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节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文案 龙有逆鳞,人不得触。 年少时,叶灼在东海之滨生生拔下一条墨色幼龙的逆鳞,炼化为剑,天下无双。 多年后,那条龙自归墟深渊而出,要找他寻仇,不死不休。 - 江湖传言,那位“天下第一剑”叶灼持无双宝剑,修无上剑道,是无心之人。 离渊循着逆鳞气息找到叶灼那天,还未拔剑一战,却先撞见这位生死仇敌阴沟翻船,被爱慕者下了迷情蛊的场面。 手起刀落解决了不轨之徒,离渊端详着那张他日夜不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美人面孔,微笑着向前踏出一步:“叶灼,你说这叫什么?” 叶灼:“……报应。” [食用指南] 1.1v1,he。 2.狗血注意,微量无情道预警,有控度偏好请谨慎阅读。 3.会有一颗龙蛋(全程处于未孵化状态)。 专栏两篇预收:西幻《恶龙茶话会》,古耽《金缕衣》,感兴趣可以康康~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叶灼 离渊配角:微生弦 锦明 一句话简介:此剑如我心。 立意:心如明月,涤荡尘埃。 【剑锋金】 第1章 叶灼没料到,光风霁月前来拜访的上清山道宗首徒,竟就在微雪宫的地界堂而皇之给他下了毒。 亦没料到,自己明明该百毒不侵的身体,居然对这药隐有反应。 那位名唤楼客的道宗首徒冷笑着欺近:“叶二宫主还没想起七年前你我曾在何处见过么?” 叶灼微眯了眼睛看着眼前人影,最终也没想起什么来。 死死看着叶灼的模样,楼客的呼吸霎时间急促了三分,道:“二宫主,某今日到访苍山时,福至心灵,为你起了一卦。你猜那卦象如何?” “如何?” 此毒妖异。 异状已蔓延至全身,不消再探,是极情之毒,若不尽快散去,修为必定大损。 散毒之法自不消多说,无非□□而已。 ——可他早已成就功体,万毒不侵,怎会中了? “卦象所示,叶二宫主今日——红鸾星动,要遇见你此生的大、好、姻、缘!” 叶灼笑出声来:“楼道友,真会说笑。” 楼客并不恼,凑近他耳畔,亲昵道:“卦象不会有错。此时苍山上下无人,我却来了——可见恰好是我,合该是我!” 叶灼抬眼:“哦?” “至少,叶宫主现下很需在下为你散毒罢。” 叶灼嗤笑一声:“你配?” 楼客闻言狞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他伸手扯开叶灼衣襟,“但这一身修为,叶二宫主——你总不愿舍去罢!” 刺啦一声,明红外袍半落。 一如当年盂兰法会上,那一湖随风摇曳的红莲。 美人如莲花。 “七年了……” “那年盂兰法会,你可记得我曾慕你风华,邀你去莲台坐而论道?” “你却……视若无睹,众目睽睽下,提剑从我面前绕过!” 真是奇耻大辱! 楼客的动作忽而温存下来,伸手欲把叶灼抱至室内,口中含糊吐出声气:“做我的……道侣……” 叶灼一掌直拍他胸口! 这一掌用了十足力道,楼客身形刹那间踉跄,叶灼亦借力向后疾掠而去,与他拉开几丈距离。 同时,一声清越龙吟响起。 一把通体漆黑的灵剑铮然出鞘,直刺楼客心口! 楼客惊疑,身中此等奇毒,叶灼竟还有反击之力。 这剑是有大造化的神物,绝难阻挡。当下正要咬牙硬接,却见剑锋来势陡然一滞。 ——下一刻灵剑脱手,叶灼身体失力向下栽去。 “……” 叶灼喘了口气,手指撑住地面支起身体,衣袖下的皮肤却在细细颤抖。 就在方才出剑那一霎,他体内的药性竟被百倍激发,刹那间天地间一片迷离,只余血流与心跳的嗡嗡鼓噪。 鼻端嗅到一缕似是从自己身上生发的诡谲异香,叶灼喘着气,勉力维持着神智。 为何会如此! “咦,这药……”楼客亦是讶然,但转瞬又想起那红鸾落动的卦象——莫非今夜真是缘分已定,上天助他? 他笑起来。 叶灼背靠着琼花树昏然抬眼,便看见楼客朝自己一步步走来,身上缠绕着浊重的黑气。 怪不得有胆对他下毒,原来早已走火入魔。 静心,凝神,吐纳。 风很大,叶灼听见远处寒潭水潮起潮回的声响。 他想起寒潭水深千丈,冷如玄冰,若能赶去那里,或许能暂压毒性。可是寒潭水静,纵有波声也不会传到这里,为何今夜却能听到? 楼客越走越近,叶灼总觉得心下不安,今夜似乎还有别的异样,不在楼客身上。 神思混沌,恍惚间,楼客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耳畔的声音含混暧昧:“叶灼……你也有今天……” 不对,周围气息有异—— 叶灼目光冰冷,蓦然抬眼! “呵。” 夜风递来一声饶有趣味的轻轻冷笑声。 夜幕下,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高处殿宇之上赫然立着一道衣袂猎猎的黑色身影。 这地方还有一人,他此前竟未发觉。 看不清面容,叶灼只知道,目光相对的一瞬,有杀机闪过。 “——谁?” 噗嗤。 利器没入血肉的声响在极近处响起。一蓬血雾忽地在叶灼眼前溅开。 三步外,楼客喉中发出急促气响,向前栽了下去。 黑衣人影飘然落地。 “微雪宫,叶二宫主,叶、灼?”一道陌生的年轻男人嗓音缓缓念出他的名字,似在询问。 嗓音华丽,若听过,必定记得。 叶灼确信自己没听过。 “是我,多谢相救。”叶灼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劳烦先送我去暮苍峰寒潭。再叙不迟。” 说着客套话语,其实强压毒性,暗聚灵力。眼下他为鱼肉,谁知道来者是敌是友。 “不急。”来者抱臂悠然道,“真狼狈,我要多看几眼。” 叶灼:“。” 背靠琼花树,叶灼勉力压下喘息,出口的声音哑得陌生:“我和阁下有仇?” “有。” “你右手三步远处是我的剑,”叶灼说,“既然有仇,把它拿来,我与你一战。” 寒潭潮声忽地大了。 “……你的剑?”那人语调阴恻恻的,情绪莫测。 铮然剑响,灵剑飞入那人手中。 只见那人持剑向他走来,道:“叶灼,我今夜是来找你寻仇没错。只可惜时候不巧,你不能战,只得作罢。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节 “等你好了,我会再来,你我堂堂正正比过。” “记住,我名离渊。” 离渊? 没听过这号人物。 叶灼闭眼,只觉异香缭绕。就在方才,药性竟然又增长。 掌心血已染红大片衣袖。 黑色身影越来越近。叶灼背后忽地一寒。 “别过来!” 他知道了,体内的毒性——正是随着这人靠近才陡然散发,愈演愈烈! 可这毒不是楼客下给自己的么?怎会和这人有联系? 