冷。” 俞书礼被他的长腿一挤,这才气急败坏地爬了起来,一张小脸终于露了出来。“魏延!你他爹的是不是个无赖?我都说了不想搭理你!” 江宁终于在烛火下看到了俞书礼的脸。 她脸色一白:“怎……怎么是你?” 俞书礼嫌魏延晦气,干脆把他往里推,把他埋在干草堆中,见他扑腾着爬不起来,这才笑了笑,微眯着眼睛看过来:“江宁郡主,许久不见。” 魏延任由俞书礼动作,还扬起半边脸,手指勾上他的衣摆,漫不经心地绕着圈,看起来腻歪的厉害。 “你……你怎么也在牢中?”江宁不解为什么俞书礼和魏延能走到一起。 俞书礼挑了挑眉,看来江宁还没了解他们二人的“光荣事迹”? 他戳了戳身边的罪魁祸首:“喏,多亏了他。” 魏延抓住他作乱的手,抬眸看向江宁:“郡主往后还是与本相保持距离,如今本相婚约在身,还是不要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江宁难掩哭腔:“仙卿哥哥,你怎么会答应成婚呢?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俞书礼打了个哈欠,不想再和她废话:“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你好吧。” 他拨开魏延的手,又把他躺下去的稻草都拽出来,铺到一边,离魏延远远的:“我实在是真困了,你们慢聊,我先睡了。” 江宁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上到陛下下到仆人,个个都夸她貌若天仙,什么时候被人容貌羞辱过?当下气的维持不住那股表面风度。 她沉下了脸色,拍了拍栏杆:“俞书礼,你出来,我们谈谈。” 俞书礼本意倒也不是容貌羞辱,他是实在困了,加上他本来就心下厌恶这样满嘴谎话和心机的女子,所以故意惹她生气罢了。 见江宁还要折腾,他挥了挥手:“不谈。” “你……你竟敢这般对我不敬,我回去就让我父亲砍你的头!”她有些气急败坏了。 俞书礼没什么反应,捂住了耳朵接着睡。 魏延从空落落的地面上爬起来。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睡下去的俞书礼,心中暗叹一口气。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不会连他这个病人都不照顾一点。 魏延走到栏杆前:“郡主,谨言慎行。陛下都不能随意杀人,浔阳侯有什么权利越过稽刑司,随意杀人头?” 江宁看魏延终于搭理自己了,心下一喜:“仙卿哥哥,我让人给你放出来。”她连忙招手示意手下侍卫过来打开监牢门。 而她的手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敢过来。 江宁正要冲手下发火,被魏延打断:“郡主是没听懂本相的话吗?那好……本相再问一遍,是谁给的浔阳侯权利,天子脚下,为所欲为?” 江宁这回听懂了,她身体一抖,手指下意识从栏杆上挪开,喃喃道:“仙卿哥哥,你什么……意思?” “江宁,你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私闯刑狱,是什么罪责。难道浔阳侯手中的权利,真的可以一手遮天吗?”魏延道:“况且,既然当年浔阳侯不让你同我接触,现在,自然更不会。” 他断然下了结论:“你是私自来的。” “不一样的,魏延……”江宁改了称呼,脸上有一丝羞愧:“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小,不敢抵抗我父亲……我如今……我如今敢了……魏延……你若是,对我也有意,我们可以私奔的……” 边上听戏的陈黎适时加入:“私奔,好浪漫呀……” “闭嘴。”魏延瞪了陈黎一眼,然后皱紧眉头看向江宁:“郡主,不知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产生了我对你有意的错觉?说出来,我们可以解决这场误会。” “那年元宵节,你送了我一个花灯……”江宁委屈道:“那个小兔子花灯,我至今还留着……” “那不是给你的。”魏延长叹一口气:“若是郡主不怕落了脸面,那臣就直说了。那花灯是臣捡的,后来太子殿下遇难,臣着急去救,这才随手拜托给了附近的人,臣当时压根没记得您是谁,后来自然也就找不回这个花灯了。” 江宁满脸不可置信:“不……我不信,你怎么可能去捡花灯?花灯哪里买不到?需要捡吗?而且,你说你不记得我?怎么可能?我当时穿着打扮就不是寻常女子!” 魏延语气平淡:“为什么不能捡?臣家中买不起,捡一个回去让母亲高兴,不行吗?那些年囊中羞涩的臣,哪有心思儿女情长?每日想见的都是饱仓的米粮,对于京中贵女该穿什么,从不在意。” 江宁有些不可置信,她从来不知道魏延还有家中为难的时候,当下有些无措:“怎么……怎么会买不起呢……” “臣当时的处境,郡主都没好好了解,就仅凭臣这张皮囊,想要同臣接近?真是实在天真。”魏延冷笑:“怪道浔阳侯要替郡主解决后患呢。” “我爹怎么了?” “你爹派人杀他呢。”俞书礼这个时候也坐了起来,他听烦了,把身上堆叠的稻草拨开,说不出来听到魏延刚刚说的那些话,心中是什么滋味。 反正就是……哪哪都不大舒服。 俞书礼心想,要是他那时就在的话,一定会亲手送一个全新的花灯给魏延。 断舍不得让他去捡别人不要的。 魏延就该有最好的。 “杀……杀他?”江宁浑身一抖,几乎支撑不住,她摇摇欲坠地靠在栏杆上,连脏都顾及不到了:“是……什么时候?” “天元七年。” 江宁喃喃:“天元七年……天元七年……”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瞪向俞书礼:“所以,在我说我是魏延旧爱的时候,你当时才是那个反应对不对?你从来都没信我!”谁会相信魏延会同一个想要杀他的人的女儿相爱? 俞书礼挑了挑眉,默认了。 他又不傻。 魏延有没有心动哪个女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宁……连魏延的过客都算不上。 江宁自嘲地笑了一声,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所以……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笑话吧?让我在心爱的人面前丢脸,你一定也很得意。” 俞书礼摇了摇头:“我不得意,也不觉得你是个笑话。喜欢是种很宝贵的心意,没人有权利嘲笑你。” 江宁心中一阵酸楚。她的手指按住脸,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 “江宁,你喜欢人没有错,但不该如此歹毒地害人。”俞书礼抬头:“你以为自己是在摒除一个情敌……可我……压根不需要参战,你已经提前出局了。” 江宁指节紧紧握在一起,握在栏杆上,抠的生疼:“可……可你不是没有上当吗?” 俞书礼瞳仁里有一瞬的恍惚,他沉默了很久。“不,我上当了。” 魏延一时视线都放在俞书礼身上,久久没有说话,闻言也睁大了眼睛。 在场几人心跳声不止,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一般。 许久之后,江宁露出一个又是疯狂得逞,又是略有不甘的笑容:“所以……那地方,你还是去了,是吗?” 第20章 天元十二年。 魏府门口。 “让开,让开……”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年捧着一棵套着红布的盆栽,猛地往屋里冲。 几个伺候的下人拦了两下没拦住,被一道声音笑着阻止:“不用拦。” 俞书礼隔着盆栽,看不到人,但听到了魏延的声音。他手指敲了敲盆栽外面的瓷盆,“咚咚”两声之后看向魏延出声的地方:“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第25章 魏延走过来,想要从他手里接过盆栽。“这么大个盆,就不会找个小厮拿着?” 俞书礼避开他的手,“诶……别动,这东西我找大师算过的,得一步到位。”他喊道:“快带我去你卧房。” 魏延叹了口气,只能迎他进去。 初冬的风有些萧瑟,此时的魏府还没有修缮,廊道走到魏延的房间,需要吹很长一段的穿堂风。 魏延侧头看了眼俞书礼有些发白的小脸,把身上的外袍脱下,往俞书礼身上遮。 俞书礼手腾不出来,躲不开,只好发话:“喂……你脱给我做什么?我这一路进来可热了!你还是自己仔细穿着,再生病了可怎么是好?” 魏延仗着自己手里没拿东西,不仅不拿回衣服,还走的飞快,笑道:“正是你正出汗发热才不能轻易着凉。我过个冠礼,把你过生病了,到底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俞书礼嘟囔:“我才不会那么容易生病,我身体可壮实了。” 魏延附和着说:“行,你最壮实。”却还是没拿回那件外袍。 俞书礼感受着身上那件薄薄的棉布外袍,最后抿了抿唇,没有再推脱,只是走的更快了。 到了屋内,魏延赶紧把炭火点了。 俞书礼把那盆神秘的盆栽按照所谓的大师的说法摆好,然后取下魏延的外袍还给他,监督着他穿好。 微醺的烟呛的俞书礼扶着桌子微微咳嗽,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干脆把窗户打开了透气。 魏延把热茶倒好,转头要递给俞书礼的时候,却看到他打开了窗子,正盯着窗外发呆。 “是……炭火太呛鼻了吗?” 俞书礼回头,没有错过魏延脸上一瞬间的无措和自卑。 他不由得有些心疼。 魏延……那般骄傲的一个人。 他脸上不应该有这种表情的。 魏延没有条件买好的炭火,这些劣质的木炭总是会有些许气味。而俞书礼从小娇生惯养,用的应该都是上好的银丝炭,恐怕是闻不惯的。 魏延勉强地笑笑:“不若我带你去我母亲房中,她那里日常燃的都是银丝炭。” 俞书礼回头,按住他的手,宽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在介意这个。” 他指了指窗外:“我只是觉得,你这院外荒芜的很,冬日里看着挺没生机的。” 魏延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果然见到四下里光秃秃一片。 “一个盆栽果然不够。”俞书礼嘟囔道:“你说,要是在这里安个亭子,然后种一片红枫林,行不行?这样到了秋天,满地红枫,踩着玩都很好玩,冬日里就算叶子没了,光树杈子也弥补了你这一大片荒地的空缺。”他回头对着魏延咕咕叨叨,却发现魏延的视线看着不是自己手指的荒地,而是自己的脸。 俞书礼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魏延这才像是骤然回过神一般,耳根红了红,摇了摇头。 “我走神了,你说到哪里了?” “我说,在这里种一片红枫林……” “好……”魏延突然道,“就听你的。” “好什么好,我的想法你都没听到。”俞书礼甩了甩手:“算了,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这种红枫林又耗时间又耗成本,你平日里又忙,也没时间观赏,纯粹是美丽废物。” 屋里的炭火“哔啵”一声,俞书礼把窗户关上,阻止热气外流。 他见魏延还盯着外头发呆,笑道:“怎么了?不会真想着种林子呢吧?我就是随口一说。你魏大学子的志向可是宫廷内阁,哪里能在这种花花草草上费时间?” 俞书礼回头揭开红布,拍了拍那棵自己带回来的植物,邀功一样看向魏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魏延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这棵树上密布的是翠绿的掌状复叶,叶面四散分开,又向顶端收拢,枝叶繁茂,外形不似京城里的常见植物。 饶是魏延再博学多才,也分辨不出来。 俞书礼“嘻嘻”一笑:“认不得吧?这叫发财树,是番邦进贡来的,当年陛下赏给我爹的,我老爹不会养,差点养死了,都是我接手之后养成了现在这样。” 他拍了拍魏延的肩膀:“我知道你这人吧,自尊心强,肯定不会接受我钱财的接济。但这东西是我自己养的,不要钱,你只要保证不把它养死了,那你以后就能飞黄腾达。” “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这树瞧着也就普通,怎么会有这种用。”魏延心中感触颇深,面上却不显:“发财树不会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吧?” 俞书礼拧了他腰一把,瞪他一眼:“不解风情!这是人家当地的特色,是美好的祝愿和祈祷!我养了这么久,还找大师开过光,它一定可以保佑你从此之后顺风顺水的!” “好。”魏延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往后定能高中状元。” “那是!”俞书礼骄傲地叉腰:“到时候我逢人就能吹牛,我有个状元哥哥。” 魏延目光柔和:“嗯,等我高中,到时……”魏延脑中突然一懵……到时要怎样呢?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萌芽,他僵硬地看着俞书礼,心跳声大到无法忽视。 “到时怎么?”俞书礼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 魏延长呼一口气,咬着牙恶狠狠道:“到时候把你绑在我府中做苦力!” 俞书礼“切”了一声,“等你权倾天下,我就是你的大恩人,你不好吃好喝伺候就算了,还要让我做苦力?你这真是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魏延点头:“是,我不知好歹。” 俞书礼抬眸看他,看到他眼里清晰的笑意,这才发现他是在开玩笑。 俞书礼“哼”了一声,又突然停住,上下打量着魏延:“魏仙卿,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长高了?” “什么叫背着你偷偷长高了?”魏延捏了捏他鼓囊囊的脸蛋:“这还要多谢某人投喂,时不时带着那些犄角旮旯里的美食来同我分享,把我养胖了。” 俞书礼摇头:“胖没看出来,高的很明显。”他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遗憾:“怎么我就没长高呢?” “快了,等你及冠,就同我一样高了。” “我其实也不是很想长高。”俞书礼坐了下来,手掌撑着下巴,看向魏延:“长高意味着长大,会有很多身不由己。” 魏延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的情绪不对,忙问:“怎么了?” “父亲张罗着给我说亲呢。”俞书礼道:“我才多大呀,这就给我安排姑娘了,这京城的姑娘我看着是一个比一个娇气,我脾气又大,说两句他们就得哭,将来怎么过到一起去?你说对吗?” 魏延突然就沉默了。 俞书礼侧头看过来:“魏延?” “……嗯。”魏延挤出一个笑容。 “你就没有说亲的烦恼吗?你不是及冠了吗?”俞书礼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迷茫。 “没有。”魏延道:“我家中的情况,你也知道,好姑娘也瞧不上我。况且……我身体不好,说亲的多有忌讳,京中优秀的男子这样多,我又是白身,说媒的也不必浪费时间。” 俞书礼视线扫过他的脸,质疑道:“我不信,真的一个都没有?你别骗我啊,我要生气的。” 魏延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见俞书礼还是目光灼灼,一副不信的样子,方才无奈道:“有,行了吧?” “那你怎么想的呢?”俞书礼猛然站起身凑过来,和魏延几乎脸贴脸。 魏延呼吸一滞,不自觉后退两步,耳根已经红了一片。 他支支吾吾道:“我解释了我母亲缠绵病榻,和家中窘况,对方就再也没有上过门。” 俞书礼“哈哈”笑了两声:“这也太势利了。” “这也不算势利,审时度势,人之常情。” “我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我便不会因为任何客观条件放弃他。”俞书礼抿了抿唇:“可惜我压根没有喜欢的人,更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魏延喉结滚了滚,突然开口问:“若是……我是说若是,要你嫁一个穷困潦倒,瞧着没有任何出路的人,你会答应吗?” 俞书礼皱了皱眉,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嫁不嫁的。” 魏延眼中一暗,“也是……是我胡说了。” 他垂下眼睛,片刻后咬了咬牙,似乎不甘心,又问:“那……那若是有人穷困潦倒,却妄图高攀你,你又待如何?” 俞书礼脸颊有些莫名的发烫,他觉得两人之间聊这种话题,气氛有些古怪。“啊……那也要看什么人吧……我也不是什么烂好人,总不能劫我富济她贫吧?” “他不图你的钱财,他将来努力赚钱养你。” 俞书礼笑了笑:“要我吃软饭呀?那可以的。” 魏延点了点头,靠近他,低声问:“那我呢?” 他的视线锁在俞书礼身上,专注认真:“如果……这个人是我呢?” 第26章 俞书礼眼瞳大睁,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骂魏延:“你变态吧?”又突然想到这是魏延在问他“若是”这种情况,也就是魏延拿自己做个比较罢了。 是他自己大惊小怪了。 想到这里,俞书礼松了口气,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是你的话当然可以!” 他声音清晰:“当年在街头,我可是一眼看中了你的!” 魏延心头剧烈地跳了两下。 随后意识到俞书礼并不是那个意思,便抿了抿唇,说不出那股骤然坠下的失落是什么感觉,只能失笑摇头,拆穿他: “看中我,是想要收我做小弟吧?” 俞书礼“嘻”了一声,吐了吐舌头:“那我后来不是也叫了你哥哥了么?扯平了呀。咱们做哥哥的,能别这样计较么?” 魏延在唇齿间复述“哥哥”二字,只觉得黏腻的紧。 但要俞书礼开窍,果然还是太早了。 只是魏延他忍了这么多年,有些不想忍了。 “你是不是还没有祝我生辰快乐?”清冷的眼眸似笑非笑。 俞书礼站直,认真问:“你想我怎么祝?”他抬手发誓:“一定服务到位。” 两人四目相对。 一股药香味钻入鼻腔,俞书礼被拉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魏延的下巴摩挲在他的发丝上,让俞书礼的头顶有些发痒。 两人的心跳声有些微妙的同步。 魏延的声音掷地有声:“这样就够了。” 第21章 魏延心不在焉地参加了自己的冠礼。 本来加冠之事应当由父亲或者兄长来, 然而魏延既没了父亲,也无兄长,最后是祖母力排众议, 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为他戴冠着帽。 从宗庙回来, 魏延遍寻俞书礼不见,以为是白日里的事情,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厌恶,所以逃跑似的先走了。 他当下连自己的晚宴都懒得参加, 浑身上下觉得恹恹的。 若是知道俞书礼反应这样大,那些话, 他就算憋死也得憋住,不该问的。 俞书礼是被一封请帖叫走的。 请帖上署名是江宁郡主,俞书礼下意识以为是他爹给自己张罗的相亲。 心想着还是得当面拒绝了,省的不去的话,让人家姑娘家干等。于是便和魏府的门房打了招呼, 说去去就回, 让魏延不用等他。 谁料门房太忙,压根没记住, 自然没有告知魏延。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俞书礼按照请帖要求, 走到了遗孤巷中。 这巷子之所以叫遗孤巷,就是因为它实在荒僻,住在里面的人人龙混杂,时常会有误入此处的孩童失踪, 故而取名“遗孤巷”。 当时俞书礼和魏延遭遇劫匪的那日,也就是在这条巷子中,故而他加深了警惕。 他走一步看一步, 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暗角里再冒出来几个凶徒来,然而最后站在他前面的确实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俞书礼将紧握的拳头藏在身后,暗骂自己过分警惕,又尴尬地笑了一声:“你好,请问你就是江宁郡主?” 江宁沉着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有疑虑:“你是……俞书礼?”似乎觉得这般精致模样的小公子和传言中的边野莽夫对不上号。 好在俞书礼点了点头:“抱歉啊……我是不是瞧着有些凶?我当是什么坏人不怀好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呢。” 听他这样说,江宁松微微愣了愣,摇了摇头,“我是姑娘家,大庭广众见你,于我名声有损。” 俞书礼表示理解。 江宁盯着俞书礼看久了,面色有些微红,再次确认道:“你真的……是俞书礼?”这是这次语气明显不同了,声线都在颤抖。 眼看着对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俞书礼连忙安慰:“我是……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同我说。若是你父母亲强迫你同我见面,我也可以当门拜访,帮你拒绝。” 江宁一愣,这傻子竟然以为是自己要同他相亲? 果然是绣花枕头,空有一身本事。 不过这样也好,脑子不好使,她也好骗一些。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同你相亲。”江宁终于别开了眼,泪珠在眼眶将落未落。 “那你是?”俞书礼有些疑惑地皱眉。 “你是魏延的好友对吧?他让我来找你……”江宁哭着道:“我……我同他私奔未成,今日在他冠礼的宗庙里,他本家遣人来找,将这事捅破了……他……他现在在庙中挨罚……” 俞书礼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江宁擦了擦颊边的眼泪,努力振作:“我说……我是江宁郡主,我同魏延有私情,如今他族中知晓,正在给他用私刑。宗庙那种地方,外人进不去,我又是个弱女子,实在没法子,才来找你。” 俞书礼冷了声线,问:“宗庙在什么地方?” 江宁脸色一喜:“你愿意帮我?” 俞书礼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别废话,快说地方!以他的身体,受罚和要他命有什么分别?你还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呢?” 江宁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委屈地哭道:“我不确定嘛。” 她哭的梨花带雨的,瞧着对魏延倒是确实有几分真心。 “不确定什么?不确定我是不是他好友?”俞书礼意识到是自己太凶了,连忙放缓了语气:“我确实不是,但你可以说清楚,我会去救他出来。” 江宁这才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终于把准备已久的那个地址说了出来。 俞书礼掉头就走。 江宁等他走后,才缓缓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断崖岭,九死一生之地。 但凡京城人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处山脉的恐怖和险峻。就算是当地山民,也不会在无人相伴的时候单独进山。 只因这断崖岭山崖陡峭如削,崖壁岩石嶙峋,丛林间雾气沉沉,间或伴有凶猛的野兽出没。那野兽玄之又玄,追人咬却又不咬杀,只把人往林中深处引。 最后那些误入的人们不是因为瘴气中毒,迷失在林中,就是因为误闯断崖,坠下深渊,尸骨无存。 俞书礼不是京城人士,平日里也不打听这种林中秘闻。 他只知道魏延危在旦夕。 魏延那群叔伯,俞书礼早有耳闻,对于他们是什么德行一清二楚。 本来魏延分家之后,他们就见不得魏延一步步重新振作起来,更枉论现在魏延过了会试,凭他的实力,要过殿试也就一步之遥。 现在的本家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自然会小事化大。 私定终身事小,但万一闹大了,让魏延私德有亏,那殿试没了不说,还会有牢狱之灾。 俞书礼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魏延等殿试这一日,等了太久了。 俞书礼出了城就骑马提剑,一路狂奔,身影就这样快速没入山林中。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久之后,大雨倾盆。 雷闪一过,马匹毫无征兆地猛地刹住,蹄下失衡,险些把人甩出去,好在俞书礼武艺高强,一把拽住,将它扯回来。 一番拉扯之后,终于再次上路。 俞书礼浑身湿透,伏在马上,不停地摸着马背,低声安抚暴雨中受惊的骏马。 好在这马还算有灵性,是他从军营带回来的战马,所以对恶劣的天气初有不适之后就慢慢适应了,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再想要把俞书礼甩下去。 一人一马一路疾驰过去,缰绳甩的飞快,溅起一滩泥水。 到了山林里,了无人迹,荆棘密布。 荆棘丛太狭窄了,马匹进不去。俞书礼只能下了马,把马匹拴在树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有所虑。 这条道路虽然在官道附近,但实在险峻,一般宗庙,是不会建在这样险峻荒芜的地方的。 其实除了最初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慌乱之外,经过这场暴雨后,俞书礼的头脑已经逐渐清醒冷静。 他已经反应过来,大概这一切,都是那个江宁在骗他。 黏腻与腐朽的气息仿佛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俞书礼整个笼罩了进去。 脚下踟蹰了一瞬,他叹了口气。 虽然明知很大概率是谎言,但进去……还是不进去? 第22章 密林中覆盖着一片潮湿的水汽, 树叶被雨水敲打,发出急躁又清脆的声响,俞书礼的心跳声逐渐和这跳动的节奏同步。 他的手指用力地按在树干上, 指节苍白,脑海中思绪万千。 江宁为什么要骗他?他和江宁无冤无仇, 除非她受人指使。 能受谁指使? 俞书礼长舒一口气。 马儿甩着尾巴,马蹄在泥水中无规律地踩踏着,隔着繁茂的树木,被滴答落下的雨水折腾得烦躁不安。 俞书礼摸了摸它的背, 安抚道:“再等我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最后还是踏了进去。 第27章 明明不信, 明明觉得这就是个阴谋,却还是想进去看看。 万一呢? 俞书礼穿过层叠的迷瘴,沿路走,沿路作记号。 设局人也是下了功夫了,猜到他可能会因为这道路蜿蜒崎岖会让他产生质疑, 所以沿途的荆棘丛都被人工劈砍过, 仅仅容许了一条一人能过的小道。 穿过曲折的荆棘林,俞书礼隐约看到了一座宗庙。 他只觉得眼前一晃, 又长松了一口气。 确实有一座庙, 江宁没骗他。 还好他来了。 俞书礼几乎是沿途跑过去,边跑边喊:“魏延,你在哪?” 宗庙外没有下人,瞧起来破乱又荒废, 实在不像是宗庙的样子。 俞书礼心有疑虑,难道那群人行完刑,把他一个人留这里了? 俞书礼往前走了几步, 正要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却突然感觉本该落在门槛内的脚一阵失重。 脚没有落到实处! 俞书礼猛然咬破舌尖。 眼前幻觉消失,一切骤然惊醒。 哪里还有什么破庙?! 这里就是一座断崖! 脚下是嶙峋的石块,悬崖深不见底,一步坠下,就是粉身碎骨。 好在俞书礼反应足够快也身手敏捷,在身子坠落一半的时候就快速地抓住了一边的藤蔓。 然而谁知下雨天藤蔓一阵黏滑,这一下并没有把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脚下本来用力踮住的地方也一阵塌陷,石子簌簌而下,随着雨水坠落无间。 纵使手指不停抠挖崖壁,降低坠落的速度,他的身体也在逐渐被迫下滑。 越是危机关头,俞书礼越是头脑冷静。 先前被瘴气影响的思绪快速翻涌起来。 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必死无疑。 手上的指甲全部催断,血肉见骨。 好在这种自伤的方式,为他的求生路带来了一点转机。 俞书礼往下看,恰好看见一块露出的岩石,若是坠落的巧,掉在那块石头上,就可以保下一命! 他定准目标,在下落的时候直接将一只手横了出去,手骨“咔”的一声,俞书礼一阵闷哼。 现在这只手应该是断了,但他人却准确地挂在了那块石壁上。 俞书礼忍着疼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攀附住石壁,凭借出色的腰腹力量和腿脚力量,爬到了石块上去。 稍作休整了一会儿,俞书礼就开始梳理现状。 四周围都是峭壁和云雾,坠落下来已经有了一段距离,要有人路过才有几率得救。 但这里实在太荒芜了,有人经过的可能性不大。 身边可用的只有一柄剑,一条腰带,一身甲胄,连同着里衣也全部湿透了。 好在怀里还有两个被水浸烂了的油饼,是他提前准备了打算给魏延垫肚子的。 俞书礼安慰自己:情况有些糟,但还不算太糟。 他用崖边的枯树枝和藤蔓把断手固定好,然后脱下甲胄,将甲胄堆叠好,用作蓄水的容器,来接够雨水。 他把油饼分成了七份,决定一天只用一份,蓄的雨水不多,但勉强坚持几天也还尚可。 保命的这一关过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刻。 在这鸟不拉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活下去…… 天色渐晚,雨虽然停了,但是长时间的淋雨加上失温,让俞书礼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热。 幸运没有眷顾他。 后半夜,他半边的手臂也肿胀了起来,若是医治不及时,这只手也废了。 俞书礼迷糊中从腿下摸出一个已经烂透了的油饼,用力地吃了起来。 本来这些储备和他的计划,好歹能活七日,但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活命就只能赌了。 赌明天有人来山里,还得赌对方看见了他的马,能心地善良地进荆棘林找一找他。 俞书礼苦笑了一下,怎么想都像是天方夜谭。 伤口肿胀发炎,高热不退,小心翼翼存着的食物和水也就没有了意义。 他活不过七天了。 俞书礼心想,如果他死了,爹娘一定很难过。 但这是一场意外,最后谁都不会找到江宁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他自己也笨,发现了端倪还要像个莽夫一样往里冲。 他爹说的没错,他是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了。 对于京城的地势不熟悉,对于京城的人也不熟悉,凭借一腔孤勇做事。 而这京城,水太深了。他不长心眼,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俞书礼掀开眼皮,望向寂静无声的夜空,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倒光了甲胄里所有的雨水。 他动作迟缓地避开伤臂,把甲胄穿上。 身体流失的温度逐渐回暖,俞书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棺椁中的画面,听到了父母在耳边的哭声。 也许又是幻觉。 因为他在现场没有看到魏延。 他死了,魏延一定也会来的。 说起来,他还是为了他才死的呢。 俞书礼这样想着,昏昏沉沉睡过去,残留一个疑问在脑海中。 魏延……他也会难过吗? 临近天亮的时候,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将本就睡的不踏实的俞书礼吵醒。 额头烫的厉害,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俞书礼有些懊恼把雨水倒干净而穿上了甲胄,不然他现在还可以喝口水润润嗓子。 死都死不体面啊…… 马蹄声十分规律,俞书礼想着,附近就是官道,也许是哪些商人经过。 可惜商人重利,对他的战马不会感兴趣,更不会浪费时间进来救人。 俞书礼迷迷瞪瞪又要睡过去,却努力强撑着。 因为他知道,这次睡过去,他就不一定能够醒来了。然而困倦和疲惫,还是压垮了他。 晨光亮起的时候,一声中气十足又焦急的声音在崖边响起:“快!救人!” 第23章 俞书礼睁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横躺在在一辆金黄色的车架上。 车轮有些颠簸,好在身下实在软和,所以他躺着还算舒适。 那条断了的手臂被妥善地包扎上药, 现在淤肿未消,但已经没有那样剧烈的疼痛了。 他的两只手的手指甲本来都劈叉了, 现在被裹成一团,凉飕飕的,也舒服了许多了。 马车四周都是药味,俞书礼蹙着眉头转过头, 见到了另一边正垂首看书的青年。 “醒了?”青年视线从书上移开,露出一个端方温暖的笑容:“俞书礼, 你这条命,可真是为难本宫了。” 俞书礼面露惊讶:“二殿下?” “多谢殿下相救……” 得知此番若是没有二皇子,他一定早就死在了断壁之上了,俞书礼连忙爬起身,想要行礼, 却被青年严肃地按下去。 “行礼就免了……”他指了指俞书礼的手臂, 厉声道:“你这回,这手可要仔细静养, 否则可是要废了。” 俞书礼此次能够捡回一命, 那匹他系在树上的军马功不可没。 二皇子的车驾经过时,有随行护卫认出了他系在树上的军马,禀告了二皇子。 二皇子为人谨慎心细,便派人进丛中查探, 训练整肃的军队做好万全准备进入瘴气,显然就不会像他这样无措,加上随行有医术高明的军医, 这才救回俞书礼一命。 俞书礼慢吞吞躺下,然后闷闷点头。“殿下怎么会出现在那断崖?” “鞑靼那边对待公主还算亲善,本宫见耶律弘和平安两人相处不错,所以便提前回宫。本宫给你的信上有写,没看到吗?” 公主和亲,自古以来都是传统,只是如今鞑靼和大梁关系尚佳,二者又有着共同的敌对国家——西昭,故而表面确实还算和睦。 俞书礼摇了摇头,面色沉重了些:“这半个月,书信都是断的。” 二皇子沉吟一声,“怪不得。” 俞书礼心下一沉,问:“是……有人劫走了信?” 二皇子摇头:“比这严重……”他看一眼俞书礼:“听说前不久你与太子又当面起了矛盾?” 俞书礼怕他责怪,叹了口气只能如实相告:“是集市偶遇。当时恰有一个伤患在医馆闹事,太子许是想借机树立威信,见状就把那医师拿下了。我看不过眼,上前帮那医师说了几句,这才又起了冲突。” 二皇子闻言,点评道:“你做的对。医患矛盾,总是有的,不能片面地轻信一方。患者也未必就是真受害者,此事本就不该草率决断。” 俞书礼见二皇子支持自己,方才笑了笑,拍他的马屁:“二皇子到底就是明察秋毫!您可真是太正直了!能跟着您做事,真是小人的福分!” 二皇子被他逗乐了:“伤成这样,还能贫嘴,真不愧是你。” “那可不?我可是立志要做二殿下你的拍马屁大王的!”俞书礼笑的没心没肺。 第28章 二皇子虽是皇子,但为人风趣和善,并不忌讳他这些胡言乱语,反而配合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本宫的屁股早晚要被你拍肿。” 俞书礼闻言小脸一红,猛地“噌”一下窜起身:“殿下……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臣可没有这种爱好……”他扭捏地戳了戳自己的“铁砂掌”:“也太……那个了……” 二皇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他咬了咬牙,难得也红了耳根:“俞季安!你现在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被艳词话本荼毒了吗?!” 俞书礼连忙求饶半天,等二皇子放过他了,他才扯回正题:“所以……不是信出了问题,而是人出了问题?太子干的?” 二皇子轻轻点头:“恐怕是你下了他面子,他寻衅报复,知道驿站是你的管辖范围,想闹出些事情来,幸而我们发现的早……驿站的人手你更换过吗?” 俞书礼摇头:“从前驿站从未出过错,留下的人都是一直跟着我们的老人了。未免打草惊蛇让太子那边发现,我便没有动过。” “那就是出内鬼了。”二皇子一哂,“车马书信是动乱开始的基石,有些人看来是坐不住了。” 俞书礼抿了抿唇:“殿下,现在回京,恐非好时机。” 二皇子挑眉看他:“怎么?本宫影响你谈婚论嫁了?” 俞书礼:…… “殿下……是我刚才的道歉不够诚心吗?” 二皇子笑开了:“不是,本宫只是听闻你父亲最近在给你说亲,这才说笑几句。” 俞书礼蔫蔫地半趴在马上上:“这并不好笑。” “看来我们俞小公子并不愿意?”二皇子坐过来了些,有些好奇地打探:“为什么啊?京中贵女的长相规矩都是个顶个的好,你为何看不上?” 俞书礼闷哼一声:“就是个顶个的规矩好,我才害怕。”他道:“殿下看我这样子也知道,我就是个束缚不住的人,若是整日同循规蹈矩的人相处,怕是要把我憋出病来。” “哦?”二皇子装模作样地试探他道:“可是现在很多大臣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俞书礼的表情立马严肃了起来,甚至不分尊卑地打断他:“殿下!既然决定成家,就不能行此等背叛之事,实在是辜负别人一片真心。” 二皇子点点头,满意又欣慰道:“季安,你长大了。” “原来殿下在试探我……”俞书礼叹了口气:“诶……但是我父亲好像不觉得。他还觉得我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希望我稳重些。”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二皇子笑了笑,温和道:“只要别把天捅破,本宫都能给你圆回来。” 俞书礼眼睛一亮:“真的吗?!”转而又撇过头:“我不信。” “殿下到底图我啥啊?”他有些疑惑,又小心翼翼遮好身上的衣服,面露惊恐:“不会是图我美色吧?” “能想到这些,看来是真的开窍了。”二皇子摇了摇头,笑道:“可惜,本宫图的是你的将才和武艺。放心吧,图你美色的另有其人,本宫不好你这一口。” “谁?” 第24章 “本宫可是答应别人不说的。”二皇子逗他:“俞小公子也不希望本宫言而无信吧?” 俞书礼果然不问了。 二皇子忍不住开怀大笑:“俞书礼, 你可当真是个宝。” 俞书礼憋着一口气,却越想越惊恐,开口问:“殿下不说, 我可以提问吧?我先问下,不会是江宁郡主吧?先说好啊……殿下要我出卖美色可以, 但不能是江宁。” “江宁?”二皇子皱了皱眉:“你怎么会想到她?当然不是她。” “不是她就好。”俞书礼松了口气。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对二皇子解释掉落山崖的原因。 于是就把如何在魏延冠礼上被江宁骗去断崖岭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俞书礼说到担忧魏延出事,明知可能有诈还是进山的时候,二皇子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魏延对你很重要。” “那是当然。”俞书礼将自己包裹的像两个粽子的手拍了拍车架:“这回魏延可欠我大发了!那江宁啊, 真是歹毒心肠。” “你可有想过,她为何要那样针对你?” 俞书礼摇了摇头:“她可是陛下的干侄女儿, 虽然仇万山堕落了,但如今浔阳侯又开始气盛,我与她压根不相识,更别提招惹到她。” 二皇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那她可不可以是为了别人才对你下手?” 俞书礼点了点头:“可以……”他又疑惑地道:“可是我问了,她说不是我爹安排来相亲的……” “嘶……没救了。”二皇子侧身扶额。 “她可不可以是爱慕魏延, 所以看你整日和魏延出双入对, 而对你心生嫉妒?” 俞书礼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啊……你说的对。” “你这个迟钝的脑子, 怎么别的事情上这么机灵, 一到感情的事情上就木愣愣又畏畏缩缩的?”二皇子道:“江宁很明显,是把你当成竞争对手了。” “竞争对手?”俞书礼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用裹成馒头的手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嗯。” “可我是男人诶?”俞书礼感觉离谱:“我一个男人,她也吃醋?” 二皇子瞥他一眼:“谁告诉你男人不能和男人是一对?” “啊?!”俞书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可是男人不能生孩子。” “砰”又是一个清晰响亮的脑瓜崩,“死封建。” 俞书礼嘟囔:“我可没有你们家封建。” “出身非我可选,若由我可定……”二皇子沉默了片刻, 道:“那既是相爱,有没有后代又如何?” “嘶……殿下,您可别有这样危险的想法啊……”俞书礼手忙脚乱爬起来阻止:“陛下不会同意你和男人在一起的。” 二皇子的笑容一滞,他轻咳一声,将俞书礼推回去躺下:“现在说的是你,和本宫有什么关系?你别扯开话题!” 俞书礼还想再劝:“殿下啊……” “闭嘴,听我说话。” 俞书礼这才撇了撇嘴:“哦。”又嘟囔:“地位高还是了不起……其实和男人也不是不行啊,等殿下自己做皇帝了,想怎么改制度就怎么改……” 二皇子皱眉:“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他掀开车帘看了下:“马上进宫门了,你记住,第一,你不是为了所谓的救魏延出去的,是去接我,为了救我才意外受伤。第二,江宁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魏延。” “为什么?”俞书礼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快,举起馒头手发问:“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提魏延?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能把江宁的事情告诉魏延?”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二皇子头疼不已。 俞书礼坐的端正,双眸露出渴求又好学的眼神,一点都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样子。 二皇子叹了口气:“算了,败给你了。” “第一个问题,你笨吗?如今大好的入仕机会在眼前,不会借势向陛下邀功?难道想要白身一辈子?你甘心,你父亲甘心?有了救我的名头,在军营能挂上个名,你借此才可爬上这青云梯。本宫现在权力不大,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后面的,就看你自己了。” “第二个问题,魏延的性格你还不了解?护短又偏执,知道你受委屈了,还不得找江宁去发疯?他现在自身难保,何必让他趟这趟浑水?接下来就是殿试了,容不得他出一点错。” 俞书礼愣了愣:“第一个问题我知晓了……可……”可第二个问题,说魏延护短又偏执……他是一点没看出来的。 魏延瞧着挺正直温和的呀,出身世家的贵公子,就算家道再落魄,都不会折了那根风骨。 俞书礼完全想象不出来魏延发疯的样子。 于是,脑子不够用的俞书礼只能眨巴着眼睛看向二皇子,不想显得自己很无知,便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殿下,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我同魏延太要好了,所以心生不满,想给他穿小鞋吧?”他蠕动了一下身体,哥俩好地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放心,我辅佐您的真心不会改变的。” “行了行了……”二皇子也不指望俞书礼能完全听明白,对他而言,俞书礼能忍着别闹事,就算帮了他大忙了。 “你就不是这个赛道的,争取做好你的小将军,帮本宫把握住兵权是你的首要任务。这事你也别多想了,听本宫的没错。你就好好回府养伤,然后等着封赏。西昭动乱在即,陛下用人之时,就是你腾飞之日。” 二皇子本来也就是给他找点事情做,并没有指望俞书礼真能逆天爬上位,毕竟太子那边塞了不少人在军营,俞书礼没权没势,去了不受欺负就不错了。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 一月之后,俞书礼的名单出现在了百夫长名录中。 第29章 三月之后,已经晋升为校尉的俞书礼随军动身,前往边疆。 一年之后,西昭被击退,俞书礼功成名就,真正做到了对二皇子的承诺。 所有的回忆在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晃过。 俞书礼站起身,走到江宁面前。 “你干嘛?想要打我?”江宁一个瑟缩。 第25章 江宁后退两步, “当年的事情,早就没有所谓的证据,就算你说出来, 也没有人信!” “开门。”魏延跟着走到俞书礼旁边,然后对着江宁突然开口, 声音凉的可怕。 江宁眼中一阵欣喜:“魏延,你想通了吗?” 她欣喜地从侍卫手中抢过钥匙,不顾侍卫反对,径自去打开门锁。 “当啷”一声, 锁链掉落在地上。 魏延推门而出,江宁欣喜地迎上去, 抬头却突然对上一双猩红的双眼。 “魏延?”江宁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和危险,下意识后退。 魏延却两步上前,一把拧住了她的脖子,直接把她往狱中拽去。 这样的情况是谁都料想不到的。 俞书礼一愣,一时也太过震撼而没有反应过来。 “救命!放开我!”江宁不停地挣扎着。 侍卫抢过身来要夺回郡主, 魏延的手指一阵收紧, 逼得江宁不停地呛咳。 所有的侍卫都被魏延恐怖的目光制止住,不敢上前。 魏延的声音凉的吓人:“郡主最好安分点, 也劝你的侍卫们安分点, 若惹我不高兴了,我可担保不了对你会做些什么。” “魏延!你疯了!”江宁的双脚磨在地上,被魏延像个物件一样,一路拖拽了过去。 “砰”的一脚, 江宁就被踹倒在了俞书礼跟前。 江宁跪伏在地上,眼带热泪地抬眸,正对上俞书礼深邃嘲讽的目光。 “郡主行好大的礼……” “俞书礼, 他这样在意你,你一定很得意吧?”江宁擦了眼泪,挑衅地抬头,笑道:“那样的事情,你不会真的没告诉他吧?啧啧啧……真是情深呢……我倒是也很好奇……那断崖岭,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没能坠落得粉身碎骨,实在遗憾……” 俞书礼不说话。 魏延神色一凛,喉结滚动,青筋暴起。 他是京城当地人,当然知道断崖岭。 一个十个人竖着进去,九个都要横着出来的地方。 魏延手指紧紧按在江宁的颈间脉搏上,眼中寒气逼人,似乎一个抬手就要将江宁就地掐死。 江宁怕地直发抖,嘶哑着嗓子,连声对侍卫喊着:“叫我父亲来!叫我祖父来救命!” 俞书礼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了魏延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小打小闹地吓唬一下江宁,虽然还不能报复当日之仇,但到底也是爽的。 但这不意味着真的要让魏延闹出人命。 现在杀了江宁,没有任何好处。 魏延应该明白的。 俞书礼沉默了这么久,就是在观察魏延,看他的反应如何。 但俞书礼发现魏延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魏延是一向是很能隐忍的,他习惯了笑里藏刀,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人于无形,万不会做这种自己动手的愚蠢事情,因为这种事情太容易留下把柄也不好收场。 可现在他这幅样子,阴森的气息和破坏欲席卷全身,若是不加以阻止,恐怕便会化身地狱恶鬼,实在让人顿足害怕…… 俞书礼想起来先前二皇子说过的话。 他想,二殿下是对的。 魏延是真的会发疯的。 不过他这样子虽然有些吓人,但还不至于吓到俞书礼。 俞书礼把手覆盖在魏延的手指上,温声哄他放开江宁。 手心下的触感凉的可怕,俞书礼下意识觉得魏延在狱中还是冷到了,于是又赶紧把外袍脱下来给他穿上。 魏延本来不肯松手,却又舍不得俞书礼带来的温暖,他眨了眨眼,正好对上俞书礼关怀担忧的眼神。 本来临近崩裂的面部终于有了一些松动。 “松手,魏延。”俞书礼又低低劝了一声。 魏延抿了抿唇,把手下翻着白眼,即将奄奄一息的江宁松开。 江宁狼狈地伏在地上大喘气,涕泪下落,一边呛咳,一边哭的不成声。 俞书礼看向跃跃欲试想上前来的侍卫:“把你们的郡主看好了。” 几人这才慌乱上前,觑了一眼挡在魏延身前的俞书礼,衡量了一下武力值,觉得打不过他,便只能先把江宁带了出去。 江宁虚弱着抬头,难掩眼中恨意,哑着声道:“俞书礼,你等着……今日之事,我必然告知我父亲,定要讨个公道。” “嗤。”俞书礼轻笑了一声:“郡主,若是当真要分个公道,那便把当年的事情一起拿出来说道说道。啊……对了,还有早些时候浔阳侯派人刺杀魏延的事情,我们干脆一起拿到明面上,找陛下要个公道,如何?” 魏延狰狞的表情终于缓了些过来,他看了眼俞书礼,点头附和:“好。” 江宁看到两人如此游刃有余,加上俞书礼云淡风轻的表情,只觉得心头发慌,她担心真的不知不觉落入两人的圈套之中。 她盘算了下先前的所作所为被发现的后果,最后只能不甘地咬了咬牙,擦干了眼泪,难过地认了这个哑巴亏。 走了两步,又恶狠狠对跟在身边的侍卫说:“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半个字!若被我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你们就都给我去拔舌!” 几个侍卫应了声,闷着头跟着出去了。 陈黎一直保持着沉默,见人走了,才敢吭声。 他看向俞书礼,脸上是兴奋又八卦的表情:“哇塞,你从哪里得罪的这位祖宗?这也太吓人了……” 俞书礼瞥了一眼四处散发魅力而不自知的魏延,无奈反问陈黎:“你猜?” 陈黎嘿嘿一笑:“魏丞相还是沈腰潘鬓嘛,难免招蜂引蝶。”他打量了一下魏延:“不过,我也没想到魏丞相和传闻中……不大一样。” 魏延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搭陈黎的话。 陈黎待着有些没意思,耸了耸肩,和俞书礼打了声招呼,自己依旧去角落里睡了。 他心态倒是好,信息量这样大的一天,竟然直接就能睡着,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来。 魏延却一个人沉默了许久。 俞书礼走过去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去睡会儿吧,你太累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贵公子想要杀人,本就有些过分为难了。 俞书礼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试图和他打商量:“下次要动手,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这样上好的打手在,你再生气,何必自己动手呢?白的糟蹋自己的身体。” “手无缚鸡之力”的魏延没有辩驳。 但只有江宁清楚他手下刚刚的力道有多可怕。 那压根不像是缠绵病榻数十年的人能有的力道。 魏延缓缓把身上俞书礼披给他的外袍脱下,顺从地在地上坐下,抬眸无声地看向俞书礼。 他把俞书礼的衣服妥帖地护在怀中,似乎是不想让它沾到地上的灰尘。看过来的视线像羽毛一般,轻轻一扫,挠的人心口发痒。 俞书礼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魏延艰涩开口:“那天你从冠礼上消失,避而不见我,是因为在断崖岭受了伤?” “嗯。” 第26章 “所以, 你并不是因为讨厌我,不想见我?” “我讨厌你做什么?”俞书礼见他手指一直紧紧揪着他那件外袍,叹了口气, 依旧取过来给他披好:“就算要对陛下使苦肉计,也不要如此轻视自己的身体。我这衣服哪有你的身体重要?” 魏延喉结滚了滚, 突然抬手拉住了俞书礼的手腕,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俞书礼看了眼角落的陈黎,走到另一边, 凑近魏延一些。 他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他挠了挠头:“主要是我太笨了,明知道是圈套还上钩, 我怕你知道了嘲笑我。” “不会嘲笑你。”魏延问:“能给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俞书礼蹲下来,坐在他旁边,声音低低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都活下来了。” 魏延掀了掀眼皮,闷声看他。 俞书礼最怕的就是魏延这样无辜又失落的视线。他举起手:“好好好……我说就是了。” 夜色渐渐深了, 寒气有些逼人, 那头的陈黎已经松弛感十足地兀自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声,两人的低声细语均被掩盖在这哼哧声中。 俞书礼帮魏延把衣服兜好, 这才缓缓道:“那断崖岭中瘴气弥漫, 我一时不查,中了幻觉。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已经一只脚踏出了悬崖外。虽然还是无可避免坠落了下去,但幸好我反应快, 及时去扒住了山藤。然而那日恰好下雨,山藤太滑了,我只能顺势下落, 寻找时机。再后来,二皇子的车马路过,车驾中恰有军医,救了我一命。” 第30章 魏延闭了眼,似乎能想象到那日他惊心动魄的危急时刻。 可那个时候他自己在干嘛呢? 他在自怨自艾地借酒消愁,在后悔过早地暗示了自己的心声。 在……责怪俞书礼不能理解他的心意。 在……怨恨俞书礼的逃跑。 魏延自嘲的一笑。 他哪里称得上俞书礼称呼他一声“哥哥”? 他罪恶的心思昭然若揭,如果不是俞书礼当天没有再出现,他甚至当天就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要他放弃荣华生活,要拉他下与世不容的地狱。 没有挑明关系,都能因为他人嫉妒而将俞书礼害成那样的处境。 一旦两人当时确实心照不宣,就此确定身份呢? 俞书礼会遭遇什么,魏延想都不敢想。 他曾在压根还没有能保护俞书礼的时候,就妄想将他占为己有了。 见魏延脸色一阵白过一阵,俞书礼以为是他不舒服,这才贴近了身子看他:“是地上太凉了?我让陈黎递过来些稻草?给你垫在身下,也能睡好些。” 魏延看了眼隔壁倚靠在稻草堆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陈黎,摇头拒绝了。他抬眸问俞书礼:“你不气我了吗?” 俞书礼愣了愣,白他一眼,嘟囔道:“我气你什么?你刚刚差点把江宁弄死了。”他都这样表忠心了,他俞书礼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魏延心头又酸又痒。 