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作者:吾九殿 文案:十二王朝的大地之上,仙门八宗巍然屹立 年轻的九玄门弟子在大师兄百里疏的带领之下,踏上飞往并州的青羽光舟,从此纪元更迭的隐秘浩浩展开 蛮荒纪元的逝去,混沌纪元的古帝,万仙纪元的中断…… 古老的战争在新的纪元重新打响,手握刀剑的人们走上历史的幕后战场: ——披着黑色长袍的长老悄无声息地离开宗门,成为行走在深夜的刀剑,云雾之中有凌霄鸟盘旋飞行; ——神庙之中,苍老的阿萨发出雄狮般的怒吼,长刀如虹切开了传说中不死的梧桐神木,鲜血一样的火流喷涌而出; ——神庙之外,披着白袍,行走在时间长河中的百里疏再一次张弓拉弦,射出了燃着火焰的一箭 ………… 天空上是熔化般的王座,而王座之下,是正在崩塌的黑色王城,支撑王城的八柱正在龟裂,柱下的黑水涛声如怒 宿命浩大如同江河 然而—— 君见刀锋如雪,却也得照火光 群像,大正剧,浩大的古老幻想历史 备注:1,作者万分讨厌所谓的什么“攻控”“受控”,在作者这边所有角色立场无差。 2,作者热衷于世界构架以及史诗画面。 3,主角严格算是百里疏,cp叫做叶秋生,感情有会,但是“他们背靠背站着,各自拔出刀剑”这种程度。 4,bgbl都有,八百年前就说过百里受,感情线在剧情线下,贼几把头秃。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重生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百里疏┃配角:一堆一堆的┃其它:仙侠,史诗 作品简评:贵公子百里疏前世病重早夭,重生在仙侠世界,成为修仙界十二美人册榜首的九玄门大师兄。然而九玄门大师兄同样重病缠身命悬一线。为了活下去,百里疏开始一步一步追寻原主身上的秘密,宗门与王朝之间的往事,被多智近妖的他缓缓揭开神秘的面纱。主角百里疏多智近妖,天外仙人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一位看似冷淡其实将世事放于心上的白衣公子跃然纸上。除此之外的配角们,同样各个刻画得有血有肉,喜怒哀乐自然无比,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文章文笔恢宏大气,世界构架庞大,故事情节丝丝相扣。神话传说,王朝旧事,修仙往事被逐一缓缓道来,隐密诡异的故事牵动人心。 第一卷·莫识天机第1章 君见刀锋如雪,却也得照火光 ————卷首语 第2章慧极必伤 云雾笼罩在一座座山峰之上,或高或低的铁索横贯在山峰之间,穿着道袍的少年男女踩着铁索身轻如燕地穿行在云雾之中,他们的袍袖被气流带起,飞鸟一样地翻卷着。在最外面的那座山峰上,一道长长的,盘蛇一样的石阶蜿蜒而上,石阶的尽头厚重的玄武岩雕成巍峨山门。 深黑的牌匾上,刻着笔迹凌厉的三个大字: 九玄门。 天下仙门,盛名者有八,九玄第一。 这里便是十二王朝大地上,第一修仙门派九玄门所在之地。 在旁人看来,九玄门是个很威严,很神秘的地方。不过,在九玄门弟子自己看来……九玄门是另外一个样子。 “江师兄,今天大师兄会出来吗?” 一名精瘦的,有些跳脱的弟子站在铁索上,眺望云雾之中,一座气象非凡的山峰,向身边的人问道。 “赌十个灵石。不可能。”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 被称为“江师兄”的,是位神情有些严肃的弟子,他抱着剑,靠在岩石上,头也不抬。 “来来来,每日一庄又该下注了。” 一群弟子嬉笑着,从石阶上勾肩搭背地走下来,为首的那位手中拿着个算盘,拨得哗哗作响。 “来喽来喽,下注了下注了,赌一赌今天大师兄出来了没。” 伴随着拿着算盘的弟子一声吆喝,四周的师门弟子们凑了过来。 “我押会。” “卢师兄,这是你第几次押会了?不怕真输成穷光蛋?” “我押不会!” “我也押不会!” …… 拿着算盘的弟子身边围了一群人,闹哄哄地一片。 他们口中的“大师兄”是这九玄门的大师兄,百里疏。这位大师兄对于这九玄门上下的弟子来说,简直是一个传奇。百里师兄是十几年前,掌门带回宗门的,一带回来宗门全部的长老就立刻宣布九玄门大师兄便是他。 横空出世一样的大师兄。 身为仙门八宗第一的九玄门,天才是最多的,各峰各脉的首席大弟子们为了一个宗门大师兄的位置争了十几年,结果比不上天降的这么一位。 但是,大部分的九玄门弟子对此接受得还挺良好的。 首先,大师兄百里疏长得好看啊! 十二王朝第一好看的那种好看。九州钱庄的好事者每年都会编十二册美人录,专门记录天下屈指可数的美人。每年,为那十二册美人之首到底应该是谁,一定会兴起一场激烈的口水战,互相喷个狗血淋头的那种,喷着喷着十有八九就拔刀动剑了。 但是自从百里师兄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个问题就瞬间消失了,九州钱庄负责美人册排名的弟子再也不用收到明里暗里的威胁了。只要见到百里师兄,就没有人苦恼,这美人册之首,应该是谁了。 百里师兄的好看,是种凌驾于男女性别之上的好看。 五年前,百里师兄一袭白衣,眉眼淡漠地带着九玄门弟子进入秘境的时候,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只觉得那是天外的仙人自九天之外缓缓走来。 天外仙,百里公子。 就是这样子的好看。 不过,一般情况下,九玄门的弟子是不会承认这个原因的。他们只会义正辞严地说,因为百里师兄厉害。 这便是第二个原因。 横空出世的百里师兄是公认的仙门第一天才。旁人数百年才能达到的化神境他数年间就达到了,天才得让人怀疑人生。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手好剑术。五年前仙门精英弟子齐聚秘境,百里师兄一人一剑,独自迎战所有御兽宗弟子。 他一身白衣,只出了一剑,御兽宗弟子全部重伤败退。 一剑霜寒十四州,天外来剑天外仙。 事后,太上宗叶秋生如此形容道。 但是,就这么一位了不得的风云人物,百里师兄其实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 闭关,闭关,闭关。 在九玄门,百里师兄的日常仿佛就只剩下了“闭关”这么两个字。弟子们想要见掌门都比见大师兄容易——掌门易鹤平偶尔还会到各峰转悠转悠,巡视一下呢。大师兄是干脆地,消失在众人面前,连个背影都不见。 日子一长,百里师兄简直就变成了宗门传说中才存在的人物。 而在年轻的弟子之中,押注一下,今天大师兄会不会出来,也就成为了一样日常活动。 “慢慢来慢慢来,喂,让我记下名字啊。” 充当庄家的玄策峰弟子在人群之中大声地喊着。 忽然地,他周围的弟子们静了下来。 玄策峰弟子茫然地一抬头,不清楚这些家伙怎么了,难不成长老过来了——平日里也没见他们真的怕过长老们啊? 然而,下一刻,这位弟子也愣住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 他同自己身边的师兄弟们一样,呆呆地看着青华峰过来的方向,表情有些呆滞。 一位白袍青年沿着石阶慢慢地自山峰间的云雾中走出。青年的身影有些消瘦。山涧之间的风吹动他的袍袖,翩翩如鹤欲飞。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是消融在光中,不真实如梦幻。似乎是听到他们这边的喧哗,青年正微微抬眼,看向他们这边。 染着雾气的光晕着他的眉眼。 青年的眉眼是种让人完全找不出瑕疵的完美,如天地之间所有钟灵汇聚在一起雕琢出来的。但是他的美却不是女气的,也完全和任何妩媚温柔扯不上关系。那是一种,仿佛雪山上千年玄冰一样,微微的,带着冷与透澈的气质。 高远如天外之仙。 “大……大师兄……” 不知道是谁先结结巴巴地开口喊道。 其他人像是猛然惊醒,“刷”地一下子都站直了,带着几分激动与兴奋地开口:“见过大师兄!” 声音居然十分整齐,惊得附近的凌霄鸟纷纷振翅飞上天空。 白袍青年停下脚步,朝他们微微地点头,然后又走进云雾之中,朝着九玄门主峰而去。 过了许久…… “哈哈哈哈!我发了!” 卢师兄爆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 第3章命悬一线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喧哗与嬉笑之声,白袍青年抬起头看着耸立在主峰之上的巍峨高塔,眼中一片沉静。 这是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大,更加鲜活热闹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王朝十二,仙门八宗。修仙者御剑而行,凡人俯首田桑。但是……这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百里疏从云雾中穿行而过,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同样叫做“百里疏”,但是他并非九玄门的百里师兄。在此之前,他是另外一个世界,京城望族百里氏的家主。 在那个世界里,京城的人称呼百里氏的家主为“百里公子”。 在京城望族家主之中,百里疏最为年轻,却也是最为人所忌惮的一位。百里公子是出了名的将天机算尽。当初百里氏败落,其他望族以为能够借机分一杯羹的时候,这位不知道被人从哪里寻回来的百里公子在短短三月之间,让所有包含祸心的人吃了大苦头。 以一己之力,撑起即将败亡的家族,即使是在人才济济的京城,也堪称传奇。 百里公子多智近妖,但是似乎因自知仇家太多,所以很少出现在人前。因此很多人虽然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到头来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事实上,百里公子并非不愿出现在人前,而是没法出现在人前。 大抵天妒英才,百里公子多年重病缠身,是位不折不扣的病秧子。 而在他二十五岁这一年,百里公子为病魔所摄,魂归西天。 临死之前,百里疏望着窗外,看着族中弟子年轻的面庞,有些难过,不知道从此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随后他的视野就渐渐地暗淡了下去。 再一睁眼,他便来到了十二王朝大地,成为了九玄门的大师兄。令他心中微微生疑的是,这位九玄门大师兄不仅名字同他一模一样,连长相也分毫无差。甚至,这位九玄门大师兄也同样为重病缠身。 这些年,百里师兄之所以不怎么出现在宗门弟子面前,并非他为人孤僻高傲,而是因为他必须不断地修炼从而来克制自己筋脉之中的隐毒。 九玄门的大师兄修为虽高,但是他的修为在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镇押身上的重病了。百里师兄所患的病症十分古怪,他身为掌门的师父易鹤平曾经私下为他寻访过许多名医,但皆束手无策。 所以一般的情况下,百里师兄并不与人动手。 而五年前秘境一行,百里师兄为了九玄门的弟子拔剑逼退御兽宗的众人。表面上看起来轻松,其实受反噬极大,回宗之后,足足闭关了五年。 只是…… 百里疏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最让他奇怪的便是这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 他出现在这边,成为了九玄门的百里疏,那么原本的百里呢?为何他能够如此自然地接收了对方的一切记忆?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熟悉感。 一种奇怪的熟悉。 百里疏离开青华峰,是打算前往九玄门主峰上的璧雍阁。 第4章九玄璧雍 璧雍阁。 位于九玄门正峰上的璧雍阁四面环水,东西南北各架一桥,分别为:江桥,万里桥,弈星桥,窄桥。四水环绕的璧雍阁状如八角,共九层。正与九玄门九峰八脉逐一对应。宗门的祭祀盛礼与共议大事皆在此处召开。 平日的时候,普通长老和弟子并不来此处,唯独掌门常年于此处理事务。 百里疏的师父,九玄掌门易鹤平一般情况都会在这里。 今日也不例外。 “……师父。” 在看到易鹤平的时候,百里疏顿了顿,低声道。 身为仙门第一宗掌门的易鹤平看起来却并不威严,他穿着一件深黑的长袍。长袍上用金丝和银线绣出繁杂奇特的文字,那些文字看起来有些像神秘的花纹,给人以奇特的感觉。而易鹤平本人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儒雅中年男子,面容清隽,气息温和。 百里疏突然出关前来拜见,易鹤平似乎显得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自己这位沉默的弟子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起来这几年闭关有些用处,气息比以往平稳了许多。现在你觉得如何?” “……徒儿无恙。” 微微沉默了片刻,百里疏有些不习惯地回答道。 他能够感觉到易鹤平对自己真切的关心。对方十分重视自己这个徒弟,如果对方知道九玄百里已经不再,定然会十分难过。最主要的是……百里疏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受到了接收到的记忆影响,以至于他仿佛也下意识地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师父。 易鹤平定定地看了百里疏片刻。 百里疏神色不动。 “算了,这么多年了,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也不是不知道。”易鹤平轻轻地叹了口气,“既然有所好转,那么你便再去一趟药谷吧。药谷谷主应该能够想些办法。” “药谷与我九玄……”百里疏微微皱了皱眉。 药谷处于突契王朝西北境内,与荒灵王朝挨得不算远。多年来一直倾向于荒灵王朝的御兽宗那边,而御兽宗便是九玄门多年来的死对头。明面上,药谷隐隐约约是与九玄门对立的。 “药谷谷主与我算是多年旧交了,我会修书一封与他,他知道怎么做。” 易鹤平看起来不欲多说,他拍了拍百里疏的肩膀。 “最主要的是,既然出来了,那么就出去走走吧。总闭关也不算什么好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易鹤平语气平淡,却有几分像不关心孩子取得什么成就,只关心孩子快不快乐的父亲。 百里疏垂下眼,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站在璧雍阁的正厅中,片刻回答:“徒儿知道了。” 目送着白袍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易鹤平微微摇了摇头:“这孩子,心事太多了。” “你为什么让他去药谷?” 百里疏离去之后,屏风之后转出了一位黑袍老人。他冷冷地看着易鹤平。 易鹤平没有看他,笑了笑:“怎么?你在意起这个了?” 第5章九玄门内 “我恨!”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 一名玄厉峰的弟子在早课练剑结束之后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大有随时就要滴下几颗男儿泪的架势。 “我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连日常一庄都会变数了。” “一恨穷,二恨世事无常,三恨庄家不长眼。” 另外一边,一个同样神色郁闷的弟子抱着自己的刀,眼皮都不抬,张口替他接了下面的话。 “恨啊——” 末了,周围的数人一起拖长了音,声泪俱下般地道。 晨练的演武场上,离这些弟子稍远一些,一位衣袍与他们稍有不同的青年皱了皱眉。这位青年长得其实不错,但是身上总带着点儿戾气,似乎看谁都不爽,看谁都想揍的样子。此人名叫贺州,为玄厉峰峰主之子。 贺州是玄厉峰的首席大弟子,这几天刚好执行完宗门任务回来,于是同其他内门弟子一起,在早上的时候监督玄离峰弟子练剑。 这也算是九玄门的传统了。 在九玄门,在成为内门弟子甚至核心弟子之前,除了心法的修炼由长老亲自传授,其他的刀法剑法啊,都是由师兄师姐教授的。而每天清晨,正式弟子们都会聚集在各峰各脉的演武场,统一晨练。 而这个时候,内门师兄师姐们,就背着剑,抱着刀,在人群之中巡逻,看到哪个剑法不对就提溜出来在一旁指教。 不过,一般情况下,核心弟子和首席弟子大部分时间,不是闭关就是外出执行宗门任务,只有空闲的时候才会到演武场上转一转。 仙门弟子虽然是修仙者,但是也是年轻人啊,晨练结束之后跳脱一点是正常的。但是像今天这样,大家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贺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听了听几个人的对话,心中的疑虑越发地深。 “你。” 贺州一指刚刚大谈苦恨的弟子。 被他点到的弟子一个激灵,“嗖”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贺师兄!晨练已经结束了,我这不算偷懒!” 那名弟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声道,一看就特别熟练。 贺州:……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被贺州点到的那名弟子叫李舒,是出了名的滑头,每天踩着铁索偷跑下山的人肯定有他一个。玄厉峰的师兄师姐们对他的每日一训几乎成为玄厉峰继“每日一庄”后的日常了。 “李舒,我什么都还没说。” 贺州几乎是咬着牙,从缝里往外挤字。 ——这就是贺州总是往宗门外跑,宁愿一年到头执行任务的原因。 贺州,玄厉峰首席弟子。 宗门执法队队长,以宗门律法为本人行事原则,严格且一丝不苟。 然而他的师弟师妹们……全是一群不着调的神经病。贺州每每看到自己的师兄师妹们,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拔刀让这些家伙正经点。多年下来,贺州就有了一张看谁都不爽,看谁都想揍的脸。 “……额……师兄你说。” 李舒意识到自己又出了个丑,尴尬地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好。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 贺州的目光从一个个哭丧着脸的弟子身上扫过。 其他弟子瞬间收敛神情,以免自己布了李舒的后尘被贺州点名出来问话。李舒瞅着贺州的神色,将早上众人日常押注,结果今天大师兄居然真的结束闭关出来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舒光顾着看贺州的神色,没有发现其他弟子疯狂朝他挤眉弄眼。 等到他说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一脸绝望。 玄厉峰……禁止赌博啊蠢货…… 规定是这么定的,但是一般情况下,长老和师兄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没当做一回事。但是!他们面前是出了名,一丝不苟执行宗门律法的贺师兄啊!这不是,耗子赶着找猫,送死吗? 不料,贺州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冷笑一声:“大师兄?那家伙终于出来了?还记得自己是宗门的大师兄啊?” 口气带着恼火和不屑。 李舒意识到自己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转头看其他师兄弟。其他人纷纷移开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知情的样子。背着剑的江辰递给他一个“我会替你唱招魂,走好不送”的眼神。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 一群孬种。 贺州开口的时候,众人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了。当年百里疏突然被带回九玄门,成为了大师兄,让贺州他们这些首席大弟子相争的这十几年成了个笑话。为此,诸位首席弟子都看百里师兄十分不顺眼来着…… 只是百里师兄常年闭关,让他们火气没地发泄,导致谁一提百里师兄,这些首席瞬间就炸。 都成惯例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安安静静一片。 “师兄……”李舒挤出个笑脸。 贺州冷哼一声。 “贺师弟,听到百里师兄反应这么大?可惜,就算百里师兄没出关,这大师兄的位置也不会是你啊。” 就在李舒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听到这个声音,贺州的脸色越发难看。他阴沉着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穿着浅色青衫的年轻人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阴阳图,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沈长歌,真是稀客。”贺州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你不在你的乾脉窝着,来我这玄厉峰干什么?” “这也是秽气,闲来无事想去任务堂接个任务,谁知道这日子没选好,竟然撞上了。”沈长歌脸上带着笑容,说出的话,却和神情完全相反,一点儿也不客气,“这次回去非得除除秽气不可。” 说话之间,就听得一声锵然刀鸣。 寒光一闪,贺州的长刀已经出鞘。 沈长歌神色不变,手中的折扇一合,手一抬,折扇与劈面而来的刀光撞在了一起。只听得一声脆鸣,看似轻薄的折扇架住了贺州的长刀。沈长歌绰号“阴阳扇”——最毒莫过阴阳扇,风流暗藏杀生相。 第6章宗门身份 三句话都没到,两人就动手打起来了。 不过一边的九玄弟子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九玄门九峰八脉,各个峰脉的首席都是骄子,而这些首席们,几乎是从小打到大的,什么时候他们能够和和气气地在一起说话,那才是天塌。 不过,众所周知,剑修和刀修都是出了名的穷。首席们大多修刀剑,一打起架来,少不了将场地破坏上一二。打完架之后,宗门主财的玄策峰弟子就笑眯眯地带着算盘找上打架的双方。 “完了。” 看到贺师兄和沈长歌就要打起来,玄厉峰的弟子对视一眼,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玄策峰那帮人找上门的身影。 每次贺州打完架,就又出门执行任务了,玄策峰的那群人就名其名曰“首席代表着你们的峰脉,首席欠的钱,自然你们这些师弟师妹们该出上几分。”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 就在玄厉峰的弟子思考自己的灵石还剩几块的时候,正交手的双方忽然齐齐停住,分退在两边。 贺州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就在刚才,一道劲风袭来,击中他的刀,将他的刀锋打偏了。而另外一边,沈长歌刚要抖开折扇,将扇骨中的毒激发的时候,同样是一道劲风,将他的扇子合上了。 “百里师兄。” 沈长歌收起折扇,微微一俯身,还算是符合礼数地打招呼。 只见一袭白衣的青年沿着玄厉峰的石阶走了上来,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衣袍边缘被晕出淡淡的雪色。在刚刚制住贺州与沈长歌的,便是刚刚从主峰下来的百里疏。其他的弟子急忙站起身,恭敬地朝着大师兄打招呼。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一个个,都上玄厉峰来了”贺州将长刀插回鞘中,没有要客气说话的意思。 百里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朝着其他人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 贺州最讨厌就是百里疏这幅毫不在意的样子。 百里疏来历神秘,只知道他是掌门在一次外出时收的徒弟,至于他到底是什么出身谁也不知道。而百里疏刚加入九玄门的时候,不过十数岁,站在九玄门乾霄阁大殿上的时候身影瘦削,面容青涩。 但明明就是比他小了很多的家伙,从那时候起就是一副万事万物不入眼,冷淡高高在上让人火大的样子。 不过让人憋屈的是,百里疏在九玄门十有八九都处于闭关修炼的状态,让人连找茬的机会都找不到。如今昔日站在大殿上神情冷淡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脸上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扫过来的目光和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高高在上。 百里疏目光扫过的时候,已经认出了刚刚动手的着两人的身份,他没有回答贺州带刺的话,径直向前。 白袍青年擦肩而过,贺州的手按在刀柄之上,他以一种嘲弄的语气开口:“百里师兄是仙门第一天才,天赋远超我等,常年闭关不算什么事。不过,身为宗门弟子,多多少少总要为宗门做几分贡献,宗门大师兄自当以身作则。但是……”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 “我记得,百里师兄自入宗起,宗门任务,似乎一个也未曾做过?” 贺州转头看向停下脚步的百里疏,脸上带上了点儿轻慢。 “不过——大师兄自己修为要紧,宗门比不上闭关,我们当然可以理解。”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其中的火药味浓得八百里外都能闻到。 四下安安静静的,贺州带着嘲弄的笑容看着百里疏,而背影清瘦的青年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前走。 沈长歌看了一眼贺州,又看了一眼百里疏,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一步。他刚想说话,另外一人便开口了。 “我知道了。” 百里疏抬眼看向玄厉峰的主峰,他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全然未受贺州的话影响。微微侧首,看了贺州一眼。 “玄厉峰主宗门执法,兼责任务,是否有错?” 青年就像很普通地询问一个问题,语气平平的。 对上他目光的时候,贺州微微一愣。 青年的眼中,像什么都没有,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是那种感觉很奇怪,看着青年的双眼,给人一种自己行走在冰封的茫茫湖面上,低下头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寒冰之上,至于水底究竟有什么,永远也看不清楚。 贺州这么一愣的功夫,百里疏已经移开了目光,径直朝着玄厉峰主峰上的任务堂走去。 回过神之后,贺州脸上红白交替。 在旁人看来,就像刚刚他被百里疏给震慑住一样。想到这里,贺州有几分恼羞成怒,特别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发现师弟师妹们互相挤眉弄眼,比比划划着。贺州完全不想去想他们那些小动作是什么意思。 “停着干什么?!” 贺州扯着嗓门朝着玄厉峰弟子们一通大吼。 “剑法熟悉了?刀法顺了?一个个的,舞刀弄剑都跟绣花一样,拉出宗门丢不丢人。都给我起来继续练!” “知道了——” 众人哭丧着脸,拖着长音,慢吞吞地站起身。 谁也不敢和恼羞成怒的贺州讨价还价,一个个装出万分认真的样子,生怕被气头上的贺州叫出来单练。 贺州看这些人更加来气,按着刀柄,冷哼一声,转身朝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一旁看戏的沈长歌打开折扇,笑眯眯地也跟了上去。 “我押一块灵石,贺师兄根本就不像表面上那样,那么讨厌大师兄。” 李舒压低了声对江辰说道。 江辰一正经地练剑,没有理会他。 “喂,贺师兄都走了,不用装了吧。”李舒不满。 江辰没有说话。 一块石头破空而来,打在李舒额头上。李舒刚想大骂谁打他,就听见贺州的声音远远传来: “李舒,明天后天找我单练。” 李舒捂着额头,表情瞬间就垮了。 江辰才收剑,慢悠悠看了他一眼:“蠢货。” 第7章宗门任务 玄离峰其实是由一座主峰兼数座侧峰组成,主峰之上的建筑依山而起,随山势地形而造,中又有灵涧破崖而出,时有索桥相连。作为九玄门的执法一系,玄离峰的建筑大多线条简洁凌厉,房脊上蹲着独角的神兽廌的雕像。 百里疏一路走过。 他留意到这些看似似受山势所挚建造的房屋其实处处暗和天上星象,透出一股法天意识,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为了渡过灵涧的索桥其实是为了中和作为九玄门执法一系导致的过重戾气。 或许也与这九玄门之中的灵气流转有关联。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 百里疏也听到了背后那些声音。 他微微地笑了笑。 鲜活的,少年意气的,热热闹闹的世界。 他走进了任务堂之中。 在这任务堂中有一排排书架般的檀木架,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挂在上面,一块玉牌代表一个任务。玉牌上用着小楷简洁地写了任务内容和赏金。而从大门进来,一路往里,玉牌的颜色有着不同的变化,越往里玉牌的神色颜色越深,任务等级也越高。 百里疏本来就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人,复生之后,他以灵识一扫,就将大厅中玉牌上的任务尽数纳入脑海之中。通过任务玉牌,百里疏对九玄门的势力也算是终于初步有了一个数。 百里留香莫相识,算尽天机未可知。 这是前世京城人对百里疏的评价。 所谓天机难测对极少的一些人来说并不存在的,可是要测天机有个绝对的前提,那就是你要掌握足够的线索。而百里疏绝对是那种见微知著的人。在前世曾经有人如此说过百里疏:“掷数石于湖,旁人唯见繁杂涟漪,独百里可一一分之。” 贺州和沈长歌走进来之后,就看到百里疏从一排排木架前走过。 贺州自己习惯地看一眼,有没有分派到玄厉峰头上,其他弟子执行起来有危险的任务。不过他刚伸手取了一个,就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是要看看百里疏到底想接什么任务。将自己取下的玉牌收起,贺州抬脚跟上了百里疏。 “百里师兄,要不你接我们乾脉的任务?” 一旁的沈长歌摇着扇子,建议道。 身为九玄门大师兄,百里疏是每个峰脉弟子之首,而他也不算在任何一峰一脉之下。因此任意峰脉的任务,他都能够接取。 “师弟我也刚想着离宗执行一两个任务,师兄要不,同行?” 贺州冷眼看着沈长歌,自从这家伙五年前也去了那次秘境之后,就跟叛变了一样,居然诡异地不再与百里疏针锋相对。不过看到百里疏对沈长歌的殷勤也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贺州觉得有几分暗爽。 这时候百里疏那张永远封冰一样的脸,就显得顺眼了。 “既然是宗门的大师兄,自然不能随便去执行这些普通的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些苍老,语气绝对称不上温和的声音响起。 百里疏抬起眼。 第8章金唐京陵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凭空多了一位长老。那位长老披着一袭深黑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花纹。长老须发皆白,绷着一张脸,神情与亲和搭不上关系,冷硬,严肃。 似乎还透着点儿不善。 看到他,沈长歌和贺州收敛了一点脸上的神情,俯身朝他行了一个:“见过秦长老。” 秦长老漫不经心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百里疏:“跟我过来。” 百里疏收回刚要取下一枚玉牌的手,他看了一眼这些刻着任务的玉牌,垂下手笼进袍袖之中。他从记忆中寻找到了贺州他们口中“秦长老”的身份,他与易鹤平师出同门,都是前任九玄掌门的徒弟。 按照辈分,百里疏应该称呼他一声“师叔”。 不过在百里疏的记忆之中,秦长老与易鹤平的关系不是很好,而当初易鹤平带回百里疏的时候,秦长老对百里疏担任宗门大师兄持以强烈的反对态度。 思绪一转而过,百里疏面上不显,跟上了秦长老的步伐。 贺州和沈长歌对视一眼,从死对头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两人也跟了上去。对此秦长老好像完全不在意,并没有说什么。 秦长老带着百里疏穿过了大半个任务堂,走进了最里面的地方。 贺州和沈长歌脸色已经有些变了。这里边应该是宗门长老接任务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秦长老和百里疏似乎都没有说什么的意思。 秦长老打开一个木盒,从中取出一块紫色的玉牌,扔给了百里疏。百里疏接住之后,转过玉牌一看,只见玉牌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三玄皇图》,遗于京陵台,取回。” 下注小字:京陵台,大凶所在,不可轻往。此任务限期不定,量力而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 百里疏看了一眼玉牌背面的字,将自己的灵力渗入。一道血红色的微光从玉牌中射出,没入了他的手心。刹那间,他的手背上浮现出一个繁杂的符契,短短一瞬间就又隐去了。符契一出现,就代表一个简单的契约已经完成了,百里疏成功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贺州和沈长歌站在百里疏后面,没看到玉牌上的内容,只是看到玉牌的颜色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见百里疏没有多问接下了这个任务,秦长老挥了挥袍袖,让他离开。 穿着白袍的青年渐渐远去,秦长老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你为什么让他去取皇图?” 一个人从旁边的木架之后转了出来。如果贺州还在此地看到这个人一定会十分惊讶。走出来的这人身形高大,背着一把重刀,给人以魁梧刚硬之感。这人是玄厉峰峰主,贺州的父亲,贺擎川。 秦长老看了他一眼:“你还避着贺州?” 贺擎川没有说话。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秦长老冷哼一声,“师姐要是还在一定再揍你一顿不可。” “不要提她。” 贺擎川怒声喝道。 第9章并未退缩 “百里师兄,秦长老委派给你什么任务?” 出了任务堂,沈长歌紧走两步,追上了前面的百里疏。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另外一边的贺州冷眼看着他,心中十分不屑。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同百里疏这家伙多么熟悉。 贺州越过沈长歌和百里疏,径直向前,不过他的脚步悄悄地放慢了一点。 “去京陵台,取回《三玄皇图》。” 沈长歌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百里疏会不会回答他,可是紫色的玉牌任务明显不是弟子应该接的。就在沈长歌以为百里疏不会回答的时候,青年侧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 “京陵台?” 沈长歌脸色瞬间变了。 前面的贺州也猛地停住了脚步。 “鹤迷江上烟波霭,俗世蓬莱京陵台。”百里疏缓缓地念出了这句诗,抬眼看向反应剧烈的两人,“京陵台有什么变故吗?” “秦长老怎么会将让师兄你执行这个任务?”沈长歌皱着眉头,没有直接回答。 反倒是前面的贺州臭着脸走了回来:“恐怕也就你还觉得京陵台是什么俗世蓬莱。可惜这蓬莱渡鬼不渡仙。” 对上青年平静的目光,贺州又觉得有些火大。 “这个任务不是你该接的,我去找……找峰主把契约取消掉。”贺州顿了顿,显得有些恼火暴躁地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超出弟子能力范围的任务,不符合宗门律法。秦长老让你执行这个任务不符合宗门规定。” 说完,贺州一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背影看上去有些狼狈。 沈长歌摇了两下扇子,抽了抽嘴角,难得发善心没有揭贺州的台。 “怎么回事?”百里疏问他。 沈长歌叹了一口气,解释起来。 京陵台。 它本是于金唐王朝南面广汉郡内的一处前朝所筑的观星高台。共计九十九层,在每层的顶部都以夜明珠嵌出一副副繁简不同的天象星宿。据说京陵台顶楼最后一颗夜明珠镶嵌完毕的时候引得天生异像。 京陵台三面环水,碧波百里,湖名湘潭。在台建造完毕后,湖面上每每有白雾腾升,京陵台就如同浮在云雾内的仙台一样。 “鹤迷江上烟波霭,俗世蓬莱京陵台”的名声也是由此而来。 “只可惜……后来有人在京陵台坠魔了,屠尽了广汉郡的百姓,再后来那里就成了一座鬼城。”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 听完沈长歌的话,百里疏轻轻拂着玉牌上的刻痕。 区区一人坠魔又怎么可能让整个郡变成鬼城?沈长歌的话含糊之处甚多,显然对这件事也多有忌讳。又或者…… 又或者对于此事,沈长歌所知的应该是从他的师长那里得来的,而对比忌讳莫深的,也应是沈长歌的师长。 这个任务,似乎另有隐情。 “百里师兄,贺州的父亲便是玄厉峰峰主,要不你同掌门说一声,请贺峰主除去契约,这个任务至少该由长老执行才对。”沈长歌想了想,劝道。 “多谢。” 百里疏轻声道,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未打算找易鹤平。 沈长歌站在原地,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片刻,他复又追上去:“百里师兄……再过几日就是九玄门的会市,师兄可有空一起前往看看?或许能遇上什么稀奇玩意。” 假装镇定地说出邀请,沈长歌的手却在袖中下意识地握紧,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百里疏回答。 说是会市,其实就是九玄门弟子聚在一起交换东西。 百里疏略一思索,市集本就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第10章红尘不恋 并不知道自己走后沈长歌将贺州半路拦下来打了一架,百里疏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去了位于主峰右侧的藏书阁。 说是阁其实占地甚广,绵延一片,各种古卷修炼心得连同杂书分门别类地安置齐整。最中间处是一座与璧雍阁制式有些相似的楼阁。 九玄门各峰各脉其实都有一个藏书阁存在,不过位于主峰上的这处藏书阁是主阁。保存在这里的皆是真本,无一不是精品。 最中间的那处高阁更是唯有掌门和峰主方才可以进入。据说,这里面甚至封存着上古真仙亲笔书写的剑诀。 百里疏也是动用了自己身为九玄门大师兄的特权才得以进入高阁前三层。 “三千大道平生尽,红尘不恋自在仙。” 百里疏第三层墨辰木雕成书槅前,微微蹙着眉观上面的提词。 “红尘不恋……自在仙……” 他低声念了几遍,只觉得这几个字并未如同它表面上那么简单。深黑厚重的木料上这几个剑刻的字笔力遒劲,一股缥缈化去的意境充斥其间。 只是…… “红尘不恋”四个字透出来的那股自在气息中隐隐有着一丝晦涩之感,笔锋末梢稍轻,仿佛主人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情有些无奈。而到最后“自在仙”三字,笔痕复又重了起来,仿佛写这字的人,看开了什么一般。 “他们都觉得是不恋红尘,自在为仙。你是否也如此觉得?” 一道轻柔温和的嗓音忽然响起,一位穿着白底淡蓝水云纹长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百里疏身后。 百里疏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 原主虽然身怀重病,但一身化神巅峰的修为和灵识却是实打实的。这人却能完全避开他的灵识直接出现在他身后,修为定是深不可测。 ——大抵是守护这藏书阁的长老。 男子面容年轻,眉心一簇妖冶的火焰缓慢平稳地燃烧这,这让他原本俊美温和的面容带上丝丝令人心惊的戾气。 这人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修仙之人面容几百年不变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对方突然出现,百里疏并未露出太多诧异的神色。闻他询问对题词的看法,百里疏注视着最后几个字,许久,缓缓地道:“也许是相反过来。” “相反过来?” 男子的眼眸微微掠过一丝亮色,眉心的火焰颜色陡然加深。 “红尘不留恋仙人,仙人只能自在离去……第一次啊第一次……” 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抬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上去竟是心神不稳了般,眉心的火焰猛地跳动了起来。 百里疏一皱眉,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上升,凝重的压力潮水般重重叠下。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 不好!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百里疏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个修为,但光是对方心神恍惚下泄露的气息就能让达到化神巅峰的他呼吸困难,对方修为之高深可想而知。 必须阻止他。 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百里疏再清楚不过,一身化神巅峰的修为全用来镇压时刻可能复发的疾病。别说动手了,就连逃跑也不做不到。 要是这人真的走火入魔了,第一个受难的绝对是他。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是什么身份,整一个藏书阁三层竟只有他一人守护,到现在还没其他长老出来阻止。 “前辈,前辈。” 忍着对方的气息震慑,百里疏有些艰难地开口,以灵识包裹自己的声音,试图唤醒男子。 “红尘……红尘不恋……” 对方却自喃喃念道,声调悲呛,透着一股铺天盖地令人背负不得的苍凉。 百里疏心念急转之间,也不再犹豫,一步跨出,抬手握住男子的手就将自己的真气渡了过去。 原主为了压制病情修炼的功法属性极寒。而从这身份神秘的男子眉心的火焰和此时泄露的气息来看,他应该是修炼极阳类的功法。如今在他还未走火入魔的时候,以极寒真气克制,还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将他唤醒。 只是如此一来,本就重病缠身的百里疏,就算成功制止了男子走火入魔,自己也得重病复发。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男子修为太深,心魔太重,百里疏非但不能制止他,反得提前搭上自己的命。 可以说他这是险中一搏。 “心怀胆怯,不过懦夫而已。” 扣住对方的手腕,百里疏眼神冷厉起来。此刻的百里疏神情与沈长歌贺州所见大为不同。 高高在上的,不可反驳的,万事在握的。 那是—— 以重病之身运筹帷幄,以一己之力兴盛整个家族,算尽天机的百里公子。 “心怀胆怯,不过懦夫而已。” 冰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闻人九混混沌沌的神智被这道冰冷的声音斥责,勉强恢复了几分。 谁? 数百年了,自他镇守藏书阁以来,谁敢如此毫不客气地斥责与他。 神智稍稍回复,闻人九就感受到一股冰寒的真气正被人握着他的手腕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这点儿真气与他自身的相比自然是相差太多,可胜在极其纯净,对于此刻体内紊乱的真气来说正如雪中送炭,救命之水。 只是闻人九并没有管那关键的真气,而是努力定神朝说话的人看去。 ——极深极沉的双眼,眼底如同冰封万里的极北海面,在冰层之下是深不可测的神秘。 那双眼眸应入脑海的瞬间,原本还有几分迷糊的神智竟是神奇地全然清醒了。一回过神,闻人九便明白自己这次险些心魔发作闯了大祸。 神智一清醒,以闻人九的修为在短短的数息之间,就平复了体内紊乱的真气。 他清醒的时刻,百里疏也到了极限。 看到对方眼神恢复清明,百里疏闷哼一声,喉间一甜,血沿着唇角缓缓流了下来。他勉强抬手欲拭去唇边的血迹,却只觉眼前一黑,随后便直接陷入了黑暗。 闻人九伸手接住倒下的青年。 刚一接住,他就微微一愣。落于手上的重量极轻,青年看起来修长,真正抱住才发现这人实在是瘦得惊人。青年扣住他的手松开,垂于身侧,腕骨更是格外地伶仃,如同青山山脊的拓印。 “怎么……会……” 闻人九喃喃道,反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将自己的真气渡过去。 真气一渡过去,感受到青年体内简直可以用“油灯枯尽”来形容来的情况,闻人九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 以他的见识,真气在百里疏体内一转就将百里疏真实的情况探知了个七七八八。正是因为将百里疏的病情探知清楚,闻人九心中才会如此惊愕。 多种重病缠身,命悬一线。可就算如此,在方面与他对谈的时候,他竟是看不出半分对方无时不刻承受着病痛折磨的迹象。 这是何等恐怖的毅力。 只是…… 闻人九垂着头,脸上的神情变幻着。 自己的心魔为人所知是所有修行者最忌惮的事情,无异于蛇将自己的七寸交于人手。 念及此处,闻人九俊美的面上戾气越发明显,他一反手竟是一掌就要朝百里疏天灵盖劈下。 掌风凌厉,拂起青年耳畔的发丝。而青年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唇角血迹殷红。 蕴含无尽杀意的一掌在离青年头顶几乎没有剩下多少距离的时候突然顿住。 ——心怀胆怯,不过懦夫而已。 青年冰冷的声音仿佛自冰峰巅上传来,夹带着无边的冷意,如神明俯视,尔后轻蔑地下了定论。 闻人九闷哼一声,生生散去掌心的真气。 懦夫?他的确是个懦夫。 ——因为畏惧心魔,所以想要下手除去救他一命的人,这岂不是另一种懦弱? 闻人九唇边掠过一丝自嘲。 忘恩负义,不过鼠辈。 第11章朝歌百里 百里疏醒来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闻到这种以安神定魂著称的木料香,百里疏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几分猜测。他起身环视一周打量这个房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处处有着蓝色的水云纹,与那在藏书阁第三层见到的男人衣袍上的刺绣无二。 想来男子衣上的水云纹也并非什么普普通通的刺绣。 不出所料的话,那些水云纹是用来压制那个人的符文阵法。 百里疏拂了拂衣袖。 他知道那人是谁了。 九玄门中长老众多,但这几日百里疏在翻阅宗门记事卷的时候发现,在数百年前,九玄门的长老曾与一位行事邪异的大能血战,双方各有损伤。最后是九玄门掌门出手将那位大能镇压于九玄门地底寒脉之中。 最后那人去向就不为人知,古卷中也没有多做叙述,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在五十年之后的宗门记事·祀役卷九中有一句简单提到:“天佑三年,不轨者潜入藏书阁,为业火所焚。” 然而在此前,依百里疏阅览过的宗门人员简述,并没有哪位长老曾经炼化过业火,更未有哪位长老能在藏书阁中以业火焚人而不殃及古卷。唯一有这种能力对得上号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那位被掌门镇压在九玄门地底寒脉中的大能,于数百年前凶名赫赫的—— 闻人九。 作为修仙者渡心劫时出现令人闻之色变的考验,业火的恐怖人所共知,古往今来能够炼化业火为己所用的不过寥寥几人,闻人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 百里疏的目光于房间中的水云纹和醒神木家具上划过。 业火,看起来并非那么容易掌控的。闻人九当初行事邪异和如今的心神易燥恐怕与业火离不开干系。 “醒了。” 百里疏刚打量完房间,闻人九就从外进来了。差点走火入魔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看上去仍然与最初见到的时候一般无二。 “弟子见过长老。” 百里疏收回目光,依礼数向闻人九行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 见青年神色淡淡,语气如常地行礼,闻人九微微皱了皱眉。在百里疏昏迷的时候,他探查过百里疏的病情,知道此刻这人体内的情况有多么糟糕。而百里疏如今举止言谈中,却让人窥不得一分受病痛折磨的痕迹。 这等心性…… 着实可怕。 “我并非九玄门长老,无需朝我行礼。” 对百里疏心性的惊叹于脑内一掠而过,闻人九侧身并不受百里疏的礼数。 百里疏并未露出惊异的神色,就像不是九玄门的长老出现在九玄门宗门重地是件十分正常的事情一样。他直起身,眼神平静地看向闻人九:“既然如此……不知前辈要作何定夺?” “定夺?什么意思?” 闻人九眉心的火焰一跳,颜色越发艳丽。 “在下薄命,不知何时就魂归西天,不敢牵连前辈。”百里疏不紧不慢地道,口气格外地风轻云淡,就好像他口中随时可能死的人不是自己。 闻人九神色微微一变,这句话无异于在表明百里疏已经知道他曾起过杀心——只是那时百里疏分明还在昏迷之中。 “前辈无需惊愕。” 百里疏缓缓地笑起来,这一笑带上了京城百里公子的影子——矜贵疏远,克制得体,看不出半点情绪。 “百里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此处与您言谈,多谢前辈出力相助。” 闻人九收敛起脸上温和的笑意,凝视站在面前的身姿挺拔的青年。 青年说着致谢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未到达眼底,三分优雅七分疏离。明明两个人的修为想去甚远,但青年却隐隐站在上风。百里疏的语调不急不缓,无形中却给人一种不敢轻举妄动的压力。 一种直觉。 ——如果此刻他出手,就算能杀了百里疏,自己也绝对不会好过。 闻人九定定地注视面带微笑的青年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九玄门倒是代代出妖孽。” 他也不去多想百里疏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经对他起过杀心,又是为什么会给他那种如果动手自己也讨不到好处感觉的原因。这名以九玄门大师兄身份进入藏书阁的青年远比他人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你体内真气紊乱的问题我已经替你解决了。”闻人九反手从纳戒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盒递给他,“至于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或许此物对你有几分益处。” “多谢前辈。” 百里疏并未推辞。 两人都极有默契,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到这件事的起因——那墨辰木上的题词。 在离开时,百里疏听到背后传来闻人九不高不低的声音:“我姓闻人,单名九,你下次直接呼我姓名即可。” 百里疏脚步微微一顿。 “我姓百里,单名……疏。” 在跨出房门前一刻,他轻声道。 ——从今起,你姓百里,单名疏。 ——百里一脉交给你了。 ——带着他们…… 站在藏书阁外,阳光落了百里疏一身,他仰起头,闭上了眼,心中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 百里,百里。 朝歌百里,牧之东陵。 这修仙界,再没有第二个东陵百里。 第12章仙人凌云 原主的洞府离九玄门主峰不远,位于其左后的一座独立侧峰上。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 峰名青华,立石数百丈,势若削成,壁岸极陡,唯石阶一蜿蜒云中,曲折向上。洞府位于石阶尽头,如浮云上,渺渺仙也。 从闻人九那里离开之后,百里疏直接回到自己的洞府之中。 他取出闻人九给的那个玉盒,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略加沉思。 此时他体内的真气情况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许多,暂时不必担心一个真气紊乱再次走火入魔的危险。 但这种情况始终是不稳定的。 这些时日,他在藏书阁阅览甚多,结合原主自身的探寻,对于如何解决自己身上的重病有了几分思路。 较为安稳的是像原来那般,不断修炼,以修为压制病情。剩下的方法却都只能用“不破不立,置死地而后生”和“机缘难寻,生机莫测”来形容。 其中有一个方法便是集合数中近乎是传说中的天地灵药。 心思急转之中,百里疏看向手中的玉盒。 玉盒不大,通体光素,色若天青,平口直腹。握于掌心,有温凉之感,是上等的翠玉,保存药物的效果极佳。 百里疏摩挲着玉盒,对于盒内的事物有几分猜测。 他推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房间中,令人精神一振。一朵白玉般的奇花静置于盒中,瓣似凤翼,翩然若飞。 “白帝归兮离芜东,舜华逝兮敛梧桐。” 百里疏缓缓念道,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在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原本简洁如白玉的花瓣忽地放射出了妖冶的光,像火从瓣根处燃起一般,整朵花转瞬间变成了华丽的火红色。 越发如同扇动的凤凰羽翼。 果然是帝华兰。 百里疏盒上盖,垂着眼睫,静思着。 原主的病十分繁杂,可以说是数中难寻的奇难异病混杂一身,常人若患一种,便足以生不如死。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先天经脉中带着的隐毒。 这种隐毒无法用真气逼出,只能稍作镇压。而在真气于筋脉中运行的时候,这种隐毒却又会破坏筋脉。 要镇压隐毒就必须动用真气,真气运行就会刺激隐毒。而隐毒一旦破坏筋脉又不得不以真气修补。 死结一般的情况。 也幸亏原主修为颇高,真气尚能稳压隐毒一分。 在藏书阁翻阅过众多古卷后,百里疏决定先解决身上的隐毒,尔后再图谋其他。 于《三皇手卷·异物篇》记载了解决隐毒的办法:集五行之气钟育之花各一,合以凝丹,服之,破而后立。 所谓的五行之气钟育之花指的传说中是在天地五行主脉中生长起来的五种极罕见极难寻的至宝。 或许是觉得集齐这五种灵花简直不可能,手卷上在这段话后以调侃的口气写了一行备注:“日西转,水高流,不过如此罢。” ——太阳打西边出来,水往高处流,集齐这五种灵花的难度也就这样罢了。 而于五行之一火中孕育出来的灵花便是帝华兰。 “倒是承情。” 能够拿出这种近乎传说中的宝物,闻人九的身份恐怕更加值得深思。 收起帝华兰之后,百里疏自纳戒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铺于桌上。袍袖一拂,原本空无一物的丝帛上墨迹或浓或淡地显露出来,线条勾勒间竟是一副万里山河图。 这份地图格外详细,显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拿到的。 将这几日于藏书阁中获得的资料和那天任务堂中阅览所得的玉牌信息结合起来,百里疏在地图上一一标出初步分析后提炼得的地点。 很快地,地图上便布满了星星点点冰蓝的光芒。乍一看下,就像有人在地图上下了一盘乱棋。 百里疏不急不躁地将一些无关要紧的地点一一抹去,随后仔细观看起这卷标注完毕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百里疏突然伸手,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数个地方。指尖点到出,那个地方的光点就亮了几分。 “扎陵邬、伏伦城、鄂陵、龙涸、眉州……楚中……汉中郡……”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地图上的七点点缓缓地连起来,最后竟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5 “果然。” 百里疏喃喃,指尖轻轻划过勺口的楚州和汉中郡,向北取五倍这两地之间的距离,最后指尖停留在了一个地方—— 广汉郡。 京陵台所在之地。 百里疏苍白的指尖缓缓触摸着那地图上的广汉郡字样,久病无血色的唇边掠过一丝极其淡的笑意。 “鹤迷江上烟波霭,俗世蓬莱京陵台。” “果然如此。” ——“百里师兄可否有空?” 在百里疏刚要收起万里山河图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来自沈长歌的传音。 他动作微微一顿,想起前些日子沈长歌所说的宗门会市,当下就将灵识散出,发现沈长歌正在洞府之外等候。 沈长歌站在青华峰上,有些紧张地等待百里疏的回应。 青华峰上有禁制存在,不得御空而行——事实上,在修仙界若在别人的洞府范围内擅自御空而行无异于挑衅。 沈长歌一路沿着石阶而上,恍惚有种回到最初拜入宗门时的感觉——仙人凌云上,俯首观海苍。 对于绝大部分宗门弟子来说,大师兄便如那凌云之上的仙人,遥不可及。 沈长歌想起自己在此之前,见到百里疏的数面。 第一次,他见到百里疏从青华峰上自云雾中走下,白衣猎猎,神色冷淡。第二次,是在五年前的秘境一行。眉眼清冽的青年拔剑出鞘,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13章宗门会市 那大概就是仙人该有的样子。 垂目看沧海桑田,反手覆天地人间。 沈长歌第一次对仙人生出了向往。 只可惜那一次以后,百里疏回九玄门就再次进入了闭关状态。仔细一数,百里疏加入九玄门十九年,其中十有八九在闭关中。 九层九以上的九玄门弟子对于这位声名远扬的大师兄都是处于一种“闻得其名,不谋其面”的状态。 思绪纷杂间,紧闭的房门开了,一袭白袍的瘦削青年从里走了出来。 “久等。” 百里疏微微颔首,轻声道。 沈长歌赶紧摇头:“是我来早了。师兄,我们现在走吗?” “走罢。”百里疏一拂袍袖,身后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他看了沈长歌一眼,示意他带路。 沈长歌也不意外,以百里师兄这种常年闭关的性子,不知道会市在哪里再正常不过。 以沈长歌的身份,还没有那个资格同九玄门大师兄并肩同行,虽然百里疏看上去对这些漠不关心,沈长歌还是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九玄门的会市。 其实各峰各脉都有自己的一处小型会市,是每日开放的。但此次沈长歌邀百里疏同去的是整个宗门的会市,每月一次,位于玄霜峰和玄策峰交界处的一处狭长平整的谷地。 玄霜峰……玄策峰…… 百里疏并不意外会市为何坐落于这两处交界地。 宗门于世俗的商道及王朝所纳贡赋向来由玄霜峰经手,玄策峰则是宗门最灵敏的耳目,任务堂中三分之二以上的任务是由玄策峰给出消息评定等级的。 “宗门会市一般各峰首席弟子都会前往……”沈长歌说着说着,突然顿了下来。 这各峰各脉弟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都十分和谐,像他这样和贺州互看不顺眼的大有人在。所以这名义上的宗门会市,其实还是个各峰各脉弟子私下比拼的时间。而各峰各脉的首席大弟子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如今百里疏一去,那群人恐怕是不会安分。 百里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必多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6 他就和那日在璧雍阁应下取回《三玄皇图》一事一般,语气平静,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分明就让人有种诸事他心中自有定数的感觉。 沈长歌一愣,尔后一笑:“是师弟多虑,百里师兄自然不会担心这些。” 宗门里的那群家伙也不过只是天才罢了,百里师兄可是妖孽之才。 百里疏将沈长歌的心思尽收于底,他微微垂下眼,静静地看着自己苍白无血色的手,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青筋看得十分清楚。在皮肉之下,血液流淌的筋脉之中,隐毒每时每刻都在细细密密地向外扩散,如同薄纸般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割着。 他动了动手,将苍白的指尖拢进袖中。 宗门会市所在的谷地虽说狭长,但面积并不小,约莫有俗世一座小城郭之大。谷口处有一块青石,上书:“千金难求一念间,有缘自来天地广。”笔迹潇洒飘逸。入其中,列灵槐数数百行,无墙屋,树下各设小铺,诸弟子会于此,各执修炼所需之物,相与买卖。 踏入会市的一瞬间,人声嘈杂扑面而来,百里疏微微愣了一瞬间。 他忽地就记起曾偶听下人说起庙会的场景:“接踵而行,人声鼎沸,锣鼓喧哗,车马塞途。” 檀木清香冲不淡药味的房间里,他卧于病榻上,静静地听着窗外的下人谈论着庙会的喧哗热闹,一边分析着商路变化,一边眼前缓缓地浮起众多游客嬉笑穿行的样子。那些人谈论着月令农桑,不知道千万里外有一支商路即将被截断,也不知道商路断后市面上的茶价将会下降几两几分。 他们活得一无所知,却热热闹闹着。 如今却是换成他自己亲身踏进这份喧闹之中。 “师兄,到了。” 百里疏的异样只在一瞬之间,沈长歌并未察觉到。 百里疏低低地应了一声,收敛起思绪,走了进去。 他来这会市本就不是为了买卖东西,所以一路走得并不快。沈长歌乐得百里疏慢慢走,一路上跟随在他身后,时不时低声讲解一些这会市的规则。因为本就是弟子之间的交易,其实真正的天才地宝并不多,但胜在实用。 他们两人并不觉得如何,殊不知见到这一幕的人心中个个惊愕万分。 “师兄,那个人该不会是沈师兄吧?” 一棵较为低矮的灵槐树下,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显得有几分懒懒散散的玄策门弟子一个激灵,伸手拽了拽身边打瞌睡的青年。 被他称为“师兄”的青年腰间挂着象征内门弟子的腰牌,袖口有凌霄鸟的刺绣。听到师弟这么一说,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拖着长音道:“沈师兄就沈师兄呗,跟我们有毛线关系,臭小子别偷懒,快给我看着铺子。” “不是,就沈师兄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怎么会……”灰衣弟子一时半会找不出半个形容词,“哎哎哎,师兄你见过沈师兄给人带路吗?还各种……嗯……忙前忙后?” “嗯?!” 青年一个骨碌,猛地爬起来,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小子,你是被乾脉的人打昏脑袋开始说胡话了?带路?忙前忙后?沈长歌?” “你自己看!”灰衣弟子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干脆一指一个地方,让懒散青年自己瞅。 顺着灰衣弟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青年揉了揉眼睛,半天蹦出了一句话:“太阳西边出来了?” 只见在他们斜前方,那个脸上总是带着假笑,自视甚高,嘴狠心更毒的乾脉首席大弟子正侧着头对一位白衣青年轻声说着什么,以玄策峰的名誉发誓,沈长歌这次脸上的笑容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不对!” 青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死死地盯着站在沈长歌身边得到瘦削青年。 “那是……那是……” 第14章指点一二 “师兄?” 灰衣弟子诧异地看着他,对于自己师兄的性子,他还是了解一些的,就算是沈长歌性情大概顶多也就是让师兄大笑两声嘲讽两句,还远远不至于这幅万分惊愕的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 灰衣弟子忍不住又瞅了眼站在沈长歌旁边的白衣青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青年的侧脸,但光侧脸就足以令人移不开眼,有匪君子,如画中仙。别说是沈长歌,换谁都愿意对这位大献殷情啊。 “是百里师兄。” 懒散青年爆粗口骂了一句,有几分不敢相信地道。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7 百里师兄? 灰衣弟子也愣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灰衣弟子想起了叶秋生的话:“天外来剑天外仙,红尘有客不可见”。大师兄,天外仙,这两个词代表了九玄门内一位近乎传奇的人物,修真十数年便达到化神境,五年前的秘境之行一剑惊天下。 等等! 灰衣弟子猛然惊醒。 他真的见到了百里师兄! “你在这边看着。”率先回过神的青年一甩袖子吩咐道,抬脚就要向百里疏的方向走去,走出没两步,他又折回来,压低声对灰衣弟子吩咐了一通。 也不管灰衣弟子听完有何反应,青年就直接走了。 被他留在原地的灰衣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以形容——三分无奈,四分绝望,一分果然如此,两分为难。 踌躇了片刻,灰衣弟子还是拿出传讯符,以一百灵识的价格将百里师兄出现在宗门会市的消息分别传给了九玄门里那几位惹不得的师兄师姐们——祖师爷保佑,他这么做不会被百里师兄知道。 正想着,低着头发消息的灰衣弟子没有发现,站在灵槐树下的白衣青年随意地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百里师兄,会市依照弟子实力等级排序,内门核心弟子交易处一般在更里面一些。我们要不要直接往里走?”沈长歌见一路过来,百里疏都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于是出言问道。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外围的东西也确实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沈师兄别来无恙啊,难得眼高于顶的沈师兄居然看得上我们这会市,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啊。” 就在此时,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位袖口带有凌霄鸟刺绣,腰间挂着酒壶的青年走了过来。他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地用根绳子束在脑后,眉眼飞扬,看上去有几分痞子气。 看到来人,沈长歌一合扇子,眼一眯,似笑非笑地道:“秦师弟还真是亲劳亲为,天天守着这会市,如此辛劳,师兄怎敢打扰。” “多谢师兄有这份心意。”青年哈哈大笑一声,虽然称呼着沈长歌为师兄言语之中却不见得有多少尊敬。和沈长歌打过招呼,他朝百里疏行了一个礼,“在下秦九,见过大师兄。” “秦师弟。” 百里疏自微微点头,在秦九过来之前,他已经知道这人的身份了。名义上只是玄策峰的普通内门弟子,事实上却是玄策峰的内定峰主继承人。只是既然秦九过来了,接下来这会市之行恐怕不见得安生。 百里疏看了灰衣弟子一眼,不在意地想到。 “百里师兄难得来会市一趟,不如让我来给师兄带路?”秦九笑眯眯地道,颇有几分自来熟的样子,“刚沈师兄也说到了,师弟我别的不敢说,但这九玄门要找第二个比我更熟悉会市的恐怕是不可能了。” “不必师弟多劳。”百里疏垂手一指他们所在铺子上的一物,淡淡地道,“此物价值多少?” 他们所站的是一个玄霜峰正式弟子的小铺,这位普通的玄霜峰女弟子早在百里疏过来的时候就慌了神了,修仙界都传九玄门大师兄乃是天下第一美人。初入山门的时候她听闻此事,还只觉得好笑,九州钱庄竟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好好的十二册美人录竟选了一名男子作为榜首。 那时与她说到此时的师姐见她不信,忍不住摇头,说只要你见到百里师兄一眼就知道了,可惜当时寻求与师兄结为道侣的人太多,后来九州钱庄不得不将十二册美人录上的师兄影像抹去了。 当时她听得半信半疑,直到今日白衣如雪的青年穿过喧哗,自人群中走出,她才明白,这世上真有天外仙的存在。 清冷如寒泉的声音响起,愣自出神好久的女弟子脸上腾地一下全红了,她手足无措地朝百里疏手指的物件看了一眼,那只是卷世俗风俗手记,也就是随便摆在那里凑数的,没想到竟被百里师兄看上,当下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是……那是凑数的……” 女弟子飞快地看了眼百里疏的脸,鼓足勇气道:“师兄若要,不用钱的。” 秦九挑起眉看了这名女弟子一眼,又看了百里疏一眼。 得,怎么他就没有买东西不用钱的这种待遇呢? “多谢。”百里疏拿起手记,在小铺上放了数枚灵石,轻声道。 “师兄对这些杂学有兴趣?”秦九凑过来看了眼百里疏手中的手记,笑眯眯地说道,“说起来,师弟那边也有许多,可惜一直卖不出去,师兄不如可怜可怜师弟,收了去罢?保证分文不赚师兄的。” 沈长歌冷笑两声:“谁不知道玄策秦师弟最是爱财如命,怎么地今日却改了性子?” “这话不能这么说。”被沈长歌当大师兄的面揭了老底,秦九也不气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百里师兄何许人也?自是不能轻怠。再说……” 秦九话锋一转,有几分不正经地道:“不是还曾有人出千金求见大师兄,这么算起来还是我转了不是。一文不出就得见师兄这么多时。” “身为宗门大师兄,却连面都见不到,百里疏,你这宗门大师兄当得有够清闲的。” 秦九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过话头,语调阴冷。 百里疏抬眼看去,一位穿着黑袍,袖有火纹的高个子青年自谷地内走出,他眼窝深陷,神情颓废,气息格外阴翳。 “不知道大师兄今日有没有点空闲来指点指点师弟?”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8 青年抬起眼,咧嘴一笑。他笑起来没有半分阳光,反而越发有种毒蛇般的阴冷。 第15章妖瞳之刃 黑袍青年的话一出口,周围顿时是一片窃窃私语声。 秦九扬了扬眉,笑道:“厉歆师兄真是好兴致,不过,百里师兄正和我有笔买卖尚未完成,不知师兄是否可稍等一二。” 他脸上笑着,心中却是数个念头急转而过。 这厉歆虽不是离脉的首席大弟子,但九玄门公认他的实力高于离脉首席大弟子不止一节。前些日子更是踏入了半步化神的境界,和百里师兄的修为差距并不算太大。 令师弟将百里师兄来会市的消息卖出时,秦九便已经料到会有其他峰脉的核心弟子前来挑战。说实话,能成为宗门核心弟子,那个不是天才,又有谁不是心高气傲,怎甘愿被一个半路杀出来年纪小了自己一大截的人压在自己头上十数年。 在这九玄门,想试探百里疏实力的,大有人在。 只是秦九没有想到,最先动手的竟然是厉歆这个阴恻恻的半疯子。 换成其他人,不论谁输谁赢,都和他没甚关系。可要是厉半疯这家伙动真格,那他的会市岂不是遭殃了? 大意,实在太大意。 想到“半疯半癫厉双刃,杀人自伤三分身”的名头,秦九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未等他寻出点其他名头来阻止这场名为指点实为比试的较量,秦九就听到身侧的百里疏平静地应了一句:“师弟请。” 声音冷冷清清,不辨喜怒。 秦九想起上次厉歆在演武场动手后,那特殊属性的真气将演武台腐蚀出的一个个大坑,随后玄策峰为了修复演武台搭了多少灵石进去……如今还要加上一个百里疏……登时秦九只觉得眼前一黑。 演武台位于会市中间,玄霜峰和玄策峰相交处最为地平的谷地,这也是两峰灵气走势的一个小小汇聚点,有宗门长老将盘旋至此的灵气以阵法束缚,定于演武场地下,如此一来门内弟子在台上打斗的余波便不会扩散到周围。 演武场占地颇广,分大小不等,高低不同的数块,如莲状簇拥分布。最中间出的演武台,面积最广,离地最高。各个演武台上都有法阵铭刻着,符文流转,古奥非凡。 看来宗门为了这块比试场地也下了不少心思。 像这种门内弟子之间私下比试,宗门一向是保持默许甚至是鼓励的态度。作为一个传承悠久的大宗门,想要保持自身的超然地位,门内弟子的实力实乃重中之重。而竞争,本就是刺激进步的一种手段。 知耻者,奋起如磨玉。得胜者,兢业如行舟。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举步登高台。 另一边的厉歆冷笑一声,身形一动,状若黑鸦掠影,一晃早百里疏一步登上演武场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不紧不慢一步步走上来的百里疏,口吻讥诮:“师兄,还请多指教。” 双方在高台上站定位置,一旁主持的玄策峰外门长老眼皮跳了跳,退下演武台,启动阵法,高声宣布开始。 厉歆看向百里疏,却见一身白衣的瘦削青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眉眼冷淡,气息全然内敛,静立于场上并无动作,像是完全没有动手的念头。 ——连动手都不屑? 厉歆冷笑一声,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双刃。 那是两把狭长的,微弯的古刀。刀身色泽暗沉,有数道长长的血槽。刀柄上各镶嵌有两颗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珠子。刀锋上仿佛裹着一层蒙蒙的灰气,阴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死寂味道。 这对古刃名为—— 妖瞳。 双刃出鞘,空气中仿佛隐隐约约有魈啼妖哭之声。厉歆的真气注入双刃,那刀柄上的双珠骤然亮起,竟是一对妖冶异常,血腥冷漠的眼瞳。 “一上来就亮妖瞳,动真格了啊。” 秦九自语道,从腰上摸下酒壶,摇了摇,自语道。 离半疯的名头有一半就是从这对双刃上得来的。当初还只是普通内门子弟的厉歆行事虽比其他人更加狠厉果决一些,但还不至于被称为“半疯”。然而在一次执行宗门任务的时候,受到偷袭的厉歆走投无路,被逼入一处化神期妖兽的老巢。 那化神期妖兽身含上古血脉,其名为“诡”。 《三皇手卷·异兽篇》载:地脉有妖,属阴,食煞气而生,通幽冥。其名为诡,有神通,常人不可妄触之。 也不知厉歆到底使了什么法子,不仅杀死了化神期的诡妖,还将它的一对可通幽冥的妖瞳炼化,作为自己的本命武器。也正是从那时起,厉歆的实力一日千里,成了离脉实际上的首席大弟子。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9 可能是在炼化妖瞳的过程中受到影响,自此厉歆的性子越发阴冷,与人格斗下手越发狠毒,不留后路——不仅不给对手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因此也就有了“杀人自伤三分身”的说法。 眼下,厉半疯仍是如此,毫不留余地。 他双刃震出鞘,真气灌入妖瞳之中,俯身前冲,双刃微微拢在宽大的袍袖中。刀刃上蒙蒙的灰气凝固如同金属,空气被刀刃的锐气切割开来,发出撕裂之声。妖瞳的红光在宽大的黑色袍袖下如乌云重重中掠过食腐之鸦的双眼。 演武台长达三里,百里疏和厉歆各分一端站立。但此刻转瞬之间厉歆已经逼近,急速带起的风压烈烈作响。 在离百里疏还有一端距离的时候,被厉歆反握拢在袖中双刃一前一后,斜斩向前。 蒙在刀刃上的灰色交叉月牙状破空斩出,阴冷透骨。那是凝练到极致的煞气。对手避开了这两道恐怖的煞气的时候,紧随在其后的厉歆也早已持刀而至。 此招名为“诡吞”。 此时赶至演武场的一众核心弟子皆是全神贯注地看百里疏的反应。 百里疏的天才之名远扬已久,但真正见过他动手的却没有几个,究竟他到底有多强,其实没几个人有数。厉歆的实力在这九玄门弟子中屈指可数,由他来试探百里疏实力再合适不过。 阴冷的煞气交叉劈面而来,白衣如雪的青年静静地看着,眼眸沉静。 第16章料敌先机 诡吞的煞气月牙凌空劈去,不仅是台下的一众弟子,就是台上的厉歆都在注意着百里疏的反应。 在所有的人的注视下,百里疏动了,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两道月牙形交叉劈来的煞气迈出了一步——他疯了吗?见百里疏依旧是两手空空,几乎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这么迎上去岂不是跟送死没什么差别。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空了! 白衣如雪的青年平平无奇地一步迈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两道凌厉的煞气呼啸着从他身侧紧贴着掠过,重重击在演武台上,砍出长长的两道深深的沟壑——这可是加了阵法保护的场地,地面坚硬程度远超所有人想象。 可是这样的两道攻击却落空了。 百里疏踏出的那一步刚刚好踩在了两道攻击中唯一一处几不可见的空隙处。双刃的出刀有些许的相差,煞气因此得以一前一后地掠出,在空中形成交错之势。这本是厉歆这一击的凌厉之处,但眼下百里疏却踩着两道煞气之间那几乎不可能寻出的间隙,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两道煞气挟裹着惊人的气势贴着瘦削的青年掠过,却是连衣袖都没带起一分。 百里疏避开两道煞气的时候,厉歆也已经到了。 手腕翻转,妖瞳双刃利光变幻,双刀在一瞬间仿佛合二为一,化为一道惊雷自左上斜下斩下。这才是诡吞的真正杀招,以附着在刀上腐蚀性极强的煞气逼迫敌人进行格挡,而在对方格挡的时间内拉进距离,敌人档下煞气之后,旧力刚去新力未发,他却已经欺身而至,双刀合一以雷霆之势直取对方性命。 在合刀砍下的时候,厉歆的瞳孔猛地一缩。 清冷的气息自身边掠过,眉眼冷淡的青年同他擦肩而过。 在迈出第一步后,百里疏微微侧身,在厉歆挥刀的前一瞬,他随意地向左前方迈出了一步。他仿佛早已见到了厉歆这一刀的轨迹,一步跨出之后,厉歆的双刀再次以毫厘之差从他身边掠过。 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 疑惑自脑海中掠过,厉歆猛地地转身,原本落空的双刀被他生生于半空中扭转方向,横斩向从身侧擦肩而过的百里疏。 仍然是毫无着力感。 双刀横划的瞬间,百里疏已经抽身后退,依旧是不多不少的一步,却卡着半弧形的刀势最弱之处以微乎其微的距离避开。 …… 演武场一片寂静。 原本还能摇晃酒壶的秦九手中的酒壶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喝上一口。不仅是他,几乎所有核心弟子都是如此,面色凝重。 高台上的情形显出几分诡异。 瘦削的白衣青年自始至终都和最开始一样,气息内敛,两手空空。面对厉歆的每一次攻击,他都只是一步迈出,动作并不快,每一步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但偏生每一步都以极细微的差距将厉歆凶狠的进攻尽数避开。 行如闲庭散步。 这简直是一次令人后背生寒的比试,厉歆的每一次攻击,范围如何,轨迹如何,受力如何,都被对方早早地预见出。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0 比试开始到现在,有着九玄门核心弟子实力的厉歆竟还未有一击命中。色泽暗沉的妖瞳双刃出刀越来越快,灰涩的真气充斥整个演武台,就像狂风暴雨前的海面,阴郁晦暗。而他所面对的人却依旧神情淡淡,白袍一尘不染。 “仅此而已?” 又一刀落空,厉歆的呼吸已经变得格外沉重,他握着戾气翻滚的妖瞳,神情阴翳。就在这时,百里疏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和最开始一般无二的冷清,不辨喜怒。厉歆抬眼看去,一身白衣的青年像最开始一样静立着,眉间拢雪,漠然从容。 这种无力的感觉……还真是…… 令人厌恶! 厉歆猛地咧嘴笑起来,双眼笼罩上了一层沉沉的死气。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嘶笑。 “仅此而已?!” 他的话音落下,手中双刃刀柄上的诡妖之眼突然从赤红变成了鬼火般的萤蓝之色。最开始他拔刀时出现的魈啼妖哭之声大作,不复隐晦,演武台的方寸空间忽地彻底暗下。冷气森然,如鬼门同开,死亡扑面而来。 “不好……那是亡境,他竟然真的感悟成功了。” 台下的秦九神色猛然一变。 在《三皇手卷·异兽篇》中,对诡妖的注解,最重要也最晦涩的一条便是“通幽冥”。诡妖生于地脉之中,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这种妖物有了与众不同的能力——能通幽冥。 幽冥者,黄泉也,亡灵之域也。 据说,诡妖通幽冥的关键在于它的那一双蕴藏妖魄的双瞳,而从理论上来说,得到了诡妖的妖瞳,有一定的几率感悟出死亡的意境,从而在化神期凝练出蕴含死亡气息的“域”。 所谓的域,是化神期独有的一种攻击方式。 将灵识和真气融合为一,短暂地掌控一方空间,形成属于自己的领域。 在这个“域”内,释放域的人攻击力将得到恐怖的提升,还能对对方形成极大的压迫阻碍。 一个“域”中包含的意境决定了这个“域”的等级和强度。而众所公认,死亡绝对是感悟最困难同时也最强大的那批意境之一。 修仙者,掠天地大道为己用,所求者,不过避死而逐长生。 无数修仙人千百年苦修就为了逃避死亡追求永生,由此可知“死”这简单一字的恐怖。感悟它自然是难上加难。而一旦感悟成功,威力也是可想而知。 秦九缓缓地放下酒壶。 怪不得厉歆明知百里疏早已突破至化神还敢第一个挑战,原来他已经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域”,突破化神就近在眼前。一旦厉歆突破化神,离脉恐怕是坐不住了啊,怪不得离脉长老那么急于逼迫掌门,原来如此。 秦九飞快地将这几日得到的消息串联起来,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就在他思索的时刻,厉歆的域已经完完全全展开了。蕴含着死亡气息的域笼罩了整个演武台,此时此刻,在这个空间里,百里疏避无可避。 厉歆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进攻,他将手中的双刀并握,只见两把刀竟融合成了一把,刀柄上的妖瞳化为幽兰的火缠绕在刀身上。厉歆抬眼看阴暗的死亡之域中一身白衣神色不变的青年。 “此刀名……” “诡!” 话音落下,厉歆一刀横斩而出。刀身平平滑出,域内风声呼啸,一刀化为万千刀,漫天刀雨笼向静立的百里疏。 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的百里·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我以智取之·疏已上线√ 第17章魂兮魄兮 厉歆的“域”内风声凄厉,瑟瑟戚戚如鬼哭,夹在鬼啸妖啼中的,是刀锋割裂空气的声音。百里疏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遮住情绪,也遮住漫天的刀雨。 他没有看,而是听。 厉歆斩出的,是一刀,只有一刀。厉歆将自己领悟的“域”凝于那一刀中,附着着“死”意念的刀引动整个“域”中同样的力量,这才是漫天刀雨的真面。 想要破解的方法很多,但对于百里疏,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除了百里疏自己,谁也不知道他这具身体已经糟糕到了什么地步——重病缠身,隐毒噬骨。一身化神巅峰的修为几乎尽数用在镇压病情苟延残喘之上。厉歆的感知中,他气息内敛,那是因为此时此刻,他根本就连一名身体健康的凡人都不如。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1 面对厉歆的攻击,只要他回手反击,那便是个隐毒爆发,筋脉尽断的下场。而哪怕只要厉歆的一丝攻击落到实处,那也是真气错乱,强行镇压的病情骤然反噬,命毙当场。 秦九他们眼中的随意从容只是个假象,方才跨出的每一步,都是万千种计算下,得出的不容失误的预判。 眼下,能让他勉强动用的真气只有微乎其微的些许。 这点真气只容他闪避一次。 ——他必须避开“诡”刀的真身。 只要避开了,他便自有办法破去此域。 万千刀刃不断逼近,百里疏心如止水,无波无澜。 灵识笼罩中,世界的声音被一一分开:风卷衣决声,沉重喘息声,树叶飘落声,还有—— 百里疏睁开了眼。 ——刀锋颤动声。 合二为一的妖瞳化身为“诡”横斩而出,厉歆喘息着,死死地看着消瘦的青年,那人仍静静地站着,低垂眼睑。 ——他是狂妄还是想死? 疑惑掠过脑海的刹那就被打消,因为厉歆看到了百里疏的眼。在即将刀刃加身的一瞬,瘦削青年抬起了眼。 无喜无悲,古井般,封着寒冰。 下一刻,厉歆在自己的“域”中彻底失去了百里疏的踪迹。 厉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该意图用以对死亡的感悟构建起来的“域”对付百里疏。对于死亡,百里疏的理解绝对百倍于他。 厉歆感悟的死亡,太过凌厉,太过霸道。带着乌云欺海,狂浪高卷,碎石惊礁的压迫感。 但死亡,远不止如此。 那是短暂的,刹那的死亡,浮于表面,未能彻底感受到死亡的恐怖的。而百里疏,却是真真实实地与死亡相伴二十多年。 前生虽短,二十一载,却无有任一春秋不笼于死亡阴影之下。死亡于他,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比起那种无时无刻不渗透于呼吸中的死亡,厉歆这种感悟粗浅的死亡意境不过尔尔。 什么是意境? 曰:以势惊人,以意夺魄,惊骇敌魂,扰其心智,终引动天地,划方寸为己境。 这其实一把双刃剑。 如果敌人对这种意境的感悟远远超于“域”的主人,那么完全就有可能反客为主,抢夺主导。 只是在同一个大境界中,这种情况实在太少太少,少到了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这种可能存在。 所以,当看到百里疏在自己的“域”内失去踪迹,厉歆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缩小。 演武台下,没有被厉歆的“域”笼罩的众人看到却是另一番情境—— 在万千刀刃即将命中的瞬间,一直垂目静立的青年终于动了。他宽袍广袖,在笼天罩地的亡者之域中如仙驾鹤,飘飘而起。众人只听到渺渺仿佛从天际传来的声音: “魂兮魄兮,束尔者谁?” “死者何去,生者悲涕!” 仿佛遥远至鸿蒙的祭司跪伏异像,声音穿越鸿蒙太一,跨世而来,叩头诉问生老病死的不解之谜: ——魂魄啊!束缚你的是谁?带走你的又是谁?死去的魂魄飘飘忽忽何处去啊!留下的活人痛心断肠! 百里疏声音飘忽,带着浩大的悲凉,笼罩了整个域的空间。在他的吟诵中,漫天的刀雨忽如陷入沼泽,缓慢如龟移。 “归兮归兮,吾如随影兮。” “往兮往兮,时刻不歇兮。” 苦苦叩问的祭司得到了来自九幽的回复,收割生命的神明高高在上: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2 ——随我一同归回黄泉,我将如同影子一样跟随你,让你日夜不安。速速往九幽行去,否则我将时时刻刻令你不得安歇! 他的声调忽而一转,凌厉异常。缓慢移动的刀雨彻底停驻在半空中,下一刻在众人的注视下尽数破碎炸裂成万千繁星。 “九幽之门洞开兮, 冥顽之灵弗负兮!” ——通向九幽的大门早早就打开,冥顽的俗世生灵岂敢违抗我! 百里疏的声调越拔越高,到最后已不再是吟诵,而是冷漠的神谛降下不可反抗的命令。 半步化神勉力构建的“域”轰然崩塌! 以从死亡中感悟出的领悟为脊柱的“域”,它在此刻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听从于另外一位对死亡更高的感悟者! 铭刻在演武台上的阵纹光芒大作,宗门大能布下灵罩于千钧一发之刻吸去“域”破碎后爆发的巨大冲击。 站在演武台的弟子只觉耳中嗡鸣不断。 融合灵识和真气构建出来的“域”被人生生夺取控制震碎,厉歆一口血喷出,驻着分裂回双刃的妖瞳半跪在地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近乎模糊,恍惚中厉歆听到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他费力地抬头看去。 一身白衣的百里疏与他擦肩过,袍袖翻飞,青丝不乱。 天外仙,百里疏。 忽地想起这个称呼,厉歆苦笑一声。 第18章悬河倒流 演武台上半跪着的厉歆拄着妖瞳双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没两步就“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一旁的外门长老像是才刚刚从幻梦中惊醒一般,高声宣布百里疏获胜后,急急指挥弟子将厉歆带下。 秦九放下手中一口未动的酒壶。 厉歆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对上厉歆,秦九自算胜率不超五成,绝对不可能做到百里疏这般从容随意。这是一场彻头彻底碾压的战斗,厉歆就如妄图挑战仙人的凡夫俗子,平尽全力的每一击,都形如蝼蚁奋起。 最后爆发出的“域”与其说是奋力的一击,倒不如说是绝望的挣扎。 ——然后仙人袍袖轻挥,拂尘般随手破去,尔后飘然而离。 这就是天外仙的实力吗? 果然恐怖。 长长地出了口气谷中寒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四下一扫,秦九在不少熟悉的面孔之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他嗤笑一声,百里疏太少动手,也罕现人前,这些年来,可是有不少人对九玄门大师兄之位虎视眈眈,这一战后,恐怕不少人得重新思量思量了。 