那叫离渊的浑然未觉,不悦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趁人之危。寒潭是水声来处么,送你去就是。……别动!好奇怪的香气,我看看你中了什么毒。” 刹那间此人的呼吸已近在眼前,叶灼勉力聚起视线,只看见一片华美的黑色衣摆,衣料在月色下泛着深银的光,透出奇异的兽形纹样。 这是…… 想不清了。 “龙信香引?”离渊声音愠怒:“你们怎么敢用这东西炼毒?叶灼,你真是不想活了!” 别人下毒,和他有什么关系? 叶灼心头火起,真想提剑杀了这人! 道破毒药材料后,见了瘟神似的,离渊向后迅速撤去! ——却是未果。 因为叶灼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根本不像是一只握剑的手,连指尖都泛着莹润的红。 沙哑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带我……去寒潭……” 寒潭水冷。 哗啦一声浸入水中后,经脉中炽烈的剧毒终于平息些许,不再侵蚀修为。 叶灼的头脑也终于清醒了十之一二。 在水里站起身,就看见那叫离渊的不速之客也在水里,和他面对面站着。 视野清晰些许,眼前所见是一张陌生至极的年轻面孔。 “多谢。”叶灼抹了一把脸:“阁下不必也下水来。” 异香浮动。 “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离渊皮笑肉不笑,“非要我把你带来这里,现在我也不幸中毒。” 叶灼:“……很对不住。” 区区近身接触,这人就中了,楼客到底下的什么药? 离渊:“还有,你这寒潭似乎不能解毒。” “但能压制。”直到此时叶灼才迟钝地发现那缕异香变了。原来的味道里又掺杂了一道别的,比那情毒香息更为清寒,却更加难以抵御,似乎直侵心魂。 水波冰冷入骨,但那清寒香气中,他灵台再度昏沉,思绪难以聚合。 “味道不一样了。”叶灼缓慢说,“你闻出来了么?” “当然不一样!这是我的——” 说到一半这人竟然用一个自暴自弃的姿态把自己整个淹进了水里,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冒出来,借着月光,叶灼看见他耳朵尖泛着一点红色。 “……这是我的信香。” 叶灼一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离渊也抹了把脸,语气极度冷淡恶劣:“现在怎么办?” 叶灼不甚清明地摇了摇头。 此时此景,还能怎么办? 今日寒潭格外动荡,神思恍惚之际,脚下无根,水波卷来,叶灼向前踉跄了几步,正撞在离渊身上。 那东西霎时间百倍发作,似檀的异香刹那笼罩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变化。 毒性已暂抑,余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灼热欲念。只有靠近这丝缕香息的源头,才能解脱。 墨一般的长发散在离渊胸前。 “叶灼?”离渊拍了拍他的脸,得到的却只有急促起伏的喘息声。 离渊垂眸,再次抱起叶灼,往水浅处走去。 叶灼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的身体靠近他,像火海之中靠近唯一的水源那样。 人已经不清醒了。 十年了。 十年间,离渊想过很多次,再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会在做什么。 亦想过许多次,再见的那天自己是要自报家门,还是先一剑刺去。 ——却唯独不曾想到今天这般难以言说的境况。 他把叶灼平放在浅滩之上。 “叶灼,”声音沉沉,“你真记不起我是谁?” 叶灼勉强睁眼,眼神却始终朦胧涣散。月色下,他窄长的眉蹙着,皮肤是冷浸浸的白,眼尾却是红的,如沁血一般。 离渊:“十年前——” 叶灼根本不想听他在说什么。 又是七年,又是十年,他仇家遍地走,要是每个都去记住来历,还练什么剑? 叶灼嘴唇微动。 离渊倾身下去,听他要说什么。 “废话……少说……” 第2章 本已零落的衣袍彻底散开,浮荡在清浅的潭水里。叶灼肩背抵着浅滩上粗糙坚硬的卵石,但疼痛的触觉仿佛已经被推到很遥远的地方。 混乱。 唯有波涛拍岸的声音维系着一线飘摇不定的清明。直到月沉东山,毒性渐散,方知今夕何夕。 叶灼下意识里第一个念头是,剑在哪里? 神念既动,灵剑受召而来,从远处飞至他手中。 手指触及剑身,叶灼方觉一丝安稳。然而下一刻手中灵剑便被人夺走,离渊的手握回他手腕压在身侧,在他耳畔冷声道:“把它放下。” 叶灼不满抬眼。 凭什么? 熹微的晨光里,他的目光正撞进一双暗金色的眼瞳。 竟是一双竖瞳。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叶灼刹那警戒。 “把剑还给我。”他说,“不拿剑怎么比过?” “比过?”那人抬起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蓦地,叶灼心中升起被兽类注视的直觉。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力气比过?我说过了,等你好了,我会再来。”离渊靠近他耳畔,“别急,我为你而来。该算的账都会一一算过,绝无遗漏。” 叶灼手指在身侧摸索剑身,离渊反按他,拉扯间叶灼感知到熟悉气息,反手要握剑柄—— 他的意识忽然空白了一瞬。 一声冷笑在耳畔响起。离渊看着他:“想要你的剑,抓我手腕做什么?” 断续的记忆忽然连成一线,看着那双暗金的竖瞳,这人说过的几句话闪电般在叶灼脑海回掠。 “……你的剑?” “这是我的信香。” “叶灼,你真不记不起我是谁?” “十年前……” “我为你而来,该算的账都会一一算过,绝无遗漏。” 目光缓缓僵了下来。 一股寒意霎时自身体深处升起,叶灼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不仅是因为这双似曾相识的眼。 还因为握住离渊手腕的那一刻他惊觉,身上这人的灵力、气息……竟和自己的灵剑一模一样。 而他的剑,是由龙鳞所炼。 十年前。 十年前—— 他在东海之畔,生生拔下了一条龙的心口逆鳞,作为本命剑的主材。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节 龙生来有一逆鳞,他人不得触。触之,便是生死仇恨。 面对此情此景,叶灼闭上眼,偏过头去。 周围信香还未散去,此刻,竟似又浓烈了几分。 