俞书礼一直都是这样好。 可他自己呢? 魏延仓皇地抬眸:“季安,我好像对你还不够好……” “嗯?”俞书礼笑了笑:“足够好了啊。好哥们一起蹲大牢,出去后咱们的关系一定更铁了。再加上你打太子那两巴掌,嚯,可太解气了。就算明天要杀头,我也忍了。” 魏延:…… “你确定,我们只是好哥们?”魏延幽幽道:“而且,你确定,我们会被杀头?” 俞书礼直接忽视他话中的前面一句,耳根红了红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免死金牌?”他嘿嘿一笑:“别怪兄弟没提醒,出门在外,嚣张还是要有嚣张的退路的。” 魏延有些失笑地看向他。“敢情你是因为有这个免死金牌,才敢同太子干架?” 俞书礼点头:“我可在他身上吃了不少亏了。”他仿佛心有余悸:“你还记得我们初遇那次?” 魏延“嗯”了一声:“你在街头挂个巴掌印,哭的鼻涕眼泪横流,还一边在吃手抓饼那回?” 俞书礼:“……不要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魏延声音沉了些:“那巴掌……是太子打的?” 俞书礼摇头:“怎么可能!”他嘟了嘟嘴:“我爹揍的。” “因为我在街头冲撞了太子,还顶嘴,”俞书礼扯了扯魏延的衣袖:“你说,他的车架差点撞到老百姓,我要他下来道个歉,有错吗?” 魏延严肃地认同:“自然没错。” “对嘛!”俞书礼像是找到了知音,音量都大了几分:“结果我爹不仅要管教我,还说我无法无天了……” 魏延听着有些心疼,连忙道:“往后,你有无法无天的权利,我会罩着你。” 幸而这几年里他已经权倾天下,有了让俞书礼叫嚣和跋扈的资本了。 俞书礼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的好哥哥。” 魏延眼中一暗,俯身垂眸看向俞书礼,声音哑了些:“好哥哥都答应罩着你了,要些报酬不过分吧?” 俞书礼大睁着眼睛:“你怎么像个街头拐小孩的猥琐臭男人?还想要报酬?做梦!”他突然想到什么,道:“那遗孤巷,也该整治整治了,这些年丢了不少孩子,他们的父母该多伤心啊。” 魏延点头,回应他:“早就安排人处理了,周围的拐子都清理干净了。” 他一笑,一手拉住俞书礼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怀里。“这下好了,小将军的愿望都满足了,接下来可以满足下我么?” 俞书礼试图挣开,魏延就在这时低头。 一个微凉的吻印在了俞书礼的额头。 “臭男人非礼一下你,可以吗?” “你……你……你……先斩后奏了都。”俞书礼结结巴巴,人彻底在原地石化。 “嗯……实在是……情不自禁。” 俞书礼声音含糊:“魏延,你喜欢我的话就眨一下眼睛,不喜欢的话就麻烦把你的左脚放到你的左肩上,谢谢。” 魏延:…… 他讨好地揉了揉俞书礼的手腕,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笑问:“这样够了吗?” 俞书礼心跳的飞快,“诶呀”了两声就矫揉造作地去推他,然后“噗”的一声把病弱的丞相大人给推倒了。 魏延什么时候能摔的这样四仰八叉? 他脸上的表情都是懵的,撑在地上自己爬不起来,朝只好向俞书礼伸手:“你扶我一把。” 俞书礼连忙给他扶起来,魏延就势倒在了人怀里。 俞书礼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无恙,这才抱歉道:“差点忘了我是个威武的壮汉,使太大力了……” 魏延似乎一愣,片刻后对着俞书礼清丽的小脸闷闷笑出了声。“壮汉?你?确定?” “我再也不撒娇了。”俞书礼双颊通红,如坐针毡,“万一把你拍散架了……” “放心,不管你长的再壮,都可以冲我撒娇。”魏延拉他坐下,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在我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情。” 俞书礼眼中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看仇万山那个小儿子不爽很久了!” “仇东朔?” 俞书礼小鸡啄米地点头:“他的猪八戒打死了我的斗战胜佛!” 魏延:? 俞书礼看他没听明白,缩了缩脖子,解释道:“是两只蛐蛐儿……” 魏延:年轻人的娱乐世界我不理解…… 他道:“蛐蛐儿我是不了解,但是据我所知,猪八戒是打不死斗战神佛的。” 俞书礼眨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魏延弯了弯眼睛:“我的意思是,你那只蛐蛐儿,可能是个冒牌的,也许应是六耳猕猴?” 第27章 俞书礼顺着魏延的力道贴在他身边, 担忧地问:“魏延,你刚刚……为什么要杀江宁?” 魏延垂眸看了眼俞书礼的脸,发现他正好奇地托着脸, 一副“求你一定要说”的表情。 魏延只得实话实说:“她欺负你。” 俞书礼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她欺负我, 你就要杀人家呀,你怎么这么坏。” “嗯,我很坏。”魏延双眸垂下:“所以你会怕这样的我吗?” 俞书礼仔细想了想刚刚魏延的模样,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 他反问魏延:“那个时候浔阳侯派人杀你, 我把他那两个刺客都杀了,你怕我吗?” 魏延摇了摇头:“心慈手软, 是鸿鹄之路的大忌。” “那就是了。”俞书礼道:“虽然我不如你聪明,但基本的道理我懂。” 魏延满足地勾了勾唇,离俞书礼更贴近了些。“我累了,想睡觉。” 俞书礼点头,用那件外袍兜住他的身体, “睡吧。” “冷。”魏延抿了抿唇, 抬眸看向他。 俞书礼不至于不懂他究竟什么意思。 他耳根红了红,干脆贴了过去, 手臂揽过魏延, 咬牙:“这样行了吧?” 魏延弯了弯眼睛,将他那件外袍提上来,将两人都盖了进去,这才闭眼睡了。 俞书礼听着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闷闷地骂了他一句:“病歪歪的登徒子。”却不见魏延回应,也只好将就着这样睡了。 怀中的人唇角弧度无限拉大,俞书礼已经全然不觉。 不多时, 揽着人的手臂缓缓松开,已然睡着了的俞书礼像只猫科动物一样往热源处钻,似乎在寻找什么栖息地。 魏延微微睁开眼,只犹豫了一下,就把人搂到了自己怀中。 俞书礼睡梦中嘟囔了几句什么,半推半就挣扎了片刻,之后双手双脚就都贴了上来,像树袋熊一样将魏延整个儿扒住。 魏延失笑了一声,努力平复自己失控的心跳,让自己在愉悦和亢奋中逐渐入睡。 * 早间辰时未到,俞书礼慢悠悠醒转,只觉自己周身温暖异常,再抬眸,就对上一张美到毫无死角的睡颜。 晨间状态不佳的俞书礼头脑呆滞了几秒,仿佛在思考这美人是谁。 “喂……我说……你们在牢里,能不能收敛些?”隔壁的陈黎,因为入睡的早,也早早醒来,此时正趴在栏杆边,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俞书礼这才清醒了些,顺着陈黎的视线看向他和魏延两人。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竟然牢牢被魏延扣在怀里,而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双腿死死绞着魏延那双长腿…… 魏延身高体长,若是冷了,会将他扣住倒是合理。 那他自己是怎么回事?睡着睡着怎么把魏延当树干爬了? 第31章 俞书礼“噌”地一下脸红透了,他手忙脚乱地撤回自己的双腿,想将自己从魏延怀里解放出来。 然而魏延不知道用的什么力道,他竟然挣不开? 俞书礼试了几次,又怕把睡的一脸安稳的魏延吵醒,最终伸了伸腿,干脆放弃,选择了躺尸。 “嗤。”陈黎笑了一声:“俞书礼,你可真有意思。” 俞书礼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 陈黎这人也是犯贱,偏不闭嘴。 他见到魏延还睡着,便大了胆子又凑过来些,和俞书礼对话:“喂……你先前说的,他喜欢你,现在我信了。” 俞书礼含含糊糊应了两句。 “但你对他,好像也有几分意思嘛。”陈黎表情暧昧道:“一个劲往人怀里钻,啧啧啧……亏的人家性情淡漠,忍得住,否则岂不是拉着你这样那样了?你自己也是男人,不知道这样容易产生冲动吗?你们要当场给我表演春宫图?” “你想得美!”俞书礼哪里懂这些?他连自己用手都没有试过,可是今晨确乎身体有些发热。 不过他是行军的人,意志坚定,之前如有特殊情况也都是自己冲凉解决,反正身强体壮,现在嘛,忍忍也就过去了。 俞书礼瞪了一眼陈黎,咬牙:“你睡你的觉,看我们作甚?” “还不容许我醒了四处乱看?”陈黎“哼”了一声:“监狱又不是你家开的。” “是我开的。”魏延的声音突然有些慵懒地加入进来。 俞书礼侧头,看到魏延这时也半睁开了眼睛,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你醒了呀?” “嗯。”魏延歪了歪头,将头搁在俞书礼肩膀上,声音还有些低哑,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你们说话声音有些大。” 俞书礼本来想让他松开自己的话,到了嘴巴也只能变成了一声:“抱歉。” 魏延摇了摇头,问:“我还能再睡一会儿吗?肆时应该就有人来接我们出去了。” 俞书礼能说不吗?他只好点了点头:“你睡吧。” 魏延“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眼陈黎,兀自闭上了眼。 陈黎觉得从刚刚那个短促的视线中看到了杀气,当下也不同俞书礼搭话了。 气氛一时又沉寂了下来。 俞书礼被禁锢在魏延怀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魏延突然问:“怎么了?” 俞书礼低头看他:“你没睡?” “你的心跳声,有些大。”魏延明知故问:“是怎么了吗?” 能怎么?! 俞书礼真想把这个男人这张无辜又道貌岸然的面具扒下来。 “魏延,你能自己睡吗?” 醒了还搂着他,是什么道理? 俞书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试图让魏延松开自己。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不太适合在监狱里发生的变化吧? 魏延似有似无地看了眼自己搂着俞书礼的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你是在介意这个。” 他并没有松开,还笑的一脸荡漾:“原是我太冷了,所以睡着时一心想寻个热源。你身上体温刚好,所以我睡的很好。你不会生气吧?” 俞书礼:“……” 好绿茶的话。俞书礼承认自己在骚这方面斗不过魏延。 他麻木地回答:“不会。”心中却暗骂魏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厚脸皮了? “那就好。”魏延蹭了蹭两人几乎交缠在一起的发丝,笑道:“从前你同我一起睡的时候,总喜欢把腿缠我腰上,如今长大了,睡姿倒是好了许多了。” 俞书礼想起刚刚自己像藤蔓一样的双腿,心虚闭嘴。 不敢提以前的事情,也不好再提要他松手的事情,便气急败坏吼道:“睡你的吧!” 魏延闷闷一笑,却终于将他松开。“不睡了,再睡下去,某人要趁我做好梦,把我暗杀了。” 他离俞书礼远了些距离,将外袍捡起来重新披回俞书礼身上。“天快亮了,将衣服穿起来吧,过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们出去,等会儿到了陛下面前,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行。陛下问你什么,你都说你不知情就是。” “你这是要将我撇开在外?” 魏延扬眉:“你不想?” 俞书礼皱了皱眉:“魏延,你没必要因为我的事情得罪太子。”这样他在陛下面前的信任会被无限下降。 “你似乎是忘了我打了太子那两个巴掌?” “那是因为他出言不逊,伤及你的颜面,况且他要杀你在先,还是可以解释的。” “可我忍不了,季安。”魏延认真看向俞书礼,道:“他骂我可以,侮辱你,不行。” 俞书礼不知怎么的,突然心跳加速起来。他嘟囔道:“我有那么重要嘛……” “当日你不动手,我本不打算让他活。”魏延淡淡道:“船背之后,藏有暗卫。只要我一声令下,船上一个人都活不了。” 俞书礼皱眉:“若是太子出事,我们也在船上,逃不了干系。” “我心中有数,自然有法子能让你我全身而退。” “那你为何后来没动手?”俞书礼问。 “若是杀了,太便宜他了。”魏延冷了眸:“他要赎罪的地方,太多了。” “行吧,一忽儿杀,一忽儿不杀的,要我说,咱们还是先祈祷陛下不杀我们吧。”俞书礼叹了口气:“那可是他最宠信的儿子。” 魏延摇头:“放心,以前是,这件事情之后,他就不是了。他先是陛下,再是太子的父亲。皇家的亲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淡漠的多。” 俞书礼听不懂他打哑谜,也懒得刨根究底问为什么。 总归魏延不会害了自己。 一头的陈黎手指扒住栏杆:“喂,你们要出去了,能不能也捞一下我?”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人好歹也是你们杀太子的同谋之一,现在马上要人头落地了,同情同情,意思一下?” 俞书礼瞥他:“不救,救了万一把你刺杀太子的事情一起算我们脑门上怎么办?” “别啊……”陈黎嚎叫:“咱们好歹也算患难与共过……别见死不救啊……”他又看向魏延:“我可以是你们反太子联盟的帮手……” 俞书礼犹豫了一下,觉得陈黎虽然看起来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但不救的好处更大。 毕竟他和魏延的许多事情,现在陈黎都知道了,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到底也是有隐患的。要想让他不说出去,最可靠的就是放任他问斩。 死人,就不会说出任何秘密了。 魏延看向俞书礼,询问他的意见:“你想救吗?” “嗯?” “你若是想救,我也不是没办法。”魏延用一种为难的表情看向俞书礼,道:“但需要一些报酬。” 俞书礼瞬间黑了脸,语气坚定:“不救。” 魏延这个老狐狸口中的报酬,能是什么好东西? 上回他要报酬,可是亲了他的额头的! 这回再要,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要亲他嘴巴了! 俞书礼抿了抿唇,一张漂亮的脸蛋烧的通红。 亲嘴什么的……果然太刺激了。不行的,坚决不行! 陈黎忙喊:“可以!我可以给报酬!我姐姐是青州首富的妻子,她马上就赶到京城来了,她可以出资赎我!您只要开个价!” 俞书礼脸色一变。 谈到钱,那就不伤感情了。 一大笔未来军款和一个若有若无的吻相比,还是钱财这种落到实处的东西更有价值。 而且被魏延啃一口,他又不吃什么亏? 那魏丞相可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梦啊…… 俞书礼思维转变的尤其快,他眼咕噜一转,笑着对陈黎道:“你不早说?这种赎金的事情哪里劳烦的到咱们姐姐?你写个手书,我火速派人去青州取!” 魏延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狱头走了进来,恭敬地对着俞书礼和魏延行礼:“大人,将军,可以出去了。陛下请您们到大殿再叙,卑职已经准备好了驾撵……” 俞书礼和魏延应了声,踏出牢门。 陈黎喜笑颜开:“那陈某就多谢俞小将军救命之恩了!我在牢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等着吧。”俞书礼挑了挑眉。 陈黎看了魏延一眼,故意朝俞书礼抛了个飞吻:“诶,小的到时候出来了,为您当牛做马,为您端水暖榻!” 俞书礼笑骂:“滚你的。” 魏延回头,看了俞书礼一眼:“我突然……又不想救了。” 俞书礼赶紧捏了一下他的衣袍:“魏延,你干嘛呀,说好了的。” 他魏延是不缺钱,但西北可是缺钱的紧。 魏延见俞书礼确乎是真想救陈黎,越发不爽了。 他沉吟了一声:“要救可以,但你给我的报酬要加倍。” 第32章 俞书礼睁大眼睛,“你趁火打劫?!” “或者你自己设法救。”魏延老神在在地迈步离开。 陈黎扒着栏杆,哭丧着脸看向俞书礼:“恩人……钱钱……救救……” 俞书礼跺了跺脚。 其实他本来自己也不是不能救……但现在有了惹了太子一出,他就自身难保了。 俞书礼咬了咬牙,追上魏延:“喂……魏延,真不能再打个商量?” “不行。” “怎么突然这幅态度……”俞书礼边追着魏延越走越快的步伐,边嘟囔:“总不是因为我同陈黎说话,然后醋了吧?” 魏延白了他一眼,走的更快了。 俞书礼心道:果然是醋了。 他再次追上去:“诶呀,我与他没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男人的,别这样计较嘛!” 第28章 魏延转头上了驾撵, 俞书礼闷头追了上去,车驾朝宫门方向驶去。 魏延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却还是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反而别开了眼, 权当他不存在一样。 俞书礼有些受不了地坐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魏延……你别这样小心眼,陈黎这人瞧着不靠谱,心眼不坏的。” 魏延挪到对面, 然后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清早的百姓人来人往。 俞书礼脾气暴躁, 见魏延不搭理自己,也懒得伺候了,对着外面就喊道:“停车,小爷要下去。” 外面的车夫为难道:“小将军,如今行至半程, 另一辆车驾已经回去了。” “给我牵匹马来就成, 不拘什么马。” 魏延这才像是有了反应一般,拽住了俞书礼的手腕。 “季安。”他突然开口, 像是沉思了许久, 又组织了许久的语言:“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男子?也……并不喜欢我?” 俞书礼皱眉,语气依旧不算好:“你问这个作甚?你不是不理我吗?管我喜欢谁?” “嗯。”魏延认真看了他一眼,手指情不自禁伸出来, 从俞书礼的脸颊上划过。 俞书礼眼疾手快地避开。 魏延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容苦涩:“季安,在你眼里, 其实我和陈黎,没什么区别吧?”可以开玩笑,可以插科打诨,言语冲撞什么也不算要紧。 这种单纯的兄弟情,可以同床共枕,不拒绝肢体接触,也是因为,压根没有把对方当做会有情感进攻性的爱慕者。 “从头到尾,季安,你把我当什么?陪你玩过家家的哥们儿?”魏延残忍一笑:“可我不是。” “在你眼里,我一定十分可笑,陈黎与你分明还未来得及有什么来往,可我却如此计较。你一定觉得我就是个变态,喜欢男人不说,占有欲还强的要命。”他手上用了力道,将俞书礼扯了过来,直接按在了自己怀里,手臂死死攀住他,拿下腰顶他:“我想睡你,我对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兄弟情,你明白吗?我吃醋,也是真的吃醋,不是同你玩笑打闹。” 被人强硬的禁锢,背后的躯体坚硬滚烫,又被灌输了一通真挚却偏执的告白,俞书礼虽有感动,却也有恐慌和害怕。 他丝毫开心不起来,用力挣脱出来,瞪向魏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本来不是好好的么?就为一个陈黎? 什么要睡他的浑话都来了。 二皇子当年的话果然没错。 魏延此人,当真疯起来就厉害的要命。 “我是个疯子,你怕我吗?”魏延被骂一声,便觉得气血上涌,神智开始不清。 他将挣脱的俞书礼再次扯了回来,凶狠地啃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潮湿的唇舌一路往上,伴随着尖利的虎齿,即将贴上俞书礼的嘴唇。 舒痒的呼吸蹭到了俞书礼的下巴上,他却又慢条斯理地啃了上去:“知道什么是喜欢么?我教教你。” 俞书礼被他的牙齿磨得疼,他“嘶”了一声,忍无可忍把人推开,被冒犯后的眼中冒着怒火。 魏延被推的撞在车架上,闷头笑:“你怕我了?” “你怕我也应当。我见你同别人说话都醋,我不想见你关心别人,我讨厌你照顾体贴他人,我担心你把他照顾成下一个我。这样的我,你嫌弃和害怕也是对的。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把我当兄弟,这才可怜我,对吗?可是俞书礼,我不要你可怜我。” 被这样理解,俞书礼自然生气:“你他爹的到底在胡说什么?”一巴掌就这样甩在了魏延的脸上。 他待陈黎和魏延怎么可能没有区别?!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那陈黎说到底也就是家财上吸引到了自己,他念及西北贫寒,这才想借势合作,就当结个善缘罢了。 俞书礼努力回想自己同陈黎的交流,细想也觉得从头到尾都没有几句出格的话,怎么就把魏延逼成了这样。 魏延被俞书礼结实的一掌,推在车架横栏上,背部撞出一声闷响。但他一声不吭。 “魏延,你若是没有人话要同我说,我就下去了。婚约的事情……你既然觉得我是可怜你,又不想要我可怜,那也就此作罢吧。” 魏延这才瞳孔一震,喉头苦痛地震动起来,“我不作罢!我不同意!”他手忙脚乱去拉俞书礼,将人扯住,垂眸又想去亲他。 急不可耐的呼吸停留在了俞书礼的喉结之上。他不敢亲吻俞书礼的嘴,便只能在那处舔舐撕咬。 眸中暗色汹涌的男人双睫微微颤抖,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腰带,一只手往俞书礼的下摆伸,眉眼间俱是讨好求欢的意味。 贪婪的沉重的呼吸听着颇具进攻性,却掩饰不住他慌不择路又胆怯的内心。 俞书礼不再留情,见他如此行径,脸色铁青:“魏延,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想霸王硬上弓?”他从魏延怀里挣了出来。 魏延恬不知耻再次凑过来,那双湿润的眼睛濒临疯狂却仍旧充满情意地冲人眨了眨。“我把我自己给你好不好?季安,你别气……” 竟然甚至想要色、诱自己,俞书礼怒不可遏,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同时拧过他的脸,警告道:“魏延,别再对我动手动脚。你我闹掰不好看,就这样吧。” 魏延双臂倏地僵硬地顿了下来,松开了人,沉默许久。 魏延是怕闹掰的。 曾经三年的形同陌路已经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了,所以闹掰这个词仿佛是他的死穴一般,触碰不得。 于是他终于放弃抵抗,侧过头,回到角落,像是失去了魂魄般应了声:“好。” 俞书礼理了理衣袍,直接跳出了马车。 外面传来马车夫一阵惊呼,随即是仓促的停车和询问俞书礼有没有受伤的声音。 俞书礼道了歉,又心不在焉应答了几句。 车夫是魏延的人,听到自家大人同小将军吵架,自然也是希望两个人和好的,于是又问马车里头的魏延:“大人,马匹还要寻吗?” 最好是大人出声劝劝小将军呀,彼此给个台阶这事儿不就过去了么。 但是等车夫牵了马过来,魏延都并不作声。 俞书礼一个跃起上马,甩开鞭子就走。 到了宫门口,俞书礼下了马,沿途走进去。 而魏延的车架是经过陛下允许,可以一路进到皇宫里头的。 于是两人难免又在金銮殿前相遇。 马车笃笃悠悠地过来,终于停下车,车夫在外面叫了几句,魏延都没有应声,自然也就不下来。 俞书礼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又嫌弃地盯着魏延的车驾,等着他一起进殿觐见。 “矫情。”他刚评价了一句,就见一双有些苍白的手终于缓缓掀开车帘。 一张除了双颊毫无血色的脸从中探出。 俞书礼抿了抿唇,一皱眉,想到先前的事情不解气,还想再骂什么,魏延探出马车一半的身体突然栽了下来。 马车夫一阵惊呼。 俞书礼心头突然猛的一跳,他眼疾手快把魏延接到怀里。 怀中的男人呼吸短促,眼睫不停地在抖,他看向俞书礼,声音有些低,带了些微微恳求地重新回答他先前那个问题:“季安,是我错了,我认错了……可不可以……不退婚?” 俞书礼呼吸一滞,气还没消,便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行。”他不打算惯着魏延。 魏延急促地长呼一口气,本能地弓起背脊,满眼绝望地顿在了原处。 见人神情恍惚,俞书礼愣了愣,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摸到了一片滚烫。 “魏延,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看人都这样了,俞书礼也顾不上同魏延置气了,反而气急地看向车夫:“你们大人一路上烧成这样过来,你们也没甚反应?” 马车夫委屈地抿唇。 他们能有什么反应呀,大人发烧生病也不会同他们这些下人说啊。 许是俞书礼一路一直好说话,这时候车夫也敢反驳他道:“小将军同大人同乘一车的时候都没有发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去哪里发现?” 第33章 俞书礼被呛了一声,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魏延此时倒是和善起来了,一点没有先前的疯样:“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不中用。” “掉头,去太医院。”俞书礼揽过魏延,就要把他往车驾里塞回去。 “不可。”魏延扯了扯他的袖子,端详他怒气中的脸。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带了些被关心过后的笑意,只觉得身子上的凉意和煎熬都消散了不少:“陛下召见呢。” “呵。反正你也不怕死,是病死还是抗旨被杀头都没什么区别。”俞书礼嘴上阴阳怪气,到底动作还是停了下来,把他依旧放了下来。 魏延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俞书礼的力道渐渐站稳,见他的脸色不好看,还宽慰他:“无妨,别担心,只是着凉了。” “丞相大人还是身娇体贵。”在监狱过个夜都能烧起来,还是在他晚上又是给他盖衣服,又是搂着他给他取暖的情况下。 俞书礼又看了魏延一眼,见他跟着走了过来,才大步踏进了殿门。 俞书礼脚步很快,魏延病着,却努力和他亦步亦趋。 快到殿门口的时候,俞书礼还是心软了,突然回头道:“魏延,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妄加揣测。你要是承诺我往后不发疯了,少对我和别人的关系评头论足,添油加醋,今日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魏延低着头,不吭声。 若要当做没发生,往后他就不能吃醋,得将俞书礼同其他人的来往都当做正常来往。 他很想答应,但他做不到的事情,无法允下承诺。 魏延挣扎不堪。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的俞书礼也不觉得尴尬。“好,我知道了。” “那算了,当我没说。” 第29章 金銮殿内。 赵武帝皱着眉头看向魏延和俞书礼。 “为何突然要退婚?”赵武帝看向俞书礼, 又打量着魏延,“究竟是你们谁的主意?” 两人都闭口不提。 赵武帝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来生气,但开口说要退婚的人是魏延, 他便还充斥着长辈的和缓,劝魏延:“先前你母亲不是还欣喜异常地接了圣旨?连聘礼都给出去了, 怎么说退就要退了?” 俞书礼刚一张口想要解释,就被赵武帝呵斥:“你给朕闭嘴!肯定又是你惹了仙卿不高兴!” “你这一天天的,就知道给朕闯祸!仙卿倒是脾气好,纵着你, 陪着你闹,早晚有一天, 你无人管束,要无法无天!朕改日要见见你父亲,问问他,整日无所事事,是怎么教育的孩子!” 俞书礼听到他谈到父亲, 突然轻哼了一声, 打断皇帝的话:“陛下要骂我父亲,倒不如直接骂我就是。毕竟我父亲宠我, 您在我父亲面前骂的话, 可能压根就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赵武帝气的吹胡子瞪眼:“孽障啊!孽障!”他扶着胸口大喘气,被李公公扶住,又是顺气,又是让俞书礼赶紧道歉。 俞书礼又是一声“哼”。 “连朕都没放在眼里, 果然对太子摆不出来什么敬意!朕先前还当玉兰云舫的事情是太子的不是,恐怕也是你挑衅在先?皇家就这么让你不满意?朕是缺着你了,还是短着你了?”赵武帝抬起手, 就要打向俞书礼。 “陛下。”魏延突然上前,挡在俞书礼面前,开口道:“关于太子殿下的事情,想必陛下早有调查。此事冲动的本就是微臣和太子,和小将军无关。” 赵武帝见到眼前人,连忙收手。“仙卿,都此时了,你还要帮他说话?!”他又看向俞书礼:“俞书礼!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俞书礼理了理袖袍,声音漫不经心:“陛下,要退婚的是魏延,打太子殿下的也是魏延,要杀魏延的是太子殿下,都是他们二人的恩怨,这一切,同我有什么关系?” 赵武帝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俞书礼看向李公公,挑了挑眉。 李公公这时连忙掏出一份文书,递给赵武帝看。 太子的供词也在上面,但他恐怕也不敢说自己对俞书礼上不得台面的那些心思,约莫也就敢说同魏延的恩怨。 俞书礼心中一嗤:原来老皇帝真的什么都没看过,对这桩事情的原委也压根不在意。不过魏延这点还是猜错了,太子还是他的好儿子,哪里这么容易放弃? 赵武帝眯着眼睛看完后,意味深长看向魏延,声音突然冷厉:“魏延,你好大的胆子!给朕跪下!” 魏延顺从地掀开袍角,身子笔挺地跪下:“此事,与太子起冲突的确实是微臣,望陛下明察。” “你……你……你……”赵武帝指着魏延:“你到底为什么呀?朕的太子是怎么惹了你了,要你公众场合,如此大打出手?” 魏延眸中一凛,看向皇帝:“臣身有欠缺,京中贵族之家不想将贵女相托,确实合理。但太子殿下也不该饮酒多了就在公众场合,说臣子嗣艰难,要多纳妾,满足不了人,这样的话。” 魏延一句一句复述当时太子那些虎狼之词。 “臣到底为谁变成这样,别人不知,难道太子不知,陛下不知?”魏延垂眸,“此事,实在令仙卿寒心。因不堪受辱,又饮了酒,有些醉意,这才与太子殿下起了冲突。事后,殿下却直接让侍卫动手,想要杀臣,臣孱弱之躯,哪里能躲的过去?还好俞将军出手相救,否则……” 魏延话没有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否则给皇帝想象。 魏延语气中颇有伤心,听的赵武帝身子一颤一颤。 否则后面的含义,自然猜都能猜出来。 太子能借着酒意,如此侮辱他的救命恩人,此人同时还是一个朝廷命官,这等地位的人,太子都还想要动手杀人灭口。假以时日将来他上位了,纵使未来能做好一个明君,也已经在那本人世册子上记下了污点。 而且……太子对一个皇帝手下的权臣动手,起的究竟是什么心思……又值得令人深思。 赵武帝抿了抿唇,似乎信了,又问魏延:“你与太子,究竟有何渊源,他为何无故对你有敌意?当年你们关系似乎颇好的,怎么到了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地步?” 魏延摇头:“臣也不知。此事陛下需得去问太子殿下。” 他不可能明面上说出来太子对俞书礼有所想法之事,这种皇家密辛,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魏延是聪明人,那日在场的也都是聪明人。 赵武帝看了几眼魏延,叹了口气:“朕知道了。太子他……兴许确实不是帝王之才,朕会让他禁足反省。赈灾收尾的事情,你同老三多费些心思。过两日,朕让他登门道歉。” 魏延点头,知道这就是皇帝给他的答复。 太子纵使犯了错,但仍旧没有被废,可见皇帝还是给他留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登门道歉,又给足了他魏延的颜面。 这个结果称不上好,也已经不算赖。毕竟他们殴打太子的事情本来已经是死罪了。 赵武帝又看了眼在边上无所事事的俞书礼,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什么事情赶紧回去!好歹让朕清净几天,多安分些日子。” 俞书礼没想到这事能这样轻松就解决了。 他瞥了眼魏延,见他不是很需要自己的样子,干脆也不陪着伺候受气了,甩了甩手就走。 “慢着!”赵武帝突然叫住他。 俞书礼皱了皱眉,回头。 赵武帝道:“既然仙卿不满你,想要退婚,朕改日就为你另择一名好的亲事。” 俞书礼一笑:“但凭陛下做主。”他眨了眨眼:“但陛下下回赐婚,可要给我寻能媲美得上丞相大人这般的啊,若是相貌不及丞相大人,微臣可是不依的。” 赵武帝摆摆手:“朕心中有数,你且安心着。你既是中意男子,朕也会给你去寻那些天生中意男子的人,这回定不乱给你定鸳鸯谱了。你也好歹好好去练兵,不日就要出征了,整日还游手好闲的,让朕怎么安心将兵符交给你?” 俞书礼眸中一深,也不知道皇帝是哪里乱猜的他中意男子,又是有的哪里的数。 但说到兵符,俞书礼到底还是心动的,只是面上还得对此表现得不动声色。 他接着混不吝地又讲了些自己编造出来的择偶标准给皇帝听,听的皇帝真的烦了,才行礼告退。 魏延听完两人的对话,整个人僵住,如坠冰窟。 他看向皇帝,艰涩开口问:“陛下,小将军,是喜好男色的吗?” 皇帝眸子一动:“是啊……朕先前啊……还当你们从前关系好,互相也有这个意思呢,加之季安他暗示朕他好男色,朕想着他这心上人能是谁?还不就是你了?这才赐了婚。他那日也应了的呀,又没拒绝朕。朕一想,那不就正好他也满意你么。谁成想赐婚后就闹了些事情出来,到底不吉利。加之你们互相不满,这婚约要取消便取消罢了。既然你不喜季安,又在意太子先前那些话,往后朕也会为你寻合适的世家女子,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你堂堂大梁丞相,还愁娶不到媳妇儿?世家也有的是女子想嫁你,何必总妄自菲薄?” 第34章 魏延闻言突然惨淡一笑,胸口一阵发闷,勉力撑住身体,却依旧喉头一紧。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溢出。 第30章 俞书礼前脚出了宫门, 后脚太医就被急诏进了金銮殿偏殿。 俞书礼看到几人行色匆匆,知道事情不对,连忙折返, 回头恰好看到焦头烂额的一群太医以及在偏殿门口踱步的皇帝。 俞书礼躲在竹林一边,等到太医出来, 皇帝放心离开,人群一一散去,这才从窗户翻了进去。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本来一点发烧而起的血色现在也消失无踪。 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 俞书礼闻多了,也能辨别出来, 这是加大了药量了。 他皱着眉头走到床边,在魏延身边坐下,俯身打量魏延紧皱的眉头和下垂的嘴角。 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探了探魏延的额头。 太医施完针后又喂了药, 如今魏延烧已经退了, 只是整个人还是昏迷不醒。 俞书礼在床边坐着,等了一会儿, 有人打开门进来。 俞书礼火速翻身到柜后, 见到来人是李公公,他才重新走出来。 “李公公?这里什么时候劳您大驾伺候?” 李公公见了他本也吓了一跳,连忙把门关上,又放低了音量:“小将军, 您不是走了?怎的还在这里?” 俞书礼指了指床边的魏延:“他怎么回事?” 李公公“诶呦”了一声,道:“太医说是气急攻心,如今呕了一口淤血出来, 反而是好事。”他扬了扬手上端着的药壶:“这不,太医吩咐的止血化瘀的药,咱家亲自熬好了拿来的。” 俞书礼看了眼昏沉着的魏延,不由得心生愧疚。 他明知道魏延身体不好,还总气他作甚?这种事情,让让他便是了。 心生懊恼的小将军下意识伸手去接药壶,还连声对李公公道谢:“辛苦公公了。” “诶呀,小将军在咱家面前,何必在意这些?这种粗活,让咱家来就是。”李公公把药碗拿出来,倒了一碗后看向俞书礼:“要不,小将军将魏丞相抱起来?咱家要喂药了。” 俞书礼抿了抿唇,应了好。 魏延的身体轻飘飘的,俞书礼一把就抱了过来。 李公公拿着汤匙,舀了一勺药喂到魏延嘴边,却发现喂不进去,他下意识求助地看向俞书礼。 “看我干嘛?你自己不会想办法?”俞书礼脸颊红了红,瞬间就想到话本上那种用嘴喂的喂法。 但他是万万不会用这种方法的。 李公公叹了口气,只能闭着气,拿着那勺药逐渐贴近自己的嘴边。 俞书礼脸色一变,拦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李公公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好歹当年若不是魏丞相和小将军救下咱家,也没有咱家的今日……如今小将军对咱家生分了,咱家却也不能放任着魏丞相不管。”他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怎么把自己的身子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俞书礼“啧”了一声,赶忙叫住他:“哪里就和你生分了?”生怕李公公对着魏延的嘴就亲上去,让魏延那个死洁癖知道了,还不得闹翻了? 俞书礼烦躁地抠了抠头:“算了,我来吧。” 李公公红着脸咳嗽几声,闻言像是递烫手山芋般把药碗丢给俞书礼,却一脸兴致勃勃,仿佛早就算好了一般。 俞书礼瞥他一眼:“你出去。” 李公公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 这老东西。 俞书礼脸一黑:“出去!难不成你还想看着?” “咱家出去就是……”李公公颇为遗憾地回头,再三看了好几眼,终于在俞书礼的白眼下,放弃了观察。 俞书礼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揽着魏延,无从下手。 他叹了口气,用额头蹭了蹭魏延的脖子:“大郎,醒醒,喝药了!” 嘴对嘴喂药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好在魏延闷哼了一声,却似乎还有些意识。 他痛哼了一声,微微张开了一些眼睛,就疲劳地闭上。 “季……安?”开口的声音低哑。 “嗯。”俞书礼心头一跳,端着药碗欲盖弥彰:“是李公公喂不进去药,这才求我来帮忙的。” 魏延“哦”了一声,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乖巧地道:“你喂吧。” 俞书礼舀起药,如临大敌般一勺又一勺小心地喂到魏延的唇边。 魏延张开嘴,小口小口面不改色地咽下了。 偶尔有一两滴落到唇边,魏延便勾出舌尖,将其舔了去。 俞书礼见状,发愣了一下,喉结一动,手一抖,便落了些汤药在自己的手上。 魏延低头垂眸,一滴一滴在他的手上把所有的药汁都舔了个干净。 俞书礼端着药碗不能动,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被舌尖舔到手指的时候,难免有些错愕和莫名心悸。 手上只剩下滚烫湿润的触觉,心跳声如鼓如雷。 “不能浪费了药……”见他迷惑,魏延笑着解释,“你不会介意吧?” 这张病恹恹的美人脸笑起来实在惊艳,俞书礼一口闷气憋在心里,说是说不出,排也排不掉。“不介意。”他低低回应道。 “那就好。”魏延似乎已经忘了先前与俞书礼还在冷战的事情,在俞书礼喂好药后,就体贴地从他手里拿过药碗,在床头柜子上摆好,然后捻了一块帕子,帮俞书礼小心仔细地擦手。 魏延将些被他舔舐过的地方一一擦过,珍重又温柔。 俞书礼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你干嘛?” “看不出来吗?”魏延道:“我在讨好你……” 俞书礼哑然:“什么?” “先前,是我错了……” 俞书礼闻言,脸色冷了些,打断他:“魏延,我不是在陪你玩过家家。别指望打一巴掌给个枣我就会既往不咎。” “嗯。”魏延点头:“那我就重新追求你,等你满意我为止。” “不必了,陛下都说了取消婚约了。” 魏延眸中一暗:“我先前……都是气话。” “嗯,我知道。”俞书礼正色道:“但我不是气话。” 见魏延面色瞬间惨淡下去,他解释道:“因着我失忆的缘故,很多现在的事情我都不记得,对不上。我的记忆停顿在三年前,但实则这三年,不仅是你我,还有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草率成婚。” 魏延点了点头:“可以先订婚。” “魏延,我知道你大约是喜欢我的。”俞书礼道:“但我对我自己的心,还不大了解,你可以给我些时间吗?让我想想清楚。” 魏延有些慌乱:“时间……是要多久?” 俞书礼想了想道:“马上我就要出征了。等我出征回来,可以吗?” 魏延沉默了。 俞书礼又问:“可以吗?” 魏延没得选择,不敢再惹俞书礼生气。 许久之后,他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 俞小将军和魏丞相两个大男人的荒唐婚约终于退了。 朝廷内外议论声不断,就算是民间,也传起了这两人的八卦,多是说其中一人爱而不得,皆因另一人想要绵延子嗣故而不愿与世俗不合之类的云云。 俞书礼在教武场点完兵,下值之后到丞相府看望魏延。 两人的关系倒是没有因为外界传言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曾经若有若无的亲密动作,在两人间完全消失了,如今的两人就像是真的亲兄弟一般,说一个相敬如宾都不为过。 “小将军来了!”楚开跑过来,熟练地迎俞书礼进门,“今日有宫中送来的苏州大闸蟹,大人正要遣人送两只到小将军府上去呢。” 这蟹俞书礼也不是没有,他深知统共一个大官也就分配个三两只尝鲜,魏延还给他分三两只,自己都吃不到了。 俞书礼朝楚开摆了摆手:“让人别去送了,他留着自己吃吧。” “我吃不了寒腥的,祖母信佛,早就食素,母亲一个人也吃不了,不若都给了你。”魏延从身后走出来,缓缓道。 俞书礼一想也是,于是点了点头。 “这个季节本就不是大闸蟹的季节,苏州那边的蟹沿途冻了再运过来的,寒性更足,你也要拘着些吃,不要暴饮暴食。”魏延见他同意了,弯了弯眼睛,怕他多吃,又苦口婆心劝阻。 “知晓了。”俞书礼顺着他走进院落。 魏延早早就把银丝炭点上,室内温暖如春。 “什么时候打算出征?”他给俞书礼倒了一杯热茶,转头看过来。 俞书礼接过茶抿了一口:“后日。” “这样快?” “嗯。此战如果顺利,西昭十年都不会再来犯了。”俞书礼抿了抿唇:“还有……”俞书礼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魏延。 还有兵符。 皇帝一日日在老去,逐渐昏庸,他要为二皇子上位随时做好准备。 第35章 魏延其实虽然说不是太子党,但又从未表明过自己的态度。 俞书礼不知道该不该赌,赌他站在自己这边。 但是还有三皇子…… 三皇子整日游手好闲,看起来是储君之位最不可能的人选,但二皇子说过,他才是最该忌惮之人。 此人躲藏在权利争斗之后,比太子还要奸邪十倍。 万一……万一魏延是三皇子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说了。”魏延一笑:“我明白了,不用说了。” 俞书礼松了口气。 和聪明人交往就这点好处,他什么都明白,不用他自己解释。 “俞季安,你记住,不论发生什么,我只站在你这边。你安心去前线吧,我会替你守着京城,等你回来。” 魏延的承诺,堪比千金。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即使宫变,也会帮他守住他的父母亲人。 这一句,远比什么山盟海誓还要意义重大。 “魏延,我自己没有亲兄弟,一直是把你当好兄弟的。”俞书礼道。 魏延眸中一暗,正要说什么,却见俞书礼脸上多了许多困惑。 “你再等等,等我给你答案。”也……给自己答案。 第31章 俞书礼的行军路上不算顺利。 行至半路, 便查出有下属官员私吞军饷昧下军粮,他气急之下连斩三员乱传谣言的劣将,终于稳定了军心。 然而军饷的事情倒是能通过俞书礼的面子平复下来, 但作战用的粮食不够,战事便不可能能顺利。 西北本就贫寒, 要到了西北再筹集粮食,早就为时已晚。 再回程已是违背皇令,往前又是白白送死。 不得已,俞书礼只能先传信回去要求支援, 再沿途走,一边征集粮食。 好在俞书礼带队的西北军风评甚佳, 东拼西凑终于将军粮补的马马虎虎。 路过宿州吕昂县的时候,宿州州牧许颂前来拜见,听闻军饷军粮不足的情况,也大方地提出想要帮忙。 俞书礼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便宜不是白占的。 内奸并未除尽, 突然冒出来一个热心的大官想要相助, 怎么都怪异至极。 如今遇到的可是当地的地头蛇,就算他俞书礼在京中、在边关的地位无人动摇, 可是在地方, 就算是龙也得卧着。 俞书礼接过请帖,瞧着上面烫金的字眼,只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他失忆过, 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副将钟年皱了皱眉,问:“将军,这会不会有诈?” 俞书礼把请帖递给他看, 问:“这字,你认得吗?” 钟年看了几眼,也道:“有些眼熟的,但是属下愚笨,想不起来了。” 俞书礼身边没有僚机,都是些无脑忠勇的猛将,没头脑也怪不得他们。 俞书礼叹了口气,第一回有些想念魏延。 如果是魏延的话,此时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如何既不抹了许颂的面子,又能全身而退。 俞书礼想了想,合上请柬:“我去一趟。” “将军!”钟年有些担忧,“若是有诈怎么办?” “若是不去,他才更好寻由头使阴招。敌在暗我在明,若是军饷尚未出错,我定不买他这个账,可如今仿佛像是连环计,一环扣一环,我若不入局,就抓不到背后的人。” 钟年:“感觉小将军你最近说话都变得好神秘……属下有些听不明白了……” 俞书礼一笑:“你家将军这是足智多谋!”他得意道:“若是魏延在……” 说到这里就顿住了。他好像……过于依赖魏延了…… “魏丞相如何?”钟年问。 魏延此人,在将士们心目中,可是极端恐怖的存在。 俞书礼收起笑容,摇了摇头。 还是不吓钟年了。 “最近可有他的来信?” 钟年称没有,他看到小将军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又道:“不过有一封是一位吴夫人写给丈夫的家书,我在军营寻了半天,没寻到这个人,故而将信卡了下来。” 俞书礼忙道:“拿来看看!” 钟年将信拿过来,指着封面上的字道:“咱们这军营里,就没有叫‘郑安’这个名的将士。这位吴娘子不知道是不是写错了地址。” 俞书礼一看抬头,写的是吴卿卿吴氏。 那个“郑安”两字也有种古怪的韵道,信封外那熟悉的字迹更是让俞书礼心头一跳,莫名其妙就开始脸红。 看到俞书礼动手拆信,正直的四好青年钟年凑过来欲言又止:“将军,咱们偷瞧别人的信,不道德吧?” “什么咱们?谁说让你看了?”俞书礼板着脸,自己将信扣了下来,“滚滚滚,出去。” 钟年撇了撇嘴,还想劝:“小将军,你这样子,真的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这信就是给我的!”俞书礼咬牙。 钟年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卿卿姑娘是……将军的……心上人?”难道是早就私相授受,小将军为了维护姑娘名节,所以才用假名来往? 钟年立马用一种揶揄的眼神看向俞书礼。 “胡说什么?是他心仪我!我可还没答应呢。”俞书礼嘴硬道,但嘴角的弧度弯都弯不下去。 钟年发出“嘿嘿”的笑声:“先前以为将军真要和那魏丞相成了,京中一定有许多贵女哭天喊地,但魏丞相此人,到底如高山明月,许多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晓比之不得。但这位莫名其妙的吴姑娘,若是传了出去,那小将军就有的苦恼了。” 俞书礼听懂了他的意思,随手从兜里掏了块银子出来,扔给他封口:“得了!别提了!” 钟年拿了银子,立马笑嘻嘻:“这钱我替兄弟们收着,等咱们战胜了,请兄弟们喝酒。” 俞书礼点头,终于将人糊弄走了,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那封书信。 信确实是魏延的字迹,也确实是他写给自己的。 两人之间早有密语,寻常的字里行间都是不同意思。互用母姓进行书信来往,就是怕有内奸截获他们的书信,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信中,魏延表明,他知晓了俞书礼的窘境,日前已经同户部交涉过,财政已经拨款,早就派专人运送军饷前来,不日就到,让俞书礼不要担心。 又说,因为军中恐怕出了内奸,让俞书礼仔细自查,在未查出是谁之前,千万别一腔孤勇上前线。 为了隐藏身份,往后会以“吴卿卿”这个身份同俞书礼书信往来,如有情况,他会代为出谋划策,让俞书礼不要轻举妄动。 俞书礼托着脸看完,又是欣喜又是失落地叹了口气。 远水救不了近火,魏延再神通广大,也不大可能决胜千里之外。 不过他的信到底是给了俞书礼很大的底气。 看着信上为了掩盖身份,糊弄的字句里不停撒娇说想念自己的“吴卿卿”,俞书礼有些意犹未尽。 改日……改日一定要魏延当面说给他听。 * 第二日,俞书礼仔细收拾了一番,依旧前往酒楼。 许颂相邀的地方倒不是什么花楼,而是寻常的酒楼,这点让俞书礼倒是有些放下戒心。 进了酒楼,在二楼的包厢门口,俞书礼的副官和下属都被拦下,俞书礼自己也被迫卸下军甲才能入内。 迎客的仆从满脸歉意地看向俞书礼:“小将军,这是酒楼的规矩,兵戎不入内,还望谅解。” 俞书礼把佩剑扔到钟年手里,冲几人点点头:“你们外面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钟年有心着急,也只能任由将军去了。 但小将军这样一意孤行的倔脾气,每到这个时候就劝不住,所以钟年想了想,还是给那位“吴卿卿”小姐回了封信说明这个情况,想让她委婉劝诫一下小将军,让他往后不要这般冲动。 就算明知道千里之外,那位姑娘就算收到了信,既不会也不能赶来帮俞书礼解决燃眉之急,但钟年还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看小将军对其如此重视,兴许……心上人的劝诫,真能让小将军不再莽撞呢? 俞书礼艺高人胆大,卸了甲胄和刀剑,单枪匹马赴了宴。 酒桌边上的男人身形高大,蓄着八字小胡子,瞧起来精明又奸诈,一双倒勾三角眼微微弯着,见到俞书礼进来,忙笑了笑,凑过来行礼。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同行官士,瞧着都像是文官,四周摆饰清晰可见,藏不了人。 俞书礼放下心来。 “小将军赏脸莅临,真是令吕昂县蓬荜生辉。”许颂耷拉的眼皮掀开,行走间,精致的绣袍上两缕流苏晃动,并着他拖动椅子的声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说。” 俞书礼毫不客气地在窗口的首座落座,视线打量在场这些人,等着许颂一一介绍。 许颂不急不缓地着将什么罗长史、张司马之类的介绍过来。 第36章 俞书礼漫不经心点头,露出浅淡的仿佛在听的微笑,实则一个都不打算相识。 许颂见他有些不耐烦,这才说起了正事。 “听闻将军上前线在即,却苦于军饷。” 吕昂县离边关已近,再要筹集大批量的军饷,自然是难的。 但好在俞书礼手边的粮草备的差不多了。军饷这事儿,只要底下军官不闹,延迟些日子也不难。 俞书礼道:“之前倒是确有此事,不过眼下……”他卖了个关子,没继续往下说,反而笑着看向许颂:“许州牧瞧着倒是个会来事儿的,今日寻我,怕不是简单的喝酒吧?” 他主动提起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在案上拍了拍:“我这人行事耿直,有话说话,不喜欢藏着掖着。诸位今日邀我赴宴喝酒,本将军心中甚喜,就当交了你们这几个朋友,咱们便有话说话。”说罢,便自己一饮而尽。 许颂眼中闪过一丝犀利:“小将军爽快!” 桌上众人纷纷效仿俞书礼,把酒杯里的酒饮尽。 许颂道:“下官知晓小将军用兵如神,此次对上西昭,必能将其打的落荒而逃……小将军屡战屡胜,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怎可为区区粮草受困?” 张司马笑着应和:“咱们许州牧忧国忧民,闻知此事,立刻寻了大伙儿,为将军筹集军饷。” 俞书礼挑眉,不动声色。 罗长史搓了搓手,“这军饷吧……小将军要带走也好办……” 俞书礼暗笑了一声,面上却故作不解和天真:“怎么说?” 罗长史露出欣喜的笑容,正要凑过来,被许颂按住。 许颂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瞪了罗长史一眼:“急什么?没看小将军还没好好吃饭?” 他拍了拍手,外间小二应了声,开始上菜。 俞书礼按下心中烦躁,慢悠悠开始动筷子。 和魏延在一起久了,他急躁的脾气被磨平了不少,如今竟然也能让人产生几分忌惮和捉摸不透的感觉了。 张司马瞥了几眼俞书礼冷静无波的脸,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小二边上耳语了几句。 小二露出暧昧的笑容,随后一副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 许颂招呼着俞书礼用餐,问他菜色如何。 “还不错。”俞书礼毫无芥蒂地啃着烤羊腿,含含糊糊回答。 酒至半旬,俞书礼什么都没有问,一副对军饷一点不好奇的样子,只乖乖巧巧地吃着。 饶是许颂,对这个小将军都有些看不穿了。 这俞书礼,到底是真蠢,还是真深沉? 张司马朝许颂使了个眼色,许颂逐渐阴冷下去的视线落在俞书礼那张秀美好看的脸上。 他弯了弯唇,对着张司马点了点头。 这两人私下里眉来眼去都被俞书礼看在眼里,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又吃了半个乳猪,这才消停下来。 在几人心焦的目光下,俞书礼终于大发慈悲擦了擦嘴,笑道:“我吃饱了。” 桌面上只剩一片狼藉。 许颂几人心中有事,吃的心不在焉,俞书礼一个人包办了整个酒席。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向几人:“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回去了。” 许颂咬了咬牙,心道这俞书礼竟然是个傻的,早知如此,他准备那么久作甚? 于是张司马站出来笑道:“天色尚早,小将军这么早回去作甚?何不跟着我们,一起见见世面?” 第32章 俞书礼笑看张司马, 眼里有了几分醉意:“还有什么好事儿?” 许颂见俞书礼已经醺醺然 ,为人不像寻常将军那般粗犷鲁莽,面色又和善, 便走过来大着胆子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下头笑道:“不都是男人间的那回事?” 俞书礼听懂了, 只一怔,面上又恢复了懵懂的模样:“什么?”