只怕今天过后,九玄百里一剑惊天下的美名又要多添一笔了。 秦九晃着手中的酒壶,不仅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先前的那个小铺子。他一扬脖,咕噜灌了一口酒,有着“赤鬼”之称的烈酒一入喉,就如同一团刀顺胸腹之间滚下。 围观的九玄门弟子纷纷为吊儿郎当模样的秦九让开一条路。 秦九走得时候路过沈长歌。沈长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有往常面具似带着的笑容,气息隐约有几分低沉。秦九斜眼瞥了他一下,嗤笑了一声。 乾脉。 和厉峰的陡峻凌厉不同,八卦中象征天的九玄乾字一脉的主峰山势平和,云气朗朗,走势带着浩然正大之感,清风时有,屋舍依天上星宿走势而建,道法自然。 沈长歌端坐在自己的房间之内,面对一方锦芝宣纸,似有所思,半挽着衣袖,提着狼毫笔。 盛产于金唐夔州王室专用的锦芝宣纸其色如雪,韧若锦缎,细看可见其上有以不传手法制出的天然纹路,那些纹巧妙地组成了朵朵梅花。在世俗中,这种纸千金难求,因制造工序繁杂,一年只产区区十批,尽数上贡皇室。 而其十分之七却又被皇室进贡与位于金唐东北处与陈国交界的九玄门。 沈长歌沉吟良久,落笔在纸上缓缓写道: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3 “魂兮魄兮,束尔者谁?死者何去,生者悲涕……” 却是那天百里疏破去厉歆之“域”所诵之词。 “九幽之门洞开兮,冥顽之灵弗负兮……”他低声念道,写完最后一个字,顿了顿,在纸上以小一些的字又写了两行,这才停笔。 写罢,沈长歌吹了声口哨。 一只巴掌大小的鸟自他背后的书架上掠起,轻巧地停在他的左手边。 沈长歌摸了摸这只看上去和普通凌霄鸟没什么两样的灵鸟:“又要你辛苦一趟了。” 灵鸟啾啾鸣叫了两声,亲昵地轻轻他了两下。 望着灵鸟掠空而去,沈长歌拿起了喝放在左手边的折扇。 这把使沈长歌扬名的阴阳扇,以天冬若木制成的扇骨有着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质感,入手极为温润。平时这把扇子看上去就跟俗世风流公子手中的折扇没什么两样,但就是凭着这么一把看似单薄的折扇,沈长歌前些日子与玄厉峰贺州战了个旗鼓相当。 轻看这把折扇的人,大多数坟上野草已高。 “不知此去药谷,路上是否能将姓贺的再收拾一顿。” 沈长歌笑着,打开了折扇。 扇面上黑白太极图案缓缓旋转。 会市演武台与厉歆比试之后,九玄门中百里疏的声名比以往更胜,九玄第一天才之名再次被坐实。 百里疏以对意境更高的领悟破去厉歆的“域”一事传到了离脉秦长老的耳朵里,正在炼丹的秦长老真火一跳,一炉上好丹药当场报废了。为此接下一段时间,秦长老天天对着弟子们一顿雷霆训斥,搞得离脉众弟子苦不堪言。 直到几天后,作为秦长老亲传弟子的厉歆突破到化神期,这才拯救了水深火热中的离脉弟子。 不过这些都与百里疏无关。 按照掌门易鹤平的吩咐,他将于几日后带九玄弟子前往药谷。 明面上,百里疏此去是为了给药谷谷主祝寿,实际上,却是要寻药谷谷主治病。 这些日子,百里疏仔细查阅由秦九派人送来的许多杂记手卷。这些杂记手卷与修行无关,所记录的多是各地传说风土人情,向来为修仙者所不屑,也难怪秦九笑称“可怜师弟,收了去罢”。 百里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天最后虽接着对意境的了解破去了厉歆的“域”,但事实上百里疏本人也没有比厉歆好到哪里去。到底是前些日子才刚走火入魔,内息不稳,最后破域时灵识调动牵连真气运转,险些镇不住隐毒。 不过终究是没算错。 “悬河倒流……”泛黄的书页停在苍白的指间,百里疏注视着一行不怎么起眼的描述陷入了沉思。 那是一段简短的记录:“春,雁门郡骤暖,悬河倒流,毁城墙十里,人以为地龙翻,皆惊。” 注视良久,百里疏无血色的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合上书卷,披着长衣站起身。 如不意外,此去药谷,能有所获。 第19章青羽光舟 四天之后,留仙台。 此次前去的,分别是乾脉,离脉,玄策峰,玄离峰,玄霄峰和玄霜峰这五支之人。所去者,没有一位长老,俱是宗门弟子。 这便是九玄门身为八宗第一门的高傲。药谷虽也是一方大宗门,但到底连仙门八宗的行列都没有挤进去。九玄门以仙门八宗之首前往祝贺,自是连位长老都不需派出。 一众人站在留仙台上等候百里疏的到来。 这留仙台位于九玄门正山门的门阁左侧,其右前方有一条长长的石阶陡峻地向下延伸着,台阶层层,一眼不可知其数。此阶名为:“通天”。 “通天之阶数九万,穷尽方可寻仙门。”说的便是这通天阶。 宗门招纳弟子之时,那些想要拜入九玄门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这通天阶。唯有走过这数万级的长阶梯,才有资格接受九玄门接下来的考核。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4 秦九靠在留仙台的栏杆上,摇晃着手中的酒壶向下看被云雾缭绕着的通天阶。 虽说领队是百里疏,但事实上,各峰各脉也自有自己的率领者。 这次出行,秦九算是玄策峰弟子的主心骨。 “当初我爬这通天阶,爬到一半的时候险些掉下去。” 秦九喝了一口酒,转过头对身边一位抱着长剑,神情严肃的剑客说道。 那剑客穿着一身蓝底水云纹的衣服,袖口有鲲纹,眉心有川纹明显,一见就知是位不苟言笑之人。此人名为楚之远,是玄霄峰的核心弟子之一,此次玄霄峰弟子便有他所带领。 听到秦九突然说起当年爬通天阶的事,楚之远也看了眼通天阶:“我记得你同人在阶上打起来了。” 秦九大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这家伙也记得那件事,真可惜,当初跟我在阶梯上打起来的那货最后差了一步,没能爬上来。” “我倒知道,有人通天阶一步没走,依旧进了九玄门。” 一旁忽地有人插话。 秦九挑了挑眉,朝说话人看去。 说话的是名穿着藏青色袍子的女人,仅到肩部的头发没有绑起来随随便便地散着。她生得与普通女子不同,五官极为英气,身材也格外高挑,说话行事之间总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锐气。 “君晚白。”秦九挑着眉,“怎么这次玄霜峰由你带队出来?你倒是舍得离开那百丈潭寸步了?” 君晚白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锋锐地看向在另一个角落:“听说有人经大师兄指点之后就突破了,我寻思着自己卡在意境雏形不断短时间了,借着机会也来请教一番。” 寻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身黑袍,气息阴恻恻的厉歆带着离脉的弟子站在不远处。 秦九耸了耸肩,对眼下的情形并不意外。 不过…… 他看向通天阶,君晚白说的一点也没错,九玄门开宗至今,唯有一人未走这九万通天阶半步,却成了九玄门的弟子,还是九玄门大师兄。 那人便是—— 百里疏。 十九年前易鹤平忽然带了仍是少年的百里疏回到九玄门,宗门内闭关的大能们纷纷停止修炼,诸位宗门重要人物密谈了三天。 三天之后,易鹤平收百里疏为徒,并直接宣布他为九玄门大师兄。 这一出打了九玄门诸位核心弟子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说,百里疏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个异数,这也是绝大部分核心弟子对百里疏隐隐抱有敌意的原因。 “君师妹要是想找人比试,何必找百里师兄。”带着乾脉弟子等候在一边的沈长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容,“沈某空闲时间不少,倒是不介意陪师妹过过招,若师妹连我都打不过,就无需……” 他顿了顿,脸上还带着笑容,口中却是毫不留情面。 “无需找百里师兄自取其辱。” “打就打,姓沈的,你真当自己有几斤几两?” 君晚白长眉一扬,眼里带上了几分煞气,竟是半步不让。 秦九后退了两步,唯恐天下不乱地要将场地给这两人让出来。 眼看沈长歌折扇上阴阳太极忽地流转起来,君晚白藏青长袍烈烈作响,隐于袍下的手寒光隐现,一旁抱着长剑的楚之远眉头一皱,沉下声:“够了,百里师兄也快到了。” 也是巧,楚之远方才提到百里疏,一旁围观的余下弟子低呼出声:“大师兄到了”,声音中不掩兴奋。 留仙台上的弟子不少那天并未去会市,严格说起来这应该是他们第一见到声名远扬的百里师兄,此时皆是有些忍不住地兴奋。 听闻百里疏到了,沈长歌嗤笑一声合上折扇,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而君晚白冷哼了一声,也后退一步,藏青色的袍子恢复原样,服帖于身上。 几人抬头看去,果见一身白衣的青年轻飘飘地掠上留仙台。 不少初见百里疏的弟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百里疏被九州钱庄登于十二美人册的首位绝非虚传。 白衣青年踏晨光而来,眉眼俊雅无双,果是天外仙人才可能有的风华。 百里疏掠上留仙台,目光很快地自众人身上扫过。确认都到齐了,他袍袖一挥,一件飞行灵器掠出,很快地在众人视野中迎风化成一艘上有三层楼阁的飞舟。飞舟主体像是用一种罕见的青木打造成,轻盈优雅。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5 青羽光舟。 有名的上等飞行灵器。 “走罢。” 百里疏淡淡地说道,率先进了飞舟。 看上去像完全没有一一认识几位核心弟子的打算。 君晚白脸色一冷,冷哼一声,一甩袍袖径自跟上百里疏第二个进了飞舟。 第20章轻舟之下 仿神鸟而制的飞舟穿行于云层之中,轻盈优雅,俶尔远逝。金唐王朝有名的诗人何风季曾于摘星楼上观得青羽光舟掠云而过的场景,叹其为:“青鸟不见化孤舟,片羽惊鸿渡九州。” 青羽光舟上有楼,分三层。登舟之后,众弟子以等级按次折屋而歇。 百里疏居顶层上的独阁。 他将万里河山图取出摊于案上。九玄门位于金唐王朝与南陈王朝交界,汾河主干与延水分支交汇处的东雍郡。此行北上需于并州,定州,东燕州,安州四处停歇。此四州皆设有青冥塔各一。 所谓的青冥塔高二十八层,每层对应一星宿。青羽光舟这类的飞行灵器穿行于云层中全赖建于地上的青冥塔来定位。十二王朝境内,各州都设有自己的青冥塔,不过这些青冥塔多是由仙门八宗出力建起的,最终也是由宗门同王朝官员一同守卫。 每一艘飞舟在经设有青冥塔的州郡时,都必须降舟入塔登记,违者将受通缉。 雁门郡,就在并州内,处其东南角。 百里疏苍白无血色的指尖摩挲着万里河山图上的青冥塔的标记,垂着眼睫。静思良久,他将那日藏书阁上看到的话低声念了一遍:“三千大道平生尽,红尘不恋自在仙。” 红尘不恋…… 果然是如此的自在为仙。 他叹了口气,将万里河山图收起,推门走出房间。 于青羽光舟上,或许因为有一位几乎只存在于口耳传说中的大师兄存在,一干九玄门弟子显得比平时兴奋了许多,时不时在飞舟上溜达两圈。不过数日过去了,众人也没能再见到这位大师兄一面,对方一直于顶楼的独阁中闭门不出。 一干九玄门弟子一面觉得惋惜,一面又觉得果然如此,于是也就渐渐淡去,该修炼的修炼,该领悟的领悟。 君晚白长出一口气,冷着脸从道心通明中退了出来。 她摊开手,虚虚握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又失败了。 她选择感悟的意境有些特殊,当初师父也劝过她选择别的,只是她一意孤行。如今也不出师父意料地卡在半步意境上,迟迟不得入门之法。 “究竟……” 君晚白站起身,将藏起色的袍子披到身上,拉开房门。 “什么才是无常?” 君晚白的房间在第二层,几位各峰各脉的领头人都居于这一层。她沿着星辰木的长廊向外走,沈长歌秦九等人显然都处于冥神修炼的状态,长廊两侧的房间房门皆尽紧闭,静得出其。 脚步踏上,声音格外清晰。 君晚白出了阁楼朝飞舟船头走去。她一离开笼罩阵法的舟上阁楼,烈烈的寒风就刮到脸上来,不过对于一位元丹巅峰的修士来说,这点风并不算什么。她一路直行,朝前而去。 走到舟头的甲板上,君晚白错愕地停下脚步。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 船首的栏杆前笔直地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是这几日闭门不出的百里疏。 百里疏背对着她站着,青羽光舟掠过云层,将他笼罩在朦朦胧胧中。疾风带得他袍袖翻飞,既像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又像孤剑劈开迎面而来的风魏然不动。 君晚白突然发现一剑惊九州的天外仙极消瘦。 背影就如一根青竹。 似乎察觉到了君晚白的到来,背对着她的青年侧头看了她一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6 他只是随意地转头看来,君晚白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舟行云中,白雾将百里疏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却令人见之难忘。 那人的眼静而深,又隐隐含着看透万物的锋锐。看着那双眼,只觉得自己像行走在万顷冰封的湖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湖面的寒冰倒映得清清楚楚,但低头看去的时候,却永远看不清湖下究竟有什么事物。 “百里师兄好雅兴。” 君晚白定了定神,大踏步走上前,眉眼里隐隐地带上几分挑衅。 “这几天师弟师妹们可是怎么也寻不得师兄一面,看来我倒是幸运至极,偶然出来还能见上师兄一面。” 百里疏就像没有听出君晚白话语里的讥讽,平静地打了声招呼:“君师妹。” 君晚白虽然也和贺州那个家伙不怎么对付,不过在某些方面却是一样的。 君晚白其实见过百里疏几次,最恨便是这人总是一副漠然的神情,无论何时都带着疏远高高在上的气息。这次出关后的百里疏,仍旧和当年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而是越发变本加厉。 君晚白敏锐地感觉到,百里疏身上的气息越发漠然,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疏离。 明明大家都是九玄弟子,凭什么这人永远能够一副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漠然俯视他们的样子?就像此刻,就算这人称呼她为“君师妹”,语气却平得不带半点情绪。 君晚白拢在藏青袍下的手忍不住握紧,她一挑眉,讥笑:“大师兄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是不是该说声不胜荣幸。” “不必。” 百里疏拂了拂衣袖,径直从君晚白身边走过。 消瘦的青年低垂着首擦肩而过,这个场景格外熟悉。君晚白想起掌门第一次将还是个少年的百里疏带回的时候,她以为是掌门哪位故人的徒弟,准备过去照顾几分。结果也是和今天一样,对方神情冷淡地同她擦肩而过。 君晚白垂下头,双手一翻,一对细细薄薄,半透明的骨剑滑出。 她反手一握,猛地转身,挥剑朝擦肩而过的白衣青年斩去。这一击速度极快,骨剑在空中画出扭曲的痕迹。 然而对方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她双剑挥出的一瞬,轻飘飘地掠出,不多不少,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君晚白的这一击。 一击落空,君晚白握着骨剑的双手垂落。 她也不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挥出那一剑,一剑落空后,突然地也就又失去了拔剑的怒气。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的背影于笼罩飞舟得到云雾融为一体。 许久,君晚白转头看百里疏方才所站的位置。 她走了两步,也站到了栏杆前,低头俯瞰。 重重云雾之下,是青羽光舟掠过的大大小小的城郭。城郭不知其数,凡人似蝼蚁,汲汲而生。 第21章云中之鸟 君晚白扶着星辰木栏杆向下望,除了那些一掠而过的城池也没见得其他的事物。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百里疏到底在看什么,君晚白松手打算回房修炼。 她松手转身的时候,一只凌霄鸟从云雾中扑出,急促地扇动翅膀停于栏杆之上。这种以善飞出名的异鸟体型不大,翎羽灰白,双足赤红。它们体态轻盈,在风中飞舞的时候,如同随风而舞。 有人说,它们是云雾化的精灵,所以在高空中活得自由。 凌霄鸟性温和,善飞,曾有不少人试图捕捉它们驯化为役鸟。可惜这种鸟只生活在万米高空之中,难以捕捉,也不知道它们以合为食,故而不得不放弃。 以往君晚白乘飞舟而行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这种异鸟,只是那时候所见的凌霄鸟大多姿态轻盈,优雅如与流云共舞,极少有如此急促惊慌的样子。 君晚白有些诧异,伸手想要渡丝真气安抚它。 手刚伸出去,那只凌霄鸟翎羽忽地炸起,像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威胁,尖叫着扑扇着翅膀,离弦箭般瞬掠而出,穿出云层扎向飞舟下面的城郭。 怎么回事? 君晚白皱起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7 凌霄鸟最喜生活在云雾之中,是飞舟客路途常见的同伴,就算遇到危险也不该是急着逃离云层。要知道,作为能够利用流云之气飞翔的异鸟,只有在这里,它们才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长处。 心下诧异,君晚白凝神向四周的云雾看去。 一看之下,君晚白心中的惊异越重。只见四周云层中的凌霄鸟竟都同方才那只一般,拼尽全力冲出云层,扎向下方。它们生于云雾,飞起来无声无息,在此之前,竟无人发觉。 不对—— 君晚白猛地醒悟过来。 不是无人发觉。方才百里疏站在这里,看的根本就不是底下的凡人城池,而是在这些异常的凌霄鸟!他发现了什么? 能够让以云雾为生的凌霄鸟离开云层只有一个可能——云雾中隐藏着什么威胁到了它们生命的东西。 君晚白抬眼看向青羽光舟前行的方向,二十公里的高空中流云如河,青羽光舟行进线路上一片片厚重的云层灰沉沉的,看起来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当她放出灵识试着感应了一下时,一种极为粘稠极为不详的气息登时扑面而来。 君晚白撤回自己的灵识,再看那片云层,竟觉得可怖异常。 想起方才见面,百里疏看不出情绪的脸,君晚白也拿不定他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云层的不对劲。只是此事决不能轻视。 青羽光舟离地至少六千丈,一旦云层中有什么就必须及早避开。否则万一飞舟坠地,除却已经突破到化神期的百里疏和厉歆,其他人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化神之下的御气飞行根本就不算真正的御气! 更何况还有隐于云雾中不知是什么的存在。 君晚白刚行出不到两步,耳边突然就响起百里疏平静的声音。 与此同时,整艘飞舟上,所有弟子不论是正在打坐的,还是在休息,耳边都响起了一道如寒泉流经冰下的冷淡声音:“元丹以下,具回房戒备,元丹以上,至我处集合。” ——是百里疏。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威严。 元丹之下的弟子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却也不敢违背,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各自警惕。 青羽光舟二层。 秦九中断修炼,拉开门,只见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气息越发阴翳的厉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想来也是被刚才百里疏掺杂灵识的声音生生中断了冥神修炼。再往走廊一看,贺州楚之远沈长歌三人也走了出来。 贺州背着刀,皱着眉头,脸色没有比厉歆好到哪里去,而楚之远和沈长歌脸上也都有一丝疑惑,显然他们也不明白百里疏为何突然下这道命令。 扫了一眼,秦九轻咦了一声。 此次前往药谷,元丹境以上的也就他们几人,但此刻竟是不见君晚白的身影。君晚白那个行事偏激的女人该不会是不满百里师兄的指挥,眼下公然拒绝服从待在房间故意不去吧? 疑惑刚生,君晚白就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进来,她身上还挟裹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的。 “我刚想说就算你再怎么看百里师兄不顺眼,也不至于这么直接地对着干呢。”看到君晚白进来,秦九笑眯眯地开口。 “快走,事情不对。” 君晚白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异常严肃,她没有理会秦九话里有话的轻嘲,扫了一眼众人,急促地催道。 “什么事?” 虽然平时关系不见得多好,但这种时候显然不是执着私人恩怨的时候,听君晚白语气不对,沈长歌皱了皱眉,沉声问道。 君晚白刚要解释一两句,还没开口,站在走廊的几人只觉飞舟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幅度大得令人心生不安。 有着“青鸟不见化孤舟,片羽惊鸿渡九州”美誉的青羽光舟可是实打实的上品灵器,行于万丈高空如人履平地。独特的一千年发芽一千年长成的柃澜木打造成的船骨稳定性极强,又有星辰木为辅减轻舟重,舟身铭有繁杂符文不下百种,虽雷霆暴雨狂风怒卷仍可悠然而渡。 但此刻,这艘仿神鸟而制的飞舟却真真切切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糟了,果然出事,快走。” 君晚白脸色一变,连声催促。 飞舟的抖动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但能够让这样一艘有名的上品飞舟如此剧烈地摇晃,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之物,结合刚才百里疏突然下达的命令,在场的没有一个胆敢轻视它。 当下也顾不上再次询问君晚白什么,一众人皆快速赶向百里疏所在的顶层独阁。 第22章雾鸷往事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8 青羽光舟顶层的独阁,梵净琉璃台中的檀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着,屋内摆设皆如它的主人一般,透着一股高不可攀。 屋主人坐在窗边铺寒狐毡的席上,面前的矮桌上刚沏好的清茶在冰裂纹的杯面腾着白色的水汽,朦胧了他的眉眼。 见到将他们传唤来的百里疏竟在这种时候还能神色不变地沏茶,往日最和他不对付的贺州等人本该动怒质问。只是在他们刚踏进时,那人一抬眼。 冷淡的眉眼,封着雪的眸子,把一切映得清清楚楚,带着难形容的压迫感。 于是快到喉咙的话生生卡住了。 “来了。” 原本该是疑问的话从百里疏口中说出却是陈述的语气,就像他根本就不在意会不会有人违令不从。 “怎么回事?云雾里是什么” 君晚白走进屋,或许是因为那人的神色太过平静,连带得她心中隐约的不安也淡了几分。 其他人也看向端坐于窗边的百里疏,从君晚白的两句话中,他们也隐约猜到了这一次青羽光舟航线上可能有什么东西存在。 “见过雾鸷吗?” 百里疏没有直接回答君晚白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长歌等人微微一愣,一时间竟不知百里疏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 所谓的雾鸷,是传说的异兽。 可是在《三皇手卷》中,玄帝却将它记在了《妖物志》中,称其:“虽为兽,其性类妖,其智奸邪”。 这是一种极其奸诈狡黠的异兽,既有异兽的凶狠又有妖物的灵智。关于雾鸷的传说很多,有说它平时潜伏在地脉之中,靠吸取地面上城市中百姓的生气修炼。又有说雾鸷是怨气凝聚在云雾中结成的妖邪,日夜为了不散的毒怨悲号。 可到了现在,雾鸷已经成了传说中的存在了。 万仙纪还未结束的时代,还是少年便已惊才艳艳的玄帝为了铸就一把可以陪伴他证道成仙的剑定下了一个惊人的计划:猎百万雾鸷,抽其骨,以天地玄火熔炼,凝以为剑。 那把以百万雾鸷的脊骨凝练成的剑名为“决”。 传说“决”出世的时候万千云层叠积一起,翻涌如海,空气中烈烈尽是雾鸷羽翼割破空气的声音——那是雾鸷魂魄的愤怒。 没有人知道玄帝到底是怎么做到以一人之力猎杀了百万的雾鸷——雾鸷向来独居,且行踪不定,也没人知道玄帝为什么要打造出那样一把剑——凶厉血腥得不像他的作风。 只知道“决”出世之后,十二王朝的大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雾鸷的身影。 有人说,被玄帝击杀的雾鸷对它们的后代发出了警告,命令它们全部离开这片大陆,飞得越远越好。 不过传说终究只是传说,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太久太久没有雾鸷在十二王朝境内出现了,以至于人们都快忘了这种曾经是真真正正在云雾中飞翔过。眼下百里疏突然提起,君晚白等人一时没能想起这种传说中似妖似兽的鸟。 最先想起来的是沈长歌。 “鸷鸟不群,其性凶煞,云雾化形,乘天地之势。”沈长歌脸色微微一变,“师兄,你的意思是刚刚的飞舟震动是因为雾鸷?” 且不说雾鸷消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各种记载中都提到过,雾鸷是一种极不好对付的异兽,普通的成年雾鸷实力在返虚境左右,但它们能够引动天地云雾之势,实际上的战斗力却是随着云雾多寡变幻的。 ——而他们此次,六千丈高空中,正是流云阴雾最浓之处! “雾鸷,那种东西不是死光了吗?” 君晚白强行反驳,但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刚在甲板上以灵识试探时,那阴冷恐怖的感觉。 心中一道声音告诉她,如果是雾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凌霄鸟之所以逃也似的飞离云层,因为在云雾中,它们只是舞者,而雾鸷是暴君。百里疏之所以命令元丹以下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因为在返虚境的雾鸷面前,即使是化神都不一定能自保。 面对众人的惊疑,百里疏没有回答,他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雕花青木窗。 寒冷如刀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风扑面刮在众人脸上,众人脸色一变。他们听到了——从前面云层刮来的风中掺杂着尖利的啸声。 那啸声如极细极薄的刀锋割裂空气,声音里满满着俱是浓得满溢的恨意,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当年被诛杀的雾鸷终于又回到这片土地,它迫不及待要展开自己的复仇。 青羽光舟上铭刻有法阵,在房间里关闭门窗便能完完全全隔绝舟外呼啸的风声,这本是使人舒适的设计,此时却成了他们塞耳蒙眼的作茧自缚。 在独阁中的几人修为没有人在元丹之下,可是只是风声中的尖啸灌入耳后,他们只觉灵台一阵一阵刺痛,不得不赶紧凝心守神。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29 “改向避开它。” 楚之远抱着长剑提议,他的修为比其他几人低些,此时脸色最为苍白。 “来不及了。” 百里疏依旧在静静地看着那云雾,他可以感觉到灰蒙蒙中,有一道视线死死地缠在青羽光舟之上,阴冷犹如毒蛇。 不知何时,青羽光舟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悬停在空中。在青羽光舟前方,灰沉沉的,浓得如同实质的云海突然猛烈地翻腾了起来,天空忽地暗下来,像随时要塌陷。云雾中隐隐约约呈现出一道庞然的影子。 像是太古的翻海巨蛇搅动了这片六千丈高空的云海。 声势浩大。 楚之远没有再说话,其他人没有谁出声,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惊骇于那存于万仙纪时代的异兽在如今展现出来的恐怖。 “喉中餐,焉有放过之理?” 百里疏轻声道,声音轻缓,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我:阿墨,我在跟我的word深情对视 阿墨;……一个字都没有? 我:我的word它还是个孩子,还不会自己码字,我恨铁不成钢 第23章雾中骨骼 说话间,青羽光舟悬停处,云雾越来越浓。飞舟像是游船陷于泥沼中停滞在这云雾中。没有人会觉得这是正常的。 唯一一处,没有被云雾遮挡的,是百里疏所推开的窗口外那一方空间。那些云雾像有所忌惮又像试探,是以留下了一点空隙让众人得以观察。 “云雾化形,乘天地之势,猎神鸟为食。”沈长歌望着那翻卷的云海,蒙蒙,朦朦胧胧中一道庞大的影子逐渐显现出来,“它这是将我们当做食物啊。” 这个时候,独阁中的每个人都切切实实感受到有一道阴冷嗜血的视线隔着遥远的距离胶着在身上。 ——是雾鸷。 它在云海中贪婪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腹中餐,并为此而狂喜地搅起一阵阵强烈的气流,发出阵阵刺耳的嘶鸣,那嘶鸣更像一种狞笑。 沈长歌的话出口后,秦九等人也想起了关于雾鸷的传说——这种生性狡诈阴险的鸷鸟盘旋在万丈的高空中,以同样穿行风中的鸟类为食,最喜食神鸟。 青鸟,便是神鸟之一。 他们乘坐的青羽光舟,仿神鸟而制本是它引以为豪的荣光,但此刻却成了杀身之祸的源头。青羽光舟与青鸟太过相似的外形引起了雾鸷的注意,为此它在飞舟前进的路上布下了陷阱。 可就算起因只是雾鸷将飞舟错认为青鸟,他们处境绝不会有所改变。 风声中夹杂的雾鸷嘶鸣,那刺耳声瘾里蕴含的从上一个纪元延续至今的仇恨,已经昭告了对方誓死将他们吞食入腹得到决心。 突然地,云海比之前更剧烈地震动起来,这种震动,仿佛是连着这片高空的空气一起的,连带着青羽光舟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以沈长歌等人的修为,这点摇晃自然是不会动摇他们身形半分。只是,这摇晃中包含着的意味却令人心直往下坠。 被注视的阴冷之感挥之不去,令人神经紧绷。 在其他人都为云海的异动吸引心神的时候,君晚白看向百里疏。 穿着白衣的瘦削青年仍和刚刚一般,坐得笔直。他的眼里还是同以往一样,就算传说中的雾鸷出现在面前也不能令那瞳孔中多哪怕一丝情绪。在飞舟剧烈晃动时,这人面前的杯中一丝涟漪也没泛起。 君晚白莫名地不再那么焦急。 她注视着那片灰层层的天空。 “它要出来了。” 心神一定,君晚白轻声道。这话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但只有君晚白自己知道其实是在对百里疏说的。 在飞舟甲板上,他注视着的,便是这隐于云雾中的异鸟,是吧? 百里疏没有回答,倒是其他人应了几声。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0 所有人都在看着窗外的雾鸷,除了君晚白。她看着侧首注视窗外的百里疏,缓缓地,平静下来了。她垂下手,像给自己力量,握紧了袖中骨剑。 ——也许就算到了天崩地裂的时候,这人也不会变一点脸色吧。 她想。 “那就是雾鸷啊……” 秦九发出感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引来什么的注意。 其他人没有接话。 天色灰沉沉的,雷声开始隆隆地响起。在这么近的天的地方听见雷声,感觉就像是万仙纪的夸父巨人拉着束缚金乌的拖车,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踏过,车轮碾压薄薄的苍穹,苍穹随时都要碎裂。 在青羽光舟的前方,在隆隆雷神尾音还在回响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苍龙般的煞白的闪电彻底撕裂天幕。闪电刹那白了天地,在那一瞬间,隐于云雾中的庞然大物也真真正正地显出了它的身形。 狰狞的,诡异的,庞然的。 煞白的闪光中显现出来的。是一只完完全全由灰白色的骨骼组成的上古生物。 它简直不像鸟类。 长得不可思议的颈骨似蛇似龙地一节一节地在云雾中扭动,颈骨末端连着的头骨窄而长。它的头颅前半部分就像罩了一个灰色的面具,连着长且锐的喙,形成一个似笑非笑邪异万分的表情。 长长的鸟喙低垂几乎碰触到巨城城门般大的龙骨凸起上,在云雾中,它的每根肋骨都似弯月,森森地煞白着。那一根根灰白的骨上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羽。翻卷的云雾缠绕在那些弧线带着莽荒之美的骨骼上,随着雾鸷的呼吸而翻滚流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雾鸷。 看到它真面的一瞬间,沈长歌他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玄帝要将它载在妖物志中,而不是异兽志。 ——因为所谓雾鸷,便是这样一种似死似活,由云雾缠绕编织的诡异生物。 灰色的云就是鸷的血,暗涩的雾就是鸷的肉,风声就是鸷的喘息。 破天的闪电只照亮天地短短一瞬,闪电过后,他们所处的六千丈高空再次灰沉沉一片。 但他们还能看见雾鸷。暴露身形之后,这只已经将猎物困于网中的奸猾异鸟也不在隐藏身形。 像感受到了众人打得视线,它转过头,带着面具的颅骨朝向飞舟,长长的鸟喙微微张开,那种似笑非笑地邪异表情一下子变得嘲弄讥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头骨深处眼窝的地方空荡荡,黑漆漆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眼睛。 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确实分明存在着。 在众人的注视中,雾鸷张开了翅膀。它翼上没有哪怕一根鸟类生物的飞羽。取代羽根结合在尺骨上的,是一根根修长的苍白的翼骨,扇面般排开。那些翼骨一侧边缘极薄,镰刀般锋锐。 雾鸷微微扇动它那扇面一样的一排狭长翼骨,云雾盘绕在苍白且锋锐如弯刀的翼骨上,成为雾鸷的羽毛。那些弯刀样的翼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它的双翼展开足有千里,扇动之时整个云海为之搅动。 长如古蟒的颈骨一节一节抬起,又一节一节地扭曲,在灰沉沉的云雾中如蛟龙起舞。它像在执行什么古老的祭礼一样,做出如人起舞的动作。 带着浩古的壮美。 哪怕明知被致命的危险笼罩着,沈长歌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为那壮美所吸引。 那是雾鸷的祭舞,它将以这飞舟上所有卑微人族的血,祭奠遥远的纪元里葬于剑下的先祖。《三皇手卷》中所说的“有灵慧”绝无夸大。 当祭舞停止的时候,便是杀机降临的时候。 第24章险象横生 在暗沉无光的天色中,飞舟前方的雾鸷于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骨越发阴冷地白着。雾鸷的祭舞先是颈骨一节一节地扭曲摆动,而后修长镰刀般的翼骨一根一根地扬起,长长的脊椎随着弯曲摆动。 灰沉沉的云和雾随着这种似妖似兽的动物流转,像是臣子同它们的君王一起欢欣鼓舞。 飞舟第一层房间内的九玄门弟子们灵识远远比不上核心弟子,此时明知皆尽被那古奥精妙的雾鸷之舞吸引住了心神。 “等等,那是……师兄!” 一名被雾鸷的祭舞吸引了心神的离脉弟子突然看到在阴沉沉的云雾中,仿佛有一道身影飞速地接近正在云雾浓厚出起舞的鸷鸟。在那种庞然的生物面前,那道身影太过渺小,犹如蝼蚁。 他的惊呼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1 到底是九玄门派出的内门弟子,虽然没有没有突破到元丹境,但那也是修仙界的天才啊。有人出声之后,剩下的九玄弟子纷纷摆脱了雾鸷之舞的影响。 他们寻着出声的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有身影穿越云层掠向危险至极的庞然骨鸟。 只是不是一道身影。 而是速度不同的好几道身影! “沈师兄!” “秦师兄!” “君师姐!” …… 各峰脉的弟子低低地惊呼起来,脸上浮起紧张的色彩。在那种翻搅整片天空的存在面前,他们这些无一突破到返虚的修士,根本就没有正面雾鸷的能力!师兄师姐他们这种行动简直是自寻死路。 沉重和担忧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脸上。 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雾鸷的舞姿,他们紧紧地盯着掠出飞舟的那几道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沈长歌一群人赶至,正在起舞的雾鸷盘旋曲折的颈骨突然在半空中一折,原本优美的弧线生生出现了一处尖锐。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的九玄弟子们呼吸骤然一顿,难不成雾鸷已经发现了师兄师姐他们? 只是雾鸷的颈骨那一折完全不像是是失误,而更像是遭受了什么攻击! ——的确是遭受到了攻击。 下一刻雾鸷猛地摆首,带着面罩般的颅骨疯狂地扬起,长且尖锐的喙猛地张开发出愤怒至极的长嘶。一道身影自雾鸷身边的云雾显出身来,暴掠着后退。 是厉歆! 行在最前面的并不是九玄弟子们眼中的沈长歌,而是厉歆。 ———————————————————— 一身黑袍的厉歆任由强烈的气流刮在脸上,一张本就苍白阴冷的脸此时越发地冰寒,惨白得不像活人。唯独一双眼睛,仿佛有森冷的地域之火在跳动。 厉歆能成为今天的“厉半疯”靠着的是那只诡妖。 诡妖的妖瞳镶嵌在他的双刃之中,他反握着双刃,刀柄上的妖瞳此时呈现出一种浓重粘稠的灰色。当日百里疏和他比试时见过的那种灰蒙蒙的阴冷煞气从妖瞳上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将厉歆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整个人笼罩在灰色性寒的煞气中,厉歆无声无息地云雾之中快速前飞,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之中。 诡妖妖瞳中蕴含的煞气和着周身受雾鸷影响的云雾在气息上极为相似,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厉歆的行动才能不被雾鸷发现。 但是返虚境的雾鸷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厉歆的行动必须极为小心,他不能忤逆雾鸷起舞带起的气流之中,否者立刻就会被这种对云雾掌控极强的异鸟发现行踪。 雾鸷没有眼睛,云雾就是它的眼睛,它通过气流的变动感知一切。 全部心神都在维持妖瞳掩盖气息上的厉歆根本没办法辨认出每一道气流的轨迹,而且,气流盘旋如舞,瞬息万变,就算他不用维持妖瞳,集中全部心神也完全没办法做到正确辨认每一道气流的轨迹。 做到这一点的,是百里疏。 依循着脑海中百里疏以灵识传来的淡漠声音,厉歆或低首,或前掠,或前倾……如同应和着雾鸷的舞姿一般飘飘如鬼魅地顺着每一道盘旋的气流快速前进,在一片狂乱的云雾乱流中不受任何阻挡地快速接近仍在起舞的雾鸷。 再次依照百里疏的命令飘身而起,接着一道向上的强劲气流,厉歆接近盘旋如蛇的森然颈骨。直面着浩古的生物时,那种仿佛让人窒息的威压浓烈得让人想要转身逃跑。森然的白骨近在眼前,越近越令人神魂具寒。厉歆握紧合二为一的“诡”,以此来增加自己的接下来挥刀的锐气。 随着越来越逼近巨大的颈骨,厉歆额头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只是他竟是咧嘴笑了起来。 他可是领悟死亡意境的人! 窥视死亡力量的人,首先就要做好必死的准备。一旦做好必死的准备,出刀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也不会颤抖。 “斩!” 脑海中那人简洁地下令。 此时厉歆离那巨大的舞动的颈骨已经只剩下短短的一人距离,越逼近雾鸷,它周身带起的气流越强劲,空气这种原本无形无质的东西,在此刻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厉歆视那锋锐为无物,只是死死地盯住了一节颈骨——颈骨与脊柱相连的那一节。 那是雾鸷的弱点。 在战斗中一定是它死死保护住的一点,只是在此时,祭奠先祖的雾鸷完全没有想到它眼中的“喉中餐”竟然能够无声无息丝毫不引起它的注意接近自己的弱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2 厉歆的目标便是这里。 他握紧了刀,脑海中响起了那日演武场百里疏最后高高在上令下的两句: ——九幽之门洞开兮,冥顽之灵弗负兮! 那家伙说得一点都没错啊!厉歆无声的笑了起来,笑容带着令人心惊的狠意,他挥出自练刀起最完美的一刀。 九幽之门早早地就位雾鸷一族打开了,这种早就应该灭绝在万仙纪的东西完全没有存在这个时代的吧必要,所以,雾鸷这种鬼东西,还是下地狱去和它们的先祖共舞吧!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合而为一丝的“诡”道斩入白骨之中。 在九玄门弟子的视野中,被中断舞蹈的雾鸷发出愤怒的嘶鸣,远远地被风带来震得他们这些元丹境下的弟子耳膜嗡嗡作响。与此同时,一众弟子惊骇地发现,柔软似无形的云雾在雾鸷的嘶鸣中竟似有了刀锋般的质感与锐利。 气流在飞侧割过,发出金属划拉木头的声音,留下一道道痕迹。 与此同时飞舟的摇晃越来越大,像随时可能从这六千丈高空轰然坠落。 就在一群人脸色煞白的时候,舟身的法阵突然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一种此前从未达到的亮度。 在这关头,有人加强了青羽光舟上的法阵。 在九玄门弟子看不到的飞舟独阁阁楼顶上,百里疏笔直地坐在风中,他面前摆着一块块天灵石,这些天灵石组成了一个将飞舟上所有阵法串联加强的“虬龙阵”。这本是用来对敌的阵法被他用在了此处竟是格外精妙。 狂风吹得百里疏的衣衫烈烈作响,在他的身侧还摆着一柄乌金色的长弓。 他闭着眼,一边维持阵法的运行,一边观察雾鸷的动向迅速分析,再以灵识对秦九等人下令。 这已经不只是一心两用了。 而是一心数用。 厉歆拼尽全力的一刀命中了雾鸷,但雾鸷远比他想象的强大。他拼尽全力的这一刀也只是对它造成了轻伤而已。 但百里疏的目的也不在重创雾鸷,一刀之下,雾鸷即将完成的祭舞被生生打断了——这才是百里疏命令厉歆潜行发起这一击的目的。 被中断了祭舞的雾鸷发出愤怒的长嘶,空气被震得烈烈作响——厉歆的一刀让它感受到了疼痛。仅仅只是一声嘶鸣,其中蕴含的威压就将化神期的厉歆震了出去。厉歆只觉胸口被无形的巨锤重重地砸了一下,血液翻滚,猛地就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怀抱远古恨意而来的雾鸷被激怒之后,不再继续古老的祭奠,它展开双翅,骨翼遮天盖日,眼看就要发动碾压一切的进攻。 但它并没能第一时间发动进攻。 厉歆被雾鸷暴怒下的威压震出去的时候,他松开了手,那对被他视若珍宝的双刀分裂回“妖瞳”卡在两节骨头连接处。 他的修为的确是源不仅雾鸷,可他的刀未必比雾鸷的骨头来得差! 镶嵌了诡妖眼瞳,据说是上古真仙本命灵器碎片掺杂造成的双刀深深的卡在骨缝之中,在雾鸷仰头欲振翅怒击的时候,不被它放在眼里的双刀因为雾鸷仰头的挤压力,被它自己再一次压进骨中。 疼痛使雾鸷的动作僵硬了一刹那。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刹那,在百里疏的指挥下,避开雾鸷挥舞带起的气流的后面几人也到了。 最先到的是沈长歌。 那把天冬若木打造扇骨的阴阳扇凌空彻彻底底地打开,五枚扇骨长通体碧绿的长针破空而出,一枚长针掠向缠绕云雾的锁骨,两枚没入雾鸷翅膀与脊柱连接处,最后两枚不歪不斜,分毫不差地钉进厉歆双刀斩入之处。 掠向锁骨的那枚长针在云雾中爆裂开,化成碧绿的阴雾。雾鸷身上缠绕着如同它血肉的云雾在这个时候成为了沈长歌的助力。那针并不是任何金属,而是完完全全地由十数种剧毒提炼凝聚而成。流动的云雾几乎是第一时间带着爆发开的剧毒扩散到雾鸷全身。 而剩下没入雾鸷骨中的四枚毒针,以毒针为中心,灰白的骨头开始缓缓地变成惨绿色。 “最毒莫过阴阳扇,风流暗藏杀生相。” 藏在沈长歌扇中的是名为“白仓”的剧毒,就连返虚期的修士一旦中了这种剧毒,都将血肉腐败。这是沈长歌保命的绝招,将这五枚毒针分别激发向五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也耗尽了他全力。 几乎是在激发出毒针的瞬间,有些脱力没办法用真气保护自己的沈长歌就被雾鸷骨翼带起的狂风击中胸膛。 于是他也感受到了厉歆胸口重创的痛苦,闷哼一声被狂风扫出老远。 可是雾鸷不是修士! 它没有血肉,有的只是一块块金属般的骨头,这种对返虚期修士都能构成致命威胁的剧毒用在雾鸷身上,所起到的也仅仅只有短暂麻痹的功能。 而他们费劲全力就是为了这一瞬间的麻痹。 沈长歌他们根本就不敢让雾鸷有时间真正发动进攻,因为他们心知肚明,那千里的骨翼展开后,根本就没有能够承受哪怕轻轻一击。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必须片息不停地连接完成。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3 一旦给了雾鸷动手的机会,葬身的就是他们全部人! 死亡阴影笼罩下爆发的潜力和百里疏精准至极的指挥结合在一起才有了这一瞬间又一瞬间的时机,他们每个人都只有发动一次攻击的机会。 在雾鸷动作僵直的瞬间,秦九和贺州两人一同扯着一条长长的沉重的玄铁打造的锁链凌空跃起。这锁链足有一人之粗,也唯有元丹巅峰的修士才能勉强拖起,眼下的秦九和贺州是在服下丹药之后才能够做到拖着铁链在空中掠行。 秦九奔向鸟首,他拖着沉重的锁链踩着那一节一节巨大如阶梯的颈骨盘旋而上,将沉重的玄铁之链缠绕在雾鸷长如古蟒的颈骨之上。而贺州和他相反方向,扯着锁链踩在脊柱上,将玄铁之链一圈一圈地盘绕在骨翼根部。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沈长歌的“白仓”麻痹雾鸷的瞬间,秦九和贺州将玄铁之链缠绕在雾鸷身上后,两人齐齐松手,失去真气灌入的玄铁之链将变得沉重无比,从而再次止住雾鸷的行动,为接下的进攻提供条件。 可是他们低估了雾鸷! 剧毒对这种白骨组成的生物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小。 在秦九将玄铁之链缠绕到一半的时候,雾鸷已经从麻痹中挣脱出来了,它越发暴怒,双翅猛地展开,一根根锋锐的翼骨带起一道道无形又恐怖的风刃。 方才就被扫出去的沈长歌远远地被一道风刃划到肩膀,顿时皮肉翻卷,白骨暴露。 一息之差,便是死亡降临! 第25章目光所及 云雾被一道道无形而锋锐的锋锐割开,雾鸷狂暴地扇动它的双翅,被“蝼蚁”所伤的愤怒远超于受伤的疼痛引起的愤怒。 展开的羽翼扇起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风刃,将云海割裂成无数破碎的暗沉色彩。在阴沉的天色中森然白着的骨翼扇动时,带起一阵阵强烈的急流,空气都为之扭曲。灰白的骨节扭动的,巨大的脊柱摆动着,试图摆落缠绕在身上的锁链和不自量力的蝼蚁。 秦九和贺州一手抓着玄铁之链,一手抓住森冷的鸷骨死死地将自己固定在雾鸷身上,可是雾鸷的力量和它带起的强烈气流太过恐怖,他们两人附在雾鸷骨上,就如同两片在狂风中飘摇的树叶,随时都会被甩下。 剩下的人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每一道雾鸷带起的风刃都足有数十丈之上,一旦被击中就是个必死无疑的下场。在铺天盖地的杀机中,使他们活下来的是百里疏急速的指挥,全靠着他的判断计算他们才能屡屡险而又险地避开一道又一道能够轻而易举夺走性命的风刃。 简洁且迅速的命令在此时成了所有人活下来的救命稻草。 因为计划进展得太过顺利而升起的侥幸心理在短短的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威压碾成粉碎——在此之前的成果完全是依赖于百里疏精准到可怕的判断。除此之外,他们任何一人都没有能力接下雾鸷的正面一击。 到了此时,他们无不为雾鸷所展现出来的威视所震慑。 在那遥远的纪元中,它双翅震动掀起的狂风撕毁无数空中的飞舟,弯曲狰狞的利爪撕开过青鸟的胸脯,镰刀般的翼骨搅碎过万丈之上的青冥。 这是以神鸟为食又被记入妖物志的异鸟! 今日,在这个万仙之后的纪元里,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归来,展示出它的狰狞。 同时受到雾鸷暴怒影响的还有离它还有一段距离的青羽光舟,原本在加强后的阵法下稳定了的飞舟再一次剧烈地震动了起来,风刃是无形无色的,飞舟周遭宛如实质的云海被切割开这才显示出它的痕迹。 一道道风刃击中不能移动的青羽光舟,震得飞舟一次比一次强烈地震动起来。 ——在第一道风刃击中飞舟的时候,飞舟内的弟子清楚地看到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淡淡冰蓝色光芒的结界显现了出来,如同倒扣的碗将青羽光舟笼罩在其中。 正是这道结界挡下了一道道又一道道的风刃。 仅仅只是被结界抵御后剩下的冲击都能震得飞舟摇晃不休,那些风刃恐怖道何等程度已经无法形容。 在风刃的攻击下,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显然是不能支撑太久。 抵挡绝非长久之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百里疏既要维持青羽光舟又要指挥每个人的闪避,已经没办法再另行做出击杀雾鸷的命令。附着在雾鸷骨上的秦九和贺州眼看也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不论是谁率先坚持不住,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同葬身云海。 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秦九他们未能将铁链全部缠好,但也已经完全了大半。 有着“重如厚土”的美誉的玄铁打造成的锁链虽未能全部缠上,但凭借着它那恐怖的重量,以及百里疏选择的刁钻角度,雾鸷的行动已经受到了限制——双翼的根部被铁索缠在一起,使得它迟迟不能展全双翼,飞起进攻。 再一次险而又险地躲开风刃,君晚白感觉自己的脸被风刃带起的强烈气流刮得火辣辣的。 她喘息着,看见贺州被雾鸷恐怖的力量带得在空中甩动。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4 他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被甩出去,卷入风刃的乱流之中粉身碎骨,可直到此时他仍死死抓住铁链。 该死的! 君晚白脸上带上了凌厉的狠色,她本就是比男子还果决还强硬的人,事到临头发起狠来直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再给这畜生一剑!” 她高声喊道,一张口就被狂风灌了一嘴,声音被灌回压进了喉咙里,就算离她最近的楚之远都听不见。 君晚白也不需要他们听见,她是在说给百里疏! 而接下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证明对方果然听见了她的话,在他的指令下,君晚白避开一道又一道的风刃飞速地接近疯狂转动身体试图将贺州两人甩下的雾鸷。 冷风如同寒刃割在脸上,呼吸之间仿佛有无数冰渣进入肺腑。 君晚白握紧骨剑,藏青色的长袍早已经被长风扯得七零八碎,剩下的一点在风中烈烈作响。 再一次避开风刃,君晚白在雾鸷甩动长长的颈骨,颅骨流星般甩向半空的时候,一脚蹬在它如城门般巨大的龙骨凸起上,借势冲天而起。 脑海中,那人紧随着她的动作报出了负伤的颈骨和脊柱交界所在的位置——斜上一十二丈。 真可笑。 庞然的雾中暴君在面前,周遭的气流旋转猎猎,天阴得像失去了日月星辰。死亡的影子就在眼前隐约可见,而在这种时候,君晚白突然只觉得可笑。 ——原来只有到了这种时候,那人的眼里才会倒映出别人的身影吗? 那么—— 好好看着吧!最是高高在上的家伙!看看我的剑是不是真的连让你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怀着突然翻卷而起的无边愤怒,君晚白斜背在身后的双臂前挥,两把骨剑在半空中交叉,荡得空气随之扭曲起来——“逐流”,这是领悟于百丈潭的剑术。瀑布携裹着凌厉的气势自百丈之高悍然冲下,怀着一去不回绝不迟疑的信念,誓将面前的所有阻碍斩成粉碎。 瀑布的势不可逆转,那便同它一起,借助它的力量! 是为逐流。 君晚白被雾鸷自己带起的狂风强流挟裹着,竟像融入了其中,骨剑带起的扭曲与气流融合在一起。于是强风的力量成为了骨剑的力量,强流的气势成了骨剑的气势,最终人剑合一带着磅礴的气势悍然而下。 铮—— 骨剑交叉没入,正正好将厉歆的刀卡在中间。 第26章落日之弓 剑没入的一瞬间,君晚白只觉得自己斩中的不是骨头,而是什么不可摧毁的金属,以她半步化神的境界双手虎口仍是被那恐怖的冲击力震得献血横流。 颈骨和脊柱交界处再次受重击,这一次的伤害远远大于之前的几次。沈长歌的剧毒虽然没能够如同原定计划一样使雾鸷麻痹足够长的时间,但是没入骨节处的“白仓”之箭还是大大地削弱了雾鸷的防御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君晚白的骨剑才能顺利地直没至柄。 这落到实处的一击第一次给雾鸷带来了足够的伤害,它不再试图甩下身上的秦九和贺州,巨大的颅骨一扭就朝着君晚白张开巨大的鸟喙,迅疾如雷地咬去。 狂风自头顶呼啸而下,脑海中响起百里疏命令躲避的声音。 君晚白无动于衷,虎口被震裂的双手死死地握住没进灰白骨节的双剑,她咬着牙脸上是接近疯狂地神色——躲避?谁他妈的要躲避?踏上修仙问道这条路,谁不是早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所谓的无常就是这样一种混蛋的东西! 你乘坐的飞舟会在半路遇上消失在远古的巨兽,你可以打败无数敌人也会在另外的人眼里不堪一击,你昨日还在奢望明日的桂冠,今日就要像只蝼蚁一样无反手之力地死去,你如同天之骄子一样接受众人的崇拜也要像个懦夫一样抱头鼠窜! 巨大狰狞的鸟喙张开劈头罩下,那可窥视到的喉咙如隧道一般漆黑,腥味浓重——这是以神鸟为食本性狠毒的异兽。颅骨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君晚白,死亡意境降临到头上。在这一刻,她突然嘶声笑了起来。 “什么是无常?” ——这就是无常啊!! 君晚白怒吼着,紧握着骨剑的双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身上的气息骤然提升——在这生死关头她终于跨出了最后一步,彻底明晰了自己追逐的意境,也是在这一瞬间,她跨过了半步化神的关卡。 她腾身跃起,这一刻她将自己也当成了一把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5 握住剑柄,君晚白在空中旋转起来,她破碎的长袍化成藏青色的幻影,束发的长绳也断了,洋洋洒洒的黑发随之盘舞起来。她似卷风一般狂舞霸道不可方物,又似秋日落叶随风盘旋,强硬与柔软竟是在无常地变幻。 被她带着一起旋转的双剑连同厉歆的刀只剩下统一的一道影子,刀剑光下,原本只是一道的创伤飞速地扩大。 雾鸷发出嘶鸣。嘶鸣中已带上了痛苦。 它真正意义上地受伤了。 受伤之后的雾鸷变得越发疯狂可怕,它愤怒地冲盘旋的君晚白啄下,在它的巨口之下,君晚白的身影格外渺小而纤细。她还在盘旋而舞,带着凌厉的杀意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如不躲闪,必死无疑。 然而君晚白没有死。 巨鸟在最后一刻颅骨突然朝左前方微微一偏,快若闪电的一击落空了。 狰狞巨大的鸟喙和君晚白擦肩而过,边缘凸起的骨节撞到她,双剑脱手君晚白被撞飞出去——只是余威都使刚突破化神的君晚白重伤。 以神鸟为食的异兽正面一击恐怖至此。 雾鸷的攻击落空不是因为它突发怜悯。 君晚白的爆发吸引了雾鸷的注意力,放弃将秦九贺州抖落的举动。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秦九用尽全身余力,蹬着一节一节颈骨狂奔而上,最后凌空将玄铁之链抛出完完全全地缠在了雾鸷的脖子之上。脊柱上的贺州怒吼一声,拼着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根凸起的骨刺,拼力一抛,玄铁之链如同古蟒凌空而去,盘旋附在雾鸷的双翼之上。 他们在一瞬间齐齐撒手,收回了注入玄铁中的真气。 在万仙纪元用来束缚虬龙的锁链发出金属相碰的脆响显现出它那恐怖的重量,秦九听见承受了玄铁之重的雾鸷骨头发出吱吱的声响。 在那种恐怖的重量下,雾鸷扬起在空中的颅骨被带得重重下垂。 也正是因此,君晚白才躲过了那必死无疑的一击。 雾鸷巨大的颅骨被玄铁牵制着猛然下垂,等待已久的楚之远不再犹豫,他腾身跃起,手紧紧地按在了剑柄之上。迎面的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楚之远的目光也如刀般锋锐且坚定。他的神情向来严肃,此时于严肃中更带上了一抹决然。 和其他人一样,他只有一次机会。 交付在这一剑上的,是在此之前厉歆的冒死潜行,沈长歌的全力一击,秦九贺州的咬牙坚持,君晚白的不顾生死,还有此刻他们背后已经起身握上长弓的百里疏。 伏苏剑上,承载着是他们几人,更是背后飞舟上九玄子弟的性命! 楚之远暴喝一喝,长剑出鞘,凌空斩下。 长剑带起一串四射的火花,楚之远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只在雾鸷那宛如面具的颅骨上留下一道裂痕。面具般的颅骨后面就是雾鸷的灵火所在的地方,保护灵火的面骨本就是它全身上下最坚硬的骨头。 在不顾生死的全力出剑后,楚之远的这一剑仅仅只能在那上面留下一道裂缝。 不过,这已经够了。 不论是他还是君晚白,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铺垫,所有的算计都只是为了最后的一击。 为了击杀君晚白,雾鸷在此之前已经停止了扇动双翼制造漫天的风刃,青羽光舟不再受到袭击后恢复了稳定,笼罩在飞舟外的结界也消失不见。 飞舟上,原本盘腿闭目而坐的百里疏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握着那把原本放在身侧的金色长弓,一根通体乌黑唯独箭端一点雪白的长箭已经搭在弦上,古玉扳指的的弦已经被拉开如同满月。 他手中的长弓仿制于传说中射落过金乌的“落日”。 太古之时金乌盘踞九天,赤地千里,这种生于太阳的神鸟能够轻易地点燃一方世界,它们曳尾而飞,飞过天空时天空变成红色,如同有人点起焚世的火焰。 能射落金乌唯有名为“落日”的神弓。 真正的“落日”早已经在时光长河中消失,遗留下来的是只言片语的传说。 后来有一名才华横溢的炼器师产生了一个疯狂地想法——他要复原出传说中的那把射落金乌的神弓。 天才的炼器师走遍十二王朝的每个角落,呕心沥血散尽身家穷其一生只为打造一把长弓。 他以栖息过凤凰染上不死火的梧桐做成弓胎,以东海千年古蟒百次熬制后的骨髓为蛟将黄沙岩浆中赤蛟的独角粘于弓内侧,将全身家财向九州钱庄易得的万仙纪天角犀牛背筋层层铺于弓身,将弓置于梵音宗主峰之巅反盘静置三年。 最后他将万千不腐的帝桦树皮贴于弓身,请来隐于夷苍的第一铭文者在弓身刻下金乌盘旋的符文。 当他最后一次调整好弓弦的时候,长弓不动而鸣,百里之内可见金乌虚影冲天而起。 仿“落日”而制的长弓被命名为“金乌”。 只是长弓完成后不久,那位穷尽一生追逐这个疯狂想法的天才炼器师居住的地方突然连降七天七夜的雷电。雷电过后,一片荒芜,炼器师同他的长弓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是冥冥之中,金乌的神魄降下的惩罚。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6 也有人说,是有大能欲购买长弓,炼器师不肯出售,大能动怒出手击杀。 众说纷纭,无人知真伪。 可是,此时此刻,这样一把极具传奇色彩的长弓却握在了百里疏手中。铭刻在弓身的金乌仿佛随时就要破空而出,展翅焚世,百里疏周遭已经充斥着热浪,空气因那不断上升的温度已经逐渐扭曲,隐隐地空中仿佛还能听到蕴含无尽威严的啼鸣。 在雾鸷提早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百里疏站起了身,握住了“金乌”。在君晚白炫舞秦九贺州抛出铁索的时候,他搭上了箭拉开了弓。 在楚之远挥剑而斩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唯顶端一抹雪白的漆黑长箭破空而出。 第27章白帝之光 长箭破空而去,漆黑的箭身有着繁杂古老的铭文,像是血槽又像是古老的符咒。它经行过的地方,云雾蒸发,空气扭曲,无形的热浪开辟出不可阻拦的通道。箭身极其平稳,平稳得给人一种它静止不动的错觉,但事实上它快得只剩下长长一道残影。 箭端的那一点雪白在冷风中越发耀眼。 到了最后那一点雪白已如同寒星一般,挟裹着无可阻拦之势冲破空间冲破时间而来。 楚之远一剑斩下被震飞出去的时候,寒光已经到了。脑海中响起百里疏不容置疑的命令,楚之远一边向后飞掠,一边看着长箭擦着他掠过。 携裹着不可阻挡的气势而来的一箭本身却静得出其,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它无声无息掠至,除了被一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的云雾,再无丝毫痕迹。所有的力量与速度都被锁在纯黑的箭身里,等待爆发出来的那一刻。 所有人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掠出,拼命地远离缠绕着玄铁之链的雾鸷。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在这本该阴冷无比的云海深处,狂躁的热浪突然爆发开了。 他们只觉得一个太阳冉冉升起,恐怖的力量拍在后背。没有人敢回头,他们借着热浪的冲击向外掠出更远。 这一片云海突然亮了。 在楚之远掠出的那瞬间,那支跨越空间而来的长箭分毫不差地没入雾鸷面骨上被伏苏剑劈开的裂纹。漆黑的箭身直接没入,只剩下尾端震动不休的箭羽。 被束缚在漆黑箭身的力量在此时爆发开来了,箭身变成了熔金般的颜色,阵阵金乌的嘶鸣在雾鸷颅骨内回响不休,慑得它僵硬在原地,哪怕灵火被命中疼痛难忍也不敢动弹分毫。 ——金乌,这种生于火焰扇翅焚世的太阳之鸟对雾鸷有着天然的压制。 在雾鸷被金乌的气息震慑住的刹那,箭端的那一星点雪白触碰到了它苍白的灵火,忽地一下子变成了红色,就像箭端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箭尖上的那一抹雪白根本就不是金属,而是被封在灵石罩中的一朵似玉非玉的花——那朵由闻人九赠与百里疏的帝华兰。那本朵本该被仔细收藏的天地五行之花,此时却被百里疏亲自封在了箭尖。 灵石罩的保护使帝华兰没有在脱离玉盒后的第一时间爆发出内在蕴含的恐怖火灵,依旧是雪白无瑕的样子。 但百里疏设下的灵石罩拿捏极准,几乎是在长箭命中雾鸷的瞬间,灵石罩就已经消散,在金乌精魄震慑住雾鸷的时候,帝华兰蕴含的恐怖火灵已经被引出。 所以楚之远他们只觉得背后升起了太阳。 什么是帝华兰? ——白帝归兮离芜东,舜华逝兮敛梧桐。 三皇之一以凤凰真身修炼得道的白帝,他所居住的地方是天下五行火脉的芜东,那个名为芜东的地方长满了参天的梧桐,天下的凤凰朝奉它们的王盘旋于此。白帝通悟离去的那天,九百九十只凤凰高歌起舞。 白帝走后,凤凰各自散去,梧桐枯萎,死去的梧桐树下开出雪白的花。 那就是帝华兰。 吸收了凤凰真火,养育在古老火脉中的帝华兰。 在失去阻隔之后,帝华兰像凤凰一样燃烧起来了,秉承不死鸟意志的火焰爆发开来吞噬了灰白的骨骼,短短的一个呼吸间,庞然的雾鸷被点燃了。金色的,红色的火焰席卷了每一根灰白冰冷的鸷鸟之骨,仿佛是在死去的骸骨上肆意盛开的不死之花。 炙浪磅礴,浓重的云层被蒸发得沸腾翻滚,火焰澎湃如同潮水,楚之远等人被那强大的冲击波远远地抛飞。他们稳住身形回头,只看见灰层层的云海破了一个大口子,火焰的光芒从其中散发出来,就像太阳跃起,照亮整片灰尘阴翳的云海。 浑身火焰的雾鸷痛苦地悲鸣,它奋力冲天飞起,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它巨大的骨翼张开,每根翼骨上都覆盖着熔金般的火焰。远远看去就像远古的金乌复生,翎羽满是滚动的流火。 在那一瞬间,君晚白他们只觉得雾鸷被燃烧成了某种图腾般的东西。 此时此刻,雾鸷的生命在百里疏那一箭下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空气中仿佛有凤凰在啼鸣,又仿佛是死去整整一个纪元的梧桐精魄在高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7 楚之远等人狂舞般的火中雾鸷震慑住心神,瞳孔中倒映出辉煌的影子,忘了身在何方。直到百里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走!”。一手策划了这场胜利的声音中直到此时仍同往日般冰冷,生生将众人惊醒。 不敢再多做停留,众人转身飞向停驻空中的青羽光舟。 在他们刚刚踏上青羽光舟的时候,背后的雾鸷仿佛已经到了燃烧的尽头,连带着已经散得所剩无几的云海一同震动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炸裂开来。 方才还形同起舞的雾鸷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散开,在空中碰撞重组,从原来的庞然巨兽化成了千万只一臂宽的骨鸟,它们嘶鸣着,身上还带着跳动燃烧的火焰,潮水般扑向青羽光舟,直冲百里疏而去。 半空中,骨鸟的羽翼碰撞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是雾鸷垂死前的反击。 它终于明白了谁才是将它逼上绝境的主导者,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它用尽全身力气,想拖着仇人一同坠入死亡的深渊。 千万燃烧着的骨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汹涌而来,刚刚在飞舟上站定的众人脸色煞白,他们想要起身却已经没有了哪怕一份力气。 “百里疏!” 呼啸的风声中,君晚白突然厉声喊出那个痛恨着的名字。 站在独阁上的瘦削青年偏过头,他看向君晚白,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丝诧异——这种类似于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背后是骨与火的洪流,火光很快映射在了他脸上,落到了他的眼底,这让君晚白觉得刚才看到的那丝诧异只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火光吞灭了视野。 第28章寸步不退 火光倒映在视网膜上,在一瞬间几乎使人产生灼痛瞳孔的错觉。但也仅仅只是错觉而已,骨与火的洪流最终并没有真正落到他们身上,也未能将百里疏吞没。 站在独阁上的青年白衣烈烈,岩浆般的洪流冲到他身前,却像被什么分隔了,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分散流开。保护青羽光舟在风刃中不受损伤的结界再一次张开,将飞舟笼罩在保护之下。怀着刻骨怨恨的骨鸟飞蛾扑火般地一头撞上结界,前仆后继,仿佛一场落在弧形天穹的流火,盛大无比。 在流火之下,是亲手导演这一切的人。 他什么都算到了。 君晚白靠在栏杆上,疲惫地缓缓滑坐在地上。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觉得刚才喊那么一下的自己果然是个蠢货。那个家伙,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啊。 君晚白的笑声很轻,急促,其他人没有听到。他们仰着头,看着冲到面前却又被结界隔开的骨鸟洪流,惊叹于这惊心动魄的美丽。 骨头破碎的声音,火星飞溅的场景。 随着每一只骨鸟的撞击,结界的光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只骨鸟撞到结界上时,结界彻底破碎开来,冰蓝的光芒和漫天的火星一起散开,似梦似幻。 “真厉害啊……” 秦九轻声道。 他伸出手,接住一点下落的火,这点即将燃尽的火已经对他们够不成威胁了。将雾鸷焚成灰烬的余火在掌心缓缓暗淡下去,只留下一点点不关痛痒的炙热。秦九握了握手,骨节发出嘎嘣咯嘣的声响。 拖着沉重的玄铁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到了最后的时刻也是的的确确地拼命了。 正因为到了最后都是豁出了一条命,才越发地觉得那人厉害。 其他人也听到了秦九的话,只是没有人接话。一方面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另一方面却是记起了行动前的插曲——一段不是什么愉快回忆的小插曲,如今想起只觉得宛如笑话。 一片沉默。 残余的雾鸷骨骼连同未熄的火蒙蒙雨般地落下,在飞舟上留下灰黑的痕迹。几个人坐在甲板上,想着同一件事,却没有一个率先开口。过了一会,厉歆撑着甲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蹒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长歌冷冷地嗤笑一声,也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余下的人一眼,眼神带着说不出的轻蔑:“诸位,难得活命,还得好好养伤才是。毕竟……” 沈长歌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毕竟发誓寸步不退的人,可不是你们。” 他将“寸步不退”几个字咬得很重,语调也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的讥讽。但这一次,不论是贺州还是秦九都没说半句话。也许是因为肩膀上巨大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难得地占据上风的沈长歌没有再嘲笑下去。 沈长歌走后,双手虎口震裂,骨剑丢失的君晚白将破碎了的藏青色袍子扯下来草草往伤口上一裹,皱着眉头也站起来了。 “你要去找百里师兄?”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8 经过秦九的时候,君晚白听到他这么问道。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君晚白脚步不停地直接走掉了。秦九耸了耸肩,伸手在身上摸索着。抱着长剑坐在他身边的楚之远瞅了他一眼,问他在干什么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然后在楚之远纳闷的目光下,秦九一脸庆幸地从袍子里摸出了他那个灰褐色的酒壶——鬼知道为什么刚刚战斗激烈成那个样子,这家伙的酒壶还没有被风卷掉。他抹掉酒壶上的血迹,拧开灌了一口。 楚之远木然地看着他。 有时候楚之远会觉得这么多年下来,自己还是根本没办法搞懂姓秦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被内定为峰主继承人的家伙,平日最大的爱好却是混迹会市,充当一个坑同门师妹师弟的黑心师兄,一副掉进钱眼钻不出来的样子。 商人明明是九州钱庄的盛产,偏偏九玄门这辈出了秦九这样一个异类。 “要不要来一口?” 秦九嘴上问着要不要,手上却一个劲儿往自己口里灌,看不出来有留点给楚之远的架势。 “……不了。” 秦九象征性地问问,楚之远也就只能象征性地回答一下。他心里想着其他事情,低头看自己的剑。 “很厉害对不对?”秦九瞥了他一眼,将酒壶往腿上一搁,抬头看向已经没有人影的独阁,“说好的寸步不退,他还真的没有变过位置。” 楚之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鸷死后云雾散去,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一丝阳光落在阁顶,恍惚看着竟有几分像方才雾鸷身上燃起的不死火。百里疏已经离开了,阁楼上除了反射阳光的琉璃瓦什么都没有。 他静默着,没有回答秦九的话。 有着“天外仙”之称的青年的确是厉害到恐怖的人物。 在第一时间发现雾鸷之后,那人将他们召集,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定下接下来的每个步骤。在面对“出生入死的事情我们都做了,大师兄您这半步返虚在这里泡茶看戏?”这种质问的时候,青年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们。 ——青羽光舟不容有失。 ——你们归来之前,我寸步不退。 “以修仙一途起誓。” 那人轻描淡写,以自己的仙道发誓,说,青羽光舟绝对不会有失,飞舟上的弟子绝对不会遇险,在他们归来前他将一步不退。 而他确确实实也做到了。 秦九他们心知肚明,这一次能够成功击杀雾鸷,毫无疑问,全依赖于百里疏精准到可怕的计算判断,那人将一切都算到了,包括最后雾鸷怀死志的一击。 不过令人觉得麻烦的不是这点。 “人情欠大了啊……” 秦九喃喃道。 第29章终有所获 楚之远已经回房间去了,甲板上只剩下秦九一个人自顾自地喝酒。 脊背靠着冷硬的栏杆,胸口那种子雾鸷狂怒试图时被甩得七晕八素的恶心感还残留着,筋脉中的真气几近干渴,真气全力运转后的丹田火辣辣地灼烧着。别看君晚白沈长歌他们一个一个绷着表情跟没事人一样,其实情况绝对比他好不到哪去。 其实重伤到了这种地步是不该喝酒的。 可秦九就在喝酒,一口接一口,没事人一样地灌着烈酒。 整个飞舟顶层没有几个正常的家伙,全都是一些眼高于顶心气傲慢的混蛋角色,发狠刁难喝水吃饭一样熟练,玩命的活咬咬牙也豁得格外痛快,说句道歉一类的话却比和雾鸷正面对着干还要难。 说来说去,全愣是挂着一个面子谁也不想拉下的蠢货。 死挣着一口憋了十几年的气。 秦九大概能够理解一点君晚白对百里疏的痛恨,也大概能够明白一点贺州和厉歆总是致力于给百里疏找麻烦的原因。其实作为他们那一辈的核心弟子,几乎所有人都对百里疏抱着微妙的情绪。 所有人卯足了劲互相竞争,总觉得大师兄的位置不是自己的就是自己认定的对手的。所以大家都轰轰烈烈认认真真地你追我赶,然后突然间地就有一个人横空出世,毫无预兆毫无道理,轻而易举地就拿走了大家追赶那么久的东西,而那人还是一副漠然不在意的样子。 于是之前的种种努力,互相之间的大放狠话就成了一个笑话。 偏偏横空出世的那个人还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眼里什么都没有,既不会觉得九玄门大师兄这个身份有什么了不起,也从不参与其他人的暗中争斗,总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无端端让人憋屈。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39 那种憋屈感闷在胸口,久而久之就成了怎么也放不下的梁子。 不过秦九自认为是个比较冷静的局外人,他胸无大志一心只想发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君晚白他们对百里疏的针对有几分好笑。百里疏出现在人前的次数不多,但秦九曾经偶然遇见过百里疏一次,也是因为那次见面让他越发觉得什么挑衅敌意对这个人来说毫无意义。 下雪的冬天,他曾偶然在宗门没有招收徒弟的时候见过百里疏一面。那时他在九玄门雪下得最大山峰上,一边不动用真气往上爬一边喝一壶苦不拉几的酒。鹅毛大的雪飘飘忽忽地落下来,秦九忽然发现已经有人在山顶了。 那人披着厚厚的银色寒狐大氅,既像凡人一样畏寒,又像一座雕像。听见声响时,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就像雪峰顶折射的阳光一样,冷且锋锐。他当时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觉血液里奔腾着的血凝成了的冰渣。 秦九一贯觉得能在雪天如凡人一样看雪的,要么是心中藏着很多心事,要么就是什么都没有,空茫茫一片。 百里疏无疑是最后那一种。 而对一个心中什么都没有的人做再多的挑衅,发泄再多的愤怒都是毫无意义的,就像你对着大山嘶吼,除了自己的回音,什么都不会得到。大山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有任何情绪,也不会因为你的嘶吼而停止沉默。 只不过到了这种时候,秦九总算也是感受到了一回这么多年来君晚白他们的那种憋屈感。 不论你怎么挑衅那人都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眼里落不进别人的影子,就算是最后尘埃落定证明了自己的正确,也完全不需要别人的歉意。 他们几人就像“身为大师兄,所以要保护好九玄弟子”这件职责所使必须做的事情下,百里疏选择的刀剑一样,那人只会将一切算得清清楚楚,至于刀剑本身是什么情绪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得不说,这种态度还真是既让人憋屈又让人火大。 秦九想着,抠了抠落在甲板上雾鸷骨头焚尽后余下的黑色灰烬。 秦九在甲板喝得烂醉的时候,君晚白在房间包扎伤口,沈长歌放任伤口一心给自己的扇子装上新的剧毒,厉歆盘腿打坐,楚之远和往日一样擦着自己的长剑,贺州不在自己的房间中。 百里疏依旧坐在自己的独阁里,仍旧是在靠着窗的地方,尽管指挥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战斗,最后亲手射出终止一切的一箭,他脸上仍看不出什么高兴的神色。冰裂纹茶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不再腾出热气。 他合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索。 “金乌”没有被他收起,就搁在身侧,在雪白的狐毡映衬下,越发明亮夺目。没有被拉开弓弦的长弓气息内敛,看上去除了华丽一些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片刻,百里疏睁开眼,反手取出了一物——由闻人九赠予的那个原本装藏帝华兰的玉盒。帝华兰已经被他用掉了,此时装在玉盒中的是另外的事物。 一枚长方形状的血红晶体,棱角锋锐,光一照上去灼灼生辉。 玉盒打开的时候,周遭的空气温度瞬间上升,那枚血红色的晶体仿佛凝聚了无尽的热量,甚至连深沉的颜色都宛若是有火焰压缩形成。 炙热的气息一散发出来,百里疏脸色越发苍白。 他压抑着低低咳嗽了数声,无血色的指尖摩挲着玉盒的边缘。这枚晶体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蕴含着的热量,更在于其中封印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雾鸷的虚影。 哪怕缩小了无数倍,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雾鸷的威严仍然厚重且狰狞。 但就在雾鸷的气息散发出来的瞬间,放在一侧的“金乌”陡然爆发出更强大的气势,霸道至极地将它压下。 近距离感受这种气息之间的交锋,百里疏咳嗽得越发厉害,到后面已经咳出令人心惊的血,脸上透出几分疲惫。 “终有所获。” 他疲倦地轻声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百里疏推上玉盒的盒盖,敛去眉眼间的疲惫,淡淡地道了一声进。 第30章关岭遗册 敲门前贺州犹豫了有挺长一段时间。 他靠在墙壁上,盯着白檀木的门发了有一会时间的呆,在想百里疏手里的弓是哪里来的,最后弓箭上又是什么东西点燃了那恐怖的火焰,就算百里疏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真的将凤凰或者金乌的魂魄束缚在箭上吧? 不过贺州自己也知道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其实只是为了分散点儿注意力。 白檀木门看起来并不厚重,随便一个凡人壮汉上去就可以一脚踢开。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0 但站在这扇木门前,面对雾鸷这种恐怖的存在都能死死咬牙绝不松手的贺州却升起了一股近乎可以称之于迟疑的情绪。 对于百里疏这个人,无论如何他还是抱着难以散去的恶意。 但这次是因为这个傲慢的家伙才能够活下来却也是真的。贺州讨厌这种承别人情的感觉,尤其对象是那个总是没有表情冷得像冰雕的人。 修仙这种事情,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因果。欠别人的,蒙受别人恩惠的,最后迟早是要还的。刚拿起刀的时候,父亲就曾经告诉他,作为一名刀客,永远不要让自己蒙受别人的恩惠,恩惠一旦欠多了,你还能永远毫不犹豫地挥刀吗? 所以就有了斩断因果这种说法。 贺州的脚无意识地摩擦着地板,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抬手就敲响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果不出其然的,传来的还是那人短得不能再短的回答。 贺州拉开门走进去,百里疏还是坐在之前见到的窗边小案旁边。令贺州有种诡异地受宠若惊的是,百里疏居然在案上又摆了一个冰裂纹的茶杯,正抬手缓缓往里注入清茶。 ——等等,原来这个家伙也勉强还懂得一点礼仪和待客之道? 直到在百里疏对面落座,对方将腾着水汽的茶杯放至他面前,贺州还有一种怀疑这不是现实的感觉。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发现百里疏的动作居然算得上赏心悦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只是…… 百里疏居然懂得待客之道? 这件事简直比雾鸷突然出现还更让人惊讶。几乎所有认识这家伙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觉得,百里疏这种人就是那种把你无视得彻底,永远冷淡着一张脸从你身边毫不犹豫地经过半个招呼不打的存在。 贺州捧起茶杯,一时间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只觉得这杯茶恐怕比那什么传说中的白雪之巅极寒之处云雾蒸腾凝练的天山雾茗还要难得。 “请。” 一个淡淡的,换成别人就是普通客套的字,从百里疏口里说出来,落到贺州耳朵里,硬是听出冰寒无比的命令感。 他下意识地一扬脖将茶灌了个干干净净,等见底的茶杯放到桌面上,贺州才惊觉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一定是还没从刚刚的那场恶斗中回过神来,听到百里疏的声音就跟听到命令一样,下意识地执行。 贺州大脑有点放空,还要强撑着去看对面的百里疏是什么反应。只见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眼神永远封着冰一样的百里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丝错愕的神情,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以壮士饮酒的气势这么“如临大敌”地将一杯茶干了个净。 丢人丢大发了…… 这回换贺州面无表情了。 大脑放空的时候,贺州盯着百里疏的脸看。然后突然发觉,那份错愕的神情居然使百里疏这个家伙看起来多了那么点儿人气,不那么像一座生冷的雕像。 哦……原来这家伙不仅懂点儿待客之礼,也还算有点儿情绪。 木然地看着百里疏沉默地给自己再次倒上茶,贺州如此想着。 临窗的小案,百里疏静默地坐得笔直,看着贺州自以为不留痕迹地将茶杯推离自己远些,然后取出一册古老的图卷。 图卷看上去就跟王朝中流浪诗人的信笔涂鸦一样,看上去不应该是贺州会感兴趣到仔细收藏的东西。薄薄的一卷,画着潦草的地图,还有狂飞的笔记。 “这是什么?” 百里疏垂下眼看贺州将那卷古老的图卷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看似草草地翻了一遍。图卷不过十几页,被人随随便便地装订成一个小册子,用的纸也不算什么上好的纸,时日一久便泛黄了。 里面画着简洁的图纸,看上去像一座城池的结构。 看样子应该是金唐王朝风格的城池,有郭,郭设矮墙,开东西南北四个门。内城城墙高大,分开六扇门,内城之内官舍,市,里以墙垣街道隔开。官寺位于城中南部,约莫占据了城内面积三分之一。邸临官舍,武库位于近郊处,从图纸上可以看出规模不小。此外图纸上还细细备注了都亭,粮仓,里等的位置。 但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图纸上城池的正中心。 按照这座城池的规模来看,应该是郡州一级的大城池,按道理来说应该在城市的正中间设立一座青冥塔。但是这份图纸上,并没有青冥塔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楼台状的建筑。 贺州看到百里疏注意到了图纸正中间的奇怪之处,他不留痕迹地又悄悄将茶杯推了推,微微清了清嗓子:“这是广汉郡的图纸,画这份图纸的人是当初负责量度规划的关岭。” 说道这里,贺州停顿了一下,觉得百里疏或许不知道关岭是什么人,于是就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关岭,金唐匠人,著有被历代奉为筑城典章的《千盛八规》,也是第一个提出关于青冥塔勾连改良的人。虽然只是一位没有修炼的凡人,但就算是修仙大能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工物方面的才华无与伦比。 不过贺州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自然地带着一股子不在意。 那是修仙者对于凡人天生的轻视傲慢。 百里疏翻过又一页图卷,没有打断贺州的话。 “广汉郡的建筑差不多也是他一手指挥的。”贺州抿了抿唇,有些不大自然地说出了广汉郡着三个字。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1 第31章灵星佑我 “广汉郡,京陵台?” 百里疏注视着泛黄纸页上的一处笔记,笔记的主人似乎只是随性而起,用潦草的文字,随意地写了几句:地脉交接之处,云气水运汇合之地,有卧龙,乘风可飞也。 字行下边是广汉郡的河流分布图。潢河自西北朝东南横贯,分左二右三五个分支,中途从崇山峻岭而出,经中部湘潭谷地,汇集成湖。从位置上来看,广汉郡城中部的取代青冥塔建造的楼台应该就坐落在这里。 贺州点了点头。 “原本在这里将建立一座青冥塔,但那时候灵脉不稳,无法支撑青冥塔的运行。所以关岭就提出了参照周天星宿和诸地水势建成一座新的塔来为飞舟往来提供定向。也就是后来的青冥塔勾连的原型。” 青冥塔,这种在万仙纪元结束后,人们追寻上古仙人力量,模仿古法运行创造出来的阵法运行中心。在青冥塔建成后的许多年,各地青冥塔之间的连接靠着守塔大能维持,因此存在极强的不稳定性。 这种不稳定性一方面存在于阵法本身,一方面也是来源于守塔大能。 在青冥塔未勾连合一之前,守塔大能因为私人恩怨干扰青冥塔的运行时有发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太上宗和御兽宗起摩擦的时候,太上宗镇守青冥塔的大能扰乱阵法运行,使其与周天星宿运转相违,从而使御兽宗的飞舟迷失方向,误入禁地。 发现此事后,御兽宗以牙还牙,双方各自使出全身解数干扰青冥塔的运行, 那段时间,十二王朝境内的飞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眼看着事态就要朝着一个无法阻止的方向发展,原本做岸上观的其余宗门不得不插手此事,经过漫长的商谈,最后签订了一系列的契约,方才止住了事情的进一步恶化。在此之后,各大宗门的人,众多阵法师都在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没想到最后提出可行办法的,不是宗门的大能,也不是修为精深的阵法师,而是一位毫无真气不懂修行的俗世匠人。 金唐人,关岭。 “京陵台原本是依据关岭设想建立起来的第一座新的青冥塔。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尝试失败了。”贺州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百里疏看得没有错,他并不是对这种杂七杂八的琐事十分上心的人,眼下讲出来的这些也不过是在百里疏接了任务后才去了解的。 然而贺州并不知道,对于这些琐碎的往事,百里疏其实知道得比他更清楚。 关岭提出建新青冥塔时,支持他的人其实很少,修仙界的人绝大多数都对于他提出来的周天星宿与水势地脉结合的说法不屑一顾。他的设想能够进行尝试其实得力于两个人的支持。 一位是当时的金唐皇帝,一位是当时的九玄门掌门。 前者支持关岭的尝试还算可以理解,但九玄掌门竟然会相信一个凡人就有点出人意料了。百里疏翻阅过藏书阁中的数份前人留下的笔记,知道些许原因。 关岭祖籍奉州,在主持修建金唐皇家庭院之后备受当时的金唐高宗所欣赏,特准其衣锦还乡。关岭衣锦还乡的时候,正是九玄掌门勘破“是非”一劫流连世俗的时候,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偶然相遇,最终结为知己。 后来,在关岭提出设想后,也是九玄掌门第一个支持他的设想,并且遣玄渊,玄霄两峰数百内门弟子前往相助。 广汉郡的尝试失败之后,也正是因为九玄掌门的支持关岭的尝试才得以继续。 后九玄掌门飞升离去,关岭叹“此世再无知己”便下落不明,踪迹全无。 