叶灼的神念再度灼热昏沉起来。 发丝相缠,似乎感受到他的变化,那条龙低下头,略带嘲弄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想起来了?” “……尚未。” 月沉日升,转眼间天色已晚,夕阳在苍山雪脊上映出熠熠金辉。 微雪宫独坐苍山,各峰之间相隔甚远,东南方乃是一座危崖,崖顶有巨石,上刻“天意怜幽草”五字。 崖上有古拙竹舍数间,是宫主微生弦素日清修之地。 幽草崖上少有人走动,唯有两个小道童在檐下悄声私语。 “数数日子,再过半年,道长这死关就能出来了罢。” “兴许吧,真是无聊死了。” “近日有上清山的客人来呢。主峰一直没动静,会不会有事?” “左右叶二宫主在。那可是‘天下第一剑’呢。” “咦……道长好像……动弹了?” 屋内,静室之中。 一名眉目温雅秀逸的年轻道人于太极阵中静坐。他身着雪白一色的道袍,唯有领口、袖边露出明红内衬,身畔搁一朴素木剑,剑柄镌刻“晚晴”二字。 此时,他手指掐诀,似在推算什么。 “桃花现,红鸾出,流年引动。”但见这道人微蹙眉,轻声自语,“他身上竟透出此卦?怎会……” 话未毕,一口鲜血咳出,沾红大片衣襟。 吱呀一声,竹舍门开。看着缓缓步出的道人身影,两个小道童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恐惧和震惊。 “道长……这、这、你怎么敢……提前出死关啊……” 死关之“死”,正因闭关途中不可有丝毫停顿,不可心存二念,更不可提前出关。 否则,必受其害。 - 叶灼醒了。 看天色,这是第二天傍晚。 周身水气寒凉,他还在寒潭中,被置于一叶小舟之上。 身上只有外袍,是有人胡乱披上的。叶灼起身,外袍随动作滑下,露出一身青紫淤红的痕迹。 毒已散尽了。有寒潭水护住心脉,也许还被喂了颗丹药,未留下暗伤。 眼中平静无波,叶灼看向身畔。 逆鳞剑好端端放在那里,船板上剑气凛然,有人在那里刻了一行字。 “十日后,潭畔比过。死生勿论。 离渊留。” 叶灼将逆鳞剑握在手中。 身体沉重,手腕无力。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叶灼神情冰冷,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念动,小舟霎时四分五裂。 寒潭水刹那将他淹没,水波清冷入骨,令人神思清明。 放任自己在水中往下坠去,叶灼看着上方愈发遥远的天光,手指轻抚剑身。 逆鳞剑上有一些狭而深的纹路,纹路在剑身蔓延,如同血管经络。 看似是对敌时放血之用,实则非也。 离渊。 那条墨龙…… 微生弦走到寒潭边时,恰见叶灼半身在潭中,背对着他正在披衣,无物遮挡的半边肩背上淤红一片,隐见指痕。微生弦蹙眉。 想再看个究竟,那人却已把外袍拉上。 一声水响,叶灼步出寒潭,声音淡淡,显然不悦:“来我这里,还要隐匿踪迹?” “怕你出事,我只得闯进来。”微生弦现出身形,赧然道,“不料这里的结界好厉害,不得已用了五行遁法。” 结界? 想来是那条龙设下的。 “我没事。但你为何提前出关?” “仙道上多有事端,想起整座微雪宫只有你在,实在放心不下,出关一看,果然有事发生。阿灼,昨日是怎么回事?” 叶灼:“道宗那人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我刚去看了,一道强横剑气刺破了心脉,本留了些力道,不至于死,不幸那人自己走火入魔,现已气血逆流,爆体而亡了。” “尸首送回上清山。”叶灼冷笑,“他们的好首徒在别人的地界因情欲执念入魔,传出去,丢脸的总不会是我。” 微生弦:“微雪宫与上清山素无瓜葛,他来访做什么?” 叶灼挥袖:“你自己看。” 一道水镜浮起。其中显出的是微雪宫大殿内曾发生过的场景。这是一件奇门灵器,可以记录殿中之事。无事存证,有事销毁。 镜中,楼客微笑着自报家门:“在下楼客,上清山道宗执事弟子。因探访地脉路过微雪宫,特来拜访。” 上清山是仙道执牛耳的大派。号令一出,四海门派附和呼应。 仙道各派互有联系,守望相助,微雪宫偏远,一向与他们甚少来往,但也算和平相处。 叶灼看着来客,简短道:“需要帮忙?” 楼客有礼道:“因要制作一份‘四海堪舆图’,师门命某前来勘探,只是苍山路险,实在难行,望二宫主能将苍山地形图予某一观,助某入山勘探,不胜感激。” 叶灼眯了眯眼睛,手指按住剑柄。 “上清山要勘探苍山地脉,事先问过微雪宫没有?” “这……一路上各门各派都给了。”楼客似被那淡薄冰冷的目光所摄,顿了一下,“某也只是奉师命前来,此乃是仙道大事……” 叶灼径直打断了他:“除了你还有没有其它人来?” “仅有两个随侍,几位仆役。” 叶灼抬眼扫了一下身畔剑侍。剑侍恭敬答道:“微雪宫以礼相待,已安排他们下榻休息了。” 叶灼倚在寒玉榻上,手指微弹剑身,气势凌厉骇人。 “滚。”他道,“明天前,离开苍山。” 幻影结束。 “你这脾气还真是没变过。”微生弦笑着摇头,“不过若是我在,也要把他赶出去。一派地脉关乎灵脉气运、护山大阵,岂可任由外人窥探?” “第二天他来辞行时,心魔骤起,向我下毒,就这样了。”叶灼淡淡道,“搜他东西,应有证据。” “好了,你无事就好。”微生弦道。他目光认真,关心地看着叶灼:“毒无碍吧?楼客身上那一剑看着不像你的手笔,这又是怎么回事?是有他人在场?” 叶灼径直提剑越过了微生弦。“我去闭关几天。”他说,“上清山若是找麻烦,让他们直接见我,与微雪宫无关。” 微生弦:“这事还用不着你操心,是我们要找上清山兴师问罪才对。” “还有地脉的事,你多小心。”叶灼说罢,身形起落,已消失在山中。 望着他的方向,微生弦轻叹一口气。 他的小道童走得慢,这时才跟了过来,甫一来就听见主人的叹气声。 “道长,你叹什么气?二宫主还好吧。” 微生弦忽怅然道:“我与阿灼,相识已十五年了。” “啊?”小道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我这关,许是不该闭吧。”微生弦轻声说罢,重回到一贯温和从容的神态,朝山下走去,“别看啦,走,出去找事。” “……哦。” 第3章 上清山,道宗大殿。 今日掌门二长老不知为何脸色不佳,遣人去武宗的山头匆匆请了他们镇宗长老楼魁、江嫣两夫妇来后,便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殿了。 “二长老休得胡言!我儿秉性高洁,道心坚定,绝无可能做这等事!”殿中,楼魁一脸怒容。 二长老面色冷峻:“那我宗门宝库中的龙信香引并其它数味药材,还能是外人盗去的不成?” 楼魁:“必定是你道宗管教不严,师兄弟之间明争暗斗,有人欲陷害我儿!