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 张司马哈哈大笑:“小将军不会还是个雏儿?也是……小将军一心国事,征战沙场,倒是没有什么儿女情长。” 俞书礼心道, 看来这几个人对于京城里他和魏延的婚事全然不知,这样也好, 省的他解释了。 罗长史过来帮俞书礼开道:“小将军随我走,咱们去隔间热闹热闹……” 俞书礼瞥了几人一眼,晃悠悠站起身。“走。” 隔间的门推开,里头一阵浓烈的灵犀香的味道。 俞书礼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跟上许颂等人的步伐。 初一进门, 十来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俯身凑上前来行礼, 俞书礼止住了脚步,装作疑惑地看向许颂。 罗长史和张司马对这一环境却早已熟稔, 两人走上前一人搂了一个, 又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女子来伺候俞书礼。 “没点眼力见,没看到我们俞小将军喝醉了吗?” 几个女子这才抬眸看过来,只见站在最后面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美, 不管放在哪里,都是端如神仙一般的存在。 他眉如黛,眼若水, 鼻梁挺拔中带有一丝秀气,红润的唇瞧起来比她们这些女子还娇媚和软,精致的不像个男子。 他挥了挥手,声音清冽好听:“不必麻烦。” 这副晕沉沉又脾性和软的样子,足以让所有人都春心萌动了。 姑娘们只是见惯了当地大腹便便的贪官们,从没在官员里见过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一个个的都眼冒绿光。 但又因为这样的人物太美好了,这些姑娘们甚至不敢接近他。 俞书礼倒是随意地朝几人招了招手,为了不显得突兀,要了两个坐在了自己身边。 许颂掩下眼中的得意,笑看俞书礼:“还是小将军风采照人,瞧把她们迷的。” 俞书礼微微一笑,对于自己的美貌不置可否。他自己也晃悠悠在椅子上坐下。 罗长史一个眼神,两个女子抿了抿唇,蹙起眉头,大着胆子去拉许颂的手,然后纷纷颤抖着身子,落座在他的大腿上,许颂分别捏了一把两人的脸,才侧首去打量醉后的俞书礼。 俞书礼侧着身子,紧紧贴着桌子坐下,然后就一直揉着额头,似乎是喝多了头疼。 身边两个女子想近身,却又有些羞涩,生怕惊扰了他。 罗长史一边揉捏着身边的女人,一边瞪眼看过来:“张妈妈是怎么教你们伺候人的?” 两个女子这才红着脸,要往俞书礼怀里坐。 俞书礼抬手按住两人,声音低了些:“先别靠近,我身子不大舒服。” 许颂笑道:“小将军瞧着不可一世,倒是酒量实在不佳。” 俞书礼点头,让那两个女子给自己倒茶水,权让两人有些事做,不至于再挨骂。 他自己则侧眸看向许颂:“许州牧,我这人脑子笨,你就实话实说,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倾力相助。不必用这种方式,让我不大适应。” “哈哈哈……”许颂一笑:“小将军还是快人快语。”他挑了挑眉:“是今日安排不合将军心意?” 罗长史板着脸瞪着两个坐着离俞书礼快十丈远的女子:“你们是死人吗?”又变了一张脸,奉承又讨好地看向俞书礼:“她们并不总这样的,只是从未见过小将军这般人物才有些害臊,小将军好好调教便是。” 张司马也点头道:“这些姑娘可都是许大人仔细搜罗来的,都是献给小将军的。小将军要是看上哪个,可以随便带回去。这几个可都是新鲜的,就等着小将军□□呢。” 俞书礼捏着茶碗的手紧了紧,额角一跳。 眼看着张司马那双罪恶的手已经往他身上那个姑娘胸口伸去,俞书礼终于沉不住气,开口了。 他撑着手臂看了过来,声音凉了些:“既然是送给我的人,那张司马对她们又搂又抱的,是何意?” 张司马手掌一滞,身下的姑娘眼角微红,似有些羞辱地缩了缩身子。 “这不是小将军放不开嘛,我也就是给您打个样。”张司马陪着笑:“难道是小将军对她们的长相不满意?” 俞书礼摇了摇头:“我自己长得好,对外貌这些倒看不出什么好坏来。” 张司马本想着让小二再寻两个好的来,如今倒是被俞书礼的话堵在了喉头。 这整个吕昂县要找貌比俞书礼的,还真不好找了。 张司马把身上的女子推下去,脸色暗沉:“滚去伺候小将军,今日一定要将人伺候满意了,否则有你好果子吃!”他毫无芥蒂地威胁着,俞书礼挑着眉看向许颂,见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知道这群人向来为虎作伥惯了。 他这次没有拒绝,将那个被张司马推走的女子拉到身边,还认真看了她一眼:“他可有伤到你?”问的倒是十分直白。 张司马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倒是没想到这俞书礼看着温软,实则是个这么难搞的。 女子嗫嚅着道:“没有。”她一双漂亮的眼珠里藏着水润的眼泪,见了俞书礼就委屈的似乎马上就要落泪。 第37章 看起来……倒不像是风尘女子,也不像是自愿来的。 如果先前几个姑娘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喜悦和向往只是为了他这个人二惊喜……那眼前这群老匹夫,应该是利用了他的好名声,把好人家的姑娘骗来了。 真的可恶至极。 俞书礼瞥了眼张司马:“既然是送我的人,几位就别碰了吧,我这人爱干净。” 许颂本来在看戏,手上也在不安分地动手动脚,如今看着自己怀里的两个潸然欲泣的姑娘,瞬间也黑了脸。 这俞书礼!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在装傻! 许颂咬了咬牙,终于将人挥开。 所有的姑娘瞬间都躲到了俞书礼身后。 俞书礼这回没有再推拒,纷纷给他们安排了伺候的活。 姑娘们脸上的悲戚终于消失了,一个个端茶递水喂点心,还有人给俞书礼捏背。 俞书礼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看向身边空无一人伺候而干巴巴坐着的许颂等人。“好了,几位有什么事情,可以说了。” 张司马额角落下冷汗,瞥了眼自家大人不善的面色,又看向享受的游刃有余的俞书礼,心道,虽然这小子油盐不进,但到底也是上了他们这条贼船了。 故而他站出来笑道:“还是瞒不过小将军。其实是我们大人,想同小将军有个买卖。” “哦?有什么买卖?” 许颂看俞书礼大大方方揽着两个姑娘的腰,任由他们往自己嘴里喂东西,心道俞书礼瞧着应该不像个实在的正人君子,许是先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罢了。 那就不必再卖关子了。 他眸子深了深,道:“既然小将军交了我们这些朋友,许某今日就直说了。” “将军手下有军职,而我手下有钱。我们何不合作共赢?” 俞书礼顿了顿,把嘴巴里的点心吃下去,这才收回虚搭在两个姑娘腰间的手,幽幽开口:“许大人,您是想要我卖官鬻爵?” 张司马听到俞书礼的语气,心中一咯噔,生怕他一个不同意而把几人上奏上去。 要是俞书礼想要举报,一上奏一个准。 他心慌地看向许颂,却见许颂游刃有余地看向俞书礼,点头:“小将军认为,我的买卖如何?我手下正有几个世侄,先前捐到了县里做小官,碌碌无为。他们也想为大梁做个贡献,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小将军手里倒是有这个机会,倒是不知道愿不愿意同某合作。” 俞书礼一笑:“机会是有……但……”他突然勾了勾唇:“我凭什么要为你们冒这个险?” “军中职位是不少,若要我出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塞人倒也可行,可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们这几个才相识的朋友,赌上我自己的爵位?”俞书礼慢悠悠道:“几位远在边外,可能不知……在下日前刚刚被封异姓王。” 许颂终于脸色一变。 俞书礼仔细打量他的表情,知道他大约是真的不知情。 那就好笑了,一个地方大官,有头脑私下贿赂,却没头脑查一查京中事件? 俞书礼眸中一凛。 那这就说明,许颂——压根不是做局人,他也是个傀儡。 张司马闻言,有些沉不住气:“小将军……不……王爷,您可是收下了这十几个姑娘的,如今我们可是在一条船上。” 俞书礼有心想再套些话,本想终止的闹剧故而再次进演。 他点了点头:“我也没说我们不在一条船上,不过在一条船上,我也是随时可以下船的,不是吗?许大人?” 许颂背后生汗,后知后觉意识到俞书礼这个人不简单。 但如今一切都晚了,他许是也猜到背后之人利用他的心思,如今只能破釜沉舟。“王爷想要什么,只要许某可以满足的,都会尽量满足您。” 俞书礼闻言弯了弯眼睛,收起了方才严肃的表情,重新变得和蔼了起来:“好说……好说。” “您先前说的军饷的事情……”他眨了眨眼。 许颂一咬牙:“王爷需要多少?” “简单。我西北军共三万人,每人两石粮食,一两白银。” 此言一出,饶是罗长史也憋不住了:“你这是在抢!” 俞书礼微微一笑,看向许颂,等他发话。 “大人!”罗长史一急:“这么多!宿州怎么出得起?” “许大人好友遍天下,一定会想办法的,又不是只有一个宿州。”俞书礼暗示道:“此战结束后,我的手下,也不会仅仅只有西北军……” 俞书礼说的没错,要是想要一飞冲天,现在进军营无疑是最好的打算。 只要在俞书礼的庇佑下,在军中混个一官半职,等到战事罢了,进京论功行赏再操作一番,那就是一步登天了。 许颂心想,若是联合几州,那这花销倒是算不上大。而且办成了事情,后头好处多的是,人脉广了,他往后就是利滚利,钱生钱了。 于是许颂一咬牙,一跺脚:“可以!” “但我要十个军中重要职位,等战事了了,王爷必须承诺带他们上京分赏。” 俞书礼点头:“这自然好说。” 许颂想了想,拿了纸笔来,硬是要俞书礼写下承诺,几人互相签字,以作承诺,互不背叛。 俞书礼倒是神采飞扬地写了,又看向身后几个女子,略一思索,道:“既然她们在场,便也是见证人,不若让她们几人也跟着签了。” 许颂一想,也是。 这几个女人都是他们抢骗来的,万一往后生了事端也不好,干脆把在场所有人都拉进局中罢了。 酒宴散场,宾主尽欢。 俞书礼赴了一场鸿门宴,却终于还是安然地从酒楼出来了,还白薅了万石粮食和万两白银,拯救了十几个无辜可怜的少女。 他美滋滋地往驿馆回去,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也不是只有魏延有脑子嘛,他俞书礼好像也不赖。 刚刚酒桌上的他可太有气派啦! 钟年眼看着自家将军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又带着十几个女子往驿站而去,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追了上去,面色不满:“将军!您怎么可以对不起吴姑娘呢!” 第33章 俞书礼白了钟年一眼:“胡说什么?我这是助人为乐。” 钟年一脸不解地看着这十几个对着俞书礼眨眼示好、春心萌动的姑娘。 “您管这叫助人为乐?” 俞书礼瞪了钟年一眼:“你不懂, 我这叫风险投资。” 钟年确实不懂。 俞书礼解释道:“我在魏延书上看到的……诶呀,你这个文盲,不懂这些也正常。” 您还骄傲起来了…… 俞书礼又给钟年解释自己救下这些姑娘的原因。 钟年才发现果真是一场误会。 小将军只是为人善良, 怕这些好人家的姑娘被玷污罢了。 到了驿站,钟年问:“小将军, 那这些姑娘怎么安置啊?放她们回家吗?” 现在让她们回家当然是不安全的。 俞书礼想了想,道:“先寻几个空房间,让她们先住着。她们肯定是不能跟去战场的,你找人来登记他们的户籍, 确认他们的家人信息,确认无误的在郊外寻个大宅子送她们过去, 等后续安排他们的家人接他们回去。” 钟年睁大了眼睛:“将军,您还是要金……金屋藏娇?”他感叹:“好可怜的吴姑娘……她甚至都还没有名分……您却已经有了新欢……” “什么乱七八糟的。”俞书礼白了他一眼:“这十几个人你可给我看好了,她们可危急我的性命。” 钟年闻言才一怔。 “具体的我就不详细说了,总之,她们一定不能出事。” 钟年这才允诺去办了。 过了几日, 俞书礼出了驿站, 去马场转了一圈,找到了六厩令丞杨尚询问军马的情况。 杨尚带着他去见厩长。 这位经验丰富的养马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身材健壮, 面貌英朗,笑容憨厚:“您放心,都健健康康的呢。先前草料不够,咱们军队沿途过来的时候我让圉人们将它们都放牧出去了, 吃的都是外围草料,咱们到战场,沿途还要经过那么多荒山野岭, 够它们吃的壮壮的了。” 俞书礼打量他一眼,闻言一笑:“你倒是个有心能来事的。” 杨尚见俞书礼满意,忙推了推厩长,道:“还不向将军仔细介绍自己!” 养马人愣愣地笑了笑,这才介绍起来自己。 他名叫代蒙,泸州人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如今在乡里照顾生病的老母亲。 看他的出身和家世倒是个淳朴的,也吃得了苦,若是他有心,到时候也可以重点培养。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俞书礼没什么门户之见,不拘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是有能力的,都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过代蒙这个人,看起来倒是不像是会热衷仕途的人。 第38章 俞书礼问道:“你在家中务农,为什么突然想要参军?” 代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睫毛微垂:“动乱在即,任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俞书礼摇头,眼中带了些谨慎:“犬守夜,鸡司晨。1各不相谋、各行其是,家国之事有将士和士兵在,你为何不安心种田?” “心头牵挂着人,自然无法心安。”代蒙躬身行礼:“小将军放心,属下没有任何不臣之心,也永远不会背叛西北军。” 俞书礼剩下那些拐弯抹角摸他底的话被这一腔诚挚的发言堵在了喉间。 他低笑:“代蒙,你不承诺永不背叛大梁,却承诺永不背叛西北军?” 代蒙垂眸不语。 俞书礼盯着面前看起来耿直话少的男人,漫不经心走近两步,看到代蒙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了然一笑,声音漫不经心却直戳红心:“西北军里有你想要保护的人?” 代蒙一愣,片刻后点点头,没有否认。“是。” 俞书礼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把代蒙的情况仔细记下了,回去就打算让钟年多下功夫查查,若是确实清白,且西北军里确实有个他的相好,倒是可以重用。 俞书礼从马场离开,约了杨尚一同喝酒。 杨尚这个人,为人热忱正直,别的不提,倒是个很不错的酒搭子。 两人捧着热壶在酒馆喝得酣畅淋漓,杨尚心直口快,就忍不住同俞书礼抱怨起来他家中那个男妻。 俞书礼从前不知道杨尚已经娶妻,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中还有一丝迷茫:“你媳妇儿……是个男人?” 杨尚点头,还叹了口气:“比女人还管的多呢,这不许,那不许的。我都几个月没喝过酒了,要不是您来寻我,我借着公务之便出来,这酒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沾上。” “啊……”俞书礼惊叹了一声。 他下意识想到了魏延,鬼使神差地,抱着些莫名的心思,询问杨尚道:“那……他对你好吗?” 杨尚罕见地红了耳根,轻咳了几声:“还……还算不错吧。” “那……那你呢?”俞书礼几乎要掩藏不住自己那些小心思,打量道:“你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娶的他吗?” 杨尚“诶呦”了一声,终于感觉到了俞书礼的不寻常,他似笑非笑看过来:“这样关心别人的感情故事,小将军这是有情况了?” 俞书礼含糊了几声,不算承认也不算没承认,只固执地问他,要他作答。 杨尚抿了一口酒,道:“其实我从前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我想着,总要找个女人传宗接代的。” “迂腐。”俞书礼忍不住点评道。 杨尚一笑:“嗯,后来就觉得十分迂腐。那时家中已经给我定下了婚约,我也是为此迟疑了,就同他说往后别见面了。他那个性格吧,也是个不服输的,愣是找上了门。他以为是我父母不同意,故而出面说服了我的父亲母亲。” 杨尚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如今我母亲待他,比待我这个亲儿子还亲呢。我本来担心他嫁过来会受气,他倒是过的好的很。” 俞书礼听着听着嘴角也微微扬起来:“那便好了,能得父母支持,是最好不过。” 杨尚闻言,转而问他:“小将军呢?又是什么情况?” 俞书礼一怔,“我啊……” 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在一起。” “为何?”杨尚道:“喜欢一个人是很分明的。对方生病,会忧心他;被他微微逗弄,就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对于他的事情,总是十分上心;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又会第一时间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和赞赏……” 杨尚问:“这些反应,你都没有吗?” 俞书礼“嗯啊”了一声。 嘴上不承认,脸色却“噌”地通红。 杨尚倒是拍着脑门,有些为难了:“那你可能不喜欢人家吧。” 俞书礼心虚地咳嗽两声,然后摸了摸后脑勺:“那你觉得,要是他喜欢我,我要答应他吗?” 杨尚表情扭曲:“你都不喜欢人家,管人家喜不喜欢你作甚?” 俞书礼一伸脖子,支支吾吾:“那……那他多可怜啊?” 杨尚眸中出现错愕:“不是,你是乐山大佛吗?京中喜欢你的女子也不止一两个,你难道每个都要给她们一个家?” 俞书礼撇嘴:“胡说什么呢。” “杨尚,咱们情况不同。”他盯着杨尚的脸:“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喜欢我的朋友,如果我这个朋友拒绝了他这个朋友,那他们可能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但我的朋友又很珍惜他这个朋友,不想和他断交。” 杨尚:……好绕。 “你这个朋友,不就是你自己?” 俞书礼耳根有些烫,“你就先回答我。” 杨尚被他催的没法,只好问:“所以你朋友也是男的?” 俞书礼声音含糊:“嗯。” “啧……这和我们家的情况是不大一样。我同飞扬是患难之交,啊……飞扬就是我家那位祖宗……我们并不是从前就相识,所以没有你们这种烦恼。” 俞书礼纠正他:“不是我们,是我朋友们。” “好好好……你朋友。”杨尚觉得脑子都要烧起来了:“所以你朋友内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他为什么想要拒绝你朋友的朋友呢?” 俞书礼想了想,道:“因为觉得很神奇?” 杨尚:“什么神奇?” 俞书礼:“觉得他喜欢我这件事情,很神奇。” 杨尚:“你看,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朋友还是你自己。” 俞书礼:…… “这不是重点。”他道:“重点是,他从来样样都好,脑子聪明,如今地位又高,风光无限,同一个男人在一起,到底会给他身上增添污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觉得很奇怪。” “小将军。”杨尚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是没办法自我控制的。你喜欢一个人,那只要不见到他,就会时时挂念他。担忧他有没有吃好喝好睡好,担忧一切听起来很俗,但实则很温馨的东西。” 俞书礼不说话了,他抬手,又闷了一口酒,对这些冒入他脑中的情情爱爱又是觉得新奇,又是觉得烦恼。 当然,很快他就没有心思烦恼了。 因为他的烦恼本人来了。 钟年气喘吁吁地跑来酒馆:“将……将军……” 俞书礼喝酒喝的眼睛红彤彤,懵懂地抬眸看他:“嗯?” “吴……吴姑娘……”钟年喘着气,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太过震惊,话都说不明白了:“她要来捉奸了!快跑!” 什么玩意儿? 俞书礼皱了皱眉,却见钟年掏出一张信纸,哆哆嗦嗦给他解释:“先前您单枪匹马见许颂,我担忧您,给吴姑娘写信汇报过您的情况,现在吴姑娘的回信来了,她说她要来找您!” 俞书礼睁圆了眼睛,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呼吸都紧的快不能控制了。“你说……他要来?” “嗯,给我回信的时候,是已经在路上了!”钟年一抹额头的汗:“小将军,她不会是来捉奸来了吧?那十几个姑娘怎么办?还没安置进院子呢,如今还在咱们驿站呀,万一她看到……” 旁边的杨尚本来也已经喝得晕乎乎了,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俞书礼:“你……你不仅心仪个男的,还有个女相好?院子里还藏了十来个?!”他的震惊已然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不是这样……”眼看着钟年越描越黑,俞书礼连忙踢了钟年一脚:“给爷闭嘴!” “不是这样是哪样?”背后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俞书礼回头,发现来人披着厚厚的大氅,眉眼染霜,但仍旧挡不住那艳丽容颜。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因为疲劳,眼下有些微微的青黑,一双眸子深邃的如同黑夜。 两人的视线对上,刹那间,光暗交织,情绪交叠。 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俞书礼缩了缩头,像一只鹌鹑,遇到了老鹰,再也嚣张不起来一样:“你怎么来啦?” “我不来,小将军倒是潇洒的很。” 魏延冷哼一声,抬眸看向杨尚,面色不善:“他是谁?” “杨尚。”俞书礼的声音只能听得出来乖觉。 杨尚见了魏延就知道,这就是俞书礼口中的“喜欢”他的朋友。 到了现在,他才深觉之前同俞书礼聊的都是废话。 俞书礼这副样子,能是不喜欢他的这个朋友? 胡扯! 但凡是个他不喜欢的,俞书礼能是如此乖觉的模样?战场上的他可是如同疯狗一般的存在,哪里是他现在这样,如同一只无害单纯的小兔子。 杨尚见人误会,连忙自己解释:“我同小将军只是酒友,我家中已有爱妻,并不敢高攀小将军。” 第39章 魏延的视线扫了一眼杨尚,见他目光诚挚,不似作假,又把目光放回俞书礼身上,身上寒气散了些,问:“这个勉强可以解释,那……” “那十来个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34章 魏延刚到吕昂县, 就直接去了驿馆,本想着俞书礼要是没去军营,还能见他一面, 以慰相思之苦,顺便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惊喜没有, 惊吓一堆。 看着眼前穿着花花绿绿的一群姑娘,魏延似乎又想起了那个青楼的夜晚。 面色潮红的少年郎喝醉了酒,混杂在女人堆间,被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眸盯着。 魏延有心阻止, 却苦于没有身份,只能生闷气。 当时要不是俞书礼主动喊他一声“哥哥”, 他约莫也只能放任俞书礼在青楼沉沦。 娇艳欲滴的女子,和他这个没有情趣的大男人,到底是有天壤之别的。 如今……魏延仿佛情景再现了一般。 可是本来应该已经不一样了的。 俞书礼已经答应过他,要仔细考虑,给他答案的。 但现在偏偏还是……魏延额头青筋猛跳, 却发不了火。 俞书礼并不喜欢男人, 这是他以前一直存在的认知。所以他自己就算早就产生了异样的情愫,也从来没有开口提过。 唯一一次情绪失控, 是那回俞书礼失忆之后来找他, 不仅翻身上了他的床,还对他动手动脚。 魏延自问不是什么圣人。懵懂又黏人的心上人就在身侧,是完全忘记了旧恨的姿态同他亲昵,他几乎无法控制, 就将那些隐秘的爱意宣之于口,编了个“私定终身”的理由,想同他重修于好。 一句谎言下去, 他享受到了三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待遇,不仅受到了俞书礼的亲兵保护,还收到了这三年来第一份礼物。 魏延舍不得将这个谎言拆穿。 再加上,皇帝说过,俞书礼拒绝江宁的理由是他喜欢男人,不管这个理由是真是假,俞书礼目前都不可能再同任何姑娘家定亲。 魏延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所以才千方百计算计这一桩婚约。 但,现在看来,拆不拆穿已经没有什么所谓。 这本就是场他自己的重疾,而他早就病入膏肓了。 现在他千里迢迢赶来,不过是等着俞书礼这个医者,给他下最后判决。 面对魏延的质问,俞书礼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情绪,他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我英雄救美来着呢。” 魏延脸上露出一点凉凉的笑意:“是吗?小将军出征沿途,还有心思英雄救美?看来军饷的事情,并没有给你带来困扰。”他垂下眸子,轻咳了几声:“是我自作多情,还差人快马加鞭,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 “啊!”俞书礼眼睛慢慢睁大,露出一点欣喜:“所以你是带了粮草和军饷前来?!”他几乎凑到魏延跟前,昳丽的脸上是轻松又愉悦的笑意。 瞬间想起刚刚魏延的咳嗽声,不免又有些担心:“你身子还好吗?这样一路奔波,辛苦了吧?其实你不用来,车马粮草来了就行。” 魏延对上俞书礼的眼睛,发现他竟然真的在担忧自己。 为了粮草,竟然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魏延心中冷笑一声,他一反常态地倒退一步:“小将军美人环绕、花前月下,我一个病秧子来掺和,倒确实是扫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书礼挠了挠头,求救般看向杨尚。他哄男人比较专业,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指导意见。 杨尚连忙摆摆手。 一眼就能看出来,俞书礼家这个段位可高了他们家飞扬太多了。 杨尚甚至庆幸飞扬不是这般的性子,他抱歉地看了眼俞书礼,表达自己爱莫能助,又道:“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家那位该着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们聊……” 本来侃侃而谈的杨尚,现在溜的比兔子还快。 凉风拂过,酒桌前只剩下了俞书礼和魏延,以及一条被殃及的池鱼钟年。 钟年摸了摸鼻子,看向俞书礼:“小将军,要不我也……” 俞书礼看了看魏延在冷风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终于走过去,帮魏延把大氅理好,“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钟年松了口气般应和了两声。 然后鬼鬼祟祟躲在后面打量先一步离开的魏延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俞书礼。 嘶…… 这两个人,今日氛围古怪的很呢。 * “怎么会想到要自己来边关?你身体不好,这边城天气冷,寒风紧,一点着凉,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屋内,俞书礼给魏延倒了一杯热茶,又把炭盆往他身边拨了拨。 魏延仔细打量着俞书礼的表情,脸僵了一瞬,“托你这位副将的福,他的回信写的十万火急的,我当你出了什么大事。”他看向钟年,扔了本账本过去:“把这一批加急的粮草名录给你们将军过目。” 钟年一阵心虚,连忙把那本账本递过来。 “钟年这个人虽然头脑笨,但为人忠义,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他也是担心我,不是故意诓骗你过来的意思。” 魏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不像是要刻意追究的意思。“无妨,反正入冬了,京中也没有什么事情。” 钟年挠了挠头,“多谢魏丞相原谅。”他憨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那位吴卿卿姑娘,竟然就是丞相您。” 魏延表情不动声色:“你们军营还有内奸,你们将军应当同你说过,我用化名,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钟年连连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确有此事,但属下愚笨,还没抓到那个人。” 魏延点点头:“不急。我已经翻过你们的账本、将士来往信件和日常开支了,此人我大概有数了。” 他说不急的意思,就是已经胸有成竹了,恐怕此时甚至已经想好了一整套方案钓那条大鱼上钩了。 钟年呲了呲牙:“多谢魏丞相!” 俞书礼瞥了眼钟年。军内账本竟然都能随便拿给外人看,不知道该夸他找对了人,还是该骂他大意。 钟年缩了缩脖子,冲俞书礼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是我问他要的。”魏延道。 “魏丞相好歹是小将军自己人嘛。”钟年道:“我又不会随便给别人看。” “你倒是不糊涂。”这话就是没有怪罪的意思了。 俞书礼的眼神随意过了一遍钟年递过来的账本,没翻两下,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魏延挑眉:“不再多看看?不怕我诓你?” 俞书礼摇头:“我相信你。” 魏延失笑,把账本捡起来,又给他翻到了某页:“你没仔细看看。” 俞书礼闻言,这才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看到几个眼熟的名字的时候,才皱了皱眉。 这几个人……在军中的地位都不低。 “你已经锁定这几个了?” 这人实在恐怖至极,俞书礼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来,另一方面,就是要帮你把这个人找出来。”魏延道:“不然我怎么放心让你去战场?” “所以你做假账?”俞书礼打量着账本上被魏延修改后的古怪的数字,眨了眨眼睛,分外不解:“你觉得他们会来偷账本?” 魏延对他军中的人都不认识,竟然能通过查账本,看出所谓的内鬼的端倪,还能瞬间反其道行之,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嘘,小心隔墙有耳。”魏延走过来,矮身凑到俞书礼身边,低低道:“偷走风险太大,但是偷看一眼绰绰有余。我来时已经让钟年造势,声称是武师提督马上会为了督办盗粮案而来,那人若是心虚,必然会在此之前有所行动。我们只要把握好时机,就能瓮中捉鳖……” 他又看向钟年:“做假账这件事,将军知我知,你知,若有外泄……” 钟年连忙脸色惨白地捂住耳朵:“这种消息太内幕了……我没听到,我没听到……我保证不把账本的事情说出去……” 俞书礼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蠢。”他从魏延手里接过账本,扔给钟年:“魏丞相这是要你传出去的意思。” 钟年瞪大了眼睛。 “你把账本放我房间显眼处,将巡逻的护卫加强。” 钟年领了令,迷迷糊糊去了。给俞书礼和魏延关门的时候还嘀咕:“加强巡逻之后,人家内鬼还怎么偷啊?” 魏延揉了揉头:“你这个副将……” 俞书礼讪笑了下:“是不太聪明,但好歹,证明他绝对不可能是内鬼。” 魏延不置可否:“对方要是找这么个内鬼,能不担心被他反出卖就不错了。” 俞书礼笑了笑,账本的事情揭过去,才开始聊他们二人的话题:“说说看,你一直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说到这里,魏延本来好不容易和缓的脸色又别扭了起来。 第40章 他咳嗽了几声,站了起来:“没什么事情,我就回京了。” “现在就走?”俞书礼猛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皱眉把他按回座位:“不是……你才刚来……而且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帮我抓内鬼?” “剩下的事情,小将军自己也可以完成。”魏延虽然顺从地依旧坐了回去,嘴里却发涩:“还是小将军想要我留下看你和那么多女子卿卿我我?……我没这样大度。” “魏延……”俞书礼干脆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心:“你要的答案,我确实还需要再等等。” 魏延眸色一暗。 “但你放心,我同别人真的没有什么的!”他解释道:“那十几个姑娘,是那日许颂给我开鸿门宴,我救回来的。若我不出手,她们将来就是沦落风尘的宿命了……” “许颂?”魏延一皱眉:“宿州州牧?” 俞书礼点头,干脆和魏延全说了:“他这人,背后还有大背景,行的是卖官鬻爵的买卖,他找我,是想要用军饷,与我交换官职。” “你同意了?” 俞书礼心虚地点头,又辩解道:“但你放心,我都是做戏假答应的,那些人进来也掌握不到机密,功名也轮不到他们身上。且我还留了个心眼,为了防他们到时候倒打一耙,让这十几个姑娘帮我也作证签字了。所以她们现在也算是我的证人,将来若是这事闹出来,我也好有个交代。” “小将军是怎么知道,这事将来会闹出来?”魏延挑眉。 俞书礼嗫嚅:“我想着……朝廷肯定是要查的嘛,贪官污吏……” 魏延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胆子这么大,敢一个人去冒险?” “我功夫好嘛。”俞书礼扯了扯他的手:“你别生气啦。我这不是也想着,能帮到你一点是一点嘛。前不久赈灾之后,国库空虚。陛下肯定也意识到了,说不准马上就要让你做这把刀,出面敲打敲打那些贪官了。你就算是杀鸡儆猴,也总得有个目标,我想提前给你铺个路嘛。” “是……为了我?”魏延下意识捏紧了俞书礼的手,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又是甜腻,又是滞闷。 俞书礼甩开他的手:“要不然我这么费心费力干嘛?!我堂堂一个将军,有必要和他们一群臭老头周旋?” 魏延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俞书礼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魏延摇了摇头,突然站起身。 俞书礼眼中有些失落:“你还是要走啊?” 他们一共相见还没个把时辰呢。 “谁说我要走?”魏延走了过来,比俞书礼高了一些的身高有些轻微的压迫力。 俞书礼见他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近,喉结动了动:“不走的话,你……你干嘛?” “我这回帮了你不少,讨点奖励。” 俞书礼“啊?”了一声,看起来还在状况外。 魏延抬手,伸出修长的手指,绕过俞书礼的衣襟,沿着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向上,划过他的喉结,最后在他的嘴唇上停住。 “好软。”他感叹道。 俞书礼退后一步,后背挤在桌案上,脸颊红了一片:“你……你耍流氓!” 魏延低笑了一声:“说的对,你提醒到我了。” 他不容俞书礼再逃避,愉悦地弯起眉眼,一边的手掌按在俞书礼脸颊一侧,然后将他的脸拉近,然后就这样吻了上去。 这次很明显同上回亲吻侧脸的浅尝辄止不同。 这次……吻的是嘴唇。 俞书礼猛地睁大眼睛,正要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 他的后背顶在桌案上,前方是魏延高大的阴影,眉眼低垂又虔诚。 两人的气息瞬间交叠,滚热的呼吸撕扯交缠,魏延的舌头在他的唇瓣肆意侵略,攻城略池。 俞书礼耳边是自己剧烈到快要爆炸的心跳,脑中是一片又一片热烈又盛大的烟花。 他想:我没推开魏延,甚至还觉得他的嘴巴和舌头好软……我好像……也疯了…… 第35章 魏延见俞书礼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自己, 欣喜异常。 俞书礼常年习武,腰间坚韧,带有一层紧实的肌肉, 被他圈住腰身的时候,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些, 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惹人的很。 魏延顺着他的动作倾身,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性感的喉结上。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垂眸, 再次吻了上去。 “别……”俞书礼嘴间溢出一声奇怪的低喘,他羞红着脸, 赶忙咬紧牙关,将那古怪的声音压抑住。 魏延揉了揉他的头:“不要咬自己。” 俞书礼红着眼眶瞪他。 魏延低笑了一声,将头埋在俞书礼的颈侧:“小将军,你好香。” “魏延,你别得寸进尺。”俞书礼这才反应过来, 手足无措地推开他, 几乎咬着牙:“若不是念在本来身子就没养好,又是长途跋涉前来, 我定是要狠狠揍你。” 魏延顺从他的力道站远了一些, 只是眼中含笑,眉眼轻挑,并不觉得俞书礼这样的话有什么威慑力。 俞书礼被亲的头昏脑涨,一时揉了揉太阳穴, 又感觉唇上的感觉怪异,连忙去拿铜镜看。 “肿了。”魏延在他身后道。 俞书礼看向镜中,发现果然。 他气的甩手就要往屋外走。 魏延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跟在后面按住门框:“就这样走了?小将军也不怕别人瞧见。” “那你说怎么办?”俞书礼伸了伸拳头威胁身后的罪魁祸首,偏偏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似乎是笃定了自己不会对他动手一般。 “我这有药膏。”魏延低声笑了一声,拉过他到椅子上坐下:“我帮你抹上,这药涂了一会儿就没痕迹了。” 俞书礼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魏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铜盒,用手指挖了一些脂膏按在俞书礼的唇上。 他的指腹轻轻揉动,碰过俞书礼的唇珠。 那里是他刚刚咬重的地方。 如今艳色迷离。 魏延眸色深了深,不动声色将脂膏抹匀。 本来红润的唇,在脂膏的映衬下愈加娇艳。 桃花的香气溢满唇齿之间,俞书礼感叹一句:“好香。” 一不留神,魏延的手指就这样穿过他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碰到了他软嫩的舌头。 濡湿和温润的触感,让两人皆是身躯一震。 “甜的?”俞书礼微愣。 哪有药膏是甜的?他又骗自己! 还来不及对魏延发火,俞书礼的下颌被抬起,他抬眸就对上了魏延颇具侵略性的目光。 “你……”刚一开口,就被灼热的气息封住了嘴。 比不久前的那个吻,还要热忱凶猛。 俞书礼几乎喘息不开,他的手掌抵着魏延的胸膛,被魏延按在了椅子上。 俞书礼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他很明显能感觉到魏延的膝盖抵进了他的腿间,一只手臂圈在他周围,按在他的椅背上,不容许他逃避;一只手臂轻轻按压了一会儿他的喉结,就往上游移,到了他的耳垂处,轻轻揉捏着。 俞书礼从头到尾的亲吻经验也就这两回,哪里经得住魏延这样撩拨?本来坚定的神色逐渐朦胧迷离,桃花的香甜气息在两人唇齿间来回流转,直到消融不见。 敌军威力太大,俞书礼实难抵抗,最后缴械投降。 “乖,嘴巴张开些,让我进去。”魏延低哄道。 俞书礼只微微睁开眼朦胧地瞥了他一眼,就顺从地开启唇关。 舌尖的温度灼热滚烫,魏延在他口中肆意游走,猛烈侵犯。 一阵激烈的亲吻过后,似乎是要被魏延吞食下肚的俞书礼眼睛红红的,一副即将落泪的模样。 魏延见了,动作终于逐渐温柔下来,碾磨吮吸,发出暧昧的声响。 俞书礼承受不住,身体不自觉起了些羞耻的变化,他终于忍无可忍咬了他一口。 魏延唇珠一疼,轻“嘶”了一声,松开了些,笑道:“小猫一样。” 没有咬出血迹,但魏延倒是更兴奋了,他伸手扣住俞书礼的手掌,两人十指紧握,距离瞬间拉近。 俞书礼慌乱地睁大眼,想要推开魏延,奈何两只手都被魏延扣的死死的。他又不敢对魏延动腿,万一力道不对,恐怕就把魏延踢伤了。 于是只能低喘着求他:“不要了……” 魏延眼神炙热,视线往上是俞书礼轻颤的微微湿润的眼睫,往下是红肿水润的朱唇。 “抱歉,小将军实在秀色可餐。”他微微俯身,再次贴在了俞书礼的唇上。 这次倒是没有再放浪形骸,而是浅浅的摩挲,只是两人间的距离贴的更近了,几乎亲密无间。 魏延将俞书礼整个人按在了怀里。 俞书礼也是头一回知道,魏延的力道这样大,大的不像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病秧子。 第41章 突然,他身子一僵。 因为魏延的手已经松开了他,并且从他的腰带上逐渐下移。 “你干嘛?”俞书礼按住他的手,不容许他再得寸进尺。 “我想帮帮你。”见人不愿,魏延倒是没有再放肆,他顺着俞书礼的意思,还是把手掌搁回了他的腰间,只是那手掌的温度仿佛就这样通过衣衫,烫到了内里的皮肤。 “不用!”俞书礼背脊颤抖,耳根红了一片。 “小将军血气方刚,忍着太委屈了。”魏延道。 俞书礼这才知道,他早就观察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推开魏延,这次是真的不让他接近自己了。“不许再靠近我!不许碰我!” 魏延食髓知味,眉眼间都是温情笑意,“好,今日不碰了。” “你太过分了!”俞书礼瞪他,奈何不知道他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一副柔软可欺的模样,说出去的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魏延见他气的发抖,瞥了眼他红润发肿的唇瓣,自觉理亏,老实认错:“嗯,是我过分了。” “你就仗着我狠不下心揍你。”俞书礼道:“但凡是别人……敢对我如此,他如今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魏延乖巧点头:“多谢小将军饶我一命。”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俞书礼心目中,竟然也有此等地位。 俞书礼从来就脾气不小,能强忍着身体排斥,被他这样亲来亲去,定然是因为他心中还念着两人的兄弟情,但谁说没有一点点开窍的情愫存在呢? 今日的一切,都是意外之喜。 源于他的情不自禁和鬼使神差,却最终以双方情动沉沦收尾。 这滋味实在不算坏,甚至是美妙至极。 “滚。”俞书礼折过身,下了逐客令。 “好。”魏延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就在外头,让他们给你打些热水来。” 俞书礼一张脸臊的通红,他不去看魏延,反而侧过身,伸手就“砰”地把桌案上的书砸了过来。 魏延躲开,无奈地摇了摇头,开门出去,心道这回好像真把人惹毛了。 俞书礼有些脱力地瘫在椅子上,只觉得无力又无奈。 在书房要热水,能有什么好事? 他的名声都要被魏延这个老狐狸脏坏了! 但又实在没办法。 魏延说的对,他一个练武的,本就火气旺,再加上从没开过荤,一下子受这般刺激,难免就有些失控。 俞书礼自己解决完,泡了个澡再出去,在驿站来回逛了一圈,见到下属来询问军中庶务,他掩住自己的情绪和异样,指点了这,指点了那,忙了半日,却偏偏不见那个讨人厌的人影。 钟年见俞书礼来回晃悠,无所事事,索性站出来,附耳低声道:“小将军,刚刚收到急报,边关有变,我们需要火速支援,来不及抓内鬼了。” 俞书礼沉吟一声:“嗯,知道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时间不等人。 为了军饷的事情,他们本就耽搁了太久了。 俞书礼道:“命人厉兵秣马,明日就启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钟年:“魏延人呢?” 军营现在也不安全,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将军放心,十三跟着保护他呢,丞相现在也应该正在收拾行李了。” 俞书礼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也是……既然没时间抓内鬼了,魏延留在这里也就没有了意义,自然就要回去了,总不能跟着他去边关送死。 没半天功夫,军马备齐,俞书礼看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夜色,独坐在椅中。 钟年来敲门,问他参不参加县里百姓举办的送别宴。 俞书礼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呆坐了许久。“不了,我有些累,你们好好吃喝。” 钟年应了声,离去了,门却没有阖上。 俞书礼皱了皱眉,站起来,正要自己去关,却见门中伸出一只手。 逐渐的,走进来的人的轮廓也慢慢清晰。 “怎么不点灯?”清冽温润的声线响起。 俞书礼抬眸:“魏延。” “嗯。”魏延走过来,帮他把火烛点燃,“怎么一个人藏在这里?外头很热闹。” 他说的是送别宴。 俞书礼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不擅长离别,所以就不去了。”白嫩的脖颈映在火光下,倔强地伸着,像是骄傲的白天鹅,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 这般模样的俞书礼,罕见的脆弱,颇有些外强中干的味道。 但也颇为惹人心疼。 魏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手掌伸过去,拉住他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大家对你,对西北军都很有信心。” 俞书礼动了动唇:“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再加上,万一……万一我败了……”他担不起百姓失落的目光。 他怕他像是从前的父亲一样,跌入深渊。 “我陪你。”魏延道:“我陪你去边关,所以,别怕。” 俞书礼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边关,我陪你上战场。不管是功成,还是攻败,我都陪着你。” 俞书礼头一回如此茫然无措,他声音嘶哑:“你疯了!” 第36章 魏延收拾行李, 竟然不是为了返回京城,而是为了跟俞书礼上战场。 “你有病吧,魏延, 你一个文官,跟我去战场有什么用?”俞书礼闷沉着脸色, 他的手掌就这样按在魏延的肩膀上,用力将他推远,似乎这样就能让对方改变主意,即刻返京一样。 魏延顺着他的力道没有反抗, 对于俞书礼话里话外嫌他无用的意思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头, 看着俞书礼:“战场之上,不需要舞刀弄枪,也能建功立业。” “你堂堂丞相,还缺这点功业?”俞书礼瞪他:“你京城的事务不管了?让陛下怎么想?” “京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好一个自有安排。 俞书礼气的浑身发颤。他的视线落在魏延到如今为止都云淡风轻的脸上, 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觉得, 魏延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 “魏延,你老实说, 要去边关是陛下给你的任务, 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魏延抿了抿唇,并不看向他:“……圣意。” “既是圣意,那你好自为之,”俞书礼站起身, 猛地打开门,回头道:“我不管你了。” 他也管不了。 战场之上,连身经百战的将军都做不到能够有去有回。更何况是一点战场经验的都没有的魏延。 俞书礼心跳如鼓, 懒得计较魏延是故意说谎,还是真的职责在身。 他的脚步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凌乱,径直向前冲。 “季安。”魏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俞书礼权当没听见,转头就大步踏进了哄闹的人群中。 钟年见俞书礼怒气冲冲过来从桌上提了杯酒就饮,忙看了眼不远处的魏延一眼。 他没拦住俞书礼,只好任由他和将士们举杯对酌。 转过身,钟年鬼鬼祟祟走到慢吞吞过来的魏延身边:“大人,小将军又同你闹别扭啦?” “不算,他只是担心我。” 魏延足间踩着青石砖走到俞书礼面前,然后若无其事在他的身边坐下。 四周喝多了的将士正张牙舞爪地在朝俞书礼敬酒。 俞书礼来者不拒。 酒壶就扔在桌案上,桌布被酒水微微浸湿。 魏延皱了皱眉,手指搭在桌布边上,指节微微用力往外拉。 俞书礼手指微动,“啪”的一声,一颗小石子砸在魏延手腕上,被弹到了一个年轻壮汉身上。 魏延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那壮汉环顾四周,也愣是没找到那小石头的来源。 他挠了挠头,有些纳闷,一回头正好对上魏延那张天妒人怨的脸。 “呦,这般俊俏的公子,是何方神圣?” 四周围的将士们闻言,也好奇地打量过来。 “诶?老四,你也没见过他?” 那壮汉嗓门老大:“哪能啊?我一个参将,管安营扎寨也管不了人员变动啊,你问张校尉,他什么都知道。” 另一边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顺着老四的话,转过头打量了魏延一眼,他皱了皱眉:“我也不识得,应当不是咱们军营的。” “就是,军中从来没出现过这般人物吧?我要长这般模样,半夜睡觉都能笑醒,还打什么仗啊,我整日去贵家小姐门口晃悠,等着入赘了。” 张校尉道:“木统领您长得也不赖,刚毅勇猛更有男子汉气概嘛!” 那木统领挥了挥手:“哈哈哈哈……我这模样,都讨不到媳妇儿,人家嫌我长得凶。” “长得比女人还精致有什么用?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到了战场上,敌人还未动,他倒是风一刮就吹跑了。”这话倒是有些贬低魏延的意味了。 第42章 俞书礼从花生米中抬眸,看向出声的人。 这是他手下另一个副将,丁胜。 “诶,丁副将,话不能这么说。”木统领挠了挠头,看向魏延:“抱歉啊,兄弟们嘴上缺德,没有恶意的。” 张校尉也道:“能长公子这般模样,弱不经风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也巴不得自己长这样呢。” “还是张校尉会说话……”众人听了张校尉的话,附和道:“你们瞧人家的手,那白嫩的,和咱们就不是一个路上的人。” 木统领:“你懂什么?那才是养尊处优的手。咱们这叫劳碌命!” 最后大家得出结论:“是谁家矜贵的小少爷吧?” 俞书礼一直没出声。 魏延光明正大地听着他们点评自己,也没有任何不虞,他看向俞书礼,似乎在等着他给将士们介绍自己。 但俞书礼别过眼,权当不认识他。 魏延并不打算自我介绍,便开口:“钟年。” 钟年忙不迭凑了过来。心知丞相这般尊贵人物,应是不会吃这般狼藉的大锅饭的,他忙低声问道:“您吃点什么?我给您单独拿来?” 魏延一瞥桌上。 武将们吃喝从来不讲究,一桌子的好菜掀了个底朝天,各个菜里都夹杂了些旁的菜叶,看起来倒人胃口。 “不必,给我添副碗筷。”看起来倒是要融入其中的样子。 张校尉立马从边上递了一只碗过来,魏延顺手接过,道了声谢。 “不客气。”张校尉笑了笑,看了眼跟在魏延边上的钟年,所有所思,问:“打哪儿来的?” 魏延摇了摇头,不语,只是专心地擦着碗中的水渍。 “怎么?是不方便说?” 魏延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场面似乎冷场了,下来,立马有将士站出来:“诶,张校尉,来,我敬你,我敬你。” 张校尉笑着回了一杯,感到魏延有些无趣,就把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收回。 一旁的十三跟过魏延一阵子,他注意到了魏延对这里嫌弃的目光,忙低头给魏延解释道:“小将军素来没什么忌讳,大家伙一起吃喝、无拘无束惯了,您若是吃不惯,我去让厨房另做小菜。” 魏延瞥了眼俞书礼,见他正手心握着一把花生米,伴着酒嚼着,似乎是知道魏延不适应,终于轻嗤了一声,开了尊口:“不习惯就早日回去。” 话是说了,只是说出来的倒是不怎么动听。 魏延不语,只是也提了筷子,也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用作回应。 俞书礼脸色一沉。 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们都不是傻子,见状也不敢胡闹大喊了,毕竟他们都明显感觉到了这两人间气氛古怪。 俞书礼瞥了眼坐在魏延另一边的十三。 十三收到指令,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油乎乎的手朝魏延跟前伸过去,抓起了一块大肘子。 他猛地咬了一口,油汁拉忽的汤水顺着衣襟往下流,边大口吞咽,边喊道:“好吃!好吃!”吃的又脏,又聒噪。 他又去拿放在魏延面前的酒壶,将整壶酒朝自己杯中倒下去,晃出来一些晶莹的液体。 魏延提了提衣袖,见十三凑过来,不动声色避开了些他那双沾满了油脂的手。 钟年憨憨地笑了声,宽慰魏延:“大家也不是一直这样……这不是要上战场了嘛,偶尔放纵下。酒度数很低,不妨事的。” 丁胜瞥了眼过分殷勤的钟年,问:“钟年,这是你家亲戚?” “没……”钟年连忙要摇头,却突然对上魏延冷厉的视线。 魏延过来的事情,本就只有俞书礼和钟年知道。而在场的人除了俞书礼,其他人也压根没人有机会见到魏延,所以无人认识他。 钟年看了眼自家事不关己的将军,又联想到那本假账本,他心知这里不是公开丞相身份的好时机,便只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认了:“没……没想到吧?” 丁胜手指敲着酒杯:“确实想不到,你同他长得完全不像。” “丁副将这话就扎心了……哈哈哈哈……钟副将的模样也没多寒碜吧?”