诸多琐碎之事掠过脑海,百里疏脸上却是声色不动,他静静地看着贺州,等待他接下来的要说的话。 贺州本来想要习惯性嘲讽一句,九玄大师兄肯定不屑于知道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总是高高在上的青年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深黑的眸子中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嘲讽突然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贺州移开目光,口吻不是很好,硬邦邦地道:“所以,京陵台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见鬼的俗世蓬莱,说是葬魂台也差不多。第一次将周天星宿和水势地脉结合失败影响了那地方的灵气运转,从那时候起,广汉郡没人能够突破到返虚境。” 言外之意,沈长歌说的什么因为有人入魔所以才导致京陵台成为活人禁入之地根本就只是表面上的幌子。 显然,贺州突然前来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是来告诉他关于取回《三玄皇图》的重要消息。毫无疑问,从贺州口中说出的这些事都是被人刻意隐去的隐秘内幕。如果不是动用身为九玄大师兄身份进入九玄藏书阁主阁,百里疏也不一定能知道。 贺州所说虽百里疏早已经知晓,但他带来的这份图册却正好是百里疏所需的。 “多谢。” 百里疏合上图卷,微微颔首,轻声道。 贺州冷冷地哼了一声,站起身:“你救了我一次,扯平了。” 看着贺州大踏步离去的身影,百里疏微微挑了挑眉看向摆在对面一口未动的茶,若有所思地屈指轻轻扣着桌面。 话说起来是“扯平”。 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2 这种涉及隐秘的古老图册总不可能是遇到雾鸷后立刻找到的吧? 百里疏收起泛黄的图册,直起身。站起来的时候,他低低地咳嗽了数声,唇边带起了丝丝不正常的殷红。贺州并没有发现,坐得笔直,神色不变的百里疏其实一直在强行压制自己的伤势。 他拭去强压着没咳出的血迹,毫无血色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意。 ———————————————————————— 在和雾鸷对战的时候,飞舟本身也受到了一些损伤,因此不得不改变计划,先行在最近的并州属郡雁门郡停歇,请炼器师修复青羽光舟之后再继续前行。 雁门郡在等级上化为郡,但就规模上而言,其实也就与稍大一些的县城差不多。之所以能被划定为郡,是因为它据守狭隘之地。郡城之内没有容许飞舟停驻的地方,所以往来的飞舟多在离雁门郡还有一些距离的旷野中降下。 城郭东南门。 离郭墙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百里疏将青羽光舟降了下来。 光舟落地,九玄弟子一一走了出来。在这段时间待在各自房间中养伤的诸位核心弟子也下了飞舟。 沈长歌被风刃割出的伤已经愈合了,套着件天蓝袖口有云纹的长袍,依旧一副翩翩风流公子的样子。丢了双刀的厉歆气息越发阴冷,神色阴翳地走下飞舟。秦九还是那副浪荡不修边幅的样子,楚之远跟在他身后抱着自己的剑皱着眉。 君晚白换了一件完好的藏青色长袍绷着张英气勃勃的脸大踏步地走到玄霜峰弟子面前。紧随着走下来的是冷着脸仿佛随时可能拔刀砍人的贺州。 除了气色差些,几位核心弟子看上去都和平时差不多。 百里疏依旧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披了一件银丝描边的白色大氅,瘦削的身形笼在大氅之下。目光掠一扫,他收起了青羽光舟。 “走吧。” 百里疏径直走向较城门低矮一些的郭门。白色的大氅边摆翻卷,犹如冬日翻飞落下的雪。 一众人也不多话,跟上百里疏的步伐。秦九不紧不慢地掉在队伍后面。他一手靠在脑后,一手晃着不离身的酒壶。透过人群,秦九看着走在最前面的百里疏,突然想起曾经在山顶的那一面。 那时候百里疏站在漫天的飞雪中,也像此时一样,如同畏寒的凡人披着一样差不多的大氅。 经过负郭之田的时候,百里疏他们恰好看见一座灵星祠,衣葛褐的老农们虔诚地下拜。 “灵星佑我,岁岁丰收。 灵星佑我,岁岁安康。” 所谓的灵星是这陈国北境曾经一位爱民如此亲身农耕的知州。后来这位知州病逝的时候,并州百姓为他立祠,久而久之,被传为保佑农业的灵星神。粗哑的念诵一遍又一遍回响,肤色黝黑的老汉们跪下重重地叩首,念一遍叩一次。 见到这一幕的九玄弟子大多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沈长歌微微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祠庙。 一旁的乾脉师弟问他是否有什么异样的时候,沈长歌微微一笑,一摇扇子,不在意地道:“无他,只是觉得一位普普通通的世俗官吏也能算得上神?” “九玄乾脉首席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九玄弟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似远似近。 “不过,对于这灵星祠,沈首席却是有所不知。” 听到这道声音,沈长歌的脸色微微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第32章风流书生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身着前陈未灭时开始被士人引以为风流的直裾深衣,如儒生般衣上周镶黑沿。他看去就和俗世秀才没什么两样,清隽的脸上总是带着温煦的笑意。不过,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可从来都跟“温和”两个字划不上关系。 笑面书生,叶秋生。 这位无声无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郭门附近的来人,竟是太上宗的笑面书生。 沈长歌微微眯着眼,第一次遇见这人还是在五年前的秘境中,九玄门和御兽宗动起手来的时候,旁观不知是打算当看客还是打算当渔翁的就有太上宗。此后,沈长歌在执行宗门任务的时候,也曾数次遇到过叶秋生。 双方交过数次手,虽都未尽全力,但已明了对方不是简单的角色。 只是叶秋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3 太上宗位于突契王朝北部雪脉之中,位于突契和忽吉南部交界线上。药谷位于突契西南与陈国交界处,若沈长歌也是要赴药谷谷主寿诞应是自太上宗西南而下,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离九玄门不远的陈国雁门郡内。 鬼知道在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一年到头下个不停地雪怎么没把姓叶的脸冻掉。 “太上宗的人这时候不是应该已经到药谷了吗?还是叶书生游历天下连回宗门的路怎么走都忘了?”沈长歌对什么乱七八糟的灵星神半点兴趣都欠奉,见叶秋生有长篇大论如同酸腐秀才一样卖弄故事的架势,直接开口打断。 叶秋生的“笑面书生”的外号,后两个字并不是随意加的。 这位太上宗的一流弟子生性乖张,修仙的路子与太上宗正儿八经的感悟天地玄合半点都不搭,常年一副书生打扮行踪不定,最是熟知各种各样的风俗传说。行事也多有古怪,心血潮来之时总是喜欢滔滔不绝地讲各种各样的典故。 时常地,这人和别人对战到一半,突发兴致就对手手中的武器身上的衣料滔滔不绝地讲开。这种宛如酸腐秀才的叨叨每每将他的对手噎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沈长歌就曾经有一次和他动手,结果打到一半,这人突然开始高声大谈沈长歌身上衣袍所用的天罗织产于何地品质如何,如此搭配如何如何……听得沈长歌恨不得一扇子把他毒哑,可惜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叶秋生重创不了沈长歌,沈长歌也毒不哑他。 眼下这位太上书生显然兴致颇高,颇有大谈此位被立祠为神的知州生平的架势。 沈长歌不想给他这个掉书袋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话头。 “沈首席的礼数一如既往十分堪忧。”被打断话的叶秋生一扬眉,“听闻北上高空有雾鸷出没,在下区区一书生,可不敢与那等凶物撞上,赶路的速度自然差了点。不过……” 他话一停顿,整个人的身影却陡然从原地消失了。 九玄弟子心中一惊。叶秋生虽然做俗世书生打扮,一副酸腐秀才的行事做派。但笑面书生之所以能够闻名天下,靠着的可不仅仅是他那驳杂的见识。先前叶秋生便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眼下又是毫无征兆地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 铛—— 在余下九玄内门弟子心中暗惊的时候,站在百里疏身侧的贺州突然一步向前,没人看清他的动作,背上的长刀已经出鞘重重地朝斜前方劈去。 只听得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百里疏正前方突然现出一道身影,正是在众人视野中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叶秋生。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挡下了贺州的那一刀,众人看的时候,只见到他袍袖晃动,向后退了一步。 劈出这一刀的贺州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被人识破踪迹的叶秋生面上倒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依旧挂着温煦的笑容,他抬起双手让众人看清他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九玄的道友们,切莫误会,在下并非想着偷袭。不过……” 在九玄弟子不善的目光中,叶秋生话锋突然一转。 “说不是偷袭好像也不算。偷香应该算是一种风雅的偷袭吧?” 偷香? 什么偷香? 别说剩余的九玄内门弟子了,就是贺州等核心弟子一时间都没能明白叶秋生这偷香的意思。 “叶某人五年前曾托师长九玄求与百里公子结为道侣,可惜百里公子一心求道,秋生也只能抱憾而归,如今听闻百里公子在此急急赶来,一见之下情难自禁。”叶秋生就像没看到九玄弟子黑下来的脸,笑眯眯地继续道,“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惜这香还是没能偷成。” 叶秋生一说,众人才想起这件事来。 当初百里师兄登十二美人册榜首之时,诸多上九玄门拜访意图与百里师兄结为伴侣的人中,就有太上宗的人。 如此说来……当初太上宗中意图与大师兄结为道侣的居然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铮—— 一连串刀剑出鞘的声音,九玄弟子愤怒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这姓叶的实在是不要脸到极点了!就他这歪瓜裂枣不堪入目的模样也有脸上九玄求与百里师兄结为道友?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吧?! ——还妄图偷香? 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九玄弟子十几年了都不见得见到大师兄一次,这小子想得倒美,就他这斤两也想占百里师兄的便宜?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大师兄,此人对您大不敬,且许我等将他教训一顿!” 一干九玄内门弟子义愤填膺地请战,个个杀气腾腾。 君晚白这几位各峰各脉的实际主导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是一言不发默许了师弟师妹们的举动。看百里疏不爽是一回事,有人试图占他们九玄门大师兄的便宜又是一回事。方才就把刀□□了的贺州嗤笑一声,一震刀身。 “我说,姓叶的,亏你还自称书生,感情连个人贵有自知之明都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以及,突然想起之前一个读者的评论,说九玄弟子每次见到百里疏的心情大概就是“快看他和传说中一样好看!!”哈哈哈,莫得毛病。 今天九玄弟子的心理大概就是: ——卧槽,我家大师兄我都没看上几眼,你叶秋生算哪根葱? 以及,你们别潜水嘛。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4 第33章青冥失事 “君子动口不动手。”叶秋生再次向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我只是名闲来无事读读书,试图和美人谈谈风月的读书人,打打杀杀不太符合君子之礼。” “偷香这种事情也不该是读书人该干得出来的。”君晚白冷着脸拔出骨剑丢失后暂时使用的长剑,“既然做好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理准备,那叶书生恐怕也不介意充当一回农肥?” “幽冥之下的美人应该也不少。” 气息阴恻恻的厉歆语调冷冷地开口。 “叶书生,这可是你不对了。”秦九笑眯眯地一上一下抛酒壶,“我记得三年前合欢宗的那位大师姐愿意用千斤上品灵石求见百里师兄一面,叶书生你现在看了我们大师兄这么多眼,不知道打算付多少钱呢?” “轻薄无礼,无耻之辈。” 抱着长剑的楚之远神情严肃地开口。 沈长歌懒得开口和叶秋生说话,他“哗”地一声打开了折扇。折扇上阴阳相生的太极图缓缓流转,新藏于扇骨的白仓剧毒随时准备射、出。 “……”叶秋生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看九玄弟子真的就要刀剑劈过来了,他急忙高声为自己喊冤,“等等,百里公子,我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来就为通知你们青冥塔有变,诸位就是如此对待一位好心人?” ——青冥塔有变。 听到这几个字,披着银色大氅,从一开始就一直冷冷地站立着,对叶秋生的那些不着调的话毫无反应的百里疏终于抬了抬眼,一双封着冰般的眼眸看向儒生打扮孤身一人的叶秋生。 叶秋生脸上还挂着笑,虽然举着手,但细看他的双眼,却没有一分惊慌紧张的情绪。 “停。” 百里疏喊住就要动手的九玄诸人。 叶秋生放下手,整了整衣服,一副温文尔雅,看不出刚刚出口轻薄放荡的读书人模样。他语气一肃,不再像方才那般轻佻:“诸位撞上雾鸷恐怕并非偶然。” 他这一句话一出,君晚白等人微微一愣,神情也都严肃了起来。这几天,他们养伤的时候,也曾掠过这个疑问,雾鸷这种传说中存在的生物在十二王朝的大地上已经消失太久了,此时骤然出现实在是给人不详之感。 九玄弟子正等着叶秋生说出点什么,谁知道他目光一转,话锋也随之一转:“此地不宜长谈,诸位,不如我们先行入城?” 他这话合情合理,郭门之外的确并非细谈此事的场所,只是叶秋生的语气结合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怎么都给人一种十分欠揍的感觉。 众人看向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的百里疏,在银色大氅的簇拥下,瘦削的青年越发孤远,带着不染凡尘的气质。 百里疏看了叶秋生一眼,径直转身朝城内走去。 贺州冷哼一声,收起刀跟上百里疏的脚步。君晚白双剑在空中转出一个漂亮的,威胁十足的剑花也跟上了百里疏的步伐。 看着九玄门众人毫不掩饰的不善和威胁,叶秋生摇了摇头。 哎,好不容易再得见心上人一次,怎生得还有这么多波澜,连殷勤都不让人好好献一下了。 …………………………………………………………………… 雁门郡内,九玄分门。 九玄门在雁门郡的分宗位于内城南部地势最高之处,同时也是灵气最充沛的地方。雁门郡守的官寺在九玄分门的东侧,但就占地面积来说,九玄分门的面积是官寺的两倍有余。前往九玄分门的路上,百里疏一行人路过数座大气华丽的酒楼,楼匾上有着一个古篆的“九”。 那是九州钱庄的标志。 以商业闻名于世的九州钱庄可以说十二王朝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存在。九州钱庄到底财力有多恐怖谁也不知道,但连对中原宗门最为的敌视的荒灵王朝中都有九州钱庄商路的存在。 曾有一位九州钱庄的庄主大醉后放话道:“神鬼难行财问路,九州道险我独行。”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有钱解决就莫要动手,这是九州钱庄奉为金科玉律的法则。 按道理,太上宗的叶秋生到这雁门郡应该是于九州钱庄开设的酒楼中落脚,但这个穿着儒服的假书生厚颜无耻地说:“九州钱庄那群挨千刀的黑心商人,住上一晚穷书生的荷包非得空了不可,看在我一路艰险通风报信的份上,九玄的各位师兄师姐们借个地落脚吧?”,于是一路跟随到了九玄分门。 九玄分门弟子居舍。 主宗的人到来,分门的长老不敢怠慢带他们于分门最好的居所歇息。 那是一处静谧的独院,院中种有一棵郁郁苍苍的灵槐。灵槐树下有数个石凳中是圆形石桌,可供人休息。 一众核心弟子坐在朝南的房间中,叶秋生坐在九玄门弟子对面,隐隐地被围在中间,似乎只要他一有什么异动其他几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5 百里疏依旧临着窗端坐,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就算你们没有半路遇上雾鸷,也到不了并州青冥塔。”叶秋生倒是没有被众人戒备的自觉,神色从容,“我从戎州北上御飞舟而行,在临近并州的时候突然就失去了定向。如果不是我懂得一点周天星宿,此时应该已经飞到荒灵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失去定向,怎么回事?” 楚之远皱起眉,不光是他,除去百里疏其余人的神色都微微起了变化。 自从关岭改良青冥塔,各地青冥塔勾连成功之后,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再也没有这种事情发生。青冥塔意义重大,叶秋生一说失去定向,立刻引起了众人的重视。 “不仅仅是我。”叶秋生说这事的语气委实不像什么讲正事的语气,反倒更像茶楼里卖弄江湖八卦的说书人,带着几分看好戏兴致勃勃,“以并州为中心,一定范围内的飞舟都迷失了定向。八宗的人试图通过青冥塔之间的联系沟通并州这边的青冥塔……不过,我们太上宗是失败了,其他宗门应该也差不多。所以……” “并州的青冥塔出事了。” 叶秋生以讲述野怪传说的口吻,下了定论。 青冥塔出事。 楚之远等人脸色彻彻底底严肃了起来。他们都是宗门的精英,自然明白这简简单单地几个字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只是…… 如果青冥塔出事,失去定位,青羽光舟应该迷失方向才对。可是这几天青羽光舟依旧如常地飞行,依旧精准地降落在雁门郡外。以至于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青冥塔出事。也就是说,在并州青冥塔出事后,有人依照天上星宿算出航线,准确无误地操纵飞舟。 那个人…… 楚之远他们将目光投向窗边的青年。 此时在屋内,百里疏脱下了银色的大氅,和平常一样穿着一身白衣,一尘不染。他眉眼还是和平时一样,宛如蒙了雪,冷冷淡淡,什么事情都不能从他脸上看出来。 第34章夜色深深 楚之远等人的目光投来,百里疏一抬眼,平静地看向叶秋生:“太上宗遣你前往探查,你不该在这雁门郡。” 叶秋生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自己在得知并州青冥塔有变要做什么事,但百里疏却以陈述的语气直接道出了他身上的任务。 叶秋生微微一愣,尔后笑起来:“百里公子果然聪慧。” 他这话无疑默认了百里疏说的太上宗派遣他前往探查并州青冥塔一事。 “没办法,谁让我离并州最近,就被派来执行这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叶秋生长叹一声,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早知如此,我就该远远跑开,游山玩水寻访古迹岂不比这苦差事来得痛快。不过,这正岂不正是我与百里公子的一番天定……等等,不要随随便便动刀动剑的啊!” 叶秋生语气有些夸张,脚下却是微微一蹬,连人带椅向后滑出,避开了君晚白劈面砍来的一剑。 “都说女人翻脸比什么都快,古人诚不欺我。” 看着剑光凌厉的轨迹,叶秋生心有余悸地道。 “男人翻脸也不一定就慢。”沈长歌冷不丁地展开扇子。 “久闻九玄高名,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与诸位合作。”叶秋生神情瞬间一正,一副堂堂书生的模样,正应了沈长歌说得话,男人脸色变起来速度也不慢。 百里疏微微一抬手,示意众人住手听叶秋生接下来要说什么。 “既然百里公子早已经得知并州青冥塔有变一事,想来也已经联系过宗门师长。”叶秋生神色严肃起来的时候,倒是有了几分心怀天下的儒生气质,眉眼间一片浩然,“御兽宗离并州也不远,他们的速度应该比我们快,诸位九玄道友想来也对他们的行事并不陌生。诸位眼下有伤在身,而我孤身一人,若在此时与他们对上,恐非善事。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结伴而行?” 叶秋生之前说的话虽然不靠谱的很多,但关于御兽宗这件事,倒是所言非虚。 御兽宗和太上宗的梁子可以追溯到几百上千年前,当年还差点就青冥塔搞出影响整个修仙界的祸乱。九玄门和御兽宗之间的梁子倒没有那么“历史悠久”,但两家之间也是各类摩擦不断,离彻底撕破脸皮也就只差那么一点。 眼下九玄众人因为之前遭遇雾鸷,主要的核心弟子各个身上带伤。这种情况下要是和御兽宗动起手来恐怕占不到上风。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叶秋生此时孤身一人,若对上御兽宗那群半疯的家伙怕也是占不到好处。 正如叶秋生所说,这种情况下,他们联合起来对双方都有好处。 只是…… 君晚白手指从剑上缓缓地拂过,她眼神如同刀子般凌厉地看着面带笑容的叶秋生。对于叶秋生,她了解并不多,但是从这几次半真半试探的出手中,君晚白已经察觉到这个人的实力恐怕没有他本人看起来那么无害。 其他人想的和君晚白差不多,一时间没人说话,他们下意识地等待百里疏的决定。 百里疏没有说什话,反而取出了一块传音的玉符,他朝里注入一丝真气,易鹤平的声音传了出来,正是要求他们先行探寻并州青冥塔变故的命令。 “先于此处休整,隔日动身。”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6 百里疏轻声道,并没有回绝叶秋生的提议。 对于百里疏所说的休整,叶秋生也没有什么异议。雁门郡本就是并州属下的一个郡,这里也是离并州青冥塔最近的一个城池了,想来百里疏原来的打算就是于并州青冥塔附近休整,一有动静好以最快赶至。 谈话自此,叶秋生像终于学会了看点眼色。在贺州等人不善的目光中,他做了个揖灰溜溜地回到九玄分门提供的房间。 ……………………………………………………………………………………………… 百里疏等人连同半路冒出来的叶秋生赶到雁门郡的时候,天色已暮,谈话毕穹野为夜色笼罩,漆黑浑然一体。雁门郡除去市里和官寺大宅灯火明亮外,四下一片森然。此地又为险隘门关处,出郭门不远,就是刀劈般的群山。 夜色里,群山如同匍匐的古兽,窥视这方小城。 君晚白自打坐疗伤中醒来,真气流转比起前些时日流畅了许多。她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披上长袍,走到窗边。 她的房间在于院东,从她的窗口向外看,南向的房间隔着院中的灵槐,隐隐约约漏出窗口的灯光。除去百里疏的房间,其他人的房间的光亮都熄了。君晚白皱了皱眉,半响嗤笑一声,合上窗打算自行休息去。 就在君晚白刚要关窗的一瞬间,一片落叶飘忽自她面前落下。 君晚白神色微微一动,关窗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收回,剑柄自袖中悄然滑出,握于手中。 入夜时分,空气泛冷,庭院中隐隐有微风而过。君晚白凝神细听,下一刻她身形一动,从房间中无声掠出。 藏青色的长袍不知是什么布料,袍面在空中流水般拂动,悄无声息地融进微风中,不发出一点声音。 庭院中虽然有风,但风势根本不可能使落叶以那种姿态落到面前。 有人在半夜的时候离开了房间。 谁? 几乎是瞬间,君晚白想到了居于北向房间的叶秋生。她寻着灵识捕捉的痕迹追寻而上,双手中紧握的双剑随时准备挥出。 在她悄无声息掠过百里疏房顶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屋顶之下百里疏低低的咳嗽声。未及君晚白细听,她的感知中,一道身影迅速地自左边掠出。那道身影速度极快,如果不是君晚白前些日子刚刚领悟“无常”的意境,此时也无法捕捉到。 来不及细想,君晚白追了上去。 黑影在夜色中恍若鬼魅,从九玄分门出去,掠过官舍一路迅速朝郭门外赶去。君晚白提气隐匿身形紧随其后。出了内城就是一众低矮的房屋,灯光几乎没有,那道身影从一户农家的屋檐下掠过。 君晚白跟着掠过那户农家低矮的屋檐。 转过后,前面的那道黑影却消失了。君晚白微微一愣,身形一顿。 也就是她这一顿的刹那,一道身影自君晚白背后的檐角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黑暗中一道刀光扭曲划过,直向君晚白的后脑勺。 第35章黑暗之刃 原来对方已经发现了有人尾随。在转过屋檐的时候,他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就低矮的屋檐向上一翻。 君晚白尾随他拐过低矮的屋檐下,向前看的时候视野中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身影。而他却从屋顶如蝙蝠倒挂般垂下,绕到了君晚白背后,发起了致命的一击。 刀光晦暗轻柔,仿佛暗夜中悄然掠过的蝙蝠。这人的刀法并不符合名家推崇的刀道那般堂正霸气,反而带着妖魑般的森寒隐匿,挥刀的速度极快却又不带一丝风声。 这是潜行暗中的刀法,专为杀人而生。 挥刀的人对自己这一刀极有自信,极深的夜色为他的刀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君晚白骤然间失去他的踪迹之后,注意力集中在前方,不可能想到攻击来自背后。 铛—— 黑暗中火星骤然迸发。 偷袭者把握十足的一刀被挡下了。在刀锋即将命中的时候,君晚白双膝忽然一曲,整个人一矮,落叶般毫无重量地向前飘出了一段距离。向前掠出的同时,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双剑向上一抬,交叉着架在了头上,险而又险地接下了这来自背后无声无息的一刀。 挡住对方下落刀锋的时候,君晚白小腿骤然发力,架住刀的双手就势向上一抬,交错的双剑暴起生生荡开对方的刀,带着两道月牙般的剑光斜掠向对方的面门。这同样也是致命一击,君晚白的剑和她本人般从不留余地。 但对方同样挡住了她的双剑! 对方居然很熟悉君晚白的剑法,刀刃被荡开的瞬间他持刀的手腕一转,小臂一屈,改劈为砸。刀柄带着沉重的风声一改先前的阴柔,大开大合地砸下。厚重的刀背下砍,借着刀本身的沉重与君晚白的双剑在黑暗中来了个硬碰硬。 不仅如此,对方还就着下砸的沉重力道将君晚白的双剑反压,锋利的剑刃直逼她本身。 这是刀道中的“势”,凭借着绝对的力量和一往无前的霸道,如帝王临降般震慑对方,逼着对方和他正面较量。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7 但君晚白根本不给他这个正面比拼力道的机会,重刀逼回上掠的双剑时,她的剑一下就变了,骤然地从凌厉霸道的雷霆变成了缥缈缠绵的轻风。 剑尖水汽流转般轻盈地从对方的刀下飘走,人也同再次被风带动的树叶一般,飘忽而起,向后掠出。 气势沉重的一刀斩下,只斩中了空气。落空的一刀眼看就要斩中地面,刀上如山岳般的力道却骤然被撤去。刀身一转,再次回复最初鬼魅般的轻盈,贴着地面轻轻拂过,颗尘未起。 对方这强行收刀的时刻,本是趁机进攻的最好时刻,但君晚白却微微收回了双剑,剑尖下垂。 “厉半疯?” “姓君的?” 几乎是同时,在黑暗中交过一回手的两个人开口问道。 从屋顶上倒挂下的那人向前走出一步,他提着一把刀,一身黑衣融于深沉的夜色之中,脸色苍白,骤然一看就好似行于暗夜的鬼魅。 这个人却不是叶秋生,而是厉歆。 “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又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人眼中都满是诧异。 “我发现有人偷偷出来,那人是你?”君晚白皱着眉头问。 原来,半夜的时候,正在冥神的厉歆察觉隔壁的叶秋生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他对于这个半道杀出来的假书生本来就不信任,于是就一路尾随跟了出来。没想到他出来时候的动静又恰巧被君晚白察觉,于是也随之跟了出来。 跟踪到一半的时候,厉歆把人跟丢了,正是这时他察觉到背后有人跟随,以为是叶秋生发现他在跟踪所以转头潜到他背后。因此才有了方才君晚白与他在暗中交手的那一出。 厉歆和君晚白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被方才他们刀剑碰撞惊醒的农户已经起床,一边喊着一边摸索就要点灯。君晚白和厉歆掠上屋脊几次闪动进了一处僻静的胡同。 “你在哪里跟丢姓叶的?”君晚白眉头仍旧皱着。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叶秋生此来并非仅仅只是为了他口中说的“合作”,而是另有目的。但又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这让君晚白隐隐有几分烦躁。 厉歆微微一抬下巴:“就在这。他进了这个胡同就不见人影了。” “这?” 君晚白转身四下打量着,这就是条普普通通的小胡同,黑漆漆的,两侧的墙上还生着青苔,空气潮湿且阴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君晚白打量得仔细,心中却没抱多少希望。就算叶秋生原本没有察觉他们的跟踪,刚刚他们交手的动静那么大,眼下他也该知道了。 对于黑暗,曾经从诡妖手里活下来的厉歆有着比君晚白更高的感应。 他握着刀,缓缓地环视一圈之后,目光定在了一个角落。 君晚白转过身,发现他死死地看着胡同深处的一角。 “怎么?” 她一边以灵识传声问道,一边随着厉歆的目光凝神看向那个角落,看着看着,她也隐约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那胡同深处的黑,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即使用灵识感应竟也还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君晚白手中的双剑微微侧斜,做好了随时出剑的准备。 但是,下一刻,不用厉歆回答,君晚白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锵、锵。 短促急速的金属撞击到墙面的声音,从那深沉地黑暗中,一道身影猛地暴掠而出。那道身影手腕微动之间,数道流星般的光芒没入胡同深处粘稠的黑暗中。从那一身宽大的儒服来看,那身影赫然是厉歆追丢的叶秋生。 对方似乎遇上了什么,正自对黑暗出手。 二话不说,厉歆双手握刀,暂时使用的长刀横斩而出,灰蒙蒙的煞气蒙在刀刃上,毫不留情地斩向叶秋生的后背。 第36章螳螂捕蝉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8 “九玄的人净他妈是动手不打招呼的疯子的吗?!一点武道精神都没有!”叶秋生大吼,他身形猛地一折,刀锋擦着脸颊掠过,凌厉的刀气看不出半分有想要手下留情的迹象。 “半夜鬼鬼祟祟溜出来的人没有资格这么说。” 紧随而至的是君晚白的双剑,双剑携裹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半空劈下,看那架势简直是誓死要将叶秋生拦腰砍成两半。 “这么狠!别在这种时候公办私仇啊!” 叶秋生抬手两枚梅花镖飞出射向胡同中的黑暗,他这会子可彻底成了个假生会像他这般毫无顾忌地大骂?梅花镖出手带着泠泠的寒芒没入黑暗仿佛命中了什么,与此同时君晚白的双剑也已经呼啸而至。 白日城门的那暮重新上演,叶秋生的身影忽地从面前彻底消失。 “内斗适可而止!一致对外好不好?!” 叶秋生的身影鬼魅般地浮现在君晚白身后,他看上去有几分恼怒,口气中带了几分气质败坏。 厉歆猛地回身,长刀一震就要再次出手。身边的君晚白却忽地吹了声清脆短促的口哨,示意他暂时停止。长刀微微一收,半护半戒备横在胸前,厉歆冷冰冰地看着叶秋生。站在他背后正面胡同深处的君晚白双剑一把半架胸前,一把微斜向下,眼神锋利地看着叶秋生冲出来的方向。 “虽然攘外必先安内,不过眼下你还有机会说几句话。” 君晚白背向着厉歆,面朝黑暗,手中的剑上隐隐有白气腾起。 从那胡同深处粘稠的黑暗中传出了沉重的,咚,咚,咚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迟缓粘滞,就像浑身上下裹满水草的人拖着泥泞,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来。见鬼,这胡同其实不长,可是深处的黑暗却如同连接着另外的阴冷空间一样,深邃且无尽头。 也的确是见鬼了。 阴冷的气息从胡同深处缓缓地蔓延出来,厉歆和君晚白两人的视野里,小胡同两侧的墙壁黑色的气息藤蔓般蔓延,触手般纠结而上。淡蓝色的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升起,透出三分冷意,七分妖气。 《风俗通计》有言:天黑莫行人,幽冥暗通门。勿要高声语,恐惊泉下人。 ——天黑以后,行人且及早归家,莫要在街上游荡。寒气深重时,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就会出现通往幽冥大门的入口。薄雾升起得时候,不要高声喧哗,否则将惊醒沉睡在黄泉中的人。 所谓的通往幽冥的入口,其实是因为阴秽堆积,寒气滞留不去,地脉奇诡,因此形成了偶尔会引来幽冥寒气,使鬼怪同行的小型“鬼界”。想要破去此处的鬼界,对君晚白和厉歆两人来说也得花去一些时间,特别是两人皆是有伤在身。 “小生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发现此地有妖邪出没,特此赶来为民除害。”叶秋生整整了衣服,他先前口气夸张,其实浑身上下连泥都没蹭上一块。袍袖一挥又是一副假书生文绉绉的模样,面上带笑,“两位九玄门的仁兄,此地的夜鬼就交与你们料理了,叶某人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姓叶的!” 君晚白咬牙咒骂,和后退了一步,和厉歆背对着背。此时黑暗中已经走出了先前被叶秋生逼退的东西——高大的,半似人形,浑身上下裹在蒙蒙的黑雾里,半似有形半似无质。在这道黑影背后的黑暗中,重重叠叠,模模糊糊的,似乎还有许多。 在君晚白盛怒的暴喝中,从黑暗中脱身出来的叶秋生长笑一声,挥袖离地而起,掠上屋顶转瞬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君晚白的剑上流光转动,她斜握剑柄,在叶秋生的身影消失后,她收回了剑。 “厉半疯。” 面对越走越近的夜鬼,君晚白眼皮懒洋洋一抬。 “别磨蹭,快动手。” 说着,她脸上掠过一丝狠厉:“敢耍老娘的,可没能活得好的。” …………………………………………………………………………………… 甩掉紧随其后的君晚白和厉歆,叶秋生迅速地掠向城外。 他其实倒也算不上故意耍君晚白等人。白日也是正儿八经地打算同九玄门合作。但接下他要做的事情,实在隐秘,连他自己也心怀疑虑,实在不方便让九玄的人知晓只是这样一来,合作怕是要告吹了,想到要一个人面对御兽宗那群蛮野的不讲礼数的疯子,实在让人心有戚戚啊。 叶秋生心里感叹“戚戚”,可脸上却挂着一如既往的笑,眉眼间半点踌躇犹豫也无。 郭墙之上的门楼中,身着甲胄的小兵抱着长矛搓着双手,被冻得有几分瑟瑟发抖,他低下冲自己的掌心呵气,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自他身边幻影般掠过。 叶秋生袍袖宽大,掠过空中的时候如同大鹏飘转,身形折转掠向白日见到的那座灵星祠的方向。 叶秋生的身影在暗沉沉的叶中如枭鸟振翅,转眼消失。 门楼上的小兵晃了晃有几分困意的脑袋,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强撑着警戒。突然地,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低低的咳嗽声——李老六那个病痨鬼还没好起来吗?他这么想着,没有转头,也就没有发现他认定咳嗽的李老六其实早已经靠在柱子上睡死了。 低低的咳嗽声只响了几声,就停了。 小兵抱着长矛在门楼上跺步,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也就是在咳嗽声停止的时候,郭门下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在沉沉的夜色中,那人披着白渗渗的长袍,兜帽扣着,遮住了整张脸。他似缓实快地走着,一步跨出身形却轻飘飘地掠出数丈,飘忽形同鬼魅。 按道理来说,即使天色沉沉,那人的白袍也极易被发现。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49 可是站在门楼上的小兵竟像没看到他一样,握着长矛尽力站得笔直,十足戒备着,却任由这样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郭门前飘然而去。 那人前行的方向和刚刚悄无声息掠过的叶秋生一模一样。 ——灵星祠。 作者有话要说:——江湖有酒,斟与诸君就风尘谈一番往事。 我一直在很认真地讲这个关于百里关于很多人的故事。 想要……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第37章定数无常 灵星祠所在的位置离郭门不远,就在负郭之田中,小小的一方野祠,白墙灰瓦。祠前立着一块字迹有些模糊的祠碑,上面刻着灵星神的由来以及后世人对他的缅怀。祠内的空间并不大,除去一方祭坛外仅容数人站立。 叶秋生轻飘飘地落在祠前,他抬头看这俗世的神像。 灵星祠下有隐秘。 这是为了这一点,他才千里迢迢赶到这里。雁门郡东郭门外的灵星祠下藏着的秘密是他奔走东南数个王朝多年,一点一点查询出来的。绝大多数的修真者太过傲慢,根本不屑于了解俗世种种,也正因为如此,雁门郡灵星祠下的秘密才一直没有暴露。因此,他有十足的把握确定除自己外再无一人知晓。 但九玄门人的出现却开始让他隐约升起了一丝不安。 雁门郡离并州虽近,但未必就是最近的。雁门郡有四个郭门,又偏生也选择了东郭门。这两个巧合让叶秋生警觉起来。或者说,真正让他生出警惕的是那个人——九玄大师兄,百里疏。在得到并州青冥塔有变之后,仍精准驾驭飞舟降落与此的百里疏。 听闻百里疏突然出关的消息时,叶秋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想起了师父曾经对百里疏这个人做出的评价,一个显得有些古怪的评价。 ——定数。 定数,那个平日总是醉醺醺,一团烂醉的糟老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却罕见地肃穆,神情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一种近似于浩大的悲哀,一种对于宿命的苍凉之感。叶秋生不大确定自己的看法是否确定,因为老头子说完很快就又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嫌弃地赶他修炼去。 关于百里疏的交谈很短暂,只是偶然提起,但老头子的那个形容始终在叶秋生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时站在灵星祠下,叶秋生忍不住又想起了所谓的定数之说。 五年前,最后的时刻,那人突然出现,一剑定局惊九州。 眼下,风云隐隐涌动的今天,那人仍和当初一样,不在任何的预算中出现。 只是这一次,他又要做什么? 叶秋生不敢像九玄弟子一样将百里疏停歇于雁门郡看成遭遇雾鸷后临时更改的计划。于城门,那人在君晚白等人身后,披着银色大氅,静默地站着,对于他的出现毫无惊讶之意,对于他言语间的试探无动于衷。 令他不安的是,叶秋生总觉得那双孤独且冷淡的眼底仿佛埋藏了太多太多的心事。 ——百里疏,知道些什么。 房内,在他提出合作要求后,那人目光扫来,仿佛洞悉一切。他脑海中不由得掠过这个念头。也正是因为这个猜测,叶秋生果断地更改自己的计划,在准备仓促的今夜提前来到这个小小的灵星祠。 “你会是定数吗,又会是什么定数?” 叶秋生喃喃自语,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进这凡人的神祠。 灵星祠不大,神坛后面沉木雕的神像保留了几分那位陈国知州的风采,一身官服,目光悠远,仿佛时刻在凝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这土地上他关切着的黎民。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神像上的漆工有些褪色,隐隐地透出苍凉之感。 叶秋生绕着神坛走了两圈,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依着什么古老的法门。口中低低地诵着玄奥生涩难懂的赞赋。用的却不是为人所知的任何一种王朝的语言,音节短促声调似吟似唱,若洪荒古民行祭礼所发之声,隐隐地透出沉重的威压。 脚步和吟诵相互配合,越走越快,越念越急。 到最后,脚步已经如同旋舞一般,声音已连绵如滚滚闷雷一般。 在已经分辨不出音节的念诵之中,灵星祠泛黄,白灰脱落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不同于现今世上通行任何一种的文字——与其说是文字倒不如说是符号。那字仿佛是被生生砌进墙壁里的,在千百年的光阴中,它沉睡于此,直至今日被叶秋生唤醒。 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灵星祠中已经一片辉煌,一个个金漆般的文字在墙上灼灼生辉。叶秋生额上也已经满是细密的汗,他垂手正立在神像面前,俯身毕恭毕敬地对着这俗世的神像鞠躬。 一,二,三……八,九! 九次深深的行礼,神坛震动,随后在叶秋生的注视中,轰然裂成两半,露出一左一右两个黑漆漆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口,冷冷的寒风从洞口中吹出,令人汗毛直立。 叶秋生看了一眼心忧黎民的神像,道了一声叨扰,举步毅然走入其中的一个洞口。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0 叶秋生的身影被洞口的黑暗吞噬后不久,两道劲风几乎在同时掠进了灵星祠。 “晚了一步。”劲风停下,露出君晚白和厉歆的身影。君晚白看着地上的洞口,皱着眉恨恨地道。 叶秋生犯了一个错误。 用鬼界来困住追踪者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今天紧随他出来的除了君晚白外还有厉歆。厉歆靠什么跻身九玄核心弟子之列靠的是他曾经斩杀的诡妖啊!《三皇手卷·异兽篇》载其“属阴,食煞气而生,通幽冥。” 这是一种在阴界边缘徘徊的妖怪。 炼化了诡妖内丹,领悟了部分诡妖神通的厉歆在阴气的运用上可以说是九玄弟子中的第一人,他可以利用阴煞之气掩盖自己的气息不被妖物鬼祟所察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面对雾鸷的时候,百里疏才会选择安排他隐匿身形发起第一次攻击。 双刀“妖瞳”上的诡妖之眼能够极大地增强他隐匿的完美度,但不代表失去妖瞳之后,他就失去这个本事了。 叶秋生的警觉性太高,行动谨慎,因此在发现他故意以鬼界困住两人的时候,君晚白和厉歆并没有选择直接破界而出,而是将计就计,假装被鬼界拖延住了。待叶秋生离开之后,厉歆以阴煞之气隐匿两人的气息,让黑暗里的那些东西将他们误以为是同类,轻而易举地脱离了鬼界。 只是叶秋生行动太快,等两人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 君晚白环顾了一眼四周,墙壁上古奥的字已经开始渐渐淡去,想来只有以特殊的法门才能将它们召唤出来。一个世俗的小祠中竟然隐藏着这些东西,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厉歆还在查看那两个洞口,仅仅站在上面,都能感受到地下有着一丝丝危险的气息,叶秋生的身影也早已经不见了,一时间两人也不知道到底该进哪个洞口。 就在两个人踌躇犹豫之时,一道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左。” 君晚白猛地抬头,目光和厉歆对上,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方才响起在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冷冷的,只说了一个“左”就不再响起,宛如幻觉一般。可是两人知道那不是幻觉,那道声音他们并不陌生。 ——那是百里疏的声音! 第38章埋骨之地 “百里疏!” 那道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君晚白冲出小小的灵星祠,她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熟悉的清瘦的身影。四下沉沉地暗着,城郭外的农田上毫无人影。夜空中的乌云重重叠叠被风吹开一丝,月光落下照得四周的景物带上丝丝寒意。 君晚白折返回灵星祠,厉歆站在祠庙门口,皱着眉。 他感应过四周,同样没有发现百里疏的痕迹。 “这家伙。”君晚白握着剑,恨恨地咬牙,她气得想要一脚踹在神坛上,可是神坛已经倒塌了,这灵星祠又处处透着古怪,容不得她发火。 厉歆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越发地阴翳。 他转身径直走向洞口,毫不犹豫地跳进左边的那个。君晚白握着剑大踏步跟上他——百里疏就是个高高在上的混蛋,眼下这个认知越发清晰。 在君晚白和厉歆一前一后消失在洞口后,神坛上的灰尘扑簌簌地下落,墙壁上的神秘文字彻底隐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随着“轰隆”一声,神坛合了回去。小小的世俗灵星祠就和原来一样,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神坛后面,沉木的灵星神像注视着这暗夜中发生的一切。 木雕的世俗神像似悲悯似无情。 从洞口下来,下面是条长长的天然石道,石道不宽,仅容两人并排行走,左右两侧是切割面粗糙不平的青石板,脚底下是较为坚固的花岗岩,一块一块地,同样表面也格外粗糙。君晚白从纳戒中取出灯笼点亮,她照了照四周,发现青石上刻着许多文字。 “《太乙录》。” 君晚白看着那些刻痕不深的文字,读了两行认出来了。 所谓的《太乙录》是太上宗一门镇压妖邪的经法。怪不得叶秋生那个假书生会千里迢迢赶到这雁门郡中,看来此地和他们太上宗有不少渊源。 君晚白举起灯笼照了照前方,这甬道也不知有多长,寒风自里一阵一阵吹出。既然有镇压妖邪的《太乙录》被铭刻在这条暗道中,尽头处恐怕会有什么东西。君晚白有些不明白,单从铭刻在石道的经文来看,就知这工程量恐怕不小,那为何她从未听说太上宗的人在这里镇压过什么东西? 既然有《太乙录》铭刻于此,那么百里疏指引的方向应该没错,姓叶的应该是进了这条暗道。 “厉半疯,你要不要留在这里守着?” 君晚白随意地问了一句,别看他们刚刚联手阴了叶秋生一把,其实两人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好。在九玄门中,几乎碰面就得打上一架的那种——事实上,核心弟子之间的差不多都是这样。 厉歆冷哼一声,越过她朝暗道深处走去。 ……………………………………………………………………………………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1 叶秋生独自一人行走在暗道中,这条暗道很粗糙,周围全是嶙峋凸起的岩石,衬着沉沉的黑暗越发狰狞。叶秋生走过时,手中摇曳的火把光照上去,岩石不平的菱角投下拉长的影子,就仿佛无数妖魔盘踞与此。 总有一天他要把那个糟老头的酒统统倒进水里。 叶秋生想着那个害他整日奔波的老头子,再一次发誓。 他走得不快,随着逐渐的深入,暗道两边的岩石逐渐变德越发崎岖,尖锐的凸起越来越多,暗道中流动的风也越来越强烈,隐隐地带上了湿意。 叶秋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下,果然从风声中分辨出了水流的声音。有风在暗道中流动,说明这条暗道一定通往一个较为广阔的地方。流水的声音不大,像是隔着层层岩石传来的,有些模糊不清,想来离他眼下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看来记载没错:祠下有暗道,左右各一,左生右死。其右通暗河,不可渡,误入者速返。 下来的洞口,左边连通着生路,右边连着死境。而眼下叶秋生却是明知如此还是进了右边这一条。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没奈何,谁让他只是个操劳奔波的命。 叶秋生举着火把继续向着里走。为了追查出这个地方,他在从南边的苍濮王朝追索到齐秦王朝,再一路北上到了陈王朝境内的并州,中间走了多少冤枉路他都懒得数了。 按照他的追查,暗道应该是通往这雁门郡的地下河。雁门郡是隘关处的城,城门出去不远就是关谷,城池建在崇山峻岭的环抱中,因而城底下不深出就是坚硬的岩石而非土壤。而灵星祠暗道通向的暗河是横贯城池的悬河的一部分。 一座城的水脉犹如一座城的血管。 “悬河无故倒流”叶秋生一路追查,最终根据这句话结合其他种种传说确定那件东西的所在地——就如糟老头所说,“它”本身就是祸乱五行,颠倒阴阳之物,当它惊醒之时,将出现不常之事。 按照百年一呼吸的规律来算,雁门郡悬河无故倒流的时间,正好是它“喘息”的时候。 算准了又一次百年即将到来,叶秋生携带着“锁”孤身前来。 可是,所谓的“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叶秋生也不算十分清楚,只是心中模模糊糊有个隐约的猜测。 叶秋生向里走,暗道逐渐变得狭窄起来,在经历过一段近乎垂直的下倾之后,两旁的石头尖锐得棱角有如刀剑,到了最后,叶秋生不得不侧着身才能通过。好在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风声越来越急,水声越来越大,暗道重新向上倾斜。 从两块岩石中挤出来,叶秋生两脚一空,踩在了平整的石砖上。 满是岩石的暗道终于结束了。 叶秋生抬起头向前看去,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暗道的尽头是一处顶部为半弧形的石室,地面铺着平整的石砖,石室中空荡荡的,正对着暗道出口的地方是一扇巨大的,沉重的玄铁铸造的门。门边燃着幽幽的蓝火,水声就是从石门后传出来的。 令叶秋生动作一顿的不是那扇巨大的玄铁之门,而是站在门前的一道身影。 ——一位披着白袍的人。 披着白袍的人也不知早他多久到了这里。拢在宽袍下的身影仍显瘦削,那人笔直地静立在门前,像专门等候他的到来。门边的蓝火冷冷得照在那人雪一样的袍上,显出一种淡淡的寒意。 叶秋生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拢在深衣宽大的袍袖中,骤然见到这样一个人鬼魅般在等候自己,他竟然还面带笑容:“有劳尊驾久候,小生惶恐。” “惶恐”两字音刚落下,叶秋生的身影却直接凭空出现在了白袍人面前。 拢于袍袖中的一把锯齿般的古刃无声无息地划向白袍人的喉咙。 太上宗的笑面书生似笑非笑最无情,他面带笑容,口中宛如满腹经纶的儒生般彬彬有礼,手下却是直取人性命的杀招。 也就是在他出手的刹那,静立在玄铁门前的白袍人抬起了头。叶秋生看清了兜帽下的那张脸,也对上了一双无波澜古井般的眼。 古刃即将划过那人喉咙的时候,生生停在了空中。 “好吧。” 叶秋生轻声说道,收回了古刃向后退了一步。 兜帽下,是那张眉眼封雪,被九州钱庄记于十二册美人录榜首的脸。 ——不愧是定数啊。 他的直觉没有错,百里疏果然知道些什么,也果然是使他不安的源头。恍惚间,叶秋生有种回到五年前那个秘境之时的感觉。那时候也和现在一样,在所有人以为百里疏不会出现的时候,这人出现了。 “百里公子也喜欢在这夜深露重的时候出行吗?”就跟刚刚一上来就动杀手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叶秋生脸上带笑,颇有几分自来熟地问道,“不知道百里公子为何要来这鬼气森然的地方?” “你又为何在此?” 百里疏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方才之差一丝,叶秋生的古刃就会划开他的喉咙,可这人却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早已知晓叶秋生会在最后关头停手。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2 “我?”叶秋生手中的古刃虽然没有划过百里疏的喉咙,但仍旧握着,微微侧斜,那是把边有锯齿的古刃,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天气正好,在下心念佳人不得入眠,就出来随意散散心。” 门后的水声隆隆,叶秋生一本证明地睁眼说瞎话,说着,他轻佻地笑起来:“哦,我明白了,难不成百里公子竟是与在下心有灵犀,故而想要一同赏赏风月?” “春,雁门郡骤暖,悬河倒流,毁城墙十里,人以为地龙翻,皆惊。”百里疏不为叶秋生轻佻的话所动,在叶秋生瞳孔陡然一缩中,他不急不缓地开口。 百里疏的语调平缓,但在叶秋生听来却犹如惊雷。 他的笑容收敛了瞬间,脸庞被忽明忽灭的蓝火照得阴晴不定,手中的古刃刀锋微微震动,如若巨鲨食人前的兴奋。半真半假的杀意凝结在空中,风声仿佛受到了无形气场的影响,陡然变得凌厉。 “你觉得你手中的,便是全部的……锁?” 仿佛没有察觉到叶秋生的杀意,百里疏轻声道,他像在询问,可神情却不带一丝征询。 空气中紧绷到极点的杀气陡然散去。 叶秋生笑起来,他手上的古刃消失不见,又是一副书生模样:“竟然能够同百里公子想到一处去了,在下真是不胜荣幸。” 他收起了古刃,百里疏看了他一眼,向后退出一段距离,将正对门的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叶秋生举起火把,仔细打量这扇古老的巨门。 火把的光投射在上面仅仅只能照出一点点的地方,更多的光亮来自点于巨门两侧自上而下的一排幽蓝的火焰。鬼火一般的火焰燃料是传说中可以焚烧千年而不灭的鲛人油脂,也不知道它们在此地燃烧了多少年。 叶秋生望着那些鲛人之烛隐隐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是谁用这鲛人油脂点起千年不灭的火,等待冥冥中的后来者? 他挥去脑海中那个模糊的隐约的念头,开始专注地端详这只在残缺手记中提到过只言片语的玄铁门。 大门高约四丈,纯玄铁打造的巨门颜色深黑,隐隐地透出令人不安的红光。它横亘在那里,给人无与伦比的厚重感。门分两扇,左右各有盘旋缠绕似龙似蛇的浮雕。但那浮雕又不像龙也不像蛇,它仿佛只露出了长长的脖颈,身体还有一大半隐没在云雾之中。 “雾鸷。” 百里疏站在叶秋生身边轻声道。 玄铁门上的浮雕正是那天青羽光舟遇上的雾鸷图腾,之所以看起来似龙似蛇那是因为雕刻的时候,只绘出了雾鸷长长的颈骨。那颈骨盘绕着,正是雾鸷祭舞最开时的姿态——从首到颈到双翼,最后整只雾鸷盘旋如同幻影。 百里疏沉默地看着玄铁门上的浮雕。 将雾鸷的祭舞雕刻在这种地方的入口,是想说这种生物终有一日会怀抱怒火,振翼归来,发出复仇的嘶鸣吗? 就如他们那日遇到的一样。 叶秋生虽然知道百里疏他们半路遇上雾鸷的事情,但到底没有亲身面对那狰狞可怖的远古异兽,因此看到这浮雕之时,除了一瞬间的感叹也就没有其他感想了。他更在意的是门上除了浮雕外的东西。 深黑的玄铁门上还有许多灰色的斑点——那上面镶嵌着许多的夜明珠。只是这些本该灼灼发光的夜明珠此时就像耗尽了能量一般,灰扑扑地,连普通的宝珠都不如。叶秋生举起火把,凑近了些,发现那些夜明珠其实镶嵌在一道道阵图刻痕的节点上。 “周天星宿图。” 叶秋生说出这个几乎修仙者都熟悉的词。 所谓修仙,追寻的就是人与天地与万物的感应。周天星象无疑是许许多多人参悟专研的存在。古往今来,也不知多少能人异士针对周天星象发明了许许多多令人赞叹的阵法。但公认地,能够被冠以“周天星宿图”只有铭刻在青冥塔内的那副星宿图。 有俗世蓬莱之称的京陵台本就是一座失败的青冥塔,因而台中也刻有这么一副周天星宿图。 但此时,叶秋生和百里疏却在这小小雁门郡的地底看到了一副被铭刻于玄铁门上的周天星宿图。 不过眼前的这幅周天星宿图并不完整。二十八星宿中,应该是北斗七星的节点上并没没有夜明珠的存在,七个半凹的小洞破坏了整个阵图的完整性。也正是因为缺了这七颗夜明珠,整个阵图上的所有夜明珠才处于暗淡的状态。 叶秋生看了百里疏一眼,那人站在一旁,同样在看着玄铁门上的周天星宿图,却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说……在等他动手。 “想想真不公平。”叶秋生叹了口气,认命地从纳戒中取出一个铜盒,“我大江南北跑断腿才把东西凑齐,结果有人什么都不用做等着门开就可以了……算了算了,美人不沾阳春水,就当付了“千斤一面”的价吧,省得你师弟们总是拿这个借口动手。” 叶秋生口中的“千斤一面”揶揄此前秦九说的合欢宗大师姐试图以千斤上品灵石见百里疏一面。可惜,被他调侃的百里疏完全没有反应。 美人虽美,却同寒冰一般。 叶秋生打开铜盒,七颗同样灰扑扑的夜明珠安静地躺在绸缎上。就这七颗扔进路边没人要捡的珠子花去他整整十年的时间。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 夜明珠一颗一颗地安置到凹穴上,随着北斗七星一颗接一颗地归位,玄铁巨门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就像无光的黑夜中繁星一颗颗地出现,最终形成浩瀚的星海。与此同时,横亘不动的玄铁门本身开始逐渐地颤抖起来。不知几万吨重的玄铁门晃动起来时,百里疏和叶秋生只觉得这方弧形的石室随之震动。 宛若地龙翻身。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3 开阳…… 玄铁门已经开始肉眼可见地颤动起来了,叶秋生背对着百里疏,从铜盒中取出最后一颗夜明珠。他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因为紧张而颤抖了一次。就在他将要把最后一颗夜明珠归位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后脖颈贴上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刺骨地寒,带着锋锐感。 那是一把剑身震出剑鞘约莫一掌宽的长剑,被百里疏横握着,长剑剑身如同笼罩凉凉的月光,雪色的剑刃贴进叶秋生的脖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割开他的喉咙。叶秋生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把夜明珠放到凹槽之中。 石室里,一个人蹲着,一个人站着。蹲着的人手停在半空中,站着的人长剑横握,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百里疏的剑无声无息地搭上来,即使剑刃紧贴着叶秋生的脖子也不带一丝杀气。 可叶秋生绝对不会觉得百里疏的这一剑真的不会再向前递。 他见过百里疏面无表情出剑的样子,那仿佛来自天外的一剑落下时却是半点杀气都不带——寒冰封印千里,冰下的生灵因极寒而失去生命,可是你能说冰本身带有杀意吗?百里疏的剑就如同冰雪本身一般,不带一丝感情,连杀气都没有。 只是单纯地,出剑而已。 也正是因为他的剑不带一丝杀气,叶秋生才会直到剑刃搭上脖子时才发觉。 叶秋生心中一凛,明白自己太过于依赖在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对杀气的敏感,但他面上仍自一片镇定:“我觉得我曾经写的那几句有问题。有些时候穿着白衣的家伙看起来不一定像天外仙,也会像索命的白无常,百里公子,您此时与那夺命的无常格外相像” “所以你也觉得自己命数不长?” 百里疏道。 简直出人意料,百里疏居然会顺着叶秋生的调侃开玩笑,虽然语气冷得跟说真的想要随时拔剑终结别人小命一样。 不过事实好像也是如此。 “百里公子不会这么狠吧。”叶秋生看着横于自己脖上,只震出一截雪色剑锋的长剑,苦笑,“好歹是你的爱慕者啊!” 剑锋再次向前送了一丝,贴紧肌肤。 叶秋生换了一个说法:“好吧好吧,那么看在暂时合作的份上?” “鱼目混珠的典故并不适用于这里。” 百里疏淡淡地道,握着长剑的手腕骨伶汀,但剑身却极稳。纹丝不动的剑身带着无形的威慑力,却是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叶秋生叹了一口气。 这种好像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洞悉之中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九玄门怎么净出天才和疯子? 他松开手,任由捏着的夜明珠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手腕微微一抖,另外一颗夜明珠出现在了手上——在方才拿起夜明珠的时候,他使了个掉包计,换掉了最后一颗夜明珠。 假的夜明珠安上的瞬间,会出发石室内的机关,囚笼将从天而降,将石室中不知晓使命的闯入者困于其中。在囚笼坠下的瞬间,早有准备的叶秋生将以最快的速度闪避开。百里疏被困于其中的时候,他将换下假夜明珠,将真正的阵珠换上。 所谓的合作只是说说而已。 哪怕百里疏手中真的还有另外的“锁”,叶秋生也不打算让他进入玄铁门之后——他们太上宗历代的心血不需要九玄门来横插一手。 但…… 叶秋生看了眼架在颈上的长剑,苦笑了一声,将真正的夜明珠放了上去。 轰隆隆——轰隆隆—— 百里疏收起了长剑,伸手将蹲在地上的叶秋生拉了起来。他们一同向后连连退出数步。 只见玄铁门两侧的鲛人之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幽蓝的光晃动着投射到缓缓裂开的玄铁巨门之上,和门上繁星般的夜明珠之光交错的,光影变幻之下,那门上的雾鸷浮雕竟如同活了一般,长长脖颈颤抖在泠然的夜幕星海中舞蹈。 石室开始剧烈地摇晃,头顶上扑簌簌地下落着砖块尘土。 叶秋生真气微微外放护住了周身,一转头看见百里疏身上的那件白袍散发着蒙蒙的光,同样将所有的碎石尘土挡在身外。最后伴随着闷雷般的一声巨响,两扇玄铁之门彻底滑向两边。这一下的动静大得恐怕连头顶的城都会受到影响——怪不得要将“它”囚在这城郭之外。 走! 潮湿寒冷的风扑面而来,叶秋生对着百里疏打了个手势,闪身冲进了玄铁门滑开后露出来的黑漆漆洞口。百里疏低低地压抑着般地咳嗽了两声,提着剑跟里上去。空间狭小,回声还在滚滚地响着,除此之外还有哗啦啦的巨大水声。 百里疏那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淹没在各种震耳的声音中。 叶秋生毫无察觉。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4 他在玄铁门后,举着火把,一言不发地站着。 百里疏自深黑的巨门中踏步而出,玄铁门后通着一方短短的石台,猎猎的长风从石台下狂乱地卷起,刮得他白色的长袍烈烈作响。 说是石台其实只是一块嵌在崖壁上凸出半边的黑色巨石。凛冽的长风自上而下呼啸而来。 ——玄铁门后封印着的,是一个令人心惊胆寒的雄伟地底世界。 这是一个大得惊人的空间,地脉在这里垂直撕开一道大口子,深黑的岩层劈裂开,刀削般下延,就像一直裂到地脉深处。河水从这地脉的裂缝中迸发出来,携裹着冲毁一切的气势凶悍地撞击在深黑的崖壁上,破碎成万千水花,发出隆隆的声音。或许因为太暗的缘故,悬崖底下的河水隐隐约约呈现出黑色。 有人在这地脉裂缝上加以改造,将它修筑成了一处天然的……监狱。 是的,是监狱。 广大的地底,成千上万的纯黑铁链纵横交错贯穿整个空间,如同一张自上而下张开无处不在的巨网——如果贺州秦九在这里就会发现那些铁锁赫然与那日百里疏交与他们用来束缚雾鸷的一般无二。 铁锁组成的网正中心坠着孤零零的一块崇岭峰首般的一块怪岩——与其说那是一块石头,倒不如说那是一座孤岛。垂直的千仞崖壁底下,黑水翻滚回折,正是因为他们环绕那一方孤岛而流。 就像…… 黑色的巨龙盘旋监守不容赦免的罪人。 “真壮观啊。” 叶秋生轻声感叹。 站在这样上下茫茫的崖壁上,立于凌冽寒风中,目视着那矫龙横空般贯穿而过的巨链,耳边是地下河的咆哮,那种洪荒遗留于历史光阴中雄伟浩大扑面而来,自身的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百里疏没说话。 他向前走了数步,从崖壁上往下看。被黑水环绕的岛屿像是被水托起来浮在半空中,又像是被铁索悬挂,它重重地坠在那里,任由黑水冲刷拍卷。 ——简直就像什么东西的心脏。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叶秋生念起流传千古的名诗,他向前一步步走,直走到石台左面才停下,宽大的儒服袍袖翻飞如鹤。 石台左面,一条窄窄的栈道被人工开辟出,于陡崖壁上向黑暗中盘旋延伸而去。 “天梯石栈的确勾连了,地也崩了山也摧折了,可壮士却死得连真正的姓名都不能留下!”叶秋生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似乎无动于衷的百里疏。 “灵星神!狗屁的俗世神明!狗屁的凡人知州!” 叶秋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 “那是我太上长老!” ——那是我太上长老! 叶秋生的声音冲破呼啸的长风,带着压抑后爆发出的愤懑。 他声音那么那么地愤怒,这种愤怒不是冲着百里疏而来,而是冲着……冲着其他的,更广大的东西。 ——对于这灵星祠,沈首席有所不知。 岂只是那姓沈的有所不知,几乎整个修仙界都有所不知。 “祠前有碑,载曰:晏臻,并州南郡人也。景元六年任并州之长。雁门郡,并州之顽地也,崇山恶岭,悬河泛溢,民多艰苦。晏兴修水利,亲事躬耕,呕心沥血,三十载有余,殉于职。民感其恩,修祠以祭之,名灵星……” 叶秋生这个时候又变得像个真正的书生了,一字不漏地颂出灵星祠前石碑上字迹模糊的铭文。只是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以往那些一听他“掉笔袋”就头疼烦躁的人。 百里疏沉默地站着,安静地听着,长袍雪一样白着。 “他姓孔,单名安。” 叶秋生对着百里疏,一字一顿地说出各个早已经被修仙界遗忘的名字。 孔安。 数百年前,太上宗的天才。也是太上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但是在他成为长老后不久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从此茫茫再无消息。 在一个太上宗如常飘雪的日子里,年轻的长老换下了身上的道袍,穿上了俗世儒生的深衣,改名换姓千里迢迢来到了陈王朝。他从一名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变成了一位爱民如子的俗世官员。 他在这雁门郡的地底建起封印隐密的囚笼。横贯于空中的每条玄铁锁链上,都有着以精血书写的《太乙录》。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5 地面上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不知道自己其实活在火山口上。年轻的长老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将底下的那东西牢牢地封印,免去了一场生灵涂炭的灾难。 叶秋生对着百里疏,对着偌大的地底世界陈述着古老的往事,讲述一个早已无人知晓姓名的太上长老俗世神明,神情肃穆得像在对全天下昭告。 但他自己却觉得可笑。 孔安,孔安。 平生不问天下事,一孔可安浮白身。 有着一个这样名字的修仙天才,太上最年轻的长老最后却为了守护一个古老的秘密,为了守护并州大小郡县的黎民百姓,三十年中亏空精血,耗尽神魂,最终如同凡人一般死去!死后连块铭刻真正姓名的石碑都没留下! 多少年来多少雁门郡的百姓在灵星祠前叩首跪拜,那祠前的碑文铭刻着千分之一的功德。 却连名字是错的。 “他是我太上的长老。”叶秋生轻声又重复了一遍,火把在风中摇晃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这是他的墓地,所以……” “我为何要让完全不知道他的人踏上他亲手开辟出的路?” 叶秋生仿佛在询问,他站得笔直,手中没有握刀,身上的气息却分明让人感觉,只要有人胆敢踏上这石阶半步,他便会拔刀而起。 百里疏和他对视着,风从两人间划过,却冲缓不了紧绷的气氛——那种下一刻就要刀剑相向的气氛。 许久。 百里疏垂下眼,他收起了斜提的长剑,取出另外一样东西。叶秋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古刃悄然滑出袍袖握于手中。 水声。 不是下面地下河的咆哮声,轻轻的,仿佛古老的叹息。 “我从不喝酒。” 披着白袍神情冷淡的青年将盛于酒樽中的清茶迎风缓缓倾倒于石台之上,水珠折射清光,一如清明时节落下的祭酒。 “以茶代酒。” 叶秋生沉默地看着——迟来多年的,真正祭奠与无声无息死去的太上长老的,是如此简陋的,以茶暂替的酒。 可是…… 至少它祭奠的,是姓孔名安的年轻长老。 “敬太上英魂。” 有些人,为了长生仙道斩断红尘,也有些人,为了这天下苍生自绝大道俯首向红尘。 百里疏临风举杯,倒尽最后一杯清茶。他将酒樽自石台上抛下,青铜酒樽碰撞着崖壁,尘埃般消失在黑暗中。 “走吧。” 百里疏转身走向拦在栈道前的叶秋生。 ——死者已长眠,而活的人还需要继续将他未完成的事情做下去。 叶秋生听懂了百里疏未出口的话,于是他定定地看着清瘦的白袍青年,最终沉默地转身。 在他举步沿石阶而上方才走出短短一段距离的时候,百里疏突然喊住了他。 “怎么了?” 叶秋生问。 “天梯石栈,六龙回日,黄鹤不得过。”百里疏站在栈道上,一手扶着粗糙的石栏杆,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缓缓念道。 目光从空中的玄铁锁链中扫过,横贯地底的玄铁锁链就仿佛凌空的梯子,盘旋的地下河是守卫的巨龙。那么……黄鹤呢? 百里疏抬起头,看向顶上的黑暗。 听着他低缓的声音,叶秋生隐约也察觉到了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百里疏一言不发,他从纳戒中取出那把仿制上古神弓的“金乌”,搭上顶端涂有明油的长箭。张弓射箭,涂着明油的长箭呼啸着冲天而起,飞到顶端的时候整根长箭燃烧起来,亮眼的白光席卷开来,照亮了顶端的一方黑暗。 呼啸声一声接着一声。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6 一根接着一根的长箭在半空中燃烧起来,这是一百年前,金唐王朝与荒灵王朝爆发战争的时候,金唐王朝的匠人发明出来用于战场上瞬间照明的弓箭。荒灵王朝的暗夜潜伏军队在明油之箭下暴露于光亮之中。 此时此刻,这种俗世王朝战争中使用的长箭被百里疏一根根射、出。 他们头顶顿时亮若白昼。 看清楚了头顶上的东西,叶秋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遥遥的头顶上,横贯着的铁链上挂着一具具缠绕着古蟒的巨鸟尸骨。在灼亮中,成千上万的尸骨森森发寒。不,那不是飞鸟与蛇交缠垂挂的骨架。那些巨大的骨架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垂下来,让人乍一看以为是古蟒的东西原来是它们的颈骨。 “黄鹤不得过。” 百里疏放下长弓,同样望着白光中森然的骨骸之林。他声音也很轻。 叶秋生放低了声音:“我们这是进了雾鸷的老巢吗?” 悬挂在他们头顶的赫然是一具具像被封印又像在沉睡的雾鸷骨骼——或许不是骨骼,因为雾鸷本来就是一种没有血肉的东西。原来,在玄帝斩杀了百万雾鸷之后,这些在十二王朝大陆上消失了整整一个纪元的生物不是灭绝了,它们沉睡在这幽暗的地底,等待苏醒之时。 怪不得没有人找到它们的踪迹。 谁能想到万丈高空之上的云中帝王最终的沉眠之地竟然是这阴冷无光的地底? 百里疏仰望着那些庞然的影子,没有回答他的话。 当初玄帝既然能够将百万的雾鸷斩杀,却又为何偏偏留下后患任由它们沉眠在这黑暗的地底? ——是因为慈悲吗? 能斩杀百万生灵冠以帝称的人何来“慈悲”可言。 第39章隐匿之链 长箭上的明油逐渐燃尽,化为点点灰烬,光亮逐渐消失,头顶上的万千雾鸷骨骼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只是,此时再看那沉沉的黑暗,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令人呼吸迟滞。 “老巢算不上。”百里疏收起长弓踏上石阶,“埋骨之地,或者沉眠之地,二选一。” “不论是埋骨之地,还是沉眠之地,听起来都不妙啊。前者估计是想让我们做殉葬,后者难道是要我们当一回晨钟,将它们唤醒?”叶秋生道,向外走了一点距离,为百里疏让出了条路,两人一起沿着崖壁上这不宽的栈道往上走。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艺高人胆大或者亡命之徒说的就是这种人了。只是,叶秋生看着神情冷淡的百里疏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人同“亡命之徒”四个字联系起来。 地脉的裂缝自下而上逐渐闭合,因此栈道越往上走倾斜得越厉害。它成螺旋状盘旋在崖壁上,随着叶秋生和百里疏的行进,栈道旁边的崖壁上逐渐出现深深钉在岩石中的锁链。就同叶秋生所说的一样,玄铁之锁上有着用精血书写的《太乙录》。时间过去那么久,字迹呈现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 从这一路的探查来看,每条玄铁上至少写了一节的《太乙录》,《太乙录》共分三部,九十九卷,每卷各九节,也就是说,孔安将《太乙录》书写了十数遍,怪不得他最后会死于精血亏空,神魂俱损。 叶秋生和百里疏一路走上去,速度不慢,很快就逐渐逼近了悬挂有雾鸷骨骸的铁索。 “天与地与玄黄,甲子冯翼……” 叶秋生低低地念出《太乙录》最后一卷的最后一节开篇的两句,他和百里疏此时都停下了脚步,站在栈道上,火光的照射范围内,头顶上的雾鸷已经隐约可见。从离他们最近的这条玄铁之锁后面开始,剩下的玄铁之链上都沉沉地挂着雾鸷的骨骸。 近距离看这种生活于万仙纪的生物,越发让人觉得它万分可怖。 再往上就是雾鸷的骨林,而此时栈道也已经到了尽头。 百里疏取出数张火折子,手腕一抖,火折子轻飘飘飞上半空中,在靠近锁链的时候,呼啦一声,火折子燃了起来。接着火折子的光,叶秋生和百里疏看清楚了那上面挂着雾鸷的锁链——虽然同样是玄铁之锁,但是锁链上并没有以精血书写的经文,取而代之的是,刀刻上去的古老文字。 很有可能雾鸷的沉眠就是因为那些古老的文字。 火折子很快就燃尽了。 “祠庙墙壁。”百里疏轻声说。 叶秋生点点头。 刻在上面玄铁链上的古老文字和灵星祠墙壁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雾鸷消失在万仙纪元,那些玄铁链上的古文字肯定不会是孔安刻上去的。也就是说,孔安来到这地底之后,发现了顶部封印雾鸷的万仙纪遗迹,他观摩了那些文字,参悟出了一部分,并将文字用于自己的祠庙上。 百里疏看了叶秋生一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7 祠庙墙壁上的古文字肯定不是孔安自己写的,那么……是谁将那些文字写在了孔安祠庙的墙壁上?太上宗?那可不见得。 百里疏思绪飞掠,他垂下眼,并没有同叶秋生说这一点。 这里的玄铁之链显然不是同一批,顶上挂着雾鸷骨骸的是从万仙纪遗留下来。剩下的才是孔安钉上的,叶秋生猜测,孔安之所以会采用这种办法来封印“它”很有可能就是模仿这顶端封印雾鸷的办法。 不过既然栈道到这里就断绝了,他们原本想要沿着栈道找通往孤岛的打算也就失败了。天梯石栈,石栈是绝路,那么剩给他们的也只有“天梯”了——如果他们想要到孤岛上去,只能通过这些横贯空中的巨大玄铁之链。 叶秋生抬手往玄铁之链中试探地注入了一丝真气,真气刚刚注入,锁链上精血书写的《太乙录》字迹一下子亮了起来,鲜艳如火。叶秋生闷哼一声,被玄铁之链中蕴藏着的力量震得后退了一步,撞到百里疏身上。 像是毫无防备,百里疏被他撞得微微一晃。 叶秋生站稳了身,看着玄铁之锁,微微摇了摇头:“看来是不能在这玄铁之链上动用真气了,不过……既然都是要从这玩意儿上过去,走哪条不是走,我们还是换条好些的。” 说着,叶秋生指了指头顶,意思是犯不着走离头顶上那些鬼东西这么近的锁链。 百里疏没理会叶秋生,他走上前,低头俯视看似无规律纵横交错的锁链:“《太乙录》前三部主劫,中三部主渡,最后三部主玄,既然右通暗河不可渡,通途应该在玄数之中。太乙,道也,无形也,玄而不可语。” 百里疏抬起头。 “走吧,还有一条被藏起来的锁链。” ………………………………………………………………………………………… 君晚白和厉歆在暗道中行走。 三部九十九卷的《太乙录》已经逐渐书到尾声了,这条暗道除了刚开始的一段,之后的都一直往下倾斜,仿佛要直通到地底幽冥去。但是这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叶秋生或者百里疏的踪迹。 君晚白皱着眉头,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 走到这种时候,差不多可以确定叶秋生应该进的是右边的洞口了。那么百里疏为何故意指引了错的路给他们? 那个做事情总不和人商量的混蛋到底在想什么。 “厉半疯,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暗道即将走到尽头,一扇紧闭的石门在两人视野中隐约可见。君晚白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握着剑,缓缓地仔细地环顾四周,方才,隐约地她仿佛听到了水声,可这一路上并没有水。君晚白并不认为是自己幻听了,她转过身,目光从青石墙上扫过。 想了想,她走近暗道的右侧的青石,将手按上去。 手刚按上去,君晚白脸色就微微一变——手下的青石竟在震动。 她刚要开口喊住厉歆,但是下一刻她就发现根本不需要提醒厉歆了。在君晚白刚将手放上去的时候,一声低沉的,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在两人耳边响起,整条暗道肉眼可见地震动起来。 地龙翻身? 君晚白脸色一变,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 震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但造成的影响却不小,石道两边的青石板上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纹。君晚白抽回手,这一次她听得清楚,声音是从暗道的右边传过来的——百里疏叶秋生他们应该在右边的暗道中。 直觉告诉君晚白,这次震动和百里疏脱不了干系。 既然百里疏自己也进了右边的暗道,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左边的暗道,那人想要他们做什么? “与其在那边对着石头发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握紧剑过来。” 厉歆背对着君晚白面朝石门缓缓道,他握紧了双刀,向后退了几步。 “以及……也别想什么为什么让我们走左边了,那家伙可给我们找了个不轻松的活干。” 在厉歆面前,暗道尽头的原本紧闭着的石门在刚刚剧烈地震动中被震开了一条缝隙。黑色的气息从门缝中游蛇般地蔓延出来,带着难以形容的邪恶之感,凝固如同实质的黑气在碰到墙上的经文石就会猛地向后缩回一些——看来暗道两边的《太乙录》就是为了镇压石门后面的东西。 只是…… 方才剧烈地震动将暗道两侧的青石震出了一道道裂纹,原本浑然一体的经文镇铭因此出现了漏洞。 “魔。” 君晚白提着双剑走过来,看见那些黑气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怪不得厉歆说百里疏给他们找了个不轻松的活干。 修仙修仙,有仙就有魔,仙魔两立。万仙纪之后,九十九尊大魔就从十二王朝的大地上消失了,剩下的虾兵蟹将也一直处于被修仙界全力打击得苟延残喘的状态中。正如宗门任务常有除妖邪一样,除魔也是他们这些宗门弟子默认要做的事情。不论哪个门派的弟子,外出行走时遇上和魔有关的东西总会动手除去。 眼下既然君晚白和厉歆发现了这封印着的魔,那么身为九玄弟子,要么将这魔彻底解决要么将它再次封印就是他们两人该做的事情。但是平时宗门弟子所谓的除魔一般只是解决一些因为心志不坚或者天性暴虐的修仙者坠魔的事情。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8 而此时被封印在石室后面的却应该是真正的魔物。 怪不得雁门郡在夜晚会出现通幽冥的入口,原来是因为地下有这东西存在。魔物要是挣脱了封印,顶上的雁门百姓肯定遭殃。 百里疏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另外一边折腾出来的动静会将这里的封印震裂,因此才派他们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混蛋啊,百里疏。 君晚白想着,长剑一震,剑锋寒光凌冽。 第40章左生右死 刀光横划将就要爬出石门的东西逼了回去,厉歆抽空朝背后的君晚白大喊了一句:“好了没?想要报私仇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下手啊!” “你他妈的一个《阵道》半句不会的蠢货还有脸催!”君晚白勃然大怒,柳眉倒竖,一边骂,一边迅速地用长剑在通道左右两侧飞快地刻着,“再废话半句,换我上,你来刻!” 厉歆立刻噤声,闷头不语地暴打那一心想从石门中爬出来的家伙。 被封印在门后的实力魔物比想象中的弱,封印在里面的是一只三首六尾,通身燃着磷火,背有黑甲状鳞片的狱犬,传说中看守大魔境入口的家伙。其实这家伙的实力本来应该算是强的——至少不是君晚白和厉歆能够对付的。但它被封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实力衰弱得厉害,石门上虽然被震开了,但暗道两侧的《太乙录》依然在,始终在压制着它。 因此君晚白和厉歆联手,废了一番功夫就把狱犬逼住了。 但…… 狱犬是真正的魔物,和一般的入魔者不同,想要彻底解决它就需要诸如《太乙录》一类的经文或者极阳的攻击。 前者,君晚白和厉歆两个都是崇尚以武克之的人……说白了就是觉得经文太长太枯燥压根就懒得背。至于后者,厉歆在诡妖老巢走了一圈出来后,阴恻恻和鬼不相上下,君晚白剑法飘忽无常……简而言之就是这两个都不是什么能用出浩然正气镇压诛魔招数的好东西。 眼看狱犬的实力随着时间的拖延缓慢地恢复,两人琢磨了许久才勉强想出一个办法,厉歆上次和万阵宗的家伙对拼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收刮了不少材料,其中就有布置“雷霆青龙阵”的材料。 雷霆也好,青龙也好,都是克制邪气的存在。 厉歆,君晚白,一个是打架全靠不要命的疯子,一个是把成天待百丈潭练剑的狠人,不论哪个都没在阵道上下过苦夫。君晚白好歹比厉歆好一点,至少阵图的形状还勉强能够画出来,厉歆干脆半点也不会。 最后就演变成了眼下的情况。 厉歆闭嘴一声不吭专心牵制狱犬,君晚白头大如斗在墙上刻阵图。 过了一会儿,厉歆忍不住又催促:“你是画画还是布阵,大家闺秀刺花?” “闭嘴!” 君晚白最后一条线犹豫半天不确定到底是落在东三星还是落在西七宿的位置,正自焦躁,厉歆一催促,她索性也懒得管了,长剑一抖,干脆利落地将东三星一连——反正是厉半疯站在前面,错了第一个遭殃的也是这家伙。 雪色的剑光惊鸿般轻掠而过,最后一节完成的瞬间,阵图猛地亮起,一团团银色的流光在阵图凌厉的线条上滚动游走,就像雷火滚动在青石之上,阵图缓缓旋转,人首龙身的雷霆神明图腾在阵图中间缓缓睁开眼,空气中火花爆裂劈啪作响。 狱犬此时仿佛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放弃再次攻击厉歆,沉闷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身体下伏,前爪微微刨地。 “拦住它!” 君晚白厉声喝道。 厉歆不需她提醒,身体微微一晃,下一刻形如鬼魅般地出现在半空中,他双手按于刀柄上蓄势待发。也就是厉歆动身的一瞬间,狱犬腾空跃起,冲着暗道方向扑过去,竟是想要夺路而逃。 抢占先机的厉歆双手举刀,刀柄高过头顶。 下一刻,刀身化成一道灰色的流光,携裹着凌厉如同鬼哭的声音劈头对狱犬直斩而下。 狱犬发出受创的哀嚎,被这重重的一刀从半空中砸到了地面。 厉歆刚要就势追击,突然觉得背后有些不对……明亮璀璨到夺目的白光从背后投来,将身前照得一片亮堂。 ——等等!!他和万阵宗的那帮龟孙子打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雷霆青龙阵布好后能这么快发动到这个声势?! 还没来得及细想,厉歆就听到君晚白见了鬼的声音:“回来回来!!” 他就知道!! 厉歆在心中破口大骂,君晚白那个向来奉行“一剑解决不了的事,那就两剑解决”的家伙在阵道上能有什么靠谱的表现。 背后白光强得刺眼,厉歆一闭眼转身朝着暗道的方向冲了过去。他冲进暗道时,轰隆隆的闷雷声在耳旁爆发开,刚刚震动过一次的地面再次颤抖起来。拖延狱犬大半天的厉歆被晃得不得不顿下脚步稳住重心,君晚白一把拽住他,扯着他拼命地冲向暗道来时的方向。 “你这布的是什么阵!”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59 耳畔是滚滚不绝的雷声,脚下是震动不休的地面,厉歆扯着嗓子吼。 “雷霆青龙!” 刚刚只是裂出缝隙的青石板破碎开来,连同头顶的岩石噼噼啪啪一块块往下砸。背后龙吟滚滚,雷光闪烁。 “这他妈是雷霆青龙?!” 厉歆一掌震开砸落的岩石。 “雷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爱什么是什么!” 君晚白一剑扫出一条浩浩大道。 雁门郡,凡人城池之下的地底,两位九玄门核心弟子狼狈地抱头鼠窜,形象全无。 银色的雷霆吞没了背后,隆隆生连绵不绝。等到声响平息的时候,背后的暗道也毁得差不多。 “我现在相信宗门比试的时候你还是有遵守同门不能下死手的门规了。”厉歆木然地看着暗道深处,许久如此说道。 “……” 君晚白冷着脸收起长剑转身往回走,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阵法增强没见过?少见多怪。” 后面的暗道被落石埋了一大半,厉歆不得不劈碎巨石,重新开出一条道——能把一个简单的镇压邪魔的雷霆青龙阵搞出这么大动静,以前怎么没人发现姓君的还是这么一个“阵道天才”?! 虽然过程出了点问题,结果还算在预期中。 几乎毁了半条暗道后,狱犬渣都没剩下。 劈碎一块挡在门前的巨石,君晚白站到了石门前,狱犬被清理得十分干净,连点残余魔气都没有留下来,石门后清清爽爽。 君晚白的灯笼原本放在暗道地上,此时早已经被石头埋了,她从纳戒中翻出火把点燃,火光照出石门后面的情景。 石门后面是间空荡荡的石室,不过既然是用来封印魔物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岩石地上和墙上同样有密密麻麻刻着的《太乙录》。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的老话说得的确没错。要不是因为这些经文不断削弱狱犬的实力,它最后恐怕也不会死得那么憋屈。 在石室的另外一边同样有一扇石门,石门上钉着七颗长钉,除此外还有几行似乎是用精血书写,时日已久的字。 君晚白举起火把,就着光读上面的话。 那几行字的大意是说雁门郡下隐藏着凶险,灵星祠中的入口,左边生途右边死境。左道镇有古魔,实力衰退,可除。狱犬灭后,拔下门上这七颗定魂针便可安然离去。右边同向百死无生的险境,后来者若看到这几行字,离去后切记封印入口。 “……右通百死无生之地,不可入……” 君晚白一字一字地读最后两行字,火把的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灵星祠里她与厉歆站在入口前,那人隐而不出,一个“左”字引他们走上生途。 ——方才震动自右边传来,那人算好自己的行动会使封印破碎,因此让他们前来处理封印许久实力大衰的狱犬。 这算什么意思? 是想让他们处理好狱犬后就打开石室就自行离去吗?还是觉得他们的实力也就仅仅只够处理一两只衰弱的病狗? 这他妈算什么意思! 沉闷的,忽如其来的怒火翻涌在胸口,君晚白抬手一剑直接劈在写有血字的石门上——她的的确确就是那种“一剑解决不了的事,那就两剑解决”的家伙,暴怒起来的时候从来不讲道理。 时隔五年,那个混蛋还是一如既往地小瞧别人。 也不知道石门是什么材质,君晚白满怀怒火的一剑劈上去,只将上面的字刮掉了一大片,石门本身毫无动静。君晚白转身,将火把扔给了厉歆:“拔掉上面的钉子就可以出去。” 说着她径直向来的暗道走去。 厉歆的长刀横在了她面前。 君晚白一抬眼:“你要滚自己滚,几行装神弄鬼的字在这里想吓唬谁呢。” 厉歆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而是将刀身微斜,指向一个地方。 