再说了,那叶二宫主是个男人,我儿怎会对他有那般心思?” “好、好、好,”二长老不怒反笑,“你道那叶灼是什么人?那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剑!他十三岁就上了那有去无回的绝境灵山,十八岁在盂兰法会连挑了天下第一第二第三剑,就在去年还一人一剑杀平了烟霞小界——你也说了,他还是个男人,试问师兄弟之间纵有争斗,谁会把主意打到煞星身上,去泼这等荒唐脏水?” “正因那叶灼是个不讲道理的煞星,才会有人借此嫁祸客儿,借刀杀人!”江嫣哭道,“客儿现今在哪?叶灼把他怎么着了?二长老查过师门玉牌了吗?” “师门玉牌已碎——把尸身抬上来!”二长老道,“好好看看这孽徒是不是自己心魔横生,爆体而亡!” 殿中顿时响起一道凄切尖叫。楼魁亦是双目血红,握紧了随身武器。 二长老沉声道:“现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微雪宫的宫主正在前殿等着,要我们两宗给个说法。楼魁,你说该怎么办?” “我儿已死,还能怎么说法?”楼魁道,“什么微雪宫,什么宫主二宫主,不过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小门小派罢了!我今日就杀上苍山去,为我儿报仇!” 二长老冷笑:“天下第一剑既是他们二宫主,你也不想想宫主又能差到哪去。”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节 “前殿候着的那个就是他们宫主吧?我看了一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修为不过中等,仅和我大弟子在两可之间罢了!” “哦?那你且去闭个死关,再中途强行破关出来。若那时楼长老你三魂七魄还能剩下一魂两魄,我就让你杀上苍山去。”二长老阴阳怪气道,“现在那微生弦可不仅是为叶灼要说法,还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要我们赔他强出死关的伤损呢。” “岂有此理!害死了我儿,还要敲上清山的竹杠,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楼魁怒极,“再说一遍,我儿绝不可能做出那样下作之事!一个宫主不够,让那叶灼也来,我们和他当面对质!” “好热闹啊。”一道徐缓温润的声音突兀响起。 殿中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同转向了突然出现在殿门口的人。 道宗的大殿,竟就这样被人无声无息踏入,守卫弟子干什么去了? 微生弦环顾大殿,微笑道:“这就是贵宗的交代么?” 楼魁出身武宗,修刚猛炼体之法,本就生性暴躁,此刻更是炮仗一般叫起来:“此事不清不楚,我们不能交代!我儿品行端正,心志淡泊,怎会对个男人下手?微生宫主不觉得这很可笑?” “哦?可我们二宫主仪容出众,美玉无瑕,这也是仙道皆知的事情了。你宗弟子偶然意动,想来也是有的。”微生弦淡然道。 诸人一时语塞。 好死不死,那叶灼的确有张夺人眼目的好面孔。此人当年横空出世,一无深厚资历名望,二无煊赫师门宗派,纵使挑遍成名剑客,“天下第一剑”的名号仍有些宿老不认,可那“天下第一美人”的戏称却一向无人反驳。 “此事古怪,不可臆断。”江嫣道,“他一介小小弟子,焉敢对成名前辈下毒?个中缘由要再查探。” “成名不假,‘前辈’却不敢当。我们二宫主算来可是比令公子年纪小些。”微生弦说着,不紧不慢从袖中抖出一卦,“说来也怪,令公子来访那日,还起了一卦,问叶二宫主的命格姻缘呢。” “也巧了,卦象不错,红鸾有动。想来他就急匆匆要去当那红鸾星了。” “……” 这卦着实简单明了,字迹亦能辨认出自家儿子的手笔,楼家父母看着那卦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变幻莫测。 二长老咳了一下,开口道:“微生宫主,此事暂且不提,你先前说自己在闭死关,应是不晓世事,为何却又中途破关而出,还正好撞上此事呢?” “二长老这话,听着像是要说我微雪宫下套害人了。”微生弦唇畔温文尔雅的笑容逐渐消失。 另一卦拿出来,年轻道人面无表情:“怎么,只许他算,不许我算?” “……” 一声轻叹自上座发出,是一直没发过话的道宗大长老。 “好了,诸位莫要争执,平白伤了和气。” “叶二宫主现下无恙吧?也是许久未见了。” “嗯嗯,”微生弦说,“我们二宫主的修为诸位也知道,区区毒药并不能奈他何——只是他脾气不好,我唯恐又起争端,因此才没让他来。待到事情了结,一定来贵宗拜会。” 大长老长叹一声,起身朝微生弦一拱手:“此事,是我上清山欠微雪宫一个交代。” - 叶灼出关,是在十日后。 这天微雪宫还有件事发生——外出采药的四宫主风姜带着两个药仆回山了。偌大的苍山群峰,寥寥无几的活人终于又多了几个。 “听说有不长眼的人给你下毒。世上能让你中的毒不多吧?”风姜一边把采来的药材收拾归整,一边笑吟吟问叶灼。 叶灼在他案前坐着。风姜其人,医道和毒术两样说不清哪个造诣更高。唯一能确定的是经他手炼制的几味丹药,仙道上俱是万金难求。 叶灼问得直截了当:“龙信香引是何物?” 风姜闻言目瞪口呆。 连药材也不收拾了,他走到叶灼近前:“不会吧?……你是中了这东西的毒?贱人真得手了?死了没?” 叶灼:“没有。死了。” “那是微生帮你把毒解啦?今天见他,修为可掉了好大一截。” “不是。” “总不能是你在寒潭里硬是自己把毒驱散了吧?” “……先说这东西是什么。” “龙信香引,世间罕有,故而几乎不会见诸记载。好在我看过一秘传古籍,才对这东西了解不少。”风姜说,“雄龙求偶之时,身上自然散发信香,有极强的催情之效。你听说过吧?” 不必“听说”,这一点叶灼已亲身体会过。 叶灼:“嗯。” “从活着或刚死不久的雄龙体内,可剖得生发此信香的脏器——就是那‘龙信香引’了,香引有拳头大小,其色灰白,质若凝脂,可以炼入丹药中。” “炼成后,效用是寻常信香数倍,绝难阻挡,就连龙族自己也避之不及,渡劫修士都无法抵御。你招架不住是自然,不是修为未到。” “更何况……”风姜有些支支吾吾,“你的本命剑是龙鳞所化,那你对龙族信香的感应…应当比寻常人还要剧烈——嗯…总之……唉,下毒的人都未必能想到此关窍,但用在你身上,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味材料。” 