老四大笑道。 钟年尴尬地挠了挠头。“是远房表弟。”他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啊,敢和当今丞相攀亲戚? 木统领是个自来熟的,听钟年说这是他家亲戚,便过来和魏延套近乎,他递了递手中的酒杯过去:“你是这会子被钟年强拉过来参军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魏延接了酒杯,轻晃了一下。“一时兴起,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军营,可不是一时兴起的地方。”木统领道:“刀枪不长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跑马都跑不利索吧?看着也不像习过武的样子,届时好好躲在你表哥后面,玩够了就回去吧。” 老四也跟着劝他道:“确实还是得跟紧你表哥些,公子你这模样,在军营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有些底下的汉子不懂事,军营里平时不沾荤腥,憋急了他们对男人也动手的。” 魏延本来平静的脸色微微动了动,他蹙了蹙眉:“什么叫,对男人也动手?” “军营嘛,底下那些人,素质不均,什么样的人都有的,见漂亮公子调戏两把,也是常有的事情。”木统领道:“若是有人不怀好意接近你,你可小心着点。” 魏延的脸色更臭了。“倒是没想到,军营也能是这般无法无天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俞书礼身上,仔细打量着,似乎在辨别过去他有没有在军营受过委屈。 老四看到他的视线,忙瞪眼:“诶!可别冤枉好人,咱们将军可不是那种人!” 魏延闻言,也就知道俞书礼定然是没有受过委屈的。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俞书礼,突然想要撕扯下他这若无其事的面具,便干脆一笑:“可我是。” “啊?” 众人闻言,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上下扫视魏延。 似乎是在想,这般俊俏的小公子难道也是个色中饿鬼? 俞书礼将酒杯掷在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圆润的杏眼就这样瞪了过来。 魏延低笑。 这是终于忽视不住他,当面动怒了。 分明是要来求和的魏延,此时却突然觉得惹毛小将军也别有一番意思。 让他装不熟,让他千方百计要赶他走。魏延偏要刺激刺激他。 “你好大的胆子。”俞书礼声音凉薄。魏延若是在军营暴露身份,和寻死有什么区别? 他身上没什么拳脚功夫傍身,内鬼迟迟又未现身,表明自己是丞相的身份,然后等着别人来刺杀吗? 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木统领哈哈大笑,没有听懂俞书礼这言外之意,他拍了拍钟年的肩膀:“钟副将,你这表弟,不简单啊……敢打将军的主意。” 钟年挠头,苦涩一笑。 能简单吗?这位要算计死你们,也不过是顺手的工夫。 若是小将军在军营当真受过委屈,钟年甚至能想到魏延冷着脸大开稽刑司大门,整治军营兵士的模样了。 这个人,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不知者无罪。小兄弟,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老四指了指俞书礼,道:“这位是当今安王,飞龙将俞小将军,可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丁胜冷笑了一声:“敢对将军痴心妄想、动手动脚的人,坟头草都半米高了。” 魏延摇头:“那未必。若我想试试呢?” 众人睁大了眼睛。 一向言语尖利的丁胜难得没有继续刺怼,反而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魏延顺着他古怪的表情,转头去看俞书礼的反应。 却只来得及听到“唰”地一声。 一杯酒水当场泼在了魏延的脸上。 钟年捂住脸,心想:完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第37章 酒水顺着魏延的脸下滑, 锋利的下颌线沾了水,带了些暧昧的色气,配上魏延那张孤傲清冷的脸, 别有一番风情。 军营众人都看呆了。几人愣生生红了一张脸,微微别过头去。 “不用客气, 见面礼。”俞书礼道。让魏延也长长记性,知道凡事不同他商量还喜欢先斩后奏有什么后果。 魏延低笑了一声,舌尖伸出蹭了蹭唇角:“甜的?喝的是米酒?” 他目光灼热地落在俞书礼脸上,辨认着俞书礼的醉意。“小将军喝多了吧。”还在帮俞书礼的无礼行为说着话。 米酒怎么可能喝多?今夜过后就要启程, 大家就算醉,也得心中有数, 清醒着醉。 四周噤了声。 钟年和十三哆嗦在一边,生怕魏丞相笑里藏刀,突然翻脸,然后殃及池鱼。 然而魏延此人究竟是老狐狸,心思晦暗不明, 城府深到不可想象。 被泼了酒还能笑出来的, 恐怕也只有他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接过边上头快埋到土里、战战兢兢的钟年递过的布巾, 不慌不忙:“嗯, 也不是第一回收小将军的见面礼了。” 第43章 这话的含义可就深了。 饶是本不想搭理他的俞书礼也忍不住气急败坏:“吴卿卿!我哪里还送过你什么礼?!” 钟年知道,小将军和丞相两人闹了些小矛盾,无伤大雅但又彼此针锋相对,故而吵架就吵架吧。 但饶是他这个大老粗也不难看出, 魏丞相明里暗里想挑明自己的身份,小将军便突然叫了“吴卿卿”这个名字,仓促又突兀地打断。 钟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刻意要给丞相大人按上新的身份,不让他暴露呢。 所以……是吵架了,但又没有完全吵。 他们这群人,都成了被他们玩弄的一环? 而魏丞相……很难说他是真的要暴露自己,还是在欲擒故纵,逼得小将军出来发声保护他。 这两人,真是…… 不得不说,聪明人的游戏,果然不适合他们大老粗。钟年由衷地在心中赞叹了一句。 魏延挑了挑眉望向俞书礼,手指轻缓地按在自己的唇上,眼神不言而喻。 俞书礼“噌”地红了一张脸。 不久之前,嘴唇上炙热滚烫的触觉和头脑中炸裂般欢愉还历历在目。 他咬了咬牙,瞪了魏延一眼。意思是:你再胡来? 魏延终于得到俞书礼不再逃避的认真回应,当下也不再作死惹恼他,而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错了。 “原来二位认识?”木统领注意到了二人间的你来我往,他笑着看了一眼俞书礼,又将视线落在魏延身上:“也是,小将军这般人物,认识怎样的神仙人物都不奇怪。吴公子名如其人,实乃卿卿佳人。” 俞书礼顺着木统领的视线,一同打量着魏延。 魏延本就皮肤白皙,肌肤如玉般温润细腻,如今发丝微湿,在酒水的映衬之下,整张脸迷人又媚态十足。 他擦酒渍的动作从容不迫,唇角勾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实在赏心悦目。 魏延任由俞书礼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慢又仔细地将脸上身上的酒水擦干:“好说。” 钟年却顾不得欣赏魏丞相的盛世美颜,他现在只想着把魏丞相从话题中央解救出来,于是忙反驳木统领的话道:“不神仙,不神仙。” 他看向俞书礼:“将军,今日能不能就看到我的面子上,咱们不计较先前的事情了……魏……诶呦……”腿上挨了俞书礼莫名其妙的一石子,钟年只能用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看向魏延。 对不住了,魏丞相……老钟我实在没办法了。 “两位是如何认识的?”木校尉笑了笑:“难不成也是不打不相识?” 俞书礼含含糊糊:“差不多。” 他又忍不住看了魏延一眼,见他脾气颇好地擦干了水渍,却依旧还坐在那里,便再次瞪过去:“吴公子要是不怕底下的士兵喝多了扑上来,还是早点回去换身衣服为妙。我这里的人,素质可不怎么高,私底下睡男人的也多了去了。吴公子此等模样,实在楚楚可怜的紧。” 魏延问:“那你睡吗?” 俞书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不睡,只道:“凭你也想高攀我?”他“哼”了一声:“等你功名压我一头再说吧。” 魏延一笑:“好。” 一番胡闹,魏延知道俞书礼这反应就算是松口同意他留下来了,他也不敢再蹬鼻子上脸,搁下布巾,起身离开。 等魏延人走了,大家才从沉闷的氛围中偷喘了一口气。 任谁现在都不敢惹明显在气头上的小将军。 丁胜抿了口酒,叹了句:“这位吴公子,好大的口气啊。”他转头问钟年:“他是心仪咱们小将军,才来的军营?快让他别胡闹了,早日回去吧。这哪里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更遑论……”他压低了些声音:“如今小将军和那位大人的婚约还在呢……” 俞书礼瞥他一眼:“别毁我名声,婚约早就取消了。” “是是是……”丁胜平日里牙尖嘴利,最怕的还是俞书礼了,忙应和道:“任他吴公子花容月貌,咱们小将军都瞧不上这等人的,言语轻佻,长相艳丽,身子骨也像是没骨头似的。钟年也是,什么人都往您跟前带……” 被迫背锅的钟年走到俞书礼跟前:“将军……”他快扛不住这压力了……小将军和魏丞相的演技明显比他高出太多了。 “和钟年无关。”俞书礼接收到钟年的求救信号,解释道:“这吴公子救过我一回,追着我想要报酬罢了,大家不必在意,也不用怪罪钟年。让此人在军营吃吃苦头就算了,到时候他自会回去。” 老四道:“不若将军把他交给我,我定把他调教的乖乖的,让他再不敢威胁将军。” “你是想调教他,还是想作弄他?”俞书礼看了他一眼:“好歹是我救命恩人,我还不至于为难他,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被戳中心事的老四挠了挠头,笑了笑,不语了。 丁胜道:“军中也没适合他做的事情,将军想要如何安置他?” 俞书礼沉吟了一声,道:“先放我身边吧,钟年也好看顾他。等往后他受不住军营生活了,让他自顾离去就是。” 木统领扯了扯嘴角:“将军,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 “如今军营人龙混杂,他虽然是钟年的亲戚,但到底是远房的,来历不明,放在将军身边,太过危险了。” 俞书礼挑眉看他:“你是觉得,他这个身板能威胁到本将军?瞧不起谁呢?” “不是……”木统领慌忙拱手:“哪里敢瞧不起将军……只是此人到底是外人,如今内鬼未除……”话说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有地位的没地位的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虽然聪明人都心照不宣,但把有内鬼的事情搬到明面上来……这木统领的胆子倒是大的很。 果然,俞书礼皮笑肉不笑地道:“哪来的内鬼?谁告诉你的有内鬼?” “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吗?”木统领借着酒意上头,梗着脖子,冲着众人道:“不知道你们在表面和善些什么,谁知道咱们里面藏了个什么样的东西,人面兽心。连军饷和军粮都动,真是大梁的罪人。” “木少阳,闭嘴。”俞书礼果然发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咱们这里,没有内鬼,我说的。往后谁要再敢提,动摇了军心,军法处置。” 木统领摸了摸鼻子,一脸不服气地坐下,临了还嘟囔:“说实话都不行。” 张校尉忙去拉他:“木统领,你酒喝多了,快少说两句!” “好了。”俞书礼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收拾行李吧,休息休息就准备动身了。” 将军下令,无人敢不从。 宴席不欢而散。 俞书礼回到房间,屋中黑漆漆一片。 他正要去点灯,突然身前穿过一阵风。 俞书礼面色一凛,手掌飞快伸出,反身扣住了过来人的手腕,“砰”地一声将人按在了墙上。 “小将军,好大的力道。”男人没有挣扎,反而笑着开口。 俞书礼听见熟悉的声音,手上松了些,但没有放开他,只是皱了皱眉:“你又在折腾什么?夜里偷袭我,也不怕我情急之下真把你一击毙命?” “自荐枕席啊……”魏延道:“小将军瞧不上我这般的人嘛,很可惜,我却恰好只会以色侍人。” 他的手指刮过俞书礼的手腕,暧昧又热情:“所以没办法,我只好熄灭了烛火,来碰碰运气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俞书礼心头火一时间又冒了三尺高。 “魏延,你到底想做什么啊?”他抱怨道:“军营真不是你胡来的地方。” 见他正色又颇有苦恼,魏延也收敛了笑意。 他从俞书礼手中挣开,按住对方的肩膀,一时间,两人位置颠倒。 魏延的手指按在俞书礼被米酒醺的浅红的脸上:“我不放心你。” “不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百姓。”他道:“我就是单纯不放心你。” 见到魏延认真的模样,俞书礼眼角有些染红,打量了一眼魏延的脸后,他默默移开视线,嘟囔道:“若陛下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魏延道:“我此次出行,本就是受陛下指令前往渠州。仓胥假扮着我,沿途称病,就能避人耳目。渠州无人认识魏延,我帮你解决完内鬼再过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身份替回来。” “渠州?”听到熟悉的名字,俞书礼皱了皱眉:“渠州有什么事?” 魏延看他一眼。 俞书礼一愣,两人最近太过亲昵,逐渐都没有边界了,导致俞书礼没有意识到自己问的话越界了。 发现自己是在打探他的公事,他忙将手指按在魏延唇上:“抱歉,你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魏延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指尖,笑着道:“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第44章 俞书礼红了一张脸,推开他。“老不正经。” “江宁的生母仇梅,你知道吧?”魏延道:“她那个堂兄弟仇树春,在渠州有一座戏院,其间表面光鲜温雅,实则内里酒池肉林,骄奢淫逸。不日,仇树春被人发现被暗杀在了一个戏子的榻上,陛下要我彻查此事。” “仇树春?”俞书礼略一思忖:“但仇梅说到底就是陛下义妹,这等案子,让稽刑司下属派人去查是一样的,他怎么会甘心把你放出来?” “我也想过这个。前些时候江宁被你拒婚,他都没想着给她讨公道,现在又怎么会管仇树春?仇家现在不如往日,又不算什么高门氏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所以正是这样可疑,我才想着要去瞧瞧。”魏延看了眼俞书礼:“我知道你在渠州多年,想必那里有你许多熟人,我便提前知会你一声。” “拒婚?我还拒绝过江宁?”俞书礼一愣。 “嗯。” “我不记得了……算了,这不重要。你的意思是陛下要动渠州?你怀疑渠州有问题?”俞书礼摇头:“不可能的,渠州州牧我认识,是个很好的人。” “季安。”魏延柔和了视线:“你放心,我不会胡乱冤枉人。再说,仇树春算不得什么好人,死了也就死了。” “那你又说要查渠州……” 魏延点头,问:“二皇子快回宫了吧?” 俞书礼长呼一口气,对上魏延的视线。 终于,隔了许久之后,他点头承认:“嗯。” 魏延笑了。 他将俞书礼的下颌抬起,奖励一般亲了亲他的唇角。 闹的俞书礼脸红着推了推他:“快说!别卖关子!” “季安,你能信我便好。”他伸手揽过他,低声给他解释原委:“你猜,谁不想二皇子回宫?” “太子?”俞书礼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三皇子?” “都有。”魏延道:“所以……最快的让他不要回宫的方法……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栽赃嫁祸。” 第38章 大军正式启程。 魏延窝在俞书礼的保护下, 安安心心做起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狗头挂名军师。 因为他身体状况不能长期骑马,俞书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辆马车。 钟年本着自己“远房亲戚”的身份,任劳任怨地在马车上铺好厚厚的棉毯, 端茶送茶点,终于把魏延要和俞书礼同乘一马的思想摒除, 把人顺顺利利哄上了马车。 丁胜看了眼大爷一般坐在马车里观光的魏延,再看了下风尘仆仆的自己,难免有些不能接受。 他甩开缰绳,追上最前面跑马的俞书礼, 道:“将军,为什么他可以坐马车?这是去打仗, 不是秋游!” 俞书礼半掩着唇,敷衍道:“他身体不舒服。” 去他的不舒服,他是怕魏延一下子发情,光天化日之下,随时扑过来亲自己。 这狗东西别的都好, 就是没点边界感, 两人连婚约都没了,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蹭蹭他这里, 碰碰他那里,一言不合还要偷亲他。 几次俞书礼想要动手,都被他幽怨的一句:“没事……你打我就是了,毕竟我只是你平平无奇的救命恩人罢了。”给哽住, 被迫作罢。 亲两下也掉不了肉,俞书礼心大,想着算了就真算了。 但一摸有些红肿的嘴巴, 他到底还是害臊的。 魏延这狗东西,真的啃的像条狗一样。 丁胜也是个犟脾气,听俞书礼帮魏延说话,当然不服,立马就要掉头去拉魏延下马车:“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不舒服,咱们兄弟们不舒服的日子也多了去了,个个像他这般娇弱到要坐马车吗?白白拖延咱们的行程。” “丁副将,别生气啊。”钟年也驭马过来,道:“行程没有拖延,小将军说了,不必顾忌马车里的人,按照咱们正常的日程来。” “哼。”丁胜鼻孔出着气,嘴上还在叽叽歪歪:“就他特殊?” “也算不上特殊,不过是些微有些优待他。”俞书礼老实道。 丁胜见俞书礼承认,他忙跺脚:“将军!您怎可由着他胡来!”声音大的震耳欲聋。 俞书礼也被他的嗓门吓的一哆嗦。 丁胜的话颇有歧义,俞书礼便以为是魏延夜闯自己房间啃他的事情被丁胜发现了,他下意识捂住嘴巴。 丁胜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盯着俞书礼,仿佛就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俞书礼心中有愧,索性松开手,不打自招:“蚊子咬的。” 丁胜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我嘴巴,是蚊子咬的。” “哦。”丁胜这才被俞书礼的嘴巴吸引视线,嘟囔道:“这蚊子,倒是会挑地方。” 这包咬在唇珠上,倒是恰到好处…… “不是……都要冬天了哪来的蚊子?!”反应过来的丁胜大吼一声:“将军!您要包庇他也别这样咬伤自己,来生硬地转移话题吧!”丁胜的脾气素来火爆,为人又尖锐,一般是没人敢惹他的。 还好是个不通情事的莽汉。 俞书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悠悠道:“既然你不服,那我就直说吧,他给军营捐了三千两。” 丁胜眼睛瞪大,三千两?! 人家都是参军挣钱挣家业,这位公子是花钱参军? 什么毛病。 容不得丁胜细思,他又听俞书礼道:“我素来是公平公正的,你若是也拿的出来这笔钱,你也可以上马车去。当然,你们大家若是有别的建议,也可以随时找我的。” 确实公平公正…… 丁胜不语了,炮火彻底熄灭。 他拿不出来三千两,所以拉过缰绳憋屈地离开了。 早就看魏延不爽的一众将士们围过来到丁胜身边,张校尉问:“怎么样?将军怎么说?” “说我们要是看不惯这吴卿卿,就一人交三千两,都可以上马车去坐坐。再有意见,随时可以找他。” 老四捏了捏拳,暗暗不服。 魏延远远地看他们说话,不动声色放下车帘。 …… 等丁胜灰溜溜走后,钟年才看向俞书礼,低声汇报:“小将军,属下去查了,陛下让人去渠州的事情不假,那位丞相现在也在赶路,只不过中途生病,耽搁了。” 俞书礼点了点头。 看来……魏延没骗自己。 钟年看着俞书礼似乎心情好了些,便小心翼翼问道:“小将军,吴公子让我问你,他想出来骑会儿马,可不可以?” 俞书礼“嗤”了一声,“他想骑马,问我作甚?” “吴公子先前坐马车,有些颠簸,晕的厉害都没出声,后来都坐吐了,但他一直担忧影响车程,故而都不允许属下告知将军……”钟年替魏延解释道。 俞书礼听他帮魏延说话,便打断他:“钟年,你想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钟年一愣。 俞书礼接着道:“你没发现,你关注他太多了吗?” “想想你的本分。这几日你对他的殷勤程度都超过我了,你看看丁胜什么态度,你又是什么态度?”俞书礼瞥了眼身后的大部队,其中不少眼睛盯着两人,虽然距离远,听不到两人说话,但是两人间的氛围还是看的出来的。 俞书礼叹了口气:“钟年,不要让我和他的伪装功亏一篑。你放松些,不要怕得罪他,也不要对他过分小心谨慎。现在的他不过就是你一个远房表弟,你不用对他卑躬屈膝。” 钟年这才意识到,他对魏延的态度太小心翼翼了,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他忙道:“属下知错了。” 懂事,老实,就是有点笨,不过孺子可教。 俞书礼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钟年老实回到马车边,魏延掀开帘子,问他:“如何?小将军怎么说?” 钟年瞥他一眼:“腿长在你身上,你问我作甚?” 魏延:? 他问:“怎么这个语气,你被你家将军骂了?” 钟年瞪他,嗓门放的老大:“没大没小!将军的事情是你能过问的吗?”说完,身体抖了抖,不敢看魏延,心中默念:冒犯了,丞相大人,别砍我头啊…… 没大没小的魏丞相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 再想问什么的时候,钟年又别过头:“我很忙,没事别老找我,烦人。” 四周的将士纷纷看过来,一个一个都露出打量好奇的目光。 一向好脾气的钟年都发怒了,这位吴公子到底有多讨人嫌? 魏延看了眼脾气发的莫名其妙的钟年,又看了眼前方俞书礼的背影,心知钟年此番大约是受俞书礼的吩咐。 就这么不待见自己? 魏延气笑了:“行,我亲自去找你们小将军聊聊。” 他起身钻到马车外。 十三就在外面驾车,闻言回头:“吴公子,这里不好停马车。” 第45章 魏延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你进去,我来驾车。” 十三和钟年身子一抖。“您……你……你会骑马?” …… 如果马车的马也算的话。 魏延一路甩着鞭子追上俞书礼。 俞书礼骑的并不算太快,而那拖着车架的马应当也算是匹好马,竟然在四个轮子咕噜噜下也能如风般飞驰。 俞书礼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见那个拉着缰绳飞奔而来的身影,不由得嘴角抽搐。 他拉慢了马,咬牙切齿看向来在他身边的魏延:“吴公子,又有什么事情吗?” 俞书礼慢了下来,魏延也就跟着慢了下来。 狂风掀过车帘,十三坐在马车里,被颠的手脚抽搐,捧着魏延的面盆不停呕吐。 “嗯,有事。想你了。”魏延一本正色。 十三面如菜色:“吴公子,别折腾我了……” 俞书礼抿了抿唇,看了眼倒霉蛋十三,他拉停了缰绳,朝后道:“今日不赶路了,安营扎寨,好好修整,毕竟明日就到战场了,今日需养精蓄锐。” 众将士纷纷应声去歇息了,俞书礼下了马,和魏延一同走到河岸边。 “说吧。” 魏延浅笑:“说什么?” 俞书礼瞪他:“总不能是你真的想我了吧?” 魏延挑眉:“为什么不能?” …… 打量了一眼俞书礼风雨欲来的表情,魏延连忙摊手投降:“我错了。” “错在哪了?”俞书礼捡了几块石头,往水里丢,边回头觑他。 “昨晚不该那样亲你。”魏延道:“下回我轻些,不至于让人看出来那种。” “这是重点吗?”俞书礼咬了咬牙,道:“吴公子可不是不会体谅人的人。今日十三吐成那样,你都不停车,想必,是有不得不找我的理由。” 他转头看向魏延,目光深邃:“你很希望今日早些修整?为什么?” 魏延知道,俞书礼虽然善良单纯,但远没有到毫无芥蒂对他的程度。 军戎生涯本就需要谨慎,俞书礼忌惮他,理所应当。 他并不为此失落,反而为俞书礼能有所防备而高兴:“知我者……小将军也。” 他凑近了些,俞书礼正要皱眉推他,被魏延一个眼神示意停住。 魏延眨眼示意:有人在偷听。 俞书礼一怔。回头一看,河岸边杂草众多,隐隐约约似乎确有一个人的身影。 但将士穿的都是同款甲胄,要这样辨认是谁,又十分为难。 他们这个位置,倒是不怕对方能听见说话,只是怕对方能读懂唇语。 俞书礼干脆拉住魏延,把他按在身前,借着魏延的身子挡住,开口:“不要打草惊蛇。” 魏延本意也不是为了现在抓人,毕竟没任何证据。 不过得到了俞书礼投怀送抱这般意外之喜,当然点头配合对方。 他笑着更加走近了些,手指按在俞书礼唇边,防止他的唇形被对面看见:“我寻你,就是为这件事情。” 俞书礼有些疑惑。 魏延揉了揉他尚且还有些红肿的唇珠,被俞书礼拍了一巴掌,才给他解释:“假账本的事情出现许久,明日就到战场,无力分心。若要动手,今晚就是最佳时机。” 内鬼内鬼,自然不希望自己回去就暴露的。 贪心的人当然是既要又要,拿了那边好处,最好就是在俞书礼这里也能不暴露。 这样长久利益才最大。 俞书礼眯了眯眼睛。 在此之前,他其实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谁是那个内鬼。毕竟军营里的各将士都和他亲如兄弟,他不希望怀疑到自己的兄弟身上。 可是正如木少阳所说的,内鬼在这等时机对军饷和粮草动手,分明就是不让他们这些其余将士有活路。 这样的人……早已经称不上兄弟了。 “你知道是谁了?”俞书礼问魏延。 魏延点了点头。“今晚来我营帐里,我告诉你。” 什么虎狼之词? 俞书礼有些犹豫。 他想起先前几晚的不愉快经历,深觉这又是魏延给自己埋的坑,好之后光明正大地撩拨自己,于是不是很想同意。“不来,我今晚要早些歇息,你别闹我。” 魏延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信誉降低而遗憾:“你不走开,别人怎么来偷账本?” 俞书礼将信将疑地看向他:“你有这样好心?” 魏延耸了耸肩:“天地良心。” 第39章 夜半的时候, 营帐的门帘悄悄打开,一个穿着素白单衣的人影鬼鬼鬼祟钻了出来。 俞书礼又谨慎地避开守卫的眼线,钻到魏延的营中。 时节入了冬, 夜晚天凉,他哈着冷气, 见床边软和的床褥,直接就这样钻了进去。 被褥里早就被焐热了,俞书礼长叹一口气,心道:好暖和。 他朝被窝里钻了钻, 嗅了满鼻子的中药味,然后对上了一边披上了大氅, 正在倒热水的魏延的视线。 俞书礼把脖子缩了缩:“你还没睡?在等我?” 魏延把热水递过来,俞书礼艰难地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接过他手中的碗,顺便了碰到他的指尖,便感受到一股凉意。 俞书礼灌下一碗有些药香味的热水, 就把碗扔到一边, 拉他上床:“你都这样冷了,半夜还爬起来做什么?不都让你先睡了?” “怕你傻乎乎地穿着单衣就过来, 被冷到。”魏延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慢条斯理脱下大氅挂到一边,这才走到俞书礼另一边上卧了进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银河,魏延一点都没有碰到他。 俞书礼心虚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会穿单衣?” “被人发现你夜闯我闺房,面子上过不去的时候, 可以假装梦游?”魏延一挑眉。 被戳中了心思的俞书礼锤了下他的手臂,咬牙问:“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什么夜闯你闺房?一个破营帐,被你说的多珍贵似的。”俞书礼撇了撇嘴:“你那么在意名声, 就别邀请我来呀!” “嘘。”魏延一把拉住他的手指,在床榻中将他的距离拉近,“有人来了。” 俞书礼光顾着和他打闹和闲话,压根没主意周围。 对于武将而言,这算是致命的失误了。 不过…… 俞书礼听着外头簌簌的脚步声,心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魏延身边,就已经给了他这么大的安全感了吗? 好像只要魏延在,他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现在应该怎么做?”俞书礼凑到魏延耳边,问。 扑热的气息传到颊侧,魏延眸色一动。 他将俞书礼直接按到怀里,哑声问:“小将军介意名声吗?” 俞书礼摇了摇头。 他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名声? “那就叫。” “啊?”俞书礼的表情有些不解。 “哼哼会吗?生病时候那种哼哼。” 俞书礼:“小爷我坚强的很,生病从不哼哼。”他鄙夷地看了眼魏延:“不像某人……这儿疼,那儿疼。” 魏延:…… “那我来。”他无奈叹了口气,突然按住俞书礼的双肩,然后一下子翻身而上。 两人的身体一下子全部贴近。 高大的身影覆盖在头顶,俞书礼动了动,却发现一向温软病弱的魏延压的他动弹不得。 魏延的脸凑过来,俯下身在俞书礼的脸侧落下一个轻吻。 他的双腿安分地分开,跪在俞书礼身体两侧,然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轻哼声从他鼻腔中传来。 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俞书礼“噌”的一下红透了脸颊。他不安地挪了挪,紧张地喘着气,只觉得浑身都被酥麻席卷了。 魏延看他这副无措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低声笑笑:“给点反应啊,你又不是演尸体。” 俞书礼大睁着眼睛,茫然地问:“什……什么反应?” 他嫩白的脸微微发红,肌骨如玉。脖颈之下,一颗小小的红痣衬的肤色艳丽。因为刚刚的动作,里衣微微打开,酥白的一片,惹人遐想无限。 少年一脸无辜地望过来的时候,眼中似乎有无尽星河,耀眼夺目。 魏延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头脑中却想象着自己不假思索啃食他的模样,想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俞书礼却仿佛偏要招惹的样子,踢了踢他:“说呀。” “触碰身体,肉身交缠的反应。”魏延终于忍无可忍地俯身下来。 俞书礼感觉到魏延突然把双腿的重力放了下来,身子一下子重了许多。 他有些慌张地想要逃,魏延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漫天盖地的吻入侵下来,魏延的眼睫下垂,俞书礼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表情是温柔虔诚的。 但奈何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湿热的舌头直闯而入,不停地在俞书礼口中翻绞纠缠,俞书礼浑身发颤地弓起身子,对抗身体带来的诡异的反应。 第46章 今日的吻太过刺激,外间又有人在看着,他几乎不受控制地脑中轰鸣,不由自主就从唇间溢出一些暧昧的闷哼。 魏延弯了弯眼角:“乖,做的不错。” 俞书礼被他亲的眼角发红,见魏延俯身还要来,他忙撇过头:“不……不要了。” “放心,不碰你别的了,你不想出声也可以不出声,就配合我演完这场戏就行。”魏延附在他耳边说完,双腿规矩地收了起来。 俞书礼感觉到身上某个地方被他僵硬的某处刮过。 他心中一抖。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有反应么? 那他…… 俞书礼借着夜色看向魏延,却见他脸上云淡风轻,一点不适的反应都看不出来。 俞书礼不由得怒骂:狗男人,怪不得总撩拨他呢,他是真的能忍。 体贴地离俞书礼远了些距离,只是双手环过俞书礼的脖颈,装作被他拥吻的样子,魏延就开始演他的独角戏。 “小将军……我好喜欢你,特地追到战场来,就是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我可以不要名分……” 俞书礼瞪大眼睛,看魏延这样演戏,虽然知道是假的,还是觉得羞耻感爆棚。 高冷丞相扮演深情怨夫,这谁扛得住啊…… 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俞书礼甚至忘了要怎么呼吸了。 他侧过头,不想看他,却被魏延掰回来:“看着我,不然我演不下去。” 俞书礼咽了咽口水,只能梗着脖子勉强看着他独自沉沦。 “小将军,给我亲亲嘛,好不好?你白日里答应的,我不闹你,你就同我来一回……我保证不说出去……” 外面窸窣的声音还是没有走远,此人看上去有耐心的很。 听到这些羞耻的情话,俞书礼自己的脚掌都要抠到地面了,但外面的人好像都不为所动。 “他不走,怎么办?”俞书礼焦虑地扯了扯魏延的衣衫,问。 “看来要再动点真格,他才会信了。”魏延低声道。 但两人刚刚动真格的差点擦枪走火,俞书礼不敢再碰他,只能推他的脸。 魏延顺势起身。 俞书礼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魏延动了动腰身,然后在他身上微微扭了起来。 他的脖颈后仰,修长白皙的脖子就暴露在最前方,只要伸手轻轻一掐,就能掐断。 俞书礼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不明白魏延在演些什么? 他在演在他身上承欢。 “轰”的一下气血上涌,分明没有接触的皮肤都冒出了些些汗意。俞书礼死死咬着牙关,努力维持不动弹。 魏延俯身,幽深的眸子对上他的,两人均是一阵尴尬。 看到他如此卖力地表演,俞书礼抿了抿唇,点评道:“还是有些假。” 魏延皱了皱眉,顿住了,似乎也有些无措了。 两人都是雏,也没真的经历过这种事情,都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真。 俞书礼不忍心他一个人这样为难,便弯了弯眼睛,抬起头,轻轻吻在魏延的唇角。“加把劲呀,吴公子。” 终归抓内鬼不是魏延一个人的事情,他帮自己帮到这个程度,俞书礼也不想自己只做一只躺着的咸鱼。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艳情话本上,这种场合多的是。俞书礼调理了下心情,决定发挥自己十二万分的演技,配合他一次。 魏延被亲一下,眼睛终于一亮,仿佛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还是俞书礼第一回主动亲他。 纵使是为了引诱在外面躲着的人,但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心上人就在身下,本想对他做的事情,现在却全部要由他自己来演。 魏延长舒一口气,调理心情。 “小将军,你轻些嘛,我还是第一次。”本来有些僵硬清冷的声线立马柔软了下来,轻柔温软的声音带了些似乎是疼痛的轻哼,从魏延口中溢出。 紧接着,是“啪,啪”两声,听起来是动手打人的声音,外人听来就像是俞书礼在打魏延。 俞书礼粗重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跟着响起:“贱人,是不是就想要我这么对你?!嗯?说话!” 魏延眼中一亮,兴奋几乎要溢出眸子,但声音却还是发着抖,带着无尽的委屈:“轻……轻些……我疼……” 外面“嗒啦”一声,脚步快速走远了,似乎还带了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魏延停了下来,趴在俞书礼身上喘气。 俞书礼推他下来,也长叹了口气。“还好,人走了,终于结束了。” 他抱怨道:“这种戏,也太难演了。” 魏延翻身下来,“嗯”了一声,独自平息着呼吸,不说话。 “魏延……”俞书礼叫他。 “建议小将军现在先别叫我……让我独自缓缓。否则,我把握不住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嗤。”俞书礼见他这副模样,好心情地笑开了花:“你也有今日啊啊……看你吃瘪,真让我神清气爽。” 魏延无语地看他一眼:“谁让你招我?” 俞书礼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点语言刺激都受不住,魏延,你不会是不行吧?” 魏延眸色一暗,“你想试试?”他低低一笑:“怕吓到你,还是算了。” 俞书礼见他表情不对,不敢再言语调侃。 魏延这个人疯起来是什么样子,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俞书礼立马翻身要逃,却被魏延按住。 “魏延,你别再对我动手动脚了,我万一没忍住,可是真会揍你的。你这身板,可能挨不过我一拳。” 魏延有些无奈地看着怀里这个不停挣扎威胁他的人,许久后,他长叹一口气:“好了……别乱动了,我说了不碰你,就不会碰你的。好好睡觉吧。” 俞书礼推他:“人家偷到我房里去了,你却要拉着我睡觉?” 魏延道:“放心,白日里已经按照我的计划进行了,稍后会有人抓住他的,不用你操心。明日起来,一切都会有分晓的,这事你不参与进去是最好的。” 俞书礼对他的解释将信将疑,却还是熬不过睡意。 临睡着前,迷迷瞪瞪的俞书礼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魏延见他这副模样了,还是要关心那个内鬼,心中一软,只得告诉了他名字。 得到答案的俞书礼并不疑心魏延的判断,他终于舒心地弯了弯唇,踢了踢魏延的腿:“离我远些,我要睡了。” 魏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小冤家。” 第40章 第二日, 俞书礼窝在魏延怀里睡得正香,外头突然开始吵吵嚷嚷。 魏延推了推俞书礼,将睡眼朦胧的他提溜起来:“醒醒, 该你出去了。” “嗯?”俞书礼半睁着眼睛,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状态。 魏延替他穿好衣服, 俞书礼就顺着他的动作,任由他摆弄自己。 直到魏延替自己穿上甲胄,俞书礼才觉得不对劲。“不是……这外袍我不是放我屋里了么?” “十三拿过来的,那个时候我看你还睡着, 就让他放下走了。” “我一点没察觉么?不至于吧?”俞书礼心道,他一个练武的, 难不成还没有魏延一个文官感官敏锐? 魏延一边给他打水洗漱,一边解释道:“我点了安神香,往日我吃药多,这东西于我已经无用了,你倒是睡得很好。这样上战场, 精神气也足些。” 他都这样说了, 俞书礼只得嘟囔了两句,骂骂咧咧出门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 天还蒙蒙亮。 俞书礼理了理刚刚魏延帮他束的头发, 走到人群中心。 “怎么了?大清早的,闹什么呢?!” “将军!” “小将军!大事不好了!” 俞书礼皱了皱眉:“怎么就大事不好了?!” “昨晚有人夜闯小将军的营帐行窃,被老四当场逮住了!”木统领见俞书礼过来,连忙朝他汇报。 果然, 老四那个莽夫本事是有些的。 俞书礼心知肚明地“哦”了一声,又装作十分好奇问:“是谁?” 木统领表情有些古怪和为难,一度欲言又止, 似乎说不出口的样子。“小将军,我说了,你可不要难过。” 俞书礼挑眉看他,又扫了四周一圈,谁不在早就不言而喻了。“不难过。” “是张校尉……还是老四逮住的呢。”木统领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情呢!往日里我同张校尉也算要好,如今他却成了内贼!真是可悲可泣!” “听起来你还很遗憾?” 木统领哭唧唧:“小将军,他还欠我三十两银子没还,我还讨得回来吗?” 俞书礼:…… 最怕负债人出事的,果然只有债主本人。 不过听到“张校尉”这三个字,俞书礼也算松了口气。 第47章 魏延猜的果然全对。 连抓到内鬼的人都没有算错,几乎是一环套一环,运筹帷幄。 先前魏延故意让俞书礼准备车架,让他优哉游哉地坐上去享福。 丁胜性情刁钻,见不得这种“关系户”,被人一挑拨,自然就会去找俞书礼闹。 俞书礼故意在“魏延装逼捐钱”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又说有意见可以找他来谈。 脑子一根筋的老四本就看魏延不满,先前还想私下动手替俞书礼“调教”他,一听俞书礼都这样说了,自然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其他人都当做玩笑话的一句话,却让老四半夜出现在了俞书礼营帐口。 俞书礼憋着笑,听木统领讲解着。 说是老四当时也纠结,甚至在他营帐口斟酌徘徊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了“吴公子”一点,还是进去了。 结果一进门,和另外一个老熟人面面相觑,那人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往胸口塞。 老四:?抱歉,走错了。 他出去一看,不对啊!这就是小将军的营帐啊! 怎么小将军不在,张校尉在?! 许久不用的大脑疯狂思索,半日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天杀的!内鬼就在我身边! 老四是俞书礼身边的第四副将,老三英年早逝,他就依旧保留着老四的名字,大家叫惯了,也都懒得改口。 他虽然武艺没丁胜和钟年高,但胜在嗓门大,且力气惊人。 于是一个惊呼,一个手绞,硬生生扑过去把慌乱不已的张校尉的手腕给掰折了…… 据说半夜里嘈杂的很,许多将士都爬起来看热闹了。 张校尉哭的比被杀的猪还惨,老四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丁胜过来后,跟着加入了骂骂咧咧的队伍。 木统领说完,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小将军你没见到。” 俞书礼问:“怎么不来叫我?” 木统领脸颊一红:“那个……那个吴公子出来说,将军累了……” 俞书礼“啧”了一声,“他说你们就信!” “那也没……”木统领挠了挠头:“毕竟小将军你深夜失踪,大家还是担心的。我可是去那位吴公子帐中瞧了的,确认了您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才回去的。” 木统领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打量过来的眼神小心翼翼:“小将军,你们晚上做了什么,怎的累成这样?” 俞书礼咬牙:“他对我下了药!” 木统领恍然大悟:“啊……”又怪叫了一声:“哦……”语调阴阳怪气,“将军,你不会是下面那个吧?” “木少阳!”俞书礼气的踢他:“你他爹的还想不想娶媳妇儿了!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似乎是欲盖弥彰,俞书礼直了直脖子:“我当然是上面那个!” 木统领“嘻嘻”一笑,没有详细追究,只是接着道:“还是小将军厉害,刚退完婚呢,下一个已经衔接上了。能说说心得吗?也教教兄弟,别藏私啊……” 俞书礼扶额:谢邀……退婚那个和这个是同一个。 他从没有这么丢脸的时候……只能转头去寻魏延的影子:“他人呢?” “刚刚走过去了呀,您没看到?和老四和老钟他们在盘问张校尉呢。” 俞书礼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走过去的?” “在您说,您是上面那个的时候……” 俞书礼报复似的又踢了木统领的屁股一下:“你他爹的真是好样的。” 木统领捂住屁股,瞪大眼睛:“小将军,你可别又看上我啊,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滚。” * 俞书礼赶到的时候,张校尉低垂着脑袋,因为胡子拉碴又脸色惨白,显得尤其颓唐,一副精神遭受了巨大摧残的样子。 俞书礼站到魏延身边,问:“怎么了?” 魏延对他挑了挑眉,又勾了勾唇。 俞书礼瞪他:“干嘛,大清晨就发春?” “小将军脾气挺大。”魏延凑到俞书礼的耳边,低声问:“是因为没让你在上面,所以不高兴了吗?” “砰。” “病弱”的魏丞相有幸挨了小将军今日的第三脚。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并不生气。 老四本来阴沉着脸,满是郁闷,见俞书礼过来,也转了正色,对俞书礼解释:“小将军……内鬼……我们抓到了……” “嗯,多亏了你。”俞书礼看了眼张校尉,拿剑抵住他的下颌,把对方的脸抬起来。 “张凯旋,我其实不大理解,为什么是你。”俞书礼道:“你素来善于交际,军中大家都与你交好,我对你也十分信任。你距离升官,也不过就是一步之遥,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做出这种事情呢?” 张校尉歪唇轻嗤了一声,“被抓了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便,其余的,无可奉告。” “一晚上,他都什么都没说吗?”俞书礼问老四。 老四挠了挠头:“我也没这个审讯的本事呀,这不,吴公子过来说帮忙,我才说让他帮忙瞧瞧,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你不是瞧不上吴公子吗?”俞书礼笑道:“让他帮忙?” 老四尴尬地笑笑,倒是也不怕打自己的脸:“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嘛。行程又耽误不得,小将军你又在睡……” “敢情还是我的问题?”俞书礼转向魏延:“如何?你有办法?” “嗯。” “那快点吧,我们的行程可耽误不了。写下认罪书后,还得把人押回去受罚。” 魏延点了点头,当下也不拖延。 张校尉一直闭着眼,闻言也不过是微微睁开眼,然后抬眸看了下魏延,见他没什么动作,又慢慢闭上。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魏延笑了笑,拉了把椅子过来,椅子脚刮在地面,声音刺耳。 脚步有规律的“哒哒哒”的声音跟着响起。 张校尉终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最后睁开了眼,不睡了。 老四拽了拽俞书礼:“小将军,他这干嘛呢?” “可能是想吵死他。”俞书礼一本正经道:“好计谋,你好好学习!他们稽刑司审案可多了这种心理上摧残人的本事,这是咱们军营学不到的技巧。” 老四懵懵点头,光明正大开始偷师。 “军营有人欺辱你?”魏延手上的椅子没停,刺耳声就在耳畔。 老四“嘶”了一声,只觉得骨头都在发麻,只是他虽然不解,倒是也没开口问。 张校尉当然不回答。 “我听木统领说,你家老父亲前不久去世,他借了你三十两银子筹办丧事,你在乡中办的风风光光的,你父亲走的很体面。” 张校尉眼中露出一丝挣扎,簇然抬眸,咬牙问:“你究竟想干嘛?” “你对军营的兄弟们,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你把他们当做你攀附权贵,以此上位的工具?可你本来不用违背本性的,你可以和兄弟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嗤啦”,椅子的声音停住,但脚步声“哒哒哒”的依旧惹人厌烦。 张校尉红着眼睛瞪过来:“你懂什么?!” 魏延不为所动,他接着道:“你有个妹妹,你很宠她。” 张校尉脸色大变,被绑缚的双手都挣扎了起来,不再一副死鱼的样子:“你别动她!不许动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魏延轻笑一声,“你的妹妹,嫁给了你们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做了填房。本来日子不错,可是后来,那乡绅因为惹了官府,被抓了进去。” 张校尉整个人瘫坐了下来:“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妹妹求你救他,所以你拼了自己一条命,也想把他捞出来。” “于是,对方就向你提出了要求。” 魏延一字一顿说着,语速很慢,却字字见血。 “你……怎么知道的?”张校尉似乎不再挣扎,苦笑了一声看向魏延。 “多亏你人缘好,军中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你家的故事。” 张校尉打量了魏延一眼,抿了抿唇:“你瞧着,可不像个简单的人物,埋伏到将军身边,有什么目的?” “这就不是你应该担忧的问题了。”魏延大大方方地把椅子掷在张校尉的身前:“我想问的是,你的妹夫,得罪的是谁?” “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你能把他捞出来吗?” “唔……”魏延沉吟一声:“你交代的快的话,我心情好,就帮你捞上一捞。” “你……你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不信!” “嘁。”魏延双腿交叠地坐在他面前,拍了拍椅背:“你信与不信,关我什么事?” 张校尉吃了瘪,本就受了一肚子气,被魏延一怼,更不想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就沉默了下去。 魏延也不急,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膝盖。 第48章 不久之后。 张校尉还是沉不住气,问道:“你……同都水长史相比,哪个官大?” 魏延一皱眉。 张校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失落道:“我就说!你们都没这个本事。” “张凯旋。”俞书礼无语道:“你知道,将军我是什么官职么?” “安王?” “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将军……” “那你知道我官品多大么?” 张校尉摇头:“我一个庄稼汉子出身,字都不识,不懂这些。” 老四在一边感叹:“都是文盲惹的祸呀。”他贴心给张凯旋解释道:“都水长史是六品官,小将军官拜一品,外封异姓王,那都水长史给他提鞋都不配!” 俞书礼蹲在他身边,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你来寻我便是,还能让那都水长史欺负了去?” 张校尉瞪大眼睛,人都傻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单知道那是个大官……我们家得罪不起……我不敢把小将军牵扯进去……我以为就偷偷书信和账本也没什么的……我不晓得这事情会闹的这样大……” 他哭道:“我也不想的……” 老四摇了摇头:“都是平日里小将军太平易近人了些,导致让你产生了他官不大的错觉。” 魏延从椅子上坐起来,拍了拍手:“好了,结案了。” 张校尉却突然跪了下来,扑向俞书礼:“小将军!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我什么都说了!我什么都愿意说了!” 第41章 解决完张校尉的事情后, 俞书礼和魏延就要正式分道扬镳。 一早儿,十三帮魏延把行李收拾好,放到车架上。 早先跟着魏延过来的人都低调地换了装扮, 打扮成寻常商户的模样。而魏延,也穿成了富家纨绔的模样, 走到俞书礼的营帐来同他道别。 营帐内没有人。 魏延皱了皱眉,问钟年,钟年却说,他也不知道。 魏延沿途找, 终于在河岸边上找到了俞书礼。 他松了一口气,走到坐在河边的俞书礼边上坐下:“怎么一个人在河边发呆?” 俞书礼侧眸看他:“你还没走啊?” “你想要我走?” “想不想的, 你不是都要走的么?”俞书礼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擅长离别,不想送你。” 所以识相点,要走就走的悄无声息的。 魏延低笑:“我倒是想陪你去战场, 你也不允啊。” “你去战场做什么?送人头么?”俞书礼白了他一眼:“战场上血液残肢满天飞, 你去了连觉都睡不好。” 魏延垂眸,“你从前, 也这样么?” “你初上战场的时候, 年岁还很小吧?也会因为杀人见血而睡不着觉吗?” 俞书礼手指僵硬地蹭了蹭衣摆,似乎回忆了一下:“记不清了。但我本来就心大,心中想着我父亲母亲,想着家国百姓, 就没那么怕了。” 魏延脑中仿佛出现了当年的画面。 青涩的少年手握利刃,狼狈又坚韧地望向前方,在一片血色下, 孤单又不敢示弱地杀出重围。 而他曾经也不过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热衷弹琴的翩翩少年。 “战乱会让很多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俞书礼道,“这次打完,希望大梁往后边界都能好好的,一切顺遂。” 冬日的风呼啸着穿梭在枯枝败叶之间,冰冷又锋利,刮得魏延心口一疼:“会好的。小将军英勇神武,用兵如神,小小西昭,当然不是你的对手。” 俞书礼侧过头,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 魏延伸手替俞书礼理了理甲胄,正要说什么,突然骤雨暴起。 带着刺骨的寒意裹挟着千万根细雨银丝,无情地砸向地面,俞书礼头皮一紧,正要起身拉着魏延跑,却被一件长氅兜住了头顶。 “落大雨了。”魏延的手指穿过雨幕拉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走!” 俞书礼被他一路拖着,看不清路,只能感觉到手上冰冷的触觉。 那是魏延的手,分明很凉,却又好像能将他焐得很暖。 “魏延。”俞书礼手指伸向头顶的大氅:“你这样,会生病的。” “别摘。”魏延道:“我如今已经淋湿了,你便是给我也无用。倘若你也淋了个透,岂不是白白浪费一件衣服?” 俞书礼抿了抿唇,只得接受他的好意。 心跳声如雷贯耳。 被明目张胆地偏爱,没有视线和方向感,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两人赶回车队前。 两边的人马早就分好了不同的队列。 十三淋着雨,拎着两件蓑衣和斗笠等着,见魏延和俞书礼回来,连忙将衣服递过去。 他解释道:“如今这个地段地势偏僻,没有人家,往常到了这里,也不常落雨,大家应对不及,只能先拿这个将就下。” 魏延倒是有马车,但除他之外,其他的人都得淋雨了。 俞书礼将大氅还给十三,让他仔细叠好,带回马车上,然后随意把蓑衣穿好。 魏延此时也将将把蓑衣穿好,又拿过一边的斗笠,替俞书礼仔细戴好。 两人站在雨中,临了准备好的话别都被大雨的催促而消耗了个干净。 天公不作美,连离别都被渲染的悲戚。 钟年走过来:“小将军,该上路了。” 下雨,但依旧还是得启程。 