沿着他刀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室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裂缝,呼呼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来,带着隐隐约约的水声。原来经过第一次的震动,这岩层中已经出现了裂缝,后来君晚白误打误撞的“雷霆青龙阵”又将裂缝彻底扩大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0 冷风从缝隙里刮出来,透着不一股详的寒气。 刚刚在君晚白看门上字的时候,厉歆没有过去,而是在这石室中查看,或者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就此离去。 “这边。” 厉歆简洁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厉歆:一个虽然有阵法材料但是莫得看过半个字阵道的人 君晚白:一个奉行双剑解决一切事情的人 第41章阴影之中 裂缝最大的那条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厉歆举着火把走近裂缝,刚刚站到裂缝前,从里面刮出来的风“呼啦”吹得火光剧烈地晃动。 火光下,厉歆注意到了裂缝中不同寻常之处——在左侧的岩壁中有什么东西。 他倒转刀锋,以刀背拿捏力道轻轻敲击了岩层数次。 厉歆本来是打算将岩石砸碎一些,好看清楚岩石里藏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刚敲没几次岩层就崩碎开来。 “机关?” 君晚白反应很快,长剑一竖,白色的流光将她和厉歆笼罩在其中。 厉歆还没回答,两人只听到哗啦啦的锁链摩擦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裂缝中左边的岩壁不断地破碎开来,模模糊糊的火光中一条黑影从岩石中跃出。 ——那是一条被钉在岩石中的巨大锁链。 锁链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是什么钉入岩层中的,此时此刻它被另外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向岩壁外滑去。 埋藏在岩石中的锁链被扯动,原本只容一人侧身通行的裂缝被带得不断扩大,碎石不断砸落。 君晚白脸色微微一变。 从裂缝中刮出的寒风中,夹杂着低沉的,不知道是什么异兽的吼声——这次的动静显然不可能是刚刚那个“雷霆青龙阵”的余波! 百里疏! 落石还在滚滚砸下,厉歆和君晚白直接冲进了铁锁摩擦声不断的裂缝中。 …………………………………………………………………………………… 绞索转动声,铁锁摩擦声,碎石滚落声……诸多嘈杂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叶秋生仔细地听着,分辨着什么。 他反握古刃,站在百里疏左前方,隐隐约约呈现出一种半防守半警戒的姿态。百里疏站在他背后,飞速地破解着崖壁上的“折九积”。 百里疏的判断没有错,真正能通向黑水上孤岛的的确是另外一条被隐藏起来的锁链。在崖壁上,第七遍《太乙录》的玄数中,他们于隐蔽处找到了以青铜打造的机关。 那是以青铜浇筑而成的机关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岩石,百里疏指出位置之后,叶秋生一刀上去,敲下整整一丈见方的岩石。 外面的黑色岩石脱落后,露出了里面青铜的“折九积”。 “折九积”本是世俗宫廷一种精巧至级的机关法,但其来源却可以一直追溯到万仙纪元。折,有“断,损,曲”之意,又隐有“夭亡”之喻,九,数之最大者,演化无穷。所谓的“折九积”来源于万仙纪的“九积”之术,是种集天下术道精粹的机关术,但随着万仙纪的湮灭,剩下的变成了残数,最终沦为凡俗的皇家机关,因此在“九积”之前添了一个“折”暗含“天工摧折,人事难全”之意。 但眼下,这种仅在世俗王朝中使用的机关术,却被那位年轻的太上宗长老用来隐藏“天梯”。 折九积整体呈棱状,由九部分组成,每部分又有九九八十一之数榫卯相结的锁块,上刻太乙玄符。 想要解开“折九积”必须结合诸多玄学典籍的理论,蒹合算术,将乱序的锁块归位,但是积锁归位却有顺序要求,一旦顺序错误就算位置对了,还是会触发机关,届时隐于“折九积”之后的“天梯”就会被永远埋葬,因此破解者必须连续不断一口气将全部积锁。 叶秋生自称破解这“折九积”没有百分百把握,因此便由他戒备,由百里疏进行破解。 没有转身看百里疏的动作,从声音的方位,叶秋生暗自于心中飞速地判断百里疏的破解进展——越是细听越是心惊,从百里疏能够在并州青冥塔变故之后依旧使青羽光舟如常降落于雁门郡,他便知道百里疏这方面绝对造诣不浅。 但眼下从百里疏破解的速度来看,他原来的估量未免还是低了。 咔擦。 最后一块青铜积锁被合至位上,百里疏向左边退了数步,站到了叶秋生旁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1 下一刻,原本只是风声徘徊的地底洞穴变得喧哗无比,横贯空中静止不动的玄铁之链开始绞动,有的生起来有的沉下去,原本只是从上往下看重叠起来宛如巨网的铁链于此刻彻彻底底地交错在一起,成为一张平面意义上的网。 成千上万的锁链摩擦着,发出金属绞动时特有的刺耳声音,经封闭的空间一回荡声音重叠反复隐隐竟如同有无数的人一起以尖锐的声音念诵凡人不懂的古老经文。 沉于黑水中的孤岛被锁链牵扯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离开水面。 原来被隐藏起来的,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锁链! 所谓的“天梯”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万千交错的锁链联结在空中,形成一张人可踏行经过的巨网。 震动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孤岛被提到不能再高的地方后,那些玄铁锁链不再变动,一根接一根地绷直。 叶秋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前有了一步,他们面前栈道的石栏杆被沉降下来的玄铁锁链压碎,离他们最近的,是两条先交叉后分开的锁链。 百里疏提上了他原本收起的长剑,轻声道。他站在微落后叶秋生两步的地方,微弱的光里,他偏头看了眼解开的“折九积”。 俗世的机关用在此处,青铜在火光中,无声且厚重。 叶秋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沉沉地看着孤岛,片刻他又笑起来,一如既往地轻佻散漫:“我怎么觉得这东西看起来与其说是天梯还不如说是天罗地网?” “走吧。” 百里疏没有针对他所说的天罗地网发表意见,提着合于鞘中的长剑,轻飘飘地掠出,落于面前左边的那条锁链上。 叶秋生口上说笑,行动却半点不慢。百里疏前脚踏上铁锁,他后脚也跟着落上上来。 不论是来着玩笑的叶秋生还是神色不动的百里疏都感受到了,在“折九积”被解开之后,流动的气流陡然加快,空气中隐隐约约孕育这一种难言的危险气息。 ——总不会是头顶的那些东西就要醒了吧?那可真不是什么什么好事情。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叶秋生飞速地踩着铁锁前进,有了在栈道尽头的实验,他们两人不敢在玄铁锁上运用真气加快速度。 然而,在两人行到一半的时候,叶秋生突然心生寒意。 “小心!”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古刃鲨齿上泛起阴冷的淡淡红光。多年奔波于十二王朝大地,追查古老的隐密,叶秋生的感觉一向灵敏,尤其是针对于杀意的感应,方才得一刹那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隐密的杀意。 在哪里…… 叶秋生站在铁索上,不动如松,他提刀缓缓环顾四下。 在他的话刚说出口的时候,百里疏就已经停下来了,他的白袍被风吹动,纷飞如同掠空而过的白鹤。他没有询问叶秋生原因,静立于深黑的铁索上,手中的长剑微微斜指向下。 然而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有,脚下的玄铁之链稳如磐石,耳边是仿佛来自地底的风声,风声混在着破碎回转的水声。 叶秋生将目光投向头顶,难道是顶上的那些似死似活的雾鸷?铁网联结的动静太大将沉眠的骨骸从惊醒了? 在叶秋生将目光投向顶上黑暗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从他们前面一点的锁链下趴伏着,它隐于粗大的铁链之下的视觉死角中,哗啦啦的水声吞没了它爬行时发出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过,黑影停顿了一会儿,再次无声无息地爬行起来,目标却换成了另一侧的百里疏。 顶上的黑暗沉得像固体,但是并没有雾鸷苏醒的迹象,叶秋生皱着眉头看向百里疏,以目光询问他的意见——是继续前进,还是再细细查看一番? 方才没有感觉,可自从感受到那一丝丝杀气之后,叶秋生开始觉得四周变得十分古怪,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隐没在黑暗中,一声不发地凝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百里疏没有说话,他从纳戒中重新取出了“金乌”长弓,涂了明油的长箭搭于弦上。他没有再次朝着头顶的黑暗射箭,而是将箭压低,对准前方的孤岛。 长箭破空而出,斜飞向下而去。 火燃起,照亮了铁索交错之下斑驳的阴影。 叶秋生瞳孔猛地放大—— 一道二丈长的黑影从黑暗中窜出,凌空扑向长箭已发的百里疏! 第42章刀光如网 二丈长的黑影扑起在空中,和它擦掠着射出的明油之箭在刹那间照出了黑影的面目——那是一条地蜥般的生物。 但和普通的地蜥比起来它头生鼓角,状若龙首,身体更为狭长,身上覆盖着一层纯黑色的骨甲,正是这层骨甲让它在黑暗中隐藏得天衣无缝。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2 黑蜥腾跃在半空中,一张獠牙森森的嘴张开,朝着站立着的百里疏咬来。它的口裂开到近乎狰狞的地步,上下交错的牙齿如同刀锋般探出,在一掠而过的火光中泠然生寒。涂着明油的箭掠向远处,百里疏站着的地方一下子暗淡下来,黑蜥就如同一片阴云笼罩而下。 “长得这么丑就老老实实在黑暗里带着!” 在黑蜥即将扑到百里疏身前的时候,站在另外一条玄铁锁链上的叶秋生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他腾跃在半空中,就着黑蜥扑来的方向迎了上去,手中带有獠牙状锯齿的古刃红光大盛。 金铁碰撞,刀剑相交的声音响起。 叶秋生的古刃划出月牙般的妖冶轨迹,刀气直掠而出仿佛要借着黑蜥巨口大张的时候,一刀将它的脑袋割成两半。但隐匿于黑暗中伺机而出的黑蜥同样奸猾,刀气掠来的时候它身形在半空中生生一扭。 叶秋生的刀气落到了那纯黑的骨甲上,火光四射,血花飞溅。对于黑蜥来说这仅仅只是不痛不痒的轻伤。 但是叶秋生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下死手,视武道如废纸的家伙啊! 刀气落下的时候,叶秋生人也已经到了。黑蜥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身体下落,这一次换成了叶秋生居高临下地发起进攻了,他那把不知出处的古刃獠牙般的锯齿红得仿佛岩浆燃烧,携裹风声而下的时候,空气带着嗜血的灼热。 刀身带起的风声如同死亡的通缉令,而他本人却在放声高诵。 “西海有兽其名螭蜥,龙首蛇身,声似鬼哭,生有四足。喜匿湍流,性暴虐,食人,以恶称。” 叶秋生自己说着九玄门成天净出些天才和疯子,可是他本身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一边进攻一边洋洋洒洒地念诵着《三皇手卷·异兽篇》中关于黑蜥来龙去脉的记载。 ——这个假书生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没忘记掉书袋! “龙生九子,螭吻最末,龙首鱼身,激浪即雨。喂!好歹也带着几分龙的精血啊,长成这幅样子对得起先祖吗!” 锯齿没入螭蜥的脖颈,叶秋生蹬着螭蜥生有黑色骨甲的背向底下的玄铁之链落去,手中的古刃切豆腐般将那看起来十分坚硬的骨甲切开,一路直下,一连串的血花飞起在半空中。 叶秋生稳稳地落回到锁链上,而半空的螭蜥在他之后摔到了锁链之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血花飞溅后翻滚着坠入下方的沉沉黑暗。 “该哪待着哪待着。” 叶秋生一震古刃转身走向百里疏。 他拔刀而斩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狂徒般高声嬉笑怒骂,宛如前陈未灭时的武者,他们痛饮美酒,大笑夜行追杀宿敌于千里之外。 只可惜那些且歌且舞且斩的武者早在前陈国灭时,陈高祖亲手燃起的一把熊熊烈火中亡烬。 百里疏在叶秋生腾身跃起的时候轻飘飘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他依旧提着那把富有传奇色彩的金色长弓,弓上打着俗世军队夜战照明的长箭,衣上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溅落到。 叶秋生转身的时候,看到他搭着长箭,箭尖直指自己。 “百里公子是否觉得在下还算上可靠?” 他扬起眉,笑得轻佻不羁。 百里疏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箭尖转而朝下,修长的手指松开,长箭近乎垂直地下冲直向水面。 在这之前,叶秋生曾经觉得地下河是因为距离遥远和光线暗淡才呈现出黑色,但此时此刻他不会再那么认为了,百里疏向着底下湍流的暗河射出的那一箭在贴近河面的时候爆发开来。 白光照射下,河中的事物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在那河中重重叠叠的,不知有多少黑色的螭蜥,这些有着巨龙精血的恶蜥在水中彼此撞击挤压,还有一些沿着崖壁试图向上攀爬,但爬到一定的距离就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坠落下去,在短暂的明亮中,叶秋生看见那底下的螭蜥有些体型庞大得简直如同蛟龙。 “见鬼!”叶秋生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头顶上是阴森森的千万白骨,脚下的河里上黑漆漆的怪物——这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意思?我现在开始觉得这里不是什么欣赏风月的好地方了。” 百里疏没有搭理他的话,垂着眼看明油燃尽底下重归黑暗。 ——原来不是河水像恶龙看守这古老的监狱,而是本来就有着无数龙的后裔在此处充当最无情的守卫。 如果有人妄图渡河而过走到那孤岛上,那么他将会被万千螭蜥撕成碎片!这些也不知道盘踞在此处多久的守卫者,因食物的缺少而越发暴虐。 方才攻击他的这条螭蜥应该是原本就趴在锁链上的。横贯地底空间的锁链有些垂于水面上,有些干脆就是浸没在水中,水里的螭蜥爬到锁链上歇息,“折九积”被解开之后它们同上升的铁链一起被带了上来。 当然…… 趴在铁索上的螭蜥,并不仅仅只有一条。 叶秋生还在向下看,却听到百里疏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向后退。” “嗯?” 叶秋生还没来及问为什么,背后就传来长箭破空的声音,又一根涂着明油的长箭从“金乌”弦上射出,直掠向形如心脏的孤岛。火光爆发开来的瞬间,叶秋生看清楚了原本孤岛的下半部分。 ——孤岛的岩石本色并非黑色,之所以看起来像是黑色,是那上面盘踞着一条条或大或小的黑色螭蜥盘。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3 不仅仅如此,在离孤岛近些的地方,许多铁链上或多或少都趴着几条黑色的螭蜥,光亮爆发开的时候,它们灵活地爬到锁链底下,企图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而已经有不少螭蜥爬到他们不远的地方了,此时身形暴露,它们索性不再隐匿,从锁链底下爬到锁链上面,抓着黑色的玄铁迅速地逼近叶秋生和百里疏两个人。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陷入了重重杀机之中。 “见鬼。” 叶秋生缓缓地后退,古刃上红光流动。 “长得丑的家伙原来这么喜欢凑在一起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或许是刚刚叶秋生斩杀率先发动偷袭的那条螭蜥气势太过凌厉,以至于这些随后而至的螭蜥被震慑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叶秋生退一步,它们向前逼近一步,脖颈像蛇发起进攻前一样微微向后缩——怪不得有人戏说龙和蛇是近亲。 百里疏射出的长箭燃尽后,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本来握在叶秋生手中照明的火把在刚刚战斗前就被他扔掉了。但眼下这种情况,谁也不敢随随便便点起照明的火把。 空气中仍然充斥着被斩杀的螭蜥血腥味,血腥气和叶秋生身上的杀气暂时逼住了前方的螭蜥。 一时间,人与蜥僵持着,谁也不愿意率先打破这个平衡。 叶秋生的呼吸忽然变得轻缓几近没有,他平稳地站在铁索上,一步步向前走,横握着古刃。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这是明知道前面有群蜥,自己还往蜥蜴口中送。 也不知道背后的百里疏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既然所谓的“定数”眼下都站在了他背后,这一次的行动就算过程艰难,结局也该不出预期吧。 想着,叶秋生转动古刃。 黑暗中,古刃的红光闪烁,叶秋生轻轻地,不屑地笑了一声——不过就是一群丑得要死的蜥蜴,算什么东西? 古刃转动的时候,黑暗中的螭蜥也动了,它们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从前方呈现半弧形的包围圈向叶秋生扑杀过来。到了这种时候,叶秋生也懒得管什么能不能动用真气了,他古刃一震,发出如风吹竹叶的清啸声,足尖一点,大鹤般腾空而起,儒服的宽袖飘飘扬扬地在半空中展开。 ——在雁门郡郭门口时,他的的确确只是试探而已。 当他的身法真正展开的时候,漫空都是他的身影,每一道残影都在以不同的姿势挥刀。绯红的刀光凌厉而华美。 每一道刀光都带走一条暴虐的生命。 刀光如网。 百里疏站在铁索上,螭蜥被叶秋生暂时挡住了,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思索着,忽而再次搭箭上弓,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射出一箭——果然,在火光中,没有人触碰的青铜积锁仍在缓缓地移动,或错开或铆合。 也就是在百里疏转身的时候,一条刀网下的“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掠出——这条螭蜥身形瘦小,刚刚明箭射、出的时候,它仍藏在黑暗之中。此时此刻,趁着叶秋生应对群蜥,它便同最开始的那条一样,沿着玄铁攀爬,在逼近百里疏的时候暴掠而出。 ——若是叶秋生留心就会发现,那些螭蜥进攻的方向绝大部分是朝着百里疏。 第43章太乙之录 月牙状交叉的煞气自崖壁的方向破空而来,转眼就到了面前。百里疏抬眼看见灰色的煞气直奔自己而来。 只是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开口,没有回头看身后。 灰色凝固如同实质的煞气掠过百里疏的身侧,带得他宽大的白袍飘扬而起。只听得一声怀着痛意和杀意的嘶吼,背后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到了锁链上。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百里疏微微一动,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前掠出丈余。 他前掠的时候,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百里疏。”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君晚白和百里疏擦肩而过,或许是因为黑暗,她总觉得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她喊那人时,兜帽下那张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诧异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按照你的剧本走的啊!不过就是九玄门的大师兄而已,并非师长亦非双亲,谁需要老老实实听从你的所有命令啊!就算自己很聪明也别把所有人当傻瓜啊,混蛋! 藏青色的长袍在空中铺展开,君晚白的身形变得缥缈,似真似幻,她紧随厉歆遥遥斩出的煞气而至,双剑在袍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下一刻,黑暗中仿佛掠过一道闪电。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4 被厉歆的煞气击中掉落的螭蜥还没来得及在铁索上站稳就被从天而至的双剑劈成了两半。 “这就是暗道右边吗?”君晚白落到玄铁锁链上,螭蜥的血溅到她的脸上,沿着颧骨缓缓往下流,她随意地一振双剑抖去上面的血迹,“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百里疏朝煞气掠出的方向看去,一个人站在左侧前方的栈道上,手中握着长刀,背后是裂开一条大缝崖壁。那人身边掉落着还未熄灭的火把,残余的火光勉强照出那人的样子——一身黑袍,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气息阴冷如同鬼魅。 厉歆缓缓垂下刀,体内真气隐隐翻滚。 他冲着那站在玄铁锁链上的白袍青年咧了咧嘴,看上去皮笑肉不笑:“真可惜偏了一点,没把你也料理了。” 昏暗的火光中,从落石滚滚的崖壁缝隙中不管不顾冲出来的青年语气森冷,说着可惜“没把你一同解决”这种绝对算不上善意的话,气息却是急促的,额上带着冷汗,手因为在短短一瞬间用尽全力而微微颤抖着。 百里疏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才开口:“狱犬解决了?” “原来师兄觉得我们就够收拾条看门犬的分量?”君晚白提着双刀踩着落满螭蜥粘稠血液的锁链走了过来,听到百里疏的发问,她冷冷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把一个简简单单的雷霆青龙阵弄出山崩地裂的架势? 厉歆眼角微微抽动,不过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既然不回去……”百里疏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那便留下。” 君晚白嗤笑一声,留不留下需要你说了算吗? 她想着,提着双剑停在百里疏不远的地方,长剑上流光转动,隐隐约约呈现出防守的姿态。 “喂喂喂!那边的两个家伙!”感受到有背后有异动,但又被螭蜥群拖住无法回身的叶秋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半空踩在一只跃起的螭蜥背上,借势高高跃起摆脱又一波攻击,“过了分啊!能不能分一个人来支援下我?九玄门就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 “太上宗的合作方式就是把同伴引进鬼界,那么九玄的合作方式就是袖手旁观,这么说起来应该没有毛病吧?”君晚白提着双剑静止不动,“没有落井下石就算仁义了。” 好吧好吧。 这么说起来,君晚白和厉歆没有一上来就拔刀砍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叶秋生想了想自己那绝对称不上厚道将人引进鬼界的举动,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话间的功夫,又是一群螭蜥从前面的黑暗中扑了过来。 叶秋生骂了句“不知好歹”,古刃一振,刃上燃起熊熊火焰。刀光所至,那些冲上来的螭蜥身上腾起了熊熊烈火。明明是生活在阴冷的水中,可是这些负着黑色骨甲的螭蜥却轻而易举地就被叶秋生刀上的火点燃了。 ——但并不是因为螭蜥本身。 站在叶秋生后面的君晚白将那火焰看得清清楚楚,那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凤凰火。奇怪,从未听说太上宗有操控凤凰火的秘诀。这位有着“笑面书生”之名的太上精英果然秘密众多。 不死火如跗骨之蛆般附着在螭蜥身上,任由它们怎么翻滚都无法扑灭,当一条螭蜥碰到另外一条螭蜥的时候,凤凰火随之安静无声地在另一条螭蜥身上燃烧起来。 凤凰火,这种有着不死火之称的火焰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当它落于生灵身上的时候,就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生命断绝,连魂魄都在火中燃尽。 这是一种名为“不死”却带来死亡的火焰。 君晚白剑身微微侧斜,只要叶秋生有一丝突然回身攻击的迹象,她便会抢先出手,剑光将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被点燃的一群螭蜥将原本黑暗的环境重新照得亮了起来。 后来的君晚白和厉歆随之看清了他们前面面对的事物,在这群燃着不死火的螭蜥后,黑影绰绰,还有不知多少这种鬼东西爬在铁索上虎视眈眈——见鬼,百里疏是在想什么,往这种地方闯? 不死火的威慑显然还是有一些的,螭蜥群缓缓后退了一些,但依旧满怀杀机。 “后退。” 也就是在此时,百里疏的声音响在叶秋生和君晚白耳边。 君晚白毫不犹豫地缓缓后退,叶秋生犹豫了一下,提着凤凰火未熄的古刃也缓缓后退。 “君子有攸往,行地而无疆,冯翼惶惶得万像……” 在他们后撤的时候,听到黑暗中响起百里疏不高不低的声音,不急不缓,依着古老的韵律念诵着冗长的经文。 君晚白听着有几分熟悉却分认不出来。 叶秋生却是一愣。 这分明是《太乙录》。 他回头,看见百里疏踏着玄铁锁链上以精血书写的《太乙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百里疏的长袍被风吹得翻飞,火光中眉眼如常。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君晚白、厉歆:担心百里疏是不可能担心的,就随随便便解决点挑战九玄威严的杂碎这样子。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5 叶秋生:你们有本事两个人一起帮什么事没有的百里疏,没本事来支援下被围攻的我?人干事? 第44章时日曷丧 “时日曷丧,厚土何藏?苍苍白水,慰我万疆。” ——那天上暴戾的金乌什么时候才能灭亡,九日盘旋之下的厚土还能维持多久?还能养育多少生灵?苍苍茫茫的白水从十万大山而出,蜿蜒盘折拯救万疆。 伴随着百里疏的念诵,他足下玄铁锁链上的《太乙录》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在此时不像之前那样,发出不详的红光,而是泛着浩然威严的金光。百里疏所走过的地方,深黑的玄铁锁链一节一节地亮起,缓缓地延伸。 他所走过之处,既是光明。 金光向前延伸,黑暗中的群蜥缓缓后退。 “原来如此。”叶秋生目光一闪,恍悟过来。 孔安将“它”封印于此,因为精力有限不能彻底将“它”抹杀,故而将加固封印的锁遣人送回了太上宗,只是当年变故横生,孔安未能告知安然通往孤岛的办法。但眼下看来,孔安其实早已经有了安排。 铭刻在玄铁锁链上的是太上宗的《太乙录》,若前来的知道此事内情,奉命前来的太上宗弟子就可以凭借念诵,唤醒玄铁锁链上克制螭蜥的《太乙录》,借助着精血书写的经文力量一路平安无事地到达孤岛。 叶秋生同百里疏一起念着《太乙录》,心中却是飞快地想着。 所谓太乙,就是太一,鸿蒙初始之称,《太乙录》记载了从蛮荒纪元开始的古老传说,赞美诛杀妖魔的大能,陈述他们的功绩。其中百里疏所吟诵的这一卷是太乙录前三部中名为《易》的一卷,讲述的是孔甲定疆,推翻蛮荒纪元统治的古事,诵扬着“天事更替”的劫数义理。 而叶秋生在意着的是百里疏手中握着的长弓。 而《易》中称道:时日曷丧。 时日曷丧——太阳何时消亡。 百里疏握着的,名为“金乌”的岂不是所谓的“落日之弓”? 百里疏……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这个表面上仅仅只是九玄大师兄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叶秋生凛然。 九玄百里疏,对于仙门八宗来说,也宛如横空出世。他来自何方?不知道。他出身何处?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过去宛如一片空白的人,九玄门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用意让他作为九玄的大师兄? 又或者……百里疏就是九玄门定下的那个人? 心念纷杂,叶秋生脸上却是不露分毫。 在叶秋生和百里疏后面,君晚白和厉歆两个连《太乙录》全文都记不下来的家伙面面相觑——要是他们能够记下《太乙录》还用得着由君晚白去布那什么鬼“雷霆青龙阵”吗? “跟着。” 百里疏脚步微微顿了顿,以灵识传音道,他放慢了脚步。 经文的力量并不能维持很长久,走过去后,随着念经人的行远,金光就会黯淡下去,最终玄铁重归于黑暗。 君晚白和厉歆跟上百里疏。 消瘦的青年走在前面,他走过的地方光明璀璨,君晚白踏着他留下的光亮在黑暗中一步步潜行,忽而想起曾经于俗世听闻的种种凡人关于修仙者的传说——仙人踏月而来,于世俗的苦难黑暗中渡那饱受折磨的黎民。 曾经听到这些的时候,君晚白一笑而过。 身为修仙者,她再清楚不过,修仙者对待世俗的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渡化世人的,只会是传说中的神佛,不可能是一心长生的修仙者。 可是,此时此刻,耳边听着百里疏不高不低的念诵声,从万仙纪元流传至今的古老经文响在黑暗中,带着浩大与庄严,仿佛可以驱散一切邪魔。眼中见着在漆黑锁链上一点一点亮起的金光,金光中那人衣白如雪。 于是就想起了那些梵音宗整日说的—— “佛以身渡厄”。 孔安留下的后手不同凡响,随着一卷《太乙录》的念诵完毕,百里疏等人踏上了孤岛。百里疏的感觉没有错,这座孤岛的确是一座巨大的监狱,在孤岛上正中间,一座由青铜浇筑的圜土魏然耸立。 圜土,上古时代的监狱,建成环状。 孤岛上的螭蜥都停留在离青铜圜土还有三四里左右的距离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约束它们前进。百里疏等人踏进那道无形中被划出来的界线后,背后的螭蜥群也就不再追上来了。 百里疏从厉歆的手里接过火把,走进了这座以青铜铸就的古老监狱。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6 墙高约十丈,上面刻有兽纹,在火光在粗粗一照却都不是什么现在能见到的异兽,全是《三皇手卷》中记载的,消失很久的古兽。君晚白又点燃了几根火把,人手一根,尽力照亮青铜墙壁。 百里疏沿着厚重的青铜墙壁走了一段距离,大约看出来壁上的兽纹绘的是场暴动的战争。 墙壁顶部所绘的云层中有着他们都熟悉的雾鸷的身影,只是能够将他们逼入死境的雾鸷在这上面十分不起眼,显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天上地下水里的生灵全都卷进了这一场混战之中。 百倍于雾鸷的凤凰抓着巨大的三首古蟒,古蟒一个头扭着咬住凤凰的脖颈,一个高高扬起威慑地看着想要偷袭的苍牛,剩下的一个头口中衔着太虎的尸体。水中的蛟龙翻卷起滔天的海浪,一根长矛钉在蛟龙的七寸上,食肉可长生的鲮鱼从水中跃出,扑咬向掷出长矛裹着兽皮的人……画面血腥且暴力。 雕刻的手法并不精细,但简洁的线条中那场战争的惨烈扑面而来。 “这是《竹书纪》中提到过的帝芬之战,也是古帝开始出现的那场战争。”叶秋生低声说道。 他说得没有错,君晚白他们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圜门前。有重重枷锁的圜门上凸起的浮雕不再是描绘战争的图画,而是几个古老的文字:“日丧水至,败者亡故”。 这句话其实和刚刚百里疏念过的“时日曷丧,厚土何藏?苍苍白水,慰我万疆”讲的是同一件事。 所谓的“时日”与“日”都是指代蛮荒纪元的统治者,传说中的荒兽一族,人族在社会的底层饱受磨难,因此他们愤怒地质问“那如同金乌一样暴虐的统治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亡”,明面上控诉着厚土即将被太阳烤干,实际上是说人族在荒兽的压迫下无法生存。 最后的“水至”与“苍苍白水,慰我万疆”说的是人族的首领孔甲,他带领着人族走出山岭来到平原,推翻了荒兽一族的统治,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蛮荒纪元终结,人类进入了神魔共存的混沌纪元。 那一场终止了蛮荒纪元的战争被称为:帝芬之战。 各个部族的首领从此开始争先称帝,古帝们出现在厚土之上。 只是,不论是蛮荒纪元还是混沌纪元都离如今太过久远了,这些传说的真实虚假都无从辨认——事实上,即使是混沌纪元终止后的万仙纪元至今都遗留着许许多多无法解开的疑问。 “这里面到底封印了什么东西啊。” 叶秋生轻声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封印在这地,囚笼上画着的居然是纪元更替的战争场面? 沉重大门上意义深远的字给人带来了不名的压迫感,叶秋生走上前。圜门上封锁之法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用的是太上宗的术法,此时自然由他来解开。外边的这些封印其实并不算什么,真正的封印在于圜土最中间。而出现问题的地方,也在圜门之后深处。如果想要扣上“锁”他们就必须进入到里面。 直到这个时候君晚白和厉歆才有时间来询问百里疏。 “这是什么地方?”君晚白举着火把,看了看半隐没在黑暗中的铁索,隐约可以看到那些螭蜥不死心地趴上上面注视这边,“你怎么在这里?这个假书生怎么没直接挂在路上算了?” 刚进这地底洞穴的时候,他们一眼就看到有东西在偷袭百里疏,随后就是螭蜥的围攻,根本没有时间打量这里的环境,更别提把一肚子的问题问出来了。 眼下得闲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君晚白直接把问题连珠炮弹般全扔了出来。 厉歆没有开口,环顾四周打量,但显然也是想知道答案的——这种鬼地方如果不是有什么目的,谁会没事闯进来。 “你们不该来。” 百里疏没有回答,他注视着逐一被叶秋生解开的太上宗术法,许久轻声道。 咔嚓一声,叶秋生向后退了两步,青铜圜门缓缓地滑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众人背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厉歆猛地转身寻声望去,这一声在封闭的山谷中回响,隆隆不休,本来平稳悬浮于半空的孤岛也跟着颤动起来了。 “门关上了。” 叶秋生脸色微微一变。 这样的响动,分明是他们刚刚进来时那雕有雾鸷浮雕的巨门打开时的声响——现在那两扇门重新关上了!到底是因为他打开了圜门出发了机关,还是因为有人从外面关上了巨门? “快走,时间不多。” 来不及多想,叶秋生连声催促着,说话间,他第一个冲进了圜门之内。 百里疏紧接着也进去了,至今还是一头雾水的君晚白和厉歆几乎是同时骂了一句,一握刀,一按剑柄也跟着冲了进去。 刚一冲进圜门之中,幽幽的磷火就扑面而来,君晚白运起真气,紧跟着百里疏和叶秋生的步伐。进来之后,这两个人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似乎对这里面的什么东西有所顾忌。厉歆在这种阴森的环境中适应良好,凭借着对阴气的掌握和熟悉,他草草大致感应了一下这里面的情况。 青铜圜土的的确确就是个监狱,只是环状般一间接着一间的巨大房间中锁着的不是犯人,而是一架架白骨。 环形结构的圜土中间是一个天井般的空间,这里修建着一座地牢,此时地牢上面已经被整片浇灌上的青铜封死了,圆形的天井上分三处各部一个较为小一些阵台,正中间是一座离地高耸如同古碑的封魂坛。 一级一级白骨铺成的台阶连通上去,直到封魂坛顶端,站在地上抬头仰望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封魂坛上似乎插着一把古剑。 百里疏和叶秋生一路前行,到了天井前时他们就停下了脚步。 晚了一些的君晚白和厉歆一开始并不明白他们怎么停下来了,直到他们也赶到了天井前面。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7 ——那青铜浇筑的天井地面正在剧烈地颤动。 那青铜地面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缝,浓郁粘稠的黑气从裂缝中透出来,地砖一样铺在青铜上,但是因为三个角落的阵台和正中间的封魂坛,那些黑气始终没能翻卷起来,只能盘绕在地面上。 这些黑气,君晚白等人并不陌生。 正是魔气。 只是,君晚白和厉歆方才在暗道左边遇到的魔气和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溪之水与浩瀚大海的差别。 “听。” 看到君晚白和厉歆跟了上来来,百里疏轻声道,示意他们不要多做询问。 四个人静默地站立着,终于,君晚白和厉歆听到了百里疏想让他们分辨的东西,随着青铜地板的起伏,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从他们脚下的孤岛中透过层层岩石和厚厚的青铜传了上来。 咚、咚、咚、 一声一声,单调而富有节奏。 就像在这圜土地牢中封印着的东西,它正在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狠狠撞击着束缚它的囚笼。 “它快成功了。” 叶秋生说,他注视着布置在青铜地面的三个小阵台,阵台上原本各自有三枚阵旗的,但是在不知持续多久的撞击下,阵台上的阵旗位置已经偏离了很大一段距离,且在不断摇晃着,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 也就是在叶秋生说这话的时候,地牢中被囚禁的家伙突然停下了动作,阵台上的阵旗剧烈地摇晃两下,惊险地立在原处。 “它在蓄力,动手!” 叶秋生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他身形一闪,直接冲了出去,扑向正中间的封魂坛。 第45章地牢之中 青铜浇灌而成的天井地面上黑气如湖水般堆积,叶秋生掠进天井的时候,地面上的那些黑气仿佛活过来了一样,猛地翻滚起来,幻化成无数双鬼手抓向叶秋生。 ——那地牢中囚禁着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前来破坏它的计划。 叶秋生冷哼一声,真气运转,一层淡淡的薄光笼罩住全身,黑气中探出的双双鬼手在触碰到那层薄光的时候,就像雪遇上大火一样,飞快地消融。 看到那些黑气,君晚白和厉猛地想起之前自己在暗道左边杀死的狱犬,传说中的狱犬是看守大魔境入口的存在,难道这里竟然封印着大魔境的入口?不可能!诸魔亡于万仙纪距今上万年,大魔境也全都在那些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消亡了,怎么可能还会有残余的大魔境入口存留于世? 更何况,眼下这动静,分明是地牢中囚禁着什么东西! 叶秋生的目标是封魂坛,在他动身的时候,百里疏也动了,但他并没有进入魔气纵横的天井中。他将长剑取出,插于地上,与封魂坛上的长剑遥相呼应。百里疏的长剑插入地上的瞬间,封魂坛上的古剑剑身颤动,发出一声满含威严的鸟啼。 这声啼鸣君晚白,厉歆和百里疏再熟悉不过。 正是雾鸷的嘶鸣。 下一刻,巨大的庞然的虚影在封魂坛上悍然浮出,无血无肉的雾鸷幻影盘绕在古剑之上。那些跨古而来的雾鸷幻影残留着生前的凶悍,骨翼展开的时候,圜土中心无中生有刮起了一阵阵凌厉的寒风。 寒风盘旋之时,青铜地面上翻卷肆意的黑气仿佛受到了什么的威慑,万千的鬼手猛地退去,黑气平复在地面上,安安静静。 剑、雾鸷。 即使是暴掠而出的叶秋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太容易让人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了——万仙纪未结束的时代,年轻的玄帝行走十二王朝大地,他斩杀百万的雾鸷凝练出名为“决”的长剑。 在“决”出世后,雾鸷消失在十二王朝的大地上。 而如今在这深黑的雁门地底,他们头上的锁链上挂着无数雾鸷的骨骸,眼前的封魂坛上插着盘绕雾鸷虚影的古剑。除了一力斩杀百万雾鸷的玄帝,还有谁能够将这么多的雾鸷封印在地底? 难道那把插在封魂坛上的古剑就是传闻中的“决”? 这个猜想太过震撼,以至于叶秋生身形一顿,险些直接踏进黑气之中。 君晚白和厉歆并不知道头顶的黑暗之中藏了多少东西,但是玄帝以百万雾鸷铸剑的传说流传甚广,而他们前些时间刚刚斩杀过一只雾鸷,此时看到这番场景也是一样直接想到了“决”。 将长剑插在地上引起封魂坛古剑共鸣的百里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握住剑柄的手,手背皮肤苍白,皮下青色的血管分外明显。 在其他人惊骇于古剑可能是玄帝配剑这个猜想的时候,他合了一下眼,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8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在君晚白和厉歆看过来的时候,百里疏将“金乌”递给了君晚白和厉歆,连同七根似乎是用白骨打造的长箭。 他话语简洁地交代了几句,在地上盘膝而坐,合上双眼。 君晚白接过长弓的时候碰到百里疏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冰凉冰凉的。名为“金乌”的长弓入手,君晚白就感受到了从弓上传来的炙热。与此同时,得到百里疏吩咐的厉歆微微点了点头,灰蒙蒙的阴气将自己笼罩起来,鬼魅一般地掠出。 叶秋生听到脑后的动静,他一回头,看见君晚白握着金色的长弓,弓上搭着苍白的骨箭,厉歆掠向分散于三个角落的阵台,而穿着白袍的青年盘腿坐在长廊之中,身前插着一把长剑。 那把之前无声无息地震开一节搭于他脖上的长剑,此时终于彻底出鞘了。 剑和它的主人一样,剑身如雪,仿佛笼罩着淡淡清冷的月光,光看着就感觉到一丝丝寒意。 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叶秋生轻叹一声,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明明是他们太上宗费尽心思保守的秘密,到头来却发现九玄的家伙对此居然知之甚多。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被九玄的这群人比下去啊! 叶秋生想着,脚下地牢中蓄势已久的东西已经准备完毕——又或者古剑被引动使它感受到了危机。掠出在天井之中的叶秋生厉歆两人只听见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青铜缓缓开裂的声音,低头一看,浓郁的黑气汹汹地翻滚而出。 伴随青铜开裂响起的,还有爪子抓挠金属的声音。 在场的人无不心中一凛。 这种声音,听上去像是脚下地牢中的东西认为自己持续那么那么久的撞击已经够了,此时开始扒着它撞出来的裂缝,用自己的巨爪缓缓地撕开这厚重的青铜。 ——这该是多么恐怖的力量,才能将厚达数丈的青铜撕开? 被关在地牢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既然是囚犯就老老实实蹲你的大牢。” 叶秋生咬着牙,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狠意,他的速度再次加快,也不去管雾鸷的虚影到底会不会攻击自己,流光般掠至白骨封魂坛面前。 雾鸷的虚影扬起镰刀般的翼骨,风刃如雨般席卷向叶秋生,锋利无形的风刃将地上粘稠如水的黑气摩西分海般割出一道道裂痕。当日沈长歌不小心被风刃的边缘刮到肩膀,顿时就皮肉翻卷,白骨暴露,而如今叶秋生却是近距离面对暴雨般的漫天风刃。 他不闪不避,左手在右手紧握的古刃上一抹,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淋在了古刃森然的锯齿之上。 ——以我之血,祭彼之灵! 血渗入古刃之中,天井中响起了“嘶嘶”的毒蛇吐信声,一道流光从叶秋生手中的古刃中浮出,化为一道巨大的虚影盘旋在他周围——那是一道九首的虺蛇。九首虺蛇盘绕在叶秋生周围,那些狰狞的蛇首昂然而立,或弯曲脖颈,或吐信丝丝……尽数不同。 漫天的风刃被盘绕在叶秋生身边的虺蛇尽数挡下。 召唤出封印在古刃中的虺蛇精魄,叶秋生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一口血险些直接喷出来。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招数,几乎废去他一半的精血才将它勉强召唤出来。 虺蛇的精魄维持不了多久,叶秋生抓着这短短的时间,冲上了封魂坛。 在叶秋生冲上封魂坛的瞬间,盘膝而坐的百里疏猛地睁开了眼。 “动手!” 他厉声道,不容反驳。 早已经搭在弓弦上的骨箭离弦而出,不等那只骨箭命中,君晚白已经拿起第二根骨箭重新搭在了天角犀牛背筋制成的弦上。利箭破空的声音接连响起,不多不少,一共七声。 七根骨箭在短短的数息之中全部射了出去。 骨箭射出的时候,叶秋生踏上了第一级白骨台阶。 不断发出声响的厚重青铜地板上轰然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一只仿佛能够遮天蔽日的骨爪从黑暗中探出来一半,搭在被扒裂的青铜上。叶秋生他们甚至没有这只骨爪末指上的一节白骨高。看上去有点像是鸟类的爪子,白骨上缠绕着层层黑气。 骨爪探出,针对于整体而言细而长的指骨张开,反转抓向插在封魂坛上的古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经由“金乌”射出的七根骨箭也已经到了。 骨箭蒙着一层璀璨的金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尽数钉进了骨爪的关节之中。这对来势汹汹的七箭并未对骨爪造成什么伤害——那些翻滚的黑气粘稠且如同活物,长箭到达的时候,它们翻滚着裹住了箭身。 长箭如陷泥沼,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最后浅浅地卡在骨节之中。 在箭身陷入黑气之时,骨箭突然破碎开来,蒙在骨箭身上的金光宛如雨点般四下飞散,落在骨爪之上,将白骨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凹穴。骨爪抓向封魂坛的动作停了下来,白骨在空中弯曲,下一刻它转了一个方向,以雷霆般的速度抓向了君晚白和百里疏这个方向。 巨大的骨爪几乎可以笼罩住整个天井,它上面缠着的黑气翻滚,连带得笼罩在青铜地面的黑气也一同沸腾起来,那些迫于古剑威慑消失的鬼手再一次隐隐约约地浮现。 面对狰狞可怖的骨爪,不论是君晚白还是百里疏都没有动作。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69 风扑面而来,带着无尽阴寒。 第46章亡命之徒 黑气翻滚如同张牙舞爪的暴怒之徒,带着恐怖威慑抓下的骨爪却是无法前进半分。 它在几乎要抓到百里疏和君晚白的时候停下了。 数条锁链在骨爪即将抓到百里疏和君晚白两人的那一瞬间,从天井的数个角落闪电般掠出,群蛇般交缠在骨爪之上。正是这些铁索在千钧一发之时将骨爪固定在了半空中。 厉歆站在天井角落的一个阵台前,额头上微微冒着冷汗。 在刚刚,按照百里疏的话,厉歆以阴煞之气将自己笼罩在其中,从魔气中通行而过,赶到位于青铜天井三个角落的阵台。 这三个阵台看上去是和青铜地面在同时期浇铸的,阵台底下和青铜地面连在一起,毫无缝隙。厉歆对于阵道一窍不通,但任是如此,也能看出这个青铜阵台和平时见万阵宗的人使用的阵台大不相同。 因为那与其说是阵台倒不如说那是三口鼎。 三口从混沌纪元开始一直到今天,都经常被用来作为祭器的青铜鼎。 青铜鼎有耳,三足而立,上面有古兽的浮雕。鼎耳为古兽虬龙首状,龙口张开,似乎正在对什么东西发出咆哮。在地底洞穴安置了这么久,青铜鼎上竟然一点灰尘都没有。三枚阵旗的立在鼎中间,阵旗用鲮鱼的脊骨雕成旗杆,旗面以不知名的雪白兽皮做成,上有繁杂不知是符还是字的线条。 但因为地牢中封锁的东西长时间的撞击,地面震动不休,天长地久之下,鼎中的阵旗已经呈现出倾斜的形态。 对于这个地下圜土究竟铸于什么时代,厉歆一路走进来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那是一个“以铜为兵,重鼎盛行”的时代。 ——混沌纪元。 只是,青铜墙壁上刻着混沌纪元开始的帝芬之战,插在白骨阵台上却是万仙纪的玄帝配剑,通往这里的更像是今人铸造的玄铁锁链……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妈的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厉歆几乎要被无数疑问淹没。 可这并不是提问的时间。 他割开手,将血淋在虬龙首级之上。血滴落在虬龙首就像滴在泥土上,缓缓渗进到青铜之中。于是,只听得“咔嚓”一声,虬龙张开的口中吐出了一个颜色暗沉的刀柄。厉歆握住刀柄一拔,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被拔出。 铮—— 当厉歆将藏在虬龙口中的匕首插进三根阵旗的正中间时,青铜鼎身的古兽浮雕双眼突然就亮了起来。那些不知名古兽就像活了过来一般,须眉皆张,古老的威严笼罩在青铜鼎身。原本倾斜颤抖的阵旗忽地就稳下来了,在青铜地面被撕裂的时候仍纹丝不动。 三个以青铜鼎做成的阵台中各自藏有一把匕首,在最后一把匕首插进青铜鼎上的时候,厉歆这感觉圜土内的空气隐隐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还听到黑暗中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低沉如荒兽的喘息。 下一刻,从圜土的黑暗角落中掠出数根锁链,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缠在了骨爪之上,生生将眼看就要抓到百里疏和君晚白的骨爪固定在了半空中。 厉歆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惊觉自己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但是没等他一颗心放下去,被锁链牵制在半空中的骨爪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挣裂那些缠绕在骨上的锁链。 ——它连厚重的青铜地面都能撕开,这些锁链根本阻止不了它多久。 …………………………………………………………………………………………………… “老老实实被关着吧!” 在变故数起的短短时间内,叶秋生已登上了封魂坛。 盘绕在他身上的虺蛇精魄身形已经淡得不能再淡,在叶秋生登上封魂坛的瞬间,雾鸷虚影的双翼猛然合拢,姿势宛若将幼鸟护在翼下般温柔。但是那一根根长长的镰刀般的翼骨却带着无情的杀机! 雾鸷翼骨之下,虺蛇的精魄再也支撑不住,破碎成无数星点。 与自己心血相连的古刃精魄破碎,叶秋生一口血“哇”地喷出来。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双手已经握住了古剑“决”的剑柄。翼骨一根根交叉合拢的时候,他握着剑柄重重地将它向下一插。 “决”无声无息地插入白骨封魂坛,剑身一直没下去,只剩剑柄露在坛面。 叶秋生扑倒在封魂坛上,雾鸷双翼合拢的姿势只完成了一半,扇面般的翼骨半合半张。叶秋生背上满是鲜血——有几根翼骨的尖端已经插进了他的后背。 ——这个穿着儒生宽袍的假书生本质上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满口不着边的话,手中却干着玩命的勾当。 叶秋生“呸呸”几口血吐在封魂坛上,毫无形象地问候雾鸷的祖宗十八代。他紧握剑柄的手终于松开,虎口因为用力过猛隐隐发麻,头顶上的雾鸷虚影缓缓淡去。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0 在“决”被彻底插进封魂坛的时候,骨爪的挣扎突然变得格外暴戾,骨爪上的黑气“忽”地全都消失,像是被骨爪尽数吸收了一样。 青铜锁链一条一条地被它崩断,火星四溅,断开的锁链回甩,重重地砸在圜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声音在圜土这封闭结构的空间内反复回响,隆隆不绝。 一条锁链弹回来,重重地砸在君晚白身后的狱房窗户上,青铜栏杆应声而断,锁链拍到房内墙上,将被锁着的白骨砸成了粉碎。君晚白抹了把脸上被锁链断口刮到的地方,温热的血沿着脸颊流下来。 她侧头一看,只见在这一片混乱中,百里疏仍自盘坐在地上,不知何时重新闭上了眼,身前的长剑白光越来越亮。 这人完全没有起身躲避的意思! 君晚白吐出流到口中的血,将长弓收起,拔出自己的双剑,一步跨出,挡在了百里疏身前。 双剑交叉,一个淡淡的光罩以剑锋为中心散发出来,将君晚白和她身后的百里疏包裹其中。甩动的锁链抽到光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光罩随之震动,而君晚白背后的百里疏安然无恙。 另外一处,在青铜鼎边的厉歆躲开一条劈面砸来的锁链。眼看着缠绕在骨爪之上的锁链一条接一条的断掉,他无视青铜地面上粘稠的魔气直接向封魂坛冲了过去。 “等人给你收尸吗?” 隆隆声中,厉歆一边躲过一条锁链,一边扑到封魂坛上,对着叶秋生大吼。 叶秋生趴在坛上,手中握着一个暗绿色,一寸来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符牌。在“决”剑的剑柄上有着一处凹槽,大小形状和符牌的边缘差不多。叶秋生抬着手想要将符牌按到凹槽上,他的动作迟缓无比,但他的手背上青筋却尽数暴起,指间更是鲜血淋漓。 叶秋生听到了厉歆的大吼,但是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一个字也没回。豆大的汗沿着他的额头不断地往下落,“嗒、嗒”地滴在封魂坛上。 厉歆伸手过去帮忙。 手搭上符牌瞬间,厉歆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突然压到了肩上,他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噗通”一声跪倒,随后被那股力道压得和叶秋生一样扑在封魂坛上。 直到此时厉歆才明白为何叶秋生的动作那么艰难。 这股恐怖的力量压在身上,厉歆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这份重量下发出吱吱的声响。这种情况下,别说抬手将符牌按到剑柄上了,就连动一根指头都困难无比。 背后又是两条锁链断裂的声音,一条锁链掠过他和叶秋生的头顶,带起透骨的寒风。 厉歆心顿时一沉。 缠绕在骨爪上的锁链一共有二十一条,短短数息之间,已经断了将近三分之二! “操!” 厉歆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将全部的真气运转到右手。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和叶秋生一道将符牌一点点前递向剑柄。 汗水从厉歆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滴进眼睛,生涩地疼着,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如载千斤。这种时候想要活命就该松手,转身奔逃,可是厉歆咬着牙,缓慢地抬动手——叶秋生想得没错,九玄门的确从来都是盛产天才和疯子。 九玄门弟子向来称呼厉歆为:厉半疯! 雁门地底的黑暗中,不知是混沌纪元还是万仙纪元建造的青铜圜土内,被骨爪挣断的锁链狂蛇般甩动,火星一串接一串地飚出。君晚白的额头上也已经满是冷汗——缠绕在骨爪上的锁链只剩下最后三条了。 骨爪即将自由。 不! 又是两声巨响,两条锁链弹飞出去,抽在青铜壁上。最后一条锁链已经牵制不住骨爪了! 它自由了! 森然的白骨之爪放弃了君晚白和百里疏,转动着抓向封魂坛上的叶秋生和厉歆。 “厉半疯!” 背后传来君晚白尖锐的声音,厉歆只听到脑后呼呼风响,符牌离凹槽还有一断距离。 厉歆咧了咧嘴角,不管不顾,手上的力气再次加大。 第47章冰封万物 锵—— 在黑暗中,一声清脆的剑鸣忽然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锁链如蛇狂舞,魔气翻滚肆虐,骨爪森然生寒……在这中死亡交替,危机骤起的混乱中,那道剑鸣清且冷,像是雪峰之巅折射的一丝寒光,碎冰般落向山谷。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1 在骨爪笼罩在封魂坛上的时候,百里疏面前亮得如同一轮小太阳的长剑伴随着清脆的锵鸣,破碎成了万千的白光。漫天繁星般的白光旋转飞舞,飘散在整个圜土天井之中。 黑暗的地下圜土忽然下起了雪。 飘飘洒洒的白光旋转着下落,纷纷扬扬如同隆冬的大雪。那些白光仿佛是从虚空中落下的雪,洋洋飞舞是诗人笔下称颂的美景。但是当“雪”落在骨爪之上的时候,无尽的冰寒在瞬间蔓延出来。 君晚白前冲的步伐忽地止住。 骨爪悬停在厉歆和叶秋生的头顶上,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芒——一层看起来并不厚的冰封在白骨之上。 骨爪被冰封了。 在刹那之间,无声无息地,被冰封了。 君晚白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中倒映出眼前这瑰丽到如同幻梦的景象。雪花般的白光飘飘洒洒地落下,落在青铜地面翻涌的黑气之上,落在如蛇狂舞的锁链之上,落在被撕裂的青铜断口上…… 泛着淡淡蓝光的冰无声无息地蔓延,冻结了一切。 一个呼吸间,整个圜土的天井忽然安静无比。 一瞬间,刚刚还喧哗无比,生死危机的世界变成了文人墨客无数次称赞的冰的世界。眼见之物全都被冰封住,但是这并不是那些凡人的诗客所看过的冬景,不是那种安安静静雅致的雪景。 世界是静的,却是一种死寂般的,孤独的寂静。 天与地之间,唯有茫茫白雪飞舞。冰层铺盖在青铜圜土之内,泛着淡淡的梦幻般的蓝光。骨爪遮住天井的上空,维持着杀机爆发的那一瞬间。断了的锁链定格在空中,如同古蟒般曲折。地上黑气中探出的无数鬼手姿态不一,投下黑影重重叠叠……所有的杀机,所有的狰狞都被那无声的,孤独的冰封冻了。 光怪陆离而又浩美如画。 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就是“天外仙”的剑吗? 君晚白愣愣地出神间,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百里疏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踏进天井之中,踩着泛着蓝光的冰层向前走。白光还在下落,青年如行雪中,背影清瘦。 如同天外之仙。 …………………………………………………………………………………………………… 百里疏踏着冰向前走,左手隐藏在袍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冰层上。含着隐毒的血液落到冰层上,很快就被冰冻住。 他想到了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也不能说是很久以前,他还是东陵百里的时候,曾经站在窗前看刺杀自己的杀手在雪中拼死拔刀。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想他死的人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懒得数。有时候喝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些好笑,何必呢?一个个如此费尽心思地前来杀他,明明很快地,他就会死了。 非要搭上那么多的人命。 之所以记住了那名杀手,是因为那是一名很年轻的杀手。 在无数杀手死在百里大院之后,其实已经很少杀手敢接暗杀他的任务了,再来刺杀他的都是各家暗中培养的死士。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杀手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敬畏,冒冒失失地因为丰厚到离奇的赏金接下了必死的任务。 天上的雪飘飘洒洒,鹅毛般大。 年轻的杀手握着刀对战实力远超过自己的敌人,瞳孔中燃着名为疯狂的火焰,那火焰直到温热的血染红了雪地才熄灭。在此之前,前来杀他的人,眼中一片死寂,在百里疏看来,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唯独那名年轻的杀手瞳孔跳动火焰。 那是生命的火焰。 如炽火般燃烧的生命。 守卫以为他们的家主在思考此次杀手是何方派来,又是哪家有了动作,尊敬且畏惧地小心翼翼拖走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生怕干扰到他的思路。可是他们不知道,算无遗漏,令人京城世家提之色变的百里公子其实只是在发呆而已。 他什么都没思考。 想着可以奋力挥刀的杀手,想着可以痛饮烈酒的卫士,想着那些活得浑浑噩噩却嬉笑怒骂着的所有人。 他抬起眼,看向白骨堆成的封魂坛。 ——锁链上拔刀而舞儒服如鹤的叶秋生,黑暗中冲出裂缝的君晚白和厉歆,骨爪之下两个死活不放手的亡命之徒……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2 怒则拔刀斩,喜则千杯醉。生与死全都在一瞬之间,因此而活得越发熊熊烈烈。 真气在体内毫无规则地奔走暴动,筋脉被冲击着,隐毒肆意地发作着,喉中鲜血上涌的感觉时刻不停着。然而百里疏却像无知无觉,他袍袖一振,掠上了白骨堆成的封魂坛。 厉歆和叶秋生两人狼狈万分地扑倒在地上,脸色狰狞,手中的符牌一点一点地靠近“决”剑的剑柄。叶秋生背上的伤口血流得越来越快。厉歆全部真气运转到双臂,此时袍袖破碎,手臂肌肉虬结,细小的血管爆裂开,双臂上满是鲜血。 白光落在封魂坛上,但并没有将他们一同冰封起来。 厉歆听到了有人踏上封魂坛,却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滴答,滴答。 厉歆的瞳孔微微一缩,视野里,一滴滴血从半空中落下来,滴到“决”的剑柄之上。血每滴上一分,他们肩上那沉重的力量就弱了一分。 背上的负担减轻,厉歆艰难地抬头看上去。 一身白袍的青年神色淡淡地站着,他伸出手,血从他的指尖滑落,滴在了剑柄之上。 “百里疏……”厉歆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中艰难地挤出来。 沉重的力道减轻,本已经到了极限的叶秋生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力气,他一咬牙,手一递,符牌终于镶嵌到了凹槽之上。 符牌按到剑柄上的瞬间,封住骨爪的薄冰也随之破碎开来。苍白的冰屑纷纷洒洒而下,落了百里疏三人一身。 第48章古帝意志 骨爪破冰而出,但是却没能继续对百里疏等人发起进攻。 它茫然地停滞在半空中,微微地颤抖着,像是感受到有什么极端可怕的力量被唤醒了。 叶秋生终于明白了在铭刻雾鸷浮雕的玄铁门前,百里疏说的那句“你觉得你手中的,就是全部的锁”是什么意思了。 仅仅拥有符牌,他根本没办法将它安到剑柄上,因为冥冥中会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那是玄帝配剑“决”本身的拒绝,这把陪着玄帝征战南北的古剑拒绝了符牌的归位——因为他带来的“锁”不是完整的。 而剩下的一部分锁…… 是百里疏的血! 当百里疏的血滴落在剑柄上的时候,叶秋生清楚地看到古剑震动了一瞬间,随后他身上恐怖的力量就开始缓缓地减小。 ——这把以百万雾鸷脊骨凝练成的剑接受了百里疏的祭祀,此后才允许他们将符牌归位唤醒自己。 叶秋生想起,一开始也是百里疏将剑插在地上,引起了“决”的共鸣。 为什么会是百里疏的血?百里疏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糟老头说的“定数”就是这个意思吗——是说这家伙是注定终结种种事情的那个人,所以他能够来到雁门郡,所以他的血能够得到古剑“决”的认可? 开什么玩笑啊!要是真有这样的人,像他这种奔波十二王朝大地这么久的家伙又算什么? 叶秋生来雁门郡之前的诸多预先策划在进入地底之后全部失效了,连原本觉得已经查清楚的东西也开始重新蒙上厚厚的一层迷雾,一次重新变得扑朔迷离。 他脑海中纷纷杂杂掠过那么多的东西,头顶的冰屑落下来了,也还没从地上爬起来。 厉歆咳嗽着,咳出大口大口的血。和骨爪一样,在符牌归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止不住地颤动——一种无形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威压从插入封魂坛中的剑上扩散出来。那是一种冥冥中的威严。 就像有什么古老的,尊贵的,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即将降临。 空气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地颤动,以封魂坛为中心,那些封住一切泛着淡淡蓝光的寒冰快速地破碎开去。失去了海冰的束缚,可是那些鬼手那些黑气并没有露出自由的喜悦,锁链软趴趴地垂下,就像一条巨蛇被碾碎每根脊骨,此前翻滚肆虐的黑气潮水般地退去,缩回到缝隙下面,天井顿时只剩下颤抖的骨爪。 厉歆想要爬起来,手掌撑了几次坛面都没能成功,百里疏还在滴血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是玄帝的意志,快走!” 百里疏低低地说。 厉歆脸色一白,伸手拽住叶秋生的衣领,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同百里疏一起向君晚白的方向冲去。 叶秋生被厉歆拖着,死死地盯着封魂坛,脸上尽是错愕之色。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能够唤醒“决”的一部分力量,从而将地牢中的事物彻底镇压,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孔安留下来的东西,想让后人唤醒的竟然是玄帝的意志。 玄帝在他的配剑中留下了他自己的意志,孔安发现了这点之后,费尽心机找来了可以唤醒古帝意志的符牌。数百年前那位太上的年轻长老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地步!竟然想要利用古帝的意志彻底封印地牢的东西。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3 的确,如果有古帝的意志镇压的话,地牢中的东西绝对不可能破封而出。 可是,利用古帝这种事情,是一般人敢做出来的吗?! 古帝的身影出现在混沌纪元,在混沌纪元之后,能够称得上“古帝”的却只剩下了连同玄帝在内的三皇。对于修仙者来说,混沌纪元的古帝和万仙纪元的三皇才是真正的“帝”。 所谓的“帝”,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镇压万物的存在。混沌纪元时候的古帝,他们乘坐着神兽拉着的车,行使过的地方便是他们的领地,而在帝王领域之王,帝王的意志便是法则。“帝令西流,河不敢东”,那是连山川河流都要服从他们命令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帝王啊! 像现在十二王朝的帝王又称得上什么帝王?需要向仙门八宗俯首纳贡的人有什么资格以帝称? 因此自万仙纪元以后,修仙者再也不敬畏任何所谓的帝王。 但此时此刻苏醒的,是那混沌纪元之后,最后能够冠以帝称的玄帝意志。一令倒转山河的上古帝王即使只是经过漫长的岁月,遗留下来的一丝威严也是极端恐怖的存在。 ………………………………………………………………………… 君晚白握剑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咬着牙忍住臣服的冲动。 此时空气中的那种无形的威严已经越来越重,骨爪被威压震慑着,低垂下去。但地牢里的东西仿佛不甘心,它抓着青铜裂缝仍在抗着那越来越重的威压,不愿意就此放弃逃脱的希望。 ——就算是最后的古帝,万仙纪的三皇也早已经永眠在历史深处了,这个时代的修仙者不需要什么帝王。修仙者,逆天地而长生,假如心有畏惧又如何违逆天地? 然后她听到了无数竽瑟一同奏响的声音,浩大如同举国力而行的祭礼上的奏乐。 竽瑟声? 这除了枯骨就是地牢下那些东西的地方,怎么会传来竽瑟之声?更何况,是如此磅礴的竽瑟声! 君晚白循声望去,看到圜土的一间间囚房中,那些被锁链锁住的骨架上,被锁链牵扯着有些僵硬地开始舞蹈起来,骨架上那些比较细小的白骨颤抖着,互相撞击。而竽瑟奏响的声音就是从那些骨架上传出的。君晚白微微一愣,忽然明白了被锁在这里的白骨生前都是什么东西。 《三皇手记·异兽篇》载:东沧有兽,名嵬鬼,多异状,取其骨相击,如鸣竽瑟。 那些都是名为“嵬鬼”的异兽尸体。 在嵬鬼的白骨在黑暗中舞蹈,骨头相互撞击着,竽瑟声音充斥耳际的时候,从圜土的四面八方传来悲凄的歌声,那种歌声绝对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死去的嵬鬼的魂魄发出的悲歌。 君晚白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起来了,在混沌纪元中,人们要想请求古帝意志降临的话,需要举行宏大的祭礼,按照古老的要求,人们需要“疏缓节安歌,陈竽瑟浩倡”最后“灵偃蹇姣服”。 嵬鬼起舞,嵬鬼之声,嵬鬼之歌。 这岂不正像远古的先民请求古帝意志降临的仪式? 君晚白只觉得一股寒意掠上心头,这些嵬鬼的尸骨被锁在此处,魂魄被禁锢在这里,就为了等待这场浩大的祭礼以呼唤远古帝王的意志降临。 难道……冥冥之中,已经有什么人已经预料到他们这些人会踏进这里? 没等君晚白多想,百里疏他们三人已经从青铜天井中冲了出来,脸上都是一片苍白。 “弓!” 百里疏朝君晚白伸出手。 君晚白将之前收起的“金乌”递给百里疏,百里疏满是鲜血的手握住弓身,自上往下一抹,沾染到百里疏的血,金乌突然亮了起来。一声远古金乌的啼鸣从长弓上发了出来,下一刻他们面前燃起了火光。 一只金乌的虚影双开双翅腾飞而起,盘旋在百里疏身边。 金乌的虚影出现后,君晚白只觉得正在缓缓苏醒的古帝意志对自己的压迫顿时减轻了不少。她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滚滚地落了下来。 “快走!走!” 百里疏提着金色的长弓,催促道。 背后的封魂坛已经在缓缓地崩塌,玄帝的配剑直接插到了青铜地面上,地牢里的东西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抓住青铜裂缝的骨爪一寸寸地被那浩大的帝威碾碎。 百里疏一连说了两遍“走”,青铜圜土内的古帝威严越来越重。 这下叶秋生不用再担心地牢中的东西爬出来了,有被唤醒了古帝意志的长剑在上面镇压着,什么东西爬得出来。 眼下他该但心的是他们这些人能不能从这里离开了。 金乌虚影盘旋,替他们承担恐怖的威压。厉歆伤得不轻,百里疏握着长弓,君晚白接替了厉歆一把抓住叶秋生,将这个满口废话的太上弟子拖着,一行四人急急忙忙冲出了青铜圜土。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4 圜土外的群蜥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一条条都感受到了危险,全都回到下面的黑水中了。 君晚白拽着叶秋生,没有半点照顾重伤人员的意思,也和厉歆差不多,拖死狗般地将拖着他在铁链上奔跑。 叶秋生伤得不轻的后背撞到铁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姑奶奶,你这是救我还是杀我?!”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这上面扔下去!” 君晚白扯着嗓子大吼。 不吼不行,此时这地底的万千玄铁之锁正在急速地移动着,有的上升有的下沉,眼看就要恢复成“折九积”被解开前的样子,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正在缓缓地下坠,很快就会重新沉回到水中了。 铁链摩擦声回荡如同万千滚雷。 君晚白拖着叶秋生从一根下降的玄铁链上跳到另外一根上升的锁链,然后再继续跳到另外一条,叶秋生的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时不时撞到铁链上。 君姑奶奶的脾气太爆,叶秋生不敢再和她说话以免自己真的被她直接从锁链上扔下去,只好一个劲儿地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嘶……” 后背再次重重撞上铁链,叶秋生直倒吸寒气。 伴随着最后“轰隆”一声,背后的孤岛彻底地沉进了地下河中,在最后一刻君晚白等人重新踏上了崖壁的栈道。 君晚白一松手,靠在崖壁上喘气。 百里疏满是鲜血的手抓着金乌长弓最后一个落在栈道上,他的白袍上沾到了一些血,显得格外扎眼。百里疏长弓一指君晚白和厉歆刚刚出来的裂缝:“门被关了,从你们来的地方出去。” 君晚白没问原因,点了点头,拖起叶秋生钻进了来时的裂缝。 等到所有人从裂缝出来,走在左侧暗道上的时候,君晚白才明白为什么百里疏最后的语气那么急。 他们刚走出一段距离,暗道就开始颤抖起来了。 大块大块的岩石往下落,不多时整条暗道就会全部坍塌了。 ——这是留下来给加固地牢封印的人走的暗道,当地牢中的东西被彻底封印了之后,暗道将随之毁去。 黑暗中的万千锁链,锁链悬挂着的孤岛,孤岛上的青铜圜土,包括那些螭蜥那些白骨嵬鬼……所有的这满是疑团的一切都会被永远地尘封在雁门郡的地下,连同那把玄帝的配剑,地牢中的东西。 百里疏四人在地动山摇中向出口跑去。 厉歆在最前面开路,君晚白拖着叶秋生在中间,百里疏断后。 灰尘四起。 一路赶到了暗道尽头,最前面的厉歆突然停住了脚步。 君晚白险些撞到他身上:“快走啊!” 厉歆简短地回答:“堵了,退后。” 君晚白抬眼一眼,果然暗道的出口已经合上了。 她后退了两步,厉歆双手握住刀柄。 ——像出口被堵这种事情,谁耐烦去找什么机关啊!直接一刀上去不就可以了? 在最后的百里疏随着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断崩塌的暗道。隐隐地,他感到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 第49章雁门天泣 黑暗中火光四溅,碎石纷飞,君晚白单手握着一把长剑,将剑竖立,淡淡的光罩从剑身上透出将她自己和后面的叶秋生百里疏笼罩住。 地面震动,落石滚滚地砸下来。 厉半疯倾尽全力的一刀将封闭的暗道出口劈开,一点光亮漏了进来。一行四人从地下冲了出来。 轰隆隆—— 在百里疏冲出来之后,暗道彻底塌毁了。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同无数谜团和暗道一起被埋葬在黑暗之中。隐约地,四个人的耳朵边仿佛还回响着地下青铜圜土之中,那些嵬鬼发出的竽瑟之声。 此时回想起来,竟觉凄凉无比。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5 厉歆将刀插入地面,一下子半跪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臂上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流,滴到灵星神像前的地面上。 经过他们在地底的那一番折腾,这小小的灵星祠竟然还安然无恙——唯一被破坏了的就是厉歆一刀砍碎的神坛。灵星祠的木雕神像完好无损无损地立于神坛后面,厉歆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神像。 这刀功简朴,彩漆褪色的俗世神像在此时无端端给人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 君晚白将叶秋生往地上一丢,长剑一递,泛着寒光的剑锋直接抵在了叶秋生的喉咙上:“好了好了,事情既然解决了,接下来这家伙也该处理了吧?” 叶秋生“嘶嘶”地倒吸凉气,咧着嘴笑起来:“姑奶奶,不用这么快就翻脸吧?太上九玄向来交好,不看僧面看佛面饶我一命?” 君晚白冷笑一声,抬脚重重踩在叶秋生右手手腕上。 嘴里说着求饶的话,这家伙手上的古刃可是在微微发光——当别人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吗? 君晚白看向百里疏。 百里疏淡淡地看了一眼眼神已经有些溃散的叶秋生:“带上,先回去。” 踩在手腕上的脚移开了,喉咙上的寒剑也移开了,叶秋生感受到自己被君晚白从地上拽了起来:“姑奶奶,要盖棺定论处刑问斩前喊我一声,给个分辨的机会。” 说罢,没等君晚白回答,他头一歪,便彻底昏过去了。 君晚白一探他的筋脉,发现这家伙的伤势极重,按照他这个伤势,早在青铜圜土里就该昏迷过去了。可这家伙在玄铁锁链上还能一如既往地废话,甚至一直撑到了他们从暗道里逃出来。 “放心,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一个都不会少。” 君晚白嗤笑一声,拖着昏迷的叶秋生就向星灵祠外走。 叶秋生的刀垂在地上,古刃刀尖在地面划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即使是昏迷过去了,这家伙仍死死地握着刀。说起来也有几分好笑,明明是个自称书生的人,到头来握着刀的手比谁都用力。 还没走出灵星祠的时候,他们便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大雨倾盆而下,冲洗着地面。厉歆伸出手,让冰冷冰冷的雨水冲洗掉手臂上的血污。君晚白撑起灵气罩,将自己连同叶秋生隔在大雨之外。经历了一番险死逃生,四个人的情况都好不到哪里去,沉默着,踩着雨水向郭门走去。 瓢泼大雨中,景物变得模模糊糊的,城门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立在地面上,如同古兽张开了巨口。 百里疏走在最后面,速度比其他人都要慢。 君晚白回头看他的时候,雨水自天而降打在他那件白袍上,白袍蒙着一层淡淡的微光,雨水徒劳地冲刷着,却不能淋湿他。他提着那把金色的长弓,长弓残留着金乌虚影的温度,雨水落到弓身的时候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气。 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剑,劈开了重重的雨帘。 兜帽下,那人微微抬首,也在看着雨。 君晚白突然想问他,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眼下的雨太大,像苍穹在倾尽全力冲洗着混浊的世界,他们一行人在雨中突然显得格外渺小。又或许是因为雨水太过冰冷,百里疏手中的金乌还散发丝丝热气。以至于君晚白觉得此时的百里疏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于是她问了。 君晚白其实没有指望得到回答,没想到百里疏停下了脚步,看向她。 “看。” 他示意君晚白抬头。 雨从天空上带着洗净世间的气势落下,但天空中并没有云,他们先前看到的那些乌云消失得干干净净。这雨像直接从苍穹中落下来的。 “无云而雨,谓之天泣。” 君晚白听见百里疏轻轻地说。 古剑陶庵老人所着《夜航船》曰:天鸣,声如转磨,无云而雨。无形而声,谓之妖鼓;无云而雨,谓之天泣。 这是天泣。 百里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君晚白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仿佛封着寒冰的眼里,冰下是无穷无尽,别人不知晓的心事。 …………………………………………………………………………………………………… 灵星祠地底的动静太大,雁门郡本身也受到了影响。地底的数次震动传到地面,雁门郡外郭东南附近城墙塌了很长一段,房屋也倒了许多。加上突然下起来的暴雨,情况显得更加糟糕。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6 本来已经睡下的雁门郡守不得不连夜指挥城兵,直到天亮的时候还有不少房屋还没挖开。 尸体沿着城墙根一字摆开,因为害怕会引发疫病,这些尸体将会被集中起来烧毁。府兵握着刀剑把守着,阻拦下那些想要认领尸体的人。 雁门郡的郡守是陈王朝皇帝亲点的探花,刚任雁门郡守不久。 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郡守还穿着单薄的常服,冻得脸色发青。他站在完好的城墙上俯瞰,沿城墙一带的房屋被倒塌的城墙压在底下,房里的人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 更棘手的,是城外的田地。 郭墙背面最肥沃的那片土地被从山上滚落的泥石洪流淹没了很大一部分,土地上种着的灵植也被毁了许多。 听到探查完毕的仆役的汇报,年轻郡守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陈王朝立国的时候,曾经得到九玄门的帮助,陈高祖亲自将陈王朝的一些土地赠与九玄门,作为九玄门的例田。雁门郡上好的土地其实不多,其中三分之一就是九玄分门的例田。 除此之外,按照惯例,雁门郡每年需要向立于此的九玄分门缴纳一定的贡赋,其中一部分贡赋就是定额的灵植。 如今地震暴雨,即将收获的灵植被毁,今年的纳贡怕是无法完成了。 “大人,您休息一下吧。”跟随郡守不少年的老仆役靴子上满是黄泥,劝说道,“这地龙翻身,是天命,我们凡人没办法的啊!” “地龙翻身?” 年轻郡守注视着被毁的农田,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从深夜一直站到了如今日扶扶桑,头发上都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眼下听到老仆的话,他扶着城沿的手突然握紧,关节尽数泛白。 片刻,他松开手:“灵植被毁,准备下,我去求见九玄长老。” 第50章天日之上 九玄分门的宗府设在南城南部地势最高的地方,俯视着雁门郡内的一切世俗的楼屋,即使是雁门郡官舍在它面前都得老老实实地匍匐。明面上的雁门郡权利中心的雁门官寺面积连九玄分门的二分之一都不到。 楼石道刚来到这里,刚刚被任命为雁门郡知州。 每次车马经过九玄宗府门前可供八车并行的青石大道,都会让车夫停下。 从车窗里,他仰望着巍然耸立的仙家建筑,黑色的玄武岩牌坊拔地而起,上面提着的“九玄”字迹飞扬凌厉,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黑色玄武岩,这种在混沌纪元时代为古帝们所专用的,铭刻帝令的石材,在这个修仙者高高在上的时代已经随处可见。 就连八大仙门都不是的修仙门派也敢于使用。 在他还在太学的时候,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夫子门捧着腐朽的经书,日复一日地念诵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一类的话,做着“帝如天日,不可违逆”的白日梦,便觉得好笑。 事实上他也笑了。 年过九旬的老夫子勃然大怒,叱问他为何不专心听讲。 楼石道回答:“天日之上,更有蔽日之云。” 白发苍苍的老夫子责骂他不逊,令他于堂外思过。过了一会儿,那是还不是皇子的闫子玉也被赶出来了。那时候的闫子玉还整天歪歪斜斜地扎着方巾,在博士讲义的时候公然和老夫子唱反调,是除了楼石道外被责骂最多的人。 “你又干了什么?”楼石道端端正正地站着,目不斜视。 闫子玉松松垮垮懒洋洋地往墙壁上一靠,随手不知道就从哪里摸出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他伸脚去踢楼石道,楼石道脸色不动,轻松地闪开了。闫子玉嗤笑一声:“能干什么?不就是觉得你刚刚那个蔽日之云的说法比什么长篇大论的《国道》有意思多了,想要和老夫子探讨探讨……结果……” 闫子玉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老四部十遍。” 闫子玉口中的老四部是老夫子们口中奉若圭臬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把这四部抄上十遍可不是一个小工程,因此楼石道觉得这家伙一定还说了什么话,才会让老夫子动怒到这个地步。 “喂。楼正经。”靠在墙上,闫子玉看着一只飞到庭院中槐树上的凌霄鸟,忽然开口,“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当了重臣,你要做什么?” “昨天勾栏喝酒喝多了?” 楼石道翻了个白眼,问道。 其实他现在和老夫子对着干还有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科举新制从陈明帝开始创立,但是一直处于世家大族的打压之下,通过科举上来的人根本没办法出任什么重职,绝大部分只能充当一些记录文书的小官。 楼石道的父亲饱读诗书大半辈子,做“勒名钟鼎”的梦想做了一辈子,到最后也就只能使一个小小的师爷。临终的时候,还不忘坑儿子一把,让他一定要穿上仙鹤朝服,给楼家光宗耀祖。 也不想想世家垄断下,他儿子一没钱财,二没与仙门中人交好,怎么当上能穿仙鹤朝服的一品大官。 顶多和他差不多,做个抄书编纂没什么用处的小官。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7 楼石道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出身在这种世道下,也就这样了。可是有时候读着那些为臣为君之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不甘心。 就算现在是仙门八宗高高在上,帝不为帝,他也想着当一名能够治国平天下的大官,再怎么都不会比一生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文书里,任由世家出身本质却是酒肉饭囊的家伙呼来喝去还要差了。 所以闫子玉突然问他假如将来能够当大官的时候,楼石道的呼吸忍不住重了一拍,血液流得也比往常快。 不过很快他就又平静下来了,目不斜视地嘲笑了闫子玉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舌尖有些苦涩。 “喂,楼正经,你什么意思?”闫子玉气得抬脚又要踹他。“你瞧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这家伙一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 闫子玉嚷嚷着,忽然闭上嘴。 楼石道看了他一眼,眼神令人说不出的难受……让人感觉这个平时总是自付满腹经纶,看不起天下人一本正经的家伙,突然,突然就变成了满怀愤恨的狂徒,最后一定要和什么东西同归于尽才肯罢休。 静了一会儿,闫子玉用楼石道从未听过的低沉声音问道。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所以,如果你能当上大臣呢?” 闫子玉罕见地认真起来,楼石道觉得老是嘲讽这个陪自己罚站的家伙也不太好,不由得认真起来想了想,要是在考场上,或者在老夫子面前,就这个问题他可以洋洋洒洒地从赋税制度水利兴修一直谈到天时农耕。 可此时楼石道却说不出那些话。 想了老半天,楼石道最后回答:“竭尽全力,勒名钟鼎。” 鬼知道他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着闫子玉那个和他一样三天两头挨一顿骂的家伙,说出了老爷子死前抓着他的手腕说的话。 再后来,先帝因为下诏命令州郡度田,检核垦田户口,触犯了宗门和世家的利益,于是在一个寒冷的下雪之夜,正直壮年雄心勃勃的先帝突然重病驾崩。随后继位的是被丞相寻回的称是“流落民间”的五皇子,陈闫煜。 新帝出身草野,不通政事,生性荒唐,醉乐宴席酒会,很快就成了世家傀儡。新帝干过的荒唐事很多,比如命人捕获很多凌霄鸟就为了看它们群飞而起的样子。其中微不足道的就是,新科殿试的时候,新帝喝得醉醺醺地上朝,连试卷都懒得看,一指站在堂上的楼石道:“这人长得好看,就他了,让他……让他当个……当个郡守得了。” 世家觉得皇帝就是个贪玩的无能之辈,年纪又轻,血气方刚也不能真和撕破脸,有时候也得勉强照顾一下表面上的尊敬。于是楼石道成了满朝文武中,唯一布衣出身的四品官员,在新帝登位第三年,出任雁门郡郡守。 离开京都的时候,曾经的太学浪荡学生,如今的九五之尊遣人送了一折密书给他,有着陈王朝皇帝族纹的宣纸上铁画银钩地写了几个字: ——雁门重地,勒名钟鼎。 字迹凌厉,绝非纨绔子弟所能写出来的。 “大人,大人。”忠心耿耿的老仆轻轻的敲了敲车门,“九玄门,到了。” 楼石道睁开眼,他挑开车帘看向外门,果然,眼前就是檐角飞扬的九玄分门牌坊。楼石道正了正衣襟,从车上下来。曾经闫子玉嘲笑过丑得要死綉有云雁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不算难看。 “下官前来求见九玄仙长,还请通报一声。” 楼石道对着守门的九玄弟子微微一作揖,朗声道。 …………………………………………………………………………………………………… 说是要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结果回到九玄分门后,叶秋生这家伙还昏迷不醒着。 好歹也算是个太上宗的重要弟子,也不能真让他死在九玄门的地盘上。君晚白只能一边骂着一边让九玄分门的长老拿来丹药给他服用。不过叶秋生的小命显然比他们想得硬多了,第二天就能起床下地,满嘴废话。 “虽然说我事情干得是不地道了那么一点,但是你们这区别对待也太过明显了吧?” 叶秋生脸色还有点白,坐在房间里,左边站着穿着黑袍阴森森不像活人的厉半疯,面前摆着张太师椅,君晚白大马金刀地坐着。 一副阎王审问小鬼的架势,面前的君晚白就是阎王爷,背后的厉歆就是黑无常。 “百里公子知道的东西不比我少——等等,我觉得那家伙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我多。你们要不要考虑直接问他得了?” 君晚白抬眼冷笑一声:“百里疏那是我们九玄门的大师兄,九玄门的地盘上,他干什么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可没资格去问。至于你……” 君晚白上下打量了叶秋生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 叶秋生闭上嘴。 他可算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姑奶奶和背后这位鬼气森森的大爷,肯定正憋着一肚子的闷气没地方发泄,于是大清早地来拿他开刀。而那位让他们憋气的恐怕也不是别人,应该正是他们口中的“九玄门大师兄”,百里疏。 得,他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活该倒霉。 叶秋生没有猜错,君晚白和厉歆如此恼火,真就是因为百里疏。回到九玄分门后,君晚白和厉歆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就要问百里疏那家伙灵星祠地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是怎么会去那个地方的。 谁知道没等他们把那一堆疑问提出来,百里疏就抛下一句:“三日后前往并州,自去养伤”后,一甩袍袖,直接闭门禁止打扰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8 眼下一堆疑问也只剩下叶秋生可以问了。 对着杀气腾腾的君晚白和厉歆,叶秋生苦笑两声,片刻才开口:“万仙纪被称为“中断纪元”的原因,你们知道多少?” 君晚白微微一愣。 如今史家一般将过去的漫长历史划分为四个纪元,第一个纪元是蛮荒纪元,这个纪元里荒兽统治大地。第二个纪元是混沌纪元,这个纪元中各个种族的大能横空出世,建立起最早的王朝,古帝们的威严震慑四海。第三个纪元是仙魔相伐的万仙纪元。最后一个纪元则是如今。 其中万仙纪元又被称之为“中断纪元”。 以三万年为一纪元,但是,万仙纪元仅仅只有一万五千年! 关于万仙纪元终止的说法向来繁杂不一,至今仍然没有一个定论,可以说这个问题对于整个修仙界都是一个谜团。然而如今,叶秋生却问他们“关于万仙纪元被称为“中断”纪元的原因,你们知道多少?” 结合地下的那些事物,君晚白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漫长历史掩盖的混乱地带。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所以…… 百里疏就是因此才让他们走左边的暗道吗? 叶秋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嘲弄:“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闭嘴。” 厉歆的刀锋向前递,他毫不犹豫地道:“说。” 在厉歆拿刀架在叶秋生脖子上逼问他的时候,百里疏在自己的房间里,靠墙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在他面前放着一块古老的令牌——那是他从地底封魂坛上取走的东西。他们三人离开封魂坛的时候,百里疏断后。 叶秋生和厉歆忌惮被唤醒的玄帝意志,因此只顾着离开,并没有看到崩塌的封魂坛最底下藏着一块古老的令牌。断后的百里疏袍袖一甩,将这块令牌带走了。 回到房间的第一时间,他下了一个封闭的结界,因此君晚白他们也就没有听到踏入房间后,百里疏再也压制不住的咳嗽声。 以及血滴落的声音。 百里疏靠着墙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来,咳嗽着取出了那块古老的令牌放在面前。 令牌是青铜的,有着“以铜为兵”特色的混沌纪元常用的虬龙兽纹,它散发出一种古老的力量波动,隐隐约约地与百里疏的血脉相呼唤。 盘膝而坐一夜之后,百里疏睁开眼,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划开手指,将血滴在令牌上。 第51章不得休止 百里疏靠在墙壁上,垂着手,微微侧着头,就像气息一点点弱下去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如果此时君晚白看到他的脸,便会发现其实这人不冷着脸的时候,脸庞并没有那种锋利且孤高的冷意,线条柔和。 近乎透明的脸庞,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倦意。 和他平时完全不同。 筋脉里的隐毒肆意地游走着,指尖的血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青铜令牌,血滴落的时候,就像生命也一同随着滴落了。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感受。 千万的刀锋在血管内肆意纵横,能算得上好吗 然而百里疏的神情就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虚弱到随时可能死亡的情况,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因为太过熟悉太过频繁带来的厌倦。 血液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同筋脉中的隐毒,而魂魄也像随时要跟着血液一同流逝。还在九玄门的时候,会市那日他曾说“魂兮魄兮,束尔者谁?死者何去,生者悲凄。归兮归兮,吾如随影兮。往兮往兮,时刻不歇兮。” 死亡如影随行,不容反抗。 可是,如果能活着,能痛痛快快地活着,谁愿意死去呢? 所谓的修仙,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生,归根到底其实也不过是对于死亡的畏惧罢了。 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东陵百里”的时候,百里疏便清楚地自己会死,比所有人更早死。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名满天下的回春手被请来替他看病的时候,说他这病,虽然难,但如果想治是可以,治想活下来也是可以。 “可是公子,您跟我们这些无所拘束的人不同。”上了年纪的回春手头发斑白,眼睛却清亮,透出老者特有的智慧,“想要治病,就必须清心无为,要不听不想。可是……您能做到吗?”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静默了许久,轻声回答。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79 妙手回春的老郎中轻轻叹息着:“我只是名小小的郎中罢了,像我这种人是不能明白公子您这个地位的人的志向。公子名满天下,可是像您这样下去,迟早会死的,死后就算声名远扬又有什么用呢?” “无关声名。” 只有他与郎中的密室里,百里疏侧头看着站在窗外的守卫,那些年轻的百里家族弟子。 老郎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没有人是愿意死的,如果明知必死而为之,那必定是有着比命还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他真的清心无为,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了,那百里家族怎么办呢?那些年轻的,眼里还跳动着生命火焰的家族弟子怎么办呢? 他们都还那么年轻,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家主,将他视若神明。 百里疏靠在墙壁上,低低地垂着眼,脸色苍白。 他指尖上缓缓滴落的不是普通的血,而是修仙者每损失一些就会虚弱一分的精血。叶秋生用了自己一半的精血召唤虺蛇的精魄,就险些交代在灵星祠下的青铜圜土中了。而百里疏却是垂着手,任由精血一直滴落。 而他本人却在想着那些仿佛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 青铜令牌就像饕餮一样,不知饥饱贪婪地吸收着百里疏的血液,令牌上的虬龙兽纹缓缓地亮起来。在百里疏的呼吸逐渐地弱到快要接近没有的时候,令牌上的虬龙兽纹终于彻底地亮了起来。 这是最古老也是最危险的炼器方法。 在以铜为兵的混沌纪元里,凡是用青铜打造的器皿必定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而青铜器上雕刻的符文又象征着这件青铜器的等级地位。虬龙是生着羽翼和双角的小龙,有着修长下垂的毛,鸣声九音,是只有贤德明智的君王才能见到的神兽。 铭刻着虬龙兽纹的青铜器,在混沌纪元是古帝们才有资格使用的祭器。 在使用青铜祭器之前,往往要向青铜本身献上祭品,一般选择奴隶或者异兽的血。随着纪元的更替,这些远古的祭器传到如今就成了修仙者求而不得的强大灵器。那些远古纪元的力量强大到何种地步可想而知。 而眼下百里疏便是仿照远古祭祀青铜重器的方法,用自己的血来炼化这件青铜令牌。 叶秋生觉得百里疏这样的人不可能像亡命之徒,可是太过聪明的人将什么事情都算到了极致,有时候也就和亡命之徒差不多了。 至少也不是所有的亡命之徒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将自己几乎将全身的精血逼出这个地步。 青铜令牌的虬龙兽纹在吞噬了几乎是百里疏全部的精血之后,终于彻底激活了,它亮起来。令牌悬浮而起,停在百里疏身前的半空之中。它微微旋转着,散发出隐晦古老的波动,从令牌中发出一束隐隐蕴含清鸣的红光,连接在百里疏的额心。 红光掠进百里疏的额心之后,百里疏本来已经接近枯竭的精血就像干涸的小溪忽然引入了新的河水,瞬间开始又奔腾起来。 在虬龙青铜令牌中蕴含着一丝上古虬龙的精血。 百里疏用自己的精血祭祀青铜令牌,最终得到了青铜令牌的认可。在得到令牌认可之后,封印其中的虬龙精血转过头来被百里疏吸收了,从而弥补了百里疏祭祀失去的那些精血。随着虬龙精血缓缓地进入体内,百里疏的脸色微微地好了一些。 红光持续了将进一柱香的功夫,最后红光消失,令牌坠在百里疏面前。 百里疏抬手接住沉甸甸的令牌,感受到自己与令牌的那一丝密不可分的联系。 此时的令牌上,虬龙的兽纹隐约地透出一丝黑色——那是随着百里疏精血一同注入到令牌内的隐毒。这才是百里疏的真正目的,寻找五行之灵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事情,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事要做,此前数次动手已经使体内的隐毒充斥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地步了。 既然根除的方法一时间没办法做到,那么就必须转而寻找暂时能够克制的方法。 将体内被隐毒充斥满的精血全部换掉便是一种,虽然不能根除,但是等到新的隐毒再次充满筋脉也要一段时间。隐毒暂除,剩下的便不是不可压制的了。 他要的,便是这段时间。 而且,这枚青铜令牌作为灵器,除了其中的精血外,最大用处便在于它能够替命。这是一件类似于替身傀儡的灵器,在必死的险境时,它能够转移主人的命数,替主人抵挡一次死劫。 握着青铜令牌,百里疏偏了偏头,靠在墙壁上。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神情像是轻松了一些,又像是没有。 …………………………………………………………………………………………………… 楼石道在九玄分门弟子的带领下前九玄分门正殿走去。 在任职雁门郡守的第一天,他就来过这里,不过第一次并没有顺利见到九玄分门的长老。守门的弟子给出的理由是:“长老闭关,你之后再来吧。” 然后一个“之后”便一直等到了三个月以后。 楼石道心中清楚,这和雁门郡的望族脱不了干系。他身为当今陈王朝唯一布衣出身的官员,而且不像之前科举新制下受任命的书生,只是一些无关要紧的虚职,雁门郡守可是实打实的四品官员,已经属于有实权的大臣了。 对于垄断官场长达数百年的世家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挑衅。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0 世家权大,且世家多将天赋过人的子弟送到仙门八宗中拜师学艺,这些弟子或多或少地在宗门中取得了一定的地位。世家因此得到了宗门一定程度上的支持,因此越发势大。而宗门之所以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在王朝的土地上招收弟子,也和这些世家分不开关系。 他任命雁门郡守,显然触怒了当地的望族。 而雁门望族释放出来的不善的信号,就是他数次拜访九玄分门长老而不得见。 楼石道沿着青石路向前走,往来的九玄分门弟子看到这位名义上雁门郡全力最大的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对于修仙者来说,凡人和他们并不在一个世界——哪怕修仙者食用着的是世俗凡人种出来的灵植,身上穿的也是普通人织出来的衣布。 还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楼石道想着,已经到了九玄分门的大殿。 他刚要进去,身前一路冷淡将他领进来的九玄分门弟子突然兴奋地低呼了一声:“竟然是主宗的师兄,他们今天居然出来了?” 第52章垂垂老矣 九玄门主宗位于金唐王朝和陈王朝的交界处,汾河主干与延水分支交汇的东雍郡,此外陈王朝和金唐王朝各地的九玄门都仅仅只是它的分宗。 一般的九玄主宗弟子出来执行任务都会落脚于分门,并不算什么罕事。而能让分宗子弟如此兴奋的应该是九玄主宗的核心弟子。此前城役汇报过有修仙者的青羽光舟降落此处,能用得起青羽光舟的,整个修仙界也就那一批人。 各派的长老,宗门核心的弟子。 即使在修仙者的世界,他们也是极其尊贵的那一批人。 沿着石路走出来的那群九玄门主宗弟子一共三名,左侧独行的那位穿着天蓝色袖口有云纹的长袍,手中握着柄折扇,翩翩公子般的模样,右边两人则并排而行,一位边幅不修,口中叼着草根,另一位肃张脸抱着柄长剑。 楼石道听见身前的九玄分门弟子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哎,居然没有大师兄。” 语气说不出的遗憾可惜。 分门正殿前的通报弟子听到他话,也同样叹了一口气。这次主宗来的那几位师兄师姐都是九玄门的风云人物,可最好看的还是只有那位百里大师兄啊。只是从主宗师兄们来到现在,他们也就见到那位一次。 倒是整天提着酒壶的秦师兄见得最多。 ——说实话,看到那位秦师兄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他们对主宗的向往险些就要破灭了。 幸好还有百里师兄。别的不说,光是为了看上一眼百里师兄也要好好修炼,努力成为九玄门主宗的正式弟子啊。 几位养伤中出来散散心的九玄主宗弟子很快地就消失在视野内了,楼石道也收回了目光,在心中微微思索着,百里师兄,那位九玄门大师兄……九玄门派出了身为下一任掌门候选人的宗门大师兄来到这里。 不愧是传承久远的仙门第一宗,九玄门这么快就已经发现了什么啊。 楼石道心中杂念纷纷闪过,脸上却不露出分毫。 他被引进九玄分门的正殿,见到了雁门九玄的主事长老。这是楼石道第三次见到九玄分门的主事长老,可他始终没办法估算这个人的年纪,对方长着一张白净的脸,眼睛狭长,是年轻人的模样,可是眼神却深得让人看不透。 这在修仙界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修仙的人很难从他们的外表上判断对方的年龄,一名看上去是十岁孩童模样的家伙也有可能已经年过百岁,更何况是九玄门这种庞然宗门的长老——哪怕对方只是一名九玄分门的长老。 但楼石道总对这位九玄分门的主事长老抱着一份戒心,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看到对方神色不变地斩杀雁门世家陈氏的一名纨绔子弟,而陈氏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这个人并不像能够被望族的财势手段影响的人。 当初他求见对方不得,恐怕除了望族在背后推波助澜外,还有对方自己的考量。 雁门重地雁门重地,在这里驻守数百年的九玄长老真的会对一些事情一无所知吗? 楼石道觉得不见得。 闫子玉果然还是当初在太学中总是给他多添麻烦的那个混蛋家伙,一上来就给他一个这么难以下手的麻烦。 又或者说,那个在太学无法无天的家伙,在那金碧辉煌的天下权利之巅中,并没有过得想谣传的那般逍遥肆意。 那家伙,到头来能委以重任的居然只有他这么一个整天顶撞老夫子的“楼正经”。 “楼郡守今日临门看来是有事啊。” 等候在正殿中的主事长老穿着深黑色的长袍,长袍上象征着九玄门的“玄云”绣在衣襟和袖口。 这位九玄分门的主事长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身为高位者的威严,脸庞白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既不像统领整个雁门郡分支的长老,也不像追寻长生大道的修仙人。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1 他看上去比楼石道更像一名风雅的读书人。 然而他姓叶,单名羿,在此地已经镇守了将近一百年。 “叶长老的神通是我这种凡夫俗子所不能想象的。”楼石道客客气气地笑着,“昨夜也不知是何故,雁门南城突然地震,山峦萃崩,滚石埋填,至今郭门外的农户尸体还未能全数清理出来。” 叶羿笑了笑:“楼郡守是前来询问此事的吗?天地异动这种事情如果没有达到大能的境界,即使是修仙者也不能预测。” 说着,叶羿顿了顿,这位从表面上看仿佛只是名斯文青年的分门长老微微眯起了眼。 “不过,在修仙的人看来,天地异变的事情总是有所对应的。九玄门对世俗的事情并不是十分了解,但我听闻陈王朝如今的皇帝似乎并非是病逝的光帝长子……楼郡守是否也觉得这雁门郡的地震在昭告什么?” “叶长老说笑了。” 楼石道心下微微一惊,脸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 “这种天象地数的事情,并非楼某一介肉体凡胎能够轻易妄言的,此次前来是想恳请贵宗宽容的。” “楼郡守客气了,什么事但说无妨。” 叶羿像是没有听出楼石道此前的铺垫般。 老狐狸。 楼石道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实不相瞒,昨夜地震,雁门城郭南郡的农田为滚石泥流所没,原本预算上贡贵宗的灵植已经被毁了。楼某此次前来是想恳请贵宗通融,是否能够减轻些雁门郡今年的贡赋。” 楼石道心中骂归骂,口上礼数依旧滴水不漏。 叶羿脸上现出了难色。 “楼郡守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雁门郡的情况吧。” 楼石道微微皱眉。 “每至冬日,荒灵的兽潮便将南下攻城,若无这灵植支撑,楼郡守您是打算让雁门郡的百姓自己上城门对付兽潮吗?就算我九玄弟子皆尽精锐,也不能在毫无支撑的情况下应对兽潮。”叶羿说着,缓缓一笑,“如果楼郡守是担忧农田被毁的事情,那么在下倒是能为您指路一条。” 叶羿说着斯文得体的话,但口气里却没有一点能够商量的余地。 楼石道是这雁门郡的郡守,名义上雁门郡权势最大的人,可是眼下叶羿如此不留余地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也只能眯了眯眼,问道是什么途径。 叶羿笑起来。 “雁门郡郡南的农田虽然受到了影响,可是城北的大片平原之田并没有受到一丝影响呢。” 他缓声说,像是随意地给出一个无关要紧的建议,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落到别人的耳朵里,会掀起多么大的波澜。 雁门城北部,是峡谷初出的一片冲积平原,那是世代为雁门望族所占领的土地,如今叶羿的言外之意却是让他去寻雁门望族,让望族来交这份贡赋。 叶羿是什么意思?九玄分门这是和望族之间起了什么纠纷吗?楼石道很快地就想起了他见到的叶羿一剑斩杀陈氏子弟的场面,心中瞬间掠过了数个猜想。 不过这些猜想他一个都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面上,他只是像个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服从的普通官员一样,带着几分怒意却又不得不低声下气地答谢叶羿的好意。 看着楼石道离去的身影,叶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上去很年轻,可叹气的时候却像名饱经沧桑的老者。 “后生可畏啊,就连当初不成气候的陈王朝都出现了不简单的年轻人了啊。”叶羿叹气着,转头看向大殿后方,“就像当初师兄将你带回九玄门一样,我也是万万想不到你竟然能够走到这一步。” “师叔过赞了。” 一个人从大殿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十分清瘦,正是九玄分门弟子感叹见不到的大师兄百里疏。若楼石道在此定会惊讶于他叶羿的称呼,师叔。而叶羿对于百里疏师父易鹤平的称呼也并非掌门,而是师兄。 这位看似普通的雁门主事长老竟然是如今九玄门掌门的师弟。 “看到你便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啊。”叶羿说道,“若是师兄听到我这话一定不会相信吧。他最小的师弟,当初为了一颗美颜丹能够和合欢宗的那群女人打起来的家伙,居然也会觉得自己老了。” 百里疏安静地听着叶羿说话,并不评价他与师长的往事。 “这位姓楼的郡守不是位简单的任人物啊,如今的陈王朝新帝也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么多年下来,不仅是陈王朝,就连望族世家都已经忘了宗门对他们的恩惠了。可惜我已经老了,老得不能像当初一样雪中拔刀行千里了。” 叶羿叹息着。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2 他的确是老了。 楼石道不是修仙的人,只能看到叶羿的容貌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能感受到叶羿的气息。而在百里疏的感知中,叶羿的神魂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本来是不应该的,以叶羿的修为,他的寿元绝对不止这些年。 可那种枯木般的感觉,的确是从叶羿的神魂中透出来,在他不加以掩饰的时候,格外地清楚。 “师叔。” 百里疏开口低低地喊了一声。 “雁门天泣,并州塔失,那张网已经要落下来了。这个时代注定的血腥风雨就要到了。”叶弈看向百里疏,眼神陡然锋利起来。 他说自己是垂垂老矣的人,说自己拔不动刀了,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分明比刀锋还要锐利。 “师兄的决定我一直看不明白,可是他从来没有出错过。我不像老秦那家伙,不肯接受很多变化。接下的,就该交给你们这些后生了。” 叶弈缓缓地说,看着百里疏,仿佛要看清楚这个只见过数面的师侄。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弈的目光让百里疏想起曾经劝他静心无为的老郎中,时间在带走一个人精力的同时,也会带给人其他的东西。 百里疏沉默了很久,他看向殿外。 殿外九玄分门的弟子嬉笑怒骂,肆意飞扬。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师叔请。” 第53章轻舟万里 百里疏已经离开了。 叶羿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静静地看着百里疏离开的方向。他的确已经老了啊,到了现在居然连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看不透了。 与后生可畏相对的应该就是他们这些前辈垂垂老去吧。 叶羿低下头伸出手。他的手一直隐藏在袖口中,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来。 那是一双和他脸庞完全不同的手,一双满是皱纹,皮肤褶皱的手,确确实实是双老得不能在老的老人的手。这是不应该的,修真者的容貌的可以长久地保持在年轻的时候,能何况是曾经可以为了美颜丹和合欢宗打起来的叶羿。 可那的确是一双老人的手。 苍老,枯瘦。 叶羿垂着眼看自己的手。 他在这里守了很久了,守到命数将尽,守到即将步上太上宗那群人的后尘。百里疏此次前来替他解决了一部分,可是,只要九玄分门还立在雁门郡土地上一日,他便不能离开这里一日,便还要在这里守一日。 “真想回去啊。” 叶羿抬起头看向西南方,轻声说道。 西南方,那是九玄门主宗所在的地方。 楼石道乘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抬头再次看了一眼九玄分门的方向,面沉如水。片刻,他挑开车帘,一只凌霄鸟从天空上飞下来,扑扇着翅膀,停在了车窗的木头上。这只不起眼的凌霄鸟伸出爪子,上面系着小小的一个纸卷。 楼石道取下纸卷,展开,快速地浏览了一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荒灵之兵南下,兽潮为之所驱,京都苏氏有异……” 将纸卷上的消息尽数记下之后,楼石道将那薄薄的纸条毁去了。、 他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纸条系在了凌霄鸟的脚上,手一抬,凌霄鸟张开双翅向天空中飞去。这种云雾中的精灵太常见了,它们遍布于十二王朝大地的万丈高空中,只在疲惫的时候飞到地面休息。 几乎所有的凌霄鸟都是一个模样,翎羽灰白,双足赤红。但是楼石道认得这一只,在他和闫子玉还在太学的时候,每次被罚站都会有一只凌霄鸟落于庭院中的灵槐树上,翎羽颜色更暗,足上带有伤疤。 楼石道目视着凌霄鸟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中。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3 没有人会对凌霄鸟起疑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种不可能为人所役使的鸟。 带着纸卷的凌霄鸟消失了,楼石道像终于放下什么心事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车上。 这是天日为云遮蔽的时代,也是暗流汹涌的时代。宗门,新帝,望族,荒灵王朝……到底还有多少人的身影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呢? 楼石道想起那些偶然一见,气势非凡的九玄门主宗核心弟子。 ………………………………………………………………………………………………………… 百里疏说三天后前往并州,这三天内就是真的铁了心不见人。 君晚白和厉歆数次去敲百里疏的房门无果之后,也只能放弃了,静静的等待三天过去。那天叶秋生被厉歆用刀架在脖子上,“供”出了很多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的东西。 叶秋生说出了那地底的青铜圜土和万仙纪元的中断有关系。可他天南海北地扯了一堆又一堆的典故,把厉歆和君晚白绕得迷迷糊糊的,听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可是过后一想就发现这小子核心的东西其实压根就没说出半个字。 比如他为什么会知道雁门灵星祠地底有隐秘的,这雁门郡的俗世灵星祠又是个什么来路,他取出的那枚符牌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这些关键的,叶秋生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等君晚白从一堆典故传说中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提着双剑要去找叶秋生这个假书生算账的时候,叶秋生早早地就布了结界假托养伤,实则当起了缩头乌龟。 君晚白气急,却也没办法,只能等到三天之后。 第三天,正在练剑的君晚白忽然听到响晴的天空传来了如同巨磨转动的声音,她心下一惊想起了百里疏那天夜里说的,“无云而雨,谓之天泣”。和天泣相对应的是“无形而声,谓之妖鼓”。 想到这一点,君晚白顾不上其他,直接从房间中掠了出来,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万里无云,而雷声却隆隆不断。 突然地,君晚白的目光被天空中的一处吸引了——一道青光在东北方向冲天而起,青光看起来离他们并不远,正是并州青冥塔的方向感。青冥塔,真的出事了。 “所有人,立刻动身。” 百里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名主宗子弟的耳中,不容置喙。 君晚白转头看向百里疏的房间,那人已经站在门前,正同她一般抬头看着天空。百里疏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在地底青铜圜土见到他衣上染血的样子,估计是君晚白见过的百里疏最狼狈的时刻。 察觉到了君晚白的目光,百里疏转头看了过来。 君晚白想下去问很多事情,可是看到那双冷淡的眼后又一瞬间失去了质问的怒气。她抿了抿唇,握着剑掠出,站到了百里疏的身侧。 短短数息之间,九玄门派出的弟子聚集了。 他们已经都知道了自己这一次是要前往出现变故的青冥塔。在一开始,他们这些人只是被派去参加药谷谷主的寿诞,绝对没有生命危险可言。但是,眼下他们忽然就要面对出现变故的青冥塔,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什么平平安安的任务。 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可他们都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武器,在百里疏一声令下的时候毫无怨言的聚集。即使是之前缩在房间里的叶秋生也出来了。 百里疏扫了一眼,确定全部人员都到齐了,袍袖一挥,之前交与叶羿让九玄分门带去修复的青羽光舟出现在半空中。 “走。” 青羽光舟扶摇直上,载着九玄门弟子连同叶秋生,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青光冲起的并州青冥塔。 九玄分门中,叶羿负手站在屋檐上目送青羽光舟一路北去。 第54章古氏十八 并州的主城是陈王朝于西部地区少见的大城。前有雁门郡据守天险,抵挡西北荒灵王朝冬日南下的兽潮,又处于延水下游。从崇山峻岭奔流而出的大河到了这里流速变得缓慢下来,砂石下沉最终形成了肥沃的田野,在前陈未灭的时候,并州郡的百姓就在这里开垦耕耘,先帝未逝的时候,在此处修建了名为大“应工”的大型水利。 “应”本是传说中有翼能飞的神龙,混沌纪元的时候,占领东部大陆的苍帝因感大地上的水漫灌反复无常,所以驱使应龙划分水道。 应龙飞过大地,尾巴画过的地方河水沿着它留下的痕迹湍流,这就是后来的河道。 陈王朝先帝将延水上的水利命名为“应工”就有取神龙分水之意,希望延水能够按着河道流淌不要淹没岸边的农田。“应工”分为三部分,一是通到延水主干上的渠道,二是分布于农田间的灌渠,三是分水口和与分水口相连的灵塔。 在平时,河水将会通过主干上的渠道被引出,通过分散的灌渠流入农田中,灌溉作物。而在汛期,河水上涨没过先帝画下的“均水线”后,将会通过分水口,被引到平时不用的备用河道上,最终通往安有蓄水珠的灵塔,借助水势孕炼属水的灵器。 病逝的陈王朝先帝陈膺帝的确是名胸有经纬的明君。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4 可惜他的深谋远虑并未得到臣子的理解。“应工”这一利民的工程在陈膺帝在位的倒数第三年开始修建,但是等他病逝之后,这项工程就被终止了,至今只完成了一半。 百里疏站在青羽光舟的甲板上,扶着栏杆自高空俯视。从天空上看,地面的“应工”的确像一条摆尾的神龙,但由于工程的中断,这条神龙只有身没有首。 “我跟百里公子可真是有缘分,难得出来偷偷散心都能遇上百里公子。” 叶秋生带着几分轻浮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他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精血亏空一时半会也恢复不到全盛时。他走到栏杆前,顺着百里疏注视的方向,往下看,同样看到了没能彻底修建成功的“应工”。 “世俗的力量在有些时候也是令人赞叹。”叶秋生看着那条没修建完成的“龙”,感慨道,“陈膺帝对九天星数格外地精通,就算是和修仙者钻研数百年的人比起来也相差无几,这“应工”的线路几乎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当年陈膺帝出世的时候,据说有白倪贯空,陈王朝的皇族认为这是兴盛的兆头,于是他从一开始就被选中成为太子。不过,可惜他死得早。并没能够像王朝皇族希望的那样,重振皇家的威严。” 说着,叶秋生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百里疏。 要想分辨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对方知道的事情很多,脸上的变化却很少,叶秋生也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揣度了。 “不过,陈膺帝死得这么早,想来对你们九玄门应该不是件坏事吧?” 叶秋生试图从百里疏脸上看到些反应,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对方眉眼间冷冷淡淡的,像一般的修仙者一样,根本就不在意一个世俗皇帝的生死。 但是,如果这些事情并没有在对方的眼睛里的话,百里疏又是怎么会出现在灵星祠的地底,如此又怎么会俯视着那未完成的“应工”水利。 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知道,“应工”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够修建成功的工程。 不论是九玄门还是太上宗,都不会放任它完成,不会让这条“龙”出现在陈王朝的大地之上。山势水脉本来就与天地之间有着玄而又玄的联系,很多看似不经意的改变都能够引发很大的变故。 野心勃勃的陈膺帝不甘心自己一辈子都要受宗门的制约,因此表面上在修建水利工程,实际上却是再暗中改变天地灵脉的走势——所谓的“应工”便是一条对宗门虎视眈眈的恶龙啊。 什么陈膺帝是偶感风寒病逝这种话,只是一个对外的谎言。 至少,叶秋生就知道,在陈膺帝病故的前一个月,三名九玄门的长老悄悄地离开了九玄门到达了陈王朝的都城。 陈王朝也不是没有效忠于皇帝的修仙者,可是在八大仙门面前,王朝的力量是不值得一提的。所以正直壮年的陈膺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不引人注意地。死后“应工”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停止了。 因此虽然并州城是陈王朝西部最繁华的城市,直到今日这里的百姓还要为了延水的旱汛变化而提心吊胆。 叶秋生想着这些不那么光明不那么能够拿到台面上讲,算不上轻松的东西,脸上却还是一副轻浮浪荡书生的神情。 百里疏注视那建成之后本可以造福万民的工程,没有直接回答叶秋生的问题,反而问道:“太上宗派你在外探寻这么多年,还没到终止的时候吗?” “百里公子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叶秋生往栏杆上一靠,他倒是对于百里疏居然看出他这么多年奔走在十二王朝大地另有意图毫不惊讶,“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了。谁能想到看起来天外仙人一样的百里公子对这些暗地里的事情居然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秋生的话里含着深意,百里疏看了这名总是掉书袋什么时候都能讲上几个典故的太上宗书生,没有再说话。 得不到百里疏的回答,叶秋生将头一仰看着天上的流云,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你手上的那把金乌弓打造他的是叫做伊苍的炼器师。他是古姓十八氏的后裔,而像那些古老的家族,在锻炼灵器的时候,最重视的就是一个血脉,他们打造出来的顶级灵器只有家族的弟子才能使用。所以……” 叶秋生侧过头,看向百里疏,神情难得地严肃郑重了起来。 “你是十八氏的哪一支?” 百里疏终于抬起眼。 青羽光舟上长风烈烈,人如立于风中,衣袖翻飞。叶秋生的话一出口后,两个人之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在着,袍袖翻飞的声音竟然如同剑光暗藏般杀机泠泠。 从一开始说了那么多话,那么多的试探,叶秋生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这最后的一句话。 想来想去,叶秋生只想到了这个猜测。 如果百里疏真的是十八氏古老家族的人,那么九玄掌门会直接收他为徒,他手中拥有仿于落日之弓的金乌,还对灵星祠下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就说得通了。 然而在叶秋生锋锐的目光下,百里疏平静地开口: “哪一支都不是。” 他语气平静,神色不曾有一丝改变。 叶秋生看了他老半天,嘴角一挑,又露出了那轻浮不羁的笑容:“哎,算了算了,百里公子到底是哪家的人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要是想追求百里公子的话,怎么说好歹也得多做点功课。剩下的事情,也不是我这种混日子的家伙该管的。” 对于叶秋生的话,百里疏不置可否。 ——他是东陵百里,自然不会是什么十八氏的人。 在谈话之间,青羽光舟已经距离并州城越来越近。 视野中,一座拔地而起仿佛直接青冥的塔已经隐约可见。然而随着青羽光舟距离并州城越来越近,船上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阻扰青羽光舟的逼近。并州城池外的天空中仿佛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飞舟飞到这里就跟水中的船陷进沼泽一样。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5 到最后青羽光舟彻底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之前遇到雾鸷的时候,青羽光舟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形,九玄门的弟子都快习惯了,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一个个还在趁着最后的时间多修炼一下,或者多加强下自己和灵兵的联系。 百里疏调控着青羽光舟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在受那种力量影响较小的地方降下了飞舟。 飞舟落地,九玄门弟子们刚从青羽光舟中走出来,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在青羽光舟内。由于飞舟本身护罩的存在,对外界的感应并不算很清晰。而如今从青羽光舟中出来,站到并州城池外,所有人就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空气中涌动着一股狂暴的,无序的力量。 而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并州城一片死寂,静得出其。 就像……就像整座城突然没了声息。 九玄门正式弟子们面面相觑,显然想象不出青冥塔的变故到底是怎么造成眼下这个场景的。不过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青冥塔也从未出过变故,因此修仙界其实对青冥塔出事的记载寥寥无几。 “百里疏。” 君晚白皱着眉看着不远处的巨大城池,然后看向百里疏,询问他的意见。 除了君晚白外的核心弟子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在等百里疏的指示。秦九提着他的酒壶,这时候也不晃动了,楚之远抱着他的伏苏剑神情严肃,贺州一副全天下欠了他钱看谁都不爽的样子,沈长歌站在离百里疏不远的地方合着扇子,厉歆看起来比平时越发地阴森森。 至于叶秋生这个半路加入的太上宗弟子,所有的核心弟子都直接将他无视掉了。 叶秋生摸了摸鼻子,有心想要抗议下他们的区别对待。 厉歆长刀微微出鞘,叶秋生闭上嘴。 百里疏抬起头,青冥塔不论在哪座城,都一定是那里最高的建筑。此时站在并州的城门之外,抬起头便可以隐隐约约看到青冥塔的塔尖。而他们出发前看到的那青光已经消散了,天空中是厚厚的阴沉的乌云,整座并州被阴影笼罩着。 分外不详。 就在众人打量并州城的时候,一束耀眼的火光从城中升起,直冲云层。 “糟了!”沈长歌脸色一变,“那是九玄弟子的求救信号。” 在关岭提出的青冥塔勾连的方法成功之后,青冥塔就不需要再倚仗大能运行。但青冥塔这种重要的阵塔,仍需派遣人看守。守塔的一般为宗门的长老,除此之外也会有为数不少的宗门弟子协助青冥塔阵法的运行。 并州青冥塔是由九玄门负责的。 此时看到九玄门弟子的求救信号,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猜想是不是守塔的九玄门弟子遇到了危险。 百里疏微微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在厉歆询问他怎么办的时候,百里疏简洁地答了一个“走”字,率先掠向了城门。 九玄门的弟子紧随其后,叶秋生在原地顿了一下,这才追了上去。信号固然是九玄门弟子用来求救的不假,可是当真会有着这么巧吗?他们刚刚在并州城城门落足,城中就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而且…… 叶秋生看着越来越近的并州城门,城门上没有任何防守的卫兵,城门半闭着,没有行人出入,城门后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他们修仙之人耳音敏锐,怎么可能到了这么近还听不到城中的喧哗。 太诡异了。 就像这座城突然睡着了一样。 叶秋生一面想着,一面紧随百里疏等人进了城门。 作者有话要说:屈原《天问》“河海应龙?何尽何历?”中说的其实就是应龙划分河道的故事。 以及你们是真的莫得良心qaq 第55章无声之城 头顶上是黑沉沉的乌云,一层一层地覆盖下来。天空中的光被遮去了大半,并州城笼罩在晦暗之中。从西南城门进入后,沿着官道一路行走并没有看到人影,整座城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儿声音。 九玄门一行人连同太上宗的叶秋生警戒地走在官道上。 从进城开始他们就没有见到一个人,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都没看到。这种诡异的场景连同天空中给人不祥之感的云层,使所有人的警戒都提到了最高点。 从方向上来看,百里疏他们刚刚见到的九玄门弟子的求救信号应该是从官舍不远的地方发、射出来的。并州城的面积是雁门郡的数倍,这座城池一部分沿用了前朝的旧城,废弃了旧城的一部分之后改建成了如今半矩形的并州城。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6 之所以说是半矩形,是因为城市的西南角处延水分流贯穿而过,当初主持建成的匠师将水势和天象结合起来,依势而建,因此从高处下看的话,会发现在西南角这一块并州城的边缘呈现锯齿状,宛如什么野兽的獠牙。 青冥塔位于并州城正中间,以青冥塔为中心,城中的房屋沿东西和南北两条轴线有序地分布着。而官舍位于并州城的西北区,也就是说九玄门的守塔弟子应该在他们左前方。 并州西南区是属于“市”的区域,他们一路走过来已经看到不少店门开着,东西摆着,人却没了的小铺。秦九和楚之远带着几名九玄门玄策峰的弟子进了几个店铺检查,店铺里一切完好如常,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见鬼。” 秦九叼着小树枝,皱着眉头看着一家酒水铺子,桌子上的账簿翻了一页,沾了墨的毛笔放在一边,就像记账的掌柜刚刚要写字,结果有事放下笔,于是人就一去不回了。一旁舀了一半的酒勺摆在桌上,勺中的酒一滴未少。 秦九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是并州有名的梨花酿。 他伸手刚想拿起来,一把未出鞘的剑横了过来,拦下了他的手。 “干正事。” 楚之远皱着眉头看着他,好歹也是九玄门玄策峰的内定峰主,整天一副九州钱庄那群掉钱眼里的做派,简直想让人一剑抽上去。场合不对,楚之远只能低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继续去查看酒铺中的其他处。 秦九惋惜地看了一眼酒勺。 有钱归有钱,可是不用自己掏腰包的东西怎么看都比要花银两的东西来得有吸引力。 很快的,几间店铺全都检查过了,秦九和楚之远将结果汇报给百里疏,店铺里除了人都不见了以外一切如常,没有东西少了,也没有多出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人都不见了?” 君晚白皱着眉,垂于身侧的双手隐于藏青色的袍下,双剑的剑柄滑出握于她的手中。她警戒地环视四周,刚想放开自己的灵识进行排查。 百里疏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做法。 “怎么?” 君晚白诧异地看向百里疏,发现他看着青冥塔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得擅自外放灵识。” 百里疏收回目光。 君晚白有心想要询问几句,百里疏已经朝着西北官舍的方向动身了。君晚白皱了皱眉,青冥塔出事,城里的人全都不见,怎么看这两者都不太像能够联系在一起的。 …………………………………………………………………………………………………… “我操你大爷的。” 并州城西北方向,离并州知州府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是并州城的武库。一名身材有些圆滚滚,看起来就跟个土财主的儿子差不多,满身金光灿烂的胖子费力地拖着另外一个年轻人,将他往武库大门的方向拖。 “你这小子看着也不胖,怎么这么重啊?” 一边拖,胖子一边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半瘫坐在地上,半被他拖着的年轻人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脸,穿着一件有九玄门离脉赤火标志长袍。听到胖子的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上去歉意十足的笑容:“十分抱歉,毕竟并非所有的元丹期修士是靠着丹药升上来的,也并非所有的元丹期修士都可以不经锻体便达到。” “艹!” 胖子被他刺得脸色通红,正正经经按部就班上来的元丹期修士肯定不可能像他这样,拖个人都要气喘吁吁。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九玄门的家伙,个个焉坏焉坏的,像你这种小白脸简直就是焉坏中的焉坏,好好人话不行吗?干什么事都要先踩人一记痛脚。” 九玄门年轻人笑得斯文:“多谢廖兄夸奖,过誉过誉。” “我……” 被称为廖兄的胖子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话了。 胖子名叫廖乾,谐音“料钱”——预料有钱。一个充满了九州钱庄特色的名字,对金钱财富的追求赤裸裸毫不掩饰地体现在名字里。一身的金光灿灿是各式各样的灵器,这也是典型的九州钱庄的作风——费什么脑子什么力气打架啊,只要有钱直接用灵器砸死不就得了? 廖乾的修为也是元丹境,不过正如九玄门年轻人所说的一样,他这个元丹境是掺了水分的元丹境,因此把人拖到并州武库门口,他自己也气喘吁吁和瘫着的人差不多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九玄门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声,鄙夷地看了一屁股坐下来的胖子,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手去开并州武库的大门。大门前散落着几样兵器,而守卫的士兵已经不见人影了。武库上坠着沉甸甸的灵锁,九玄门年轻人使用一丝真气探入,轻巧地摆弄了数下。 只听得咔嚓一声,灵锁开了。 廖乾在一旁看得警觉大气:“你们九玄门这手艺简直太危险了,不行,要是能从这鬼地方滚回去,老子一定要上报师门,赶紧换掉分庄的锁。”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7 年轻人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力气,听到廖乾这句话险些一头栽倒。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救了个十分不靠谱的货色。 这边九玄门的年轻人在反思自己不该大发善心,那边廖乾已经一咕噜爬起来了,手脚灵活地流进并州武库,就最近的这个架子习惯性地查看上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九玄门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开始思考他现在把武库的大门锁上,转身另外找个地方藏身活下的几率有多大。 “我说……”廖乾在几个摆满兵器的架子前转了一圈,有些失望,这上面的兵器大多都是低等级的灵器,他一个九州钱庄出身的弟子根本就看不上眼,不过可以考虑贩运到苍濮王朝那种地方卖个大价钱,“你们九玄门的人能够赶来吗?” 九玄门的年轻人关上武库的大门,在门口随便布了个阵,然后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 廖乾一面嘀咕了一声怎么九玄门身为仙门八宗第一,门下的弟子却是个穷鬼,一面从身上开始往下摘灵器,很快零零总总的灵器就摆满了一地。 一边摆灵器一边嘀咕着,廖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都这么明晃晃地嫌弃九玄门了,旁边这个把自己宗门看得比什么还重面善心狠的小子怎么还没嘲讽他? 想着廖乾回头去看九玄门的那位年轻人。 “喂!!”一看之下,廖乾吓了一大跳,只见年轻人靠在门上,垂下头,跟断气了一样,“小白脸!穷鬼!你他妈别死啊!” 说着,他一边伸手去摸年轻人的脖颈。 还好还好,还热乎的。还没断气。 缩回手,廖乾一脸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塞进年轻人的口中,一边叨叨着:“我说,你这小子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死啊,不然待会你九玄门的师兄他们要是真的到了,过来一看还不认为是我搞的谋杀啊?” 正自叨叨着,廖乾忽然听到从门外边传来了声响。 他一下子闭上嘴,站起身来。 眼下在这个见鬼的并州城,廖乾是宁愿倒处一片死寂也不愿意听到有什么声音了。恐怕此时的并州城,除了寥寥无几的活人,就剩下那些……那些东西了吧? 廖乾缓缓地调整呼吸,伸手从一旁的武库兵架上拿下一把刀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会不会挂掉的九玄门年轻人,胖乎乎的脸扯了扯:“穷鬼,看来老子也得指望你那些师兄师姐们给我收尸了。” 说着,他将九玄门年轻人拖到一堆灵器中间,自己一步踏出站到了武库的铁门前。 门外的声音似乎是从比较远的距离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着。 第56章夜鬼行城 从远远的地方传出的脚步声迟缓粘滞,就跟溺死水中的人爬上岸拖着水草行走一样,一步一步地,随着脚步声的缓缓逼近,一股阴冷的寒气随之透过来。 廖乾费力地想着《风俗通计》中的那几句话:“天黑莫行人,幽冥暗通门。勿要高声语,恐惊泉下人。”见鬼,那什么劳子通计中怎么就没说白天遇到鬼界与阳界相通的情况怎么办? 手中握着的刀微微泛着光,廖乾心中喋喋暗骂不休。 要是他知道原来青冥塔出事之后,会造成空间紊乱,五行混沌,阴阳相通的情况,他一定会多准备些驱鬼降邪的东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廖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苍天可怜见,九州钱庄的弟子分“商”“武”两道,他可是个纯粹的商道弟子啊! 心中将委派自己来并州的长老问候了一遍时,寒气已经透过武库的大门了。 在廖乾的注视下,一个人体的轮廓从铁门上缓缓地浮出——夜鬼。这种传说中满怀怨气的鬼魂,它们会在鬼界的气息笼罩的地方游荡,遇到未亡的人就会将他们拖进黑暗的幽冥之中。而且夜鬼往往是聚群而行。 青冥塔出事有几天了,廖乾曾经远远地见到并州城内一处忽然出现幽冥的入口,来此处探查的御兽宗弟子被拖入鬼界中,再也没有出来。 幽冥入口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直接遇上青冥塔异变下空间紊乱形成的大型鬼界。 不过这种运气眼下恐怕就要用光了。 铁门上已经升起了淡淡的寒气,在廖乾的注视下,蓝色的雾气中有许多触手般的黑气从门缝中蔓延出来,一路上升,那些黑气缓慢地升腾席卷,就如阰山上因声而舞的妖藤。随后铁门上开始缓缓地出现一个又一个的黑影。 那些黑影十分高大,半似人形,身上仿佛披着层层的黑纱。 廖乾缓缓地打了个寒颤。 武库的铁门并不能阻隔这些黑影,它们的身影从铁门上缓缓地渗透进来了! 见鬼!传说中的夜鬼原来是这样一种由怨气凝结而成的存在,它们可以在实体和虚体之间切换。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8 那些披裹着黑雾的影子从铁门上“渗”了出来,随着它们的渗透,铁门也彻底被黑气包裹了——这是铁门被纳入鬼界的象征。幸亏廖乾事先将九玄门的年轻人拖到背后的灵器堆中,否则此时他已经被夜鬼们吞噬进鬼界了。 廖乾向后退了几步。 重重叠叠的黑影从铁门“渗”出来,慢慢地逼近廖乾和九玄门的年轻人两个人。在它们通过大门后,九玄门年轻人在武库铁门后摆下的阵法猛然地亮了起来,一团耀眼的银光从地上爆发开,宛如闪电滚落在地面上。 堂堂正正的气息充斥身前,璀璨的银光照亮了身前的空间。 那些重重叠叠的黑影在银光下迅速地向后退去,最前面的几道黑影被银光点燃,扭曲着发出满怀怨恨的尖锐哀嚎。 廖乾忍不住未那位不知名的九玄门弟子喝彩。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还能布下这么有威力的一个阵法!就算是万阵宗的那群抠门鬼也不过如此了! 但廖乾很快就发现自己喝彩喝得太早了,那璀璨的银光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泯灭了,武库之内重归黑暗,阴冷的气息卷土重来,包围上来的夜鬼们只是暂时地被逼退出一段距离。 在廖乾愣神的一瞬间,他忽然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一疼,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无数的低低的呢喃呓语从四面八方灌注入廖乾的脑海之中,他额头上的冷汗“哗”地就下来了,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他忽然记起来了! 他忽然记起来《风俗通计》中对夜鬼剩下的那部分描述了! ——“怨气所结,闻声归黄泉”。 夜鬼会发出来自死者,来自黄泉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将会跟随着它们,被它们牵扯着一同走入黑暗之中。廖乾只是名靠着丹药堆砌上来,水分十足的元丹初境,本身的灵识就跟纸糊的一样。 脑海中嘈杂无序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呓语呢喃,那些声音飘忽遥远带着说不出森寒,透出满满的恶意,那些恶意是来自死者对活人的嫉妒和愤怒,周围的东西恍恍惚惚的,那些虚幻的身影伸出手。 死湖水般的寒冷气息从手脚一点一点地爬上来,黑气盘绕着,经过之处肌肉就被冻住,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廖乾瞳孔开始逐渐地溃散,脑海中万千的飘忽阴冷的声音在召唤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似有形似无形的黑影围绕在廖乾身边,它们披裹着黑雾,朝他伸出手。 “蠢货!” 就在夜鬼的手即将抓住廖乾的瞬间,一道声音如同惊雷般响起,生生将他从那无数人的呢喃呓语中震了出来。灵识回归,廖乾瞳孔中倒映出夜鬼逼近到极点的身影,他恐惧地瞪大眼,想要捡起刀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四肢的血液像是被凝结了一样。 “九玄归一!” 低低的怒喝声从身后响起,温暖到近乎炙热的气浪从背后爆发出来,一道半弧形的气浪自背后掠出,将聚拢过来的夜鬼们震开。 是那名方才已经晕过去了的九玄门弟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着,手中提着一把古怪的兵器,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廖乾狂喜之下,话直接脱口而出:“你他妈可算醒了,老子算是摆脱谋害你的嫌疑了!” ——他妈的!他现在觉得九玄门的人全天下第一帅,九玄门就是十二王朝最给力的宗门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廖乾一直觉得九玄门的人都是一群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疯子,他们宗门的九玄是从何而来?“九转生死玄门开”,这他妈的,九是个无穷大的数,也就是说九玄门的弟子要想修炼有成就得把自己往生死上逼。 九玄门净出天才和疯子的话也是从此而来。 但廖乾从未如此般觉得九玄门的人威风凛凛神采无双到家了!太他妈的靠谱给力了!以后要是再有人说九玄门的全是疯子他第一个反驳! “跑!” 九玄门年轻人不知道短短一瞬间,廖乾心中对九玄门的崇拜瞬间如同滔滔江水一般,无限高涨。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着嘶声怒吼,手中的古怪兵器横摆而开,一副断后的样子。 廖乾突然就愣住了。 九玄门的年轻人站立着,除了那一声跑字就再也没说出话了,瞳孔溃散——这家伙其实已经到了极限了,眼下只是强撑着站着。 “什么鬼?”廖乾脸得通红,“老子像那种会抛下同伴自己跑的窝囊废吗?我——” “——我肯定是背着同伴一起跑啊!” 话音落下,廖乾不知道打哪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口精血喷上去,甩手一扔。金色的光芒爆发开,隐隐约约的梵音回响在空中,那是一枚廖乾此前用来压箱底的梵音阁大师炼就的灵符。 灵符爆发开的时候,廖乾一把背起已经丧失意识的九玄门弟子,转身冲向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窗户。窗户是用精钢钉死的,根本没办法打开,廖乾一甩手又是枚灵符上去,炸开了窗户。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89 他从破洞口背着年轻人狼狈万分地钻了出去开始没命的狂奔。 这绝对是有生以来他跑得最快的一次,背后的阴寒挥之不去。背着个人,廖乾觉得自己已经跑得很快了,可事实上却和普通人稍快一点的行走相差无几。夜鬼的呢喃再一次在脑海中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肯定又是不知道多少的黑影了。 廖乾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胆小,也从来不想假装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是个彻头彻底的商人,总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他现在却遇上了一个真正的蠢货,真正的傻子——不是傻子谁会愿意拼死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断后啊? 九玄门的人,全是群疯子吗? 别人是疯子他不是,可男人有时候得活得有骨气一点啊,别人为你断后,你扔下自己的救命恩人拔腿就跑算什么种?商亦有道,廖乾觉得自己的目标是成为祖师爷那种名满天下的儒商而不是鼠目寸光的土财主。 丹药喂出来的实力终归是丹药喂出来的。 跑出没多远,廖乾忽然觉得脚腕上刺骨地寒冷,迈开的步子一绊,整个人面朝下扑倒了地面上。他还没爬起来,就感觉背上的人被缓缓拽着向后扯去。廖乾心下一惊,猛地回头,只见夜鬼那阴魂不散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夜鬼本身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此时还没赶上来。 抓着九玄门年轻人的是那些藤蔓般的黑气。 “草!给老子放开!”廖乾怒喝一声,伸手死死拽住了年轻人的双臂,和那些黑气较起劲,他那张圆乎乎,一副和气生财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丝丝狠色。 但是没有用。 他一点一点地将年轻人扯回来的时候,后面的黑影已经跟上来了。 廖乾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恨自己还是不够有钱,否则数十数百的雷霆青龙阵符砸上去,还有这些鬼东西什么事? 夜鬼的呢喃呓语声再次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而来,廖乾的瞳孔缓缓地放大,目光开始扩散,手上机械地抓着年轻人的双臂,但连同他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气吞噬。 就在黑影缓缓逼近,黑雾中伸出的手就要碰到年轻人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道剑鸣。 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清且冷。 剑鸣像是从远处传来,可又在耳边清楚地响起着。廖乾只觉得被冰水浇了个透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夜鬼呢喃忽然就消失了,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剑光。 第57章隆冬之月 像雪山之巅被寒冰折射的一缕光,轻轻地碎落进黑暗的山谷。 廖乾方才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汗滴进眼睛里视野有些模糊,而在有几分朦胧的视野里,他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缕月光。 那是隆冬十二的月光,从天际泠泠而下。剑光如月光落地,无声无息,它落在离九玄门年轻人稍远的地方,落在黑气即将触碰到的地方。 剑光落地之后,一面薄薄的冰墙拔地而起。 那是一面薄薄的,泛着淡淡蓝光的冰墙,它横亘在官道正中央,挡在廖乾和年轻人的身前,将世界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墙后面黑森森的鬼界,一面是冰墙前面正常的人间。 寒冷的气息让廖乾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他半张着嘴,寒气灌进肺腑里,生冷生冷。 寒气之下,缠绕在廖乾和年轻人身上那些宛如实质的黑气被冻成了细碎的,折射着光的冰晶,轻轻地落在地上。 廖乾顾不上拍落身上的冰晶,他仰望着那面拔地而起,生生将不断蔓延的鬼界隔开的冰墙。不,不仅仅是隔开。冰墙的后面,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冰正缓缓地蔓延开,那些重叠不知多少的夜鬼自下往上被冰一点一点地封住。 那些黑影扭曲着,挣扎着,廖乾猜想他们一定在凄厉地哀嚎着。可那面冰墙将墙后的声音都隔绝了,他只能看到无声的画面——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冰层一路覆盖而上,夜鬼最终被封成一尊尊雕像。 天色昏昏沉沉着,面前却出现了一个瑰丽的世界。 隔着一面冰墙,廖乾看到不断蔓延出去的冰,看到覆盖了冰层的青砖屋檐,看到一尊尊动弹不得的雕像……这片不断延伸开的鬼界,在那一剑下被生生逼退了一段距离。 而横亘在官道中间的冰墙就像传说中分隔阴阳两界的界线。 廖乾大张了半天嘴巴,最后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单音。 在他愣愣出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廖乾转过头去,看到一群穿着带有九玄门标志衣服的人从官道另一侧的屋檐上落下,朝着这边走过来。最前面的是名穿着白衣的瘦削青年,他背着光笔直地走过来,手中提着一把长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0 在四下灰沉沉的环境里,那人手中的长剑剑身泛着雪一样的清光。 “还真的赶到了。” 看清那些人身上的九玄门标志,廖乾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顿时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咚”地一声,向后一栽,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来。 ——从今天开始,九玄门的人哪怕是疯子,那也是全天下最可爱的疯子!谁不服他用钱砸死谁。 不过…… 廖乾猛地后怕起来,他奶奶的,差点被九玄门的这小子害惨了,幸好他没有真自己一个人跑路了,不然正撞上这小子的师兄师姐们,对方要是迁怒起来,自己这一身肥肉只是虚胖而已,绝对抗不了这种连鬼界都能隔开的冰墙啊。 正想着,那群人越走越近,廖乾也逐渐看清楚了为首的那人长什么样。 冷冷淡淡的眉眼,微微抿着颜色淡薄的唇,看不出喜怒的神情。从阴沉沉的街道尽头走来,就跟月里走出的仙人一样…… 九玄门,百里疏!!! “刷”的一声,在寒气四溢的冰墙面前,廖乾居然在一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出事了,完了,要变成冰雕了。 天外仙的美名之所以能传得这么广,除了当初那秘境中的一剑外,还与九州钱庄编着的《十二册美人录》脱不了干系。修仙归修仙,可杂谈闲聊的心情就算是仙人也少不了,九州钱庄定出的修仙界美人榜因此大受欢迎。 而当初九玄门大师兄百里疏之所以会登上“十二册美人录”的榜首是因为有好事者暗中以令牌临摹下百里疏的影像,最终“不慎”流传出去。 这个好事者,廖乾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啊! 五年前的廖乾还只是名九州钱庄的普通正式弟子,他本身实力不济,又胆小怕死,但在怎么发财方面脑筋却格外地好使。偶然间见到百里疏一面的时候,廖乾偷偷用灵牌临摹下了百里疏的影响。 然后此后“不慎”流传出去,吸引了一批关注。 接下来的“十二美人册”就顺理成章地有价无市了。 也正是因此这件事,廖乾才受到长老的器重,得到了足够的丹药生生将修为提上来了。这件事其实他自己也早就忘了,毕竟廖乾觉得百里疏这种仿佛雪峰之巅的仙人肯定不会关注这种无聊的琐事。 但是没奈何,刚刚百里疏的那一剑实在太过惊人了——眼下那面冰墙可还在散发寒气呢。再加上做贼心虚,冷不丁之下见到百里疏,廖乾登时虚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嗒、嗒。 那一群人越走越近,廖乾这才发现其中还有一个穿着儒服,书生般打扮的太上宗笑面书生。他提心吊胆,生怕百里疏手中的剑忽然一动,自己也步上那些夜鬼的后尘,变成了冰雕。 “九州钱庄的人?” 走在百里疏身边是名穿着藏青色长袍的五官英气的年轻女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廖乾,微微挑着眉。 而百里疏径直走过廖乾,走向那面冰墙。 看到百里疏根本没在意自己,廖乾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习惯性地露出在九州酒楼中忽悠客人的笑容回答道:“是是是,多谢几位九玄师兄师姐的救命之恩,来日几位光顾九州钱庄所属的客楼一定给你们……” “停!” 听到这熟悉的九州钱庄腔调,君晚白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喝住面前这个浑身珠光宝气的死胖子。 ——别看君晚白是九玄门玄霜峰的首席,可事实上她还真没多少钱。每个月宗门发的那些钱全被她扔进修炼这个无底洞上了。 而且,九州钱庄除了出了名的有钱外,还有一个那就是……出了名地善会坑人钱财。 君晚白想着自己在九州钱庄买的那双折损在对战雾鸷中的骨剑,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看着百里疏向冰墙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人你们别看她表面上是九玄门的玄霜峰的首席……其实穷得连九州钱庄的酒楼都住不起 君晚白:修仙,是一个烧钱的大坑 以及今日份百里小哥哥给你们√ 晚上继续见! 第58章顶层之碑 并州城的武库是官寺的附属建筑,紧邻着并州官寺而建,也正是因为如此百里疏他们方才会看到九玄门的求救信号从官寺的方向升起。武库作为并州重要的地方,周围一段距离之内房屋较少,武库外边空出一段官道之后,有用夯土铸成四面围起的墙。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1 泛着淡淡蓝光的冰墙横亘在官道中间,隔离开那片不断蔓延的鬼界。 但是在稍远的一些距离,鬼界已经吞没了大半个武库和五丈之厚的围墙。 冰墙后面的一段距离之内,夜鬼们被冰冻成了林立的雕像,但是在更远处,黑得没有光亮的鬼界区域中,还有更多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但是那堵凭空出现的冰墙就像混沌时代的古帝律令一般,它竖立在那里便画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线。 廖乾被一名九玄门弟子扶起来,他哆嗦着用力过度后微微发抖的手,取出一瓶丹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原本被夜鬼束缚住,阴气入体有够他受的。结果,穿着黑袍冷着脸看上去也不怎么像活人的那位九玄门弟子过来往他肩上一拍,窜入体内的阴气顿时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廖乾瞅了眼那位黑衣的九玄弟子,只觉得九玄门果然高深莫测,不愧为仙门第一宗。 “那是厉歆师兄。” 扶他起来的是名九玄门离脉弟子,他语气自豪地说。 哦,九玄门出了名的厉半疯。 廖乾收回目光,偷偷看向百里疏。只见穿着白袍的瘦削青年在冰墙前停住了脚步,正在看冰墙后鬼界的情形。廖乾在心底偷偷啧了一声,想怪不得当初修仙界那么多姑娘费尽心力想要和这位结为道侣,别的不说,光是这张脸也绝对值啊。 “这家伙没事吧?” 昏迷过去的那位九玄门年轻人已经被人扶起来了,虽然是活人但总是阴恻恻厉歆正在将他体内的阴气引出来。廖乾凑过去,有些紧张地小声问旁边的一名弟子。 正问着,年轻人已经剧烈地咳嗽着,醒了过来。 “你可算醒了!”廖乾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年轻人肩膀上,“你小子知道老子把你从那里面背出来花了多大的力气吗,骨头还贼硬,险些硌伤老子,也幸好我这一身肉还算厚实。” “回头我去你们的酒楼,我就和九州钱庄的弟子说,记在你的账上。”年轻人眼皮也不抬,一句话应了回去。 廖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能噎人,还是那个嘴毒的小白脸,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记个屁……老子的身家几乎全栽了,你还想着打劫我……”廖乾嘟嘟嚷嚷着,胸口的大石头落地,瞬间感受到了那面冰墙散发出来的寒意,急忙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了一段,离那面冰墙远远的。 “离脉并州守塔子弟,周文安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年轻人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显然认出了赶到的君晚白等人,急忙行礼。和刚刚面对廖乾相比,此时的周文安显然十分符合他的名字,礼数尽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廖乾在一旁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搞什么,有十分厉害能够在十万火急中忽然出现,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师兄师姐们很了不起啊? ——好吧,是挺了不起的。 廖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眼周文安被九玄门弟子簇拥着的样子,灰溜溜地想道。 “怎么样?” 有几分冷淡的声音响起,百里疏提着剑走回来了,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猜不出他从冰墙后的情形中看出了些什么。 “百、百里师兄……” 看到提着长剑走过来的白衣青年,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周文安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百里疏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师弟。” 然后在廖乾二愕然的目光中,周文安一下子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对百里疏行礼——等等,小白脸,你这区别对待太过明显了吧?就算你们百里师兄真的武艺高强又格外地靠谱,你也不用把自己的崇拜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吧? 刚刚见到其他师兄时,你可还正正常常的,有礼有度的…… 廖乾一时间有无数话疯狂上涌,憋在胸口简直不吐不快,可是那堵冰墙还格外显眼地横亘在官道中间,让他明智地放弃了开口的打算。四下一打量其他人对周文安这反应的态度,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不不不,不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而是一副理所当然,默认周文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的样子。 廖乾收回目光,木着脸看着石砖——果然,九玄门就是一个盛产不正常修仙者的地方。 “并州城里面的人都哪里去了?并州城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确认过周文安已经没什么大碍之后,秦九开口问道,他皱着眉头看着被百里疏一剑逼住的鬼界,脸色不是很好看。 鬼界作为通往幽冥的入口,往往是固定出现在阴秽堆积的地方,并且只在深夜的时候出现,白天便会消退。而且,即使是白天,鬼界消退了,也会在原地留下十分浓厚的阴气。但是,进了并州城之后,秦九和楚之远曾经带人检查过,然而那是不论是在酒铺中还是在客栈中,他们都没有发现阴气残留的痕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2 此时天色虽然阴沉,但到底是白天,一般来说,鬼界不应该会出现,更何况他们眼前的这片鬼界面积之大简直出乎常理。 然而这么大的一片鬼界,阴气却被局限在着没有扩散出去。若非百里疏一路带着他们笔直地赶来,即使有周文安发射的九玄门弟子求救信号,他恩也很难直接找到。 到那时候,廖乾和周文安到底还能不能有命在就难说了。 秦九皱着眉头,忽然想起在并州城西南区的时候,百里疏让他们不可擅自外放灵识,难道这和眼下这种诡异出现的鬼界有关系? 周文安抬头看向青冥塔的方向。 他们此刻身在城中,青冥塔看得比在城外更加的清楚。 作为耸立在十二王朝大地上,为往来无数飞舟提供定向的青冥塔修建得极其雄伟,塔身分九十九层,每一层内部都有一副星象图,九十九层的星象图组合起来就是一副完整的周天星象。 这种古老的,来源于万仙纪末期的阵塔从很早前就开始修建,此后漫长的时间中,不论是宗门还是王朝都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在塔上。 九十九层高的塔被冠以“青冥”之称。 青冥,是天空啊。 这种以天空为名的建筑是用来通天的,是人们窃取天地星象力量的见证,是至今为止人族创造的最大奇迹,也是古帝们凋零的标志。在蛮荒纪元,苍穹一直是属于神鸟异兽的领域,各种生有翅膀庞大恐怖的荒兽盘旋在天空上,人族就像蝼蚁一样蜷缩在丛林之中,因荒兽投下的影子而瑟瑟发抖。 而在混沌纪元,那个由孔甲结束荒兽统治的时代里,各族的大能走上盛大的舞台,他们被奉为帝,而天空是古帝的领域,古帝的威严笼罩在领土之上,挑衅天空就是挑衅古帝。直到万仙纪元的到来,古帝们一位接一位地损落,仙人和大魔混战,修仙者逐渐如同洪水般遍布十二王朝的大地,苍穹上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灵器飞舟的身影。 到了青冥塔建起的时候,修仙者的超凡的地位被竖立起来,飞舟开始自如地穿梭在云层之中。 承载了这么多历史的青冥塔,它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雄伟至极,要壮观无比。 每一块塔身的巨石都是从“土”脉中开采出来的黑石,经过无数匠人的手打磨得规格如一,方正平直。每一块巨石都要经过顶尖的术师铭刻上古老的符文,再严丝合缝地安置在一起,最后塔的表面光滑如镜。 黑色的塔身像是浩瀚无比的苍穹,阳光洒落上去的时候,光芒会以极巧妙的角度折射出符文的形状,就像漫天的繁星蒙在了塔身之上。 这是厚重的,沉默的,威严的,连接天地的塔。 然而如今它出现了变故。 ……………………………………………………………………………………………………… 青冥塔出现异常毫无征兆。 那天周文安跟平时一样,在青冥塔的底层巡视。作为用来定向的塔,青冥塔内部布满着浩瀚如海的空间之力,星辰之力,即使是守塔的弟子也不能轻易触碰塔中的阵符。 周文安沿着在塔身盘旋而上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他是九玄门离脉的弟子,被派遣到并州城守塔已经快七年了。 认识他的师门弟子都说他不该是离脉的弟子,离主火,离脉的子弟向来咄咄逼人,气势凌厉,可周文安却像个文弱的俗世诗人一样,做什么事情多和和气气的。周文安自己也不知道当初离脉的长老为什么会挑中他。 在九玄门主宗修炼一直到突破到元丹境之后,周文安来到了并州城,开始守塔。 守青冥塔其实是一件很寂寞也很危险的事情。每个守塔的弟子每天都要仔细确认过每一道阵纹是否如常运转,要及时替换那些灵气耗尽的灵石,而塔身中间盘旋着混沌的空间与星象的力量会随着星辰的运转,如潮汐般涌动。 如果星辰异象,运转的空间与星辰的力量失常,那么守塔的弟子即使是自己被卷进空间乱流之中,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将失去的控制的力量引回到阵法定下的轨道上。 那些黑沉沉的从天地五行之脉中开采出来的巨石上,每一块都浸透着九玄门弟子的鲜血。青冥塔名义上是由王朝和宗门一同镇守,但是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工作,向来都是由九玄门弟子负责的。 漫长的时间下来,也不知道多少年轻的宗门弟子死在了守塔之上。 外人不知道的是,在九玄门,每一座青冥塔的最顶端,放着的不是什么强大的灵器,更不是什么玄妙的阵图。青冥塔最顶层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其他宗门的青冥塔是什么情况,周文安不知道。 但是在九玄门负责的青冥塔上,最顶层,不是守塔长老修炼的地方,也不是孕养灵器的地方。 那里放着无数灵牌的地方。 周文安曾经上去过一次,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深黑色的灵牌一层一层按照时间,有序地摆放着,林立着。灵牌上用白色的灵漆书写着那些为了守塔而死去的宗门弟子的姓名。 带他上去的师兄说,他们的名字,世人是记不住的,所以要我们来记住。 将灵牌放在这里,这些牺牲了的九玄门弟子,他们的魂魄会受到天地灵气的孕育,转世投胎总会比其他人要好一些。一件两件的灵器,和这些弟子的命比起来,并不重要啊。 “如果连我们忘了,谁知道这青冥塔上,浸透了这么多人的血?” 师兄这么说。 然而,一个月后,青冥塔最顶层多了一块深黑的灵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3 也是从那一刻起,周文安彻彻底底地将将自己当成了九玄门的一份子。 深夜巡塔的时候,周文安并不觉得自己孤独,他抬起头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师兄师姐们陪着自己缓缓走上一级又一级的石阶。就像……就像很早前,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通天梯上,也有人过来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走进浩大的修仙者的世界。 这是九玄门啊。 是他们的九玄门。 守塔的弟子一般十年就换一次,周文安以为自己要么会突然死在一次没有预料的星宿异象中,跟师兄一样,一起待在青冥塔的最顶层,要么十年期过,他向长老请求继续留守,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守塔弟子,每天擦拭一遍顶层的灵牌。 但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那些铭刻师兄师姐们名字的灵牌会被毁了。 青冥塔,出事了。 第59章京陵禁地 青冥塔的变故突如其来,原本依循阵法随星象变化水势流转的空间之力和星辰之力忽然失去了控制,于瞬间蓬勃而出,如同浩瀚的大海一样,于短短的数息之内席卷了整个并州城。 盘旋在这座通天之塔内部的力量绝对远远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仅仅只是控制平时轻微的无序都需要搭上那么多九玄门弟子的性命,更何况是整座塔的力量一同暴走。 那一瞬间周文安只感觉到一股浩瀚到让人兴不起反抗之心的力量从的塔中间爆发开来。 如同东海倾覆,白浪滔天;如同火山爆发,岩浆遍地。 周文安转过头,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青冥塔内部镶嵌在头顶的阵石放射出夺目的光芒,塔壁上的古老阵纹一点一点地剥落破碎……他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星海一片苍穹。天空破碎,像凡人笼罩而下。 再醒来的时候,周文安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小巷里。 他不断地尝试着重新回到青冥塔,想要确认其他九玄门弟子的状况,但是都被混乱的空间逼回来了。 青冥塔内失去控制的星辰之力和空间之力已经充斥满了整个并州城,周文安猜测并州城内的人都不见应该就是被卷入到不知为何方的空间去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并州城内的五行阴阳变得格外的混乱,幽冥与人间的界线变得模糊起来,行走在城中必须格外小心,因为任何一处在下一刻都有可能突然连接到幽冥。 眼下他们见到的鬼界就是一处因为五行混乱之后,阴阳混沌而被连通到幽冥的地方。 经过这几天的摸索,周文安发现这种鬼界十分不稳定,它们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断地扩大,也可能很快地就会消失。 在百里疏他们赶到之前,也有其他较劲的门派弟子赶到了,但周文安估计他们和自己一样,这些天来都疲于应付这种混乱不定的鬼界。 “星辰本来就是天地阴阳的重要组成。” 听完周文安的介绍,秦九陷入了思考,他抬眼望着巍峨的黑色高塔。如果按照周文安的猜测来看,并州城内的人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是被卷入到混沌不名的空间去了。而星辰的力量,作为天地五行中重要的一支,当它反常地充斥满某一个区域的时候,的确会干扰阴阳,鬼界因此出现也就说得通了。 “怎么没人说过青冥塔出事还有这种后果?” 楚之远皱了皱眉头道。 听到楚之远的话,一旁总是如同全世界欠他钱一样的贺州脸色忽然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向神色淡淡的百里疏:“不,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什么?” 除了百里疏所有人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了贺州,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广汉郡,京陵台。” 贺州沉声道。 广汉郡京陵台,曾经有着“俗世蓬莱”之称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葬魂台”。 听到“京陵台”这三个字几乎人人神色一变,秦九立刻反驳道:“京陵台是未建成的青冥塔没有错,但是废弃之后,改成观星台……观星台……” 秦九的话没说完便自己停了下来。 他低声重复了几遍“观星台”,脸上现出恍然与错愕混杂的神色。 的确,京陵台做为青冥塔是被废止了没有错,但是在之后它被改建成了观星台。而观星台同样能够接引天地星辰,但是这需要有人的引导,就像青冥塔一样需要付出许多人力物力去维持,一个不慎就会产生……见鬼,现在的京陵台不就已经成为了禁入的鬼地方吗? 而且广汉郡的百姓也的的确确全部都死了,难道他们也和并州城的百姓一样,其实并非死于什么坠魔的修仙者之手? 可是…… 秦九脑海中诸多念头纷纷杂杂混成一片,作为核心弟子,对于比较隐秘的事情,他们都有一些隐约的了解。像什么广汉郡京陵台是因为有人在那里坠魔才变成的禁地,这种说法从来都只是为了给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听的。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4 秦九也曾经追问过师长关于京陵台的事情,但是师父始终不肯直说,言语含糊。 如果京陵台的确被人用来接引星辰,那么是谁有那个能力调动诸多修仙者维持阵法?这些修仙者的实力不需要太高,但是人数一定不少,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京陵台的变故,和眼下的并州青冥塔有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连不断的浮现在心中,秦九拿起酒壶晃了晃,一仰头灌了一口。 君晚白将目光投向了百里疏。 瘦削的青年微微垂着眼,似乎对贺州的话毫无反应。 但君晚白清楚地记得,在京陵台情况还没彻底恶化之前,进入广汉郡有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定。 ——不得外放灵识。 而进入并州城不久,百里疏便命令他们不得擅自使用灵识。 