听起来的确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更何况前夜不止是香引之毒,还有那条龙自己的信香。叶灼无话可说。 叶灼:“多谢解惑。” “哎。”风姜眉眼弯弯,笑道,“大美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给我点封口费?” 叶灼:“又不是贞夫烈妇,也不修纯阳功法,你说出去又能怎样。” “唉,你们剑修真不好玩。”风姜拉过他的手来探脉。 叶灼话锋忽转:“你这儿有没有和龙信香引差不多的东西?” “想做什么?嗯……人界龙界不通,隔着界域屏障,真龙的香引罕有现世,江河小蛟的香引我这里倒是有点,只是效用不大,聊胜于无罢了。” 叶灼:“我要一块。还要拿你一份最烈的毒药。顺便,再给我讲讲龙族习性。” 风姜眨眨眼:“你要做什么?” 叶灼袖中抛出一物,风姜接了,仔细打量。 “嚯,冰莲灵魄?你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买你的药。”叶灼走去内室,“带我去看。” “懂了,在下必定守口如瓶。” 叶灼:“……” 第4章 今夜有客。 天近薄暮,叶灼在暮苍峰的琼树下斟了一杯酒。 温润嗓音从路尽头传来:“阿灼好兴致。分我一杯。” 叶灼未答。微生弦是他多年好友。少时相遇,此后一直同路修炼。微生弦生性平易近人,交游广阔,后来于苍山开宗立派,取名微雪宫,邀他前往,他便来了。迄今,已过十年。 来人走近。 叶灼并指为掌,在石桌上一拍。 剑气如龙,刹那平地拔起,裹挟万千花叶朝微生弦轰然袭去! 锋芒毕露,肃杀寒凉。 木剑‘晚晴’出鞘,微生弦雪白身影迎上万千剑气,步法玄妙,剑法圆融,宛若天成。 可惜不成。 终于走到叶灼面前时,他脖颈上已有一道见血伤口。 在叶灼面前坐下,微生弦收剑,道一声:“见笑。” 月下,叶灼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乌沉沉的。过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得这人说话。 “你提前半年出关,”叶灼说,“要再修十年来还。” “兴许是本道长与那份修为无缘罢,”微生弦为自己斟了酒,不甚在意的模样,“既是缘分未到,不妨就再修十年。” 叶灼不言。 “阿灼,今日来是要交代给你,那楼客的尸体已送回了上清山道宗。证据齐全,尸身上心魔浊气也还未散去,道宗说不出什么,送礼赔罪了一番,所谓勘探苍山地脉之事也不再提了。” “只是,道宗虽无话可说,那楼客在武宗做镇宗长老的父母却不信他们的儿子是这种人,很是闹腾了一番,现下被道宗按着,总算没有来微雪宫找事。” 叶灼嗤笑:“随他们去。” 微生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所谓‘四海堪舆图’的事在仙道传开了,大多门派都唯命是从,任由上清山勘查,也有几个门派不愿的,正与上清山叫板,鸡犬不宁。” 叶灼手指轻叩剑身:“他们绘制四海堪舆图,是为了——灵脉?” 微生弦露出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无非是他们名门大派的灵脉不够用了,想以堪舆图纵观天下山川,推算新灵脉所在罢了。山雨欲来啊,出去采药的阿姜听到风声是已经回来了,危月君那边我也送了信去。地底下睡觉那位,打算占个黄道吉日摇醒。夏大师已消失了五个月,不过无妨,该回时他自会回来。到时我们六人俱在,自不惧仙道风波。” 叶灼微颔首。 微雪宫说是一个门派,其实只有六位宫主。其余数人都是他们的道童、剑侍、药仆之类,偌大地界,连一个会喘气的徒弟都未收进。 这样也不错,清净。 “我有要事,明日下山,一月便回。”叶灼说,“既是山雨欲来,你回去修炼吧。” 便是要逐客的意思了。 “阿灼。”微生弦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灼看向他。 微生弦认真地注视着他:“阿灼,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什么人,一定要告诉我。” “好。” “此次下山,也务必万事小心。” “嗯。” “阿灼。” “?” “我与你若是不做好友,”微生弦眼中带笑,说,“做道侣,你觉得如何?” 叶灼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不如何。”叶灼说,“我修无情道,你不知道?”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节 “知道啊,没关系。”微生弦说,“你只要回答我,好,或不好。” “不好。”叶灼答得很干脆。 一阵风起,琼花瓣纷扬落下,却没有一片落在叶灼身上。他就那样坐在原地,手指握着瓷白的酒杯,酒杯里映出的倒影比月光更薄冷。 微生弦:“那我回去了。” 转身后,身后却又传来那人清冰琅玉般的嗓音:“你有心魔执念?” “若有,你又待如何?” 叶灼冷冷打量着他,神色阴晴不定。 “你若想效仿道宗那个……”叶灼一时没想起那位首徒的尊姓大名,继续道:“今后就不必再来了。” “才过几天,你不会连那东西的名字都忘了吧?”微生弦连连摇头,叹息,“看,没心没肺的,睡你有什么意思。” 叶灼不发一言,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对视间,微生弦忽地笑了,神色轻松许多:“好啦,你且放心。本道长只是偶逢情劫,又不是色欲熏心。既没有心魔,亦不是执念。” “得之失之都是命中如此。既是劫数,我自渡就是。”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阵极玄妙的气机涌起,环绕在白衣道人身畔,澄净如秋水。 损耗大半的修为,竟在刹那间复苏如初。 微生弦得意扬眉:“好了,这不就渡过了?可见像本道长这样的天纵之才,不在苦修,而在顿悟。” 叶灼朝他一举杯。 微生弦微笑,而后饮下杯中酒。 这酒极烈,可称百年不遇。兼有那人对饮,更是千载难逢。 可惜了,没能尝出是甜是苦。 微生弦走后,叶灼一个人喝酒。 夏大师窖里挑出来最烈的酒,他喝水一样,面不改色饮下三杯。到第四杯时,高处传来一声冷笑。早有预料似的,叶灼仅用余光往那里淡淡看了一眼。 有人自最高处的檐角飘然下落,一个黑袍华美的挺拔身影向他走来。 不远处,寒潭水似有感应,随着来人的脚步一波一波掀浪拍岸,如碧海潮生。 龙生而驭风雷水电。 在十步之外站定,离渊抱臂看着叶灼。 “真想不通,”他说,“一个又一个,怎么会喜欢你这样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 叶灼:“兴许是鬼迷心窍吧。” 离渊深以为然:“看来你还算明白自己的为人。” 叶灼笑了笑:“不然怎会拔你鳞片。” 离渊神情陡然冷下来:“既然已经想起来,那我与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把长剑自虚空化现,被他握在手中。 叶灼看去。以他的见识,不难看出这亦是一把旷世神剑。剑身暗白如骨,通体凛冽,其上以古体篆刻“勿相思”三字,大约就是剑名。 “龙骨?” “眼力不错。”离渊手拂剑身,丝丝缕缕寒气自剑上缭绕而起,“此剑是前辈遗骨所化,剑名也是他生前所起。” 说到这里,离渊看向搁在桌面上的逆鳞剑。那日他就仔细看过了,这柄自己鳞片炼成的剑身上,本该镌刻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你叫它什么?” 剑就是剑,叶灼从没在心里喊过什么名字。 “不叫什么。” 离渊怒道:“连名字都不取,你要它做什么?” “也对,”叶灼说,“它叫‘无心’。” “你真敷衍。”离渊耐心尽失:“废话少说,起来比过!” 叶灼一句“不全是敷衍”咽了回去。他握住剑柄,缓慢说:“……不成。” 这人语调有异,离渊提剑戒备,朝那里走了几步。 ——却见满天月色下,那人的眼睛竟是波光潋滟,看过来的目光似聚还散,眼尾一缕郁丽的红色,已然醉得不轻了。 愈近愈能闻到烈酒之味,离渊脸色极差,把酒壶拧开稍嗅了一下,就将它重重撂回案上。 “叶灼,你真是……真是混账!” 醉成这样,怎么比剑? “不想比过?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剑光骤起,直刺叶灼面门! 叶灼不躲也不避,灵力疾转,两指夹住剑刃,飞身跃起,另一只手反手拔剑,直斩“勿相思”剑身! 两人当即缠斗。 但听半空中一阵暴风疾雨般的金石相击之声,锵然不绝。 离渊蹙眉。 原因无他,他怎么又闻到信香气息? 叶灼身上的信香勾起他自己的,不知不觉间,竟已缠作一处,不分彼此。 气血随打斗时灵力运行愈发灼热,愈演愈烈。 ……这个混账! 一个心照不宣的格挡后,两人撤招。 离渊:“你怎么回事!” 刚刚停手,叶灼有些气喘,或许还混着醉意。 “并非……有意失约。是我的毒尚未清除。无法与你全力比斗。”他说 离渊收剑,脸色不善。 余毒未清,他打叶灼,不算堂堂正正。此次比剑,又是无功而返。 如何解毒?自然是如那日在寒潭里一般。 真是岂有此理! “你把我当什么?解毒的工具?” “没闻错的话,现在的信香是你身上发出来的。” “那是因为——” 离渊语塞,他确实已被叶灼身上的余毒影响。 “因为,年幼的龙初次被诱发信香后一两年内,都无法自如施放信香,受到影响,极容易再度释出?” 离渊面色阴晴不定:“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叶灼回到石桌旁,晃了晃白玉酒壶:“龙族难得来人间。来喝一杯?” 并不想和醉鬼说话,离渊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 此酒极为辛辣。 离渊的语气也极为不善。 “叶灼,十日前你中毒已深,即将经脉大损。今夜,你仍有余毒未清,又是酒醉之时,我若出剑,本可以直取你性命,你认是不认?” 叶灼:“你自己非要堂堂正正比过,与我何干?” 一时间离渊竟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觉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剖开看看这人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离渊:“那你余毒未清,也和我无干?” “有关,”叶灼说,“余毒未清,需要你来解毒。” “——那解完毒呢?” “自然是和你比过。” 离渊:“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叶灼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口中喘息微微急促,再一看,已是又不清醒了。离渊冷眼看他,只见这人拿起酒壶往继续杯中倒酒,却未拿稳,酒液洒了一半到桌上。离渊伸手接住那即将跌下的杯子,这一下,手指碰到了叶灼的指节。 叶灼当即蹙起眉,信香缭绕,他眼尾又是红了。 离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满腔心火无处可去,变成事已至此的荒谬。 “龙鳞炼成本命剑,你此生就最怕闻见龙族信香。”离渊捞起他一缕潮湿的长发,看着乌墨般的发缕在自己手指间缠绕,哑声道:“叶灼,你说这叫什么?” 叶灼无话可说。 “报应。”最后,他轻声答。 窗外一轮半缺的月。 毒不深,似乎是强弩之末。 因此,比十日前的那夜要清醒得多。 能清晰闻见信香缠绕在彼此之间,缠绵悱恻。 叶灼的手指求助般抓住了雪白的羽被,他手腕上缠着一串鲜红欲滴的佛珠。那颜色,如他手背和指尖此时此刻泛起的红。 离渊看着它们,伸手抓住叶灼的手腕覆住那串佛珠,他觉得它很扎眼,像沾染了尘世的火毒。 月色如雪,霜雪样的清光里,叶灼容颜如此鲜明灼目,像佛经里说的红莲业火,华美浓烈,焚尽尘世因缘果报。 他双眼半阖着,带点醉意看向离渊的方向,瞳仁里有一道朦胧的倒影,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那眼中只是一片空相。 ——就是这样一个人,拔了你的逆鳞,却又嗅了你的信香。 离渊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将剑刺进叶灼心脏时的场景,但都不是现在这样。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6节 月光下,他看见那人长眉似蹙,起伏不定的喘息里,涣散的双眼中,有雾一样的水光。 似乎并不是报仇之时该有的场景。 离渊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一遍一遍地,他想要去覆盖那一点毒中所带的不属于自己的信香,即使是那人看起来已经受不住的时候。 因为毒?因为他是自己的仇人?还是因为这张见了就不会忘记的面孔? 最后,只能归结为龙族的本性。 天将亮的时候,叶灼才堪堪闭上眼。 但呼吸起伏告诉离渊,他没有睡。 