俞书礼“嗯”了一声。 老四和丁胜跟着钟年走过来,看向魏延,拱了拱手:“吴公子。” 魏延点了点头。 “先前多有冒犯。”丁胜抹了把雨水,声音掉落在雨声里:“我们听钟年说,您是小将军特请回来捉拿内鬼的军师,不是什么纨绔公子,我们先前不知,言语冲撞你实非本意,实在对不住。” “无妨。”魏延压根没有听进去对方在说什么。 气氛沉寂下来,钟年便又催了一遍俞书礼。 魏延看了眼远方的军马车队,绵延数里,他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些少见的焦躁,手指摩挲着俞书礼的斗笠的帽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俞书礼领悟到他约莫是有话要说,便吩咐下属:“你们先下去。” 众人心照不宣地撤退,将马车后的这片安静的区域留给这两个人。 魏延终于不再忍耐,微微俯身,轻轻抱了一下俞书礼,低声道:“行军路途遥远,我不便再相送,小将军一路保重。” 俞书礼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看向魏延,眼睛如同被雨水浸润过一般,透的发亮:“魏延,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连绵的雨丝划过两人的脸,遮挡住了彼此脸上所有的情绪。 魏延的手指轻轻划过俞书礼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的嘴唇。 轻轻一按。 很软。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万事,如论如何,先要活着。”许多想说的话都被憋在心口,魏延垂下眼眸,用刚刚那根手指缓缓按在自己唇上,“我会仔细等着小将军给我答案的。” 俞书礼一笑。 终于等到他再次提出这个话。 他微微扬起脸,对着魏延摇了摇头:“这个答案,我想我已经想好了,现在就能告诉你。” 魏延瞳孔一震,有些无措和慌神。 耳边是凌乱的风声和滂沱的雨点砸低交错的声响,而俞书礼清淡的回应却更加掷地有声。 “等我回去之后,就成婚吧。” * 车架分行两路,车辙的痕迹被雨水覆盖,仿佛从来并不曾存在过一样。 马蹄声踩过水洼,铿锵有力。俞书礼骑着马,表面沉寂,实则还有些羞赧。 事到如今,其实他依旧不觉得自己爱上了魏延。但无可辩驳的是,他十分享受在魏延身边被照顾的感觉。 战场上瞬息万变,生死就在一瞬间。这种背景下的离别,难免会制造出一些哀戚和恨别离的氛围,让人生出些异于平时的勇气。 俞书礼一时头脑发热说出来那句答案,也许是错觉铺陈,也许是冲动作祟。 主动开口求婚是颇为草率和不矜持的,但一想到他还有江宁这般的竞争对手,无论如何,便想着还是先把人哄到自己手里为好。 虽然魏延总在他面前妄自菲薄,说京中贵女瞧不上他,嫌弃他病弱,但实则俞书礼清楚的很。 怎么可能嫌弃? 魏延可是当朝丞相,寻常贵女能攀上这等富贵,祖上都得冒青烟了,再说魏延的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好,嫁过去但凡生下一男半女,等魏延去了,那漫天财富,可不是唾手可得? 升官发财死丈夫,没哪个人会不心动。 俞书礼想的很简单,他虽然对自己的心看不清,但知道魏延这个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第49章 趁着魏延现在对他有些心思,赶紧先把人拿下再说。 到时候若是不合,就再和离呗。 他挥了挥手,示意钟年:“快马加鞭,速速赶至荣城,让弓箭手和盾牌手提前戒备,谨防埋伏。” * 魏延歪在马车之上,几日里许多时间都是昏迷不醒的,这日又再次发起了高热。 十三心急如焚,但四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朝外面看了眼天,只能催促马夫加快行程。 “大人……大人……”煮好的药汤焐在锅炉里,快被冷气吹凉了,十三试图唤醒魏延。 魏延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 “大人……醒了?” “嗯。”魏延抬眸,看到了焦头烂额的十三,笑了笑:“你放心,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小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大人的。”十三的表情有些懊恼:“还是因为那日着了凉,落下了病根。” 魏延摇了摇头:“病根这事儿,有渊源的,与你无关。”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我这病,现在还不是好的时候。” 他问十三:“小将军那边有来信吗?” “前两日来过一封,说是已经到了荣城外,正在攻城,其间防守薄弱,不出意外,一日内就能攻下。算到现在,应该已经顺利拿下进城了。” “荣城?西昭迁都前的国都?”魏延皱眉:“虽然萧条了,但曾经的国都,论理怎么说都不会这么轻易相让的。” 十三这些年并没上过战场,一直都是在将军府守着老将军和将军夫人,后来又被安排到了魏延身边,他对战场的事情早就不大了解。 十三闷头反思了一下俞书礼的话,又恐自己有所遗漏疏忽,连忙拿出书信给魏延看,并照着念道:“您瞧,小将军说,虽然他失忆了,但打西昭还绰绰有余,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拿了敌将毋彭首级。那城守也是个懦夫,兵力孱弱,拿下荣城指日可待。” 经由这书信的提醒,魏延才想起来俞书礼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有些后悔没让几个副将提醒一下俞书礼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 军情若非最新,那么一旦陷入圈套,就是万劫不复。 十三见魏延的脸色不对,便安慰道:“小将军身边还有老四和钟副将他们……” “这两日都没有再收到信?” “嗯。”十三见魏延神色担忧,忙道:“但是小将军在战场上一向都是所向披靡的,这些年从未吃过败仗,您可以放心。” 魏延头疾犯了,此时也顾不上深思,他“嗯”了一声,道:“赶路吧,早些到渠州。” 十三不再说话,俯身钻出马车,马鞭声簌簌响起。 魏延斜倚在软塌上,昏昏欲睡之间,脑中却莫名其妙地再次回想了一遍刚刚信上的内容。 突然,他心底一沉:“不对。” 脑中一根弦骤然崩断,他猛然惊醒坐起。 “荣城将首早已不是毋彭。” 十三震惊之下,仓促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吼。 “十三!掉头!” ** 蓉城之外,双方对峙,静寂无声。 钟年面色着急地看向下属:“还未找到吗?!” 兵士摇了摇头,脸色惨白:“还未。” “主要找那些好掩藏的荆棘林和山沟,此处地势繁杂,沟壑险峻,虽然易守难攻,但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钟年为人的时候脑子缺根筋,真要打仗的时候却十分靠谱。 兵士领了命去了。 木统领随后便进来,脚步匆匆:“小将军找到了么?” “后山和仅有的一条浅河沟都去了,目前好消息就是应当不是坠河了。” 木统领也随之松了口气:“小将军水性不好,别的倒是难不倒他,希望他吉人有天相。” 几日前,俞书礼带着分拨小队,从侧面包抄敌军,妄想一步到位攻城,结果中了埋伏。 敌军火炮压阵,半边山头被夷为平地,俞书礼这边的冲锋兵全军覆没,五百弓箭手折损过半,被骑兵狼狈救回。 但……小将军却不知所踪。 那些弓箭手距离俞书礼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俞书礼一失踪,让军中气势大降。 攻城的难度骤然飙升。 钟年抬眸问:“你们今日如何?” 木统领叹了口气:“那城门上浇了桐油,滑腻的很,攀锁上不去。老四现在在想法子,看能不能搭攻城梯。” “有桐油,未必能成。” 木统领又道:“早先小将军安排的投石机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但军中投射厉害的都是弓箭兵,如今他们个个伤着……” 钟年锤了自己一巴掌:“早知那日,我该替了小将军去的!” 丁胜恰好进来,见钟年打自己,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小将军若是见了你这般样子,定要气的踹你。” “丁副将!”木统领带了些希冀看过来:“莫非你有主意了?!你一贯是我们兄弟里除了小将军外,鬼主意最多的了!” “鬼主意没有,但办法有一个。”丁胜道:“既然正面和上方无法取胜,咱们就走下面。” 木统领和钟年都是一愣。 丁胜道:“我让人去看了,现在天气虽然寒冷,但日中的时候河流不会受冻,附近只有河沟那边的土质松软些,沿途过来还能挖动。且那河沟顺着流入城中,实在不行,就挑几个水性好的,从水里先埋伏进去,里应外合。” “可这样不会太明显吗?在河岸边挖地道这种事情动静太大,会被城内人发现的吧?” “所以需要声东击西。”丁胜拿手比划:“桐油易燃,我们在攻城时,举着火把将其点燃,把城墙燃了。” 木统领摸了摸头:“可……那墙是石头制的,又点不燃。而且烧烫了墙壁,咱们的攻城兵没法爬上去了。” “本来也没机会爬上去。因为他们会在上头浇热水。”钟年在这方面有些许经验,他道:“冬日里,城墙防止攻城的一大方法就是浇热水。墙壁上水结冰之后,便滑不可耐。他们为了防止我们爬上去,定会用水。” 木统领心领神会:“取水就要去河岸边,咱们的人只要游过了岸,就能顺理成章混入其中?” 丁胜点头:“没错。走水路的只要在清早的时候提前埋伏在河水里,而挖地道的,等午间再动手。午间冰雪消融,攻城兵准备上墙,牵制着城内官兵,动静一起,地道兵就随时启动。切记,佯攻而已。” 闻言,木统领和钟年都是一喜。“还好有你,丁副将。” 丁胜摇了摇头。“功劳不在我。” 钟年皱了皱眉:“那是谁的主意?”军中还有此番人物,确实值得提拔。 “那位吴公子。” 木统领一愣:“你何时和那吴公子论起这个了?” “张凯旋认罪后,我找过他。”丁胜苦笑了下,也不隐瞒:“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自视清高,平日里最是看不惯他这般的人,见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张凯旋,便起了些比试的念头。” “那日,我同他论过军法。”丁胜闭了眼:“许是我运气好,那日论的题,就是今日我们的困境。” “当时我不服,还道一个世家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来的这等远见,现在想来,是我确实不及他分毫。” 钟年闻言便安心下来:“既然是吴公子的主意,那必然错不了!我立马安排人去办!” “钟年。”丁胜叫住他,眸色复杂:“他不是你亲戚吧?你们二人,一点都不像。” 钟年一愣,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木统领笑了一声,也道:“确实。外貌不像就算了,脑子也不像。” “木少阳你骂谁呢?!”钟年给了一拳出去,又看向丁胜,叹了口气:“反正你知道就好,具体什么身份,我说不得,最好你们也别打听,总之是你我惹不起的人物。” “这有什么猜不到的。”丁胜白了他一眼:“你不会觉得你演技很好吧?” 钟年一愣,装傻充愣:“怎么就演技了?” “你对你爹娘恐怕都没有对那位恭敬。”丁胜道:“我猜,那位就是如今权倾天下的——魏丞相吧。” 木统领听到这个答案,倒是也瞪大了眼睛,吓了一跳,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啊?!那竟是京城那尊贵佛?!咱们也侥幸见得了?天哪,我一点没发现!” 钟年找到了理由怼回去:“你的脑子,也没怎么好使。” 既然都被戳破了,钟年也就不隐瞒了。 好歹魏丞相人都离开了,且在场这几个都是真正信得过的兄弟,他便直言道:“这事说来话长,也怪我,是我不知道小将军退了婚还与那魏丞相有书信来往。那日小将军单人赴宴,我一个情急,就给他往日来信的姑娘去了信,谁知那位姑娘竟然就是魏丞相本人……” 第50章 “魏丞相收到信就来了,借由着送粮草的事情。”钟年道:“但我算了下时间,恐怕是我书信未到,他人已经出发了。” 木统领挠了挠头:“他如此在意小将军,那小将军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钟年忙摇头:“这哪里是我能知道的?” 丁胜嘴角抽搐:“他还玩这些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怪道小将军被他迷的死死的。” “那可不止这些。”木统领也是个藏不住事情的,见丁胜和钟年都知情了,他便也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这两日憋死我了。你们不知道,那晚我起来撒尿,听见小将军房中有动静,我怕有歹人,连忙凑过去听,结果你们猜我听到什么?”木少阳卖了个关子,朝二人伸手:“诚惠,一人两吊钱。” 钟年一巴掌拍了上去,气笑道:“滚你的。” 丁胜白他一眼:“不想说可以不说。” 木统领却是个憋不住的性子,忙道:“别呀,求你们听听。” 丁胜伸手:“诚惠,两吊钱。” 木统领:…… 撇过这一场兄弟小风波,他还是说道:“那日我撒完尿,到小将军帐前,听到小将军隐隐约约在骂人,后头又有一个声音,极为耐心地哄着他,说着些让人耳根通红的情话。后头那男人仿佛还挨了打。” “我当时以为是小将军深夜在训诫兵士,没有多想。后头又想,普通的兵士怎么敢老虎头上去拔毛呢。”木统领笑了笑:“原来那一晚就是那位吴公子……也就是魏丞相,那就一切合理了。” 丁胜阴阳怪气道:“那可未必,咱们小将军的条件,要找什么人没有?非要他一个退婚的作甚?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钟年低声提醒:“丁胜你好像对魏丞相还是很有偏见……” “哼。” “总之,管那么多干嘛?”丁胜挥了挥手,走出营帐:“我去安排人挖地道和泅水,找人的事情你们多放在心上。” 走了两步,他回头:“就算小将军……万一……这荣城,咱们也得给他攻下来!” 几人噤了声,都不敢提那个万一。 “小将军本事那样大,一定能逢凶化吉的。咱们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的,等他回来。”钟年道。 木统领跟着丁胜上去:“我帮你去。” *** 山洞里,俞书礼点了火把,然后替几个下属包扎好伤口。 那场意外的火炮爆炸,让许多应对不急的士兵当场殒命。 俞书礼在的这一侧方,好在他反应够快又应对及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死亡,可虽然俞书礼武艺高强,没受什么伤,但还是有许多士兵受了重伤,骨肉撕裂,血肉模糊,没几日,因为没有药物治疗,去了大半。 如今跟在俞书礼身边的,也就只剩下了寥寥几十人。算上他自己,身体完整健全的,不过一二。代蒙侥幸也未受伤,跟着俞书礼一起帮他处理伤员。 只是这些人如果要这样出去,实在过分显眼,势必会直接被敌军盯上。 俞书礼干脆让大家都留在山洞中,仔细把伤养好。 采野果,饮山泉,这几日倒是活出了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士兵们的患处不断涌出鲜血,俞书礼慌忙在周边捡了草药来熬,想着能救回一个是一个,故而本来要给外头传的信也迟迟没有去传。 慢慢的,城中巡逻加强,已经不是出去的好时机,他们只能在原地等死,或者就釜底抽薪,直接掩入荣城去。 俞书礼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换草药的时候,血气染红了众人脚下的土地,士兵们一个个忍着痛,皱眉沉思着未来,显得焦虑又恍然。 “将军,您不用管我们,先逃出去吧,如今这里深入腹地,万一敌军找过来,实在太不安全了。” 俞书礼慢条斯理地捣着药,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会集中兵力搜查山外面的地方,万万想不到我们能通过山洞到这城内来,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们万一查到这有个山洞,咱们不就暴露了?”下属劝道:“将军,我们几人都被炸伤,眼下难活,将军不如舍了我们,独自悄悄回去……” “是啊……将军,您是大梁的脊梁骨,是西北军的核心。” “每个将士,都是西北军的核心。”俞书礼将捣好的草药一个一个给他们敷上,目光坚毅:“你们应该相信我,我能带你们回家。” “将军……” “别废话!”俞书礼怒目安排,不容置疑:“闭目眼神,再休息两日,我们找机会进城。” 众人眼睛一亮:“进城?!” “进城好!我们和他们拼了!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 “换什么换?你们的命难道不比敌军值钱?”俞书礼叹了口气:“往日我总让你们多动脑子,勤思考,现在看来,依旧没什么进步。” 众人讪笑着挠了挠头。 “此事,听我的,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俞书礼眼中仿佛流淌着璀璨星河,“我们一定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 “小小荣城,不论他背后是谁,都不足为惧。” **** 荣城之内。 “找到人了吗?!那么个大活人,怎么能在陆圻山离奇失踪?”身着戎装的西昭将领面色焦躁地责问下属。 那士兵瑟缩着脑袋:“属下派人寻遍了那火炮轰打的山脉附近,并无活物存在的痕迹了。许是……许是那俞书礼早就被炸成了飞灰了……” “胡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托大,再给我去寻!若是让他跑了,我唯你们是问!” “是。” “城内百姓情况如何?” “大家都知道此仗我们必胜,大家对吕将军您有信心,所以生活不受影响。” 那姓吕的将领这才终于一笑:“那是自然。那俞书礼到底年岁小,精通打仗又如何?殊不知,打仗比的更是头脑。他一个莽夫,炸死也是活该。” 此人名叫吕放,西昭名将,擅长用兵法,主打一个心狠手辣,不惜牺牲自己人也会诱敌深入,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他正是这荣城的守城将领。 俞书礼从前没在战场上吃过亏,这回倒是确实栽了个跟头。 但问题不大。 养了两日伤,俞书礼带着尚可行动的士兵们窜出了山洞,剥了几个西昭百姓的衣衫,将人捆好又换上衣衫之后就大摇大摆从乡下进城了。 这山洞是在山城这边过城门,走的是西昭自己的地段,因而审查并不严格。 俞书礼长得俊俏,身边几个护卫面相又老实,城守看了眼便觉得应当是谁家的小公子贪玩跑出去了,看到战乱才害怕了躲回来。 “快进去吧。”那城守盘问完,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就好心劝道:“如今世道乱,小公子可别乱跑了,白让家中人担忧。如今咱们吕将军在,要不了几日,那些大梁军都得死的干干净净的,到时候咱们再夺个几座城,好日子就来了。” 俞书礼眼珠一转,按住身边想要说什么的护卫,笑着称“好”。 走了两步,那些不满的“护卫”才叽叽喳喳吵开了:“这些西昭人,当真是没一个好东西!那些城池是他们的吗?!整日想着要抢还这样嚣张。” 俞书礼劝慰道:“这世上本就不是所有人都爱好和平的,这就是军队存在的意义。国力弱,就会被欺凌,故而想要被人尊重,就一定要咱们自己站起来才行。” 几个士兵们撑着头若有所思,面上有些无措的失落。 “等着,爷带着你们搞事情去!他们对咱们的城池感兴趣,本将军对他们的城兴趣也不小。”俞书礼摆了摆手,眼睛发出狡黠的亮光,环顾一周之后,就带着他们大大咧咧往那处敌人最想不到他们能在的地方去了。 代蒙一笑,望了一眼俞书礼手指的方向,跟着道:“将军放心,这次定能叫您尽兴。” 俞书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相信代蒙的能力。 此人见第一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庸才。 如今他不过是需要一个机会。 俞书礼不介意做这个伯乐。 众士兵先是觉得不可置信,觉得俞书礼实在胆大,随后却缓了过来,会心一笑:“得罪了小将军,有他们好受的了!” “就是!他们还把他们那个劳什子吕将军奉若天神,殊不知,咱们俞将军才是真正打仗的神!” 半日之后,人称固若金汤的荣城粮仓被偷袭了,战马一半拉了肚子,一边扯着缰绳跑路了,连带着一群养马夫和粮管受了罚。 大火火烧连营,惊呼声铺天盖地。 整个荣城兵荒马乱,四处在追捕一个带着数来个家仆的少年。 而这个少年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滑溜的像条鱼一样,禁卫军巡了一圈城,都找不见他们的踪影。 第51章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能明晃晃在城中消失了呢? 半夜里,百姓家中各门各户的大门均被敲醒,然而仍旧一无所获。 因为俞书礼带着士兵们一溜烟,直接釜底抽薪翻进了吕放的将军府里。 “小将军……咱这是不是太胆大了?”士兵们跟在他后面,身着将军府侍卫的衣服,战战兢兢往后院里走。 “站住!什么人!” 见到俞书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在院里游荡,将军府里的护卫追了过来。 代蒙眯了眯眼,猛地站到俞书礼面前,呈现保护的姿态。 几个大梁军浑身僵硬,求救一般看向俞书礼。 俞书礼脸不红心不跳地皱眉回头,指了指肩膀上的肩章:“怎么?” “副将?”那护卫借着夜色打量俞书礼,只看清了他衣服上的肩章,其余的是一点看不清,便又将灯笼举起来。 俞书礼按下他的手,把灯笼拿到一边:“我畏光,你别离我这般近,我会流眼泪。” 那人见俞书礼态度如此平静又理直气壮,倒是不敢再疑他。 “对不住,不知您是哪位将军,天色已黑,我看不清您的脸。如今城中进了贼人,到处都在排查……” 俞书礼打断他的话:“本将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正要找吕将军呢,谁知倒是被你堵住了路,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责任?” “这……属下不敢……”那护卫被俞书礼扣上这么个帽子,哪里还敢再问。 正要讪讪离去,却被俞书礼叫住。“等等。” 几个大梁士兵闷头不吱声,大气都不敢喘地看着自家小将军游刃有余地把这将军府护卫骗的生活不能自理。 “将军府有戒严起来吗?” 看到那护卫迟疑的表情,俞书礼装作发怒:“吕将军不提,你们就不做准备?!那贼人万一闯进将军府怎么办?将军的安危怎么保证?” 那护卫一愣:“这……” “还不将人手都调遣回来?那贼人动了营地和粮仓,未必就不会来将军府!咱们守株待兔!” 那护卫眼睛一亮:“将军您说的有理!我马上去安排!” 他临走时还对俞书礼千恩万谢地,伸手把自己手上唯一一盏灯笼都递了过来。“虽然将军您说自己看不得光,但到底有个灯笼照明,走路不容易打岔。您请收好。” 俞书礼也不推辞,示意身边的人接了,笑着点头:“孺子可教。” 那护卫喜气洋洋去了。 俞书礼摆了摆手,招呼身后的士兵:“走,咱们进去端了那吕放的老巢。” 一群大梁军以无尽崇拜的眼神看着俞书礼。 觉得他当真是神勇无比。 灯下黑能玩的如此出神入化,必然是需要一副大心脏的,俞书礼是天生的王者,抗压的神。 几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将吕放的所有家眷都绑了起来。 有士兵见还有幼童,眼神有些犹豫:“小将军,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再说了,他们屠大梁城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里头还有妇孺和百姓?”俞书礼抿了抿唇,面对那些家眷求饶的眼神仍旧心志坚定:“以战止战虽然不能终止战争,但是只有你自己成为足够的强者,才能制定游戏的规则。等你成为了可以制定规则的人,才有权利宣布将这样的战争停下来。” “在此之前,我们都是各为其主,各自为战,没有对错之分。” 众人大受震颤。 俞书礼看向那些吕放的家眷:“只要你们不暴露我们,我不会伤你们,等我安全撤离,会把你们放回去。但如果你们动别的心思,也休怪我无情。” 那些家眷们哭着点头。 几人就这样绑着吕放的家眷,准备从并无防守的后门带出将军府。 “可是……咱们怎么出城去?”那些大梁军求助般问俞书礼。 俞书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门口突然加重的侍卫,推了一把身边的一个妇人,让手下士兵带她去要求后院备马车。 片刻后,几人安稳地踏上马车,以优先避难为由,接走了吕放的一家。 到了城门口,却恰逢一片大乱。 俞书礼手下的士兵出去问了才知道,是又有奸细藏进了城里,将城楼上的城守都偷杀了。 现在城中只能进,不能出,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排查。 俞书礼闷声坐在马车里,不说话,他看向城关,咬了咬牙。 就差一步。他就算漏了这一步! 怎么会突然出了这个差错?! 谁会在这种关头还能隐入荣城来?又是谁又这样的本事刺杀城守? “将军……咱们怎么办?”大梁军见俞书礼不说话,都有些着急。 “不急……吕放人呢?”俞书礼抬眸,正对上吕放那些家眷们恐慌的视线。 “城守在刚刚城内大乱中被刺死了,军心大动,吕放正在城楼之上。” 俞书礼想了想:“留下几人看着他们,其余人随我走。” 一行人摸上城关,俞书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敌军将领,勾了勾唇:“来都来了,就玩个够本。” 吕放正在指挥人往下投掷火焰弹。 城楼上狼烟弥漫,呛咳的人难受。 俞书礼捂住口鼻,捏紧袖中的匕首,步步靠近吕放。 突然,他脑中一昏,下意识感到不对劲。他提手运气才发现,浑身都软绵绵的,内力全失。 代蒙率先反应过来:“将军!狼烟里有毒!快走!” 可此时要后撤已经来不及。 俞书礼脸色一变,知道自己是太过嚣张,以至于在不知不觉暴露了,他连忙朝城门下放信号。 吕放就在这个时候猛然回头。 他的脸上一丝震惊也无,反而有几分兴味盎然:“你就是俞书礼?早有闻名,今日见了,却不过尔尔。” 大梁军团团挡在俞书礼面前,“将军,你走!我们殿后保你。” “走?”吕放冷笑一声:“在我荣城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们还想走?” “是吗?” 俞书礼拍拍手,城门下的大梁军把吕放的家属都带了出来。 “放我们出去。”代蒙提刀,干脆地按在了孩子脖上,淡淡道,“否则……” 他还没说完,吕放就哈哈大笑:“你杀呗。” 他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等我杀了你,夺了你们大梁城池,有的是美女环绕,生儿育女又不用劳烦我,你们现在杀了便杀了。往后我有的是好日子。” “你……”俞书礼脸上表情复杂:“你真他爹的不是人。” 城楼下的女眷似乎听到了吕放的答案,心灰意冷之下,抢过大梁军的佩剑,自刎了。 留下几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孩童,这等事情,怕是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阴影。 吕放皱了皱眉,听的心烦,从地上捡起两块巨石甩了过去,把两个哭喘的孩童给生生砸死了。 四下里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吕放见状却不仅不难过,还露出嗜血的笑意:“你看,现在好了,俞小将军,你现在没有任何筹码了,怎么办呢?” 西昭的弓箭手在短短这些时间内架住了四面八方,荣城禁军虎视眈眈。 底下的大梁军,全员被擒,当街被屠。 俞书礼等人就此被困在了城楼上。密密麻麻的西昭军将人包围住。 “和我比拼兵法,你还嫩了些。”吕放道:“若不是我被那些阴沟老鼠扰乱了心神,也不会给你火烧军营的机会。” “承认吧,你就是不如我,俞书礼。” 俞书礼倒是挑了挑眉,面色冷凝:“原来你真的很想同我比。” 他道:“能比过我,让你很骄傲吗?现在你们军营被烧,粮草不足,就是真正的瓮中之鳖,不出时日,这荣城就会成为一座被困的死城。” “我们十几个的命,换你们一城的命,这种算筹题,吕将军不会不会算吧?” “你!”吕放咬牙:“你就逞口舌之快吧!”他提着刀扑身过去:“今日我就要把你的人头挂在城楼上!” “那你就来试试!”俞书礼拨开护着他的大梁军,强撑着身子要迎上去。 代蒙死死拦住他:“将军,不可硬来!您放心,我还有办法!” 这时,突然有几个仓皇的西昭兵跑上了城楼:“报!不好了!大梁军杀进来了!” 吕放一惊,骂道:“怎么可能?!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他连忙冲上前,打退城楼上一众同样中毒、体力不支的大梁军,然后借机扣住了俞书礼的脖子,朝城门下看。 代蒙强提一口气,手上的袖箭仔细地瞄准吕放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队又一队的大梁兵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将整座城都包围了起来。 代蒙看了不远处一眼,眼中微微动了动,便放下袖箭,不动声色地揶好衣袖。 第52章 吕放整个人如同枯叶般颓废了下去。 他知道,他败了。 眼中那些骄傲得意的高光还没兴奋多久就瞬间消散,吕放沉下头,不明白怎么突然形势就变了。 俞书礼此时也一头雾水。 不过他为了膈应吕放,还是笑道:“自认为比我强的吕放大人,也不过是多守了这荣城一刻罢了。连自己家眷都保不住,更保不住这一座城。现在好了,你可以下去陪他们了。还想要功名爵位?去地狱做梦去吧。” “住嘴!你给我住嘴!”吕放眼睛发红,死死扣住俞书礼的脖子。 俞书礼被扣的脸颊通红,呼不过气,却还是不忘刺怼他:“你……就是个……孬种。” “不……我不会死……我还能活!”他将俞书礼推到跟前,试图同城楼下谈判:“你们小将军在我手里!给我备马!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第42章 俞书礼勾了勾唇, 面对吕放的恫吓,不仅不怕反而还一笑:“拿我威胁人?吕放,我可不怕死, 我不是你这般的怂货。” 他的匕首就在袖中翻飞,嘴上说着要送死的话, 实则却随时准备趁其不备,将吕放一刀毙命。 冬日里,寒风冰凉,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蒙蒙的雾, 纠缠在城楼之上。 吕放的手越捏越紧。“谈判!我要谈判!” 俞书礼被掐的翻起了白眼,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恍惚, 他憋着一股劲,猛地朝吕放刺去。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吕放却仿佛浑然未觉。 俞书礼把匕首拔出来,还待再刺。 吕放胸口的血液立刻晕湿了俞书礼的衣襟, 凝成了血块, 沾在他的手上,凉成一片。 吕放放在他脖子上的手也越捏越紧, 他对于刀刃不躲不闪, 拼死想要将手中的脖子掐断,竟然是起了想要和俞书礼同归于尽的念头。“你们大梁既然要牺牲你,那你就陪我下地狱!” 城楼上西昭军也冲过来,做最后垂死的挣扎。 代蒙表情一变, 手中袖箭再次掏了出来,他对准吕放的脖子,找准时机就要射出。 浓重的呼吸声, 纠缠着热气的白雾,辨不清是来自吕放,还是来自俞书礼。 大梁军同城楼下仅剩的西昭兵马打斗起来,想要冲过来救下俞书礼。 急剧的窒息感穿透鼻腔到达脑中,俞书礼的匕首终于捏不住,没来得及刺出第二刀就“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也许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突然想起来,魏延好像还在渠州等他。 好像骗了他呢。 脸上莫名多了两道清冽的冰霜,吕放的脸在视线中逐渐模糊。 “谈判?你也配?” 伴随了清冷的声音下落,一道利刃的声音划过寒肃的冷气破空而来。 动手之人艺高人胆大,在俞书礼和吕放两人相斗挣扎的时候都敢放箭,且箭矢竟然正好直挺挺地朝吕放的心口而去。 分毫不差。 俞书礼脖颈上的力道突然消失。 他猛地呛咳了几声,蹲伏在地上,吕放就在他面前这样笔直地倒了下去,双目不甘地圆睁,背后还插着一只羽箭。 正插在心口的位置。 俞书礼不记得自己军中有这样技术高深的弓箭手,能不拖泥带水,瞄准时机,一击毙命。 他强撑着身体的不适站起来,在漫天冰霜中对上了那道幽深又专注的视线。 来人的发丝凌乱,脸色被冷风吹的发白,大氅罩在肩膀上,显得宽厚可靠。 他踏过万千风雪,再次折返回到他的身边,解救他于危难之间。 俞书礼喃喃开口:“魏延……” 雪花纷飞,如同花瓣洋洒而下,他的瞳孔就这样定格在双方对视的瞬间,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眼前只剩下了不远处这个人。 身体上的疼痛好像也在霎时间消失了。 俞书礼微微前倾,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来不及反应那究竟是什么感受,魏延就这样在城门下,抬手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下蹲。 俞书礼也不矫情,看懂的瞬间拉着身边的将士们猛然趴下。 魏延朗声开口:“弓箭手准备,攻城!” 他的背后,千百弓箭手齐齐射箭,一城楼的西昭军包括他们没来的出手的弓箭手,一个个都被射成了筛子。 俞书礼抬头的时候,整个城楼上已经陷入了寂静。 他浑身的气血和杂乱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凝固。 不安烟消云散。 也许是一瞬间放松了过去,这时他才觉得喉咙处传来阵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同时刺扎,头脑的昏厥感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他站起身,踏过鲜血淋漓的尸体,想要往城下走,身体却终于突破负荷突然倒了下去。 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拖住他。 俞书礼抬头,只模糊看到一个影子。“魏延,我要带将士们回去……” “我知道……放心。” 来人将他打横抱起来,挡住所有风霜,声音中既有沉重的冷意又有掩藏不住的心疼:“累了就睡吧。” 俞书礼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暖意,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一起变得柔和起来,他放心地闭上了眼。 * 再次醒来的时候,俞书礼发现自己窝在暖和的锦被中,空气里都是缠绵的安睡香的味道。 他蹙了蹙眉,睁开眼,旁边一人立马走过来,“醒了?” 男人嘴角紧抿,形成一道冰冷的弧线,脸上一丝微笑也无。 那些俞书礼在晕倒之前触碰到的温柔仿佛只剩错觉。 俞书礼侧过头,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脖子上凉飕飕的,好像是已经被敷了药。 他张了张口,才后知后觉发现喉咙里烫的可怕。 魏延递过一杯热药,声音依旧冰凉:“喝了。” 俞书礼接过来,看了眼魏延的脸色,默默把药喝了。 一碗药下去,他的喉咙好受了许多,可是开口的声音还是发哑:“魏延,你怎么会来荣城?” “有心情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魏延的话语尖锐而刻薄:“俞小将军倒是教教我,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不要命地混到他们西昭军营去的?” “可我端了他们老窝……” 俞书礼才说了几句,魏延就转过了头,走了出去。 本来理直气壮的俞书礼抿了抿唇,看着瞬间陷入寂静的房间,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委屈和失落。 片刻后,魏延端着食案进来,案上放了一碗热粥和一点小菜。 “你许久没有进食,加上伤了喉咙,这几日只能简单喝些粥,大鱼大肉就等你好全了再说吧。” 俞书礼闷闷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意他这般凉薄的态度,却还是接过碗慢慢喝了。 魏延默默看他喝完,接过碗就再次准备出去。 俞书礼终于忍受不了他这般的态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刚刚隐约触摸到一片热意的时候,就被魏延甩开。 俞书礼眼眶泛红:“魏延……你干嘛这样?” 魏延回头,不敢看他,眸中却似乎有风暴闪现。“你希望我如何?” 俞书礼一怔。刚刚摸他手的时候,魏延的手好像在发抖。 他也在害怕吗? 钟年敲门进来:“小将军……”他抬头一看,见到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啊”了一声:“丞相大人,您还没去休息吗?您还发着热……” 俞书礼看向魏延。 魏延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无事,过会儿就去歇息了。” “你又生病了?”俞书礼问。 钟年解释道:“丞相大人是行至半途的时候往回赶的,本来早先淋雨的时候就生病了,路上一着急,便更严重了。” 俞书礼板着脸看向魏延:“谁让你回头的?” “不回头,让我等你的死讯么?俞书礼,你答应过我什么?!”魏延几乎咬着牙,双手紧紧地握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凶狠愤怒的视线里,却隐隐约约透露出无尽的无助与恐慌。 俞书礼在这件事情上不占理,况且他看魏延这般模样,更是懒得同他吵,干脆转移话题:“吃药了吗?” “吃了。”钟年答道,“不吃药怎么撑着照顾您呀?” “问你了吗?”俞书礼瞥向他。 钟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得,您们聊。”他一溜烟,跑得比兔子都快,完全将房间留给了别扭着的俞书礼两人。 “魏延。”俞书礼扯了扯魏延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近。 “小将军有事就这样说吧。” 俞书礼手指撑在床沿,努力看他:“我晕过去到现在,几日了?” “三日。” “都三日了……”他揉了揉头,“那后续荣城的收尾……” “早就解决了。”魏延低垂着眼:“你的眼里,就只有荣城?” 第53章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会为你担心? “当然不是……”俞书礼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可我答应了他们……要带他们回家的……” 他手指颤了颤,揪住被褥,问:“最后……活了几个?” “代蒙说,山洞里你安置的伤员,一共五名,全部活着,跟着你们进城的十三名将士……”魏延顿了顿:“牺牲了八名。” 俞书礼闭了眼睛,“他们是为我牺牲的……若不是我……” 魏延打断他:“战场之上的每一个人,早就都是晓战金鼓、视死如归了。他们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你,保住了大梁的兵脉。这是他们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俞书礼的表情有些茫然:“可我……值得吗?” “自然值得。”魏延突然开口问:“俞书礼,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这样直白认真地问问题,和之前他那般含蓄问他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俞书礼被问的一愣,他猛然睁大眼睛:“怎么突然问这个?” “魏延,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去打仗,结束之后,再给你答案……荣城虽已破,但西昭尚未放弃进攻投降,眼下更应乘胜追击。”他避开话题不谈:“眼下,我只想着为兄弟们报仇。” “婚书我已经上禀圣上,他已经批准了。”魏延俯身凑近,对上俞书礼的视线:“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已经结束,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俞书礼脸色一沉:“魏延,你这是先斩后奏?” “那又如何?”魏延将他按在榻上,眉宇间不容反驳:“正月十二,我们完婚。” 正月十二?那不是就在后日? “你有病吧?正月十二怎么来得及?”俞书礼瞪他。 谁料魏延开口:“在荣城办,也是一样。” “我不同意。”俞书礼懒得搭理他,推开他的身体:“我没有那工夫。” “我都会准备好,到时候你只要参加一下……”魏延还在说着,俞书礼一个巴掌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掌并非玩笑,当真是用了些力的。 魏延一愣。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的掌痕,然后唇角勾了勾,竟是笑了。 俞书礼见他不怒反乐,却倒是有些担忧了:“魏延,你到底怎么了?” “季安。”魏延突然叫他。 俞书礼叹了口气:“嗯?” “你又欠了我一条命。”魏延直直看向他:“算上上一次,已经两次了。难道不得报恩吗?”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个,你嫁我。” 俞书礼眉头紧锁地抬头,瞪向他。“我不答应,你就要挟恩图报,乘人之危?” “容不得你不答应。”魏延眸色一深,终于忍受不了一般,用手指按住俞书礼的后脑,扣住他的身体将他拖过来,滚烫的唇袭了上去。 魏延的唇齿碾压辗转,舌尖在俞书礼口中游走侵犯,把俞书礼折腾的浑身紧绷,晕头转向。 他以极强的自制力推开魏延,面色坨红,眼睫不停地颤抖:“你……欺人太甚!” 魏延“嗯”了一下,猛然转过身,“我本就是个卑鄙的人,现在你知道了?” “那日……我看着他们收敛大梁军的尸体,说要替战友将英魂送回家乡。”魏延喃喃道:“十三说,这些将士们的家人会接过尸身回去收敛。从头至尾,能最后再见他们一面的人,除了战友,也就只有他们的家人了。” 魏延双眼怔忪,苦笑了一声:“可我……什么都不是。” “你出事的时候,我不能在。我一直想着,万一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连见你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我便想明白了。”魏延回过头,仿佛终于清醒了过来,只是说出去的话令人震惊和胆寒。“你若死了,我陪你一起去了便是。” 他回过头,声音温柔:“俞书礼,若是活着没能得到名分,我便为你殉情如何?” 第43章 俞书礼喉中仿佛坠了千斤。 “魏延……”他的声音都在发慌:“你别这样……” 俞书礼凑过去, 抱住他的身体:“我还在呢,我活得好好的,不用你殉情……” 隔了许久, 魏延才反身抱住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俞书礼感觉到脸颊一侧划过一道湿润的液体。 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谁的, 不言而喻。 俞书礼眨了眨眼,手指轻轻拂过脸颊,默不作声地揩去,然后慢慢摸了摸魏延的头:“没事了, 别怕。我已经没事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那个不可一世仿佛没有任何弱点的丞相大人, 现在正埋在他的脖颈间,不肯出来,也不说话。 俞书礼没有过这种心口涩涩的感觉,他双唇翕动,冲动来的不可避免: “魏延, 既然这样, 那成婚吧。” 魏延似乎终于被他的话惊吓到,这才猛地抬头看他, 俊美的面庞上晕红了一片错愕。 俞书礼微微一笑:“我同意成婚, 把你高兴傻了?” 他对着魏延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同意和你在荣城先成婚了。”他嘴巴喋喋不休着:“不过先说好,回到京城还是得办的,得让我爹娘沾沾喜气, 一辈子就这一次呢……到时候……” 俞书礼话不待说完,魏延又倾身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将他的双手并到后面,然后嘴唇贴了上去,混乱又着急地亲吻他:“好……都听你的。” 唇瓣被舔舐的发麻,舌尖也仿佛快要融化,俞书礼微眯着眼睛,挣扎发声:“别闹了……你还生着病……” 魏延仿佛未闻,亲的俞书礼双臂打颤。 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隐于门外,身体亲密相贴到彼此耳根的热度都在攀升。 * 两日之后,荣城办起了一场最为隆重的婚宴。 婚宴步序繁琐,但魏延偏偏在战事高压的情况下,硬帮俞书礼挤出来了这一天的时间。 俞书礼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学任何规矩,两人像普通民间夫妻和夫夫那样,拜天地,敬亲邻。 整个西北军虽然大部分人不知道魏延的身份,只知道这位神秘的吴公子当时大言不惭要拿下小将军,今日倒真让他如愿以偿了。 这些将士们都算的上是俞书礼的娘家人,故而魏延迎亲的时候倒是被折磨了一番。 众人喜气洋洋地领着喜钱,无赖拦着不让人接亲。 好在魏延足够财大气粗,钱管够。 西北军再浑,收了钱也不好再闹,只是堵在洞房前,僵持着还想给俞书礼争取些权益。 日照正中,房门外还是被西北军挤得水泄不通。 魏延长叹一口气,清冽的嗓音出声:“你们还有什么条件,干脆一同提出来。” 丁胜是最刺头的一个,他不怂魏延,见魏延着急,反而露出些得意和幸灾乐祸。 “你回答些我们的问题,答好了便放你进去。” 众人连声起哄,魏延只好答应。 “第一,私下里怎么称呼咱们小将军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西北军欢呼一声,揶揄地看向魏延,指望听到一些劲爆的称呼。 然而魏延只是淡淡道:“叫字。” 众人不知道,二人之间叫字,就已经足够亲密。 “不行,这个答案不满意,你们肯定还有些亲密的称呼,也让咱们知道下。比方说,床上怎么称呼?” 大家一阵起哄。 “木少阳,你闲的没事干,今晚就去把大家伙的夜香收了。”门内的俞书礼发话了,起哄的木统领挠了挠头,也不敢追问了。 “那换个问题!”丁胜笑道:“小将军难道不想听听吴公子的真心话?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里头终于安静了下来,老实地不出声阻止了。 魏延的视线落在门锁上,最后也闷闷地低笑一声。 看起来,俞书礼也很想玩这些游戏,既然如此,那他陪他玩玩便是。 “好,你接着问,我必然实话实说。”魏延的态度已然积极了许多。 “吴公子是何时喜欢上咱们小将军的?” 魏延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九年前。” “九年前!”西北军众人不淡定了,“您是图谋已久啊?!” “嗯。”魏延笑了一声:“不行吗?” “骗人的吧,哪有可能那么早?” 连同在屋里的俞书礼都有些迟疑地道:“ 吴公子,你说了不撒谎的。” “没撒谎。”魏延道:“是九年前真正察觉到的自己的心思,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原来吴公子早就认识咱们小将军了啊……” “这是暗恋已久啊……” 这下子,众人都咂舌了,连同屋里的俞书礼都不再说话了。 “下个问题,下个问题。”老四也站了出来,兴致勃勃:“有多少家产,未来如何分配?” 第54章 魏延拧了拧眉:“家产的话,一直是我母亲在掌中馈,我倒是没有仔细盘点过。不过将来会都给你们将军。” “好!”众人鼓起掌来,“小将军嫁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来好好照拂咱们兄弟们啊!” “照拂你个大头鬼。”俞书礼在里头怒骂。 大家嬉笑成一团。 魏延也弯了眼睛:“是我嫁得好。”他敲了敲门,温声问:“满意了么?还要我在里头,你来叫一回门吗?” 俞书礼没那么无聊,走个过场罢了,谁嫁谁无关紧要。 天色渐晚,喜婆在门口也开始催进度,称婚宴就要开始了。 听完了想听的内容,俞书礼也满意了,也不想多加为难,便大手一挥,让钟年打开了门。 作为整个西北军的将首,在被劝酒这件事情上,俞书礼倒是自然受到了优待,众人带了些善意的笑容,说怕影响二人洞房,不敢灌酒。 俞书礼耸了耸肩膀,脸不红心不跳地饮下一杯热茶,敲在桌面上,然后淡定离去。 酒宴过后,两个身着婚服、无所事事的人,站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两人均是一身红衣,相仿的丝绣纹路,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亲密与暧昧。 俞书礼的金冠被魏延轻手轻脚地摘下。 摘完那些琳琅的配饰,却不见魏延松开自己,反而仔细地盯着自己的脸端详,饶是俞书礼这般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呼吸急促。 “你老是盯着我作甚?”俞书礼的脸颊上染上一丝绯红,眼神躲避。 “你好看。”魏延笑道。 俞书礼几乎从未在魏延脸上见过这样多的笑意,今日的他也温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种异常感让俞书礼愈加紧张,他揪了揪衣摆:“那个……要不……咱们就早点睡了?” 魏延手撑在桌案上,抬眸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好笑:“不急。” “合卺酒都不喝?未免有些不把我这个新婚夫君放在心上了。”他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提过酒盏,一人倒了一杯。 酒杯被递到了手心,俞书礼不小心蹭到了魏延的手指,就猛地一缩。 魏延挑了挑眉,权当没看见。 两人的手臂交错,垂目饮酒的时候,呼吸声清晰可闻。 清露一饮而尽,俞书礼匆忙扔下酒盏,侧过身,横着就往那张大床上砸了过去。“好了,我要睡了。” 魏延听着他欲盖弥彰的话,将桌上收拾好,这才脱了外衫,走到床边。 他把俞书礼往里推了推:“这样小气,不给夫君留床位?” 俞书礼耳根红了个透,转过身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叫这个了!” 魏延表情有些无辜:“可是,方才他们都问,咱们有没有什么亲密称呼。我一想,确实是没有的。正巧,往后可以叫夫君了,这不是好事吗?” “不许这么叫!”俞书礼鼓着脸,有些气急败坏。 魏延低低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脸:“好,在外面的时候我不乱叫。” 俞书礼一脚踹了过来,被魏延躲开。 “要谋杀亲夫?” 俞书礼伸了伸拳头:“你再多话,可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魏延又笑,他的视线锁在俞书礼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自己。 他喉结动了动,慢慢移开视线,起身:“我去洗漱。” 这一个澡洗的尤其长,似乎是带着有些人隐秘的期待,火烛燃着的哔啵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不久后,火光都暗淡了许多。 等到魏延擦拭着发丝上的水迹出来的时候,却见到酒宴后早早洗漱干净、干等许久的俞书礼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颊半边埋在被中,饮过酒的唇透露着光泽,瞧起来十分好亲的样子。 魏延失笑地摇了摇头,走过去躺在他身边,替他揶好被子。 谁知才刚刚替人揶好被子,边上一道身躯就这样缠了过来。 魏延低头看向怀里这个甜蜜的烦恼,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帮人把外袍脱了,再拉到怀里把人搂住。 第二日天还未亮,窸窣的起床声把魏延吵醒。 怀里的温度一空,他皱着眉头伸手一探,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睁开眼,正看到俞书礼刚刚脱下那身红色里衣,换上了正常的里衣,正在穿他那身甲胄。 隐隐的腰线在单衣中显得十分分明,紧致的腹肌若隐若现,秀色可餐。 魏延的视线没有再收回。他侧过脸,撑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俞书礼穿戴。 俞书礼一回头,恰好对上魏延深邃的视线。 他一愣:“你醒了?”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我把你吵醒了?” 他解释道:“我要晨练,故而早起了些,天色还未亮,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嗯。”魏延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慵懒,人却不动弹也不回去睡,而是把视线牢牢锁在俞书礼的脸上,带着热烈又明媚的笑容。 俞书礼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魏延现在的模样实在诱人。 乌黑的长发披在枕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那股掩盖不住的温润,便犹如涓涓细流席卷而来。 一张宛如皎月的脸,这般温柔地看过来,几乎就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俞书礼长舒一口气:“怪道总有人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1” 魏延一笑:“小将军舍不得去晨练了?” “那倒没有。”俞书礼耸了耸肩,把胸部的甲片扣好。 他正要俯身去穿腿上的甲片的时候,魏延终于坐了起来。 他挽了挽发丝,朝俞书礼招手。“过来。” 俞书礼拿着甲片,有些莫名其妙走过去。 魏延的手指接过他手里的甲片,然后轻轻覆在了他的腿上。 俞书礼一个震颤。“你……在干嘛呀。” 系带在腿间游走,俞书礼呼吸紊乱,手指匆忙按住那只作乱的手。 魏延浅笑着抬头:“替夫着衫,不是应当的吗?” 第44章 俞书礼按住魏延胡乱游走的手:“你穿衣服就穿衣服, 摸我干嘛?” “嗯,一时情不自禁。”