这个人……他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猜到了什么? “师兄,鬼界退了!” 在几名核心弟子连同叶秋生这名半路加入的太上宗弟子陷入思索的时候,一名九玄门弟子忽然喊道。 众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冰墙后面混沌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被鬼界吞噬了的围墙武库重新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而正如同他们一路过来看到的建筑一样,这些被鬼界吞噬过的建筑并没有一般情况下会残留的浓重阴气。 鬼界退去之后,横亘在官道中间的冰墙忽地破碎成万千细碎的苍白冰晶,洋洋洒洒地簌簌落下。 “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九州钱庄的家伙怎么办?” 君晚白看着百里疏,试图从这人的反应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百里疏看了廖乾一眼。廖乾被他看得打了一个寒颤,急忙挤出讨好的笑脸——老天爷保佑,这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计较。在廖乾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百里疏移开了目光。 “我们去青冥塔。” 百里疏抬起头看着那沉默的仿佛永远屹立原地的黑色高塔,他漆黑的瞳孔映射着飘落的万千冰晶,仿佛繁星洒落进他的眼底。 “至于他,自己留下或者跟上。” “胖子,你选什么?”身家贫瘠的君晚白对于这个一看就富得流油的九州钱庄弟子有着先天的仇视心理,毫不客气地开口问,“先说清楚,不论选哪条,回头记得付给我们照应你的酬金。” 廖乾忽然觉得这名凶巴巴的九玄门师姐其实可能也适合来九州钱庄。 瞧她武力勒索多么熟练啊。 “君师姐。”周文安气色还不是很好,他跟上已经转身朝青冥塔走去的百里疏,“我觉得就算拿这家伙的酬金也是笔赔本的买卖,一个几百斤重的累赘很容易减慢我们的行进速度。更何况这家伙的修为掺水极大。” “喂喂小白脸,好歹我刚刚也英勇地把你背出来了,你就不能别揭我老底?”廖乾气急败坏,一边骂着一边跟上行动速度十分快的九玄门众人。 ——想说青冥塔比这里更危险直说不就得了,非得揭人伤疤,怪不得御兽宗的那群人对九玄门恨得牙痒痒,估计平日没少被九玄门的家伙嘲讽。 廖乾一边想着,一边苦着脸看了眼散落一地的冰渣。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青冥塔比这里危险无数倍。想到要去那里廖乾的腿肚子就开始抖了,可是……就他这个废材战斗力,留下来也不一定能够挨到出城啊……路上碰到个什么就挂了好不好? 真正站在青冥塔前面,才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它的雄伟。 百里疏抬起头,看着黑色的塔身向上延伸,在视野中顶端消失在阴沉沉的乌云之中。 这是修仙者超脱于世的地位象征,也是古帝们坠亡的标志。它雄伟至极,每一块巨石上都铭刻着古老的历史。被冠以苍穹之名的高塔坐落在每座大城的正中心,城池的南北轴线从此贯穿而过,它就像一座城市的心脏。 心脏停止跳动,那城池还能活着吗? 消失的城池百姓,混乱的阴阳宛如是这个答案的回答。 威严宏伟的高塔耸立在面前,在九十九层的青冥塔之前,他们这群人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在青冥塔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其他的建筑,空旷无比。 塔身的阵纹此时破碎剥落了许多,而且还不断有碎石落下,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剥落。到了那个时候……这里会不会就变成了第二个京陵台禁地? 周文安仰起头望着熟悉的高塔,脸上现出悲凄茫然的神色。 廖乾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玄门一行都没有人说话,叶秋生这个太上宗的弟子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忍住了掉书袋的冲动。他看向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百里疏,那人的白袍被风吹得宽袖翻飞,他同样仰着头在看黑塔。 ——这个时候,糟老头口中所谓的“定数”又在想什么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5 既然有着“定数”之称,那么对于这并州青冥塔的异变,这个人又将会在接下来做什么事?他会是这次终结一切的那个人吗?就像雁门郡地底,这人踏着冰层穿过青铜浇灌的天井踏上封魂坛的白骨。 静立了片刻,一行人穿过空地,走向青冥塔,随着逐渐逼近塔身,一种冥冥之中的不安感浮现在每个人心头。这是灵识发出的告诫,这里很危险。有百里疏的命令在前面,众人不敢释放灵识感应周遭的情况。 但是从视野中不断出现的,隐隐约约的扭曲感和缥缈的星辰光芒来看,他们身边肯定充斥满了许多混沌无序的空间与星辰的力量。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一旦触碰到那些扭曲的空间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跟着。” 在众人暗自心惊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百里疏突然微微顿下脚步,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一位小天使说九玄门都是一群傲娇,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 九玄门弟子特色三连应该是:谁要救你,谁管你死活,老子才不是什么好人 九州钱庄廖乾的信条应该是:有钱吗?可以用钱解决吗?不行吗?那就再加一倍价格。 →对此贫穷的君小姐姐表示:滚 今天的百里疏依旧是靠谱当担,九玄弟子的方向标【趴】 第60章半疯半颠 ——跟着。 声音传到耳边的时候,君晚白晃神了一瞬间。 空间与星辰的力量混乱无序地充斥在塔边的空地,乌云重重叠叠地压在头顶,放眼望去一切都是暗沉沉的,压抑且危险。就像在灵星祠的地底一样,四周黑漆漆的,巨大的锁链横贯而过,群蜥隐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而那时候百里疏也和现在一样。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跟着”,然后那人就走在了他们身前,袍袖翻飞,背影清瘦如同修竹。 在黑暗的地底,那人说跟着,于是在不高不低的《太乙录》念诵声中,带他们穿过了群蜥,登上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而如今,那人仍然让他们跟着,于是君晚白看着自己同扭曲的空间擦肩而过,仿佛沿着破碎时空的边缘不断前行,最终缓缓接近那座巍峨耸立的高塔。 是从什么时候起? 她竟然习惯了有那么一个人在前方,自己依循着他的脚步。 君晚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情绪,胸口好像堵了团气,闷闷的,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测,又想起百里疏带着他们有过黑暗锁链的身影。 ——这种事情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的感觉真讨厌啊。 君晚白想着,她低下头,缓缓地闭了下眼。 廖乾作为一群人中胆子最小,实力最低最菜的那个,他思索了一下,厚着脸皮挤进了队伍的中间。周文安作为伤者也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看到廖胖子没出息的样子,他嗤笑了一声,低声道:“亏你还是身材最魁梧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喂喂喂,你个小白脸别有师兄们撑腰之后就嚣张起来了。” 廖乾压低了声应他,偷偷指了指走在最前面的百里疏。 “我又不是你们大师兄,那么厉害,一剑退百鬼,不小心谨慎老子早死了好不好?再说了,我可是九州钱庄的弟子,我们奉行的是和气生财好不好?” 周文安冷着脸,“啪”地一声拍掉了廖乾的手:“放肆,谁让你对我们大师兄无礼的?” 廖乾冷不丁被重重一拍,一张脸扭曲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操,都红肿了。廖乾这小子该不会是记恨自己刚刚说他骨头太硬,公报私仇吧?正想将周文安的话应回去,廖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小心地一环顾四周,看到前后左右的九玄门弟子目视前方,一面跟着百里疏向前走,一面手已经不知何时放到剑柄上了。 廖乾十分有眼色地闭上嘴。 旁边的周文安发出一声讥笑:“怂货。” “九州钱庄的人怂那能叫怂吗?这是目光长远,知道需留青山在。” 廖乾恬不知耻,振振有词地说道。 周文安突然很想把这家伙一脚踢进周围空间扭曲的空间去得了,省得和他走在一起败坏自己在师兄师姐们眼里的形象。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6 随着越来越接近青冥塔,就算没有释放出灵识,众人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逼迫着自己。这股压力还不至于到让人行进不得的地步,但却让人不得不提起心来,万分戒备。 修仙中,直觉往往是十分重要。 而这无形的压力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廖乾不敢再废话唠叨了,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百里疏走过的地方向前行,生怕自己一步走错就被卷进不知名的空间去,这三百来斤的肥肉就交代在这个鬼地方。就在廖乾小心翼翼向前走的时候,身边的周文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廖乾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一样什么东西。 廖乾定睛一看,发现那原来是半截破碎的黑色木牌。这半块木牌似乎是被周围激荡混乱的力场卷托着,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没有被卷入附近不少个扭曲破碎空间缝隙中去。廖乾正纳闷着半块木头有什么好看的,忽然看见那块木牌起伏变幻的星辰之力托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木牌的正面旋转过来了,原来那上面还有用白色灵漆写的字,因为木牌只有一半,上面的字也只有一半,写的是:“……晋之位”。 什么晋之位? 廖乾忽然明白了,这是一块灵牌。 是那些死去的九玄门弟子的灵位牌。 “哎。”廖乾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文安这个小白脸的肩膀。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不着边的话,可又胸无点墨找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人的话,只能干干巴巴地说,“你……你也别太伤心,大不了……大不了……” 廖乾一咬牙,正想忍者肉疼说“大不了老子出钱,回头让你把那些师兄师姐们的灵位牌新做一块”,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周文安的眼。 他一愣。 那不是一名总是斯斯文文的小白脸该有的眼神,忽然就凌厉起来了,忽然就变得果决……那是不顾一切的疯子般的眼神。 廖乾忽然觉得不妙,下一刻就看到周文安身形一动,就要不顾周围混乱无比的空间,掠向悬浮在空中的那半块木牌。 他想去拿那半块灵牌。 廖乾头皮一炸。 他妈的!九玄门的人果然不能夸,这群疯子,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正正常常的,那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起狠来,连命都不要的神经病。 姓周的这个小白脸,他娘的竟然要为了一块破木牌连命都不要了! 别看那木牌好端端地悬浮在半空中,木牌周围隐隐约约扭曲着的可是将近十多条的空间裂缝。廖乾这个守了那么多年塔的家伙能够不知道空间扭曲的地方多么危险吗?他肯定知道啊!他这是索性连命都不要了! “小白脸,你发什么疯?!” 廖乾忽然明白为什么在武库里面的时候,周文安能够那么果决地留下来想要舍命为他断后,别看这小子一路上嘴巴毒得要死还能够把人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其实打青冥塔出事,他那些师兄师姐全死了之后,这小子……就不想活了吧? 这都什么人啊?! 廖乾简直要被气笑了,这都是什么疯子,师兄师姐们死了不会去报仇吗,骂别人没出息,自己这样子又算什么男人。可……廖乾又想起,周文安这些天来一直徘徊在青冥塔周围,不肯出城离去……这家伙,是一直在找怎么重新进入青冥塔吗? 可他又不像那位冷冰冰的九玄门百里师兄,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九玄门正式弟子。 他做不到穿过鬼界的干扰,也做不到从这遍地的空间裂缝中安然无恙地通过。 “妈的,欺骗老子感情。” 廖乾小声地骂道,白瞎了他之前为周文安大义无私的断后行为感动了。 骂归骂,廖乾的反应还是迅速无比,在廖乾扑出去的瞬间,他摸出了一张灵符,地朝着周文安的身影一扔,一道金光爆发开来,金光组成的锁链准确地缠绕在了扑出去的周文安身上。 廖乾抓着锁链把周文安生生拽了回来,这时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但由于身边倒处都是扭曲的空间缝隙,没有百里疏的指挥也不敢轻易行动。 在廖乾将周文安扯回来的瞬间,周文安的手腕动了,他手中的那把奇怪的武器“咔嚓”一声,从中间脱离,分成了被铁索连着的两节。周文安手腕一动,顶端的半弯曲的一节短刃连带着细细的锁链飞出去了。 短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避开了数个空间裂缝,掠向半空中的漆黑灵牌。伴随着锁链摩擦的声音,铁索在木牌上绕了两圈。周文安扯动铁索,将木牌拉向自己。廖乾看到这一幕,刚想松口气,没想到在半路上,在空中缓缓流动隐隐约约光一样的星辰之力被风势带动,横在了木牌扯回的轨迹上。 失去控制的星辰力量的确是恐怖的力量。 铁索经过那如同流云一样,一丝丝的星辰光芒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崩解。失去锁链的牵引,灵牌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转,朝着一条空间裂缝中坠落。 周文安踉跄着,颓然地看着那块木牌在半空中落向一道周遭流转着淡淡星光的扭曲空间。 在灵牌即将落进空间裂缝的那一瞬间,一道剑光划过,泛着蓝光的薄冰凭空出现在灵牌下面,在坠向空间裂缝之前,灵牌首先撞上了较劲的冰层。冰层落进空间裂缝中,就像一块小石头坠进海里一样,半点儿水花都不起。 而灵牌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斜斜地落向另外的一个方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7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周文安大概就是个…… *全世界我的宗门最厉害 *全世界我的师兄师姐最棒 *九玄门天下无双 ——的家伙【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第61章星辰流云 巍峨的黑塔塔尖没入沉沉的乌云之中,青冥塔周遭遍布着无数的扭曲的空间,天空中层层厚重乌云遮蔽了光线,世界显得暗淡晦涩。而在暗淡之中,盘绕在黑塔四周,如同流云般的星辰光芒缥缈如同梦幻,星辰的光芒流转到扭曲的空间,重叠盘折似近似远,似真似假。 这是令人压抑的,也令人赞叹的美景。 不论是九十九层之高的巨塔还是流转的星云都透出一种古老,浩瀚的气息。 在这晦暗之中,从半空落下的那半截木牌显得渺小无比,像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它斜飞着坠落,在轨迹上还有数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存在。 然而有人已经轻飘飘地腾身而起。 那人宽袍广袖,在昏沉的天地间衣白如雪,袍袖在空中如云中飞鹤般散开。他从数道扭曲的空间裂缝中掠过,从流云般丝丝漂浮的星辰光芒中掠过。星辰的光芒在刹那间照出那人仿佛笼罩冰雪的眉眼。 在深黑的木牌即将落进空间裂缝的时候,一只腕骨伶仃的手伸出接住了它。 在青年向下落的时候,一丝浮于水面的水草般的星辰之光像是被风吹动,飘向了青年的背后。 “背后!”君晚白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剑一下子握紧。 刚刚周文安兵刃在星辰光中无声无息地消解的一幕,还留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几乎所有人都猛地提了一口气,替百里疏捏了把汗。 然而就像早已经知道一样,青年的身体没有重量般地轻轻向另外一侧滑出一点距离,流动的星云以毫厘之差从青年的身侧飘荡了过去。随即消瘦的青年再次从两条扭曲的空间裂缝中擦过,最终秋叶般落到了地面上。 目视着那白袍的青年安然无恙地落地,手中握着那块漆黑的灵位牌,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厉害……” 廖乾“咯嘣”一声夸张得将自己张开的嘴巴合上,他松开拽着周文安的手,看着那个微微垂着首看灵牌上名字的青年,用手肘戳了戳身边有些发呆出神的周文安。 “有个靠谱的师兄就是好。” 廖乾十足羡慕地说道,像他那些师兄都是一个个“三十六计上策”“走字诀”修炼得格外到家无比娴熟的家伙。 周文安提着锁链断掉的兵器,没有说话。 百里疏看完了灵牌上的字,侧过头看了周文安一眼,一抬手,漆黑的灵位牌掠过众人,飞到了周文安身前。 周文安双手微微颤抖地伸出,接住轻飘飘掠来的灵位牌。 他刚想说点什么,消瘦的白衣青年已经转身朝着黑色的高塔继续走去了。 “走吧。” 总是阴沉沉的,不像活人的厉歆转过头朝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说罢,厉歆便跟上了百里疏的步伐。 “没那个本事就别乱逞能。”君晚白硬邦邦地开口,“灵牌掉进去你捞得起来吗?回去把门规抄二十遍。” 说完君晚白很快地就扭头向前走,直到此时她才微微松开方才握得紧紧的剑柄,剑上的寒光也渐渐淡去。 一个酒壶悬停在半空中许久的秦九终于扬起头,将半天没喝到嘴里的酒灌了下去,转身潇洒地向前。抱着剑的楚之远总是皱着的眉微微松开了一些,他朝周文安轻轻点了点头。沈长歌重新打开阴阳扇。 其他在此之前停下脚步的九玄门弟子没有再开口,示意周文安赶快跟上来。 周文安低下头,摩挲着深黑色灵牌上的字。他看着深黑木牌的断口,眼圈渐渐地有些红了。廖乾叹了口气,哥俩好般将胳膊搭上周文安的肩膀,拉着这家伙向前走。 “行了行了,算你师兄天底下最靠谱,别再刺激我这个成天被师兄们坑的倒霉鬼了行不行?”廖乾嘟嘟嚷嚷地埋怨着,“刚刚为了把你扯回来,老子可是用掉了一张上品的青云锁符,三百块中品灵石,你小子别忘了回去给我。” 周文安很快地又抬起头来,他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没说。 “喂,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赖账吧?我跟你说,你休想从九州钱庄的弟子这里赖掉哪怕一枚铜钱!别的不说,讨债的本事我们绝对天下第一。”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8 廖乾警惕地看着周文安,完蛋这小子整天守塔,一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九玄门统一发的,哪来的油水? 周文安小心翼翼地将灵位牌收了起来,听到廖乾的嘀咕,他伸手摸了摸,最后翻出一块下品灵石递给廖乾。 “什么?” 廖乾有些茫然地接过下品灵石。 周文安拍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目视前方,神色不变地开口:“我全身的家当。” 全身的家当? 廖乾目瞪口呆地低头看了眼手中可怜巴巴的那一块下品灵石,又看了眼周文安,惊恐地发现这小子恐怕真的没有在忽悠人。 “我艹……” 周文安向前走去,廖乾从嘴里蹦出两个字。他拿着手里的下品灵石,又想了想自己用掉的那张价值三百块中品灵石的灵符,一时间心疼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妈的,穷鬼……” 愤愤地骂了一句,廖乾跟上了众人。 行吧行吧,穷鬼就穷鬼吧,再怎么样都比连活都不想活下去的疯子好啊。 不过…… 廖乾抬起头看着威严耸立的高塔,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他苦着脸,他可不是九玄门的这群狠人能够神色不变地往刀山火海里闯啊……他、他怕死啊! ………………………………………………………………………………………………………… 青冥塔高九十九层。 这是用来勾连天地与水势,确定星辰方向,为飞舟指引路途的阵塔,不是俗世中供人登高游玩的塔,塔身上一扇窗户都没有,塔内正中间的部分也是空的,在青冥塔还没出事之前,塔正中间充斥着是依照阵法运转的空间与星辰的力量。 唯一的,可以引入天光的地方在最顶层,那里也正是安放九玄门为守塔而亡的弟子灵牌的地方。 此时此刻,青冥塔的厚重的正门紧闭着,百里疏一行人穿过布满扭曲的空间裂缝和星辰流光的空地来到了青冥塔的正门前。 厚重的大门是用塔身一样从“土”脉中开采出的深黑石头打造的,浑然一体,高约十丈,宽约八丈,人站在它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黑石门上有着左右对称,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阵图的符文。想要开启正门必须通过特定的方式使阵图运转,但是门上的阵图同样正在被缓缓地消磨变淡,有些较细较小的刻痕已经消失了,显然激活这样一个残缺的阵图是十分危险的。 听到周文安的话,君晚白抬起头,看着石门上的阵图,不由得想起了在灵星祠下面自己随手一链的雷霆青龙阵。 想到那差点把自己和厉歆一起埋了的“雷霆青龙阵”,君晚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对周文安的话表示十足十的赞成。 “这阵法看着有点眼熟啊……” 叶秋生喃喃自语道,他退后几步,抬头从稍远的地方仰望着铭刻在石门上的阵图。 他觉得这个阵图有些眼熟,但就是怎么想不起来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百里疏微微侧过头,看了叶秋生一眼,没有说什么。 周文安在这里守了七年,石门上的阵图铭刻于心,众人等了一会儿,让他将石门上缺失的线条补齐。在这个过程中,厉歆用眼角的余光看了面色严肃的君晚白一眼。 比起《阵道》半个字没看过的厉歆,能把雷霆青龙阵搞出惊天动地阵势的君晚白,周文安无疑是比较靠谱的。众人等了三分之一柱香的功夫,周文安就将石门上的阵图暂时地修补完毕了。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这些新刻上去的阵图线条同样在被不知名的力量缓缓地消磨着,同样不能维持多久。 阵图修补完之后,周文安取出阵珠一一安到了阵眼之上。 看到他将阵珠安上,叶秋生终于想起了为什看这个阵图有些眼熟,原来这种熟悉感并不是来自阵图本身,而是因为这个阵图和灵星祠地下玄铁门上的封锁阵图一样,同样是靠着宛如夜明珠的阵珠来激活。 当最后一颗珠子被安放上的时候,黑石上的阵图亮了起来。 就像漆黑的天幕中突然出现了点点星光,伴随着沉闷的巨石摩擦声,紧闭着挡住众人去路的石门终于缓缓地向里转动。 石门打开之前,周文安脑海中出现一副他十分熟悉的画面——黑塔内部刻在墙壁上的阵纹灼灼生辉,镶嵌在阵纹节点上的灵石如同钻石般闪烁着。古老神秘的青冥塔正中间一道自顶灌下的光柱,被束缚着的星辰之光在塔中间云层般流转着,随着天上星象的变化而变化着……瑰丽如梦。 但是没有。 没有亮着的阵纹,没有闪烁的灵石,没有流动的星辰云雾。更没有靠着石柱等待轮值的师兄师姐们。 石门背后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99 周文安隐约的那点希望消失了,他失神地看着仿佛全然陌生的青冥塔,一瞬间觉得这只是个梦境。 “走吧。”廖乾看到周文安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我就不跟你讨剩下的钱了。” 周文安勉强朝廖乾笑了笑,握紧了手。 百里疏同样注视着门后的漆黑,他轻轻地,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随即神色如常地命令所有人小心不得随意触碰塔中事物,率先进了青冥塔中。 在最后一名九玄门弟子踏进青冥之后,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了声清晰的石磨运转的声音。这道声音不大,但是塔内一片死寂,因此显得格外的清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周文安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 周文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惊慌。 “是防守的阵法!” 第62章沉默之塔 黑暗之中,石磨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下一刻众人眼前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细细碎碎的,有些飘忽。随后面前的道路上纯黑的石砖出现了一条一条灼眼的阵纹线路,显然是某种阵法被激活了。 周文安的脑海中乱成一团,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刻错哪怕一条阵图的纹路,阵珠的安置也准确无误,可是为什么会被认为是闯入者,激发了塔中的防守阵法? “你们九玄门的阵法是不分敌友进行攻击的吗?” 眼看着地上的阵纹一条一条飞速地亮起,转眼整个阵法就要被激活,廖乾的脸瞬间白了。用来做防守青冥塔的阵法,管它是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廖乾都不想尝试一下。 在廖乾惶恐之时,面前的沈长歌动了。 他飞身掠出,身影掠进那片阵纹亮起的黑暗之中,手中的折扇迅疾如雷地在半空中连点而出,不知道是什么的剧毒飞掠而出,在空中一分为数道,准确地落在了众人身前亮起的阵图节点上。 众人只听得一阵让人耳膜微微刺痛的腐蚀声响起,淡淡的白烟从地上的十数个方向腾起。 ——在阵法彻底激活之前,沈长歌抢先出手,以剧毒毁去了阵法的数个节点。 亮到三分之二的阵法缓缓地熄灭下去,面前的塔内空间重归于黑暗。沈长歌落地,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太轻松了。就算阵法还没有完全激活,但是被他这么轻易地毁去了节点还是显得过于轻松了。 沈长歌连预算的后招都没能用上。 “有点奇怪。” 沈长歌环视四周,开口道。众人耳边的石磨转动声还是在继续不断地响起,黑暗中闪烁的点点光芒忽明忽暗。 君晚白一摆手,让众位九玄门弟子点燃火把,火光熊熊燃起,照亮了青冥塔入口处不大的一片空间。沈长歌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在沈长歌身前是一个被隐于黑石之下的庞大阵图。 直到火光亮起,众人才明白为什么方才沈长歌能够那么轻易地毁去阵图的节点。 因为这个阵图已经残缺了大半。 跟铭刻在塔身上的那些古老符文一样,刻在黑石之中的防守阵法同样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缓缓消磨着,线条已经变得十分浅,中间断了很多地方。叶秋生上前几步,认出那是一旦被激发会形成犹如千军万马崩腾而出的御魂阵,这种阵法正常情况下运行的速度其快,根本不可能中途截断。 ——这个残缺的阵图要么运行到一半,因为不完整而主动熄灭,要么运转起来的力量无法形成完整的回路而爆发开来。 叶秋生看了沈长歌一眼,若有所思。 沈长歌刚刚的那几下,破坏了灵气流转的中枢,显然是对阵法十分的熟悉。但是在此之前,他和沈长歌打过不少次交道,而之前姓沈的从来没有表现出在阵道上的精通。 九玄门,九玄门。 叶秋生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不愧是仙门八宗第一的九玄门,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 在防守阵法亮起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百里疏微微仰着头,望着不知离地多高的塔顶。九十九层青冥塔的最顶层是塔内唯一一处通光的地方,在平时天光会从那里洒落,与盘旋与塔中的星辰之光混合将这座塔照亮。 但此刻最顶上原本该透光的地方一片阴暗。 整座塔压抑无比。 众人点起火把的时候,周文安向里走出一段距离,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闪烁着的点点光芒,那是镶嵌在塔柱铭文上的灵石。但是平时亮得扎眼的灵石此时光芒微弱,忽明忽暗,宛如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周文安从来没有想过青冥塔有一天会暗到这种地步。 他触摸着一颗暗淡如萤火的灵石,想起不久前更换灵石时埋怨怎么那么亮的师兄。他沉重地、压抑地喘息着,死死抓住了冰冷的柱身。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0 廖乾左顾右盼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穿过不知道什么情况的阵图,走到周文安身边。 “五行已经乱了。” 百里疏开口轻声道。 他注视着漆黑的,宽阔的塔内空间。青冥塔保留了混沌纪元巨大宏伟的建筑风格和万仙纪元华丽繁杂的修饰风格。第一层的面积已经接近一个小型的聚邑。 ——五行已经乱了。 听到百里疏的话,众人停住了动作,明白了为什么周文安明明是按照原本的阵图修复然后开启的石门,却还会触发塔内的防御阵法了。青冥塔内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积累的空间和星辰的力量扩散出去,甚至影响到了整座并州城的阴阳界线。塔内受到的影响自然会更大。 阵法,本来就是一种调动天地五行灵气运转的手段,而当五行错乱之后,阵法自然而然也就没办法依据原本定下的轨迹运转了。 百里疏取出了金乌长弓,如在灵星祠地底一般,搭上涂有明油的长箭,朝着青冥塔内数个方向射出。 明箭燃烧起来,化成一团流火,却不能够像在雁门地底那般,照亮青冥塔内的空间。它们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这里的空间已经接近扭曲了。 百里疏垂下眼,并未感到失望,示意众人不要径直走入原本运转空间与星辰力量的塔中央,随他一同沿环形的塔围前去查看。 叶秋生一直留意着百里疏的举动,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铭刻在青冥塔内的周天星象分开在九十九层之内,星辰为天的代表,而在关岭提出的与水势勾连之后,青冥塔内重新铭刻上了代表川泽河流的地相。 每一座青冥塔内部核心的能量运转位置都是绝对的机密,除了掌门和守塔的大长老其他人都不知道。因此如果他们想查清楚青冥塔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就必须首先找出代表天象与地相的位置。 可是…… 作为九玄门这次行动的负责人,百里疏……他真的不知道天象与地相的位置吗? 叶秋生隐隐约约感到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百里疏,在防备着什么! 第63章御兽宗门 青冥塔内部倒处都是与星象相关的符文,除此之外别的事物并不多。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将九十九层的塔上下连通,石阶就像盘旋在塔内的远古巨蛇一样。而环形的栏杆将底层的中央部分划分开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广场安置在塔内。 百里疏涂着明油的长箭不能照亮整个塔的情况,证明了这里被黑暗笼罩的空间的确比外面塔周围的空地更加危险。 在对这里最熟悉的周文安的指引下,一群人举着火把,走在环绕塔中间的长廊上,先行探查底层的房间。 守塔的弟子住在十层以上,三十层以下的塔层中,最底下的这十层的石室里没有多余的东西,空空荡荡的,在石室正中央分别摆放着各颗天星象征物的雕像,或是神兽或是草木,不一而足。 或许是因为这些雕像没有被损毁得十分严重,石室周围连同长廊上,扭曲的空间裂缝并没有塔正中间那么多。 百里疏留下大部分人在石室外警戒,自己带着连同叶秋生在内在几名核心弟子走进一间塔室。 这间塔室内残留着灵石的气息,黑石面上飘着淡淡的细碎如同尘埃的光芒。 君晚白弯下腰,伸手以真气覆盖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点碎光。真气运转,那点尘埃般的光芒被顺利吸收掉了——的确只是普通的灵石随后的微渣。 百里疏举着火把查看那安置在塔室正中间的雕像。 雕像用的是有“渡水”之称,有极好的吸收水势之灵的龟玉,在布置大型阵法的时候,龟玉一般被用来象征四象中的玄武一极。从风格上来看,这应该是仿造混沌时代的祭器雕刻成的。 修仙者对混沌纪元的态度一直以来都很矛盾。 一方面追寻“天地大道,自在逍遥”的修仙者反感于混沌时代古帝们不容反抗的统治,另一方面又崇拜于那个古老时代展现出来的种种奇迹般的强大力量,在炼器修炼等等上都下意识地学习着混沌时代的风格。 这个塔室内的龟玉雕像雕着的是人面鱼身的鲛人,刀工细腻。 跟着进来的叶秋生半蹲下来,将火把凑近鲛人雕像的底部,看到了一个古老的,代表序号“零”的字符。 核心弟子中,贺州留守在塔室之外,他站在石栏前,看着塔中的空旷的黑暗地带,想起了自己之前交给百里疏的那一卷关岭遗册。 关岭遗册的确是他好不容易寻得的没错,但是对于这种东西贺州并不是很感兴趣,因此那卷关岭遗册他只看过一遍,确认的确是广汉郡的城池结构之后,就没有再细看了,之后在青羽光舟上就当作偿还百里疏救他一命的报酬,把关岭遗册给了百里疏。 眼下看着青冥塔内部沉沉的黑暗,贺州回忆着关岭遗册中关于京陵台的图画,试图找出一些线索。 既然京陵台原本是打算建成青冥塔的,那么在结构上一定和眼下的并州青冥塔有着相似之处。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1 “周天铭于上,地相刻于下。” 贺州想着关岭遗册上的话,举起了手中的火把,照向环形走廊的顶部,朦胧的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繁杂的星象图的一部分,想来就是所谓的“周天”。 那么地相呢? 贺州向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落到地面,映在深黑的石头上,就像太阳滚落于黑夜之中。火光下,地面除了一些防守阵法的刻文,并没有其他的。 这时候百里疏几人也从塔室中走出来了。 塔室中除了阵法被毁外并没有什么线索,贺州寻找了一阵也没有发现所谓的“地相”,于是重新走回来。 “走吧,上去。” 沿着顶层走过一圈,塔室之内或残损严重,或较为完好,但无论是九玄门守塔弟子留下的痕迹,还是青冥塔异变的线索都没有找到。百里疏留下沈长歌带领乾脉的弟子守住青冥塔打开了的正门,带着其他人踏上了石阶。 ………………………………………………………………………………………………………… 青冥塔的干系重大,并州青冥塔出事之后,或早或晚,所有宗门都收到了消息。 除了百里疏一行人以外,赶来并州的还有各宗各派的弟子。在此之前,各个宗门在并州城附近执行任务的弟子也有不少被派来就进观察。御兽宗距并州城也不远,因此在百里疏一行人之前,御兽宗的弟子便已经赶到了并州城。 “终于摆脱那该死的鬼东西了。” 一群服饰与中原不同的御兽宗弟子从浓厚的鬼界中穿了出来。他们刚来到并州城的时候,并未发觉释放灵识会使鬼界出现在自己附近,因此一路过来都疲于应付那些鬼东西,还损失了不少弟子。 带队的御兽宗弟子与其他的御兽宗弟子不太一样。 御兽宗位于荒灵王朝,是当地的国教,在荒灵王朝有着很高的威望。而生活于草原以游牧为主的荒灵王朝人向来追崇粗犷与力量之美。御兽宗的弟子也一般魁梧高大,英气蓬勃。但是这名带队的御兽宗弟子却显得格外的阴柔。 若是廖乾看到他,一定不会觉得周文安是个小白脸。 半长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长得跟女人似的御兽宗领队披着一件火红的祭祀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铜铃。不过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名御兽宗领队脸上有着一道浅浅的剑痕。 可以看出来,他用过很多办法想要去掉那道剑痕,但是都没能够成功。 听到其他人的埋怨,御兽宗领队冷冷地扫了一眼,他虽然长得阴柔,但是眼神却极冷,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御兽宗弟子瞬间闭上嘴,一个比一个老实。 仇千鹤内心有些疲惫地收回目光,看向出现在视野中的青冥塔。 他脸上一副阴冷冷的神情,很容易让人想到“蛇蝎美人”“阴晴不定”一类的词,仿佛他肚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打着什么阴毒的主意。因此谁也不知道,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念头其实是: ——这群蠢货这次能安静多久? 果然,静不了片刻,背后的师弟师妹们又开始对着周围的中原式建筑长篇大论。 仇千鹤感觉自己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仙门八宗御兽宗上线√ ——这是一个对外“闭嘴别说话,动手干”对内“八卦无罪”的神奇宗门 门内盛产糙汉外表大婶心的弟子(喂) 仇千鹤:我常因为我不够变态而感觉与你们格格不入 突然发现仙门八宗都不是什么正经画风?傲娇九玄门,怂逼九州钱庄,八卦御兽宗…… /修仙界,何弃疗? 第64章虬龙虚影 青冥塔周围都是扭曲的空间,仇千鹤晃动腰间的铜铃,青光掠出,在半空中形成一条蜿蜒扭曲的通道向前延伸,直通向塔门。 “走。” 通道避开了那些扭曲的空间,但显得极其不稳定,显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仇千鹤晃动一次铜铃脸色微微白了一瞬间,似乎驱动那古朴的铜铃对他的负荷很大。 余下的御兽宗弟子不敢再磨蹭,急忙踏进通道中,跟着仇千鹤迅速地向前掠去。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2 仇千鹤速度极快,红色的长袍翻飞不一会儿便到了通道尽头。 一个阴阳太极的光印忽然迎面而来。 ——有人已经提前一步到了青冥塔! 背后是不稳定的通道和那群让人烦心的师弟师妹们,仇千鹤不能闪避,他冷哼一声,不进反退,修长白皙如同女子的手从长袍下伸出。 看起来格外纤细无力的手在空中轻飘飘地一掌拍出。 一道猛虎的虚影腾越而出,在半空中迎向砸落的太极阴阳印。只听得一声闷响,猛虎的虚影和太极阴阳印在半空中一同化为破碎的光点。 仇千鹤从通道中一步踏出,目光森冷地抬眼看去:“九玄门的家伙只会靠偷袭取胜了吗?” “武道这种东西是看人才能采用的。”带几分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水云纹长袍的沈长歌摇着扇子从青冥塔里面走了出来,站在正门中间。 “御兽宗不是声称,百兽皆灵友吗?那武道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是很重要了。” 沈长歌笑着说,不带脏字地拐弯抹角骂御兽宗的人和畜生是同类,他一揺扇子,笑容越发灿烂。 “洋洋洒洒数千字,将《武道》从头到尾痛骂一遍的,貌似就是御兽宗吧?” 沈长歌说的是当初荒灵王朝在御兽宗支援下,进攻金唐王朝失败后,御兽宗弟子恼怒地在宗门内将武道从头到尾鞭尸一顿的事。不过这种宛若街头巷里泼妇骂街的事,御兽宗长老们都觉得传出去有损形象,因此明令禁止对外言说——虽然长老们自己也在嘲笑中原武道就对了。 所以……沈长歌是怎么知道的? 仇千鹤心中纳闷,脸上还是那副阴冷狠毒的神情,他目光在沈长歌身上一扫而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九玄门的乾脉首席竟然有一天会当起看门狗,还真是出人意料。” 一边说着,仇千鹤一边飞速地想着。 九玄门的人来的显得不止沈长歌和乾脉那几名弟子这些人,而能够让沈长歌这个傲慢到骨子里的家伙留守大门的人,同辈中绝对没有,但是按照仙门八宗暗中的协定,长老们不能轻易出手。这就奇怪了…… 等等! 仇千鹤目光猛地锋锐起来,他看向巨大的石门后黑漆漆的空间。 不,不对,九玄门中的确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命令得动沈长歌这个谁都看不起的家伙。 “百里疏……” 仇千鹤几乎是咬着牙从缝隙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百里疏,三个字说出来后,仇千鹤感觉脸上的那道伤疤开始隐隐作痛。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道从天而来的雪白剑光,耳边隐隐响起那声清且冷的剑鸣。 这时候御兽宗的弟子们也都从通道中走出来了。 看到九玄门的人站在塔门之下,御兽宗弟子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一个个跨步踏出,站到仇千鹤身后,手上各自按上了刀剑柄。 御兽宗与太上宗,九玄门的关系虽然还没到势如水火,但也差不多了,这么久下来,一直处于见面必打的状态。 “那个该死的家伙终于舍得从九玄门出来了?” 仇千鹤声音飘忽阴柔,他双手下垂,隐隐约约的妖冶红光手上散发出来。 仇千鹤身后的御兽门弟子一言不发,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驭养役兽的灵戒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沈长歌轻轻笑了一声,“哗啦”一下展开了折扇。 火红的祭祀长袍微微一晃,仇千鹤掠向沈长歌,他双手悄然探出,弯曲如爪,那层淡淡的红光扭曲游走在仇千鹤的双手上,凝聚成一双燃火的凤凰爪。 沈长歌向前一步,折扇上的太极阴阳猛然旋转起来。 九玄门和御兽宗弟子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动手打起来,但眼下绝对不是什么打架的好地方。也亏得塔门上的阵图似乎还有些用处,巨门下没有多少空间裂缝。 交手了数回,沈长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御兽宗弟子到现在还没释放出他们的役兽。 这个念头刚闪过,仇千鹤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下一刻他身形一晃,飘然而起。 “结魂!” 仇千鹤的声音响起,正和九玄门交手的御兽宗弟子忽然地都抽身退开。一道道异兽的虚影从御兽宗弟子身上腾跃而起,低沉的兽吼闷雷般传开。 异兽的虚影踏于半空中,一道道光芒从它们脚下掠出,联结成了一个几乎将整个石门下方空间覆盖在一起的阵法,阵法中心就是一身红袍的仇千鹤。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3 这位阴柔不像荒灵王朝人的御兽宗领队双手抬起,做出一个祭祀时朝奉天地的动作。 阵法光芒大作,众多异兽的虚影汇率在一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庞然的虬龙,虬龙的身影盘旋几乎占据了整个巨门。龙首回摆,如同俯视蝼蚁般地注视着九玄门的弟子。 古老洪荒的气息扑面而来,被虬龙注视着的九玄门弟子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本腾身要攻击仇千鹤的沈长歌直面龙威,闷哼一声从半空中坠落。 “走!” 仇千鹤厉声喝道,率着御兽宗的弟子冲进青冥塔内。 沈长歌握着的阴阳扇,扇面上太极图一闪,他从被虬龙的震慑中清醒过来。他折扇一合,一层淡淡的暗光爆发出来,席卷开,将其余的九玄门弟子震醒。 但此时仇千鹤等人已经冲进了青冥塔中。 竟然让仇千鹤这家伙骗过去了,沈长歌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乾脉弟子追进青冥塔内。 未等九玄门的弟子动手,仇千鹤等人的步伐就停了下来。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塔内响起,仇千鹤如遭重击,从半空中坠落,唇边溢出血来。那条由御兽宗弟子召唤出的众多异兽精魄结魂形成的虬龙身形在半空中暴涨。 在仇千鹤惊骇的目光中,青冥塔内残留未碎的灵石忽然全部亮了起来,一道道夺目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射来,注入突然失控的虬龙虚影中。 青冥塔陡然亮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座混杂混沌纪元和万仙纪元风格的巍峨高塔,高大的塔柱,整体的气势极其雄伟,然而遍布其中的阵法却是繁华无比的装饰。 那些镶嵌在阵法节点上的灵石在同一瞬间亮起的时候,漫天的繁星出现在了深黑的天幕之上。 光芒汇聚在塔中间,形成一道贯穿整座高塔的光柱。 突然失去控制的虬龙盘旋在光柱中间,灵石的光芒凝聚在它身上,原本透明的身影陡然变得凝实起来。这种据说只有明德贤君才能见到的神兽,它盘踞在塔中,矫首对着青冥塔最顶层,发出低沉的嘶鸣。 百里疏的判断没有错,青冥塔正中间原本凝聚空间与星辰之力的地方的确无比危险。 四面八方投下的光芒将塔中央照亮,站在一面看另一头的事物,一切都是模糊扭曲的。也不知那里的空间究竟扭曲混沌到了何种地步。 庞然的虬龙盘踞在那扭曲的空间中,双翼扬起,身上的鳞片灼灼生辉。它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声音在环形的塔内空间来回碰撞,回音混杂连成滚滚雷声。 虬龙,这种从混沌纪元起便出现的神兽,至今它们的身影还是力量与强大的象征。 伴随着虬龙的低吼,它双翼震动,于是青冥塔内突然盘旋起一阵阵大风,风势凌厉,刮于面上犹如钢铁刀锋。青冥塔正中间的混沌空间随着盘旋起来了。 就像被搅动的湖水,塔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仇千鹤愣愣地看着那个巨大的漩涡。 ——见鬼!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结魂凝聚出来的虬龙虚影还能变成这么恐怖的东西! 他妈的过去十几年里他一直把这玩意当作用来拖延时间,空有龙威的纸糊玩意!!!除了用龙威吓唬人,这玩意根本就没半点用处! 眼前这几乎有半个塔长的,能够将扭曲的空间搅动起来的东西,真的是他弄出来的吗? “你干什么了?!” 虬龙的低吼不断回荡在青冥塔中,沈长歌冲进来,一把拽起被反噬还没恢复过来的仇千鹤,扯着嗓门怒吼。 我干了什么?!我他妈怎么知道! 仇千鹤几乎想要这么应回去,他咳嗽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自己不会看?” 沈长歌差点将这个家伙扔进绞成漩涡的塔中央去。 这时虬龙的低吼已经到了最后一声。 ——鸣声九音。 最后的龙鸣带着从混沌纪元而来的威严,隆隆不绝地回荡在塔内。镶嵌在青冥塔阵纹节点上的灵石一颗接着一颗地爆裂开,碎成之前君晚白看到的点点细碎的尘埃般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 塔中央的空间彻底形成了一个盘旋的漩涡,虬龙庞然的身躯猛地折转。 在沈长歌质问仇千鹤的时候,青冥塔第三层,也有人在扯着嗓门问怎么回事。 “见鬼!” 在青冥塔第三层回廊上站着的众人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身边的石栏杆一段一段地破碎,被卷进了旋转的巨大漩涡中。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4 众人运气真气,勉强站立在原地。 廖乾的实力最低,他死死地抱着塔柱才没被卷走,闭着眼瑟瑟发抖。带伤的周文安被几名九玄弟子扯着。 君晚白站在几名九玄弟子前,架起双剑有些吃力地支撑着。不仅仅是她,所有的核心弟子都站到了最前面,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所谓的核心弟子,就是那个在危险到来时候,第一个迎上去的人! 百里疏站在最前面,长剑横挡,淡淡的冰蓝色光芒覆盖在所有人身上。 变故来得突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众人也顾不上多想缘由,只能先行支撑,不让自己被卷入那恐怖的空间漩涡中。 但在“鸣声九音”中的最后一声落下时,周遭的灵石破碎开来,旋转的空间漩涡膨胀了一大圈。众人站立的地方也被拢进其中。盘旋折转的虬龙虚影从上俯冲而下,一头扎进盘旋的漩涡中。 ——仿佛在那扭曲的空间中,有什么在呼唤着它。 “进去。” 百里疏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冰蓝色的光芒爆发开来,寒冷而又夺目。璀璨得犹如高原上沉淀千年的玄冰。背后的塔室破碎出一个大洞,九玄门的弟子连同廖乾叶秋生一同被一股力量推进塔室。 熟悉的冰层将塔室的破洞封住。 泛着淡淡蓝光的冰层隔开了刀锋般的狂风,隔开了虬龙的威严,隔开了那巨大的漩涡。 “百里疏!” 君晚白撑着双剑,从地上爬起来。 在栏杆破碎的石阶上,白袍翻飞的瘦削青年提着长剑站着。隔着冰层看,那人犹如站在离众人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 深黑的高塔之中,虬龙嘶鸣的回音,灵石的光芒,漩涡般的混沌空间…… ——进去。 那人冷冷淡淡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响起。 灵石破碎,青冥塔重归黑暗。 黑暗前的瞬间,那道似乎永远在他们前面的笔直身影同庞然的虬龙虚影一道被漩涡吞噬。 第65章世事无常 来源于万仙纪元末的青冥塔重归黑暗,作为最华丽装饰的灵石破碎的点点尘埃般的光芒从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下。厚重的黑石塔身给人以永夜的沉默之感,充满万仙纪元风格的灵石破碎尽后,这座通天之塔内仿自混沌纪元的风格就分外地突出。 巨大的,雄伟的,威严的。 塔内一片静寂,虬龙的虚影消失了,狂卷的漩涡消失了,在无法抵挡的力量席卷而来的时候站到众人身前的身影也消失了。 封住塔室墙壁的冰层“咔嚓”一声破碎开,化作苍白的冰屑簌簌落下。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丝寒气。 君晚白冲出塔室,站在栏杆尽毁的石阶之上。她环顾四周,灵石的那些尘埃般的光点很快就消失了,放目看去,无声的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野兽。 她抬头向上看,九十九层的高塔不断地向上延伸,带着亘古不变的威严,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不论是那些守塔的弟子也好,庞然的虬龙虚影也好,永远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也好……一切妄图挑衅古老历史的存在,都注定会被毁灭。 君晚白提着剑,茫然地站着。 她想起那个兵戈四起的冬天,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数万级的通天阶下,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冷漠少年,想起青羽光舟上骨与火的洪流汹涌而至,那人回头,眼里掠过的一丝诧异…… 这就是所谓的“无常”吗? 这就是师父口中的“世间之事,百般皆无常”吗? 万仙纪元的雾鸷会重新出现在万丈高空的云层之中,百万人挤挤攘攘的并州会突然变成一座空城,指引迷途之人的青冥塔会变成混乱不知方向的死寂之地,而永远走在他们面前的人会忽然消失不见…… 这算什么见鬼的无常!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5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从塔室中出来的众人低头向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看去,青冥塔正门的地方刀剑光芒交错闪动,真气爆发碰撞。 “走!” 君晚白脸上的茫然只出现一瞬间,她手腕一侧,双剑斜指地面,也不管空间漩涡是否还会有残余,直接从青冥塔三层跳了下去。风吹动她藏青色的长袍,肃杀宛如世俗将军的战袍。 廖乾目瞪口呆地看着九玄门弟子一个接一个默不作声地从塔上直接跳下去,个个杀气腾腾,眼神狠得像狼像豹。 这、这群人是疯了吗? 他们师兄都替他们挡下了危险,给他们留下了平安的道路,这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化为悲痛为速度,赶紧撤离,不辜负那位冷冰冰的九玄百里的付出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九州钱庄向来奉若圭臬的格言。 廖乾将目光投向不是九玄门的太上书生。 叶秋生低低地笑了一声,宽大的儒服袍袖一拂,大鹤般掠下:“君子有道,苟生死而忘之?” 什么文绉绉的“君子有道,舍生死而忘之”,廖乾险些破口大骂,这算哪门子的书生,分明是一个披着儒生皮子的狂徒!一踌躇一犹豫之间,只剩下廖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石阶上。 四周是黑沉沉的暗,脚下还落着苍白的冰屑,空气中残存着丝丝寒气。廖乾打了个激灵,他转头看了一眼塔室内没有受到损坏的雕像,君晚白厉歆跳下去得太早,否则他们会发现在这间塔室内放着的雕像是“嵬鬼”。 目光触及到嵬鬼的瞬间,廖乾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于是一咬牙,廖乾也从青冥塔第三层跳了下去。 青冥塔第三层死寂。 “多异状,取其骨相击,如鸣竽瑟”的嵬鬼雕像神情似笑非笑。 ………………………………………………………………………………………………………… 仙门八宗,九玄第一。 在御兽宗弟子私底下的抨击中,对于九玄门的评价用的词最多的就是“疯子”和“阴险”。仇千鹤一直觉得中原王朝的那些说书人一定是儒家大道读傻了,对以游牧为主的荒灵王朝充满了偏见,否则怎么会认为最好武凶悍的是御兽宗的弟子? 九玄疯子明明比御兽宗更合适这些个评价。 青冥塔内还残存着空间漩涡的力量波动,鬼知道会不会爆发,他们不想着走,来跟自己算账,跟成天嗑药的九州钱庄弟子一样,磕错丹药了吗? 仇千鹤腰间的铜铃已经被他握于掌中了,御兽宗的弟子半弧状分散站在仇千鹤的背后。 双方已经交过一回手了,御兽宗这边只有仇千鹤一名核心弟子,在最后关头他不得不再次动用了那枚在青冥塔外制造出通道的铜铃。结魂形成的虬龙虚影超出掌控对他的灵识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幸好那玩意本来只是一个吓唬人的纸糊架子,反噬虽有但还不算致命。 但是受伤的状况下冒险动用铜铃对仇千鹤负担实在不小。 仇千鹤披着火红的长袍,唇边带着点点血迹。他其实长着一张俊秀如女子的脸,较为偏向中原人的长相,但因为眉宇间的阴冷而看起来十分危险,像极了妖冶斑斓穿行于潮湿阴冷地带的毒蛇,唇边的血迹就像毒蛇择人而嗜之后残留的猎物鲜血。 九玄门的弟子气势凌厉地站在对面。 君晚白双剑斜指蓄势待发,厉歆脸半隐在黑暗中越发森然如鬼魅,秦九没有再喝酒指间不知何时多了几把转动着寒光连绵的薄刃,楚之远神情严肃长剑半起手…… 仇千鹤想起关于九玄门这个老对头的种种说法。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宗门,门内的弟子互相看不顺眼,天天擂台上见面。可是要是你杀了九玄门的人,那么第一个来杀你的一定就是那些成天和那个人在宗门擂台上打生打死的家伙……这是一个疯子组成的宗门。 所以…… 仇千鹤笑起来,脸上的剑痕微微扭曲着:“看来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出事了啊,怎么?被卷进空间乱流中了?” 他脸上笑得肆意阴狠,嘴上放着狠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得想着对招。 他还带着这群脑子不好使的蠢货,对上的却是九玄门实力弟子中最高的几名疯子,鬼才会想着和他们硬碰硬——好吧,背后这蠢货的确是这么想的。 但仇千鹤自觉自己不是蠢货,死在九玄门的人手里实在是有失体面。 “什么事你们这群与兽为友的家伙没必要知道。” 君晚白冷冷地开口,她眉眼本就英气,此时更带着一种宛如屠城百万的大将般的肃杀。 一旁的沈长歌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样子的君晚白有着几分将门子女的气质……可她明明只是一名修仙者。 面对九玄门毫不掩饰的杀意,仇千鹤脸上还是那副阴柔的,仿佛淬了毒般的笑容,他握着铜铃的手微微转动,若有若无的铃声一下一下地响起:“那可真遗憾,我还想着是否要打开空间通道……看来九玄门的诸位是不需要了。” 伴随着仇千鹤的话,君晚白等人的眼神陡然锋锐了起来。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6 “师兄!” 站在仇千鹤身边的御兽宗弟子脸色瞬间一变,低声喊道。 拿在仇千鹤手中的铜铃的确能开辟出空间通道没错,可是以仇千鹤的实力,稳定的通道只能一个月开出一次,方才为了通过青冥塔外的空地,仇千鹤已经用掉了那次机会,如果再用它打开的话,开辟出的通道会通向哪里仇千鹤本人也没有把握。 “闭嘴,蠢货。” 仇千鹤恨不得给背后的家伙一巴掌,脸上维持着阴冷仿佛对于刚刚的动静胸有成竹的笑容,压着声喝道。 要是硬对上九玄门的这群疯子,他们非得全死在这里不可。而使用铜铃的事,仇千鹤自己心中也不算完全没有把握。开辟出与其他空间相隔的独立通道较难,但是勾连到其他空间,却是比较容易的。 更何况青冥塔内还残存着方才那巨大空间漩涡的波动,以及仇千鹤隐隐约约对虬龙虚影还有着一丝丝冥冥中的感应。 他看向九玄门众人,语调如毒蛇吐信般轻柔飘忽。 “怎么,诸位现在要动手吗?”他笑起来,带着森然的寒意与威胁。 下一刻,仇千鹤的瞳孔陡然一缩。 半边脸隐于黑暗中,阴冷不像活人的厉歆身影陡然从面前消失。下一刻,仇千鹤感觉自己脖子上一寒。 一把刀贴在了脖颈上。 冷冰冰的刀刃移开的瞬间,仇千鹤的脸色沉了下来。该死,御兽宗的实力很大一部分在役兽身上,但在这个变故后诡异的青冥塔内,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他们现在根本不敢轻易召唤役兽。 厉歆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浮现在原地。 他低垂着头,手指缓缓地拂过刀身,言简意赅地开口:“你可以开始了。” 仇千鹤不再笑了,他晃动铜铃。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铃声带着缥缈的气息,一道光影掠出面前的青冥塔中央。残留在那里的空间波动飞速地凝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和方才相比十分小的漩涡。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条通道连接到漩涡中间。 铜铃声止,仇千鹤脸色苍白地停下手。 君晚白将指尖按在剑锋上,一划,血渗透进剑刃中,长剑泛起丝丝寒光。她朝御兽宗的弟子一抬剑,示意他们先行踏入。 仇千鹤冷笑一声,带着御兽宗弟子,越过君晚白进入通道中。 “你可以离开并州。” 九玄门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踏入通道,周文安突然停下脚步,对廖乾说。 廖乾缩在队伍后面,小腿肚微微抖着,他又不是九玄门的疯子,自然会害怕。听到周文安的话时,他愣了愣,还没等他回答,周文安已经头也不回地踏进通道中了。 “操!” 眼见又要剩下自己一个人,廖乾瞬间涨红了脸。 “他娘的,别总是一边劝别人快走别送死,一边自己毫不犹豫地去送死啊!” 这样很容易让别人觉得自己就是个孬种。明明怕死,胆小就是正常人会有。可是身边要是出现那种毫不畏死的人,就会让人开始怀疑,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唯独你一个人活得窝囊,活得不配称一个男人。 廖乾终于明白世俗战场上的将士是怎么能够做到悍不畏死了。 身边的人都冲上去,你还能留在原地吗? 除非你承认自己不是个男人。 廖乾认为自己是,所以他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在并州青冥塔中卷起漩涡的时候,先后抵达并州城的其他宗门弟子停下了脚步,他们感觉到了冥冥中从青冥塔发出的一种召唤——对修仙者的召唤。青冥塔,这座指引迷途的古老阵塔就像为高空的飞舟指引迷途一般,指引着他们。 “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不知道并州城内有多少抵达的宗门弟子喃喃问出这句话。 与此同时,九玄门。 将百里疏等宗门核心弟子派遣去参加药谷谷主生日诞辰的九玄门掌门,易鹤平站在辟雍阁的最顶层,他背后站着九玄门弟子见不到的,处于闭关中的大能们。上一次他们出关的时候,还是易鹤平带着百里疏回到宗门的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数名统一穿着深黑色长跑的长老沉默的站在一边。当初咄咄逼人的秦长老此时也穿上了一件深黑色的长袍,站在这几名人中间。在九玄门弟子看来,秦长老是最暴躁易怒的人,但是此时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每根线条都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 他们注视东北并州的方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7 许久那些结束闭关出来的宗门大能自行离去,只留下了身穿黑袍的长老。当初陈王朝陈膺帝病逝的时候,也有三名穿着这样长袍的长老出现在了陈王朝帝都的雪夜之中。 “麻烦诸位长老了。” 易鹤平收回目光,以九玄掌门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向穿着深黑色长袍的长老们鞠了一躬。 黑袍长老们沉默地点头,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最后走的是秦长老,他头发皆白,脸庞苍老。雁门郡九玄分门的执事长老称易鹤平为师兄,他和叶羿是同辈的人,叶羿易鹤平还保持着年轻的样子,但他却彻底是一副老人的模样。 “你真的将他们全送过去了?” 秦长老冷冷地问,语气里毫无对易鹤平的敬意。 “怎么?”易鹤平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语气,微微笑起来,“你是想说百里疏?你不是最恨姓百里的人吗?怎么突然关心起来了。” 秦长老冷冷地笑起来,声音嘶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叶师弟!” 他声音尖锐,易鹤平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觉地凝滞了瞬间。 “所以你抢先一步,逼他接下京陵台的任务?你想让他拿到《三玄皇图》的认可?你为什么不让厉歆去?”易鹤平轻声说道。 “狗屁。老子只是看不惯一个姓百里的人当九玄的掌门。” 秦长老脸色微微一变,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易鹤平注视着秦长老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这世上见过皇图的人,到头来竟然只剩下我,你和叶师弟了吗?” 他想起曾经为了一颗美颜丹和合欢宗大打出手的小师弟,想起贺州早早死去的母亲,想起曾经秦长老不像现在这样处处针对他,还可以喊他一声“师兄”的样子。于是他苦涩地笑了笑。 世事的无常竟然到了这么可笑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傲娇是种宗门传统√ 以及……我不想写那种纸片人式的人物,即使只是蝼蚁也该是独一无二的蝼蚁 第66章荒兽骸骨 世事的无常有时候就是一种净扯淡的东西。 比如曾经还不算太讨厌的师兄会变成让人恨不得拔刀相向的混账东西;又比如自己有一天也会披上深黑色的长袍,行走在见不得光的地界里。 但是又有很多事情,与其说是无常,倒不如说是定数。 秦长老其实也知道核心弟子之间的那些事,他知道在那些年轻气盛,对九玄门大师兄之位满怀信心的骄傲青年眼中,百里疏就是那个横空出世的异数。 其实并不是。 这是早就注定了的事情。 百里,那是一个被刻意从历史上抹去痕迹的姓氏。 “朝歌百里,牧之东陵。” 这八个字,到了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足一手之数。然而当姓百里的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一切成了注定的事情。 直到今天,秦长老仍然固执地拒绝承认百里疏作为九玄门的大师兄,因为……仿佛否定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否定那些冥冥中的命数。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固执的蠢货。 秦长老想着,从守门的弟子身边经过。 守门的弟子并没有向他行礼,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发觉秦长老的经过。 他就像鬼魅一般。 在九玄门,当长老穿上这件深黑的长袍,就不会出现在弟子的视野之中。他们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宗门,出现在十二王朝大地的种种地方。在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就不再是宗门的长老,而是宗门的刀,宗门的剑。 然而不论是刀还是剑,都是用来杀人的东西。 在演武场比斗的弟子不知道,在山峰练剑的弟子不会知道,守着山门的弟子更不会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宗门那些宣布突破失败或者闭关不出,渐渐消失在众人记忆里的长老,有多少是披着这样的一件黑色长袍,无声无息地离开宗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8 曾经他是何等痛恨这样的一件黑袍。 可是到了现在,却连他自己也披上了这样一件深黑色的长袍。 仙门八宗,仙门八宗。 修仙者再怎么高高在上,最终都和俗世息息相关。炼化的灵石从何而来?开采的灵矿处在何方?九玄弟子未及辟谷所食何来?多少弟子牺牲又需要招收多少新的弟子?而这些弟子又向何处招收?…… 仙门八宗,终究只是十二王朝大地上的仙门八宗。 就像苍苍皑皑的扶桑神树,它不也需要生于厚土? 很多时候,秦长老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是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样,谁想要对九玄门动手,他便向谁拔刀。 秦长老离开九玄门的时候,抬头再次看了眼东北方向。 此时东北方的天空上,笼罩着层层叠叠的云,那些云层就像一张缓缓张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暴露出来的天网。 “易……师兄,你是想要将这张网逼出来吗?” 秦长老低低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那位立在辟雍阁上,始终执掌大势的师兄,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立于通天阶尽头的山门,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前行的方向,是位于九玄门西南方向的王朝。 金唐。 …………………………………………………………………………………………………………………… 地面是一片厚重,深沉的黑暗。深黑的岩石嶙峋地覆盖大地,地面崎岖不平,没有任何植物。苍白的,巨大的兽骨倒在漆黑的岩石之中,有些被碎石掩埋了一部分,只露出一根半根足有十丈长的森然肋骨,战矛刺向天空,有些露出足有两倍城门高的头骨,空空如也的眼窝对着天空。 这是一个诡异的世界。 地面倒着无数巨大到恐怖的兽骨,岩石和沙土都是清一色的深黑。一轮血红色的太阳坠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将天空映成一片压抑的暗红。那轮太阳与其说是落日,倒不如说是什么狰狞巨兽的眼瞳,泛着杀戮的暴虐气息。 嗒、嗒。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黑色的岩石上,被空间漩涡吞没的百里疏缓缓走近一具只露出头颅的兽骨。他脸上不见半分惊讶,就像进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一时变故,而是早有预算。 这不是如今世人能见到的寻常异兽骨骸,它们生得如此庞大,如此恐怖,骨刺森然,獠牙如刀。从头颅的大小推断,它们活着的时候,甚至可能一只就有一座城池那般巨大。 它们……是荒兽。 “时日曷丧,厚土何藏?苍苍白水,慰我万疆。” 百里疏抬起头仰望这死后还保留着无上威压与恐怖的白骨,轻轻地念起《太乙录》前三部中《易》的开篇。 在蛮荒纪元的时候,庞大恐怖的荒兽统治这个世界,人族苟延残喘形如蝼蚁,日夜诅咒如同暴烈太阳的荒兽损落。直到孔甲率领人族掀起了那场名为“帝芬之战”的血腥战争,从那以后,统治天日的荒兽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它们的后裔逐渐变成了今日的异兽。 而眼下,在青冥塔勾连的这个古老诡异空间里,深黑的礁石上满是荒兽的骨骸。 百里疏袍袖一挥,拂去一层兽首下的碎石,看到了一根插在颅骨脊椎部分的长矛。 果然是“日丧水至,败者亡故”。 莽荒先民的诅咒成为了现实,统治了长达一个纪元的荒兽最后埋骨厚土,天空中垂着死去的血日。 百里疏后退数步,放眼眺望。 漆黑的大地上,惨白的骨骸因为体型过于庞大,远远望去就像形状奇异的山脊。和它们一相比较,人就跟蝼蚁一样。 ——青冥塔连接的空间,是荒兽的埋骨之场,也是帝芬之战的古战场。 这里是被人遗忘的地方,是被历史隐瞒,被时间尘封的地方。曾经统治大陆的生物在数万年的时间里,被时间消磨着,白骨静静地卧于深黑的石层,任由血色的太阳宿命般照射着,响应“时日曷丧”的诅咒。 白骨成林。 肃杀长风呼啸于骸骨森林之中,日复一日地吹刮着那些黑色的巨石,声音悠远苍茫。 同他一起被巨大的空间漩涡吞噬的虬龙虚影盘旋匍匐在一具只露出脊柱的骸骨之前,低低地嘶鸣着,仿佛在呼唤先祖的灵魄。 白骨泛起微微的暗淡的光芒,光芒投射而出,在虬龙虚影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光印。那道光芒掠出之后,白骨彻底失去了光泽,仿佛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损毁。那道光芒十分微弱,但是却给人一种极端危险恐怖的感觉。 不愧是曾经统治过世界长达一个纪元的恐怖存在,即使数万年的时光过去,还保留着对今人来说,难以抵抗的神异。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09 得到光印的虬龙虚影越发凝实,它蛇一样游走在黑岩嶙峋的大地之上,飞速地向一个方向爬去。 虬龙是生有双翼,腾云驾雾的神龙,但是在这里它却不敢展开自己的双翼,仿佛畏惧惊扰那些被黑石掩埋的骨骸,敬畏地如蛇匍匐于地面前行。 百里疏站在巨兽颅骨下,身形被阴影笼罩,虬龙并未发觉他的存在。 眼看着虬龙穿过白骨森林前往一个方向,百里疏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没有贸然进入白骨丛林,而是环顾四周,最终走向数根扇面般排开,巨镰般半露于地面上的翼骨。那些翼骨边缘极薄泛着寒光。 那是一具几乎被全部掩没的雾鸷骨骸。 站到翼骨之前,百里疏取出了曾经盛放帝华兰的玉盒,如今那里装着的是一枚血红色封有雾鸷虚影的长方形晶体。 他将血红色晶体贴近半露于地面上的翼骨。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翼骨上透出来,结成一道光印没入百里疏手中的血红色晶体。光印一掠入,封印在晶体内的雾鸷虚影忽然扬起了双翼,晶体瞬间亮了起来。 然而还未等雾鸷虚影的气息爆发,百里疏手上就多了一把金色的长弓。 矩形晶体亮了数次,最终不甘地重新暗淡下去。 百里疏带着封印雾鸷虚影的血红晶体,提着金色的长弓,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骨组成的森林。他朝着虬龙刚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忽然地,百里疏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岩石破碎后,碎石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白骨从中探出。而在左前方,有一样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落在碎石之上。 百里疏走过去,将长弓放于地上。 他捡起了那样东西,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那是半截深黑的木牌,上面用白色的灵漆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字: “九玄乾脉谢”。 百里疏注视着这半块木牌,想着什么,片刻之后将它收了起来。 ——那是一块残破的灵牌。 九玄门,并州守塔弟子的灵牌。 第67章荒灵祭祀 百里疏收起那半块灵牌,提着长弓径直向虬龙离开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做停留。 一块灵牌,几个字。 这就是一个九玄弟子的全部了。 人的性命很多时候在一些庞然的东西面前,就如同砂石一样渺小。历史,命运……在这些滚滚而来的东西面前,即使是巨大可怖的荒兽最终都免不了被碾做白骨,更何况人呢? 蜂蛾微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即使是蜂蛾这样渺小的东西,也会为了某些东西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蜂蛾微命,力何固?”追溯远古的俗世诗人写下这样的话,赞颂着孔甲率领人族推翻荒兽统治的功绩。 而如今,百里疏提着长弓行走在荒兽的埋骨之地,在那些巨大的兽骨之下,他的身影清瘦,看上去就像妄图挑战太阳的蜂蛾一般渺小。 但他笔直地向前走着,毫不停留,逐渐消失在茫茫的黑暗大地之上。 长风从远远的地方刮过来,雾鸷翼骨展开朝着天空,如垂死者的战矛。 在百里疏的身影消失后,不久,在暗红色的阳光下,黑色的岩石空地的半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漩涡。片刻之后,数道人影从漩涡中一步踏出。 然后……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操你大爷的!”廖乾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了岩石的凸起,顿时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御兽宗你们这群家伙,他妈的是坑人呢?你家的通道开口原来在半空上啊?!” 仇千鹤也摔得不轻。 其实他原本不会摔得这么重,但是他掉下来的时候,正脸朝下,眼看就要撞上一块尖锐的小石头,因此硬生生地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结果就重重磕在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疼得一张总是阴柔莫测的脸险些扭曲起来。 听到廖乾的怒骂,仇千鹤毫不客气地应了回去:“谁知道这里禁锢御空而行?你知道还是你大爷知道?”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0 ——空间通道的开口不一定是在地面上。 这一点仇千鹤和其他人其实都知道,但是作为修仙者,他们都有着短暂的御空而行的本领,因此每个人都不在意地直接跨出了空间通道。 结果刚刚跨出通道的瞬间,脚下就是一空,习惯性运转真气想要御空缓缓而落的时候,一股恐怖的气息突然降临到了每个人身上,真气的运转在瞬间被打断了。 众人连惊愕的神情都还来不就露出,就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这可真是堪称“千载难逢”的一幕—— 御兽宗的弟子和九玄门的弟子居然会有一天,在没有打架动手,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和谐”地摔成了一团。而且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御兽宗的人走在最前面,因此最先掉下来。踩空摔落的瞬间,反应较快的人在半空中做出了点儿反应,因此撞到地上的时候,滚开了一些。没滚开的那些人就成了后面摔下来的九玄门的肉垫。 但也不是所有九玄门的人都运气那么好有个垫背的。 反应最快的几名核心弟子因为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试图稳住自己,反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也不知道这里存在什么古怪,不仅仅不能够御空而行,而且地面的石头坚硬无比,他们这群修仙者摔在上面,既然跟普通人摔倒一样,个个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就连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脸的楚之远神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缝。 “草你大爷的……” 秦九走在通道里的时候,手里还不忘提着他的酒壶,摔下的时候,他生怕酒壶掉了,死死攥着,结果实打实地脸朝地面,吃了满口的碎石。“呸呸”几口吐出口中的石头,秦九忍不住爆了粗口。 “你们快给老子滚起来!” 本来就摔得不轻的几名御兽宗弟子被后面掉下来的九玄门弟子砸了个正着,五官都快扭曲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结果竟然听到九玄门的这群龟孙子居然还有脸埋怨,回过气之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九玄门这群中原王八蛋平时看着个个跟娘们似的瘦不拉几,怎么这么重?! “这什么鬼地方……” 廖乾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刚想混在九玄门中顺势骂御兽宗的人几句,结果一抬头,傻眼了,木愣愣得看着眼前的场景,声音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般,忽然变得嘶哑生生降了好几个度。 不仅仅是他。 互骂着爬起来的九玄门弟子和御兽宗弟子一个个接连地也闭上了嘴,所有从地面上爬起来的人在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之后,都下意识地没有再开口。最喜欢废话的假书生叶秋生这时候也没声了。 呼呼的凛冽长风从远远的地方刮来,卷着地面上破碎的黑色砂石。 当所有人都爬起来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安静,只剩下风声,和宛若风吹过冬天树林时发出的长长的,凄厉的呼啸声。 他们眼前的确有一片庞大的,令人震撼的巨林,但不是树木。 ——那是无数狰狞恐怖的白骨。 磕伤他们的是无数棱角如刀,嶙峋古怪的深黑色巨石,埋在巨石中的是无数庞大到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兽骨。一颗颅骨就像一座苍白的山峰,深邃空洞的眼窝就是不知多深的隧道,一根肋骨就是数十丈的拱桥,不知什么异兽的脊骨横卧在远处的地面上,就像冰山连绵如刀的山脊。 这些骸骨在厚重深黑的巨石映衬下越发苍白。 长风游荡在白骨的森林之中,发出凄厉尖锐的长鸣,就像大地的哭声。 一轮妖冶的,给人以极度压抑不详之感的血红色太阳坠在西边的地平线,将天空映成暗沉的红色。在看到那轮太阳的瞬间,不论是谁都会觉得那是一轮死去的太阳,残余的红色光芒是同太阳一同死去的金乌的血液。 许久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面对城池般巨大的骸骨,嶙峋的黑色岩石,凛凛来掠过大地的长风,垂垂欲坠的死日……他们这些人就像闯入了一个被数万年历史时光埋在的蛮荒遗址。 “那些是什么东西?” 很久之后,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荒兽。”注视着那些森然白骨的叶秋生开口回答,他转头看向君晚白和厉歆,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同样惊愕的神色。“多有大如城池者,故人不敢与之相抗……这是荒兽的骸骨。” 叶秋生念的是《竹书纪》中关于蛮荒纪元的记载:“蛮荒有兽,其形庞然,遮天蔽日,多有大如城池者,故人不敢与之相抗”。这就是为什么在蛮荒纪元中,十二王朝大地的统治者会是荒兽。 在那个距今数万年的远古时代中,在体型庞大如同城池的荒兽面前,人们最坚固的城池也犹如纸糊一般,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叶秋生惊愕的不是这个,除万仙纪元之外,三万年一个纪元,三个纪元过去,这些远古的历史早就成了纸上只言片语的传说,相关的真实记载少而又少。 然而叶秋生,君晚白和厉歆却在不久之前见过一副和眼前这一幕有几分重合的画面! ——那副铭刻在雁门地底青铜圜土墙壁上的古老雕刻。 帝芬之战!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1 遍地的古老荒兽骸骨,西边垂着的死去太阳……难道这里就是当初孔甲率领人族掀起终结蛮荒纪元的古战场? 可是,为什么作为指引往来飞舟的青冥塔会连通着这纪元交接的古老战场? 君晚白几乎要被这些天接连不断砸落的巨大疑问搞得头晕脑胀,风刮到脸上,她冷静下来,握紧双剑,缓缓地环视起四周,寻找百里疏的身影。 放眼看去,一片空茫茫,深黑的大地上只有不知多少的骸骨,并没有那个瘦削的身影。 “操!你们这些家伙在干什么?”突然地,一个九玄门弟子错愕地喊出声。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以仇千鹤为首的所有御兽宗弟子竟然对着那些狰狞恐怖的荒兽骸骨跪了下来。 就连总是一副不知打什么恶毒主意的仇千鹤的神情都变了。 变得无比虔诚,无比恭敬。 带着说不出的肃穆。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长得跟娘们似的阴柔家伙身上披着的,是一件火红荒灵王朝的祭祀长袍。 包括仇千鹤在内的一众御兽宗弟子在其他人的目光下,朝着面前荒兽的骨骸重重地磕头。 作者有话要说:一群在修仙精英和**青年之间反复横跳的仙门弟子 嗯……**青年欢乐多 九玄门/御兽宗:一起犯二,约等于谁也没有犯二,作为多年死敌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百里小哥哥真的是修仙界的颜面与逼格担当了 第68章无声消失 血色的阳光洒落,在众人眼前的深黑大地上,巨大到恐怖的白骨仿佛无声的雕像,它们静立在地面上,沉默正在接受着迟来数万年的朝拜。以仇千鹤为首的御兽宗弟子口中念诵着一种拗口的,音节奇怪的语言。 君晚白的神情微不可觉地变化了一下。 御兽宗的荒灵王朝的国教,他们信奉着“万物有灵”,信奉着原始强大的力量,直到今日,位于长河之北,属于荒灵王朝的草原上至今还会举行着盛大的祭祀典礼。 而祭祀的对象不是别的,正是蛮荒纪元中统治世界的荒兽! 荒灵,荒灵。 君晚白想起了关于这个王朝的古老传说,在十二王朝中,这是最古老的一个,也是最接近极北冰原的一个王朝,在荒灵王朝的草原上活着不知多少的异兽,每到冬季的时候,饥饿的异兽就会成群结队地南下。 这就是兽潮,也就是荒灵王朝一直以来不受中原仙门待见的原因。 荒灵王朝的人以游牧为生,即使是最普通的荒灵王朝人都有着一定的驱使异兽的本领,王朝由不同的部落组成,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 那些图腾象征着不同的,活于蛮荒纪元的荒兽。 和中原不同,御兽宗在荒灵王朝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每个部落的祭祀一定是御兽宗的弟子。就像仇千鹤,他不仅仅是御兽宗的核心弟子,他身上的红色长袍象征着他同时也是荒灵王朝中某个部族的弟子。 红色……红色…… 君晚白飞速地想着,脑海中掠过荒灵王朝上的诸多部落的图腾,几乎是瞬间她想起了在万丈高空上的无尽火海,迎着火海笔直而立的白衣青年,那人手中提着的长弓。 那把名为“金乌”的长弓。 金乌!仇千鹤是那个信奉金乌的部落的祭祀!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时候,再看面前无数苍白的骨骸,暗红色的血色阳光,君晚白缓缓地打了一个寒颤。 百里疏前往的青铜圜土上的帝芬之战雕像最终真正地展现在眼前,他们站到了蛮荒纪元与混沌纪元之交的古老战场,面前的是无数荒兽的骸骨,同行的却是以荒兽为信仰的荒灵王朝的御兽宗弟子,身为祭祀的仇千鹤很有可能出身于那个以金乌为信仰的部落……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君晚白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仿佛事情在他们离开宗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不论是她,还是仇千鹤,还是百里疏……他们这些人正踏上一条冥冥之中的轨道。 她转头去看叶秋生和厉歆,想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感觉。厉歆脸上还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但是眉头皱得很紧,君晚白微微松了口气,于是她去看叶秋生。 但是这一看,君晚白的脸色骤然变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2 叶秋生!不见了! “姓叶的呢?!” 在众人摔下来的地方,御兽宗的弟子还在全部虔诚地叩拜那些古老的荒兽骸骨,九玄门的弟子一个不少,廖乾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九州钱庄弟子正在念叨着着荒兽的骸骨能够值多少钱…… 但是方才叶秋生站立的地方,此时没有人影了! 在大家的注意力被御兽宗弟子的举动吸引的这短短时间内,叶秋生不见了! 君晚白刷拉一下,双剑斜指地面,开始缓缓地环视四周,果然,这个满口不着调轻浮唠叨的假书生就没有半点儿信誉可言。 “姓叶的?!” 她抬高嗓音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叶秋生就像没有从通道中出来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晚白咒骂了一声,喝止了想要搜查一下四周的九玄门弟子,让他们聚拢过来。叶秋生的消失太过诡异,虽然君晚白觉得很有可能是这个同样满身秘密的家伙自己离开的,但是也不排除别的原因。 在“帝芬之战”古战场,这种诡异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会存在什么东西!