抓着他手腕,离渊反复确认,这人经脉里的确是一点毒性都没有了,不会再犯。 “毒没了。”他对叶灼道:“记得下次和我比过。” 叶灼:“嗯。” 长发如流水般散在寒玉榻上,这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巧夺天工的玉像。 离渊觉得自己有很复杂的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说:“下次再出状况,我就直接把你杀了报仇。” 叶灼:“嗯。” 听他声音,真像是立刻就要昏昏睡去的样子了。 曦光朦胧欲坠,照见叶灼肩膀上一片未褪的红痕,静静藏在半掩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佛珠的印痕。 离渊忽然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可怜,像是水中浮波倒影,伸手一碰就散了。 于是伸手把某个人的衣袍往上拉了拉,又拿过一旁的羽被,想给他盖上。 只这一分神,叶灼蓦地在他身下睁开了眼睛。 ——而后,一道寒芒闪过。 离渊心口处忽然锐痛。 他看见叶灼双目清明,毫无倦意。 那一双眼睛,如剑锋般冰凉。 第5章 离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人界。 ——这是他第一次来人界。 东海之滨的水很浅,人界的水很温暖,连浪涛都比龙界轻缓,他在水里缓缓游着,海岸像一条线渐渐在他眼前展开。 就在岸边的礁石上,他看见一个人。 按人界的年龄,那是十五六岁的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好看的轻银束袖的红袍,领口是雪白的立衬,随意扎着乌黑的长发,那些色泽一下子就撞进他眼里。 这是离渊见过最好看的人。这人身畔还搁了一柄琉璃青花一样秀丽的长剑,剑也很好看。 这人在打坐,感悟天与海,离渊能感觉到那种玄妙的道韵,这种气息他也很喜欢。 他见过其它龙修炼的样子,但那时它们身上的气韵平平无奇,都不如这个人的让他觉得舒适。 离渊觉得自己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个人,和他做朋友。但他不想打扰他打坐,于是打算等他醒来。 等朋友醒来的过程里,他想了想,又努力把自己变成人的形状。 那时候他还不能完全变成人,龙尾依然是龙尾,发间的两根龙角也藏不住。不过他对自己的人形还算满意,尤其是,年纪看起来和这个人相仿。 他在水里等这个人醒来。 等那股玄妙的道韵开始回收,他感到一阵欣喜,从那人面前的水里浮出来,想和他打个招呼。 他们离得很近,他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只是看着有些空荡。 再然后,他的眼前—— 就只有一道直刺过来的冰凉的剑光。 再后来,拔鳞之痛,多年之后他还记得。 多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 离渊忽然又看到叶灼的模样。 泛红的眼角,连绵的喘息——在自己怀中,一弯洇开的月亮。 长发缠绵着散在臂弯里,那眉眼像是迤逦的水,他俯身下去,可是就在下一刻,一切又陡然化作似曾相识的、冰凉的剑锋。 这人就那样面无表情看着他,蓦地把什么东西直刺进他的胸膛里。 这个人,这个人……! 离渊预感,这个人又要从自己身上取走什么东西了。 然后,他又要用它去做什么? 离渊觉得自己或许还在梦里,他想醒来,可意识无限向下沉去,沉入隐渊玄水般的黑暗中。 - 南疆,冶剑谷。 此处地气炎热,高山之上赤红沟壑纵横,深谷之中却又密林幽布,有冷泉汩汩而出。 沿山路缓行,幽僻处有一罕见平地,其上筑着一方小庐,名曰“冶剑庐”。 云卷云舒的天空下,庐中坐着一大一小两人。小的一脸稚气,不过十一二岁,大的容颜俊美,有一双温和沉稳的凤目,却是披了满头如雪的白发。 “师父,那些人要冶剑谷的地形图做什么?” “咱们冶剑谷虽没有灵脉,可锻剑用的火却是谷中自燃的天火,淬剑用的水也是无源自生的冷泉。那些人兴许觉得,顺着它们查访下去,能在附近发掘出一条罕见的冰火灵脉呢。” “啊?那他们会不会真能找到灵脉啊?” “去梦里找还更快些。”白发人微微一笑:“他们只知冶剑谷得天独厚,冰火相辅,才能锻造出诸多神兵利器,却不知那冷泉的泉眼是我多年前远渡南海,九死一生才取来,那天火之精也是至交好友所赠,与此处的山川地脉全然无关。至于那些他人锻造不来的神兵利器,也仅仅是因为你师父我是这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铸剑师罢啦。” “可是师父,你再不开炉锻剑,他们都快忘了你啦。” “忘?是好事啊。那就不会天天有人登门求剑了。就不久前那个来替他师门要地形图的剑宗首徒……啧啧,那可真是个修行剑道的好苗子。他向我求剑,我还真想答应。” “那最后不也是没答应么……” “所以我把那块太曜陨晶赠他,用它炼剑,会适合他。” “可那是陨晶唉,统共就这一块……” “你懂什么。”他师父道:“一块材料要锻哪柄剑,属于哪个人,不属于哪个人,冥冥中自有定数。我辈铸剑之人,不过是为天道全此一段因缘。” 小徒弟:“可那是陨晶唉……” “爱徒,对外物莫要太执着。” “可那是陨晶——哎呀!师父,别打我!” 背后传来步声,有人来了。 “有客到访,为何不打招呼?”铸剑师收回手,老神在在道,“先说好,我已不锻剑了。” 一阵沉默后,庐中响起一段质若冰雪的嗓音:“是我。” 听见那声音,铸剑师短暂愣怔,而后蓦然回头。 一身红衣映入眼中。 叶灼抱逆鳞剑看着他:“我来找你铸剑。” “冶剑谷的炉子,已熄了十年了。”铸剑师说,“十年间,多少人登门求剑,都是空手而归。” 叶灼:“是我,也不可以?” “是你,自然可以。”铸剑师轻掸双袖,“封庐十年,澄空心魂,便是等着有朝一日,为你再锻此剑。” “那条龙的心血,我取来了。” “如此这剑便真可锻成了。只是真龙心血何其难得,你恐怕要有麻烦。” “我的麻烦一向很多。” “也是,那就拿来吧。先说好,剑虽是我铸,招来的事端可是与我无关。” “自然。” “时隔十年又取来了心血,看来又见过那条龙了,觉得怎么样?” 叶灼沉吟一会。 “是条好龙。”他说。 “哦?愿闻其详。” “无事,”叶灼说,“很好骗。” “……” 冶剑谷中的天火逢九自燃,恰逢今日廿九,正好开炉。 铸剑师端详着逆鳞剑。 “转眼竟已十年,”铸剑师说,“恐怕还没有人能看出,这是一把只锻了一半的剑吧。” “嗯?”