魏延露出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容,“怎么办, 摸都摸了,小将军要罚我吗?” 俞书礼白了他一眼:“罚你?这不给你爽到了?” 魏延低低一笑, 终于蹲下身子,手下开始安分地帮他系腿上的带子。 “好了没?”俞书礼见他弯下腰之后迟迟不起身,拿脚踹他。 魏延的手指划过他的腿侧,抬眸问:“我只是好奇, 小将军从前穿着甲胄,是谁帮的你?” “我是自己不会穿, 一定要别人来穿?” 魏延道:“担心哪个不长眼的,对小将军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的也就你了。”俞书礼白了他一眼,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懒得搭理他,踹开他就要走。 魏延把他拉回来, 指了指自己的颊侧。 “干嘛?”俞书礼装作看不懂。 “不给些报酬吗?” “报酬你个大头鬼。”俞书礼推他:“别耽误我。” “许颂早前送来了那十个关系户, 你不想知道如何安置吗?”魏延挑眉看他:“你叫声夫君求求我,我便帮你。” 俞书礼道:“我自己也有主意。”这主意, 有是有, 但是比起魏延的,恐怕就是不够大的。 走了两步,俞书礼终于回头,咬牙道:“你说说看。” 魏延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笑着看他。 * 整理好甲胄,俞书礼掩着脸逃也似的离开了。 练完兵,钟年找过来。“小将军, 那许颂安排的人来了……” 俞书礼点了点头:“魏延同我说过了。”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这几个人由他带走,一同带到渠州去,旁的您不用管。” 俞书礼摇头:“这不太行。到底是明面上过给我的兵,被魏延带走,容易打草惊蛇。” “小将军可知那里头都有些什么人?”钟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有仇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还有几个同礼部侍郎单世海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的人?”俞书礼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大人说,太子不会这么蠢,把把柄送到您的手上,所以安排这个事情的,另有其人。” 俞书礼略一迟疑,听钟年接着道:“听说,二皇子要提早回京了。是陛下的旨意。” 俞书礼心头猛的一跳,总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三皇子呢?” 钟年怔了怔:“什么三皇子?” “太子被禁足,二皇子回京,那三皇子呢?没他的消息么?” 钟年“哦”了一声,“科考在即,陛下让他负责统筹考官与考题。” 俞书礼眉头一沉:“往日里,这些活是内阁和太子做的。” 第55章 本该魏延和太子的事务,突然被安置在了三皇子身上,显然不是好事。 老皇帝想转移权力,慢慢架空魏延?他对魏延产生怀疑了? 钟年一时讷讷,咂了咂舌:“啊……那这……”他挠了挠头,问:“会不会是因为丞相大人被派往了渠州,陛下担忧他一时管顾不过来?” 俞书礼摇头。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一贯扶不上墙的三皇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展露锋芒?分明还不到他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二皇子曾说过,老三城府极深。 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会这般沉不住气? 除非……除非他还有别的阴谋……一个足以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力争主考官的阴谋。 俞书礼阴沉着脸吩咐钟年:“让人去查今年的考生名录,我怀疑他们有买卖官位的嫌疑。如果确凿,让人径自去渠州把名录给魏延,他知道怎么做。” 钟年点头应了,又问:“对了,丞相大人还说,给您找了个帮手,来助您一臂之力。” “谁?” “说叫陈黎。”钟年好奇地问:“此人是谁啊?” “陈黎……”俞书礼口中喃喃,“他真救下了陈黎?” 见钟年不解,俞书礼解释道:“陈黎是我先前在狱中认识的一个死刑犯……”他皱了皱眉,“魏延之前答应过要救他出来,但是我没想到,是让他来战场。” 钟年睁大眼睛:“死刑犯?真不愧是丞相大人,连这种人都敢捞出来!” 俞书礼倒是不惊讶魏延的能力,他只是好奇,魏延把陈黎安排到军营来干嘛?陈黎他能懂些什么啊?刺杀个太子都能被逮捕的人,俞书礼压根想不到他有什么大才能。 除了家里有钱…… 陈黎来到俞书礼跟前的时候,魏延恰好也起了,便一同走了过来。 “小将军,好久不见?”陈黎见了俞书礼,倒是笑脸盈盈的样子。 “陈黎,你来胡闹什么?”俞书礼蹙了蹙眉,冲他扬了扬手:“军营不是你有个三瓜两枣就能乱来的地方。” “别别别……小将军别动怒……”陈黎连忙摇手,指了指魏延:“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你家丞相大人请我来的。” 俞书礼看向魏延。 魏延点头:“陈黎的祖父是大梁有名的地理学家和制图理论家陈秀观。” 陈黎骄傲地挺了挺胸。 俞书礼讶然,上下打量了陈黎一眼,评价道:“那也只是你祖父的本事。” 陈黎却道:“我虽没有我祖父那般,但好歹也学到了七八成。” 魏延点头:“这点上他没必要作假,我放他出来也有这一个原因。如今战事吃紧,西昭地势复杂,你带上他,有的是好处。” 俞书礼的表情将信将疑。 陈黎跺了跺脚:“喂!你可别瞧不起我啊,别说是山川河流,就是小到密林洞窟,但凡我接触过的,都能给你指出一条明路来。”他的声音十分自信:“听说你先前深入虎穴,差点出事了。要我在,就断不会让你陷入那般险境!” 俞书礼瞧了眼魏延,见他竟也惴惴地等着自己的反应,不由得心下一动。 魏延定是为他先前的失踪而后怕了,这才硬是从牢狱捞了他那般讨厌视作情敌的陈黎。 而他刚与太子交恶,老皇帝对他肯定有所防备,这种情况下捞人,于他自己并不利,但他还是捞了…… 凭魏延的能力,他肯定早就知道了陈黎的背景,先前不说也没有招之为己用,表明他并没有多仰仗和需要陈黎的能力。 而现在主动冰释前嫌……却是因为他俞书礼。 无论如何,俞书礼也不会不承这个情。他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黎:“你要留下便留下,不过留在军营里,一切就要听我的吩咐,遵循军营规矩办事,否则,就早日回去过你的少爷生活。” “这你放心。”陈黎认真道:“我虽然混,但这点家国责任心还是有的。” “嗯。”俞书礼点头:“那便好。” 见二人谈妥,魏延走到俞书礼身边:“好了,没什么事了吧。我还未用早膳,饿了。” 俞书礼这才伸手拉他:“没用早膳怎么不说?” “等你一起。”魏延手指蹭了蹭俞书礼的手心,挑眉看了眼陈黎:“你无事就下去吧,听钟副将的安排就好。” 陈黎见了魏延这副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俞书礼问:“他是在争宠吗?” “你今日刚来,错过了我们的婚宴,实在可惜。”魏延侧过身,取了帕子替俞书礼擦了擦刚刚操练落下的汗,阴阳怪气道:“本该请你吃一杯喜酒的。” 俞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对魏延这种行径麻木了。 他甚至怀疑,魏延是故意安排的今日才让陈黎过来,防的就是他万一有心要干扰婚宴。 陈黎瞪大眼睛:“真成婚了啊?!”他皱了皱眉,问俞书礼:“不是都说退婚了吗?” 俞书礼轻轻阖眼,点头认了。“退了,现在又成了。” 陈黎“嘶”了一声,嘟囔:“怪不得能同意我来军营了,原来是自己已经得手晋升正房了……” 魏延轻掀眼皮,觑了一眼陈黎,好心情地没有发怒,只是手臂以一种颇具占有欲的姿态揽住了俞书礼。 俞书礼白他一眼:“有一类人,就是正房的地位,小三的气度,勾栏的做派……” 陈黎只顾着笑,点头称是。 魏延不耐烦的勾了勾俞书礼的衣带,眼神中危险的信号传来。 见状,俞书礼也悟了,不再继续调侃,而是火速打断对话,对陈黎道:“往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军师,让钟年带你去认认人也好,和兄弟们一同吃个早膳,培养培养感情。” 陈黎挥了挥手,现在也不想多留,提步离开的时候声音还酸溜溜:“得了,我知道了。有事业心的男人到底比不过又争又抢的男人……我心寒了。” 俞书礼:…… 他看向魏延:“他胡说的,你别介意。” 谁料魏延挑眉,“又争又抢也没说错。”他笑了笑:“不过,现在我有名分了,外头的野花野草哪有家花香?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俞书礼“啧”了一声,心道:也不知道先前那个发疯的人是谁。 他也不想旧事重提,干脆拉了魏延的手,两人并肩回房用餐。 吃完早膳,俞书礼任由魏延侧过头来给自己擦嘴,闷声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去渠州啊?” 魏延见他心情低落,不由得觉得好笑:“怎么?舍不得我了?” “放屁!”俞书礼“哼”了一声:“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总得知道下你后续的安排。” 魏延也不戳穿他,道:“等你离开荣城,我便走了。” 俞书礼抿了抿唇:“那就这两日的工夫了。” “嗯。”魏延拉过俞书礼的手指:“不用担心,有陈黎帮你,后面的仗,你会很顺利的。” 俞书礼抬眸看他:“你去渠州,会有危险吗?你为什么想把那十个人带走?”虽然见到了魏延一箭百步穿杨,但是箭术好也不代表着武艺好,真被刺客袭击了,再好的箭术都不抵用。 “称不上是带走,姑且算是软禁。”魏延表情未变,漫不经心地敛眸:“仇树春的案件,说不得用得上他们。” “你怀疑他们也跟仇树春的案子有关?” 魏延不置可否:“这些贵家子弟,背后一定有一条巨大的利益链。当我们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很可能已经被幼虫滋生席卷了。卖官鬻爵倒是其次……但……”他若有所思:“恐怕远远不止。” “可咱们这样做……动静太大了……这事,陛下未必真的不知情,我们真的要掺和进去?我总觉得这是老皇帝在借机试探你。” “陛下竟然要我入局,就说明他对我已经不信任了。” 俞书礼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因为你突然又要求要和我成婚?陛下才起了疑心?” 魏延摇头:“怎么可能?我在宫中早有打点,自会有人帮我们吹耳旁风。” “是太子的事情……对吗?”俞书礼猛然起身,咬牙道:“我就知道,那老皇帝还是放弃不了自己最宠幸的儿子。” 他不由得有些懊恼:“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该对太子动,左右先忍着,挨些骂也不是事儿。” “与你无关,季安。”魏延道:“是我动的手。” “所以,确实是这个原因,对吧?”俞书礼拉住魏延,不容他逃避视线。 魏延叹了口气,也没打算再瞒:“太子另有把柄在我手里,陛下有心要保他,自然对我多加忌惮。” 俞书礼闷声不语。 “咱们在这个关口突然成婚,合适吗?”他开始惴惴不安:“被老皇帝知道你在荣城,岂不是摆明了你是阳奉阴违?这可是杀头的罪。” “渠州当然还有一个我在,荣城同你成婚的只是吴卿卿。”魏延笑:“小将军魅力无边,回京之后,便是一夫多侍,外人也无从置喙。” 第56章 俞书礼“啊”了一声:“还能这样。”他颇为烦忧地挠了挠头:“可等咱们回了京城,我从哪里变一个吴卿卿出来呢。” 他小心翼翼抬头觑魏延:“那个……我要是为此真纳个侍……” 魏延没等他说完,脸就一黑:“你休想。” “任他是失踪了还是死了都行。上穷碧落,下落黄泉,你都只能有一个夫君。” “你可快闭嘴吧。”俞书礼捂住他的嘴,骂骂咧咧:“见过咒别人的,没见过连自己也咒的。” 魏延舌尖碰了碰他的指尖,低笑了一声。“终于得偿所愿了,我高兴,怎么说都成,百无禁忌。” 俞书礼“嘶”了一声,扭捏地推了推他:“我以后会努力控制一下自己散发的魅力,你也努力控制一下喜欢我的感觉。” 第45章 喜宴的热度没能持续多久, 停驻的大梁军被迫再次启程。 这次的目的,是捣毁西昭的军备,让其短期内不敢再犯。 俞书礼带领西北军冲在最前面, 在陈黎的指挥下,把敌方往那些刁钻地势领, 再联合包抄,把西昭的逃兵打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陈黎此人,在刺杀方面没脑子、一根筋,在作战上倒是总能出奇制胜。几次的人造雪崩让大梁军这边不费一兵一卒就再次前进数十里。 这日已经到了深山里, 冬雪覆盖着植被,俞书礼下令停军扎营。 陈黎搓着手摸进俞书礼的营帐, 钻到炭盆前取暖。 俞书礼把战报看完,侧头嫌弃地踢了他两脚:“你自己没有营帐吗?总是跑我这里来干嘛?” 陈黎抱怨道:“这不是你这儿用的炭是最好的吗?!我那个老有味儿,呛的很。” 俞书礼:“胡扯!炭用的都是一样的,哪里会有谁好谁坏的道理?” “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我这刁钻的少爷病……”陈黎道:“真不同, 你这可是最最上好的银丝炭。” 俞书礼走过来, 挑了火钳拨了拨炭,炭盆发出“哔啵”一声, 火星子溅了些出来。 他略微沉思了一下, 问:“我的营帐,是谁铺设的?” 陈黎努努嘴:“能给你安排这样贵的东西,想必就是你家那位安排的呗。” “叫钟年过来。”俞书礼朝外面道。 隔了许久,钟年才借着夜色, 哆嗦着身子走了进来。“小将军,你找我?” “我帐内的银丝炭谁安排的?” “哦,这个啊。”钟年笑道:“还能有谁?那位不是捐了钱款么?刘法算1说, 您的开销另外走那位的账,不算在咱们军营支出里头。” 陈黎“嘶”了一声:“傍上了大款真了不得。”他转头羡慕地看向钟年:“我也捐钱,我可以申请把我营帐的炭也换了么?” 钟年抱歉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为什么?!”陈黎瞪大眼睛:“你们这是厚此薄彼!” “你误会了。”钟年解释道:“这些银丝炭是那位特地长途送来的,只有这些量,用完就没了,光是小将军都不够用。” 陈黎没上过战场打过仗,自然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他感叹道:“这年头,连个炭都是紧俏货?!” “行了。”俞书礼打断他们对话,吩咐钟年:“把剩余的银丝炭和大伙儿都分一分,能分到多少是多少,不拘如何,到底算个心意,万万没有我一人独占的道理。” “啧,那位这样明目张胆偏爱你,而你……”陈黎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俞书礼不为所动:“大丈夫,身在军营,自然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共进退,哪有我一人享福的道理?!” 陈黎眨眼:“你……这是在怪魏丞相不懂你?”他上下打量俞书礼:“奇哉怪哉,你们观念差别如此之大,这样你还同他成婚?” 俞书礼叹了口气:“我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钟年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仿佛在说:都睡一张床了,还能是哪样的关系? “等战事了了,朝堂稳定了,早晚我同他都会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上。”烛光下,俞书礼的侧脸显得清隽模糊:“现在这般,终归太过胡闹了些……”他冷静了些,倒是没先前那样上头了。 陈黎难得认真了神色:“小将军,别怪我没提醒,魏丞相这般的人,同他越了界,就别指望能全身而退了。” 他道:“你就那么确定,若是你们的婚姻掰了,他还愿意同你做朋友?” 俞书礼愣了愣。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不想失去魏延这个朋友,但成婚归成婚,要他和魏延做那档子事情,终归还是有些为难,属于是过分挑战他的底线了。 在这之前,他俞书礼并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人,自然对男人也是没有冲动的。 而魏延,从最开始的蹭蹭摸摸,到后来明目张胆地亲吻他,扪心自问,俞书礼从初时的排斥到后来的麻木接受甚至是偶尔迎合,挣扎的时间不算长。 但亲吻归亲吻,这又没什么影响……可这并不代表,俞书礼就要他同他更进一步,做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更深入的事情做了,两人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先前洞房那夜,俞书礼装睡了。 魏延很体贴,并没有闹醒他。 但是俞书礼知道,他是失落的。 他洗澡洗了那么久,不可能没有期待。 但是俞书礼一点没有准备,他觉得自己对魏延顶多也就是到了“可以接吻的好兄弟”的程度。 况且魏延的身体不好,真要做那种事情,俞书礼担心让他做下面那个,他扛不住得直接晕过去。 听说,做下面那个的,总是十分辛苦的。 但是要他自己做下面那个,俞书礼又十分不甘心。 所以,既然屈不下这个尊,这个问题也缠绕成了毛线,索性就暂且先不解开了,先任由其混乱着吧。 “说起丞相大人……现在渠州不知道怎样了……”钟年道:“听十三说,渠州那边都来了好几次飞鸽传书了,催丞相大人呢。” 俞书礼“嘁”了一声,“魏延那个老狐狸,真着急他早就走了,哪里会在我这拖拖拉拉这样久?” “那不是担心您嘛……”钟年嘟囔:“您打起仗来又不要命的,不顾家属死活。” 俞书礼挑眉看他:“这话……魏延教你说的?” 被戳穿的钟年也不嘴硬:“小将军有时候确实不大瞻前顾后,有时候分明可以同我们商量更为稳妥的方法。”他话未说完,突然转口:“是因为我们太笨了,所以小将军压力也颇大吧。往后,钟年也会努力为您分担的,希望您试着相信我们。” 俞书礼只觉得心间有些发烫,他沉默了许久,“也是魏延教的?” 钟年点头:“丞相大人说,是小将军一直在带着我们负重前行,所以您一直很渴望创造出一个好成绩,立下一个足以震撼朝堂的功劳,让我们这群兄弟都能够有所仪仗。西北军的实力,虽然在大梁军队中是佼佼者,但一切借的不过是小将军你的威名。要做您的后盾,如今以西北军的地位、战绩,这些远远不够。” 钟年站直了身子:“俞老将军曾是西北军的保命符,是西北军铁饭碗的担保,可西北军最后却没能保住俞老将军,让他遗憾退仕。如今,我们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西北军的所有都来自俞家,报恩,也将只报答于俞家。与朝廷无关。” 听到这里,陈黎脸色一变。 俞书礼也厉声制止:“闭嘴!” “钟年,他疯,你也疯了吗?”俞书礼压低声音:“这里是军营!不是小孩过家家!没有兵符,你我什么也不是!你想通过什么号令三军?我的名声吗?!” 钟年却仍旧固执地昂着头:“假以时日,西北军必然能成为小将军的后盾。彼此,谁都不能给您脸色看。钟年以性命担保!” 俞书礼头疼的厉害,他按了按太阳穴:“罢了。我不知道魏延给你喂了什么老鼠药,让你这么振奋,不过我悉心提醒你,咱们西北军寥寥万人,如今确实成不太了气候,不要妄自托大才是。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值几个钱?” “属下明白,属下会努力打出自己的身价。”钟年抱臂离去,只剩下还没收敛好震撼表情的陈黎以及俞书礼二人。 陈黎见俞书礼视线危险地看过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表达忠心:“我会管好自己的嘴巴,不会乱说的。” 俞书礼不作声,陈黎接着道:“你也知道,我与太子有仇,我是不支持他上位的。而那三皇子,整日游手好闲,看起来是个纨绔,好像没有什么攻击性,实则我还知道他一桩密辛,深知他也不是什么明君的人选,所以思来想去,二皇子倒是最佳的继位人。” 陈黎打量俞书礼一眼,见俞书礼仍旧不动声色,便接着道:“我估摸着,小将军应当同我想法差不多。您只说,咱们有没有的聊?若是有的聊,我就把这三皇子和太子的小故事,给您说道说道。” 第57章 俞书礼倒是不喜欢扭扭捏捏,他开门见山问道:“所以,你也是二皇子的人?” 两人的视线心照不宣。 陈黎终于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看来小将军也是。”他“嗐”了一声,贴过来拍了拍俞书礼的肩膀:“早说嘛,我在狱中的时候就不那么提心吊胆了。” 俞书礼瞥了他一眼,怪不得被判了死刑还在牢狱嚣张,原来是二皇子的手笔。 陈黎可能是个蠢货,但二皇子可是心如明镜。他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少和我套近乎。”俞书礼推开他:“所以,魏延也知道你是二皇子的人?” “应当吧?”陈黎挠了挠头:“说来,我本来还不信他在朝中不站边呢,想着先前他那般帮着太子,我总以为他是太子的人。” “那是陛下的吩咐。”俞书礼道:“陛下十分有意让太子继位。” 说到这里,陈黎也叹了口气:“诶,你说这老皇帝是不是瞎?哪个儿子能做明君看不出来吗?那太子,放民间都是个强抢民女的三流货色,不就是因为出身好,做到了太子,身边前拥后簇的。一个个助纣为虐,才把他养成了这副德行!幸而我姐姐嫁的早!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他戛然而止,俞书礼倒是追问了起来。 “要不然就要被那个畜生糟蹋了!”陈黎脸上怒气冲冲:“那个狗东西!真是枉为人!” 俞书礼知道这是有故事,他连忙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看向陈黎:“说说看。” 陈黎踱着脚步走过来,也在他身边坐下。“这事,也算不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约莫是天元十七年那年,陛下在行宫秋猎。那围场外不远处,就是我家的一座山庄。那日我记得天特别冷,我姐姐带着仆从去乡野采药——哦,忘了同你说,我姐姐曾是名医杨明的弟子。因为那段时间天冷,罕见的几味药材迟迟未见,病患危在旦夕,我姐姐便想着往深林里走走寻寻。一不小心却误入了猎场,听到了太子同他下属的对话。” 天元十七年…… 这一年的记忆,在俞书礼的印象中已经消失。他知道正是自己失忆的几年之一,于是便起了兴致好好听听。 见陈黎说的手抖,俞书礼还好心地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端过去递给他。“然后呢?太子同他的下属在说什么?” “在说……”陈黎闭了眼:“他的下属原话是:那冷亭地段微妙,已经找人给他(她)下了瞌睡药,周围的仆从都已经被支开了,魏丞相正把陛下拖着,无人可拦,过会儿再去方能成事。” 俞书礼杯中的茶水一抖,险些坠落在地上。“魏延与他有染?” 陈黎摇了摇头,从俞书礼手中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我当时觉得是,一直误会了许久。现在想来,应该不是。可能是我姐姐当时转述给我的时候,我先入为主了。” 他虽然不喜魏延,却还是帮他解释道:“也可能是恰好魏丞相有不得不需要找皇帝的理由,被太子在那个时候钻了空子。” 俞书礼听闻这段陌生的回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了,脑中像是什么东西要炸开了一样,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商量要祸害的这个人,是谁?” 陈黎看向俞书礼:“这也是我本来想问你的,当时秋猎,你为何不在现场?” 俞书礼紧皱着眉头。“我不记得了……” “唉。”陈黎叹了口气:“那日的情况,虽然皇家对于受害人的信息压的紧,但小道消息四处都传遍了。大多说的是本该在当日巡逻的小将军你,不知为何擅离职守,昏睡在了军营,还睡了一整日,导致了这一场意外的发生。” 俞书礼闻言一怔,只觉得浑身寒气倒流。 陈黎见他反应,知道他也猜到了这一点,便直言:“恰好你也是莫名其妙昏睡……和我姐姐听到了昏睡药倒是对上了。你说……太子当时想动手的人,会不会……本来是你?” 第46章 陈黎说, 那个太子想要动手的人,本来会不会是俞书礼他自己。 这话点醒了俞书礼。 一想到太子那些龌龊的心思,他浑身的气血倒流, 怒气仿佛浇灌住了全身。 “天元十七年,那个时候我应当是二十二岁?” 陈黎道:“我哪里知道你几岁?这和你几岁有什么关系?” 俞书礼摇了摇头:“我得罪太子, 是在天元七年。” 陈黎一怔,俞书礼接着道:“他记着这仇,记了十年。一动手,就是想要我万劫不复, 跌入地狱。” 俞书礼冷笑一声:“他未免太小看我了,若是只是给我喂了药, 找几个男人来睡我,这等事情,压根就压不垮我。” “俞书礼,我先前,真的不知道, 你同太子的恩怨这般大。”陈黎偏过头, 脸色有些发白:“你这种恩怨,换我若是憋屈地忍了, 早晚也得气死。他若是真倾慕你, 就不能大大方方来?非要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还好没给他得逞……” 俞书礼摇头:“他怎么可能是倾慕我?他这般污糟的东西说倾慕都是侮辱这个词。且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他的问题就更是大了去了。连我他都敢这般乱来,更遑论其余人。” 陈黎表示赞同,他叹气:“若不是因为我姐夫家中富可敌国, 算得上是世代皇商,连陛下都会给几分尊敬,让太子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姐姐也就会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什么叫其中一个受害者?” 陈黎闭眼:“这不就是我要讲给你听的小故事?太子此人,曾于外微服私访间隙,□□民间妇女数十人……” “这个畜生!” 俞书礼握了握拳:“民间没有父母官上奏么?十几个人!” “谁敢?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权斗。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否则,我何必自己动手刺杀?” 俞书礼这才想到他刚刚提到了自己姐姐,便忙问:“你姐姐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我姐姐被太子他们发现了,但她反应快,立刻拉着仆从逃跑。过程中,恰好遇到了我姐夫,那个时候我姐夫救她上了马车,两人也是因此结缘的。” 俞书礼点头,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但后来太子还是神通广大,竟然查到了我姐姐身份,不止一次遣人跟踪我姐姐。是我姐夫出面,两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易,才将太子的人劝退。我姐姐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京城,一直跟着我姐夫去了青州过日子。” “那几年,应当恰是太子最嚣张的几年。仇家得势,公开站台支持太子……要不是后来仇家倒台……太子现在还不会这般夹着尾巴做人的,指不定多无法无天。”俞书礼的声音卷入营帐外的寒风中:“说起来,魏延起势也是那几年吧?” 陈黎思索了一下,回答:“确乎是的。” “这就对了。”俞书礼道:“魏延曾经说过,他手里有太子的把柄,那不外乎就是这件事情了。” “魏丞相……他把这等案子捏着这么久,也不替天行道么?” “过去魏延他自身难保,哪里有余力对抗太子?纵使你现在告知我,我也很难担保,一下子能替那些女子报仇雪恨……” 如果冗官里许多的私卖官位和奸淫掳掠成风,自然不会是一带地方的单一行径。俞书礼懂魏延的顾虑。 一方面流言可畏,需要照顾那些受害人,防止他们因为案件曝光而受到二次伤害,另一方面……太子终究不是强弩之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将太子打下台的事情,任重道远。 陈黎“啊”了一声,突然叫道:“那魏丞相……也早就知道太子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吗?” 这话有些问住了俞书礼,他胸中有种闷闷的滞涩感。 隔了许久,他突兀地回答:“约莫吧。” 陈黎被请出了俞书礼的营帐,看着脸色骤然沉下去的俞书礼,陈黎也不想虎头拔须,当然就不提想要他那份银丝炭的事了,回去依旧打着呼噜睡下了。 而俞书礼却是一夜未眠。 如果魏延早就知道太子觊觎他,那么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无动于衷? 当时的那桩事情,真的这样简单?太子欲对他行恶,却阴差阳错侮辱了其他人? 那天牢狱中,他同魏延对峙出来的答案,真的就是实情吗? * 第二日,战火喧嚣,西北军再次以压倒性的胜利推平了西昭的边城。 双方终于进入了议和阶段,而这次,大梁占据了几乎逆天的优势。 正在此时,渠州也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渠州州牧董凌青被刺杀,死在了府中。 他脖颈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线痕,分辨不出是用的什么武器。但可以清晰辨认出刺客恐怖的武功和实力。 全府当夜五百来号人,其仆从、家眷等其余人对于此晚事件一概不知。 第58章 继渠州戏院一场大案之后,又是一场刺杀,同样的不明所以。 先前仇树春的事情还未了结,眼下再死一名大官。 真可谓是一桩未平,一桩又起。 整个渠州人心惶惶。 俞书礼听闻噩耗的时候,正在喜气洋洋地编队准备回京。 钟年惨白着脸色进来的时候,俞书礼的笑意才敏锐地收敛了。 “怎么了?”他蹙了蹙眉头,问钟年。 钟年忍了许久,没有忍住,几乎带着哭腔:“小将军,董大人被刺杀身亡了……” 俞书礼一时不能反应,他恍惚了一瞬,才僵硬着开口问:“你说……什么?” “董大人……于夜间安寝的时候,被人用一道狭长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武器给割破了喉咙。白日里,他的侍妾醒过来才发现,当时血液已经流尽了……” 眼前仿佛有什么银色丝线一晃而过,俞书礼一时抓不住在哪里见过。 他眼眶都红了,咬着牙问:“侍妾毫发无损?” 钟年闷闷点头。“除了董大人……其余人一切安好,董公子虽然心情沉郁,但尚能主持丧事。” “那侍妾夜半就什么声音没听到?” “说是,一夜安眠。” 俞书礼心头一紧:“有没有查附近有无什么药物痕迹?” 俞书礼自己心中有了一个猜想,但他下意识就有一种恐慌感,好像迫切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一般,他问的十分着急。 “董公子来信中说早就查过,并无什么安睡香或者迷魂香的痕迹。许是单纯睡的熟。” 俞书礼长松一口气,将胸中的烦闷卸下去,闭了眼睛:“他这侍妾又是何许人?” “董公子信中没说……不过……说是这女子在监押途中,畏罪自裁了,现在算是死无对证了。”钟年的语气颇为惋惜:“没想到董大人英明一世,最后也栽了色字一字上。” “归案了?” 钟年摇头:“陛下震怒了,要魏丞相将渠州彻查,一定要将这两件事情有个交代。” 俞书礼若有所思:“所以也就是说,陛下也不认同将那刺客归于那个侍妾?” “可……不是那个侍妾,还能有谁?如此无声无息的杀人,便是我都不一定做的到,总不能是鬼吧?”钟年嘟囔道。 “不。”俞书礼看向他,认真道:“如果是万人中刺杀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文官,我也做的到。” “这……小将军您就别欺负我笨了。我笨虽笨,却又不蠢。”钟年挠了挠头:“您的武功天下多少能比拟?总不能是您跨越万水千山特地跑去渠州杀人吧?况且董大人待咱们这样好,您怎么可能杀他呢。” 俞书礼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能做到,那别人自然也能做到。” 钟年反驳:“可这首先就要武艺高强……” “江湖上能人异士颇多,不足为奇。”俞书礼扶额沉思:“怪就怪在,董大人知晓武艺,晚上睡觉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又没有药物痕迹……那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外走,钟年跟在后头磨磨蹭蹭:“小将军,这事儿,魏丞相会管的吧?” 俞书礼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几日后,西北军整顿好后就全员回京,准备接受封赏,俞书礼给魏延飞鸽传书了三封信过去,三封都石沉海底。 不仅魏延,连带着他给董思文的信也全部没有了任何回音。 回京在即,俞书礼越来越心急如焚。 半日后,圣旨到,声称魏丞相旧病复发,特批俞书礼作为钦差前往渠州料理两桩案件的后事。 两桩命案,一桩比一桩吃力不讨好。现在去,一旦处理不好,面对的就是好几拨势力的背后指摘。 钟年道:“二皇子也来了信,知道渠州之事棘手,让您此次不用在意圣旨,总之千万别去渠州就是了,后续他已有打算。” 越是这样,俞书礼越不放心,他摇头:“我心中有数。” “小将军,渠州的事情你听说了吗。”陈黎气势汹汹地进来:“我就知道!这种圣旨肯定是太子撺掇的老皇帝给你下的,就是故意折磨你。这种命案哪里是这样好破的?魏丞相去了那么久都毫无办法,甚至还旧病复发,可见那渠州是个难缠的地方,咱们现在去,和送狼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木统领得知消息,也气愤至极:“就是!”他一拍桌子:“咱们是战场打仗的,学的是怎么杀人怎么砍头,破案抓犯人那劳什子活,是我们小将军能干的吗?” 俞书礼瞥了木统领一眼:“木少阳,你在骂我蠢?” 木统领一哽:“那小将军判案的水平确实不怎么样嘛。” 陈黎闷笑了两声,被俞书礼瞪了一眼。“好嘛,当我没笑。” 丁胜和老四就跟在后头,见状也站到一边,把营帐封好,不许外头有人在。 丁胜走过来:“小将军,我们陪你去一趟。三个臭皮匠顶诸葛亮。” “你们陪我去?”俞书礼微侧过头,翻了个白眼:“陪我去干嘛?陪我一起被杀头?你们当这案子是轻易能破的?”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你们觉得这么久魏延没破案,是他笨?” 众人哑然。 陈黎倒是终于严肃了些:“你是说……” “这案子……谁破谁死。”俞书礼嗤笑了一声:“陛下是怕我们回京之后功高盖主、耀武扬威,提前要给咱们敲打敲打呢。破了案,几方势力明面撞上,狗咬狗,不死也要重伤。” “什么意思?”木统领低吼了一声:“怕我们造反呢?” 他又嗤笑了几句:“谁稀得造他的反。我们这些人,他若是硬要相逼,我们便是不破案,从渠州开打,也是打的下来的,到时候管什么命案、刺杀,就是落地为王,他又奈我们何?” “木少阳,你活腻了别带着别人一起送死。”俞书礼闻言,不喜反怒。 他猛然回头,给了木统领一拳。“你当老皇帝会没有准备?他先前帮太子培养的将领和人马都是吃干饭的?但凡在场有一个内奸,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木统领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鲜红的拳印。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犟着脾气:“本来就是!什么皇帝?我看就是昏君!” 俞书礼又是一拳。 “你这蠢货!若是你稍微多点心眼,多点脑子,这么些年也不至于只是一个统领。”俞书礼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太子那边,手下多少人脉?左一个尚书,又一个侍郎。那些人眼睛长在头发顶,仗着有兵符,恨不得踩在天子头上,连皇帝都不得不要保他这个太子。我呢?我是带出来了你们,你们战功一个个都不小,可你们自己争气吗?如今大好的机会在眼前,只要回到京城,一切就都有了。可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造反?你他爹的对得起我吗?” 木统领挨了两拳,又被一通训斥,却难得闷声没有反驳。 气氛一度沉闷了下去。 就是一贯自负高傲的丁胜,也低下了头,惭愧又失落的样子。 “这些年,是我们让小将军难堪了。”丁胜道:“咱们西北军不止一次被人说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京城那些高官和贵公子都瞧不起咱们,背地里都说咱们的闲话。我们一个个都知道,暗地里也使了不少绊子报复了回去,但最后都不解气。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到底是德不配位。名声在外,百姓拥护,但陛下不喜,终归是骑虎难下。” “一切都仰仗了小将军,没有了您,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老四应声道。“所以您绝对不能出事,您就是我们西北军的主心骨。” “不只是我。”俞书礼摇头,声音坚定:“二皇子帮了我们不少。” “若不是他,西北军这么多人,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不复存在了。”回忆往昔,二皇子在他自己地位尚且不稳的时候,给了他们西北军一个家,一个驻地。 渠州虽然不算什么好封地,但人杰地灵、乡民淳朴。没有仗打的时候,大家军民合农,平和共处,也算是十分安逸。 而当时在俞华信兵败之后,也是二皇子拼着忤逆皇帝也要力排众议保下这群戍边的将领。 更遑论,他在俞书礼最艰难的时候,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此等知人善任、爱恤民命的人,却总要被他亲生兄弟们暗算、设计。 宫中的风波和斗乱,逼的二皇子一次次远走,借赈灾之由避灾,远离权势中心那幽邃的漩涡。 但……这漩涡,不可能永远都不踏进去。 于是,二皇子终于开始反抗。 皇位之上,横挂着无数人的命,他抛弃了自我和自由,最终选择沦陷在皇权的漩涡里。纵使不是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百姓,争上一争。 一个残酷暴戾的君主,如何能善待自己的子民?交给老大和老三根本不可能放心。于是,二皇子和俞书礼一合计,这皇位,他要了。 第59章 兄弟反目,撕破脸皮在台面上,这很正常,二皇子和俞书礼都早有预料,只是俞书礼没有想到过这么快。 “二皇子是我们的大恩人,他如今归京在即,”钟年经俞书礼一点拨,终于想明白了,“此间事情,恐怕就是冲着二皇子而来。” “小将军一人去实在太过风险,我们不能不去。” 木统领捂住受伤的脸,闷闷出声:“那我也去!我保证不乱来!” 丁胜道:“我也去!终归我也算我们这些人里,脑子稍微好使些的。”见俞书礼又是怒气待发的样子,他补充道:“必要时,我会帮小将军看住木统领,至少不会让他这个犟脾气出去坏事。” “你们……”俞书礼身子颤了颤,有些无奈地叹气:“你们这是何苦?搞不好,这一趟就有去无回了。安分回京城领功,这一辈子都是荣华富贵。” “不求荣华富贵,但求问心无愧。”钟年道。 其余几人一一效仿。 俞书礼眼眶红了红,勉强点了点头。“此行一去,你们尚未奉旨,延期归京,是欺君。” “小事儿。”老四憨厚一笑:“还没被砍过头呢,也是赶了回新潮。” 陈黎见他们都要去,连忙站出来:“你们都去,那我肯定也要去的!”他伸出手比划:“你们看,万一破案不成,皇帝震怒,咱们还能原地造反呢!” 他嘿嘿一笑:“我有钱啊……咱们的军备都不成问题。” 俞书礼:…… 他这是养了个什么军?造反大军? 第47章 俞书同众人约法三章, 最后整个西北军星夜启程,冒着欺君杀头的大罪,往渠州而去。 陈黎一边喊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边怂恿俞书礼就势起义, 被俞书礼骂了个狗血淋头。 俞书礼道:“二皇子的皇位必须来的堂堂正正,纯善光明的人不该沾上任何污点。” “那哪里算什么污点嘛。”陈黎委屈道:“历史上多少帝王都是抢夺来的皇位, 也没见人家有什么污点。” “陛下早晚会退位,何必再多此一举?在他身上下功夫,倒不如把二皇子的竞争对手都先除干净。” 陈黎闻言大叫:“这有什么区别?!” 俞书礼固执地摇头:“不同的。” “行行行,不同。我不同你争这个。”他道:“你真觉得, 渠州你现在进的去?” 陈黎把地势图拿过来:“我研究过,这地势易守难攻, 极其适合撑山霸水,占地为王。你说他们如果要针对二皇子,那这里不就是最佳地点?” 他沉了声音:“小将军,你没动过造反的念头,未必别人没有。” 俞书礼接过地势图, 神色猛然一沉。 陈黎问:“二皇子来信说何日经过渠州?” 俞书礼稍愣:“初五。” “咱们就算紧赶慢赶, 赶到渠州也要初八了。”陈黎抿了抿嘴:“希望这三日,不要出什么大变故。” “魏延在渠州, 没事的。”俞书礼道。 陈黎却突然表情古怪:“小将军, 我再问一遍,你真的确信,魏延不是太子或者是三皇子的人吗?” 俞书礼蹙起眉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眼睫一动:“我……” 陈黎叹气:“算了,当我没问,反正去了渠州, 一切都知晓。” 陈黎的语气算不上有多好,俞书礼的目光虚虚实实,分辨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你怎么又开始怀疑起了魏延?” “小将军,从你失忆,到同他一同因伤害太子入狱,到我的事情,到军营抓内鬼,哪一桩哪一件事情没有他参与?我怀疑他不是很正常?”陈黎道:“他手里头不知不觉有了咱们太多把柄了,可我们甚至连他现在站边哪头都不清楚,你觉得这正常吗?合理吗?” “但他说要我信他,他只站边我。” 陈黎顿足:“我的小将军啊!男人嘴上的话,随便说的嘛,哪能像你这样就当真了?” 俞书礼辩解:“可他救过我的命……” “究竟是救你,还是害你,在场并无第三人。你现在又失忆了,还不是凭他一面之词?”陈黎冷了声线:“小将军不知不觉已经被那厮洗脑了。假以时日若是爱上了他,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时候。” 俞书礼沉思了半晌,才不情不愿点头:“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动心。” “那可未必。毕竟是竹马长大,你们感情深厚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利益在前,任何人都会变的。你有底气担保他仍旧是从前那个他,没变吗?这三年的记忆,究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让你为此失忆,你也不关心?” 陈黎的语气逐渐尖锐,让俞书礼感觉到一丝不寻常。“你先前……好像没那么排斥魏延?” “那日同你聊过之后,我联系了我姐夫,从我姐姐那里,我知道了一桩事情。”陈黎看了俞书礼一眼:“那日追捕我姐姐的,其中就有稽刑司的人。 ” “小将军……也许……魏延没你想象的,那么干净。” * 西北军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伴随着声声交织的马蹄,终于在初六深夜到达了渠州。 叫了半日的城门,都不开,一众大军竟然在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陈黎挑眉看了眼俞书礼:“我说什么来着?” 渠州州牧身死,现在城内官最大的,自然就是魏延。 能下这种封禁令的,也不会再有别人。 俞书礼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火星点燃,从头燃到了尾,气的他发不出声。 他不理会正在城外扎营驻军短暂歇息的众人,独自勒过马匹去敲城门。 渠州的城守在董凌青死后就换了一批人,新来的这几个都不认识俞书礼,见来人气势汹汹,身披甲胄,手提长枪,均不敢放他进去。 “让开,我要见魏延。”俞书礼眉目严肃锋利。 钟年跟过来:“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飞龙将首俞将军!咱们大梁的安王!焉有不开城门的道理!” 两个城守却也是个倔脾气。“没有文牒,任您是什么鱼将军、猫将军,都不能随便放您进来。” “小将军,用这个。”钟年拿出一块明黄色的布来。 俞书礼眼眸一顿,然后猛然从钟年手中接过圣旨。“睁大你们的狗眼,是文牒重要,还是圣旨重要?”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俞书礼拍马闯入,惊起一地尘埃。 明黄色的圣旨从空中垂落,几个城守吓到惨白了脸色去接,被钟年率先接过。“今日城门是谁当值?让他来见我。” “您……您是?”几个城守见了圣旨,终于不再嘴硬,反而小心翼翼问起了面前这个面相瞧起来和善但又十分威武的军官的身份。 他的背后是乌泱泱一片整装肃穆的完整军马。 钟年目视前方,挺胸抬头:“西北军副将军,钟年。” * 魏延的府宅外,一片死寂。 俞书礼将马扔给门童,闯了进去。 几十侍卫家丁没能拦住,俞书礼闯到了院中,惊散了几只躲着的鸟雀。 等到府中的侍卫提刀包围住俞书礼的时候,魏延终于披着厚重的衣服出现了。 他看了俞书礼一眼,示意下人:“退下吧。” 家丁和侍卫们虎视眈眈,并不动弹。 “怎么?我的话是不管用了?”魏延的声音凉瑟瑟地穿过走道。 风中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家丁和侍卫将刀剑收回,但仍不动作。 俞书礼冷笑一声:“还不滚?”他手中的长枪一个翻转,耍了个花枪:“不怕死的就留下,有一个我捅一个。” “噔”的一声,长枪落地,终于怂了的男人们四散而去。 俞书礼怒目看向魏延,“这就是你府里的好狗?” 魏延对他的嘲讽视而不见,反而收敛了神色,理了理衣襟,认真地微微一笑:“小将军长途跋涉,辛苦了。” 他边把俞书礼往他房中领,边问:“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辣羊腿,是现在端上来,还是等等?” “魏延,你究竟什么意思?”俞书礼沉不住气,问道:“书信不回,城门紧闭,家丁拦我,你想干嘛?我真的还能相信你吗?” “稍安勿躁。”两人进了房间,魏延关上门,回头打量俞书礼,又想亲昵地蹭蹭俞书礼的脸,但被对方躲开。 魏延的眸子暗淡了一瞬,霎时又恢复正常,只是抱怨道:“几月不见,小将军同我生疏了。” “我生疏?”俞书礼晃了晃拳头:“我不打你就不错了。” 魏延闷笑一声:“是我的不是,让小将军久等了。城内出了些小意外,我忙了些事情,所以没有及时迎你进来。” “这可不是迎没迎接我的问题。”俞书礼走进去,“你这些家丁和护卫是怎么回事?连你的话也不听?” “他们……我会训诫的。”他低垂着双目,让人看不透在想些什么。“小将军这次,是为我来的么?是在……担心我?” 第60章 俞书礼尚在气头上,径自忽略了他的后半句,呛道:“训诫?你魏延若是真心想做的事情,早就会未雨绸缪,万万不会等到今日他们冒犯到了我再来亡羊补牢。” 他进了屋子,转头就坐在了魏延的榻上,神色晦暗不明:“魏延,所以我是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是真在意我?还是伪装出来的虚情假意,我是一点都分辨不出来了。” 魏延嘴边的笑意停滞,他胸中酸涩,艰难辩解:“季安,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本不想你掺和进这件事情的……” 他眼中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总之,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不……” 门口这时恰响起了敲门声。 “大人,您今日的药还未用。”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不卑不亢。 俞书礼猛然抬头,装作没有看到魏延瞬间阴鸷下去的脸色,还不待魏延解释,他就一把拉开了门。 小丫鬟生的是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不似京中闺秀一般胆怯娇羞,她正视了一眼俞书礼的眼睛,笑了笑:“这位就是俞将军吧?早先听大人提起过您。” 俞书礼礼貌地淡淡看了她一眼,撤回视线:“你是府中丫鬟?” 小丫鬟浅笑了一下:“是呀,大人的内务都是由奴婢打理的。” 俞书礼了然地点点头,带了点浅淡的笑容看向身后:“魏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到他的笑容,魏延却只觉浑身冰冷,难以形容的恐慌漫卷全身。寒冬那三个月,都没有这般刺骨,这般疼。 好疼啊…… “滚出去。”他的脸色暗沉的如同浓墨,几乎失控般吼向小丫鬟。 小丫鬟的笑容僵硬了些:“大人……往日奴婢都是这时候来……” 俞书礼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魏丞相口中的有事?那你们聊,我回去了。” “俞书礼!”魏延闷咳了几声,一把拽住俞书礼的手,“你听我解释。” “放开。”俞书礼瞪他一眼,不明白只是见了一个陌生的伺候他的丫鬟,自己情绪为何就会来的这样出乎意料的大。 他似是要骗魏延,又似是要骗自己般赌气道:“我根本没有误会!也压根就不是为你而来,魏延,你死心吧。” 他昂起的头颅瞧起来像一只矜贵的仙鹤,却不明白他越是这般高傲,越是惹人觊觎。 “你不是为我……”魏延紧紧抿唇,腮边肌肉紧咬,努力压抑自己的嫉妒:“所以,你是……为二皇子?” “是!”俞书礼梗着脖子,“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你放开我,让我走。” “不放,你休想我放,我死都不放。”魏延垂眸,声音闷滞的如同浸满水的水缸。他的手用力抓紧,凶狠地盯住他:“你不许和二皇子一起!你若是敢同他在一起,休怪我……” “啧啧啧……”那丫鬟饶有兴致地侧倚在门边上,姿态不修边幅地打断:“真是没想到,魏丞相如此情深啊。” 魏延恍若未闻。 没能得到俞书礼的回应,他一手依旧扣住俞书礼,一边将视线转移到小丫鬟身上,目中视线凉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却是对着俞书礼的,所以柔和的可怕:“季安……你不想看见她,就让她死,行不行?” 他手指一动,腰中银丝现身,小丫鬟见状倒抽一口气,愕然地看过来。“你……你之前都是装的?!”她后退两步,“可你分明知道,不能动我的。你若是杀我……就不怕打草惊蛇,将那人害死了?” 魏延脸色平静:“别人死不死,与我何干?” “你不是……不是一直在查那人的踪迹么?”小丫鬟目露惧色,恨恨倒退。 “那人……是谁?” 俞书礼没听懂二人间的对话,发了问却也没得到谁的回应。 只是见到魏延指尖的那银线,他眸中一沉。 “等等。”他打断魏延。 魏延眼前一片阴黑,却是等不得。 “季安。”他将细刃绕在小丫鬟的脖子上,认真地问:“若是要你从二皇子和我之中选一个,舍弃另一个,你会选谁?” 俞书礼皱眉:“你们不是不冲突的么?”他小心翼翼发问:“魏延,你难道不是二殿下的人?” 魏延摇头:“不……” 合作中止,谁胜谁负,现在才真正开始。 俞书礼脸色一变。他好似有些知道魏延想做什么了。 银丝扣得越来越近,小丫鬟面如土色,视线仇恶地看过来,闷声不吭。 俞书礼抬手截断,手掌嵌在银线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你再疯,也不至于拿个小丫头来威胁我!” “你护着她?”魏延转过头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轻笑:“我连她都不如,对么?” 俞书礼不语,抬手将手心的细线收紧。“你若是不怕弄伤我,大可以不松手。” 看到俞书礼掌心的血色,魏延却慌了神,他匆忙松开腰上银丝,脸色阴沉的可怕。“季安,我不明白。你再选一次吧,你选的,是二皇子,对么?” 俞书礼听他的声音不对劲,甩开银线猛然回头,却见魏延自己咬着牙,唇边已经溢出了血丝。 他心下一慌:“魏延,你怎么了?!” 魏延不说话,拽着俞书礼的手指都在发颤,浑身抽搐着,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 “我去帮你叫大夫。”俞书礼甩开他的手,转身要走。 身后的人突然扑过来,抱了他个满怀。“别走!你要走,我就死给你看。” 俞书礼表情一变。“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就是死死死吗?你还像个人吗?!” “季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不如赵阑?”魏延眼角泛红:“我是不是看起来就是个黑心烂肺、杀人如麻的恶人?除了用死威胁,我还能如何呢?难道我说别的,你就会选我?怜悯我?” “只是你自己这么说。”俞书礼一把拖住魏延的后腰,将人撑起来。“你同二皇子比什么?” 他这才发现,身后这人绵软无力,浑身都像被卸了力道一般,却仍旧僵硬着筋骨要来抱他,瞧起来凶狠又无助。 若是刚刚纵容他动手,伤了内力,恐怕都不仅仅是吐血这般简单了。 都病的这般严重了,先前他却没表现出来一点,一丝脆弱都没有,俨然像个假人。 俞书礼心中叹气。魏延总是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他若是赌气不管他,早晚他自己也能将自己折腾死。 “你若是要选他,我就偏要比!”魏延凶恶地抬眸,一张脸上却惨白无比。 “省些力气吧……”俞书礼见惯了他争风吃醋发疯,只得敷衍地摸了摸他的头,为难道:“这里可没有杨太医。” 按上魏延的脉搏后,他突然“咦”了一声,皱了眉:“不对啊……你这个脉象……” 魏延一把挣开。“总之,我是要争的。” 这个争,是要争什么,就有多重意思了。 “魏延,你什么意思?”俞书礼被转移了话题,脸色也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也要争皇位吗?” 魏延不说话。 但是俞书礼知道了他的回答,推开他,突兀地自嘲一笑:“原来这么久以来,陈黎说的真没错,你才是那只藏于身后的麻雀啊。” 他径自转身:“既然如此,那今日我同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多谢魏丞相今日特地相告。” “不许你走!”魏延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发着颤,手指强撑着抠进自己的血肉里保持力道。“你走了,便不要我了。” 俞书礼边将魏延的手指扯开,边瞪他,嘴上仍是不留情:“哪个说过要你?!少自作多情!” 他早知魏延诡计多端,却没成想他对皇位当真动了念头。 