他们刚刚被禁锢御空飞行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以仇千鹤为首的御兽宗弟子们结束了他们的祭祀,在那拗口冗长的祭文结束之后,只见御兽宗弟子面前的一具荒兽骨架上忽然地飞出了一道淡淡的光芒,凝结成光印,没入了身穿红色祭祀长袍的仇千鹤额头。 那道光芒掠出的时候,众人瞬间感觉到四周的空间温度猛地上升了,空气中隐隐地泛起丝丝灼热之感。 在光芒掠入的瞬间,仇千鹤一掌拍在地面上,身体如同贴着水面而飞的白鹤一般,轻盈敏捷地擦着地面,掠向白骨森林中。他的速度极快,但是有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道黑白两色的光印从半空中落下,在瞬间拦住了仇千鹤的去路。 “何必这么急着走?” 沈长歌的身影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下,他一摇折扇,面带微笑地问道。 “就算要走,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吧?” 在其他人被叶秋生的失踪吸引了注意的时候,沈长歌竟一直在关注着御兽宗弟子的举动,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格外留意御兽宗弟子的一举一动。 仇千鹤没有回答,他身形一动,火红色的长袍在半空忽然展开,一团熊熊的烈火猛地在沈长歌面前燃了起来,烈火朝着沈长歌席卷而去,带着丝丝隐晦的金乌神鸟的威压。 沈长歌想到刚刚没入仇千鹤额头上的光印,不敢硬抗那团烈火,于是身形一晃,闪退到了另外一边。 沈长歌闪开的时候,仇千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左前方,直径奔向白骨之林。 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和沈长歌交手,刚刚那带着金乌气息的烈火也只是为了暂时拖延住沈长歌,而他自己却是借机冲向荒兽骸骨丛林。他似乎有着十层的把握,只要进了那里,沈长歌等人就不能够将他怎么样。 眼见着仇千鹤就要进去白骨之林了。 忽然地,背后传来沈长歌抬高的声音: 第69章万户之家 身穿红袍的仇千鹤站在荒兽骸骨之林前,只要一步就彻底地跨进去了,他背对着九玄门众人和御兽宗弟子,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 沈长歌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笑得有点冷,他手中的折扇半张,斜指向御兽宗弟子的方向。 御兽宗弟子们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背靠着对,面对着将自己包围了的九玄门弟子。方才离仇千鹤最近的那名弟子捂着手腕,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把薄薄的,宣纸般的匕首插在那名御兽宗弟子手腕上,制止了他本来要摇铃的动作。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仇千鹤就将制造出空间通道的青铜铃铛交给了离自己最近的师弟。 一旁的廖乾脑子晕乎乎的,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勉强看明白过来,这瞬息之间发生了什么:对着荒兽骨骸朝拜的御兽宗弟子,似乎得到了什么启示;同行的叶秋生无声无息地消失的时候,仇千鹤抓住众人分神的瞬间,将铜铃交给了自己的师弟,他自己想要借着众人的分神进入荒兽遗骸之林,而剩余的御兽宗弟子使用铜铃离开这里…… “操!”想清楚这瞬息之间发生了什么,廖乾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果然这天底下小白脸就没一个好的,一个比一个阴险。” 九玄门的弟子将御兽宗众人包围在其中,沈长歌手中的折扇斜指。 白仓。 即使是返虚境都无法抗下来的剧毒,即使是当初的雾鸷,都要被麻痹一瞬间,御兽宗这些化神之下的弟子绝对无法抵抗。 “御兽宗的人,不是最崇尚痛痛快快正面打一架吗?”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3 君晚白握着双剑缓缓地向前走,她不知道荒兽骸骨从射出光印到底是什么,不敢轻易踏进荒兽骸骨耸立的范围之内。 “怎么现在到跑得比兔子还快?” 仇千鹤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彻底踏进荒兽骨骸笼罩的范围之内,但他一动不动。 其实他也知道,师弟他们想要从沈长歌这些核心弟子手中逃脱,就算有铜铃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在动身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 仇千鹤闭了闭眼。 背后最喜欢长篇大论一惊一乍的师弟师妹们一声不吭,耳根难得的清净。仇千听到了刀锋掠过空气的声音,听到了血液飞溅的声音,就是没听到他们的声音。方才祭礼还没结束的时候,身为祭祀的他是可以和其他人沟通的,也已经有个乌鸦嘴说过“万一跑不掉怎么办?”。 ——那就师兄走,九玄门的这群龟孙子,我们还怕了不成。 “师兄!你快走啊!” 看到仇千鹤迟迟不动身,御兽宗的弟子急了,扯着嗓门喊道。情急之下就忘了绷着御兽宗在外“不要说话,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形象,话说得又急又快。 “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之所以恨九玄门那个姓百里的恨得咬牙切齿是因为他在你脸上来了一道说出来,放心!我们不知道你每次看剑不是在看剑,是看自己长得多好看……” “什么?怪不得我每次都看到师兄对着剑身含情脉脉,我还觉得那是因为师兄在感悟剑道,参悟玄机!原来是因为师兄不好意思在我们面前照镜子啊……”另外一名被楚之远用剑架在脖子上的御兽宗弟子忍不住插口。 “原来是这样!我上次……” 转瞬之间,背后重新变得吵吵嚷嚷。仇千鹤发誓自己听到了九玄门那群龟孙子没忍住的笑声,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完了,多年英名全被这几个蠢货一张嘴毁了。 “操!” 仇千鹤忍不住爆了粗口,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淬了毒般扫过在九玄门包围下,兴致勃勃开始谈论起来的御兽宗弟子。 “闭嘴!蠢货!” 什么悲壮,什么为难,统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渣都不剩。 仇千鹤深吸了口气,在九玄门弟子古怪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行了,杀了这群蠢货,你们也进不到里面去。”仇千鹤缓缓地道。 “师兄!”御兽宗弟子想要打断仇千鹤的话,仇千鹤阴着脸一句“闭嘴”,刀子般的目光一扫,他们重新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安安静静。 君晚白抽了抽嘴角,有点不想承认九玄门一直以来的死对头真面目竟然是这种蠢货……有这种家伙做死对头,感觉自己的身价都被拉低了。 “刚刚的光印是什么?” 沈长歌没有收起自己的折扇,微微眯着眼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仇千鹤古怪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许可。” 许可? 众人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可以试试看……”仇千鹤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地不怀好意,他的目光从九玄门的众人身上扫过,带着几丝讥讽,“从这些……直接走进这帝芬之战的古战场。” 帝芬之战的古战场。 听到仇千鹤的话,君晚白和厉歆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肯定。 在九玄门众人的目光中,仇千鹤有几分不甘心地讲述起来。 身为蛮荒纪元的统治者,即使时间过去了数万年,荒兽已死化作无声的白骨,仍然会保留着一丝神魂,看起来平静的骨骸之林,其实至始至终处于荒兽余威的笼罩之下,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刚从空间通道中经过的时候,会直接摔下来。 冒然踏入荒兽遗骸的领域,会被视为对荒兽的挑衅。 会被用“暴虐的太阳”来形容的荒兽可绝对不会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存在,而在蛮荒纪元的时候,妄图挑衅荒兽威严的只有被镇压这个下场。 而仇千鹤通过祭祀,以金乌后裔的身份,从那具荒兽遗骸中获得了进入荒兽领域的许可。 也就是那道从白骨中掠出的金光。 听到仇千鹤的话,沈长歌君晚白等几位核心弟子交换了下眼神——按照仇千鹤的说法,要进入荒兽遗骸之林,就必须拥有那道光印,但是他们这些人哪来的上古荒兽血脉? “怪不的口口声声说要与兽为友,万物有灵,原来你们这些家伙真的不算什么正儿不经的人啊……”一旁的廖乾对这几个害自己踏进这种鬼地方的家伙心存不满,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4 仇千鹤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廖乾被他吓了一跳,张嘴就想继续骂,突然想到——不好!自己可不是九玄门的弟子,真把御兽宗这些喜欢用打架解决事情的莽夫惹急了,回头直接找自己动手自己可打不过,因此只能从心地闭上嘴。 “那么……” 在众人思索的时候,沈长歌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向前走了两步,放眼看这个苍茫的诡异的世界,瞳孔中印出那些巨大到恐怖的白骨,脸上的神情有几分沉郁,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其他人只听到他轻轻地说:“并州城的人,青冥塔守塔的弟子……就是被卷入到那里面了吗?” 沈长歌的话声音不高,在呼呼而来的长风中,很快就被风吹散。 然而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长歌说出了来到这里之后,所有人都想到了,但是所有人都下意识避而不提的事情。他们都是进入并州城,通过青冥塔过来的人,并州城空荡荡寂静无声的景象自始至终还浮现在每个人脑海之中。 并州城里,没有鲜血,没有尸体,只是所有人都不见了。 很有可能……并州城内的居民,连同那些九玄门守塔的弟子,都因为青冥塔最开始暴动的空间之力而早于他们进入了这里。但是他们面前的世界,一片死寂。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被卷入白骨之林中。 按照仇千鹤的说法推测,没有光印冒然进入荒兽骸骨领域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一个城的人全部死了。 这种猜测太过于沉重,以至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它,下意识地不去提及。 此时此刻,终于还是被说出口了。 “十七万万……” 沈长歌轻轻地说。 他注视那些森然的白骨,注视着那些深黑的巨石,注视着天空的死日,昏暗绯红的阳光落进他的眼底,像是悄无声息燃起的烽火。 并州是陈王朝西部地区少见的大城池,有雁门郡在前据守天险,有延水带来的肥沃土壤,就算受限于旱汛,城池中的人口,也达到了十七万之多。 这是一座“万户之家”的大城啊!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作为大师兄,仇千鹤真的是活得艰难了! 不仅要忍受师弟们的吵闹,还要被公开处刑 仇千鹤:我的刀呢? 说起来给你们分享一个小片段,就是叶秋生闯荡十二王朝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没钱了,于是去讲书凑个盘缠,结果在讲故事的时候,一直有几个普通人江湖客一直巴拉说他这边地名不对那边故事不对,一开始说书人还很有耐心地解释,掉书袋。然后江湖客越发起劲。 后来在江湖客唾沫横飞的时候。 文质彬彬穿着儒服的叶秋生突然拔出了他的刀,啪一声拍在了桌上。 ——“来,你们觉得我讲得有什么问题?”叶秋生面带微笑地问。 然后他就痛痛快快把故事讲下去了,还一个个把典故说了个过瘾。 第70章九玄定数 “十七万……” 听到沈长歌的声音,廖乾忽然骤起了眉头,他诧异地看了一眼望着荒兽遗骸的沈长歌。并州城池的居民的确有十七万左右,但是沈长歌作为九玄门的乾脉首席,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 并非说并州的人口数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说,以沈长歌的身份不应该会关注这些才对啊?除了九州钱庄这种一心想要计算怎么合理发财的宗门弟子,哪个仙门弟子会关心你一个俗世王朝城池的人口数? 也许,这位笑面虎一样的九玄门乾脉首席爱好比较奇特。 廖乾想着,很快将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 众人开始对着荒兽的遗骸犯难,按照仇千鹤的说法来推测,如果没有光印,他们就没办法进入荒兽遗骸遍地的帝芬之战古战场。 没有人提返回的话。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5 九玄门的人心知肚明,仇千鹤肯定有隐瞒了什么东西没有说,比如荒兽遗骸之林深处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个家伙险些连自己宗门的师弟师妹都不顾,自己一个人进去。而百里疏很有可能就是进入到这里面去了。 除此之外,也是众人内心中一个隐隐约约的希望。 ——或许还有人活着,在那白骨丛林深处没有死呢? “或许……” 君晚白目光缓缓地从那些御兽宗弟子身上扫过,她突然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看得御兽宗弟子汗毛直立。 “我有个猜想……” 空间漩涡被打开,是因为仇千鹤召唤出来的虬龙虚影与这里形成了某种共鸣,从眼下的情况来分析,应该是虬龙虚影在青冥塔内的扭曲空间中感受到了先祖骨骸的召唤。既然如此,也就是说……除了荒兽后裔的血脉外,异兽的虚影应该也能引到一定的作用。 而眼下,不就有一群御兽宗弟子吗? 御兽宗弟子成天吹嘘自得的,不就是谁谁谁收服了什么什么神兽异鸟的精魄。御兽宗弟子和九玄门弟子经济水平差不多,穷,但是就兽魂方面来说,御兽宗弟子绝对是不缺的。 师出同门想法都差不多,瞬间其他九玄门弟子看御兽宗弟子的眼神就变了,仿佛在看一个个移动的光印。 “喂!你们什么意思!别打我们御魂的主意!” 几乎将御魂当作生命的御兽宗弟子齐齐倒退了几步,头发都要炸开了。 沈长歌一合扇子,笑容温和得体:“诸位御兽宗道友莫要见怪,放心,我们不借。我们……抢。” ——借什么借啊!九玄门动手看起来像是会和和气气讲道理的? 君晚白双剑半架,藏青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听说御兽宗的兽魂几乎人人都有七八十个?” 秦九一手扔着酒壶,一手转动数把寒光凛冽不知材质的匕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看向廖乾:“九州钱庄的死胖子,你们收兽魂的时候怎么算价的?” 廖乾愣愣地看着一瞬间从仙门弟子化身为强盗的九玄门众人,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按……按照……按照等级和稀有程度,以及魂魄的完整程度。” “这样啊……”秦九若有所思,目光从自己同门身上扫过,“按照御兽宗平均每人携带七个兽魂来算,一人一只后,应该还能余下不少。” “操……” 包括仇千鹤在内的御兽宗弟子一同木着脸看着九玄门。 ——他们在今天之前怎么也没发现,原来九玄门弟子的真实面目竟然是劫匪?将这种见钱眼开的穷鬼当成自己的死敌,突然觉得有些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 满身灵器的廖乾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冷。 他悄悄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周文安身后,试图让自己从九玄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最终,虽然“御魂几乎和御兽宗弟子的命一样重要”,但到底只是“几乎”而不是“比”,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御兽宗弟子还是一副生无可恋模样地按照君晚白的说法,召唤出自己的御魂进行尝试。 尝试的结果表明,君晚白的想法是可行的。 用兽魂,的确也可以与荒兽的遗骸进行感应,同样可以获得象征许可的光印。但是这样一来,光印的承载体就不是人,而是封印着兽魂的契灵牌。而且对兽魂也有一定的要求,必须是与蛮荒纪元有关的古种异兽。 ——也就是说,几乎全部是御兽宗弟子身上最值钱的。 这样一来,九玄门不得不暂时和御兽宗形成了合作。 御兽宗的战力比不上几大核心弟子都在的九玄门,如果不将契灵牌交给九玄门,他们就得立刻和面前的荒兽一同埋骨黑沙。而契灵牌是御兽宗弟子灵识炼化的,御兽宗弟子在御魂方面的手段的确天下无双,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拼着灵识反噬的危险,将契灵牌毁掉,让九玄门无法获得光印进不了荒兽遗骸之林。 ——见鬼! 九玄门弟子和御兽宗弟子相互看了一眼,一同将头扭到一边,目光看向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对彼此的嫌弃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廖乾……廖乾一名普普通通的九州钱庄弟子,他很想提议重新开个通道让自己会并州城得了,毕竟哪里再怎么危险也好过这直接涉及蛮荒纪元的古老地方。 可惜没人理会他。 “哎……” 廖乾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就再次显示出了,拜入一个正确的宗门是多门重要啊。一旦师门选错,有难的时候,连个罩着的师兄师姐都没有,太惨了。 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光印,沈长歌,厉歆和仇千鹤打头,秦九,楚之远和君晚白断后,普通的宗门弟子走在中间,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荒兽骨骸的深处。 在他们进入前,从远远地方刮来的风更猛烈了。 那些掠出光印给予许可的荒兽骨骸在长风中一根根地散开,重重地跌落到坚硬无比的深黑色嶙峋岩石上。彻底失去光泽的荒兽骨骸破碎开来,一片片洒落在地上,失去了保留了数万年的神异。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6 就像不甘地宣告着一个纪元的终结。 君晚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骨骸,忽然地她目光微微一凝。 ——在她的视野中,几根露出在地面上的巨镰般扇面排开的翼骨也一同被凛冽的长风刮倒破碎。 那是,雾鸷的骸骨! “雾鸷……”君晚白的双手猛地握紧,她轻声念到。 走在她身边的秦九听到了她在说什么,但是没听清,于是转头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君晚白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 “感慨?”不修边幅浪荡不羁的秦九似乎被触动到了,想起了什么,他看着远处形如冰山山脊的荒兽兽骨,怅然地笑了笑,“也是……谁想得到哪呢?” 谁想得到什么,秦九没有再往下说,君晚白也没有再追问。 她握着双剑的手因为情绪起伏,而关节泛起白色。 雾鸷,雾鸷,为什么要是雾鸷?! 她几乎想要嘶声质问。 …………………………………………………………………………………………………… 在君晚白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远去之后,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一个两倍城门高的巨兽颅骨之下,从百里疏曾经战立着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正是之前悄无声息消失不见的叶秋生。 他还是那副风流儒生模样,宽大的袍袖被长风吹得烈烈作响,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明明就站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九玄门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敏锐啊。” 叶秋生感慨般地叹息道,他脸上还带着如常的轻佻散漫的笑意。 “只是,当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他们那位大师兄算计里的一部分,心情又会是什么样?” 叶秋生笑着,摊开了手。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狭长的宣纸,纸上的字显然是早已经写好的,墨迹早已经干了。 ——真可笑啊! 叶秋生笑着,也踏进了荒兽的骸骨森林之中。太上宗有着一双眼,九玄门有着一位下棋人,那么御兽宗呢?那位披着红袍的仇千鹤又是御兽宗定下的什么?其他宗门天机谷,梵音阁,九州钱庄,合欢宗,他们定下的那些人又是谁? 到了此时,叶秋生已经彻底肯定了。 ——百里疏,就是九玄门选定的那个人! 那个,在一切到来迎接的定数! 作者有话要说:本身同样穷的御兽宗弟子看九玄门:呵没出息,竟然想着打劫 本身很穷长得比较斯文内心都是暴躁大哥的九玄门:原来御兽宗还能卖点钱 本身很有钱但是战五渣的廖乾: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今天也是互相嫌弃的九玄门和御兽宗呢√ 实名点炒鸡大狸猫进行批评…… 看到长评的瞬间:哇!好感动。 看的过程:笑容逐渐消失 看到最后:感动莫得了,作者已经对你展开了仇杀 所有祝福作者头秃的都被作者记入小本本,所有感动都在看到“假发”关心的时候喂了狗,发际线就是一生坚持,不可原谅!!!【摔桌子】 第71章雪夜之人 风从头顶上刮过,呼呼回声。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7 百里疏提着金乌长弓沿着深黑色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金乌在一片昏暗中发出明亮的金光,将他周围照亮。他正在向下走,在帝芬古战场的深处,是一座被埋藏在地下的塔,一座倒过来的和青冥塔极为相似的黑塔。 这座塔就像青冥塔在这个世界的一个镜像一样,贺州在青冥塔寻找“周天铭于上,地相刻于下”找不到,是因为,并州城池中的那整座青冥塔就是所谓的“周天”,而所谓的“地相”是在这个诡异的荒兽遗骸世界中。 这也是并州城会出现大规模的鬼界的原因。 并州城所处的世界,是“周天”的世界,是太极中的阳。青冥塔连通的这个古战场是“地相”的世界,象征的是太极中的阴。在这个世界中有着一座和并州地面一模一样的青冥塔,两座青冥塔一正一倒,构成了完整的“世界”。 荒兽骨骸是“亡”对应着并州城中的十七万人的“生”,整座并州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布局。阴阳相称,生死对应,过去与今世相呼唤。 但是在异变之后,青冥塔和与它相对称的空间之间的分界变得模糊了,并州城内的阴阳与生死的界线混乱了,五行也不再依循规律流转,灾祸因此降临在这座城池之上。 而如今百里疏找到了在这处帝芬古战场深处与青冥塔相对的,深藏地下的倒塔。 或许应该说,是青冥塔与它相称。 因为这座深埋地下的塔,比青冥塔更加古老,更加悠久。青冥塔应该就是仿造它建立起来的。作为青冥塔的原型,这座黑塔却是彻头彻尾的混沌纪元的风格,巨大,粗犷,雄伟,讲究气势。 这是一座在混沌纪元建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发现的神秘古塔。 建立在地面上的青冥塔是通天的塔,与它相对的,这座深埋在地底的倒塔应该是连通黄泉的塔。 百里疏站在石阶上,将几根明箭搭在弓上,长箭离弦而出,向不断延伸向下的塔底射、去。隐隐约约将地下的情况照了出来。一层一层石阶盘旋而下,环形的长廊之后是一间间紧闭的塔室。 火光一直一直向下,仿佛要就此落入黄泉幽冥之中。 直到火光熄灭,也没能照出最下面是什么。 百里疏垂着眼,思考了片刻,收起了长弓,取出火把点燃。他没有继续向下走,而是先朝身边的这层塔室走了几步,火光照出石室内的东西。 和青冥塔一样,石室内摆放着一尊尊异兽的雕像,但是那些异兽的雕像却不再是玉石,而是青铜铸造的,异兽体格高大,面目狰狞,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上去,就像无数恶鬼潜伏在一间间死寂的石室之中。 “果然……” 百里疏照着一尊嵬鬼的雕像,轻声道。 他没有再看那些雕像,转身径直沿着盘旋的石阶向下走去,火把的光被塔中流通的空气吹得忽明忽暗,照得百里疏的面庞忽而隐在黑暗,忽而露在光中。 石阶一直一直向下,仿佛沿着这条石阶一直向下走就可以走到地狱深处。 地狱……不论在什么时候,这都不是一个好的词,民间的古老传说中是怎么形容的?十八层的地狱中,关着的都是犯了罪的人。 如果…… 百里疏抬起头,看着从上面落下来的昏暗的血色死日的光芒。那光芒并不会给人以明亮的安全感,反而越发地压抑沉重,就像地狱深处的血色一样。 风从倒塔层下吹了上来,百里疏的袍袖烈烈作响。他站在这个上不接天,下不通地,上下茫茫的倒塔中间层,这个除他以外再无别人的地方,脸上露出了近乎悲凉的神色。 ——如果真的有地狱这种东西的话,那么像他,像当初找到他的那个人,他们这样满手鲜血的人,是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百里疏又想起了那天。 他独自一人举着火把走进百里家族的秘密地牢之中,地牢最深处的灯火幽幽暗暗,鬼火般燃着,透骨的寒意从地面上泛起,迎面而来的是带着苔藓气息的冷风。地牢最深处是一间密闭的,没有上锁的囚室。 没有看守,没有锁链。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囚室里点着一盏普通的纸灯,一位老人在灯后坐着,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火光里,这个曾经好像无所不能的人真真切切地老了。百里疏注视着那个人,想起那个雪夜一名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地走出来,对着自己单膝下跪。 雪落在黑袍老者的头上,让他看起来像是瞬间白了头发。 “终于找到您了。” 老者说,声音沙哑,他像是穿过黄沙漫天的大漠,穿过波浪滔滔的深海,然后最终才从雪中走出跪在他面前。 “我是谁?” 他问。 “你姓百里,单名疏。” 黑袍老者回答。 听到开门的声音,盘腿而坐的老人睁开眼,看到是他之后,起身向当初一样朝着他单膝下跪。百里疏看着他没有雪落也白了的头发,忽然就不想问那些盘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8 得不到答案的。 “你老了,换成当初的你,我是不会让守卫走的。”最终,百里疏叹息着,轻轻说道。 “人总是会老的,公子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站在雪里不知归向的孩子了。”老人感慨着,抬头看已经彻底掌握了百里家族的青年,火光中青年的眉眼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飞扬,取而代之的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于是老人也沉默了许久。 “公子日理万机十分辛苦,既然公子已经为我画地为牢了,就不再为公子多增事端了。这也是老朽如今唯一能够再为公子做的事情了。” “公子能够来为我送终,已经让我感到十分荣幸了。” 老人轻声说。 他垂下头去,七窍中缓缓地流出黑色的血。 百里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手结束这位当初带他回百里家族的人的性命,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事情,但是真的目睹这人死去的时候,他又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凉。 “百里一脉交给你了。” 死前,老人没有再用敬称,宛若解脱一般。 “带着他们……” “我会的。” 第72章立锥之地 那位将他从雪夜中带出来的老者,仿佛无所不能有着莫测神通的老者,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他的手里。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百里疏从未自己亲自动手杀人,但是因他而死的人却不计其数,那些因果最终还是要归结到他身上的,这样子,他又何尝不是满手鲜血呢? 老者在临死之前,请求他带领百里家族走下去。在后来处理百里家族事务的时候,百里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夜晚,想假如那天老者没有找到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百里疏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不是老者,也还会有其他人,来寻到他,然后带他离开。 “百里疏,百里疏……” 他念着这个老者告诉他的名字,这个他自己以往不愿去证明不愿意去追寻的名字,低下头望着地下沉沉的黑暗。 ——你姓百里,单名疏。 “我是谁?” 百里疏举着火把,凝视着栏杆光滑的石面上倒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张和前世没有什么差别的脸,一个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名字。他轻声地问,既像问影子,又像问自己。 他又问出那个问题了,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来回答他了。 百里疏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朝着下面一层一层地走下去。这个帝芬之战古战场中的黑塔中处处机关密布,石阶上更是有着重重陷阱。但是百里疏走在上面,就像走在普通的平地上,那些杀机重重的陷阱,都被他避开了。 就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穿着白衣的青年走在幽暗的,盘旋向下的石阶上,越来越向下。随着他不断往下走,火把的光芒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一层一层地向下,最终百里疏站到最底层。 最底层,并州青冥塔是用来摆放灵牌的地方,但是这里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囚房。 囚房的门设在顶上,上面贴着左右斜对的两张封条按道理来说,这两张封条的时间已经贴了很久,至少是从万仙纪元一直持续到现在,但是上面的字迹却像刚刚写上去的一样。百里疏走过去,用火把照亮了上面的封条。 四周很安静,百里疏没有再动。 封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19 ……………………………………………………………………………………………………… 并州城其余的仙门八宗的弟子在青冥塔的吸引下,走进了深黑的塔内。 其实并州城并非什么活物都没剩下,在并州城上,万丈之高的云层中,一只只凌霄鸟仍然在盘旋飞舞着。青冥塔的变故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种生活在高空中的鸟儿。 但是此时,这些在人们认知中,不会为人控制的凌霄鸟却仿佛在侦察一般,它们于云层中翻飞,注视着那些陆陆续续走进并州城青冥塔的仙门弟子。这种生活在万丈高空的鸟儿目力极佳且善飞,如果真的被控制了,就相当于那人掌握了无数不会引人察觉的“天眼”! 最后一批赶来的合欢宗弟子也踏进并州青冥塔内了,盘旋在半空中的凌霄鸟忽然散去了一小部分。 那一小部分穿梭在云层之中,飞速地掠向陈王朝都城的方向。 陈王朝,这是一个古老的王朝。 如今的陈王朝在其他王朝的史学家口中,一般被称为南陈。这是为了与前陈进行区分。如今的陈王朝的高祖,是前陈皇帝手下的一名大将。前陈王朝末代皇帝是个酒肉饭囊,浑浑噩噩,暴虐无道,嫉妒贤能。 后来饥荒爆发,而末代皇帝还在自己的皇宫中整日饮酒作乐,当时前陈境内,尸骨覆道,乌鸦成云。陈高祖在九玄门的帮助下起兵造反,最终将那位末代皇帝连同前陈王朝那些不羁的武者一同,一把火烧死在了皇宫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保留着一份对前陈王朝的忠诚,陈高祖登基后不顾大臣的反对,依旧沿用了“陈”这个国号。 不过,在史学家笔下提到更多的,并不是那位被自己臣子谋了江山的末代皇帝,而是那些陪着末代皇帝一同被火烧死的前陈武士。那些都是一群且歌且舞且斩的狂徒。对于史学家们来说,令人不解的是,为何这样一群潇洒至极桀骜至极的狂徒,竟然会对一位昏庸的纨绔子弟献上绝对的忠心?甚至不惜以死相随。 这简直难以理解。 陈王朝的都城是定州,若是没有路上的青冥塔变故,这里原本也是百里疏一行人前往药谷必须经过的一处停歇点。 在这个陈王朝的都城中,同样有着一座高耸直入云天的巨塔。 坐落在并州城南北东西轴线上的,也不是陈王朝的皇宫,而是这样一座象征人族颠覆古帝统治的青冥塔。 陈王朝当今天子,那位整日浑浑噩噩,纨绔子弟一般的陈王朝新帝站在皇宫中一处幽静的独院中,他仰着头,看着那连接天日的黑色巨塔,这位雁门郡守曾经的放荡好友此时穿着龙袍,眉眼中不见一丝散漫,而是无比严肃。 他明明还只是一名年轻人,但是身上却又种极为沉静成熟的气质,还有着为君的威严。 他根本就不像一位昏庸无能,沉迷声乐美色的君王 “天日之上,更有蔽日之云啊。” 当初太学中的闫子玉,如今的陈闫煜望着那高耸的青冥塔缓缓地念起曾经楼石道顶撞老夫子的话。 “圣上。” 年过九旬的老夫子拄着拐杖走到了陈闫煜身后,毕恭毕敬地开口,他想要对着陈闫煜行礼,却被他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在这种地方,老头子你就不用来这一套了吧?”陈闫煜苦笑道,他这一笑才显出了几分当初在太学天天被责骂的飞扬青年的影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你罚抄了那么多遍《礼》,现在看到这一套头就疼了。” “礼不可废荒废。” 老夫子一顿拐杖,气得想要抽这个对这些毫不在意的家伙一棍子。 “得了,老头。”陈闫煜轻声说,“真正的礼,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有何必执着这些虚假的自我安慰的东西呢?” 天日天日,君如天日,那是因为王命不可违背。 但是要是连君王本身都要听从别人,这样的天日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呢?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这些东西。” 老夫子难得静下气,没有对他横眉竖眼,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此时眼神陡然锋锐了起来,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体中爆发出来。原来这名看起来仿佛随时要挂了的太学老夫子居然是一位深藏不漏的高手。 “你和你父皇一样,都太傲气了。但是,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这些,不相信自己是真正的天日,那么面对从万年前就开始强盛起来的仙门,还有什么底气和信念?” 陈闫煜摇了摇头。 “不。” 他头一次在老夫子面前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我不在乎这些东西。皇族也好,宗门也好,那些见鬼的世家大族也好,我一点也不关心到底是谁当这个天下的主人,能够发号施令的是我也罢,是高高在上的宗门也罢,全都无所谓。” 不等老夫子训斥他,陈闫煜就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 “在被你们找到之前,我一个人走过了七个州,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缓慢下来,带着一种沉郁的火山即将爆发的愤怒。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0 老夫子愣住了。 “我看到尸体,无数的,饥民的尸体。” 陈闫煜冷冷地道。 “当初高祖因为得到九玄门的助力,所以定下了那卷用来感谢的契约,一代代下来,九玄门在王朝的大地上扎根,直到现在,天下良田六分在宗门,三分在望族,剩下一份才是黎民。”陈闫煜的语速很快,他强压着自己的怒火。 陈王朝的疆域如此广阔,可是宗门与望族田连阡陌,贫穷的百姓却连无立锥之地都没有。 “饥荒到了,那群高高在上修仙者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依旧将大片大片的田地用来种植那些完全没有用的灵植,然后数以万计的流民活生生的饿死!” 陈闫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愤怒。 他握紧了双拳,想起了那年自己跟随着一群饥饿的流民走在漫长的道路上,明明道路两旁就是肥沃的田野,但是田中种植的却是不能用来食用的灵植。那些灵植将会被用来提炼成一块块灵石一颗颗丹药,就是不会用来拯救黎民百姓。 有无法支撑的饥民试图去偷食那些灵植,却被设下的阵法所杀。 那些人的头颅飞起来,血溅到路面上,落到陈闫煜的脸上。 他摸了一把脸上缓缓下流的血,终于明白了父皇在提到宗门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讥讽的神情。 宗门啊,修仙者啊,对于凡人来说,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仙人是什么呢?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吗?笑话。 所谓的仙人,是那种凌驾于云上,冷眼观沧海化成桑田的混蛋家伙,这人间就算血流满地,横尸百万根本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威严,是他们的大道,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永生。 老夫子沉默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皇一模一样啊……”老夫子缓缓地道,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雄心壮志,定下了“应工”计划前来请求他的帮助的壮年帝王。 可惜那个出生时就有白倪贯空的帝王已经死了。 死在那些雪夜前来的黑袍人手中了。 老夫子注视着神情冰冷的陈闫煜,仿佛看到他沿着陈膺帝的足迹继续往下走,怀抱着比他父亲更深的愤怒。这是奋不顾身的反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那些恐怖的力量面前被碾成灰烬。 可是…… “做您想做的事情吧,我虽然老了,但是一把老骨头还是有一点力气的。” 老夫子说。 一只凌霄鸟从天空中盘旋着,最终飞下落到了陈闫煜肩头。 第73章螳螂与蝉 凌霄鸟停落在肩膀上,陈闫煜取下系在凌霄鸟腿上的纸条,展开看到楼正经那熟悉的工整楷体。 老夫子看到年轻帝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片刻,陈闫煜抬起头,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动身的时候了吗?” 老夫子缓缓地问,他站直了身,透出一股杀伐果决的狠厉。 这位白发苍苍,教士子读诵经文,讲究仁礼的老夫子在这一瞬间变得根本不像一名老儒生,更像……更像那些前朝的武者,且歌且舞且斩,从骨子里透出狂妄和狠意。 然而陈闫煜缓缓摇了摇头。 “不,还不到时候。”他掌心轻轻用力,将纸条变成一团灰烬,“八大宗门的人才刚刚进入青冥塔,等,等到他们彻底进入那个地方。而且……” 陈闫煜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金唐王朝的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既然想占便宜,又不想出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1 “那群家伙……”老夫子显然知道陈闫煜说的是什么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一群不人不鬼,只会在暗中埋伏刺杀的家伙,算什么东西?” “埋伏也好,不人不鬼也好,总之有用就行。” 陈闫煜淡淡地道,他向老夫子借书房一用。 在老夫子的书房中,陈闫煜提笔写回复各地的纸条,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字地斟酌思考着。他很清楚,自己每写下的一个字,会决定多少陈王朝武士的性命,虽然很多牺牲都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可以,陈闫煜还是不想看到太多的人死去。 老夫子站在庭院中,望着那只盘旋在半空中的凌霄鸟。 它体格小小的,因为过于常见而显得毫不起眼,在皇宫,在仙门,在街头巷尾都有这种鸟的踪迹。谁也不会提防它们,普通常见就是凌霄鸟最好的保护色。 “要起风了。” 老夫子望着那座威严的象征着古帝衰亡的通天之塔,长长地呼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现在,风要起了。 ………………………………………………………………………………………………………… “呸、呸……” 廖乾连接几口,吐出了嘴里的砂石。一边的周文安伸手过来在他后背上敲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吞到肚子里去的碎石全吐了出来。 “闭嘴。” 周文安扔下一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仅仅是他,九玄门的众人和御兽宗的众人全都隐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那条搞出这一连串事情的虬龙虚影正在一处较大的空地上打转,似乎在寻找什么。 刚刚,他们像蚂蚁一样在荒兽骨骸中小心翼翼地穿行时,贺州从风声中分辨出了一丝异样。一路寻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过来,发现在这个古战场的深处,有着一块没有骨骸的空地,一块巨大的圆形空地。 而虬龙的虚影……不不应该说是虚影,此时那条虬龙已经宛若实质,这是神魂完整的表现了。 虬龙在空地上盘旋,低首寻找着什么。 这片空地不仅没有那些巨大如城池的骨骸,甚至地面上的石头也平整至极,看起来十分古怪,竟像在他们之前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有人已经进入到这片帝芬之战的古战场,不仅如此,那些在此进入的人还将地面的那些蕴含着荒兽一丝神魂的遗骸处理掉了,清出了一片圆形的空地。 看到虬龙虚影的时候,廖乾可以感觉到九玄门的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那位看起来冷冰冰的百里师兄是和虬龙一同被卷进这片诡异的空间的,既然虬龙在这里,想来百里疏应该也就在附近的地方。 不过,说实话,廖乾总觉得那位九玄门的大师兄是个很厉害很可怕的人物。 作为九州钱庄的弟子,廖乾也没什么好夸耀的,就是钱比较多,比较怕死。而怕死的人总是对某些可以威胁生命的存在直觉比较强……所以在之前看到百里疏的时候,廖乾心中有鬼总是担心对方突然一剑过来,然后自己就魂归西天了。 那种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像会短命的。 虬龙盘旋在空地上,威严十足。 九玄门和御兽宗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正面上天天玩命的狠角色,但是也不是没脑子,虬龙神魂不是自己一时半会能够打过的,而且在荒兽的埋骨之地同虬龙打架谁知道这些虬龙的老祖宗们会有什么反应。 因此秦九眼珠子一转,让众人躲起来,等着看虬龙要干什么,好坐收个渔翁之利。 虬龙一直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暴躁起来,地伏在地面上,扇动起自己的双翼。龙本来就是腾云驾雾的存在,它双翼一展的时候,圆形的空地上顿时卷起了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空地中漆黑一片。 廖乾没有想到这条虬龙的耐心这么差,一言不合就扇风刮地皮,在此之前还张着嘴默数虬龙身上有多少片龙鳞,一片弄出去能卖多少钱。 结果这位果然不愧是御兽宗召唤出来的,找了没两下,脑子不够用就直接上手了。 正大张嘴的廖乾瞬间吃了满口的沙子。 “小心。” 君晚白交代了一声九玄门的弟子,眼见着虬龙扇动翅膀的速度越来越快,被狂风卷起的石头也越来越大,从半空中摔下来知道这些石头古怪的众人不敢怠慢,急忙架起灵气护罩护住自己。 几名九玄门核心弟子同仇千鹤一道站在众人身前,挡住大部分的飞沙走石。 仇千鹤之前受过伤,还要顾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支撑比较困难,不小心就被一块石头划到了额头,感觉到额头上火辣辣的,仇千鹤几乎想骂娘。 之前他召唤过虬龙虚影来对付人的时候,也不见得这家伙这么给力,现在转头无差别攻击的时候,但是强得离奇……师门里给出的卷宗上能不能多点详细靠谱的注解? 仇千鹤支撑得艰难,剩下的御兽宗弟子情况就有些倒霉了,转眼间就有人被石头砸了个正着,这种古怪的纯黑色石头坚硬无比,隐隐约约中还有几分克制众人的真气,因此被石头砸中的那几名御兽宗弟子就算有真气护体也疼得龇牙咧嘴。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2 一旁的九玄门弟子老神在在地嘲笑出声。 被石头砸中的御兽宗弟子其中有一名是刚刚被秦九一匕首伤了手腕的,他顶着头上的一个大包,听着九玄门故意压低保持在一个御兽宗弟子刚刚能听到的嘲笑声,恼怒地转头:“笑个屁,老子死了契灵牌也没用了,看你们怎么办?” …… 几名核心弟子对视一眼,好像还真不能就这样愉快地看御兽宗倒霉,否则自己也得遭殃。最后沈长歌一摇扇子,面带微笑地站到了御兽宗弟子面前去,笑眯眯地开口:“哎,诸位看起来有够狼狈的,我九玄门也不是什么气度狭小的宗门,既然道友如此请求就勉为其难出手下。” 说着,他一摇扇子,替御兽宗的众人挡住了一部分。 不过,所谓百密一疏,总有些碎石头会挡不住的是不? 沈长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想。 廖乾默默地再次向后缩了一下。 九玄门和御兽宗合作总给他一种“这些家伙半路就会打起来把对方掐死”的感觉。说真的,该不会,到了最后,他没被什么妖魔鬼怪搞死,反而因为这两伙狠人干架余**及死了吧? 摸着所剩无几的灵符,廖乾欲哭无泪。 虬龙的方法简单粗暴,但是效果还是有的。 等到它停下了的时候,地皮已经被刮了一层,众人小心翼翼地望去,只见在圆形空地下有着一个光芒暗淡的结界。 虬龙对着结界低低地咆哮着,仿佛在恼怒着什么。 突然地,正在注视虬龙举动的贺州猛地回过头,他的脸色变得格外严肃,目光扫向四周的巨大骸骨。 “怎么了?” 君晚白皱了皱眉,跟着警戒起来,双剑寒光若隐若现。 贺州皱着眉,目光锋锐,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仔细倾听着。所有人都闭上嘴,跟着他一同仔细听四周的声音,因为忌惮那些荒兽骸骨中凝聚的一丝神魂,众人不敢用灵识查看四周,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耳力。 风声,虬龙的低吼声,碎石滚落的声音…… “还有人!” 贺州的耳力是众人中最好的,他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九玄门和御兽宗依旧在嫌弃对方,一心想干掉对方中 第74章合欢梵音 九玄门和御兽宗的众人心下微惊,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九玄门的掐着剑诀,御兽宗的飞速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往四下一洒,掩盖住了众人的气息与身形。 廖乾在一边看得眼皮直跳。 他开始庆幸九玄门和御兽宗是死对头了,不然要是这两伙刃齐心合力起来去劫九州钱庄的商运绝对是一劫一个准。一个负责隐瞒踪迹,一个负责暴起攻击。 不愧是从上个纪元打到这个纪元的死对头,这对彼此的了解简直绝了。 九玄门和御兽宗弟子刚刚布置好,从右边的白骨林中走出了一群人,看到这群人的时候,九玄门和御兽宗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廖乾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见了鬼了……” 廖乾看了一眼从一根数十丈的苍白肋骨下面走过来的那群人,又看了眼九玄门和御兽宗弟子,神情有几分恍惚。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兴死对头走在一起? 从横跨半空的巨大白骨下走过来的人分属两个宗门,衣服五颜六色妖冶张狂的是合欢宗的那群花钱如流水,一张脸比命还重要的家伙,衣服灰扑扑的,光头亮闪闪的是梵音宗的那群看起来穷其实一点也不穷的和尚们。 合欢宗和梵音宗的关系稍微比九玄门和御兽宗的关系好一点,但也已经属于互相看不对眼,互相鄙视的那一种。 合欢宗讲究的是一个“人非圣贤,欲本人道”,奉行的是不抑制人的七情六欲,顺从真喜真怒真悲。而梵音宗认为“众生皆苦”,而苦的根由是人的欲望,唯有克制欲望清除杂念方可得到本真。 一个讲究从欲,一个讲究禁欲。 两家的理念从一开始就完全对立,更糟糕的是,合欢宗的地盘在苍濮王朝,梵音阁的地盘在宝丹王朝,刚好紧挨着。对两宗来说,都是天天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胡说八道,攻击自己传道,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因此若是到苍濮王朝和宝丹王朝的交界万岭山脉去,几乎天天都可以看到合欢宗的与梵音阁的人“论道”。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3 这所谓论道,文的就是对骂,武的就是打架。 天长地久下来,双方早早就不再和和气气地谈论理念——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浪费口水。因此,你一个“秃驴”过来,我一个“妖人”过去,双方使出浑身解数对骂。 ——当梵音宗和合欢宗碰在一起的时候,绝对是双方风度尽失的时候。 因此看到居然有一天,合欢宗的人和梵音阁的走在一起,廖乾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等合欢宗的人和梵音阁的人逐渐走近,众人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零星的对话: “秃驴果然是秃驴,什么狗屁的渡厄阵法……” “妖人,如果不是我们佛法精深你们早就被那些兽魂吞吃了……” “呸,明明是老娘自己出手斩断的……” …… 廖乾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 还好还好,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合欢宗和梵音阁,否则要是这两家突然和好了,他九州钱庄还怎么把梵音阁的净符倒腾到合欢宗地盘上,把合欢宗的仙药转卖到梵音阁手里? 要知道梵音阁和合欢宗互相看不起,双方都不愿意向对方购买需要的东西,但又偏偏合欢宗所处的苍濮王朝多高山深谷,瘴气弥漫,污秽众多,梵音阁的净符对此有奇效,而梵音阁所居宝丹王朝是高原地区,缺少多种弟子日常需求甚大的草药,而苍濮王朝灵草甚多。 九州钱庄靠着在这两家之间来回倒卖赚了个够本。 伴随着梵音阁和合欢宗的对骂声越来越近,九玄门的几名核心弟子连同仇千鹤很快地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商议要怎么办。 那群过来的合欢宗与梵音阁弟子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从荒兽骸骨中得到光印的,但是从他们的话里来听,显然也经过一番恶战。但是合欢宗与梵音阁同样是仙门八宗之一,实力强劲,他们带队的人也都是核心弟子这个级别的存在,不过和御兽宗一样,只有一名核心弟子。 九玄门算是占了刚好要去药谷贺寿的便宜,在场的核心弟子连同名义上不是核心弟子实际上是内定峰主继承人的秦九在内,一共有五名。 御兽宗和关内王朝的宗门关系都不怎么,因此跃跃欲试有动手的想法。 九玄门的弟子合计了一下,觉得空地中还有一条不知实力如何的虬龙,周围是纪元交接中死去的荒兽遗骸,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可以和合欢宗梵音阁的众人合作一番,于是无视了御兽宗弟子想要出手的念头,撤去了剑诀。 “梵音谷,合欢宗的诸位道友别来无恙?” 秦九算是几名核心弟子中最会说话的一位了,因此由他一步踏出朝那群人打招呼。 他向前动身的瞬间,合欢宗和梵音阁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立刻有了反应,一路暗中凝练未出手的招数险些直接砸了过来,听到秦九的声音后才生生终止。 秦九目光一扫,认出了合欢宗的领队是那位曾经上九玄门试图以千斤灵石换见百里疏一面的大师姐,柳无颜。梵音宗的领队是佛子之下实力最强的明心和尚。 “九玄门,御兽宗……” 与此同时合欢宗和梵音阁也飞快地打量起秦九一群人,脸上也和方才的九玄门御兽宗一般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为首的柳无颜身材高挑,穿着一件边缘缀有黑色绸带的深红色长袍,眉眼间到不像一般的合欢宗弟子一样带着妖媚气,反而凌厉霸道,格外地咄咄逼人。她名字叫做“无颜”长得却是十分明艳,行事风格也向来直截了当。 目光一扫,发现九玄门的几位核心弟子都在这里,她到不觉得自己曾经千斤灵石求见九玄门大师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开口询问:“你们大师兄呢?” 秦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不过很快地他又若无其事地笑着:“柳道友问此,是否仍然备了千斤灵石前来?” 柳无颜扬了扬眉:“千斤灵石我什么时候都备着。怎么?你们这些师弟师妹还要管自己师兄的终身大事不成?” 她坦坦荡荡地说自己要以身相许,想嫁给百里疏的话,大大方方,不见一丝扭捏,秦九反倒一时间没办法找话回答了。 九玄门其他人还没说话,一旁的梵音阁明心和尚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如今的妖人光天化日不知羞耻,竟然还想着高攀百里道友,小僧曾见九玄大师兄一面,你这妖人快歇了这等孽障之心。” “呸,秃驴,老娘的事情关你们屁事。” 柳无颜长眉一扬,呸了明心和尚一口,她单手叉腰,手中提着一把一般女子不会选择的长刀,气势凌厉霸道。 “百里公子救我一命,我以身相许不是天经地义。” “你想多了。” 沈长歌忽然开口,他摇着阴阳折扇,似笑非笑。 “五年前的时候,我也在秘境的队伍里,师兄出手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百里师兄可没打算救你。不过因为那是你刚好也在御兽宗的攻击范围而已。这人啊……” 沈长歌拖长音,在九玄门弟子赞同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上最后半句话。 ——“最怕的就是自作多情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4 被当面揭短的御兽宗弟子开始思考这时候自己毁掉契灵牌能不能将九玄门的家伙干掉。 柳无颜扬了扬眉,扫了一眼九玄门的众人,忽然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讥笑。 她转动着长刀,不打算告诉这些家伙,她说的“救命之恩”并非五年前那一次秘境之行的事。 她见过百里疏。 那时候百里疏还不是九玄门的大师兄,甚至—— 不叫百里疏。 ………………………………………………………………………………………………………… 苍濮王朝其实和荒灵王朝差不多,算不得真正的王朝。 苍濮王朝所在的地方崇山峻岭,巫水九折,瘴气腾腾出于峡谷。王朝本身极为松散,直到数十年前,才在名为“苍”的大部族下逐渐统治起来。苍濮王朝平地极为少有,这里的人多数居住在林中,或居木屋,或居竹楼。 人们常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确是句有再对不错的话。 环境恶劣,苍濮人白天是勤劳能干的百姓,晚上的拦道截货的土匪。 柳无颜是为了逃避仇家才被逼踏进了苍濮王朝的地界,走进了陡峭的山峰深谷之间,那时候她也穷得狠,全身上下只剩一把缺了口的剑,还是杀了追杀者得来的。 她走进一个破败了的巫祠,打算找地方休息一个晚上。 ——或许没办法休息。 苍濮王朝的夜晚最大的危险除了那些拦路的土匪,还有伴随着瘴气时常出没的诡异妖邪。在大的寨子里一边会有合欢宗的弟子驻守,斩杀随雾而出的妖邪。但是柳无颜不敢去前面的寨子,担心有埋伏,因此只能走小道,天黑的时候只找到了一处败落的巫祠。 踏进去的时候,柳无颜愣了一下。 小小的巫祠里已经有人了。 在靠近的神坛的地方坐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年,那人长得比她还好看,穿着白色的衣服,注视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柳无颜进来也没有转头看一眼。 看到那人没有理会自己,柳无颜松了口气,将□□的长剑重新插回剑鞘。 她看着那少年只觉得有些奇怪,这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不像是苍濮王朝的,难道是从金唐南边过来,和自己一样逃难的。可是他身上的衣服却干干净净的,不像自己这样狼狈。一张脸眉眼还有些青涩,但却冷冰冰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你是他们的人,来杀我的?” 柳无颜想了想,一手按在剑柄上问。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合欢宗:呸,秃驴 梵音阁:呸,妖人 九州钱庄:请一定要继续互相看不顺眼【数钱.jpg】 第75章淅淅沥沥 听到柳无颜的话,祠庙中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转头看了柳无颜一眼。 柳无颜忽然放下心来,少年眼里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单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和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那些追杀她的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金唐皇族是用仇恨用血腥养的那些死士,那些人像饿狼一样善于追踪悍不畏死,眼神也跟狼一样凶狠。 柳无颜松了口气,踏进祠庙中。 苍濮王朝的夜晚湿气很重,温度很低,祠庙里很冷。柳无颜刚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她不由得看了对面的少年一样。他穿着的白衣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是并不厚,不见得有多暖和。 柳无颜拿不准对面的少年到底冷不冷,因为他皮肤本来就白得近乎透明。 “你要不要过来一点?” 柳无颜升起了一堆火,感觉身上暖和了一点,她拨弄着火堆,抬眼看坐在对面的少年。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柳无颜想了想,开口询问。 换做以前的柳无颜肯定不会开口。 之前的那个还是柳家大小姐的柳无颜就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仗着自己的家世和一点儿天分,飞扬跋扈,霸道无礼,天不怕地不怕的,谁都敢惹一惹,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善良体贴。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5 但是云上歌的柳氏已经在一个月之前灭亡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这样除了吃喝玩乐成天惹事的大小姐是不知道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柳家的大宅已经血流满地了,云上歌的骄傲,那位和她截然相反的哥哥拼死将她送出了京城。 那个平日看她最不顺眼的哥哥,认为她是柳家耻辱的哥哥在数道光芒落下的时候,将她死死护住,撕开用来传送的卷轴塞进她的手里,一边向她怒吼着快滚,一边折身迎向那些沉默无声,穿着黑甲的杀手。 她的确是柳家的耻辱。 所以她逃了,不敢再回头看一眼。之后的一个月没有云上柳家这个名号的大小姐活得跟落水狗一样狼狈,从这里逃到那里,惶惶不可终日。 她再也不是云上歌的柳家大小姐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柳无颜想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哪家的大少爷,结果因为什么事情沦落到坐在这个祠庙中。她觉得自己眼下有点可怜,连带着看对面那冷冰冰的家伙也变得有几分可怜。 于是破天荒的,柳无颜开口关心了一个陌不相识的人一句。 但!结!果! 对方居然比她曾经还让人讨厌,竟然干脆连目光都没有再投过来,应都不应一句,彻底将她当作不存在了。 柳无颜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比自己更让人讨厌的家伙。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冷?” …… 恼火之下,柳无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开始不停地和对方说话。懒得理她是吧?那非要烦死你不可。 到了最后,柳无颜精疲力尽地靠在墙壁上,感觉口都快干了:“……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算你厉害。” 一边埋怨着,柳无颜还是将火堆弄大了一些,向少年身边分了一些。 ——用来生火的是她从祠庙神坛上拆下来的木头,这个祠庙已经破败了,当地人祭拜的神像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也幸好神像都没了,否则在神像面前用神坛的木头起火,恐怕会遭报应。 “小哑巴,你说会不会下雨?” 柳无颜愣愣地看着外面一点点沉下来的天色,摩挲着身边的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对面的少年说话。 她必须不停地说点什么,不让自己睡过去。她不想再做那个梦了,不想再看见在火焰中燃烧起来的柳府宗庙,冲着自己大喊的哥哥,那个总是看她不顺眼的古板哥哥转身迎向那些带着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的杀手…… 对面的少年也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 柳无颜满怀恶意地想,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个逃跑的胆小鬼,也不敢面对噩梦。但是想想又不像,对方虽然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是身上干干净净的。 说着说着,柳无颜忽然闭上了嘴。 她其实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情况,进入苍濮王朝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对这里的鬼天气有了几分的了解,晚上的时候常常有瘴气,一旦瘴气升起来了,很容易就会有隐藏在瘴气中以活人为食的妖祟出没。 而眼下祠庙外面的开始出现了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 眼看着瘴气就要扩散到祠庙这边来了,柳无颜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雕刻着佛像的灵牌放到了祠庙门口。沉沉的瘴气扩散到祠庙门口的时候,被一层无形的光罩隔开了。柳无颜注视着那越来越浓郁的瘴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哑巴。” 她压低声对垂着眼注视着火堆的少年开口。 “你会武吗?” 少年没有理会她,火光照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好吧好吧,看起来的确就是一名小哑巴。 柳无颜耸了耸肩,从地上抓起了长剑,站起身。 这该死的运气,没有被那些穿着黑甲的杀手追上却遇上瘴气弥漫,妖祟出没。 只见瘴气越来越重,最后浓得像起了大雾,从白蒙蒙的雾气中开始隐隐约约地,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动。柳无颜皱着眉头,横握长剑站到了祠庙门口,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在《三皇手卷·地脉志》中曾经提及:苍濮巨岭多瘴雾,有妖随之出,夜食人,行客莫能归。 在梵音阁的灵牌灵力耗尽前,瘴气进不来祠庙之内,但是瘴气深处的那些东西却是这种低级的灵牌不能够挡住的。柳无颜开始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希望今天晚上她遇到的还是之前那些普通的妖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6 柳无颜站在祠庙前,做出准备御敌的姿态。 她背对着坐在地上的少年,没有看到少年微微地侧过了头。 始终保持沉默的少年注视着那些浓雾般的瘴气,不知道在想什么,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 瘴气粘稠着,但是列祖列宗到底还是保佑了她这个柳家败类一次,这次随雾而出的妖祟实力虽然不算弱,但是拼尽全力之后,还是被柳无颜斩杀了。 她将斩杀的妖祟尸体放在祠庙外,用来震慑那些瘴气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只要没有比她最后斩杀的那只乌祟更强大的存在,那么就不会再有其他的妖祟试图过来。 在妖怪的世界里,等级比人族更加森严。 柳无颜踉踉跄跄地转身回到原先坐着的地方,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对面的少年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刚刚发生在祠庙门口的战斗所影响,衣服干干净净的,白得跟雪一样,火堆的光芒落在他的眼底,就像无数的星辰。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哑巴。” 柳无颜轻声说,她抬起头靠在墙壁上,手里紧紧握着沾满血的长剑,她仰着头望着屋顶,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忽然地,她听到了雨滴落在祠庙顶上的声音。 淅淅沥沥。 下雨了。 柳无颜侧着头听那些雨声,假装自己还在有“云上歌”之称的柳府,还在她靠着荷塘的房间,在下雨的时候,习惯性地什么都不做,思绪放空地听着那些仿佛可以冲刷掉一切的雨声。 那是飞扬跋扈的柳家大小姐没有人知道的,唯一的,称得上是淑女诗意的爱好。 她喜欢听雨声,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她还没有后来那么混蛋的时候,每次下雨,她的哥哥会拉着她的手,偷偷跑出柳府。 他们只撑一把纸伞,雨打在纸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哥哥只比她大一个月,却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要抬起头才看得到哥哥清隽的侧脸。他们在雨夜中一直一直地走,木屐踩着雨水,水滴溅起来又落下去。 可惜后来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混蛋,哥哥也不愿意再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下雨的小巷。 长大了。 她成了柳家的败类,哥哥成了柳家的荣光。 可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却是她这个败类呢? 柳无颜想着,脸上干干地,没有泪水。 淅淅沥沥,仿佛天地悲歌。 听着听着,柳无颜身体逐渐僵硬了。她缓缓地握紧了满是血污的长剑,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透了出来。 她听到了缓缓逼近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柳无颜和她哥哥的那一幕写的是我和我姐姐,小时候姐姐和我在下雨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那时候我们住在土楼里,沿着土楼外面,姐姐拉着我,我们踩着淌在鹅卵石上的水。 第76章云上长歌 柳无颜僵硬地坐着,额头上缓缓地冒出了冷汗。她听了那么多年的雨声,听到对雨里任何一点儿动静都能够轻易地区分出来。 那些点燃云上歌柳家宗庙大火的人,那些哥哥转身迎上的人,那些眼神狼一样凶狠却又沉默如同刀锋的人,他们没有被她故意留下的痕迹蒙骗过去,他们就跟追寻着猎物而至的饿狼一样,再次追了上来。 忽然下起来的雨掩盖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他们缓缓地包围过来,弧线一样地缓缓缩小包围圈。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凶狠而又狡诈,布下严密的包围圈,不给猎物逃脱的机会。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他们掩盖了血腥气的同时,也让他们的小心翼翼掩盖的行踪暴露在了柳无颜的耳朵中。 雨声淅淅沥沥,柳无颜听着慢慢变大起来的雨,分辨敌人的行踪。 柳无颜僵直了身体坐着,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暴露出自己其实已经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否则那些人会在第一时间直接暴起进攻。 金唐王朝皇族暗中培养的这批卫士根本就已经不能够算作是人了。 他们是狼,是刀,是剑,是皇族用来杀人在黑暗中杀人的工具。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7 柳无颜缓缓地握紧手中的长剑,飞速地想着突围的办法。她回忆进祠庙之前打量的周围的地势,飞快地拟定着路线。 祠庙位于深谷之中,左右是陡峭的山壁,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被对方提前堵住了。唯一的生路是前面的那片茂密的腾起瘴气的古林。 可是…… 柳无颜看向坐在火堆后面的少年,对方垂着眼,仍和方才一模一样。 ——如果打起来,那些金唐王朝皇族的暗卫是不会考虑什么别牵连无辜。 “小哑巴。” 柳无颜若无其事地和刚刚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她拿起一根燃着的木头,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缓缓而来的脚步声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变。 对方没有察觉她已经发现了他们。 “你明天要去哪里?” 柳无颜声音如常地问道,心想,小哑巴,你可千万给点面子,别再眼角的余光都不给我一个。一边说着,柳无颜一边用一头已经烧黑成炭的木头在地上写字: 一会…… 脚步声缓缓逼近,包围圈正一点一点地缩小,如果再不动手就恐怕没办法逃出去了。柳无颜缓缓地调节自己的心跳,她握着剑柄的手,手背上已经蹦起了青筋,关节森森地白着。雨声中每一道缓缓逼近的脚步,都是一名穿着黑甲的暗卫,他们手握着刀,身上带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抹不去的血腥气。 小心! 柳无颜写下最后一划,手中的长剑忽然化成一道清光,她连人带剑腾跃而起,撞破祠庙的屋顶,从层层暴雨中冲向古林。 一会小心! ——这是她唯一能够给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做出的警告与提醒,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这已经是她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事情了。 金唐的黑甲已经包围了这里,再不走她就要被杀死了,就算她想要保护那名被自己牵连到的少年也没办法做到。不小心牵连到别人,柳无颜心中有些愧疚,但就除此之外再没有办法。 按照传统的武道来说,她应该保护那个少年,因为对方是由于她才被卷入一场杀伐。 但是! 她不能死,她必须活下来。 “云上长歌!” 柳无颜身随剑走,化作一道长虹冲向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布下的缺口。在逼近黑甲者的瞬间,她的剑光忽然从一道爆发开来,化成了千万道。在漫天大雨中,以一化万千的剑光繁星般倒转倾泻而下。 与暴雨中缓缓包围过来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软甲的暗卫,这些金唐王朝皇族手中最血腥也最锋利的一把刀在柳无颜冲出祠庙的一瞬间放弃了继续缩小包围的打算,他们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掠向雨中舞剑的柳家大小姐。 这些人的身影鬼魅一般,手中的弯刀泛着泠然的寒意。 柳无颜占据先机,她的剑光爆发开,笼罩在挡住去路的黑甲暗卫身上。 万千的星光倾泻而下,那人的刀刚刚抬起,就被绞杀。 ——云上歌,金唐柳家。 所谓的“云上歌”是一套剑技,金唐柳家因此闻名。当它施展开的时候,出剑的人仿佛在白云之上高歌,身如浮云缥缈不可知,一曲长歌使天地变色,云海翻卷。柳无颜的修为远远够不到时天地变色的地步,但全力施展开的这一剑已经隐隐约约带上了星海流云的味道。 星海倾覆是凡人能够阻挡的吗? 不可能。 挡住的黑甲暗卫被万千剑光斩杀,柳无颜身形一变,就像天上卷舒不定的白云,于重重雨幕中飘转,急速掠向那片瘴气渐渐在雨中散去的古林。 握着弯刀的黑甲暗卫青烟一样,毫无重量地在雨幕中飘起,融于暗沉沉的夜色中。 柳无颜只听到了无尽的刀刃震动的声音,却见不到对方的身形。 她一咬牙,长剑反转负于背后,准备抗下致命的攻击,此外的其他尽数不管。 雨忽然就大了,瓢泼一般冲刷而下。 祠庙之中,穿着白衣的少年沉默地坐着。 他就像没有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依旧和刚刚一样,没有半点动作,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8 柳无颜冲出祠庙的时候,将本来就脆弱的庙顶撞了一个破洞,雨水从洞中灌下来,浇灭了不大的火堆。庙里地上倒处都是水,但少年身上依旧干干净净的,连带着他坐着的位置都干燥如常。 祠庙外,是身影闪动的黑甲暗卫,是刀剑碰撞发出杀机淋漓的声音,是鲜血滚落被雨水冲刷。 祠庙内,是沉沉的黑暗,是雨水从天而降,是没了雕像的神坛彻底崩塌。 少年垂着眼,注视着柳无颜用烧成炭的木头写下的,被雨水逐渐冲刷掉的那几个字。 一会儿小心。 第77章面具之下 柳无颜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出血来。 雨水从天而降,将她身上不断流出的血冲刷掉,寒气从伤口一直渗透到骨髓中去,仿佛还要蔓延到魂魄中去。 她死死地握着已经残破的剑,手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真气近乎枯涸,筋脉几乎要断裂开。柳无颜一边咳出血,一边没人事一样继续催动云上歌的功法。 她跪在古林前数步的地上,只要再一点、再一点就能逃进去了啊! 然而她已经闻到了那些人身上的血腥味。他们缓缓地逼近,连重重的雨水都掩盖不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柳无颜抬起头,环视四周,看到不断缩小的弧形包围圈,看到鬼魅一样的黑甲暗卫。 他们带着铁甲面具,眼中没有人类的感情,手中的弯刀冷月般寒着。 这些家伙……这些狼一样非人的杀手……他们觉得自己在捕猎吗?他们把她当成猎物了吗? 柳无颜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她要死了!云上歌柳家最后的一个人也要死了!从今以后,十二王朝大地上,谁来云上高歌!老古板的哥哥算什么柳家最出色的弟子!他不知道她这种混蛋根本逃不出追杀吗?!不知道该活下来的是柳家的荣光而不是败类吗?! 穿着黑甲的暗卫逼近,他们刀锋上,身上的血同样被血水冲刷掉,但这种已经算不得人的家伙,他们的血腥味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夺去柳家多少人性命的弯刀在暗沉沉的雨夜里那么亮,亮得…… 亮得就像哥哥曾经和她一起看过的初冬细月。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柳无颜拔出了剑,长剑携裹着连命都燃起来的绝望愤怒浩浩荡荡地扫开。 “云上——长歌——” 柳无颜身随剑走,迎上交错而下的刀刃。 她声音嘶哑。 哥哥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他活下才是柳家的希望?可是那么聪明人,到了最后却生生犯了傻,他像很久以前一样,将她护在了身后,自己转身迎上了漫天的刀雨。 ——就像他们踏过长街的时候,他将伞侧倾。 不论多大的雨,她身上永远干干净净。 长剑被撞飞,打着转插在地面上,仍在震动不休。柳无颜重重地摔落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一身狼狈。圆形的包围圈彻底形成了,她已经无路可逃。 柳无颜没有看那些鬼魅一般的黑甲暗卫,她愣愣地看着从天上瓢泼而下的雨。雨砸落在脸上,从魂魄里透出的寒冷。 穿着黑甲带着铁面具的暗卫,是金唐皇族手里的刀剑,而刀剑是没有感情不会怜悯的。他们手中的刀连绵成无尽的光影从半空中朝云上歌柳家最后一人落去。 柳无颜不躲不闪,她动了动手,勉强张开手掌接住冷冰冰的雨。 现在没有人会来替她打伞了。 她终于泪流满面。 —————————————————————————————————— 刀光连绵成的网没能够落下来。 那张网破了。 逼近的鬼魅般的黑甲暗卫猛地又后退散开了一些,缩小的圆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缺口。 柳无颜掉落出去的那把残缺的长剑笔直地插在了她身边。刚刚这把剑从背后飞来,从半空中斜飞落下,从那张连绵的刀网中穿过。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29 于是那张刀光连绵形成的网破碎了。 长剑插在身边,剑身月光一般雪白。 柳无颜听到了大雨里的轻轻的脚步声,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去,看到黑甲暗卫们刀刃朝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些如狼的杀手露出了警戒的姿态。 剑是穿透了一名黑甲暗卫的后背飞过来的,因此圆形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缺口正对的方向是那个小小的祠庙。 一个人踏着淌在地面的雨水,从重重叠叠的雨帘中走了出来。 瓢泼的雨从天上冲刷下来,落到那人身上。那人穿着白袍,白袍上泛着淡淡的微光,雨水落到他身上像被无形的东西隔开,向另外一边滑落而下。 是那名不说话的“小哑巴”。 他从祠庙里走过来,像一把剑劈开了厚重的雨帘。 那些饿狼般凶狠沉默,悍不畏死的黑甲暗卫随着他的逐渐走近,忽然颤抖起来,手中的弯刀发出嗡嗡,昭告不详的低鸣。在黑甲暗卫眼里,迎面走来的是恐怖可怕到无法形容的存在。 金唐王朝用仇恨培养这群隐密的杀手,将他们变得如同兽一般地凶狠狡猾,他们是不畏惧死亡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却真真切切地,从直觉里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 “小哑巴……你没跑啊……” 柳无颜抹了把脸上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的泪水,用着柳家大小姐飞扬轻松的调子开口,若无其事地说道。 少年踏着雨水走过来,他拔起了插在柳无颜身边的长剑。 暗,无边的暗,苍濮王朝的群山刀削一般,藏在深谷之中的祠庙附近都是茂密的树林,它们在暗夜里就像一位位无声的巨人,身形魁梧,静默。 少年一抖手腕,震去了剑身上的血与雨水。 雨水落下,在少年身边分散开去,他微微垂着的眼,眉宇间映着冷冷的剑光。他长得的确很好看,好看到就算提着剑也有独特的美感。 一种混杂着冰冷与漠然的好看。 “你们不能杀她。” 金唐王朝的暗卫缓缓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圈子,将提着剑的少年围困在其中。少年很瘦,穿着白袍,在瓢泼而下的雨里,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力量。 但他轻声说,不容置疑。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这像是一道至高无上的命令,它从少年口中说出来,就像一个被注定了的事实,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能更改。 弯刀发出不详悲鸣,因为直觉感知到的恐惧而瑟瑟发抖,那些穿着黑甲的暗卫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少年的话。 鬼魅一般地黑甲暗卫闷哼一声,仿佛遭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重击。 但他们握紧弯刀,微微俯下身,做出狼暴起攻击前的姿态。 少年垂着眼,他同样苍白没有血色的指尖缓缓地拂过残缺的长剑剑身,眉眼间映着淡淡的冷冷的光,眼里什么都没有,冰封一般不可窥探。 金唐王朝的黑甲暗卫或腾跃,或贴地俯冲,从天上地面各个方向扑向了站在柳无颜身边的白衣少年挥刀而斩。他们的身影快得几乎变成扭曲的影子,铁面具在刹那的刀光下显出一种奇特的狰狞杀意。 那是视死如归的杀意。 少年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中的长剑无声无息地挥出。 长剑化成了一道雪一样的剑光,弧形一般,它看上去那么清那么冷那么薄,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锋锐。 重重叠叠的雨帘被切开,连绵如月的刀光被切开。 柳无颜瞪大了眼,瞳孔映出的一切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雪白的剑光实质般切割开空间,那些鬼魅一样的黑甲武士的血在浓稠的夜色中飞溅,穿着白衣的少年脸庞被泠然的剑光照亮,瞳孔中无波无澜,他的袍袖翻飞起来,在暗夜中如同白鹤一般。 柳无颜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剑能够冷到这种地步。 毫无感情的,冰一样的。 却又美到这种地步,像是极北高原上洒落的光,像是沉沉暗夜中从天而降的雪。 那些沉默的,刀剑一般的黑甲暗卫一个接一个地摔落到地上,溅起的血混在在寒冷的雨水中,他们是金唐皇族暗中的杀手,直到死去仍旧一言不发。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0 世界忽然变得静起来了。 雨永无休止地落着,穿着白衣的少年提着长剑站着,金唐的黑暗暗卫倒在雨水中,柳无颜闻到他们身上的至死不散的血腥味。 一名黑甲暗卫脸上的铁面具掉了,滚到柳无颜的手边,她伸手抓住那面面具,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循着面具滚来的方向看去,她看到面具的主人。 罩在狰狞的面具之下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那是名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当他的眼睛闭上之后,就和平常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了。这些效忠金唐皇族将自己隐在黑暗中的人,直到他们死去,也没有人知晓他们从什么地方而来,又有什么样的名字。 柳无颜抓着面具,跪在地上。 白衣的少年注视着那些一辈子无名无姓的黑甲暗卫,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近乎悲伤的神色。 第78章祠庙之火 事实证明比她更讨人嫌的混蛋就是混蛋,就算出手救了人,也没有什么改变。 柳无颜冻得直打哆嗦地爬上祠庙顶,一边打着寒颤一边修补祠庙顶部。那个穿着白衣一剑斩杀全部黑甲暗卫的家伙没等她开口说一声谢谢,将剑扔过来,转身就自己回祠庙了。柳无颜将剑捡起来的时候,有点懵又有点理所当然的感觉。 那种眉眼如同封着冰的家伙,要是会伸手再拉她一把什么的,才叫做奇怪。 祠庙被柳无颜自己撞破了一个大洞,重伤在身的柳无颜也不可能浪费可怜巴巴的一点儿真气去防雨御寒,也不可能指望那个跟冰块一样的人来做修补房屋这种事。 ——好吧,用京城那群时刻想着红豆赠才子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的话来说,那就是让这种谪仙般的人物去干补房屋这种粗活,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柳无颜一边运功化开吞服下肚的丹药,一边杂七杂八地想着些有的没的。 想那些带着面具,刀剑一样沉默的年轻金唐皇族杀手,想哥哥最后转身的背影,想在熊熊大火中毁之一炬的云上歌柳家宗庙,想曾经见过一面日渐发福看起来昏庸的帝王…… 那样一名普普通通对着仙家对着世家永远打着和气的平庸帝王,到底是怎么会突然露出冰冷无情的一面呢? 又或者说,她看到的东西,多少是真的,又多少覆盖着层层的面具? 柳无颜强迫自己去想这些平日不会想,现在也不一定想得明白的事情,云上歌的柳家从今以后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哪怕她以前再怎么厌恶那些没有感情的家族元老,此时也不得不承担起柳家的重任了。 等她修补完屋顶的时候,太久没有用,在整日惹是生非中朽坏的脑子还是没能够想明白个一二。 柳无颜淋着不见得要变小的雨,从祠庙屋顶上爬了下来,她进了庙里,发现被雨淋湿的火堆已经重新燃了起来,火势甚至比之前更大,火光将破败的祠庙内部照得亮堂堂的,地面就像没有被雨水冲刷过一样,干干净净的。 而方才用出了那样惊艳可怕的一剑的少年,他仍旧和一开始一样,坐在原来的位置,垂着眼注视着火堆。 