他俞书礼才是真的傻的可怜,二皇子好心相告让他千万别来。 他却因为担心魏延而来千里送人头。 若不是魏延对自己还有几分情意,恐怕今日他就成了魏延将来逼宫的人质了吧? 俞书礼手上没有留余力,一把推开魏延。 魏延伏在地上,笑起??来:“原来赵阑真比我重要这许多……” 他一把抓过腰上的银线,指尖全部扣进了血肉里,脸上却浑然不觉。 俞书礼对他这种自残的行为恼怒非常,他将魏延腰间的银丝抽了出来,径自扔了出去。“这鬼东西,如果不是用来保护你自己的,而是用来伤害你自己的,往后就不要带了。” 魏延会武功,这事他藏了十几年。 俞书礼一笑:“魏延,装柔弱骗我,很好玩吗?” 魏延视线盯着那银线,仿佛看着自己的情意被舍弃剥离。“我用它,杀了许多人,季安,你知道么?” 俞书礼闷闷地“嗯”了一声。“你压根不需要我保护,这些年,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你不知道!”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魏延大叫一声,将脖子伸向俞书礼,喃喃道:“你不如把我杀了吧?杀了我,我便不同赵阑争皇位了。” 第61章 “杀什么杀?你真是病的不轻。”俞书礼看着魏延这般癫狂的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走过去,盯着魏延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如今一丝亮光也无了。 俞书礼叹了口气,还是别扭着把人拉了起来。 所幸魏延对他的动作还算顺从,只是,俞书礼却发现自己手下这力道不太对劲…… 他借势捏过魏延的脊背骨骼,一步步从环着他的手臂往上摸去,却越摸越心惊。 魏延慢慢地贴过来,见俞书礼并不排斥,索性整个人砸进了俞书礼的怀里。 他全身的骨头软的厉害,哪里是旧病复发那样简单?联系他先前这走几步路都费劲的样子和这般差劲的脸色,俞书礼一个愣怔。 那刚刚他走出来接自己,天知道魏延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让他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被下了软骨散的人,连爬起来都困难的,他却偏偏能神色如常到门口来接他…… 不过是晚了些时辰罢了。 俞书礼咬了咬牙,暗骂自己不是个东西。 魏延在渠州这几个月,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现在只觉得心中溢满了愤慨和心疼。 嘴上骂着的话戛然而止,俞书礼身子也不再挣扎。他不动声色地搂住魏延,让他更舒服些,边想着该如何把先前吵的那些话都忘了,然后哄怀里这人给自己瞧瞧还有没有别的伤。 魏延窝在他的怀里,见他不走了,情绪倒是稍微稳定了下来,只是嘴角溢出的血迹不减反增。 俞书礼这才发现,这血迹不是他咬出的牙龈的血迹,而是他咳呛出来的…… 他试图将魏延拉起些,替他擦干净嘴边的血迹,好让人舒服一些,谁知魏延就这样迎面栽了下去。 突然,猛的一阵作呕声。 地上一片狼藉。 俞书礼避之不及,魏延吐出来的秽物就溅落在他的脚边。 魏延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难得的片刻清醒让他如遭大难又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惭,想要推开俞书礼。 俞书礼大骇,却无视地上的痕迹,把人死死按住,抱远了些。 小丫鬟再次端了药过来。门没有关,这一出就被人看了个遍。 俞书礼遮掩住魏延的身子,转头看向那个丫鬟,怒骂出声:“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小丫鬟却丝毫没有受惊,站远了些,反而一副嫌弃又习以为常的样子,悠悠看向魏延,道:“大人,奴婢早就说过了,您该喝药了。” 魏延出了事,俞书礼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不太寻常的丫鬟。 她踮着脚尖,胸腔气足,竟然是个练家子! 她手里端着的药碗发出诡异的香气,热气化作水雾,融散在空气中。 “季安……”魏延陷入迷乱,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只知道叫俞书礼的名字了。 俞书礼心中酸胀的厉害。 魏延一个人在渠州,受苦了。他自己却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他。 “我在。”俞书礼叹了口气,把魏延横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季安,你别走。”魏延一边抽搐,一边低喃道。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俞书礼紧紧抱着,生怕他掉落下去。 “我不走,我喂你喝药好不好?” 魏延微微点了点头,打起了一点精神眯着眼睛看他,见他不似说谎,才安心下来。 俞书礼瞥了一边的小丫鬟一眼,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那药,可以喝么?” 魏延“嗯”了一声。 俞书礼把人放在榻上,才接过那丫鬟手中的药碗。“给我吧。” 丫鬟瞥了眼床上不停翻滚的魏延,低笑了一声,转身任由他们去了。 临行前,她对着正在关门的俞书礼道:“小将军,很遗憾,他千方百计要护你,可你还是不得不入局了。祝你们好运。” 第48章 俞书礼笑了笑, 迎面对上这面色深沉的小丫鬟:“是吗?风云变化,谁输谁胜还未可知,且看吧。” 小丫鬟并不露怯,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冷哼了一声, 离去。 魏延喝了药,吐血的情况好了些,只是整张脸还是一片惨白。 俞书礼张开双臂将他揽住,擦干他唇边的药渍, 这才将药碗移开,问:“魏延, 你究竟是什么情况?又中毒了么?我记得先前除了寒症,别的都已经好许多了。” 魏延半枕在俞书礼的膝盖上,侧头看他,“叫我仙卿。” “当啷”一声,药碗落在床案边。俞书礼抿着唇, 不说话。 魏延将脑袋挪过来, 将面颊埋在俞书礼的腿间,身体?死死傍住他, 惶恐地望向俞书礼。 俞书礼方一动身, 魏延的手指就勾住了他的衣摆。“你答应我不走的。”声音又低又轻。 俞书礼没怎么见过魏延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烦躁,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情绪在胸腔中爆发。“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现在这副样子, 那个丫鬟又是谁,那群家丁和侍卫又是谁的安排?” 魏延垂了头。“季安,我现在还不能说……”有些事情, 他恨不得永远按死在心底,也不想让俞书礼知道那些腌臜恶心的过往。 失忆了,也有失忆了的好处。 在没能解决一切之前,他都希望那些束缚压抑的旧事只困住他一个人,而不是折磨俞书礼。 俞书礼气笑了:“不能说?你不信我?那你留我下来做什么?”他作势要起,形容和姿态一副要就此不见并且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魏延眸中大动,身上一阵抽痛。“我自是信你……我就是……” 留他,不过就是贪心。 其实早先和二皇子的交易就说的很清楚,俞书礼不能掺和进这件事情。 就算二人最后谈不拢,崩了,他也早该在俞书礼进城之前,就派人拦住他,送他离开的。 但太久没见了,魏延有些想念俞书礼了。 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面对不得不二选一的艰难选择的时候,二皇子和自己,俞书礼究竟会怎么选。 心中阴湿的占有欲终究占据了保护欲的上风,所以当时俞书礼所有的书信都被他自己压了下来,一封都没有回。 就是为了让他担心。 俞书礼果然还是来了。 枉顾二皇子的安排,直接来了渠州。 魏延心中忧喜交加。 喜的是,他赌赢了,俞书礼选了自己。 忧的是,在杨太医的帮助下,他体内压制了这么多年的毒性,因为在渠州赴宴,被浔阳侯的一杯毒酒,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连好好护着俞书礼离开都还没做成,毒药直接发作了。 他狼狈地吐血,呕吐,一片狼藉,精神失控,被人拿着解药威胁。 自己最为脆弱和狼狈的一面,俞书礼全都看到了。 魏延胸腔中发出阵阵呜鸣,羞耻感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但俞书礼待他实在温柔。 温柔到,魏延贪心地想再得到一些关怀,仿佛那样就能止住身上的疼痛一般。 欲望是无穷的底洞,吞噬着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他想,俞书礼若是能一直待他这样……皇位好像也是可以不要的…… 俞书礼正要站起身,却被一双手死死扣住了腰身。“我非不信你……只是……我总不会害你的,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把你送出去。” “送出哪里?渠州?”俞书礼挑眉:“我凭着圣旨进来的,我为什么要走?” “季安,这里不安全。”魏延侧身贴在俞书礼的腿上:“你听我的,离开渠州,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俞书礼推开他,冷笑一声:“你是指太子造反,还是三皇子上位?你是他们谁的人?先前同我亲近,究竟有什么目的?这般哄我,好玩吗?” 一连串的发问,炮语连珠。 魏延仰起脸,本来就惨白的脸越加青白了下去,他的眼神带着崩塌的绝望:“我……我不是……你不能冤枉我!” “你是不是,我自己会查。”俞书礼掰开魏延的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魏丞相身体孱弱,好好休息吧。” 魏延手停滞在半空中,心仿佛被剖开了一块。 他一边想要靠近俞书礼,恨不得想摊开过去所有的事实同他诉苦,让他抱抱自己,安慰自己;一边又担心渠州事危,俞书礼脾气犟,容易吃力不讨好,想尽快赶他走。 矛盾纠结的情绪被病痛折磨的愈加缠绵。 俞书礼顺手拿走了床案边上的药碗,“这里头是什么好东西,我倒是很想知道,不如我去查查?” 魏延见他拿药碗,表情一变,几乎是失控般从床上跌下来,要去抢那个药碗。“别……” “看来,确实有名堂。”俞书礼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他:“这药究竟是什么,值得你这样?” 魏延又开始咳嗽,这次比先前还要严重许多,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总之……你别管……求你别管……” 第62章 俞书礼“嗤”了一声,不搭理他,闷头握着药碗,开门走了。 魏延伏在地上,低低喘着气,片刻后,闷声又咳出来一口污血。 他的脸上出现一丝混乱的狰狞,为了维持清醒,他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匍匐起身子,努力要站起来,四肢却已经开始僵硬,不受控制。 心神慌乱之下,他一个不受控,把药物和胃里仅剩的少的可怜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地上一股难言酸臭的气味。 不久之后,门被“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魏延的嗓音阴沉的如同从地狱发出的一般,带了些疯狂和绝望:“滚。” 俞书礼板着一张脸,恍若未闻,依旧脚步沉重地走过去。 男人匍匐在地上,胸前沾着一滩黑污的血迹,地上更是再次吐的狼藉一片。 他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早就没有了求生之意。 如果不管他,按照他的身体,怕是今日就能死在这里。 俞书礼一边骂自己心软,一边又脚步诚实地快速朝魏延走过去。 魏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猛然抬头,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喘息急促还带了些不可置信:“季安。” 湿润的眼睫轻飘飘地落下一滴泪来。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掩盖脸上那些污秽的痕迹,可是哪里藏得住? “季安,你别看我……” 俞书礼对上那双通红的眼,一时间的气焰都散了一半。“看都看了,你奈我何?” 魏延仿佛天塌了一样,遮掩自己的脸:“这样太难看了……” 俞书礼扯开他的手:“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躲什么?” 似有无奈,似有不忍心,俞书礼蹲下身,一把将他拉扯住,背在了身上。“我真是怕了你了。” 魏延接触到俞书礼的体温,身上终于逐渐回暖。羞耻感逐渐消逝,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攀住他,“季安。” 不知道是吐的恍惚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一碰到俞书礼的身子,他就开始发抖,缠的更紧了,严丝合缝地贴住后,发出一声久违的满足的喟叹。 俞书礼“嘶”了一声,倒是没有把人甩下来,只低低骂道:“你是要把我勒死?” 魏延伏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季安,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回来了,自己的计划,好似就真的不能继续了。 那些短暂的阴湿念头终究还是得风干在黑暗中。魏延觉得自己仿佛又看到了一点亮光了。 俞书礼背着人走了两步,喃喃:“魏延,我没怎么见过你示弱的时候。所以你这个样子,我有些担心。” 魏延一怔,攀住人的手臂都在发颤。“你不怕我造反吗?” “造就造呗,我也造。” “你知道不同的,季安。我的问题,你没有给我答案。”魏延将头埋在俞书礼的肩膀上,倏地又改口:“算了,我不问了。” 俞书礼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托了托魏延的腿,将人往上提了些,低声问他:“那药是毒药?” 魏延双眼猛然瞪大,手一抖,几乎下意识就要松开他。 俞书礼却不让他如意,反而扣住他的腿弯,将人死死束缚在自己的背上,接着问:“那药,还有成瘾性?对神经有害?” 魏延猛然牙齿发颤,不敢再答,只能去推他:“你别问了……你离开渠州就是……” “行,我不问。”俞书礼作势要将人扔下去,“那你自生自灭吧,我再也不管你了。” 再也这个词,再次戳中了魏延的肺管子。 他的身子猛烈一颤,然后死死贴在俞书礼的背上,像个无赖一般妄想钳制住他。“不能不管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魏延因为了半天,没因为出个结果,他的声音急促,带了些哭腔。 片刻后,手就这样失神地松开,好像再也没有了任性的理由和借口。 今天因为毒发和药瘾,已经太放肆了。 魏延想,不能再得寸进尺了。会被讨厌的。 当时的苦果,他尝过一次了。他再也承受不起了。 谁知俞书礼并不松手,而是将人稳稳拖住,替他回答,“因为,你我成婚了。” “谁欺负我夫君,我必千百倍奉还。” 魏延忍不住偷眼瞧去,眼前的少年目光明亮,嗓音清澈,承诺的誓言震耳欲聋。 魏延心魂震动,耳根的一点点红伴随着心跳声,瞬间蔓延席卷到全身。脸颊两道热流浅浅地悄无声息地埋入俞书礼的发痕中,消散不见。 俞书礼背着人踏步行在院落中,面对着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十来侍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奉劝你们,要对我动手,就选几个拳脚功夫好些的来。十来个废材,可不够我瞧的。” 俞书礼的狠厉手段和高超武艺人尽皆知。 跃跃欲试的侍卫只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带着魏延离开,一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 魏延的脸颊贴在俞书礼的背上,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只觉得他人生的幸福和圆满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一切都实在短暂,不过是他编织出来的一个幻梦。他已经享受到了应得的,自然不能再拉俞书礼下水。 于是就在俞书礼将要踏出府中的时候,魏延一把拉住了人。 他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俞书礼:“季安,我不能走。” “魏延。”俞书礼表情冷漠:“三番两次这样,我也会生气的。” 魏延不答话。 “不论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不能同我好好商量吗?非要一意孤行?” 魏延的脸掩在后面,俞书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接着道:“魏延,我不信。” 魏延抬起头,在日光中瞧着俞书礼的发丝带了些明媚的金光。 “我不信你会背叛我。”俞书礼低笑了一声:“说我笨也好,说我蠢也罢。陈黎曾提醒我,让我不要轻信你,但我却始终觉得,你不会害我。” “我丢失了三年的记忆,但我也辨的清好坏。你待我的好,不似作假。”俞书礼转过头,正和魏延茫然无措的视线对上。 “皇位的事情,终归是你同二皇子的事情,我不参与。”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魏延,眨了眨:“不过,最好是你们用文明点的方式解决,我不希望你们之间任何人受伤。毕竟,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上司。” 许久之后,魏延喉结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再次在俞书礼面前败下阵来:“你不该来的。” “渠州如今如同虎穴狼巢,我怕护不住你。”魏延微微垂下眸子:“别的我都可以不管,但是我不能看着你有一点危险。” 俞书礼看着他,道:“这是圣旨,你想要我违抗圣意吗?” “此间事了之后,管他什么圣旨,谁还管得了你!”魏延从未如此光明正大说出这样嚣张的话:“谁敢动你,我便杀谁。” “我是什么任人宰割的人吗?”俞书礼怒目看他,“你以为你什么都瞒着我,事事挡在我前面,不让我知道,就是对我好?魏延,你也太小看我了。” 魏延一滞。 俞书礼又道:“你连毒药都敢吞,却又一点苦都不敢让我吃,不愿让我陪你同甘共苦,这算什么夫妻?魏延,别让我瞧不起你。” 魏延眼睫颤抖,心头仿佛有一把烈火席卷,将他的枯原点燃,若是他放纵这火烧着,早晚会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他的感情一向都十分被动,起初都是被俞书礼带动着,但这感情却逐渐不受控制般变得灼热,变得不可遏止。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股感情已经超过了寻常友情的界限,胆大包天地变了质。 可他于俞书礼,就如同游鱼面对那可望不可即的太阳,他想靠近那道光,那道光却并不需要他。 他本想着,若是侥幸冲破水面,被那道光照耀过一瞬,也足够他回味许久了。 他压根没指望两人这场婚约能维持多久。 本就是他骗来的。 本就是他因为见了俞书礼失忆,而一时贪心哄骗了他来的。 等到俞书礼恢复记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就会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旧友” 。 怎么能拉着他的光沉沦? 所以刚开始,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渠州之后,两人迅速割席。 他做那个臭名昭著的奸臣。 而俞书礼将会成为平叛有功的忠臣。 可是后来,他的心头撕裂叫嚣着,突然不甘心了起来。 他想要得到俞书礼……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于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成了最烫手的香饽饽。 有一个声音仿佛在说:拉他一起吧,既然这么喜欢他,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他才行。否则万一他某日想起过去,必然要撕的鱼死网破。不如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俞书礼心软,说不定这事到时候就会半推半就成了。能和他歇斯底里纠缠一生,也比孤苦一人幸福的多。 第63章 另一个声音在骂他自己:你要害死他吗?你要他一辈子背上骂名吗?造反、弄权还不够,还要让他面对世俗眼光,被指指点点一生吗?他本该有自己的人生,干干净净地爬上高位,迎娶贵女,儿孙满堂,而不应该陪着一个奸臣,被世人唾骂。 “魏延,”俞书礼语气沉了些:“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你瞒着我,并不会让我退缩。我就不是个会知难而退的人。我脑子没有你好使,若是不想要我自己查探,伤的头破血流,你就凡事多同我商量些。” 魏延这才知道俞书礼这次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终于苦笑一声,对于俞书礼说的话不置可否。 正如同他说的,俞书礼莽撞又直心眼,任由他自己来,只怕更加危险。 许久的对峙与沉默之后,魏延最终是节节败退,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开口:“是我错了。” 俞书礼见他诚恳认错,气才消了些。“这才对。一忽儿赶我走,一忽儿又不放我走,莫名其妙的。过会儿就把事情老实说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他贴了贴魏延的额头,探了探他的温度,语气轻缓了些:“我现在先带你去看大夫,这渠州临时的丞相府不对劲,待不得了,你得跟我走。” 魏延为俞书礼的贴心而沉沦,却又为自己的卑鄙示弱获得的关心而觉得羞愧无比。 他今日是任性的有些过分了。 喉结动了动,魏延心中多想和俞书礼一走了之,可是却也只能摇了摇头:“季安,我走不了。” 俞书礼正待发怒,魏延便交代道:“你的好友,董思文,在他们手上。” 俞书礼一怔,瞬间便怒气冲天:“你说什么?!” 第49章 面对俞书礼的询问, 魏延闭了眼睛:“浔阳侯。” “又是他!”俞书礼瞪大眼睛:“仇家说到底就是外戚,江宁她母亲不过是个假公主,仇万山在京城也算夹着尾巴做人, 他浔阳侯一个沾了祖上从龙之功的人,凭什么一手遮天?” 俞书礼边走边正骂的兴起。 “大人, 您要去哪里?”先前端药的丫鬟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两人的身后。 她神态淡淡:“大人若是要休息望风,也别耽搁太久。否则,奴婢到时候找不到您,这耽误了药效……” 俞书礼放下背上的魏延, 将他轻轻扶住,这才垂眸看向眼前的女人, 问道:“谁给他下的药?” 丫鬟一笑:“小将军,知道太多,往后可不好收场的。” “收场?谁?”俞书礼也笑,指了指自己:“我何必收场?”他抬手捞起身上的佩剑,剑柄飞快抬起, 剑鞘掉落, 利刃就这样封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她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她先是一愣,随后又笑:“本以为你和魏丞相不同, 现在想想, 倒是一类人。” 俞书礼冷冷看着她:“是啊,我们是同类人,所以你怕吗?我可以救下你,也一样可以杀你。” 然而女人却并不胆怯, 反而挺身而上,将自己的脖子对上刀锋:“小将军,您真的敢动手吗?您知道我身后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俞书礼将剑刃更深一步, 女人白嫩的脖子瞬间划伤第二道血痕,“你瞧,这血印子和先前的交相辉映,还挺好看的吧?” 女人咬了咬牙,眸子躲闪中露出些狼狈的亮色,疑似被吓哭了。 俞书礼勾了勾唇,将她拉进了些,然后“砰”地一下跺脚,果然直接便将人吓的摔倒在了地上。 他哈哈大笑:“银样镴枪头。” 女人扑了一地的泥,却努力装作冷静地抬眸,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两人:“有些事情,可是只有我知道,小将军不巴结我就算了,竟还想杀我?” 她总不会自己说出来的。 俞书礼一双眸子恼怒非常:“小爷这辈子,还没巴结过谁,你算什么东西?” “季安。”魏延突然开口打断,“还不能杀她,她恐怕知道董思文的下落。” “知道。”俞书礼当然没傻到这个程度,他调转剑身,用剑柄“咔咔”两下就把丫鬟的穴道点住,让她逃脱不得,“杀她还是太便宜她了。我们军营折磨人的手段,可多了去了。想知道些什么,不过炷香的工夫罢了。” 俞书礼看向魏延,揽住他仔细打量,问:“这些日子,她没少欺负你吧?”大有要给魏延主持公道的意思。 魏延眼睫动了动,竟就干脆顺势虚弱地歪在俞书礼身上,微微“嗯”了一声。 那丫鬟瞪大眼睛,反驳道:“魏丞相,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奴婢向来只按照规矩办事,从来未曾越过界。” “你怕什么?”俞书礼笑:“我不过找你算个账,先前不是还挺嚣张么?是笃定魏延君子,还是笃定我君子?”他伸手握拳:“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君子。你指望魏延还好些,若是你有价值,兴许他还能饶你一命。” 魏延仰面靠在俞书礼怀里:“我不是君子,我是奸臣。奸臣最怕留后患了。” “那你先前还留她?”俞书礼抬眸看他,掩藏不住话里的酸溜溜:“她可是伺候了你这许久呢。” 魏延失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解释道:“那是留她确实还有用……不是要救你的朋友么?但你放心,她没碰到过我一根头发。” 那丫鬟见了二人这副姿态,干脆一言不发缩在一边,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俞书礼撑住魏延仿若无骨的腰身,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不安分地往自己衣带中探去,他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按住那作乱的手,剑尖敲在地上,对着那丫鬟道:“嚣张跋扈的脾气治好了?你且安心,我总不见得用那些肮脏的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 那丫鬟“哼”了一声,却听俞书礼接着道:“总归是,你们怎么待的魏延,我就怎么待你们了。” “一报还一报。” 魏延一瞬不动地垂眸看着俞书礼的脸,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嗯,他们喂了我好多的毒药,一把一把让我吃,让我吃成了这个样子……”他勾了勾俞书礼的腰带,低声抱怨:“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吃药了。” “丞相大人体内的旧毒是本就有的,另一种毒是浔阳侯下的,同奴婢有什么干系?!奴婢不过奉命定时给大人送解药罢了。”丫鬟见魏延胡言乱语地倒打一耙,知道情况不妙,她抖了抖唇,强撑着威胁俞书礼:“小将军,您休要得意。您虽然在西北叱咤风云,但到了渠州,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俞书礼笑意不及眼底,“我既不是龙,也不是虎,只是个护短的人,所以也吃不得一点亏。魏延受到的委屈,我都必然要你们一一还回来。” “连丞相大人都被困在了府中,您一个没有兵权的将军孤身一人来渠州,能做什么?”那丫鬟梗直脖子:“还是少些无用的挣扎为妙,否则您这位心尖尖上的丞相大人,可就要毒性大发、性命不保了。” “那可不一定。”俞书礼声音幽幽,“谁说我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是万千西北军。 任谁都想不到,这万人,全部自发抗旨,硬生生陪他来了渠州。 俞书礼不知道魏延和他们说了什么,但终归这些人放弃了愚忠,钟年也变了许多,遥想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不惧任何人。 “渠州天高皇帝远,西北军远在西昭,不日就会回京受封。不受皇命不可支援,您还能翻了天不成?生死一念之间,小将军记得妥善站边,跟着那等没有前途之人,恐是连着俞家一脉,都要灰飞烟灭。”那丫鬟一笑,说完便敛眉不再说话。 俞书礼大怒:“究竟是谁想翻天?你们竟还倒打一耙,真是可笑至极。想要我俞家灰飞烟灭,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魏延拉住俞书礼的手:“她在故意激怒你,没必要。” 俞书礼当然知道这些,他生气的是,竟然连一个小丫鬟都敢如此瞧不起二皇子。 平心而论,二皇子这些年政绩上饱受打压,却从未出过错,比起太子和二皇子,本应风评颇佳,但不论是政党间还是民间,对二皇子似乎抱有的期待都不大。 原因无他,因为皇帝厌恶他。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要在宫斗权谋中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俞书礼抿了抿唇。 说到底,还是他们这群背后的人,不够可靠。 但凡他俞书礼能做到如同浔阳侯和仇万山一般的威胁,二皇子都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但他曾经手中没钱没权,确实离这二人还有些距离。 不过现在,俞书礼心中一动。 他的脑中反复出现魏延方才痛苦的情状,以及二皇子举步维艰的模样。 正人君子做多了,终于在这一刻,他想通了。 他想,也许陈黎说的对。 他若是一味地为保名声,而狠不下去心,最后收到伤害的,可能反而是魏延和二皇子。 第64章 俞书礼不难猜到,魏延能中毒是因为什么。 无疑就是因为他的好友董思文成了俘虏,魏延因为在乎他的感受,为保下董思文,所以才处处被限制。否则按照魏延的能力和性子,断断没有被威胁的道理。 魏延能这样待他,他却为何还要以这些可笑的坚持来让魏延继续受伤害? 于是,俞书礼把心一横,午间之后干脆没有离开。 这是要将自己和魏延绑死在一条船上的意思。 魏延本想着用自己作诱饵引浔阳侯来,俞书礼却不放心他的身体,强烈要求直接治病,先不要这条大鱼了。 苦劝无果后魏延只能任人揽着,被推进了房门。 几个时辰之后,渠州重兵将整个丞相府团团围住,浔阳侯没有现身,但俞书礼也已经知道了这兵马来自谁。 两人就这样好吃好喝地被变相软禁在了丞相府,俞书礼却依旧波澜不惊。 “做人质也挺不错的,自在。”俞书礼摸了摸鼻子:“不过就是要多为难二殿下了……他得一下子捞我们两个啦。” 魏延失笑:“我不要他捞。” 俞书礼侧过头,戳了戳他的脸:“还醋呐?我不都解释了,你是爱人,二殿下是上司。” 他叫人拿来两个冻梨,一口一个均落下了牙印,然后才慢悠悠啃了起来。 魏延的视线温软地落在他身上,手指慢慢抚上俞书礼的背。“若是一直这样,倒也确实不赖。” 俞书礼却推了推魏延,给他倒了杯热奶,道:“别看我的梨了,你只能喝这个。” 他将热奶递过去:“若是往后余生想一直这样,你可得活长寿些。你自己说的踏实保命最重要,但是食言的也总是你自己。等晚些,大夫到了,让他仔细给你瞧瞧。” 魏延失笑,接过热奶的手指尖刮过俞书礼的手腕,“我看的是你,又不贪你这些梨,做什么像小狗标记一样。” 手腕上一片凉意,俞书礼“嘶”了一声,指责道:“你瞧瞧,这都几月了?你的手怎么比我的梨还冷?” 魏延借势把手伸过去:“尚在病中,你给我捂捂就是了。” 俞书礼让外头给他灌个汤婆子进来,这才转身看向魏延:“你当年连我半个饼都要图,谁知道你图不图这梨?” “我图的是什么,你现在应该清楚了。”魏延侧目看过来,笑道:“小将军冲锋陷阵,深入了龙潭虎穴救我一命,我却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俞书礼转过头,“那就今日之后,把病治好。老皇帝那里,你不用管他,发现了就发现了。我们不忍了,也不搞那些阴谋算计了,干脆硬碰硬吧!” 魏延挑了挑眉,看过来:“你这是……要罩着我的意思了?” 俞书礼咬牙瞪他:“对呀!我要造反了,你满意了吧?!” 他夸张说完,又慢慢解释,其实西北军早就跟着进城了,两人被困不会太久。 魏延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他弯了弯眼睛:“我总是信你的。其实便是出不去,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俞书礼恨恨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晦气死了!谁要和你一起死啊!” 两人的距离离的很近,呼吸近在咫尺。 “魏延,若是我动兵了,你能别……”抢皇位吗? 话说到一半,俞书礼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本身皇位这东西,他都说了,要二殿下和魏延各凭本事的。 但是现在他又要劝退魏延,终归对他不太公平。 于是俞书礼忍了忍,最后没有再劝。 魏延垂了垂眸,看到俞书礼期待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神,眼中的一丝阴霾渐渐消失殆尽。 俞书礼还是在意自己的。这就够了。 情之一字,本就是有一方要做出退让的。 至少,退让后的后果,于他而言也不算差。 魏延叹了口气,最后只剩下无比认真的温柔和诚挚。 “虽说小将军造反的本质不是为了我,但到底,我是那个导火索,也算是殊途同归。只是不知道,咱们小将军图的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身?” 俞书礼有些心虚地默默离远了些距离,闷声道:“哪个是图你身子了?都没几两肉。” 自己在他心中有分量的事情,魏延早已经能看出来。 于是他眸中一暗,手拉住俞书礼的手腕,拽过来,嗓音带着些诱哄的味道,往自己腰间按:“你摸摸,有肉的。” 俞书礼摸到一层肌肉,心底一震。 手下的触感温热紧实,虽然不像许多武夫壮汉那般有着雄壮的肌肉,但无疑,魏延的身体定然也很漂亮。 竟然当真没有骨瘦如柴…… 俞书礼吞了吞口水,手指慌乱收回,结结巴巴:“有……有就有呗!” 魏延凑过来,看到他绯红的脸颊,不由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便压低了声线:“礼尚往来,小将军摸了我的,也该给我摸摸你的。” 耳根被热气覆盖,俞书礼猛然后退一步。他咬牙切齿:“魏延,你这个登徒子!” 魏延挑眉,继续逗弄他:“我们成亲了,夫妻之间,不是名正言顺么?” 他手伸过来,把俞书礼拉到跟前,两人的距离陡然贴近。 “你别亲我!臭流氓!” 门外名为仆从实为看守的十来侍卫和家丁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个人成为瓮中之鳖,死到临头了,为什么还是能这样淡然地打情骂俏。 谁也想不到,不久之后,渠州就当真翻了天。 不过,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 因为半日不到,钟年拿下城守,西北军以强硬的手段破开城门进了城。 任谁也想不到,这西北军数万人,竟然都罔顾生死、违抗皇令,全员自发前来护送俞书礼。 钦差圣旨一出,兵马相护,一时之间,俞书礼直接名正言顺地一跃成为了渠州当地的土皇帝。 西北军也直接武力压制住了浔阳侯留下的渠州重兵。 那些只会在城里打打杀杀的官兵,和这些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出来的死士,当然毫无可比性。 几乎没要一日,渠州已经完全整肃,直接大变了样。 仇家和浔阳侯的造反计划终究还是胎死了腹中。 俞书礼没有搬出丞相府,而是和魏延一起仍旧住在里面。 俞书礼对这魏延感叹自己先前识人不清,他住了那么些年,一直以为渠州表面多光鲜,百姓日子过得有多好,实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魏延安慰他:“至少如今梦境碎了,往后的一切都只有真实,可以由我们自己去创造。” 几日后,在军队的施压之下,当地叛臣被砍的砍,被抓的抓,浔阳侯不敢轻易露面,直接逃窜了出去,使得曾经盛极一时的渠州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那些本来用来看管魏延和俞书礼的侍卫和家丁四散而逃。 俞书礼也不退让,大刀阔斧直接改革,接管起了渠州来。 等忙完手头的事情,俞书礼才想起来刑狱里还有个人,正是他要找董思文的关键。 这日他抽空过来。 如今那丫鬟被关在暗房里,已经审讯过一轮了,整个人因为缺乏睡眠而憔悴不堪。但可能是钟年他们的审讯技巧不够亦或者对女人下不去狠手,终究还是没能撬开她的嘴。 俞书礼想着若是再不成,便只能求助魏延,同他签订些不太“公平”的条款了。 他走到女人跟前:“这些日子如何?现在可以交代你背后是谁了吧?” 女人抬眸,眼中有不可置信和愤恨:“你真是疯了!抗旨带兵入渠州,你可真不怕死!你们皇帝要是发怒砍头,一砍可不止你一个脑袋!” “怕啊。”俞书礼笑了笑,坦言道:“正是因为怕,所以才带兵进渠州嘛。我若是没这点后盾,怕是已经被你们生吞活剥了。况且,浔阳侯可以反,我为什么不行?你们这么双标?” 女人撇过头:“既然如此,你还找我问什么?要杀要剐随你便。” 俞书礼倒是对她的嘴硬不惊讶。 这般被安置在权臣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是死士,这种人指望从口中撬出来什么话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俞书礼先前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语出惊人:“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当然不会杀你,不仅不杀你,我之后还会好吃好喝伺候你……” 那丫鬟瞳孔一震。“你……为什么?”她的呼吸瞬间就慌乱了起来。 俞书礼从中发现了一丝端倪,那正是他想要的。 “你不是大梁人吧?” 一言开口,女人瞬间瞪大了双眼,瑟缩了两下,嘴硬道:“我当然是大梁人!” “不用装了。”俞书礼继续道:“礼仪、谈吐都不像。” “不可能。” 俞书礼挑眉:“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自己早就暴露了,还当别人是傻子?你这举手投足哪里是大梁寻常闺阁女子的样子?” 第65章 那女人恨恨咬牙,当下也不再掩饰:“你是在说我没规矩?我学过大梁礼仪,我不可能出错。” 果然。 硬气是硬气,脑子不大好使。 俞书礼摇头,“自然不是规矩的问题。”他眼神锐利:“是你非大梁人,所以说话语气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事不关己的语气。你所有的凉薄嘲讽,都在明示着,你对大梁的这些争端十分感兴趣,我初见你之时就早有猜测,因为大梁女子,习武的实在不多。而不畏首畏尾、见了刀枪还不眨眼的,更是寥寥无几。直到刚刚,你几句言语上的纰漏,让我终于彻底落实了,你确实不是大梁人。” 女人抬眸,倔强的脸十分不甘:“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出了纰漏?” 第50章 俞书礼一笑:“我这里可不接受免费的拷问。” 他道:“我可以回答你问题, 同样的,你也得回答我问题。” 那女人嗤了一声:“爱说不说。” 俞书礼从一边取过烧的通红的烙铁。“可惜了,我这人一向不打女子, 但对于一些脸皮颇厚的便除外,毕竟你连我大梁人都不是。” 那女人见到烙铁, 脸色白了白:“哼,你们大梁人就是卑鄙,总会使些手段。女人是这样,男人也是这样。” 俞书礼挑了挑眉:“看来……你对大梁的女子颇有微词?谁得罪你了?” “不就是……”女人突然闭嘴, 恨恨道:“你休想套我的话。” “不用套话。”魏延走进来:“我知道你是谁了。” 俞书礼震惊地看向他:“这样快?”他嘟囔道:“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呀。” 魏延摇头:“不用她说,我都调查清楚了。”他拉过俞书礼的手, 解释自己过来的原因:“出来久了,我见你迟迟不回,便来寻你。” 俞书礼不习惯当着外人的面亲昵,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你怎么这样粘人?” 魏延就势笑道:“嗯,就是这样粘人, 所以快随夫君回去吧。” “神经。”俞书礼骂了一句, 不理他了。 魏延这才转过视线,脸色冷了下来, 看向那女人:“鞑靼的明珠, 塔塔尔公主,方便告诉我们,董思文在哪里吗?” 俞书礼睁大眼:“她是鞑靼的公主?” “嗯。”魏延笑了笑,看向女人:“我说的没错吧。” 对上魏延冷漠如同鹰隼一般的锐利视线, 女人的呼吸瞬间就慌乱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鞑靼王日前来信,说公主贪玩跑到大梁境内了,让大梁这边仔细帮忙寻找。”魏延勾了勾唇, “没成想,您想的,可不仅仅是玩。” 俞书礼瞬间想到了什么,瞪向塔塔尔:“你不会觉得,大梁乱了套,你们鞑靼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吧?真是蠢笨不堪!” 塔塔尔听见俞书礼骂自己,哪里能忍,立马回怼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你们大梁的成语!鞑靼这些年朝贡的还不够多吗?你们凭什么还要加贡?我皇兄怂包,认了,我可不认!” “如今你们同西昭刚打过一仗,现在西昭对我们已经不成威胁。只要将你们的这池浑水搅乱,就是我鞑靼崛起之时!” 魏延笑了:“塔塔尔公主还真是天真。” “你什么意思?”塔塔尔侧过头瞪向魏延:“我知道你是大梁的丞相,一代奸臣,据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我不怕你,我最瞧不起你们这种人了。听说你中毒了,我可是头一个叫好。你一死,大梁才可以真正变天。” “变天?”俞书礼站在魏延身前:“我可以担保,魏延要是出了一点事,我西北军必然踏平鞑靼。” 塔塔尔瞳孔一震。“你疯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俞书礼不答,表情冷硬:“塔塔尔公主,我也不卖关子,你把魏延中的毒药告诉我们,或者你把董思文和浔阳侯的信息透露给我们,我们就遣送你回国。否则……便让鞑靼王来同我们谈判吧。” “不许你们告诉我哥!”塔塔尔这时终于反应大了起来,声音都带了些哭腔:“我哥总说我长不大,说我比不上我嫂子分毫。自从你们大梁那个什么平安公主嫁过来之后,他眼里就再也没我这个妹妹了。我就是不甘心!我凭什么不如她?!大哥总说,平安以一己之力维护了两国的和平友好关系,也推动了两国之间的经济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她这一行长途跋涉,是跨越文明和种族的壮举。他看着我嫂子的时候,眼里都是有光的……这些年,他除了对我,就没这样对过其他女人!我就是不服气!我就不要他们得逞!” 俞书礼听完,叹了口气:“原来就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道:“你大哥善待平安,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共鸣,分明是好事,你身为平安的小姑子,不同她友好相处就罢了,还拈酸吃醋,真是小肚鸡肠。” 被外人也这样说了一通,塔塔尔更委屈了。她撇了撇嘴,哭道:“我就是想要我哥同从前那样待我嘛,我有什么错?!” 俞书礼还想说什么。 “你没错。”魏延突然开口,“你对你哥哥抱有孺慕之心,自然不希望他把对你的关爱转移到另一个女子身上。” “但你想过没有,你哥对你的爱分毫未少。而你同时多了个会对你爱护有加的嫂子,从此之后,你会拥有双倍的宠爱,这难道不是更好的事情吗?” 塔塔尔从前从未想过这层,她眨巴了一下有些濡湿的眼睛:“真的吗?” “自然。”魏延放缓了声音:“王后担心你在大梁吃亏,已经让鞑靼王催着人马动身,现在他们已经出发前来接你了。只要你不任性,乖乖的,我们会送你回去。” 塔塔尔压抑了许久的眼泪,这个时候终于倾泻而出。 “呜呜呜……哥……嫂子……” 经此一事,塔塔尔也就老实交代了她会进这临时的丞相府的经过。 原来,在渠州安排她进丞相府的人,并非仇万山,也不是浔阳侯,而是仇东朔。 仇万山那个老来得来的小儿子,也是最为受宠的一个孩子。 塔塔尔说,当日她游玩到渠州,听到仇树春的死讯,知道这事闹的很大,便去凑热闹,恰逢渠州州牧在布置丞相府,出于对魏延的好奇心,她便应征做了府上丫鬟。 谁知,后来她面对的主子,却不是渠州州牧的人。 塔塔尔回忆道:“当时来培训我们这群新人的,竟然是那出事戏院的老妈妈。”她点点头:“对,错不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死了人,我去大门口凑了许久热闹,她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我觉得不对劲,但没有显露出来。但是后来有一天……那老妈妈突然找到我,问我想不想一飞冲天。”塔塔尔面色一变:“我当时就猜到,这丞相府恐有端倪。我装作欣喜地应了下来,然后几日之后,我从她手中收到了一个药方。她让我去城中各个地方抓药,务必要将这药方抓齐。” 塔塔尔将药方递给魏延,魏延轻瞥了一眼,就交到了俞书礼手中,仿佛与他生死攸关的事情,他并不在意一样。 俞书礼接过药方,看的很仔细,但他不是专精医术,也看不出什么纰漏,便问塔塔尔:“这就是给魏延下的毒?” 塔塔尔摇头:“我先前没骗你们,这真的是解药。” 俞书礼皱了皱眉。 “她没骗人。”魏延道:“是解药,不过是分段解药。中间少了一个批次,若是没能得到完整药方,往后每次毒发便会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一次会如同蛊虫钻心,死状惨不忍睹。先前浔阳侯抓走你的朋友董思文,我找他谈判,酒桌上,他就妄图用这个来控制我。我当时也拖大了,只因杨太医说过,我的身体因为多年被毒药浸灌,已经百毒不侵了,我便以为喝了那毒酒也无事。但我忘了世外总有高人……” 俞书礼眉头紧锁,眼中带了些忧愁和不安:“那……能根治吗?” 魏延摇头:“尚不清楚,我身上本是陈年旧毒了,先前毒发也不仅仅是这一次的原因。寻常医法要根治几乎不可能,除非有毒药的方子。” “解药的方子不行?” “嗯。”魏延道:“不够。” 俞书礼抿唇,看向塔塔尔:“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塔塔尔摇头,颇有些为难:“不是我不帮你们,是我当真是没有那毒药完整的方子。” 俞书礼手掌按在桌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再想想?” 塔塔尔颇为配合地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我确信,他们并没有告知我任何有关毒药的信息。我当时问过那老妈妈这方子是什么药,她只说,若是我想活命,就按规矩办事,旁的事情少问。” “那老妈妈人呢?!”俞书礼忙问。 “死了。”魏延答道:“董思文被抓当日,吊死在了戏院门口。” 俞书礼咬牙:“怎么会有这般巧的事情。”他看向魏延:“他们此举,是冲着你来的。” 第66章 “不算。”魏延看了眼俞书礼,道:“比起我,他们可能对你更感兴趣。” “为什么?” “西北军是个香饽饽。如果你出了事,总要有人站出来继承。”继承之人,当然也会从军营中擢选。 俞书礼睁大了眼睛,突然想到路过吕昂县的时候,那些地方官卖官鬻爵的行径,不由得心中一寒。 他带了些茫然地看向魏延:“所以……他们不是图功名利禄,是为了除掉我?” 魏延见他面色惶惶,忙低声安抚道:“无事,我都解决了,放心吧。” “那十来个人呢?”俞书礼抬首问。 魏延顿了顿:“来渠州之后,他们私下贿赂城守,被抓到之后,我查出他们还与他国有书信往来,案件计入卷宗,多项并罚,汇报入京,然后杀了。” 俞书礼动了动唇,叹了口气,“那他们背后牵扯的官员……” “一个没留。” 俞书礼对上魏延的视线,在里面看到了一丝小心翼翼。“我把他们都杀了,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俞书礼摇头:“我只是担心,无缘无故杀这样多的人,你会遭人弹劾,被陛下摒弃。” 魏延一笑:“我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否则我带他们来渠州做什么?” 俞书礼睁大眼睛。 “渠州确实不算什么至清之地,所以我便干脆将这水,搅的更浑浊些。” 俞书礼抿了抿唇。曾经他记忆中的渠州,分明是安居乐业之所,怎么多年后再来,已经不一样了呢。 还是他当年实在浅薄?只能看到表面的光鲜亮丽,却看不到背地里涌动的黑暗。 他问:“那许颂?” “早已经拿下,押送京城。”魏延道:“多亏你救下的那些女子作证人,供出了不少密辛,否则他们几人狡猾如鼠,很难拿到真实证据。” 俞书礼问:“那些人,究竟是谁的人?” “显而易见,现在跳脚最凶猛的。” 俞书礼咬了咬唇:“浔阳侯?”他恶狠狠道:“他果然存了反心……怪不得……怪不得太子那桩事情之后都没被罢弃。” 魏延点头:“浔阳侯背后早就对陛下施压了,若是不出意外,禅位的圣旨也马上下来了,左右不过这两日。” 俞书礼愣住。“这么快?” 他看了眼魏延:“新帝……会是谁?” “你希望是谁,便会是谁。”魏延认真看向他,担保道。 俞书礼愣了愣。 这是魏延打算放弃皇位的意思了么?俞书礼鼻子一酸,他上回分明连劝说都没能说出口,魏延却已经意会到了。这是得有多了解他呢? 为一个人,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饶是俞书礼,也不会这般坚决。 毕竟当初他攀附二皇子,除了想扶持明君,也是有一部分想做高官的目的在。 若不是他自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对桎梏在皇宫的生活也并不向往,这皇位本来对他的吸引力也很大。 俞书礼说不清此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他对上魏延的视线,只觉得胸中又胀又麻。他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 魏延拉了拉他的手,眸光温和:“怎么在发呆?” 俞书礼摇头:“只是在想,魏延……你长得可真好看。” 魏延闻言,不由地笑了起来。仿佛是特意为了勾引俞书礼,他的嗓音控制的更加磁性了些,听起来温柔又宠溺:“是么?那你难道不想对我做什么么?我就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任你来。” 俞书礼耳根红了红。 魏延正要转移话题的时候,却被边上伸过来的一只手扯住了胸口的衣襟。 俞书礼直接强势地将魏延拉进,微踮起脚,一口亲了上去。 柔软甘甜的触感袭卷进满腔的苦涩药气,魏延整个人都呆滞住了,他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俞书礼见他这副呆住的傻样,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他得意洋洋地弯起眉眼:“你当我不敢?” 魏延眸中一暗,将人拉近了些。“那我……可会报复回来的。” 俞书礼对上他危险的视线,后退了两步,摊了摊手:“报复也是之后的事情嘛,现在正事要紧。” 他精致的眉眼间藏着狡黠,魏延的视线却还是不由得凝聚在那张娇艳的红唇上。 许久之后,魏延缓过神来,低笑了一声:“小将军牺牲这般大,放心吧,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 “你这话说的,”俞书礼“呸”了一声:“我可不是色、诱你。” 他皱了皱眉:“可……渠州的事情闹这么大,三皇子毫无动作?” 魏延点头:“似乎仍在忙春闱。” “难道是知道各方面悬殊,所以放弃皇位了?”俞书礼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三皇子这些年蛰伏的比二皇子还狠,难道手下一个能人和猛将都没有? 这不可能。 能在这个关头还无动于衷的,只能是,他还有更大的底牌。 一个能保证他在宫乱的情况下,都百分百活命的底牌。 他猛然看向先前一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人看的塔塔尔:“你到大梁来,是受你皇兄所托,还是你自己想来?你们鞑靼支持的是谁?” 塔塔尔刚刚看完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有些不自在。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隔了许久,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皇兄支持谁,这我哪里知道?我是自己要来的,都说了是离家出走了,我就是瞧着哪里乱我就哪里掺和一脚呗。” “不对。”俞书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开始反思先前塔塔尔那般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根本没有在贬低二皇子…… 因为她压根不可能知道,他俞书礼是二皇子的人。 作为一个流浪在外的公主,塔塔尔的情报也就和平民百姓差不多。而百姓至多也知道他同魏延有个婚约罢了。 如此一想,很容易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也是太子的人。 所以……塔塔尔不是讨厌二皇子……而是讨厌太子…… 那她究竟是……谁的人? 俞书礼眸中一暗。 若是鞑靼支持三皇子…… 这塔塔尔公主,他就不能放归了。 魏延打量了塔塔尔一眼,“你和你嫂子不合,这种话不过是场面话。若是真的这般不和,鞑靼王和王后也不会同行出发来接你回去。所以,你其实真实的目的,是来找二皇子的,对吗?” 塔塔尔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因为太惊讶而脱口而出的话无法挽回。塔塔尔说完,脸上才露出一丝羞赧。 被套路了。 俞书礼受魏延提醒,也醍醐灌顶。 他这才想到,先前平安和亲,是二皇子相送的。 难不成……塔塔尔早与二皇子相熟? 她进渠州,不是为了捣乱,而是因为担忧二皇子? 意识到这点的俞书礼打量了眼前的女人一眼,随后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点评道:“二皇子雄才大略,你胸无点墨,你们不般配,我劝你还是省些心思吧。” “诶,你这人!”塔塔尔破防骂道:“就允许你找个有脑子的,不允许我找个有脑子的呗?!” 第51章 俞书礼被塔塔尔的话气的笑容消失。 他再三询问董思文的下落, 得到塔塔尔笨拙的“我也不知道啊”的下落之后,甩开腿就走,把魏延连带着一起低骂了一通, 回房了。 魏延跟在他身后,勾了勾唇, 接过房间门关上。 “这样生气做什么?她先前只是无心之言。”魏延笑道。 俞书礼瞪他:“你是高兴了,对吧?你也觉得我同她一样蠢?” “哪里看的出我高兴了?”魏延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俞书礼的头:“不是你自己说的,来渠州许久, 都没能好好逛逛吗 ?恰好今日有时间。” 俞书礼这才想起来还有几日便是嬉月节。 他摇了摇头,有些蔫蔫的:“董思文没寻到, 浔阳侯弃城不知所踪,仇东朔东躲西藏,我不放心。” 魏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让仓胥去查了。” “嗯。”俞书礼在桌案边上坐定,“闲逛的事情再说吧,二皇子马上也要到了, 我不想节外生枝。” 他翻动着过往文件, 试图看出些两个案子之间的端倪。 魏延就在他身边慢慢坐下,手心捧了个暖炉过来, 递给俞书礼, 又给他讲他先前的一些发现。 俞书礼拒绝了暖炉,让他自己捂着,又侧过头看向他,神色有些不耐:“你怎么还留在这?大夫不都叮嘱了让你多休息。” “我无碍的。”魏延解释道:“我身上的毒, 不是一日之故,是日积月累。”看到俞书礼担心的样子,魏延又补充道:“我心中有数, 每次中毒都控制好了量,所以毒发的时候瞧着唬人,实则没有那般吓人的,你且安心。” 第67章 俞书礼把他手中的暖炉“砰”的一声砸在桌上,皱眉:“你的意思是先前你每次中毒都是早有的准备?甚至可以说是你自己主动服下的?” 魏延看了魏延一眼,点了点头,缓缓说起那些陈年往事:“天元二年的时候,朝中混乱,清算旧党,我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那一年科举为陛下寻了了不少清白人才。却恰赶上阉党作乱弹劾,又被多方陷害,称他徇私舞弊、结党营私,多方施加压力之下,陛下认同定了他的罪,判了他死刑。” 俞书礼从未听说过这桩旧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魏延自嘲一笑:“这种事情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当年死了多少人才遮掩住这么荒唐的冤案。陛下在处死我父亲之前就清楚地知道这是误会,但当时仇家势大,他也保不住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临死前,陛下去看他,出于愧疚,陛下答应他,将会保我一生无忧。” 他的声音低哑,一字一顿都仿佛被沉重的心情所拖拽,冷笑道:“这便是陛下次次善待我的真相 。许是怕我父亲夜半冤魂缠他身吧。” 俞书礼动了动唇:“你父亲……” 魏延闭眼:“死于愚忠。”他的声音顿了顿,“他死前,甚至没有喊过‘冤枉’二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成为了陛下的弃子。” “多可笑,他以为这样做,陛下真会感激他,真会照拂我们一家孤儿寡母。” 事实是,并没有。 不管是早些年,魏延受尽族中欺凌,还是后来吴夫人病到快死了,皇帝都没有出过手相救过。 “魏延……”俞书礼有些难过。 魏延继续絮絮地说着:“我姑母,就是在这件事情后,进的宫。为了保我们一家。” “一个,全新的人质。”魏延的眼神黯淡又空洞:“她进了宫,却连想送些银子照拂我们都变得更为艰难了。陛下想借她将我变成我父亲的模样,让我做他手中锐利的刀,宽厚的盾,替他舍生取义、出生入死。”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我,连吞下那明知的毒药,都必须心甘情愿。” 俞书礼回忆了一下多年前的事件,突然问:“所以……你幼时救太子的事情……是被迫?” “不是。”魏延摇头:“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太子带着一众学子逃课,将我们带到后山去玩。那日天凉,太子要去冰河上打雪仗,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本来是小孩踏不断的。但是当日天冷,许多人都不乐意玩。太子点名让我陪着,要我堆好百来个雪球,又要我脱了棉服,抱起雪块将其运到冰河中心……”他低低笑了一声:“只因我家中无人做主,便是死在外面也无人会在意。” 俞书礼闻言攥了攥衣袖,心口疼的厉害。 “当时家中实在困难,姑母过的也不好,我不敢反抗。只记得天尤其的冷,身上冷的发烫,仿佛有股莫名的火瞬间烧遍了全身。冰河上,笑闹声一片,众人打闹失了分寸,太子越跑越远,我悄悄跟着他过去,趁他不注意,用冰锥将他脚底的冰块捅了个窟窿,他掉落了冰窟里。” “他不知道是我干的,一直在求救,但是我没应。等到所有人发现,我才跳下去救他。水下寒冷刺骨,太子因害怕死死拉扯着我,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托举了半日,才将人推上岸去。这事最后还是闹到了陛下跟前。一夜过去,太子受了惊吓,发起高热,却安然无恙。而我九死一生。”魏延闭了眼:“不过,也算赌对了,在那之后,陛下因心存歉疚,终于对我关注了起来,也对我姑母好了起来。” 俞书礼叹了口气。 魏延那么小的时候,就得为了活命而精心算计。 而他自己活到十几岁的时候,还只会和人斗蛐蛐和打架。 他喉头一哽,追问道:“那毒药……” “当然是陛下喂的。”魏延一笑:“若非如此,我怎么乖乖听话?他怎么能放心我?” 俞书礼心头酸涩不已,又是难过又是心疼。 “魏延,你不会和你父亲一样的。”俞书礼手心伸出来,手指向上,认真发誓:“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魏延睫毛颤了颤,“季安,你想过没有,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中这样好。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坏事,可能确乎是个很坏的人,死不足惜那种。” 俞书礼愣了下:“怎么会?那都是陛下逼你的,又不是你自己要干的。而且你杀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人,你是替天行道。” 他嘟囔道:“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魏延目光流转,视线停滞在俞书礼的脸上,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 “我不好,我接近你,也有许多目的。” 俞书礼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颊:“能有什么目的?馋我身子?” “若我说不止呢。” “除了我的美貌你没有之外,别的你不是都有?还能图我什么?” 魏延对他这副自恋又胡言乱语的本事习以为常,失笑道:“图你能让我活。” 俞书礼一愣。 魏延这才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开玩笑的。” 俞书礼看向他,干脆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不容他逃避,“魏延,你实话实说,在渠州,究竟查出了什么?仇树春,到底是怎么死的?” 魏延别过头,不愿意说:“季安,这事,你不用管。” 俞书礼最恨他这副故弄玄虚的表情,让他一度想要打破他的平静。 于是他将脑袋蹭过去,贴了贴魏延的掌心,呼吸缓慢:“仙卿。” 魏延喉结动了动,感受到了手心温热的温度,难得地有些局促和手足无措。“季安,别闹。” “这样都不行啊?”俞书礼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这样吧,我亲你一下,你把真相告知我。”他眨了眨眼,再次凑过来,“这买卖划算吧。” 似乎就是料到了魏延对他欲罢不能,俞书礼抛弃了先前那微弱的不适应后,比魏延还更快适应了如今两人已婚的身份。 魏延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耳根子都红透了。他嗓音低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知道啊。”俞书礼笑:“这不是某人嫌弃我笨,不愿意告诉我缘由嘛,我只能用美人计啊。” 俞书礼伸手过去,勾了勾魏延的手心,将人就这样扯了过来,不容拒绝地,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魏延一时不察,被他得逞了去。 他睁大了眼睛,一双手臂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只好无助地看向俞书礼,一副遇到了登徒子的表情。 表情比先前被亲了嘴还夸张。 魏狐狸还怪纯情的。 俞书礼还是头一回见到魏延这副样子,看的有些稀奇。 他笑道:“你亲我的时候多了去了,我亲你一回两回你就不乐意了?” 魏延后退一步,站到桌案边上。“不是不乐意。” 俞书礼三两步就又将人逼住,走回他面前:“那你躲什么?” 他水润的眼睛眨了眨,再次凑过去,不怕死地接着撩拨:“不会是害羞吧?” 魏延微垂的眼睫抖了抖,然后突然勾了勾唇,欺身而上。 他猛然抬手按住俞书礼的手腕,将人直接扯到了怀中,目线下垂低头看人,喉结滚了滚:“你猜我是不是害羞?” 俞书礼自己撩拨人的水平平平无奇,一到被反撩拨就像个炸毛的小狮子。他猛地从魏延怀中逃了出来。“我不猜!” 魏延低笑一声,“你回来让我抱一会儿,我便说了。” 俞书礼警惕地瞄了他一眼:“当真?” “自然当真。” 俞书礼将信将疑又靠近了些。 这回直接被人扯了过去,手腕扣在身后。 魏延温热的唇用力地贴了上来,攻城略地。 俞书礼猛然睁大了眼睛,愤恨地瞪他。 魏延一朝得逞,眼角都是笑意。他微微松开唇舌,让俞书礼喘气,又道:“乖,接吻的时候要闭眼。” 俞书礼还未来得及多呼吸两口,就被人再次按住。 “方才你那样的,不叫亲,”魏延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流转,缠绵亲昵,“这才是。” 呼吸炙热地交缠。 俞书礼从先前的被动接受,渐渐地生了一些别的念头。 他的手腕渐渐挣脱,侧过身,一把将魏延按在了桌案上。 两人位置颠倒。 魏延抬眸,浅浅温柔一笑,并不反抗。 俞书礼本该直接离开,此时却像着了魔一般,俯身主动亲吻了上去。 情绪再次失控。 他的手指按在魏延的衣襟上,把对方规整的衣服给扯的凌乱,魏延的手环在他的脖颈间,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游走。 俞书礼闷闷地轻哼一声,俯身咬在魏延的唇角。 “不够,再给我些。”魏延微微仰起头,迷乱的眼瞳中一片水色。 第68章 “要咬破了。”俞书礼低声道。 “没事,咬破吧。”魏延倾身将他拉下来,“我就想为你疼。” 俞书礼情绪上头,差点真的径自咬了上去。 但他想着之后两人还得出去,顾及魏延的身体和体面,终究还是没下去狠手,只在他舌尖轻轻咬了两下。 魏延一双眼睛早就湿漉漉的,被这样一刺激几乎落下泪来。 他猛地勾住俞书礼的脖子,将唇舌送上前去,恨不得将人吞食入腹。 不知不觉,两人的姿势再次颠倒。 魏延的头半埋在俞书礼的肩膀一侧,蹭着他身上的体温和味道,只觉得神魂颠倒,连呼吸和心跳都快要不属于自己了。 长时间的亲密,让两人身上都不自觉开始起反应。 再闹下去,要城门失火了。 俞书礼猛然变了脸色,纠结又敷衍地最后贴了几下魏延,然后松开。 魏延知道这是他要结束的意思,虽然不满足,到底也是尊重了俞书礼的意见。 等到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缓下来,俞书礼推了推魏延。 “魏延。” 魏延的手指滑到了俞书礼的衣带上,带了些慵懒的语气:“嗯?” 俞书礼耳根子红了红,仗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知识,给魏延科普:“那个……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男的同男的在一起,是要分上面下面的。” 魏延闻言,愣了愣,随后便笑弯了眼睛。 他挑了挑眉:“嗯,所以呢?” “那个……我也不欺负你哈。”俞书礼道:“本来按照武力值来说,定然是要我在上面的。” 魏延乖巧点头,并不反驳。 俞书礼见状,就添了一些心虚。 魏延为人强势,一向不甘屈居人之下,俞书礼下意识认为,这种事情上他也会争个高低。 他是想让魏延因为上下这件事情分配不好而主动知难而退的,可是魏延看起来有些过分好说话了。 俞书礼便补充道:“但看在你我这样相熟的份上,不如你我掣签?” 魏延问:“怎么抽?” “长短区分,长者为上。” 魏延偏头一笑:“我没有意见。不过……比起签筹的长短……”他一双眼睛盯的俞书礼心头发痒,“我的建议是,不如直接掏出来比比大小长短?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臭流氓!”俞书礼一张脸瞬间通红,一拳砸在了魏延的腰上。 魏延笑着往后撤了撤:“别打这了吧。”他握住俞书礼的手往唇边落下一吻,“我倒是指望你给我留下些别的印记。” 俞书礼的表情有些不解。 魏延冲他侧过脖颈,雪白的一截就落在俞书礼的唇侧。 “咬吧,越用力越好,我想要为你疼。” 第52章 俞书礼几乎咬牙切齿, 手指去戳魏延的脸:“魏延……你还可以再不要脸一些吗?” 魏延按住他的手指,低低笑了两声,道:“好了, 不逗你了。” 俞书礼嘟囔道:“说真的呢,你别逃避话题。” 魏延认真想了想, 看向俞书礼:“只要是你,对于所谓的上下,我无所谓。” 他这么一说,倒把俞书礼弄得很不好意思。 本以为能轻松解决要行夫妻房事这个尴尬的问题的他只能欲盖弥彰道:“我也不是说非要当这个上面的, 只是大家都是男人嘛,有的时候有些自尊心很正常的, 你也能理解吧?” 魏延点头:“嗯,我不介意。”他向前逼近,眼神紧紧盯住俞书礼,微热的唇贴了贴他柔软的唇瓣:“我不介意,所以, 你想同我做吗?” 俞书礼身体顿住, 他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魏延眼眸向下直勾勾地盯着俞书礼:“怎么不说话了?” 俞书礼轻咳一声:“那个……魏延,你愿意一直愿意做下面的么?听说下面的都不太好受……” 魏延蹙了蹙眉:“可以。所以要做吗?” 没想到他能这般妥协, 俞书礼眼神乱晃, 骑虎难下。 魏延眼中有些失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终究是你不能接受男子,所以借由此方法想让我放弃你,对吧?其实你明说就好, 不必勉强,我不会胁迫你。” 俞书礼心中的愧疚更甚:“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双眸虚虚地聚焦,“你……你若是实在想要……” 魏延黯淡的眸子瞬间一亮:“如何?” 俞书礼不敢看他, 嗫嚅道:“便是寻些干净的人解决,也是好的。” 魏延整张脸都冷了下来,他屈膝抵住俞书礼,一把将人按在怀里,声音凉的刺骨:“你便是把我看作这样的人么?” 俞书礼摇了摇头:“我不是……” 魏延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在俞书礼的后腰处轻轻揉了一下,让俞书礼猛地一颤,腰都半软了下来。 “魏延……”俞书礼躲了躲,开口:“别乱来。” 魏延并没有停止动作,他一手按住俞书礼的两个手腕,轻轻摩挲了起来。 俞书礼感觉到男人的手不算老实地打着圈揉搓自己,他的身体竟被摸得也发起热来。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当我说错了,行吧……” 魏延并没有原谅,也没有给俞书礼反应的时间,他反手按下俞书礼腰间的穴位,趁其一软,将人整个接在了怀中。 俞书礼脸色一变:“魏延!你想干嘛?” “小将军若是对男子交欢这件事情既新奇又不敢,不若就拿我试试枪。”魏延勾住俞书礼的腰带一扯,胸口一片白皙的皮肉并着好看的锁骨印入眼帘,他的眼眶有些微微的红:“反正,我不怕疼。” 他这个样子,是俞书礼没见过的强势和放肆,让俞书礼不由得些慌乱。 “魏延……你不要胡来,你身子扛不住的。” 魏延低低一笑:“扛不扛得住,也不是小将军说了算。”他俯身落下一吻:“反正,就算是死在小将军身上,也使得。” “魏延!”俞书礼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冲动,先前是我胡说,你就当没听见,成不?” 魏延摇头,下身在俞书礼身上蹭了蹭。“不成。季安,现在也不止我生气了。我们二者,你总要安抚一个。” 感受那古怪灼热的触觉,俞书礼愣怔了下,不敢乱动了。 男子压抑的低笑带着些许沙哑:“知道怕了?” 俞书礼咬了咬牙,想着自己点的火,总要自己灭。 他抖了抖唇:“要不……要不我帮你摸摸?” 魏延眸色深了些,拿双腿架住他,不让他后退:“可是想好了?若是摸不出来,你亲自帮我泻火?” 俞书礼哪里接受的了这个,吓得连忙要推他下去:“我没这样说。”却恰好推到不该推的地方。 魏延轻哼了一声,埋首就咬在了俞书礼的锁骨上。 俞书礼心中有愧,挣扎半晌,终究没有去推开他的头,任由魏延啃的耳根潮红,面色迷离。 潮湿的吻逐渐上移,俞书礼的呼吸灼热短促,他微微挣扎了一下。 似乎是报复一般的,魏延两颗虎牙就势轻轻咬在他的喉结上,俞书礼闭了眼,双睫颤了颤,哑声骂他:“属狗的么?你倒是轻些啊!” “轻些,我怕你不长记性。” 俞书礼嘟囔:“那你也不能这样……会留下印的。” “留下印不好么?你也可以给我留。” 俞书礼闻言,恼羞成怒地在他后脖颈上狠狠一抓。 魏延低低喟叹一声,不仅没喊疼,反而还笑的开怀。“爪子还挺锋利。” 他垂眸再次倾身,两片嘴唇狠狠地扣住了身下人的唇瓣,不让他发出拒绝的声音。 俞书礼眼中雾气弥漫,手指在魏延背上握成了拳,想将这个发着疯的登徒子揍一顿,却又怕下了狠手,打伤了人。 魏延骨子里的霸道和不安此时倾泻而出,他按住俞书礼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唇舌相接的地方,泛出些银色的水光。 两人的腿根摩擦触碰着,粗重的喘息声落入耳中,羞的人耳根通红。 细密缠绵的吻错落地纠缠着,骨节分明的手在不规矩地疯狂游走。 俞书礼茫然地大睁着眼睛,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不就是……让他自己去外面寻一个么…… 吻铺天盖地,俞书礼逐渐不能招架。 握着的拳最后松松地搭在了发着狂的男人的肩膀上,男人的眼睫发着抖,亲吻的丝毫没有章法,用力又发狠。 俞书礼被他按着有些不适,腿骨都有些发颤。 他侧过头,下巴微微收缩,不再纵容魏延:“够了吧?” 魏延手臂撑在他上方,微微喘着气,自制力瞬间失守,一张艳丽夺目的脸顺着俞书礼的动作贴了过来:“不够。” “那你松开我……我用手帮你。”饶是俞书礼的定力,此时也有些承受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认栽。 第69章 此言一出,魏延猛然停了下来。 俞书礼此时对上他这种侵略性的视线,有些怵。“干……干嘛?” “你的话,当真?”他把手挪到俞书礼的手腕上,声音沙哑低沉。 俞书礼咽了咽口水,不去看他,埋头“嗯”了一声。 魏延双腿挪了挪,将俞书礼松开。 俞书礼眨了眨眼,还以为就此脱困了。 他将将才松了口气,却突然被人换了个姿势抱在了腿上。 这个羞耻的姿势和幼时被长辈抱在腿上差不太多,俞书礼的脸“噌”的一下子红透了。 魏延埋首在他的颈间,鼻息重重。 突然,他在俞书礼的颈侧落下浓重的一吻。 敏感的触觉让俞书礼一阵战栗。他低低哼了一声,回身按住他的头:“别乱来了……我帮你就是。” 魏延低笑了一声,本能地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揉捏抚弄,衣角在俞书礼后背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你自己来吧。” 俞书礼抿了抿唇,手抖了抖,往他衣襟处伸去。 魏延按住:“不是这里。” 俞书礼恼羞成怒:“你懂不懂循序渐进?!” 被心上人这样按着胸口,魏延舒服得头皮发麻,被压抑的滋味分明将人折磨的要支持不住,他却只是低低哼了一声,宠溺道:“好,由你。” 放松了身子,竟是这样把支配权交给了俞书礼。 俞书礼见人就这样瘫着不动了,才咬了咬唇,慢慢行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划过魏延的胸膛,将人的衣服慢慢扯开。 魏延抬眸看着他的脸,一双美眸春情荡漾。 俞书礼轻轻靠下去,在魏延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身下人的身体猛地一抖。 俞书礼大受鼓舞,他的手指勾住魏延的腰带,将其用力地扯开。 一片雪白的肤色印入眼帘。俞书礼终于见到了之前他手指触到的魏延的肌肉。 他轻“嘶”了一声,对于身下这具美好的身体不敢下手。 魏延见他久久不动,叹了口气,干脆将他的手扯过来,往身下游走:“你是要磨死我么?” 俞书礼顺着他的动作终于碰上了战栗之地。 他两眼慌乱地不敢乱飘,手指轻轻发着颤,想要逃却被魏延又按了回来。 “可以继续了。”魏延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吻,以示鼓励。 俞书礼心乱如麻,摩挲的动作僵硬又凌乱,兵荒马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灵魂仿佛也因此出游在了天外。 魏延再次吻了过来。 俞书礼手指一颤,一个用力。 魏延发出一声闷哼,一股酥麻自尾椎席卷而上,他侧过头,对着俞书礼的舌尖猛然发起进攻。 唇舌落下的涎液微微沾在下巴上,魏延顺着银丝而去,俞书礼双眸朦胧地眨了眨,水光荡开层层涟漪,视线中是魏延那张动情又令人头皮发麻的脸。 魏延的呼吸急促,哄他:“快些。” 分明在用手的是俞书礼,他却觉得此时的他自己犹如一筏小舟,在巨浪滔天的海面上浮沉,狂潮铺天盖地,两人的心跳声仿佛融合在了一处,血脉里涌动着铺天盖地的□□,勾引着他一同沉沦。 腰肢不自觉地发软,俞书礼有些扛不住,“魏延,你……能不能快些到?” 魏延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动作,伸手盖在了他的手指上,攥住已经兵荒马乱的俞书礼。 俞书礼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魏延的眼尾微微发红,低低地轻哼出声,比起那日演戏,其动听的程度不遑多让。 俞书礼呼吸紧张,只等着魏延结束,他轻轻咬着下唇,努力无视自己的悸动:“手麻了。” “乖,你亲亲我。”魏延哑声哄他。 俞书礼无法,又想他快点结束,只能低头吻了上去。 交错的呼吸声循环往复,灼热的气息伴随着热度蓄势待发。 激烈的拥吻让俞书礼也陷入这场亲昵中,令人羞恼的愉悦声从唇角溢出。 魏延突然气息不稳,低吟两声,悦耳的声线在俞书礼耳根处搔的人头皮发麻。 俞书礼无意识地想要听到更听人的声音,牙齿一个用力,将魏延的唇瓣被咬破了。 魏延因而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红潮,用力动了动腰身,终于在巅峰的快感中坠落。 两人喘着粗气,俞书礼松开手,猛然抽身离开。 魏延抬眸看他,脑中那股妙不可言的滋味还在回荡。 俞书礼瞪他:“满意了?!” 第53章 魏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食髓知味,却摇头道:“不算十分满意,但尚可。” 俞书礼一边净手一边瞪他:“那丞相大人就另寻可人儿吧。” 魏延见人生气, 忙把人拽过来哄,又拿了布巾一点点给他擦干水渍, 擦完后,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辛苦小将军。” 俞书礼推开他的脸:“所以,可以说了吗?仇树春到底是怎么死的?” 魏延失笑:“你对这件事就这么执着?” 俞书礼摇他的手,“你倒是快说啊!别逼小爷揍你!” 魏延换了个姿势, 手臂环在俞书礼腰间:“这就说了。” “仇树春死于醉酒,仵作查出他体内有大量的食物残渣和酒水, 判断是饮酒之后食物堵塞气管,导致的窒息。” 俞书礼皱眉:“不对吧,先前说是被人刺杀。” 魏延道:“地方审案,担不起责任,虚报夸张也很正常。况且, 酒为利器, 杀人无形,怎么不算刺杀?” 用酒水杀人……这种手段确实高明过了头。 俞书礼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若是要喝酒, 按照仇树春的地位, 当日应当许多人陪着同饮吧?其他人难道没有发现端倪?” “当日所有人都醉成一团,最后宴罢,所有人都睡了过去,其中还有你最讨厌的那个仇东朔。” “他们都怎么说?” “现场个个衣衫不整, 那些女子我们查过,有多次行房的痕迹,但仇东朔等人皆称不知情, 坚持表示他们当日饮了酒就醉了过去,兴许是外人闯进来,将那些女子糟蹋了。” 俞书礼一拍桌案:“怎么可能!他们是死的吗?身边女人被带走侮辱都不知道?”他冷笑一声:“定是他们知法犯法,聚众淫、乱。” 魏延道:“坏就坏在,那些女子中……还有陛下今年选秀被擢选入宫的秀女。除那些以外,许多姑娘本来也都还是黄花大闺女。” 俞书礼额头青筋冒出。“这群狗东西!” 魏延问:“你知道,那些姑娘是怎么去的戏院么?” 俞书礼一愣:“怎么?” “说是,二皇子方相邀,为的是相看皇子妃。” “咔”的一声,桌案被俞书礼掰下一个角,恨得牙痒痒:“他们不是要陷害二皇子,而是想要他死。” “不仅如此。”魏延道:“我排查后发现,仇树春这些年一直在服用违禁药物——五石散。当时在戏院,也搜查出不少存货。” “五石散?!”俞书礼一阵心惊:“这东西不是在药房都有严格管控么?他们能服这东西,受了瘾,将来便难免杀人放火,人畜不分!” 魏延脸色白了白:“嗯。但我查过药房,没有超额的售出记录。所以他们走的不是正规渠道。” “身为贵族子弟,竟然干得出来这种事情,真是死有余辜。”俞书礼骂道:“照我说,保不住是服用五石散过量死的!死得好!” 魏延身子缓缓贴在俞书礼身侧,低低应和了一声。 俞书礼继续喃喃:“可……这天高水远的,从哪里去查到底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么多五石散的呢?” “京城贵族中,五石散这东西私下里也早有流行。”魏延双唇抿了抿:“若要追溯,不仅是地域,还要查年限。” “可仇树春如果常年服用五石散,那不应当对于用量都早有估量?”俞书礼若有所思:“论理不应当会出现用量过度的情况。” “仵作当时打开他的胃,发现了大半的酒。合理猜测是,饮酒过多,醉了的情况下,被人诱服的。亦或是,掺在了酒里,助兴用的。” “当日和他一同饮酒的有哪些人?可有排查他们是不是都服用了五石散?” 魏延点头:“查了。除了仇东朔,在场其余人都有服用。” 俞书礼咬牙:“仇东朔……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扯了扯魏延的衣领:“你就没有把人抓来查么?” “季安。”魏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查了,但问完话当日,浔阳侯造访,把人带走了。而且……”他欲言又止:“据巡捕透露,当日在场的……还有你的好友……董思文。” 俞书礼愣住,眼睛眨了眨,仿佛没有听懂魏延的话。 魏延又重复了一遍:“董思文是被人带去的,仇东朔引荐的,当日也一同饮了酒,验过身,他当日也同人……行过房。” 第70章 “最重要的是,五石散,他也吃了。” 俞书礼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视线定格在魏延的唇边。“你说……董思文,也同仇东朔、仇树春有往来?” 魏延点头。 “我不信……”俞书礼内心的惊愕在不断地翻涌,眼神迷茫:“董思文一向与我要好,他是个正直热忱、光明磊落之人,断不会参与这种小人行径。” “许是……被逼的。”魏延闭眼:“你对他的父亲有了解么?” 俞书礼听他突然转移话题问董大人,不由得觉得有些困惑:“和董大人有关?” “随便问问。” 俞书礼“哦”了一声,回忆道:“略有些了解。先前西北军驻扎在渠州,董大人对我们颇有照顾。加上我同董思文关系很好,董大人经常邀我去府上坐坐,教我兵法谋略还有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俞书礼迟疑了一瞬,点评道:“他虽然侍妾过多,这方面有些宠妾灭妻,令人诟病。但其余为人而言,算得上是个好人。” “除了董思文,他有哪些儿子,分别在做什么,你清楚吗?” “……董凌青的其余儿子……我并不相识,只在董府里偶尔见过。不过他们应当是没有入仕。” “没入仕……意思是行商?” “约莫吧。”俞书礼侧头,有些无语地看向魏延:“你问他们这么详细做什么?总不见得是董大人那几个儿子自己杀了自己父亲吧?” “第二桩案子不是……可第一桩案子……”魏延微眯了一下眼睛:“他们几人,脱不了干系。” 俞书礼正待说什么,魏延接着道:“就连你这个印象中颇为好的伯父,也脱不了干系。” 俞书礼双眼猛地瞪大:“怎么可能!” “董思文,是不是并不是那位大人最得意的孩子?” 俞书礼回想了下,“董大人平日里忙于政事,一向对董思文不大管教……”他闷闷道:“不说的话我倒是想不到,现在看,确实好像算不大重视的样子……” 他想了想,反驳道:“但也不至于吧……”哪有父亲自己害自己的儿子的…… 魏延冷笑一声:“你都说他宠妾灭妻了,讨厌正房的孩子,不是理所应当?” “可他在府中的时候,待我也算正常,我也并没有瞧出来他对思文有多苛待。” 见俞书礼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魏延神色平静:“董凌青,是三皇子的人。” 此话一出,俞书礼犹如当头一棒。 他仔细斟酌了魏延先前的话,问道:“所以……董凌青那几个儿子……” 魏延见他身体微微颤抖,便帮他补充完整:“干的应该就是倒卖五石散的生意。” “所以……董思文是因为与我交好,才被他们陷害,被骗去了戏院?” 魏延点头:“一石二鸟,既能害了二皇子,也能将你拉下马。” “那董思文被扣押,也是为了压制我?” “嗯。” 怪不得……怪不得三皇子老神在在,安心蛰伏着,原来是早有准备。 在他的身边,早早就安插了如此恐怖的内线。 若非魏延发现,凭俞书礼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 一旦不留神,他都能死无葬身之地。 俞书礼一阵后怕。 “可既然是这样,那董凌青又为什么会死?他不是做局者之一么?” 魏延眼瞳晃了晃,声音有些忐忑:“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 “董凌青……是我杀的。” 俞书礼怔在原处。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但现在魏延亲自说出来,难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喉间干涩:“杀他……为什么?” “季安……你在渠州,是不是同董思文关系十分要好?”魏延眸中暗淡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流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你知不知道,董思文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俞书礼叹了一声:“终归无论如何,在万事没查清之前,也不至于杀了董凌青……董凌青一死,这案子不就成了悬案?难不成真让二皇子背黑锅?” “你听我说……我不得不杀他,因为……”魏延拉住俞书礼的手腕,身子有些紧绷:“因为……董思文……是女子……” 俞书礼双眼猛然睁大,在他的手心发抖。“女子……女的么……”他猛然放大了音量。 先前魏延说……她身上也有行房的痕迹……那她受此屈辱…… 俞书礼不敢想她得有多难过…… 但纵使是这样,董思文和他的来信中也一点没提这件事情……直到日前她彻底失联…… 俞书礼闭上眼睛。 董思文是真心当他是好友的,她是为了他才去的。那几人肯定是拿着他的事情做借口,或者寻了些理由,才骗她去的! 董凌青!虎毒不食子,他却竟然为了所谓的权势,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如此陷害么?! 俞书礼有些仓皇无助地看向魏延:“那……那怎么办?魏延,董思文是不是还在他们手中受苦?” 魏延就这样眼睁睁看他担心另一个人,喉头发苦:“你先前对她的身份……全然不知?” 俞书礼仓皇点头:“嗯……我先前……真的不知道……我们是美食搭子,总是一起在渠州吃喝玩乐,董思文性格随和,又大大咧咧,我们十分合得来,来往多了,所以就成了好友。我一直不知道她竟是女子……” 魏延低低“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俞书礼却顾及不到魏延,他心中乱的很。“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快些救出董思文?她落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手里,定会受很多苦。” “季安。”魏延声音哑然:“我……已经努力救了。”他甚至都为了救董思文,被扣在了丞相府中,被喂了那么多日的毒药,要不是这具身子早就毒入骨髓,药物影响不算大,他根本就坚持不住这几日的毒发。 渠州的大夫一日日给他诊治开药,续着命等杨太医的手书来,尽管如此,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他这么做,也不过就是不想要俞书礼为难和痛苦。 他比俞书礼还想早点救出董思文。 他很清楚,恩情和仇怨最是折磨人,若是董思文除了事,俞书礼能被懊恼和伤心折磨一辈子。 董思文先前找他,提供了董凌青的一系列犯罪证据,要求他帮忙弑父。 他听完董凌青的恶行后,沉默了许久。 还是董思文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魏延才答应了下来。 他杀董凌青,就是怕董凌青后续拿这件事出来威胁俞书礼,道德绑架他,要他为董思文负责。到时候再牵扯上联姻,只会让局势越来越乱。 董思文不能成为诱饵,俞书礼也决不能咬这个鱼钩。 可眼下,俞书礼还是知道了所有事情。 按照他的性格,不难多想后面他会如何选择。 魏延将人拦到怀中,半边头埋入俞书礼的脖颈,几乎是掩耳盗铃:“季安,知道了她是女子,你会喜欢她么?” 俞书礼紧抿着唇,不吭声,眼睫不停地颤动。 魏延没能得到答案,手指微微发抖,便攀上俞书礼的后背。“季安,她为你这样。若是她也倾慕你,你会爱上她么?” “魏延。”俞书礼视线尚且落不到实处,他长呼了一口气,沉默许久,似乎做了决定:“我不喜欢她。” 但还不待魏延微微松口气,俞书礼便接着道:“但若是她需要我为此次事件负责,我会负责。” 魏延的身体猛然一颤,低低的声音几乎从牙关挤出:“你……想如何负责?” 俞书礼的话语虽然轻,却掷地有声:“我会娶她。” 魏延双臂收紧,绝望地将自己的脸送到他面前,眼眶通红:“那我呢?” “你不要我了,对吗?” “仙卿,”俞书礼知道这对魏延不公平,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便只能放柔了声音劝他:“这不是简单的小情小爱。她为我如此牺牲,往后的大半辈子都会活在阴影中,怕是不能独活。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魏延侧过头,将口腔中的软肉咬到出血。 他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却不看俞书礼,只是将头狠狠埋在他的肩后,“季安,我也会不能活。” 俞书礼却只是贴了贴他的脸颊,一股难言的无助伴随着歉疚在心中翻转:“抱歉,仙卿。” 其实他自己也想不通,要做出放弃魏延的决定时,竟然能这样难过。 怀里的人安静的一声不吭。俞书礼垂眸去看他,却看不到魏延的脸色,都被他藏的深深的,埋在了自己的发间。 沉默阴冷的空间里,怀抱都显得多余。 魏延被悲伤的阴影所吞噬,无法自拔,他多想委屈地告诉俞书礼,自己为他做的不比董思文少,他也耗费了半生,如今也不过是吊着一条命苟延残喘着。 第71章 若是没有俞书礼,他死的,只会比董思文还快。 但魏延忍住了。 他早就知道,在告诉俞书礼董思文这件事情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终局了。 他一定会选董思文,不会选自己。 所以他先前瞒着,忍着,宁可自己受苦,也想无声无息把这事情办好了,再告诉俞书礼。 但俞书礼又实在犟的厉害,魏延也知道一定瞒不住他。 如此,便是上下翻滚,垂死挣扎一番,仍旧是拿到了斩立决的折子。 魏延终于真正地心灰意冷。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粗重的喘息让整个空气都变得压抑又沉闷。 俞书礼欲言又止,连句安慰的假话都没能说出来哄他。 魏延咽下口中的腥味,隔了许久,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算是……算是给曾经骗取俞书礼信任的自己,一个还算体面的善终。 得到了魏延的认可,俞书礼就势从魏延的怀里退了出来,站到一边,同他保持距离。他不敢看魏延,只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忘了先前那种关系,回去之后……” 俞书礼有些说不下去。 魏延却仿佛已经缓了过来,淡淡接道:“回去,我们便和离吧。” 俞书礼闷闷地点头。 话题再次聊回到两个案件上,魏延告诉俞书礼,他早就已经有了算计,布局许久,设下了暗桩埋伏到了仇东朔身边,如今终于可以把暗处的仇东朔骗出来,顺便救回董思文了。 俞书礼听罢,便松了口气,道谢离开。 他知道魏延愿意说这么多,定是心中已经有了破案的把握,但想到此案的复杂程度,他还是心有余悸:“还好二皇子还没到,这样就算他们借了他的名头,此事也与他无关……” “季安。”魏延叫住他。 俞书礼“嗯?”了一声。 “二皇子早就到了。”魏延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他来,本也是要问我一个答案。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回头一笑:“二皇子终该要放心了,毕竟我这般的人……什么都留不住。” 那笑容落在俞书礼眼里,却是深深的落寞和苍凉。 他胸腔一阵疼痛,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踏过去,用力地握紧魏延的手指将人拉进怀里,然后微微仰起头,虔诚地将自己温热的唇送了过去。 最初决定的远离,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不知道是在心疼安抚,还是在痛苦补偿。 第54章 两人一同去见二皇子。 沿途走着, 俞书礼一直欲盖弥彰地和魏延保持距离,试图想要忘记片刻前超过尺幅的缠绵,但魏延这次压根没有再得寸进尺。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 将俞书礼带到一座院子前。 “到了。” 俞书礼回头,才发现魏延根本不打算进去。 他有些不大适应魏延竟然不黏着自己, 想了想,俞书礼还是忍住了叫人一起的念头,冲魏延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进去了?” 魏延浑身穿的厚重,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脸就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之上, 只剩一截苍白的脖颈。 俞书礼知道,那下面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被魏延不留余地地全部掩盖住了。 那个歇斯底里的爱人,短短一瞬,他的表情已经变得足够冷淡,只留下拒人千里的清疏。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俞书礼的错觉,这样瞧过去, 魏延竟有几分不可察觉的脆弱。 俞书礼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 魏延的手指放在身侧,克制地紧紧攥着。 俞书礼的神情有些恍惚:“魏延……那个……没事的话, 我就进去了……” “季安。”他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俞书礼顿了顿脚步, 终于狠下心装作没听到,走了。 后头“砰”的一声,是人血肉之躯砸在地上的声音。 俞书礼慌乱回头。 * 僻静的小院里,头一回这般热闹。 十来个大夫被请进院落, 俞书礼和二皇子一起站在院外,心焦地等着。 “你怎能把人折腾成这样?”许久未见,俞书礼还未来得及与二皇子寒暄, 却听他抱怨道。 俞书礼睁大眼睛,有些心虚又有些懊恼:“我哪里晓得……不过就是没有应他一声……” 二皇子用手敲他的头:“你就长点心吧,这般待你的人还能去哪里找去?哪天人真跑了,你就老实了。” 俞书礼撇了撇嘴:“殿下,您怎么一见面就说我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向着魏延……” “那还不是你不争气!”二皇子踱了两步,转头问:“你说说看,他为何会突然吐血?” “我们……”俞书礼垂了眉眼:“应该打算和离了……” 二皇子“嘶”了一声,“谁的主意?” 俞书礼叹了口气:“我……” “你可真是!”二皇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为了你又是吞毒,又是冒险杀人,我一个外人都看感动了。你转头要和离,你可真是好样的。” 俞书礼睁大眼睛:“殿下,您都知道?” “我早就到渠州了。”二皇子道:“否则等你来,西北风都没了。” 他看了一眼俞书礼,继续说道:“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别来渠州吗?你偏不听。” “我也是担心魏延……和殿下您嘛。”俞书礼道:“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当时渠州的情况一看就不对劲,加上陛下下旨,我这无论如何都要做做样子的。” “你这耿直的毛病,还是得改改,否则往后有的你吃亏的。”二皇子叹了口气:“若是我和魏延在渠州栽了,你便是来自投罗网。” 他翻了个白眼:“还是带着几万西北军,一起自投罗网。” 俞书礼心虚低头,二殿下栽不栽他是不清楚,但魏延约莫是不会栽的。 毕竟还想着要用苦肉计造反做皇帝呢。 他嗫嚅:“那若是殿下在渠州出事,我也可以救您的呀。” “若是需要动兵的程度,我自会和你说的。动脑子的事情,有魏延就行,你便少费些心思就好,本就不聪明。” “殿下,您怎么骂人呢?!”俞书礼不满地跺脚,随后不由自主想到二皇子会如此维护魏延,不会是压根不知魏延还想着要造反的事情吧? 他怕不是还喜欢上魏延了吧? 俞书礼猛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一惊一乍道:“殿下,您不会是……爱上魏延了吧?!” 赵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分明,瞧起来端正又英俊。 这般的人物,配魏延,倒是真的称得上天作之合了。 自从和魏延相处这段时间后,俞书礼对男男之间的情意已经早就没有先前那般无知了。 不知怎的,猜测二皇子心仪魏延这件事情,让俞书礼心头有些不舒服。 他连忙不顾礼节又慌乱地摇了摇赵阑的肩膀:“殿下,万万不可呀!” 您想的是爱情,那厮想的是皇位呀!他心里头还有个我,你同他不会幸福的! 心头这样想着,但是俞书礼不敢吭声。 二皇子闻言却眼神直了直,用一种“你是人类吗”的表情看了俞书礼一眼,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你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延已经朝本宫投诚了,你往后少欺负他。” 俞书礼张了张嘴:“投诚?” 意识到魏延终于如他所说一般放弃了皇位,且明确和自己站边了的他有些无措和莫名的欣喜,但想到往日魏延的表现,又想提醒二皇子:“殿下这就信了啊?魏延他头脑很聪明的,说不定是骗你的……” “骗我?他骗我能得到什么?你站在我这边的,他若是骗我,老婆都要没了。”二皇子不满地看过来:“再说了,以渠州、以皇位投诚,还不够?” 俞书礼短促地“啊”了一声。心道:其实万一魏延和您打起来,我也不一定站您这边呢…… 二皇子叹道:“你若不来,这本来是一盘好棋。魏丞相以身入局,想的是一网打尽,只是可惜现在跑了浔阳侯。” 俞书礼脚下尴尬地踢着泥块,不敢抬头。 “我便算了……倒是难为魏延了,吃了那么多苦。”二皇子又道。 提到魏延,俞书礼耳朵抖了抖,想问又不敢问。 二皇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过来,笑道:“你有疑惑可以直接问。” 俞书礼被人轻而易举地看穿,当下也就不掩饰了,直接问道:“魏延……怎么了?” “他身上早就有旧毒,你知道吧?” 俞书礼点头,嗫嚅:“知道的。” “这次为了让浔阳侯放心戒心,救下你那个朋友,他明知酒宴有诈,还以身试药,明知是毒也喝了,虽然因为身体受药多了,这毒药的效用已经大大降低,但……” 第72章 俞书礼眉头蹙了蹙,紧张问:“但什么?” 二皇子的声线也紧了些,有种稀才的心疼:“但……这药十分恶毒,其中加了五石散,每次随着旧毒一同爆发,疼起来的时候钻心刺骨,仿佛毒虫啃咬心口,非凡人所能承受。” 俞书礼身体颤了颤,瞳孔发抖:“什……什么?” “这药有后遗症的,会和五石散成瘾一般,异常难忍,那日若不是暗卫救人及时,他便彻底栽了。他那般好的样貌,轻则沦落秦楼楚馆,坏则……他没同你说吗?” “说……说了……”俞书礼愣愣。 也许是说了,也许没说。 事实是俞书礼当时的心思压根不在魏延身上,他压根没把他的毒放心上。 当时魏延说什么来着…… 他问俞书礼是不是会爱上董思文。 自己回答说,不爱,但是董思文为了自己受了不少苦,她会活不下去的,所以要对她负责。 魏延问他,那他呢。 他也会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俞书礼想起来便觉得心头疼的发紧。 他对魏延说:“抱歉。” 他把魏延放弃了。 一时间,俞书礼只觉得气血上涌,仿佛心口落下一场暴雨,雨珠砸在身上如同针扎,疼的密密麻麻。他走到院门前,不顾一切想要推门进去。 二皇子伸手拦住他。“你先冷静下,里头还在诊治,我请的都是渠州最好的大夫,魏延会无碍的。你且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俞书礼有些慌不择言:“我……我当时说董思文为我牺牲,我要娶董思文……所以我对魏延说了抱歉……”他拉住二皇子的衣摆,有些无措:“怎么办?魏延是不是难过了?” “你可真是……”二皇子咬牙切齿:“要我是魏延,吐血都是轻的了。” “他这一生都交代给你了,结果你说舍弃就舍弃了。你尊重过他的感情吗?” “我……”俞书礼缩了缩脖子,垂头丧气:“是我没脑子,想错了。分明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董思文的,况且,她也不是会趁火打劫的人,也未必想要嫁给我的。我应该尊重他们二人的意见,不该私下做决定的。” 二皇子点头:“你能明白就好,还不算没救。” 几个大夫打开院落门,探头探脑地出来打量了一眼。 “那……”俞书礼趁势指了指院门:“我能进去看看他了么?” 二皇子“嗯”了一声,放人离开:“行了,去吧。要你现在与我谈公务也是对牛弹琴。” 俞书礼千恩万谢离开了。 二皇子叹了口气,对下属吩咐道:“让今日守院子的离远些,别打扰人。” 下属应声而去。 ** 屋内,药味呛鼻,躺着的人脸色惨白,至今未醒。 除了出去了几个和二皇子汇报情况的外,还有数十个大夫正交头接耳地商议药方,见到俞书礼进来皆是一愣。 “小将军。”几人行礼的时候俞书礼也就轻“嗯”了一声,拦住了他们行礼的动作。 他问道:“魏延如何了?” “气急攻心,草民已经开了温和的药方,煮好了药,先帮助丞相大人平心静气。”其中一个大夫指了指桌案上热气腾腾的药碗,皱眉道:“只是丞相大人一直不醒,我们几人喂药也喂不进去。” 俞书礼“嗯”了一声,径自拿过药碗,又问:“平心静气会好吗?” “会舒服些。”大夫答道:“只是,内里的毒,按照我们几人的医术,还是要找到根源的毒药方子,才能彻底根治。但若是能找到神医圣手杨明,说不得还有别的法子。” 俞书礼点头表示知晓,想了想,追问道:“那他体内的五石散呢?有办法解决吗?” “这……”几个大夫面面相觑了几下,都不敢草率回答。 俞书礼板了脸:“怎么,这个问题这样难回答?你们若是治不了就早说,我还能另寻高明!” 见到俞书礼发怒,几人战战兢兢回答:“这五石散会造成成瘾性,一般的药方都没办法根治,只能泡药浴减缓。纵使是神医圣手来了,想来也没别的方子。但丞相大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般虎狼药物,还是不吃为妙……” “不吃?”俞书礼“嗤”了一声:“不吃,难道让他自己忍过去么?!” “丞相大人身体中的五石散剂量不大,理论上,若是病人意志坚定,忍过七日之限,药效也就慢慢过去了……” “庸医。”俞书礼摆了摆手,“你们都滚出去,换能治的来。” “季安。”床上的人突然醒了,低低地叫唤了一声。 俞书礼猛然抬眸,大步走了过去。 他放轻了脚下的声音,看着魏延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又是歉疚又是心疼,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 “季安。”魏延睁开眼,伸出手指过来拉他的衣摆。 俞书礼闭了闭眸,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哑声道:“我在。” “我疼。”他的手一节节地攀上俞书礼的手腕,最后整个人攀了过来:“好疼啊,季安。” “我……我在。”俞书礼手足无措,将药碗就搁在床边,伸手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大夫,咬牙道:“他疼,就不能给开点止疼的药么?!” “……这……”十来个人兜兜转,最后埋头一阵苦写,细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魏延艰难地抬头,埋在俞书礼怀中:“季安,你让他们走吧,有些吵。” “好……”俞书礼一声令下,那些大夫便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把屋子留给二人。 “季安,我难受。”魏延微微侧了侧头,一双湿漉漉的眼望向俞书礼,委屈道:“你今日能陪着我么?” 俞书礼闷闷地“嗯”了一声,他顿了顿,认真道:“我以后……都陪着你。” 魏延转过头来,眼中充满不可置信。他的声音发着颤:“你……当真?” “当真。” 魏延反手抱过来,孱弱的身子往俞书礼身上钻:“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呼吸急促地喘了几声,又突然道:“若是假的……我也认了。” “真的。”俞书礼垂眸,对上魏延有些小心翼翼的视线,然后喉结动了动,一个轻吻落在了身下人的眼睫之上。 魏延身子抖了抖,耳根微红。 他的手指紧紧攀住俞书礼的衣袖:“季安,我现在……神智不大清楚……你是亲我了吗?” “嗯。”俞书礼的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声问:“现在没发热了,能坐起来吃药吗?” 魏延点点头,乖顺地半趴在俞书礼心口。 他浑身被俞书礼的温柔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仿佛那些疼痛都不在了。 他用力抬起头,攀住俞书礼的腰,将其拽得俯下身来。 片刻后,两片干涩的唇贴在了俞书礼的颈侧,声音缠绵温柔:“季安,若你是骗我,便多骗骗我吧,我心甘情愿被骗。” 第55章 “仙卿, 对不住。”俞书礼哑声开口。 魏延身子一抖,扯住俞书礼衣衫的手愈发用力,只是不敢抬头看人。“我不要你的对不住。” 俞书礼喉头一滞:“那你要什么?” 魏延不敢说想要他爱自己, 深思熟虑半晌,便说:“若是董思文同意, 我……我能不能……”他能不能也留在俞书礼身边? “能不能什么?” “我……不要名分,你让我……” 俞书礼脸色一变,心口一阵钝痛,他伸手按在魏延的唇上, 艰难道:“先前是我错了,不该提董思文。” 他认真看向魏延的眉眼, 在对方专注的瞳孔中只找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形。“董思文,我自会找别的方式补偿她,不应该拿感情开玩笑。” 魏延死死拽住他的衣摆,用力睁大眼睛:“当真……吗?” “当真。” “你只有我一个。” “只有你一个。” 魏延蹭了蹭俞书礼的手,终于, 一张惶恐万分的脸满意地笑了笑, 声音都带了些恃宠而骄的味道:“那你喂我喝药。” 俞书礼点头,把都快凉透了的药端过来, 一勺一勺喂他。 看美人喝药, 本该是别有一般情趣,可是俞书礼现在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等到药碗落空,俞书礼轻轻问魏延:“先前,你为何不说, 他们给你喂的药里有五石散。” 魏延脸色白了白。“季安,我吃了五石散,你还会管我么?” “为什么不管?”俞书礼拉他到跟前, 贴在他的鬓角,落下一个亲吻:“我陪你克服它。” 魏延的双眼几乎弯成了月牙形,他的嘴角上扬:“季安,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到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俞书礼只能不停摇头,并告诉他这是现实。 魏延仰脸看人,对上俞书礼认真温柔的表情,眸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