可能是因为重伤之后的错觉,柳无颜居然觉得火光照在这家伙的脸上,居然带上了一丝丝不明显的温度。 此时此刻的柳无颜身上湿漉漉的,一身泥水一身血迹,她将长剑丢在地上,坐回到原先的位置,靠着墙壁,任由火堆烘烤,身上渐渐变暖起来。 柳无颜从纳戒中取出剩下的最后一壶烈酒,拍碎上面的泥封,往自己的外伤上一淋。用来疗伤的丹药所剩不多,她舍不得在这种皮外伤上浪费。 烈酒浇上去,火烧的感觉顿时让柳无颜一张脸扭曲了起来。 她倒吸着寒气,克制着没有爆出家中仆役醉酒后的粗话。 “原来你不是哑巴。”柳无颜一边给自己的伤口上淋着烈酒,一边和坐在对面的少年说话。 对方垂着眼,和刚刚一样没有理会她。 “我欠你一条命,你要什么?不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柳无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下说,“你救我救得不是时候,要是早几个月,你开口要金唐京城的十里长街我都能给你买下来。不过现在……” 柳无颜摸了摸,摸出一块中品灵石。 “现在我身上就只剩下这一块了,穷得连九州钱庄的店铺都没资格踏进去。”说着,她忽然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边哆哆嗦嗦地把酒往伤口上浇,一边斜眼看冷冰冰的少年,“以身相许,这种鬼话连篇的折子里才有的事情,你要不要?” 她笑得放肆,手上一抖,倒出来的酒多了一些,瞬间又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不用。” 少年的回答就像他的剑一样,冷得要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感情。 “我叫做柳无颜,我现在连脸面都不要了。”柳无颜终于处理好了伤口,她疲惫地靠在墙壁上,愣愣地看着木头上熊熊燃烧的火,眼前一点一点地浮现那燃起来,总是弥漫着檀香味道的宗庙。 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1 “好吧,说什么现在不要脸面,以前也没有要过。听说过云上歌柳家吗?”柳无颜自顾自地往下说,明明在问少年,却根本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云上歌,金唐柳家,那个最最最古板的柳家,到了现在还把什么破七杂八的武道仁义当成准则的柳家,这个家族的人大部分都是糟糕透顶的老古板,家族里唯一的败类就是他们的大小姐,一个及笄那天在勾栏里为了花魁和丞相家的蠢货打架的混蛋玩意。” 柳无颜的语速又急又快。 “柳家向来以风评闻名,唯独他们那个大小姐,修炼也不好好修炼,学文学武都是一团烂账,最喜欢街头巷尾寻欢作乐,三天两头闯一次让柳家丢脸的祸,仗着自己的身份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败类。” 她骂得痛痛快快,骂得慷慨激昂,骂得滔滔不绝。 然后她忽然就顿住了。 说出她是柳家败类的,是个那在夜晚,在她和别人于青楼打架时,将她扯出来,永远风光霁月儒雅温和的哥哥。 她一手晃着烈酒,一手提着剑,说,你这样的老古板有什么资格管我?让我学你一样,当个什么都不说的提线木偶吗? ——柳家这么久,就出了你一个败类。 穿着水云纹长衫的青年冷冷地看着她,许久这么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她晃着酒,靠在墙上,等他回头,一直等到天黑了又白也没等到。 “柳家这么久,就出了大小姐一个败类。” 柳无颜仰起头,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直接走掉了,那就永永远远不要再回头啊!在最后把她护在身后算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男子汉? 熊熊的火光,沉沉的夜晚,那个亲口说她是柳家败类的古板哥哥转身迎向了漫天的刀雨。这一次,就算她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永远没办法见到那个古老的家伙回头了。 她长长地压抑地喘了口气,感觉刚刚的刀砍进了骨头里,疼得让人魂魄都在颤抖。 “以身相许,你是瞧不上我也配不上,而且我这条烂命也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扔掉空了的酒壶,仰着头,愣愣地注视着简陋的屋檐。 “你说吧,让我做点什么。” “不用。” 静静地听她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堆的少年依旧给了简单的回答,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 柳无颜苦笑起来,她侧过头去看眉眼冷冷淡淡的少年,低低地开口:“我说了,我叫柳无颜,脸面这种东西我已经不要了,但是我已经不能再欠谁一条命了,说吧,让我做点什么。”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死者出魂时盘旋的乌鸦。 少年终于抬头看了柳无颜一眼。 这位曾经飞扬跋扈的柳家大小姐现在满身狼狈,落魄得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她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靠着墙壁,满身血污,眼里透着空茫茫的绝望和仇恨。 “你欠我一条命,那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谁了,就告诉我吧。” 少年注视着烈烈的火焰,轻声开口。火光印在他的瞳孔中,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谁了,就告诉我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身上那不论何时都挥之不去的冷意,淡淡的。 但是,柳无颜忽然愣住了。 坐在火堆边的少年,那么那么地强大,他随意振袖的一剑都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那些狼一样无情的黑甲暗卫的性命。可是,他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雨声哗啦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 祠庙里坐着一个欠了很多很多人一条命,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来历神秘却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归去哪里的人。 柳无颜隔着火堆看少年,想起宗庙中随着大火最终焚为灰烬的灵位牌。 她看着少年映着火光的眼睛。 十二王朝的世界那么那么地大,可是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那这十二王朝大地上的所有事情又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么神秘,这么强大,但是他从什么地方来,最终又要向哪里归去呢? 坐在火堆边的少年那么那么地强大,可是他那么那么地孤独,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能不孤独吗?这个世界这么这么大,可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柳无颜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说,要不要你和我一起走,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够说出来。此去苍濮,她便是一个死人了,连自己的命都随时要丢掉的人,还怎么请别人与自己同行。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2 她答应了少年的请求。 大雨一直一直在下,到了第二天也不见停止。 第二天柳无颜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她提上那柄残破的长剑,带着一个“如果我知道你是谁,我就告诉你”的承诺离开了祠庙。 后半夜的时候,她昏沉沉睡过去了一段时间。 等她醒来的时候,那个一剑切开重重雨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已经离开了。 柳无颜不知道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他,她只能将那个问题牢牢地记住,然后带着熊熊燃烧的记忆带着哥哥转身而去的画面,一路前行。 从那以后,她连脸皮都不要了,像狼像狗,像所有不知羞耻的畜生,一身狼狈地活了下来。 最后她拜入了合欢宗,一步一步成为蛇蝎心肠的合欢宗大师姐。她满怀恨意地活着,却也记得那个火堆边做下的承诺。 可这世界上就像完全没有过那样一个剑法冷得没有温度,眼中封着寒冰又藏了那么多心事的少年一样,柳无颜找了很久,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她以为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最后,她还是见到了那个人。 第79章九玄师兄 柳无颜想起那个一剑寒九州的青年,他踏着天光而来,还是跟以前祠庙中没什么两样,冷冰冰的,对谁都不理不睬,眉眼封雪。 百里疏,九玄门的大师兄。 柳无颜开始觉得有些头疼起来,她欠这家伙一条命,但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叫什么,那原本的约定就算她没完成了,就得重新换一个了。 可是想要见百里疏一面并不容易,五年前秘境一行,那人带着九玄门的弟子,直接走了,没有一点打算和故人打招呼的样子。后来她前往九玄门拜访,合欢宗做派十足地开出千斤灵石见九玄门大师兄一面的价,最后也没能见到。 这就让人恨得牙痒痒了。 柳无颜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欠谁一条命了。 “以身相许这种事情可不是你们这些师弟师妹说了算。” 柳无颜嘴角微微勾着,心中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就算现在成了合欢宗的大师姐,但是柳无颜骨子里的那飞扬跋扈的大小姐脾气其实一点也没改。她提着刀心满意足地看着九玄门的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心底“啧”了一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旁的明心和尚口中称颂着佛号,一脸悲悯天人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柳无颜这合欢宗大妖人实在冥顽不灵,渡化不得。 柳无颜眉头跳了跳,忍住一把大刀砍过去的冲动。 在九玄门御兽宗和合欢宗梵音阁,这两拨人碰面短短几句口舌交锋的时候,在荒兽遗骸深处空地上盘旋的虬龙有了动作。它低低地伏下身,展开双翅,翅膀低垂碰到地面,龙首低垂对着圆形空地上的结界。 一众仙门八宗的精英弟子看起来注意力在对方身上,其实各个都还留心着那边的动静。 此时虬龙忽然有了动作,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口舌纠纷,全神贯注地观察另外一边的情况。 既然一时半会不会动手,后到的合欢宗和梵音阁也暂时加入到了九玄门这边的队伍。 只见在周围的荒兽骨骸的对比下,显得体型较小的虬龙身上泛起淡淡的光芒,它像在青冥塔内的时候一样,开始发出共有九音的低鸣。虬龙“其声九音”各有不同,传说它的声音本身就应和着某种古老的节奏,具有人类难以揣摩的力量。 在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虬龙的龙首上,忽然浮出一道众人都十分眼熟的光印,光印浮出的时候,覆盖在径直巨大的圆形空地上的结界,忽然出现了一丝丝扭曲,仿佛那里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道门户。 虬龙微微收拢自己的双翼,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结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许可……” 君晚白皱起眉,在进这片荒兽遗骸之地的时候,仇千鹤说那从荒兽遗骸中透出的光印,是让他们在这里通行的许可,但是眼下看来似乎不仅仅如此。仇千鹤在得到光印之后,直接就要进入荒兽遗骸之地,此时看来,他应该是想要冲着这片空地过来的,只是不知道是得到光印之后,他才知道这里的,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们进去吗?” 廖乾咽了咽口水,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走吧。” 九玄门的人一心想着找他们的大师兄,连犹豫都不带地,在虬龙身影消失之后,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3 御兽宗的仇千鹤似乎也早有主意,九玄门一动身,他也带着御兽宗弟子像结界存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明心和尚对着圆形空地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地念诵了一声佛号。 柳无颜嗤笑一声,九玄门和御兽宗的情况是怎么样,她不知道,但是他们合欢宗和梵音阁应该差不多,都是在并州城的时候,感受到了冥冥之中,来自青冥塔的召唤。修仙的人对这种隐晦的感应格外在意,因为这便是修仙中,极为重要的“因果”。 进入青冥塔之后,他们倒是没有再看到什么杂七杂八的空间裂缝,所有原先分散着的扭曲空间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在青冥塔底层缓缓旋转,供人通行的空间之门。 没想到通过那道门,来到的竟然是帝芬之战的古战场。 从万仙纪元被中断,人们提早进入如今的第四个纪元开始,上古的历史很多都遗失在浩浩荡荡的时间长河之中,所有涉及上古的,都是仙门八宗竭尽全力加以掌握的东西。 如今,他们竟然闯入了蛮荒纪元与混沌纪元之交的遗落空间,这里的情况,对于他们各自的宗门来说,都绝对是重中之重,除非是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退出去,任由其他宗门的人加以搜寻,自己一无所知。 “走吧走吧,连秃驴都上了,我们也别缩着。” 柳无颜反手一转,长刀抗在了肩上,她扬着眉笑道,大踏步朝着结界走过去。 梵音阁的明心和尚对于结界的研究算是一群人中最高的那位,经他确认这结界属于隔离空间的一种,但是从结界的灵力运转的风格来看,应该是万仙纪元时候开始流行的。 万仙纪元? 众人面面相觑。 帝芬之战是蛮荒纪元与混沌纪元之交的古战场,但是这古战场深处出现的这诡异结界竟然是混沌纪元之后的万仙纪元,而连接这里的青冥塔也是源于万仙纪元,难道说,在万仙纪元的时候,就有人来到过这里,在这边发现了什么,因此在连通此处的外界空间上建立了青冥塔的原型古阵塔? 他们现在是沿着前人的脚步重新进入到这里吗? 没有人能确切地回答这个问题。 谁也不知道结界之后是什么情况,略作商议之后,由最熟悉结界的明心和尚率领梵音阁的人先行进入,九玄门手中的契灵牌需要依靠御兽宗弟子,若御兽宗弟子先下遇到什么事,契灵牌被毁,九玄门自己没办法重新得到光印,因此九玄门第二,御兽宗随后,合欢宗最末。 梵音宗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野中。 君晚白一手握着契灵牌,一手提着剑,第一个将光印贴上了结界。 在进入结界的前一刻,她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百里疏……是不是也在结界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在知道我把清姬喂了吸血姬之后 基友:???你为什么这么干?!! 我:清姬丑,吸血姬好看【理直气壮】 基友:童子呢?山兔呢? 我:也喂了!丑! 基友:……你的白蛋呢?你的那些蛋呢?【逐渐觉得事情不妙】 我:啊??那些有什么用……我不知道,瞎几把乱喂了…… 第80章囚荒之塔 “你大爷的……” 在没有进入结界之前,廖乾也满心想着,九玄门的那位百里师兄就在结界后面,找到大师兄的九玄门弟子停止发疯,然后一群人欢欢喜喜地找个方法回到并州去。 说来也奇怪,那位百里师兄在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不论什么事都不用担心”的感觉,当然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百里疏一剑退鬼界的场面太过震撼造成的结果。但是,廖乾作为九州钱庄的弟子,平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揣度分寸,可是那位九玄门大师兄漠然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廖乾却兴不起一丝揣度的想法。 ——就像,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那人是不可揣度的存在。 这太奇怪了,简直就像凡人对待他们的皇帝一样。 廖乾想着那远远掠来清且冷的剑光,恨不得此时再看到它出现。 他握着几枚灵符,额头上冒着冷汗地站着,不敢轻举妄动。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4 光印接触结界的瞬间,廖乾只觉得一股失重感传来,下一刻自己就出现在了一处漆黑的石室中,石室似乎被人动过手脚,内部的空间出乎寻常地大。而其他的九玄门,御兽宗等宗门的弟子,却全都不再身边。 显然,他们和廖乾的境遇一样,统统被传送到了单独的石室中。 这间石室廖乾有些眼熟,石室的材料格局都和青冥塔的塔室一模一样,但是令廖乾头皮发麻的,却是石室正中间,廖乾正面着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具格外高大,铸造手法古朴的青铜异兽像。 ——正是他在青冥塔中见过的嵬鬼雕像。 但是这具嵬鬼雕像似乎是按照真正的嵬鬼体型雕刻的,青冥塔内的龟玉嵬鬼像在它面前就如同小孩子的玩具。如果只是单纯的青铜雕像,廖乾倒不至于害怕。 但是! 进了这里之后,他手中的光印忽然从契灵牌中飞了出来,没入了青铜雕像之中。在廖乾眼睁睁的注视下,青铜雕像发出了如同僵硬很久的骨头活动的声音,此外他还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竽瑟之声。 廖乾缓缓地后退,去他大爷的“许可”,这枚光印分明是将人传入远古禁锢异兽的囚室。 ——青铜嵬鬼,活过来了! 在廖乾面对嵬鬼的时候,通过光印进入结界的四个宗门的弟子同样分别出现在了不同的漆黑石室中,面对不同的活过来的青铜异象。 仇千鹤握着青铜铃铛,另外一只手提着刀,他面对的是一尊金乌的雕像。 和廖乾的惊慌失措不同,仇千鹤的反应格外的镇定,就像他已经猜到了会面对什么。 “古老的先祖……” 仇千鹤仰着头,看着一点一点退去青铜色,变得耀眼明亮的金乌雕像,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荒灵王朝自称自己是蛮荒纪元荒兽的后裔,世世代代以遥远的荒兽作为图腾和信仰。而他的部落,是草原上的逐日一族,信奉着生活在太阳中的金乌。 正是因为这一丝远古金乌的血脉遗存,在仇千鹤朝拜金乌遗骸的时候,得到光印的同时也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所谓的光印,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进入荒兽埋骨之地的许可,而是传承! 这是荒兽在死前,作出的最后的努力,它们已经知道了属于自己的纪元就要结束,于是留下隐藏在时光中的传承线索。拥有血脉的后裔来到此处,就可以从骸骨中取得这样一份传承。 但是,在混沌纪元中,荒兽留下的这份生命传承却成了人族用来培养族人的工具。 御兽宗的核心弟子都会从师父口中得知,在蛮荒纪元的时候,古帝们联合起来修建了“囚荒塔”,将荒兽死去后遗留下的传承提取出来,用神秘莫测的手段封存在诡异的青铜像中。据说囚荒塔中,每一间塔室都有着一份古老来自荒兽的传承,打败青铜像就可以得到这份传承。 但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历史终究会碾压尽一切。 连混沌纪元的古帝们都一位接着一位地陨落,万仙纪元的仙魔成为古老的传说,囚荒塔也失落在历史的缝隙中。 御兽宗暗中寻找多年,也只不过获得了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青冥塔最初的原型,竟然是囚荒塔吗?”仇千鹤自言自语,他的红袍在黑暗中飞扬起来,身影轻盈地掠起,直冲逐渐复苏的金乌铜像。 他还是有一个疑问没有想清楚。 ——囚荒塔既然是混沌纪元古帝们联合修建的,那为何塔外的结界是来自万仙纪元?后人关于青冥塔的种种述说,也是说,青冥塔是来源于万仙纪元的阵塔。 从混沌纪元的囚荒塔到万仙纪元的阵塔,再到当今纪元的青冥塔,这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荒灵王朝的种种传承会随着万仙纪元的中断而中断? 仇千鹤想不通。 所以他拔刀而斩。 …………………………………………………………………………………………………… “差点就折在这里了。” 在帝芬之战古战场中,悄无声息消失的叶秋生一抖手腕,震去刀上的血。在他面前,一条巨大的人面鱼身的鲛人尸体倒在地上,黑色的血滚滚地流出来,随着黑血的不断流失,鲛人的身躯逐渐被青铜般的色彩重新覆盖。 不一会儿,它就重新变成了一尊鲛人雕像。 叶秋生走上前,去看青铜鲛人雕像的底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零”的标记。和青冥塔的那尊龟玉鲛人雕像一模一样,这个序号“零”用的仍然是古老的符号。 叶秋生知道这个符号的起源。 它是万仙纪元时的文字,跟随万仙纪元的中断一同消失在滚滚时间长河之中,到了今天还可能使用这种文字的,只剩下古姓十八氏的那些人。 叶秋生盯着那个万仙纪元的序号“零”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转身向石室的门口走去。青铜雕像被击败之后,石室之内那种空间无限大的感觉瞬间消失了。整间石室恢复到了人常理能够接受的大小。 塔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向左滑开,叶秋生走出塔室,看到了昏暗绯红的天光从头顶上蒙蒙地撒下来。 他眯起眼,终于看清楚了这里的真正面目。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5 这是一座巨大无比,比青冥塔更加恢弘的古老黑塔。它与青冥塔相反,倒立着埋在大地之中。叶秋生站着的地方是倒塔的第一层,他抬起头竟然还能看到外面古战场的死日光芒从上面洒落下来。 “囚荒之塔。” 叶秋生沿着环形的回廊走了几步,他摸出了一个火把点亮,火光从回廊外照进漆黑的塔室之中,可以看到里面一尊尊青铜的异兽雕像。 从外面看,这些塔室虽然符合混沌纪元的建筑风格,十分巨大,但是绝对没有那种空间无限的感觉。每一间塔室中安放的青铜雕像都各不相同,隐隐约约符合一种玄而又玄的规律,似乎有人曾经精心计算过这些青铜雕像的安置迅速。 叶秋生认出了这座黑塔应该是传说中的囚荒塔。 但是它又已经不再仅仅是囚荒塔了。 有人更改了异兽的安放,将它们作为阵眼,以整座塔为基石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叶秋生越看越心惊……能够以古帝们铸造的囚荒之塔作为根基布下难以想象的阵法,布阵的人,要拥有多么的智慧和多么强的力量 万仙纪元的那些惊才艳艳的存在在今日来看简直令人心神惊骇。 叶秋生压下这些纷杂的惊骇,他小心翼翼,不去触碰那些古老的紧闭的石室,沿着回廊走向盘旋塔内犹如古蛇的石阶。 在石阶上,他看到了星星点点残留下来的金乌的火焰。 火焰零零星星地分散在漆黑的石阶上,连成一条长道一路蜿蜒而下,直通塔底。 “真可怕啊……” 叶秋生轻声感慨。 ——这种能够将一切计算进来的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和这种人打交道。 心中想着,叶秋生沿着落在石阶上带有金乌气息的火焰,一路朝下,直往那漆黑一片的塔底。随着他的行走,石阶上的星点火光逐一消去,石阶重归漆黑,叶秋生通过的地方别说脚印了,连灰尘都没惊起一颗。 随着叶秋生的身影不断向下,最终手中的那火把都被黑暗吞没,石阶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就像根本没有人经过。 在叶秋生的身影消失之后,不久。 青冥塔第二层的一间石室的门“咔嚓”一声,开了。 沈长歌摇着他那把阴阳扇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身上整整齐齐地,似乎根本没有动过手。 “我居然是第一个吗?” 沈长歌挑了挑眉,环顾了一下四周。 见到这座恢弘的倒埋地底的巨塔真面目,他微微扬了扬眉,没有露出什么惊异的神色。他微微凝神,朝着离自己不远的石阶看了一会儿。 想了想,沈长歌从纳戒中取出一柄灵枪朝着石阶扔了过去。 灵枪扔进石阶上,忽然悬停在半空中,下一刻苍白的火焰无声无息地从漆黑的石阶上腾起,将那柄并非凡品的灵枪焚了个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来。 一柄上好的灵枪就这么毁了,沈长歌脸上却没有一丝心疼,他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距离,在漆黑的墙壁上浮现细细的,不易被发现的,和石头本身的纹路格外相似的无数线条。 “玄帝,三皇……” 沈长歌打开折扇,轻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一如既往的嘲弄意味。 沈长歌袍袖一挥,一阵微风卷起,抹去了他方才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那扇打开的石门都一同关上。 下一刻他径直转身,轻飘飘地掠起,他没有走石阶,而是踩在了回廊的栏杆之上。 水云纹的袍袖翻飞,沈长歌直接从塔上跳了下去,笔直地坠向无尽的,深渊般的黑暗。 第81章黑暗之中 君晚白双剑缓缓地收回,黑色的血液顺着雪白的剑身滴落在地面。 她站在环形的回廊上,刚一剑将从黑暗中无声无息扑到身后发起进攻的东西劈成了两半。 解决了塔室中的青铜异兽像之后,君晚白离开石室,用最短的时间确定所处的环境之后,她开始试图寻找到其他的九玄门弟子。在确认了这座倒塔与青冥塔的相似之处之后,君晚白开始回忆他们之前检查过的那三层青冥塔,塔室中的雕像都是什么东西。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6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君晚白将九玄门弟子得到的光印回想过一遍之后,发现光印来源的异兽雕像在青冥塔中都集中在前三层。 也就是说,假设这座古怪的埋于地下的巨塔是青冥塔的原型,那么九玄门的弟子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与青冥塔相对应的。 光印来源的异兽在青冥塔中安置于哪里,九玄门弟子此时应该就分别在哪里。 君晚白记得在有几名九玄门弟子得到的光印所对荒兽,应该就在这一层。 但是在她沿着环形回廊一一寻找过去的时候,在半路上,君晚白遇到了袭击。 双剑微垂在身边,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君晚白转过身去查看在这古怪地方偷袭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条身上长满青紫色鳞片的异蛇,生有两个头颅,从样子上应该是虺蛇后裔的变种之一。 在君晚白转身查看异蛇尸体的时候,在她背后的阴影中,一道道细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游动着,呈现半弧形朝着君晚白包围过来。君晚白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俯下身去查看断成两截的蛇尸。 她俯身的瞬间,被斩落的蛇首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双头在同一时间张开,蛇牙上泛着淡淡的阴冷的煞气。与此同时,君晚白背后黑暗中的那些东西也动了,它们从各个方向,散开的网一般朝着君晚白笼罩而去。 黑暗中,一时间只听得凛冽之风咻咻作响。 君晚白冷笑一声。 微斜在身边的双剑一侧,剑锋在黑暗中掠过冰寒的冷月光,下一刻万千剑光在黑暗中爆发开来。双剑仿佛在瞬间翻卷而起的云海,携裹席卷一切的气势,静若山岳,动若覆海——这就是无常! 云海翻卷,仿佛苍穹发怒。 天若倾覆,又有多少东西能够存活下来? 剑鸣凌厉锋锐,君晚白双剑半拢,她也不去看在刚刚一瞬间被自己斩杀的都是什么东西,脚尖一点,身形在漆黑的回廊中微微腾空而起,在半空折转。 藏青色的长袍鸦羽般散开,双剑无声地挥出,和方才的气势凛冽完全不同,这一次双剑就像在黑暗中失去了踪迹,直接与黑暗的空间融为一体。 君晚白这一剑朝着斜侧方的一个石室斩去。那是她来时的方向,只是方才那个石室的石门关得好好的,根本没有人在那里。 锵—— 速度极快且无声的双剑被挡下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石室前浮现出了一道身影,高大,体格健壮。那人似乎早有准备,挡下君晚白这一剑之后,身影暴裂开,化作无数乌鸦,原本寂静的回廊一下子嘈杂起来,数以百计的乌鸦扇动翅膀,朝着君晚白扑来。 它们体型不大,但是爪子上泛着淡淡的,不祥的紫光。 那是荒灵王朝人自己用来驱逐异兽的毒。 君晚白双剑,一剑为盾,回挡于身前,薄光爆发开,将她全身护在其中,一剑为矛,浩浩直劈,将群鸦清理出一条通道。剑光吞吐之间,君晚白从黑压压的群鸦中穿了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一道人影笔直地窜上了离此不远的黑色石阶。下一刻,苍白的火焰“呼”地从石阶上腾起将那人包裹其中,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君晚白紧随而至,止住了身形,她早察觉那石阶有古怪,还没来得及探查。 只是眼下也不用她浪费时间确认那石阶到底有没有古怪,刚刚那家伙已经替她试过水了。 “御兽宗的家伙?” 君晚白随意地一剑将十几只穷追不舍的乌鸦斩杀,残余的几只拍着翅膀飞散。它们飞掠出回廊,冲着顶上透着天光的地方飞去。 死日的昏红光芒洒落下来,象征死亡的乌鸦拍翅而上,身影渺小。但是还没等它们飞上第二层,君晚白就看到从第二层中飘出了淡淡的黑雾,乌鸦经过黑雾,身形就顿住,随后凭空消失了。 乌鸦消失之后,黑雾也随着慢慢散去。 看到这幅诡异的情形,君晚白只能放弃原来想要利用九玄门法门来集合九玄门弟子的计划,这座有一座小城邑般大的巨塔中,沉沉的黑暗里鬼知道都还有什么东西。 “御兽宗的人……” 君晚白皱着眉头从地上的乌鸦尸体中走了过去。 九玄门的人都分散开了,御兽宗在这种时候遇到九玄门的弟子的确有可能动手。只是御兽宗的弟子什么时候没出息到这种地步?正面对着干,不才是那群草原莽夫的习惯吗?难道是受到那名娘兮兮的领队影响? 那倒也有可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君晚白总觉得哪里有一丝古怪的地方。 君晚白沿着回廊越走越远,那些被斩杀的群鸦和怪蛇尸体上,深黑色的血在地面流淌。漆黑的看是光滑的石面上有着许多细细的,如同石头本身纹路的线条。血渗透进线条中,逐渐地不再扩散。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7 ——就好像,这座塔本身就是活的,此时它正在贪婪地吸食闯入者的鲜血。 走远的君晚白停在一间塔室前。 她微微定了定神。 君晚白记得清清楚楚,在青冥塔对应的房间中,摆放的是一尊雾鸷的雕像。石室的门闭着,室中安安静静的,但是君晚白忽然有些不敢去推那扇石门。一路走过来,她已经确认过这些石室只有凭借光印直接传入。 而只有青铜雕像被人战胜之后,石室的门才能够打开。 君晚白伸出手,她隐隐约约地期盼着石门不能够被推开。 第82章何人掷子 咔嚓。 伴随着轻轻的声响,看似厚重的石门被君晚白推开了。 她收回手,石室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冷一些,君晚白只觉得淡淡的寒风从里面拂出。她面无表情地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去。 深黑色石头砌成的石室没有那种空间无限的感觉,一尊双翼张开的雾鸷像倒在地上。君晚白走过去查看,雕像已经完全青铜化了,显然被传送进来的人,很早就已经战胜了它。 雾鸷,雾鸷…… 真的是雾鸷。 君晚白握着双剑的手忽地用力,关节泛起森森的白意。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盘旋在心中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 “百里疏……” 君晚白松开剑,伸手按在雾鸷青铜像的头颅上,她压抑地喘息着,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这间石室。为什么真的会是雾鸷呢? 她几乎想要嘶声喝问。 万丈高空中遇到的消失在万仙纪元的雾鸷,那人有条不紊的安排,消失数百年的神异长弓被他握在手中;叶秋生前往的灵星祠地底,印刻在青铜圜土上的帝芬之战浮雕,漫漫雨夜中那人抬头轻声说着雁门天泣;埋葬深黑大地上的苍白骨骸,他们真正踏上帝芬之战的故地,那些巨镰般排开的翼骨在风中崩裂破碎…… 从离开九玄门开始,这一路过来,遇到的一切一环接着一环,他们就像走在环环相扣,被人早已经书写好的剧本之上。 进入并州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而掩在重重惊变巧合之下的,是一个人仿佛封着的冰的双眼。 进入荒兽埋骨之地需要从荒兽骨骸中得到光印,而君晚白在进入骸骨之林的时候,曾眼见那地上的雾鸷骸骨化成了碎片——有人在他们之前取走了雾鸷骨骸中的光印,而有可能拥有雾鸷精魄的,就是再次之前对着雾鸷射出定局一箭的那个人。 百里疏。 君晚白想起青羽光舟上那人站在甲板上,独自立于风中的背影,那时他正潜藏在云层中的雾鸷。或许……那个人早早地就知道他们会遇上雾鸷了吧? 叶秋生曾经说过,并州青冥塔变故,青冥塔失去了定向,他们以为的沿着固定轨迹飞行的青羽光舟其实是那个人驾驭着的,不是雾鸷拦住了他们,是那个人找到了苏醒的雾鸷!坐在窗边的青年在风声中曾轻声说“喉中餐,焉有放过之理?”。 声势浩大的万丈高空,面对搅动云层的万仙纪元异鸟,那人声音轻缓,毫无波澜。 是了,喉中餐,焉有放过之理? ——捕猎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雾鸷,而是站在甲板上,袍袖翻飞眉间封雪的人。 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吗?从一开始就在为进入这片荒兽埋骨之地做准备? 君晚白坐到了地上,长剑插在身前,脑海中一片混沌。 百里疏……这个从一开始就宛如异数般,被掌门带回九玄门,直接成为九玄大师兄,不知来历不知根底的家伙,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君晚白回想这一路过来,无数的谜团几乎要将她淹没。 君晚白微微闭上眼。 青冥塔内,那人站在石阶上,将所有人送入石室之内,自己被爆发开的空间漩涡吞没,一面冰墙将青年与所有人分隔开,就像身处在两个世界。 君晚白已经分不清楚,这一路过来,遇到的事情,多少是变故多少是安排好的事情。 “混蛋到底还是混蛋,什么时候都是让人恨不得拔刀而斩的家伙。” 君晚白咬着牙低低地说。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8 有过那么一两个瞬间——昏暗地底,走在前面念诵《太乙录》的青年,他所走过的地方,给她与厉歆留下了明亮的光芒;青冥塔前,白袍翻飞的青年如鹤而起,从流云般的星辰光芒中伸手,接住那半块漆黑的灵牌…… 有过这么一两个瞬间,君晚白曾经觉得,喊那个人一声百里师兄也不是什么实在难以接受的事情。 事实证明,百里疏永远是当初在大殿中直接略过她,径直向前走的人。 高高在上,让人恨不得拔刀砍掉他的傲慢。 ——那种如神明落子,安排一切,不容别人说一声不的傲慢。 君晚白讨厌这种一切都隐在谜团之中,只能被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走的感觉,就像两军对战,永远得费尽心力去猜测对方的布局,而战场瞬息万变,永远需要不停地计算着。她不是那种擅长分析的人,否则也不会和厉半疯一样,一本最基础的阵道都只看了一遍。 按照她以往的习惯,管它什么阴谋诡计重重布局,双剑拔出就好了。 “麻烦的家伙……” 君晚白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她靠在雾鸷雕像上,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岩石。 ——无形而雨,谓之天泣。 灵星祠外,瓢泼的大雨冲刷天地人间,雨中,提着金乌长弓的青年如此说道,他抬起头,望着苍穹,眼里埋了很多很多的心事。 这是天泣。 “你想做什么?” 君晚白轻声问,似乎在问曾经来过这个石室的青年。 “什么做什么?你跟九州钱庄的胖子一样,嗑错丹药了?”君晚白的话落下后,和她一样踏进这间塔室的人错愕的问。 君晚白差点本能地一剑斩过去,不过那声音十分熟悉,于是双剑生生停了下来。君晚白抬头看去,只见提着长刀的厉歆一手举着火把,站在塔室门口,苍白不像活人的脸上带着几分错愕的神色。 显然他刚好听到了君晚白的话,因此一头雾水。 ——想做什么?姓君的什么吃错丹药,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有钱嗑丹药也比你没钱嗑好。”看到厉歆,君晚白迅速地收敛了脸上茫然的神色,柳眉一扬,语气如常地嘲讽这个请不起阵法师的厉半疯。 厉半疯发出了一声冷笑:“你嗑得起?” ——嘲讽意味十足,且一针见血。 君晚白突然无话可说。 这就是九玄门的几位核心弟子为什么总是互相看不对眼,大家在九玄门待了多久就打了多久,对方的底细几乎都清清楚楚,互相嘲讽的时候,总是能够精准地抓住对方的软肋,直捅痛处。 第83章幕后之人 “你怎么过来的?” 君晚白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她有意无意地引开厉歆的注意,不让他去关注地上的青铜像。 原来厉歆也被传送到了这一层,但是距离君晚白所在的塔室位置较远,他获得传承出来之后,也和君晚白一样沿着环形回廊,准备一间一间地寻找九玄门弟子。结果看到那几只飞进他中央的乌鸦,从乌鸦飞的方向,厉歆判断出它们大概是从哪里出来的,因此一路摸索了过来。 一路过来,只看到了这间塔室的门是开着的,因此便找了过来,刚踏进门就听到了君晚白的声音。 “你没遇上御兽宗?” 君晚白下意识地问。 厉歆摇了摇头。 君晚白到这时隐约察觉了厉歆叙述中的不对劲——她刚刚斩杀的御兽宗弟子召唤出的群蛇和群鸦的尸体可全在地面上,可是厉歆却完全没有提到。 她和厉歆打了那么久,知道厉半疯这个半疯子绝对不是什么粗心大意的人,绝对不会将那些蛇鸟的尸体视而不见。 “有古怪!” 君晚白猛地站起来,一边让厉歆和她一起朝刚刚遇到偷袭者的地方赶去,一边急速简洁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 雾鸷雕像摆放的塔室离君晚白遇到偷袭地方不算太远,两个人很快就赶到了,看到地面,君晚白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地上空空如也。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39 没有怪蛇的尸体,没有乌鸦的尸体,更没有一丝血迹。 深黑色的石廊地面光滑干净。 君晚白沉下脸,她大踏步地走过去,寻找自己刚刚出剑时留下的痕迹。仍然没有,这里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战斗一样。 “古怪的地方……”君晚白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带上了一丝丝锋锐,“厉半疯,我们立刻去找其他人,这里……有其他东西。” 厉歆举着火把跟上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光滑的石面。君晚白走了几步了,他仍停留在原地没有动作,君晚白诧异地回头看他,只见厉歆蹲下身,将火把贴进地面,正在仔细查看什么。 “姓君的,你的眼力越来越差了。” 没有等君晚白催促,厉歆便抢先嘲讽道,他伸出手缓缓地抚摸地面,仿佛在寻找什么。 “这么大个阵法都没看到,就算七老八十的普通人都比你有眼力。” 阵法? 君晚白微微一愣,居然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厉半疯这家伙口中说出来,简直好比太阳忽然打西边出来了。 厉歆眼都不抬就知道君晚白在想什么,他让君晚白过来看地上那些不起眼的石纹,“在万仙纪元的时候,万阵宗的源头——阵宗还没灭的时候,曾经发明过一种结合地形地势而不知的隐阵,隐阵只是一种统称,阵纹会用巧妙的手法与环境融合一体……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厉半疯,你是谁?” 君晚白的双剑架在了厉歆的脖子上,眼带煞气。 厉歆:“……姓君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把雷霆青龙阵搞出那种动静之后还不思上进?从灵星祠回来后,我就研究了一下阵法。” 君晚白双剑收了一把,还有一把仍然架在厉歆脖子上。 “因为时间太紧,所以就挑重点看了一下,直接去看了杂记篇。”厉歆有几分不甘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君晚白恍然大悟。 ——九玄门发的阵道基础巨多巨长一堆,催眠效果极好,曾经君晚白强撑着看过一遍,中途没耐心直接跳去看了勉强算得上是用人话写的杂记部分,这一部分都是些奇闻怪谈。向来厉半疯这个家伙从雁门地底回去后,试图努力拯救一下自己的阵道,结果看了一些,忍不住也和她一样,跳去看杂记。 然后恰巧看到了这部分的记载,这才认出了地上的阵纹。 君晚白收回长剑,伸手在地上一摸,发现在那些石纹中果然隐藏着一些细细的纹路,痕迹很浅,极难被发现:“这是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厉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对挑重点看这句话是怎么理解的?” ——言外之意,能认出来已经是撞大运了,还指望他知道更多? 君晚白嗤笑一声,算是彻底放下心,的确是厉半疯没错。 “厚土之相,这是地相。” 忽然地,离两人最近的那边塔室的石门开了,一个人提着刀,一副所有人都欠他钱的表情,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贺州。 ………………………………………………………………………………………………… “周天铭于上,地相刻于下。” 叶秋生念着这短短的一句话,注视着石阶两旁,塔壁的变化。 他踩着石阶上那些散落的金乌火焰一层一层地向下走,埋在地下的这座塔比并州的青冥塔更加雄伟,这么一层一层地走下来,给人一种正在逐渐深入黑暗,一直走到地狱深处的压抑感觉。 叶秋生手中的火把照在漆黑的塔壁上,随着他不断地向下走,塔壁的颜色逐渐对有了变化,隐隐约约地蒙上了一层暗红色。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黑色的石头上,许多细小的石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红色。 随着石阶的盘旋而下,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多,粘稠的暗红色与黑色混杂在一起,越发森冷诡异有若幽冥之塔。 这种感觉就像整座塔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塔内不知哪里来的血腥沿着阵纹向下汇聚,就跟水沿着漏斗壁聚集一样。 叶秋生觉得那些血是种祭礼。 对塔本身的祭礼。 当他站到最底层的时候,四周已经彻底变成了和外面那轮死日一样的暗淡血红色。 “真是难以想象。”叶秋生轻声道,“原来像天外仙也会出现在这种简直就是阎罗地府一类的地方?”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0 “太上宗的眼出没在十二王朝大地上,这种地方应该没有少去,九玄门也不例外。” 等候已久的青年站在这黑塔最底层。 可和叶秋生说的一样,这名青年出现在这里显得十分奇怪,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提着金乌长弓,白色的长袍不沾半点尘埃,身上的气息就跟高原上的雪峰一样,冷且遥远。 他微微垂着眼,注视着锁住最底层囚房的门。 那是一扇玄铁门,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84章黄泉之战 黑塔最底层面积最小,空间算不上太大。这最底层中空荡荡的,没有雕像,玄铁铸成的囚室门位于正中心。 这扇囚门和灵星祠地底的那扇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或者说灵星祠的那扇玄铁门是模仿了它的一部分铸造出来。在玄铁囚门上,用极为精细的手法雕刻了一副内容和青铜圜土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帝芬之战场景。 “看来是万仙纪元时候雕上去的。” 叶秋生举着火把走近囚门,火光落于玄铁门上。 两幅帝芬之战的绘画内容一模一样,灵星祠地底青铜圜土上的那副风格十分明显,带着混沌时代的古朴浑厚之感,而这囚门上的这幅纹路更为精致,手法是万仙纪元惯有的繁杂华美。 两种不同风格的帝芬之战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灵星祠地底的那副,给人的第一映像是雄伟,纪元混杂,宿命之战的惨烈浩大之感扑面而来,而这深埋地底的黑塔囚门上的,雕刻手法太过细腻,反而给那些巨大粗狂的荒兽赋予了一种诡异森然之感,再加上周围的暗红色,整副帝芬之战瞬间变得仿佛这是在幽冥中展开的另外一场战斗一般。 就好像,曾经的仇恨并未随着生命的终止而结束,古老的荒兽与战死的人族在黄泉之下,仍然在厮杀。 “万仙纪元……你觉得是三皇中的哪一位?” 叶秋生仔细地打量刻在囚门上的帝芬之战古图,一边问百里疏。 灵星祠地底的青铜圜土和这座黑塔本身都是混沌纪元时代的建筑,但是青铜圜土中的封魂坛及坛上的玄帝配剑,显然是万仙纪元的手笔,结合地底顶端的雾鸷骸骨,几乎可以确认那应该是玄帝做的事情。 这座帝芬之战的古战场深处的黑塔,被修改成了一座阵塔,应该也是万仙纪元的事。 如今看着玄铁门上与青铜圜土风格不同的帝芬之战浮雕,叶秋生觉得很有可能在万仙纪元来到这里的古帝,也是那位斩杀百万雾鸷的玄帝。 百里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漠不相关的问题:“作为太上宗的眼,他们没让你知道北辰太上吗?” 北辰太上。 叶秋生的动作忽然一顿,他听糟老头在一两次醉酒的时候,提起过这个词,说什么“北辰有一,其名太上”“譬如北辰,众星共之”,糟老头醉酒的时候,总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没个靠谱的。 他倒是问过所谓的“北辰太上”是什么意思,糟老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哦,那是你们祖师爷当年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名号,好让太上宗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像样一些”。 ——据糟老头所说,太上宗的祖师爷表面上看起来得道高人,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喜欢留下麻烦办事不靠谱的酒鬼。 这种大逆不道的评价要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掌门听到了,拔剑追杀不可,但是糟老头不止一次在掌门面前评价祖师爷,掌门听见了却当作没听见,甩手把其他赶走。因此叶秋生对于糟老头到底在太上宗是什么身份心存好奇。 那时候叶秋生对糟老头的回答信以为真,也就没再问过。 只是如今,在帝芬之战的古战场,深埋地底的囚荒之塔中,“北辰太上”这四个字竟然从百里疏口中说了出来。 ——去他大爷的祖师爷想的让太上宗听起来威风些的名号。 叶秋生额头上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糟老头嘴里的话,到底几句是真的几乎是假的? “百里公子说笑了。”叶秋生脑子里诸多念头闪过,又露出了惯有的轻浮笑容,他若有所指的看了百里疏一眼,“眼和下棋人地位可不一样。说白了“眼”就是苦力活,任人呦呵成天跑得累断腿。”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 “向我这种,就是个打杂跑腿顶了天收集点情报的,可比不上百里公子见多识广。” “下棋人……” 百里疏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罕见地低低笑了一声。 叶秋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叶秋生在想自己这样忙忙碌碌十二王朝踏遍为了什么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百里疏。想起百里疏仿佛不论什么时候都走在九玄门众人前的身影,想起黑暗的地底,百里疏以茶代酒微垂的眉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1 或许因为他们一个人是太上的眼,一个是九玄门的下棋人。 都是被选定的那个人。 但叶秋生就没见过百里疏笑过,也去想过这人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这人总是眉眼间封着层层的寒冰,眼底藏了很深很深的心事,给人的感觉的就是漫天风雪中,这个人会一直笔直地向着前面走下去,无喜无悲不知哀苦。叶秋生觉得像百里疏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以揣摩。 不过,叶秋生总觉得就算是笑,百里疏这人眉眼中的冷意也不见得会少上一分。 事实证明的确是这样的。 在念了一遍“下棋人”的时候,叶秋生第一次看见百里疏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唇边掠过一丝近乎“弯曲”的弧度,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双看不见底的眼中不带一丝笑意,依旧是在一片漠然中藏着很多的心事,眉眼间的寒意不见得消退半分。 或者说更冷了。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叶秋生第一次在百里疏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家伙身上真切地捕捉到了一种近乎锋锐凌厉的感觉。不是百里疏惯有的那种寒冰般的锋锐感,而是另外一种……一种几近讥讽的锋锐。 讥讽? 原来这家伙也有着这种普通人会有的情绪吗? 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叶秋生脸上维持着笑容,他没有再提及“下棋人”的相关话题,转而随口开着玩笑:“原来百里公子还是会笑一下的啊。万幸万幸,幸好九玄门的众位没有在此,千斤灵石方可见九玄大师兄一面,这一笑不知得付多少钱,在下穷书生一名,可付不起。” 第85章帝座蒙尘 百里疏脸上的讥讽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对于叶秋生的调侃也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 “在下才学疏浅,敢问百里公子,北辰太上是合意?” 叶秋生话锋一转,询问其百里疏。 囚门设于地面正中间,严丝合缝,没有锁,但是叶秋生用了几种方法也没能够将这扇玄铁之门打开。百里疏走过去,半蹲下身,空着的左手按在了囚门之上。 听到叶秋生的询问,他一边将真气缓缓注入玄铁囚门之中,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 百里疏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但是听到他说了什么之后,叶秋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混沌之时,人称古帝为太上。” 太上,太上!太上就是至高,在此之前叶秋生都只将它与道家的起源观联系起来,只当做是传说中的冥冥万物之源,但是,正如百里疏所说,太上的至高之意,的确可以用来指代古帝。 混沌纪元的古帝岂不正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太上!” “北辰有一,其名太上”“譬如北辰,众星共之”……糟老头曾经醉酒后,不小心说出口的话划过叶秋生的脑海,但此时此刻,这些话已经令含深意。但是叶秋生来不及细究,因为随着百里疏的动作,脚下的玄铁囚门有了动静。 百里疏的真气注入玄铁囚门之时,上面那些手法精致的浮雕开始发出了淡淡的光芒。蛟龙虺蛇金乌雾鸷……一只只古老的荒兽仿佛在囚门上被唤醒,重新睁开了它们的双眼。 站在百里疏身边,叶秋生被随着浮雕亮起而不断复苏的荒兽威压逼得不得不连退了数步。 以地上的囚门为中心,周围忽然卷起了一阵阵呼啸凄厉的狂风,风声宛如百鬼于黄泉下悲鸣。 百里疏仍然半蹲在玄铁囚门上,单手按在暗红的玄铁之上,金色的长弓半搭于地上,突然卷起的狂风吹得他的白袍烈烈作响。 一只又一只绘于囚门上的荒兽不断复苏。 在最后一只虬龙也被唤醒的时候,叶秋生听见“咔嚓”一声。 他和百里疏都在设设于地面的地牢囚门上,伴随着这“咔嚓”声,下一刻原本紧闭的囚门向下一翻,于瞬间打开。门开的前一刻,百里疏抽回了手,长弓直横,低喊了一声“走”。 囚门打开的瞬间,叶秋生恍惚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和百里疏一同戒备着就势下落,那叹息声就像是跨越数个纪元而来,声音很轻,但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用铭刻了帝芬之战的玄门封锁的囚室并不大。 和整座塔比起来,这间囚室可谓是十分狭小。但是和囚室本身的长宽来说,它的高倒是有些奇特,足有长的三倍以上。 这让这间囚室看上去与其说是房间,但不如说是一口竖井。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2 火把在刚刚狂风席卷的时候灭了,叶秋生重新点亮了火把后就去看周围的情况。囚室中摆着一张青铜长桌和一把椅子,左右各有一寸石台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叶秋生游走十二王朝大地,监狱囚室也不是没有去过,但是这样子的一间囚室还是第一次看到。 如果不是还有顶上的玄铁囚门,这样一件囚室说是修炼的闭关之所都没有人怀疑。 堆有一些落满灰尘的玉简,看上去和俗世帝王批改的奏章有几分相似。 叶秋生转头环视的时候,发现百里疏提着长弓注视着那把空无一人的椅子。 “峩峩宝座,郁郁名香……” 百里疏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他从青铜案前绕了过去,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落满灰尘的不起眼的椅子。当他腕骨伶仃的手碰到椅子的时候,那把不起眼的椅子发生了变化。 灰尘散落,在叶秋生的目光中,蒙于椅上的幻像骤然破灭。 ——峩峩宝座,郁郁名香,异兽俯首,虬龙盘旋。 这是帝座。 叶秋生忽然明白了这座混沌纪元的囚荒之塔在万仙纪元的时候,被改造成阵塔是为了什么了!万仙纪元,那是古帝开始凋零陨落的时代,而这座塔,是用来囚杀那些在混沌纪元中统领天下的古帝! 也正是因为如此,与它相对应立于并州城中的青冥塔才会是古帝凋亡的标志。 ——只是,被囚杀在这里的,究竟是混沌纪元中的哪一位古帝? 虬龙盘旋的帝座无声地立于黑暗之中,当它的真面目露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发生了改变。叶秋生的古刃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只见脚下与四周的墙壁缓缓地开始浮现出诸多铭文,一种隐晦而恐怖的气息开始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头顶忽然传来闷响,那会有帝芬之战的玄铁之门霍然闭合。 与此同时,在叶秋生手中火把算不上明亮的光芒中,只见浮出铭文的墙壁上开始一点点地突出另外一些东西——重重叠叠的黑影。 森然的贵气瞬间笼罩在了这里。 原本狭小的囚室中空间陡然变幻起来了,和安放青铜雕像的塔室一样,变得无限大,唯一不变的就是安放在正中间的帝座与青铜长桌。 但是雕刻万兽盘有虬龙的帝座看上去没有变幻,但是在叶秋生的感知中却变得威严无比,不可触及。 “死了还有破事。” 叶秋生低低地自言自语,他没有朝百里疏身边赶去,手中的火把随意一丢,古刃横于胸前。他没有再召唤出虺蛇的精魄,而是运转真气,下一刻一条腾着火焰的线从他的脚下蔓延出来,在地上延伸,最后形成了一个圆,将百里疏,帝座,青铜案,石台圈在其中。 ——画地为牢! 这是用来禁锢对手的阵法,但是如今叶秋生却反其道行之,用它来圈出了一个保护范围。 古刃一振,叶秋生站在“圆”的线上。 而他背后,百里疏收回触摸帝座的手,转而拂袖震去了青铜案上的尘埃。 尘埃尽去之后,堆放整齐的玉简上禁术结界的光芒隐隐流转。 第86章因果相对 玉简上的禁术结界光芒并不强盛甚至可以说微弱,看上去就如同风中残烛,没有什么威胁,引诱着人伸手去拿去。 而此时囚室的墙壁已经彻彻底底被黑暗吞噬,重重叠叠的黑影从四面粘稠的暗色中挣脱着,朝百里疏与叶秋生两人围拢过来。随着那些黑影逐渐挣脱黑暗,它们的身影也随着不断地变得庞然巨大起来。 三首的古蟒,弯角的苍牛,生翼的太虎,食肉可长生的鲮鱼……这些黑影,竟是一只只荒兽! 囚室的空间变得无限地巨大,从四面的黑暗中挣脱出的影子不断地拔高,等到它们逼近叶秋生画地为牢的圆之后,身形虽然还没恢复到它们生前那边可怖,但也已经大到令人毛骨悚然。 叶秋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雕刻在囚门上的那副鬼气森森“帝芬之战”的浮雕。 难道那副浮雕的含义是在说,囚门之后,封印者黄泉的蛮荒亡魂 “不妙了啊……” 叶秋生轻声道,随着荒兽身形的不断拔高,在地面已经感受过的那种远古统治者的恐怖威压也随着一节一节地浓重起来,到最后叶秋生只觉得深陷万丈之海,灵识几乎在微微颤抖。 鸿蒙初开的时候,荒兽生于大地,它们是力量与强大的代名词,哪怕时隔数万年,在它们面前,人还是渺小得犹如蝼蚁。 叶秋生是个亡命之徒,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恐惧。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3 但是面对这些数万年前天地初开时的恐怖存在,直面它们的威严还是下意识地微微颤抖——那是人族遗留在记忆深处中的反应,是数万年前目睹荒兽力量的祖先留给后裔的敬畏,世世代代传承下来,深埋在记忆最深之处。 但是随着无数荒兽的虚影从黑暗中走出,这份记忆正在被逐渐唤醒。 在从黑猪中挣脱的荒兽虚影前,叶秋生渺小如同沙尘,他甚至还不到一只苍牛的足趾高!瞳孔中倒映着狰狞可怕的景象,叶秋生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握着长矛的人们蜷缩在阴影之中,从叶子缝隙中窥视,看到方圆百里的湖泊翻卷巨浪的蛟龙。拔地而起高大百丈的巨木被三首的古蟒绞碎,羽若流火的金乌展开双翅所过之处巨火烈烈而起。角若弯月的苍牛四蹄盘绕电光,它从大地上奔过声若惊雷…… 在那样的时代里,人族只能匍匐龟缩在缝隙阴影中。 古老的记忆伴随着潜藏数万年的恐惧一起复苏,叶秋生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画下的那个圆在荒兽群像前小得如同沙子。 ——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宗门弟子能够对付的东西了。 荒兽群像不断逼近,叶秋生只觉得比灵星祠下更恐怖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暴戾地席卷而来。 “百里公子。” 这种情况下,叶秋生居然还笑得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浮散漫的笑容,冷汗从额头滚滚而落。 “在下一介书生,恐怕是难以抵挡这千军万马啊。” 说真的,面前这些鬼东西已经不是什么豁出性命就能拼个你死我活的存在了,双方的实力差得太太太多了啊。果然,和这位九玄门的大师兄合作,面对的从来不会是什么简单轻松的玩意。 “在下觉得来日方才,我们是否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说着逃跑的话,握着刀的手却用力得关节泛白。 ——就像,即使会被荒兽轻而易举地撕成碎片,他也会在变成碎片前,用力全力在这些早该化成尘土的存在上咬下一块肉来。 在叶秋生真的要动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百里疏同样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的声音: ——“你若非要硬抗一份因果,也没有人拦你。” 叶秋生即将会出的刀猛地收回来。就在他收刀的时候,缓缓逼近的荒兽最前面的一只苍牛已经朝着这个小小的圆踩下。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叶秋生二话不说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了圆内,握着刀站到了百里疏身边。 百里疏握着一个玉简,一个泛着冰蓝色的光罩将他和叶秋生笼住。 原本只是在叶秋生感知中变得无比恢宏的帝座背后,出现了一个放大无数倍的帝座虚影。曾经在灵星祠下感受到的那种恐怖极点令人几乎想要跪下的帝威也彻底地爆发开,只不过这一次复苏的古老帝威有着它的对手——那些荒兽。 冤有头债有主。 以孔甲为首的古帝们终止了荒兽统治大地的纪元,那么黄泉之下荒兽魂魄不灭,那也是将对着夺取它们王座的古帝展开复仇。 因此在叶秋生即将对着荒兽动手的时候,百里疏才会说“硬抗一份因果”。 叶秋生的目光落在百里疏手中的玉简上。 玉简上的结界已经没有,似乎是被百里疏破去了。百里疏展开了玉简,上面刻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而正是那些字中蕴含的力量形成了护住他们两人的结界。 结界并不大,但在荒兽群像与古帝威严下,竟然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抵住了足够将他们碾压的威压。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计算。 叶秋生负责牵制囚室中的东西,百里疏负责寻找他们要的。 但是进入囚荒之塔之后,叶秋生逐渐发现事情已经隐隐约约超出了预期。进来后面对的东西竟然是荒兽群像——这已经不在他能够牵制的范围之内的。 只是…… 叶秋生注视着百里疏展开的玉简,忽然笑了笑。 ——觉得事情超出掌控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吧。 至少,百里疏这个家伙,恐怕从头到尾都清楚地知道将会面对什么,应该做什么。在灵星祠地底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那种所有事情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的感觉。 似乎没有注意到叶秋生的目光,百里疏展着玉简,微微抬起头,静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荒兽的虚影映在他的眸中,就像他的眼底藏着那些破碎轮换的纪元往事。 第87章命中之战 帝芬之战的空间,囚荒之塔的底层。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4 被唤醒的古帝威严与自幽冥走出的荒兽群像交战碰撞,刻于玄铁之门上的预言浮雕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成为现实——某种意义上的帝芬之战在地底再次展开,曾经的仇恨并未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结束。 荒兽与古帝在黄泉之下,再一次展开厮杀。 在叶秋生,百里疏,君晚白等人看不见的地面上,这片被历史遗忘数万年的空间中,长风凛冽地吹过岩石嶙峋的深黑大地。风已经变得更加猛烈,风声凄厉如同穿越远古的号角再一次鸣起。埋于此的荒兽骸骨泛起淡淡的光芒,像是数个纪元过后终于返照的回光,莽荒纪元霸主的威严重临大地。 坠于西边的死日暗红色的阳光,蒙在所有事物之上,像注定着血腥之战。 横卧于大地上,宛若冰峰山脊的荒兽脊骨自高处俯瞰半盘成一个环形,而环形的中央是那片隐藏囚荒之塔的空地。此时此刻,空地上结界剧烈地颤抖,随时可能破碎,深埋地底的黑色倒搭就像正在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 行走在囚荒之塔中的君晚白厉歆正和击败金乌青铜的仇千鹤对峙,刀剑的光芒投在这些年轻人的脸上,就在动手的瞬间他们脚下的囚荒塔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提着酒的秦九停住灌酒的动作,他打量四周,看见脚下头上身边,黑色的岩石上一条接着一条的细细纹路逐一地亮起。抱着长剑的楚之远低头看向塔底,那仿佛可以吞灭一切的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恐怖的力量正在酝酿。 并没有被嵬鬼铜像杀死的廖乾在突如其来的震动之中打了个寒颤,他扭头看向沉沉的黑暗,脸上一片苍白。 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的周文安踩在栏杆上高高跃起,他伸手去接一块从空中缓缓坠落的灵位牌,灵位牌上写着九玄离脉赵之和,苍白的字迹便代表一位牺牲的九玄弟子。 念诵佛号的明心和尚踏上危机重重的石阶,他身披袈裟,口诵渡厄经文,一层一层在逐渐升起万千鬼音的囚荒塔中走下去。 黑暗从最底层一点一点地升起,一层一层地吞噬这座诞生于混沌纪元的古老阵塔。在三十三层的回廊上,数道身影飞速地穿行,在每一间塔室前布下古怪的阵法,但是他们的脚步忽然停下—— 黑暗中,一名架着长刀的高挑女子站在他们前方,刀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好久不见。” 闻道空气中那熟悉的在记忆深处徘徊不去的血腥味,柳无颜缓缓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声音冰冷而不掩杀意。 被她拦下的那些身影缓缓地分散,形成半弧形的包围圈,在柳无颜的压迫力面前,他们解除了身上的伪装,面具之后的眼睛如饿狼一般杀意淋漓,手中弯刀如月。 “好久不见,金唐的暗犬。” 柳无颜长腿一迈,在囚荒塔震动不休的时候,手中的长刀豁然挥出直斩。 在柳无颜挥刀,金唐暗卫前冲的那一刻,手握折扇的沈长歌避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机关陷阱,终于到了囚荒塔的最底层。 他踏于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的地面上,沈长歌看到了紧闭的玄铁囚门——在黑暗中,囚门上散发诡异光芒的浮雕群像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打开折扇,朝着囚门走过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哪位朋友隐身于此,何不出来一见?” 沈长歌环顾四周,朗声道,不急不躁,仿佛只是在和人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地打个招呼。但是他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扣了几样东西,下一刻,数颗夜明珠被沈长歌弹出,分散落向这一层的数个方向。 夜明珠落在地上,照亮了那几个位置。 以囚门为中心的这最底的塔层中,在八卦位上,缓缓升起了八尊古老的奇异的青铜像——这些青铜像上半身全都是人,下半身全都是异兽。半人半兽的铜像手中各自握着不同的兵器,而所有的铜像头都不知何时扭过来,看着沈长歌所在的位置。 沈长歌看了一眼青铜像,抬脚向玄铁之门走了一步。 他刚刚走出一步,那八尊青铜像便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出一段距离。 “啊……原来你们便是守狱的人。”沈长歌摇动着扇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看来要想劫狱就得……” “先杀了你们了!” 沈长歌声音带笑,但是下一刻他已经腾身而起,手中的折扇挥出,阴阳太极印在黑暗中爆发开来。 最毒莫过阴阳扇,风流暗藏杀生相! 沈长歌的折扇展开,柳无颜的长刀挥出,仇千鹤的铜铃摇动,君晚白的双剑清响,厉歆的身影变幻……在这一切混杂着同时发生的时刻,展开玉简亲手引发这一切的的百里疏站在帝座之侧。 叶秋生在注视着数年后的这一场黄泉之下的“帝芬之战”,百里疏却在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帝座与青铜长案。 他的脑海中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垂死的古帝坐在变成普通青铜椅的帝座之上,望着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的人,玄铁囚门还没闭上,光落在狭小的囚室之中,那人背光走来,手中提着长剑。 “真是难以想象。” 垂死的古帝保留着自己的威严,感叹声仍带着抹不去的高高在上。 “古帝的威严笼罩四海,帝威所至无不遵从,可是烈日烧灼大地太久,人们终究是渴望天雨。”提着剑的人说话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悲怒,“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从一开始对您这些帝王来说,是如同蜂蛾一般。可是蜂蛾虽命微,力量却同样不可小视。”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5 “早在异象升起的时候,便该将你们诛杀,如今终成大患。” 古帝说。 “死了一个十八氏还会有新的十八氏,就算没有我也还有会其他的人。” 青年手中的剑缓缓斜握。 “你是十八氏中的什么人?” 古帝身上隐晦的威压缓缓凝聚。 “守墓人。” ——百里疏听见那恍若幻像的画面中,背光而站的瘦削青年如此说道。 “守墓人?”古帝爆发出嘶哑的笑声,他一拍帝座,跃然起身,“你是他们派来送我入墓的人吗?” 古帝动手的时候,青年的剑光也划破了黑暗。 剑光划破黑暗的瞬间,同时也照亮了青年的眉眼。 第88章风云已动 同一时间,雁门郡。 九玄分门执事长老叶羿静默地站立在玄武岩的牌坊之下,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大氅边缘滚着金丝刺绣。他的双手拢在大氅中,东北角吹来的风掠过雁门外的群山,山影若群象奔腾。 在叶羿的头顶之上,刻着“九玄”两字的牌匾在黑夜中仍字迹凌厉飞扬。 穿着黑色大氅的叶羿站在风里,笔直得像刀剑。 往日静守山门的九玄弟子已经被调离此地,此时此刻九玄分门的弟子仍然如同平时一般打坐修炼休息,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分门的所有长老都从修炼中醒来,他们聚集在九玄弟子从未到过的一处地方。 那是九玄分门内峰之下。 九玄分门位于雁门郡城南最高之处,背靠崇山,内峰便设于一座走势陡峻名为“乌峰”的山上。此时,除叶羿以外的九玄分门长老已经通过暗道汇集到了乌峰地下,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乌峰这座看似平常的分门内峰之下,竟然有着一处极为宽广的地下岩洞。 若叶秋生等人在此,便会惊愕地发现,灵星祠地底的黑水暗河竟然连通到了乌峰之下。 暗河汹涌盘旋,但是被暗河簇拥其中的并非悬浮的孤岛,而是一根诡异的石柱。 石柱仿佛是从岩石深处生出的一般,一直连接到岩洞顶上。石柱极其宏伟,偌大的地底空间仿佛只有它的存在,蒙蒙的光芒笼罩在石柱之上,它就像是整座乌峰的脊梁,于地底撑起了这座巍峨的山峰。 带着暗河冷意的风盘旋在巨大的地底岩洞之中,围绕着接连上下的石柱旋舞,暗河之水在石柱低端冲卷回旋。 长风烈烈,黑水汹汹,石柱亘古不动。 石柱上雕刻这天上地下人间幽冥的万物,它笼罩在蒙蒙的微光中,像陷入沉眠。给人的感觉像——当石柱被唤醒的时候,铭刻柱身的万物将从绘卷中走出,重临大地。 九玄分门的长老们静坐在凿于崖壁上的石洞中。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 头一回踏入此地的长老感叹。风从崖底卷起,刀锋般刮于崖壁之上。 所谓“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说的是自鸿蒙流传的古事。 传说在蛮荒纪元的时候,四象不稳,统治大地的荒兽驱使百族铸造了支撑天地的八根天柱。天柱的雏形始于蛮荒,完成却是在混沌纪元。 天柱巍巍,承载苍穹。 在古帝未陨落的时代,八根天柱连通天地,甚至在极北的天柱的之巅,云上帝君建立了“不落之国”。但是随着古帝的接连陨落,天柱也遗失在历史之河中。 太多关于上古纪元的记载,都随着万仙纪元的中断遗失了。 有人说,在万仙载道的纪元里,天柱被炼化成了仙人的法器。也有人说,天柱被沉入地底,成为了十二王朝大地的根基。众说纷纭,却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可是如今,雁门乌峰地底,九玄分门的长老围绕着宛若山之脊柱的石柱分散而坐。 这根石柱,赫然与那上古传说中的天柱有些几分的相似!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6 就像是数万年前,承载苍穹的天柱缩影。 在百里疏打开玉简的时候,蒙在石柱上的光骤然爆发,阴冷昏暗的地底亮若白昼,被黑水冲刷的石柱上飞禽走兽的绘画逐渐变得栩栩如生,像随时就要从绘中走出,重临于世。 在崖壁上一处最为高大的石洞中,一名暂代叶弈端坐于此的长老睁开了眼。 “镇压!” 他厉声说。 声音穿透呼啸的长风,压过隆隆的黑水,回响在偌大的底下世界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堵上性命的决绝。 不论是早已经来过这里的长老,还是第一次踏入此地的长老,都不再说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祭起自己的本命法宝,璀璨的光芒从一个个石洞中爆发出,化作一道道流星落向开始微微震动的石柱。 石柱在震动! 它是这座乌峰的脊柱,当它颤动起来的时候,整座山峰为在微微摇晃。隆隆的闷响从岩石中,从地底,从四面八方开始传出。石柱顶端连通的溶洞顶部,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岩石开始一块一块地砸落。 “结界!” 下命令的长老站起身,一步踏出,地底世界的风忽然变得格外狂暴,他的衣衫被风刮卷,猎猎如鹤。 一柄长剑从长老背上豁然出鞘,剑鸣凌厉。 下一刻长剑飞出,化为一道巨大的光影悬于石柱之前,先前其他长老祭出的本命法宝围绕着长剑,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将石柱围拢其中。 阵法结成的瞬间,石柱上爆发的光芒不再加强,但石柱仍在微微震动,像要挣脱束缚,恢复成鼎立天地的宏伟模样。 祭出长剑的长老袍袖一挥,数以万计的灵石从早已准备好的纳戒中飞出,长河般倾注于结界之上。一个弧形的光罩将整个山洞笼罩其中,死死地锁住一丝一点的恐怖威压。 山洞亮若白昼,长老们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和那缓缓复苏的石柱拼尽全力地对抗着,全身的真气灌入法宝这种,维持着结界节点的稳定。石柱中蕴含的仿佛可以承载天地的力量隐隐欲醒。 但是这样的力量绝对不容它醒来。 狂风猎猎,石柱与诸位长老的对抗让地底世界的空气如乱流般汹涌着。 黑水被卷起,蛟龙般冲上半空,又重重地拍落。 河水箭雨般飞射,这种级别下的交锋,连带着被卷入的河水都有着恐怖的杀伤力。 一名修为最弱的长老脸色煞白,额上满是冷汗。 他张口,一口精血喷出,身影晃了两晃,险些直接从崖壁上栽落。 这名长老的本命法宝随着暗淡了几分。 结界上瞬间出现了一角薄弱。 石柱仿佛有灵智,那一侧的光芒瞬间加强,结界上瞬间出现了波纹。祭出长剑的长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袍袖一挥,数以万计的灵石再次倾倒而出,注入结界暗淡下去的那角。 灵石注入,澎湃的灵力填充,结界又稳定了下去,死死封锁石柱。 一部分灵力注入那名长老的本命法宝,通过本命法宝与长老的联系,传送到长老体内。长老的脸上浮起走火入魔前兆般不正常的潮红,摇晃的身形却逐渐稳定下来了。 在场的所有长老都是以自己的修为维持本命法宝的威能,但是并非所有长老的真气都足够浑厚,方才那名修为最低的长老便是真气不足,险些支撑不住。 灵石中蕴含着的灵力本就是修仙者吸收修炼的来源之一,灵力通过本命法宝传入长老体内,强行化作真气,从而使他能够继续支撑。 但是这种在瞬间中强行将大量灵力转化为真气的做法,却会对筋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这一次过后,这名长老的修为就算是废了。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怨恨之色。 长老端坐,死死地支撑着。 ——这一次,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行动。 乌峰之上,是九玄分门那些一无所知的弟子,他们还都那么年轻,只需要想着剑法怎么练,任务怎么完成,这样就够了!这种镇压天柱缩影的事情,是他们这些宗门里的老骨头该干的事情!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们这些长老,就是九玄门的高个子啊!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7 只要他们一息尚存,便要将那些年轻的九玄门弟子护之身后。 “变阵!” 祭出长剑的长老脸上掠过一丝悲凉,他没有去看那名从此以后注定变成废人一个的长老,继续高声下令。 八柱何方? 八柱,在仙门啊!! 仙门八宗,是看守这些纪元古物的仙门八宗! 乌峰地底,九玄分门的长老拼尽全力镇守那宛若山峰脊梁的石柱。而乌峰之上,九玄分门的弟子,勤快的正如往日般修炼,偷懒的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他们一无所觉。 而九玄分门之外,雁门郡仍如往日一般,农户入梦,更夫行于长街之上,守城的士兵昏昏欲睡。唯一不同的,是沉沉夜色中的隐隐骚动。离九玄分门不远的官舍中,楼石道站在未点灯的书房里,脸庞隐于黑暗中。 一些鬼魅般的黑影从雁门郡中的各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出,逼近位于雁门城南的九玄分门。 第89章雪里行刀 夜风带着凉意从关门外吹过来,雁门郡作为陈王朝的关守重地,坐落于群山之中。叶羿身上的黑色大氅被风吹动,他静立着,身影几乎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夜深的寒风掠过山门,数道隐隐约约扭曲的黑影聚拢在九玄分门之外,从数个隐秘的地方向着九玄分门内潜去。他们的身影鬼魅一般,守卫的弟子并没有发现有人从身边经过。 在这些黑影进入九玄分门的时候,站在九玄山门牌坊之下的叶羿抬起了眼。 “真是人老了啊。” 叶羿长老注视着面前延伸而下仿主宗通天阶而造的长长石阶,轻声感慨道。他的面容看上去就和年轻人差不多,但是他说话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年迈之人特有的沧桑。 “在我年轻的时候,哪有偷鸡摸狗之辈胆敢随随便便就来冒犯九玄?” “老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在他说自己老了的时候,那些避开九玄分门弟子耳目,飞速掠向乌峰的黑影却像是突然遭受到了重重一击,身影纷纷一顿,全都踉跄一步,从口中溢出血来。然而此时此刻,叶羿分明仍然安然不动地站在九玄分门的牌坊之下,双手拢于大氅之中。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值得夸奖的,但是有些时候还是要学会量力而行。” 叶羿缓声说,他孤身一人站在漫长的石阶尽头,站在没有守卫的九玄分门牌坊之下,却给人一种“一人可当千军万马”的感觉。 那些潜入宗门的人连他的身影都没看到,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他缓慢的声音。他们脸色苍白,依旧朝着乌峰的方向拼命赶去。但是下一刻,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随后耳边响起了清晰的刀鸣。 那些鬼魅般的身影原本半融于黑暗中,因此他们在夜色中潜行不引人注意。但是当刀鸣响起的时候,他们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弧形的雪亮的刀光。那道刀光那么地轻柔优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漂亮。 只是看到这道刀光的人头皮几乎炸了起来,他们各尽全力想要阻止那道刀光的落下。 无济于事。 黑影们一道接一道地从半空中踉跄而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丝血迹,但是他们的呼吸却停止了。而黑夜中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刀光——那些刀光是出现在每个潜入者的脑海之中,也是直接泯灭了他们的灵识。 潜入九玄分门的黑影全都倒下了,而石阶尽头的叶羿双手依旧拢于大氅之中,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过一下。 他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长长石阶。 “探路的先锋已经全死了,真正的主帅还不出来吗?” 叶羿淡淡地开口。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连同牌坊的石阶上终于遥遥地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名带着斗笠的男人,身形高大,却像名不堪重负的樵夫一般,微微驮着背,背上背着一口古怪的大箱子。 带着斗笠的男子一步一步地踏着石阶向上走,像名走街串巷的艺人,他背上的箱子随着他的走动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奇特的声音。 “雪里刀果然不负威名,如果不是前来雁门,谁会想到曾经搅风搅雨的雪里刀最后会在此地选择做一名默默无闻的执事长老?” 看到斗笠男子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背上的箱子似乎格外的沉重,以至于他的脚步也格外沉重,每踏出一步,石阶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一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的叶羿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朝歌/病美人存活攻略_分节阅读_148 他皱着眉头,脸色有些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之上:“玄武岩价格不菲,阁下身家如何?是否偿得起我九玄这石阶?” “身家不多,但是修这石阶的钱还是出得起的。”斗笠男子笑了一声,在离叶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站定了脚步,“甚至,替叶长老下葬的棺材钱也一并准备好了。” “棺材钱也准备好了?” 叶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也好,我九玄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总是多生浪费。” 他们两人口中说着话,身边的夜风却吹得越发地猛烈了,空气中隐隐约约流转着一丝宛若刀锋即将出鞘的森寒。从带着斗笠的男子现身的那一瞬间开始,两人就已经在暗中开始了交手。 斗笠男子之所以每一步都会留下重重的脚印,那是因为他顶着叶羿的威压向前行走。 “按捺不住的人可真多啊。” 叶羿注视着停下脚步的男子轻声感慨,他身上的大氅烈烈作响。 “想着挑战仙门威严的人,如今已经忍耐不住要跳出来了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斗笠男子的口气带着几分无所谓,“其实就我个人看来,没有什么挑战与不挑战的说法,就像混沌纪元的古帝们高高在上太久了,就会被十八氏推翻一样,如今的仙门岂不正是曾经的古帝吗?” “所以你们是打算当一回如今纪元的十八氏了?” 叶羿笑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嘲讽。 “在你们眼中,仙门已经成为何时亡故的烈日了啊。” “天下之地,七分在仙门,仙门坐拥万里之沃土,却看不到路旁的冻饿之骨,我们这些人不敢声称自己是侠义之辈,所做的对于仙门对于您来说,恐怕也只能说是蜉蝣撼树,但眼见饥荒四起,也不得不如此了。” “说得的确不错,可惜了。” 叶羿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动怒。 “叶长老的容人之量也出乎我的预料啊。” 带着斗笠的男子称赞道,他明明已经停下脚步了,可是背上的箱子却没有随着安静下来,反而越来越响,像是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而叶羿的大氅也被风吹得翻卷猎猎。 两人之间的气势对抗并没有中断,他们之间的气流已经如同急速狂卷的群刀。 “容忍之量?” 叶羿唇角微微一扬。 “这就十分遗憾了,这种东西其实我从来都没有。” 第90章万人之骸 黑暗中的那道刀光宛若春日飘落的薄樱一般,优雅得不可思议,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用来杀人的刀法。 但它的的确确就是杀人的刀。 雪里刀,叶羿。 在易鹤平他们还年轻的时代里,“雪里刀”这三个字代表着的,是一个绝对的风云人物啊,人人都说九玄门盛产疯子,而叶羿曾经,就是那个疯子中的疯子,雪夜提刀行千里,横越十二王朝斩人头。 那个时候的叶羿,和合欢宗的弟子一般,对自己的脸重视得不得了,曾经为了一颗养颜丹单挑合欢宗的年轻一辈所有能手,行事乖张跋扈。但也是出了名的俊逸优雅,单看表面就像一名翩翩如许的好儿郎。 但是和他交手的人都知道,好皮囊下面是什么货色。 雪里刀的刀美到如梦如幻,但这刀却是淬了血的。他穿着最华美的衣服,行走在最黑暗最危险的黑暗地带,舞着夺命的刀法,诵着古远的诗篇,踏着一地的尸骨积血而去。九玄门那一辈的威名,半层来源于他。 但就像曾经的太上宗最年轻的那位长老孔安一般,这样一位人物后来也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去,逐渐在江湖上失去了姓名,随着新的天才新的人物出现,逐渐被人们淡忘了。到了最后,也没有几人将固守分门的执事长老与曾经的潇洒刀客联系起来了。 这就是修仙界啊。 天才永远层出不穷,再耀眼夺目的人,最后都掩于尘土。 但是斗笠男子不敢小视叶羿这看起来优雅漂亮,并不凛冽的一刀。雪里刀的名声虽然已经不再被人们提起了,但是这并不代表,这把刀,这个人就不如曾经那般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