他闭眼体悟着剑中意蕴,又睁眼反复打量着叶灼,“这剑已经无法承载你全盛时的灵力了?有多久了?一月?半年?” “一年,”叶灼说,“所以找你再锻此剑。” 铸剑师无言。 叶灼手中出现一枚玉瓶,瓶中,十几滴鲜血灼灼在内。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7节 铸剑师接过来,将它们一滴滴注入逆鳞剑身那些深狭的纹路里,整个图案霎时显现,鲜血在剑中幽然发亮,整把剑顿时活了过来一般,吞吐着北海汪洋般的无边威势,那侍剑的小徒弟只看一眼就骇住了,不能近前半步。 真龙心血,何其难得。 “十年前,你取得了逆鳞,却少了一味心血。”铸剑师深深注视着逆鳞剑,“如今,神剑总算可以成就了——徒儿,开炉。” 叶灼来到庐后,面向一处飞瀑,静坐观冥。 日月轮转,转眼间,一月已过。 是日,整个冶剑谷忽焕奇光,万丈霞光里雷声轰鸣,但凡有人驻足路过,都能预感,这是有功参造化的奇宝出世了。 而叶灼仍在瀑布前,一动不动。 小徒弟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已经在这里整整打坐一个月了。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你的剑好了,不看看吗?”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看。”叶灼说,“不是已经来了么?” 小徒弟回头,见他们背后的方向,自己师父正捧匣而来。 铸剑师笑道:“他的剑好没好,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还要你来提醒。” 小徒弟扁了扁嘴。 剑匣交到叶灼手中。 匣中静静躺着一柄通体漆黑,质如冰玉的长剑,万古煞气扑面而来。 叶灼的目光久未移开。 铸剑师:“听见雷声了么?天降八十一道雷劫,此真是当世第一无双宝剑。” 叶灼说:“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平生锻过第一的剑。” 铸剑师只是微笑。 “它是不是我平生锻过第一的剑,那要问你是不是我平生见过第一的剑客。”铸剑师说,“好了,给它取个名字吧。此前缺少一道真龙心血点化,神剑始终无心,你说暂名为‘无心’,如今画龙已点睛,可以取名了。要叫什么?” “不知道。”叶灼说。 “那还叫‘无心’?”铸剑师说,“冶剑炉还未熄,我为你镌上剑名。” “不叫‘无心’。”叶灼手指抚过一片空白的剑名处,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叫‘无我’吧。” 冶剑庐前,剑名“无我”刻下,神剑出世。 八十一道雷劫顷刻降下,三日不息。 天下震动。 三日后。 叶灼依然在瀑布前静坐。这一次,他是抱剑而坐。 离渊就静静看着这个人面壁悟剑的背影。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冒的火比三天三夜的天雷火都要大。 不到片刻,叶灼睁开了眼睛。 离渊冷笑:“你还能坐得住?” “为何坐不住?” 这人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离渊蓦地拔剑,“用假信香骗我,再趁我不备下毒,取我心头血锻剑,这三件,哪件不是你做的?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能让一条龙昏了整整一个月,他都不能想这叶灼到底给他下了多大分量的毒药! 叶灼抬眼:“怕或不怕,你不是已经来了?” “是,我来了,”离渊几乎恼羞成怒,“你也是用剑之人,名门正派,为何要用如此……如此下作手段害人?” 叶灼转身,直视离渊:“天材地宝长在面前,你取是不取?” 离渊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被比成“天材地宝”的一天。 “若有天材地宝,我自是以剑直取!哪里像你——” “龙族护身法门何其多,你被拔过逆鳞,更有防备。不这样做,我取不了。”叶灼语气平淡无奇。 “?” 他这话不说还好,想起拔鳞之事,离渊更是心头火起。 离渊不怒反笑:“我是隐渊真龙,倒也不缺心头血,若你直说这剑还没到巅峰境界,问我索要心血,我也未必就不给你。你这样不择手段,就不怕自己心境有亏?” “我心境就是如此,没什么好亏,”叶灼沉吟一会,“我问你要,你真会给?” “我的剑是天生神剑,你的剑却只锻了一半,这样一来,你我比剑,我胜之不武,我为什么不给?” 叶灼无言。 “阁下还真是善心大发。”最后,叶灼说。 离渊没听懂这人想说什么,明明好像是在夸自己,但他隐约觉得叶灼是在骂他。 混账,真是混账。 不说了! “过来,我们比过!”离渊道。 叶灼:“稍等。” 还要等? “一刻钟。”叶灼说,“雷劫刚过,还没恢复。” 离渊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一定会走火入魔。 第6章 今夜晴好。 雷劫过后,夜空如洗,星月相辉。 如银的月色洒在山巅空地上,隔着一丈远,叶灼与离渊相对而立。 远山传来一声钟响。 离渊看着叶灼。 叶二宫主今日身着明红外袍,内衬雪白立领长衣,腰封以精细手法绣着刺银的苍山云水。一张见之不忘的美人面孔,远看去,好一个日月清霜般的人物。 要不是已经深谙了这人秉性,又要被这副模样蒙骗了。 对此,离渊只想冷笑一声。 叶灼手指拂过“无我”剑鞘。 本命之剑与主人心意相连,随着他的动作,剑在鞘中发出清越啸吟,久久不散。 哪个剑修不在意自己的剑? 今日神剑初成,自是应当酣战一番。 至于与自己一战的对象正是这剑的主材……这就不必多想了。 叶灼蓦然拔剑。 寒气扑面而生。 漆黑窄长的剑身映不出他的眼睛,薄冷的目光看着的是离渊的方向。 那一刻夜幕远山与秋风星月全都从他眼中消逝,天与地之间唯有离渊和离渊的剑。 风声呼啸,叶灼身形凌空,一剑斩出。 按理说,第一剑,应当试探。 然而,既是宿仇,死生勿论,还要什么试探? 分出胜负还不够,最好一剑分出生死,自然解冤释结。 只见叶灼红衣身影如秋风惊落叶,电光石火间骤然飘跃而起。 石破天惊般的一剑挟凛冽风雷,如分开混沌的一线天光般朝离渊斩去! 这一剑,有无限杀意。 而离渊目光沉着专注毫无轻敌之意,一身黑衣随剑势激荡,霎时间拔剑而起,正面与他迎上! 两道剑锋陡然相撞。 天地灵力刹那荡开。 群山震动,秋风中群鸟惊飞,却又被那绝强冲击生生震落。 两剑一为逆鳞,一为龙骨,短兵相接的那一瞬,仿佛有两条气吞霄汉的荒古真龙自云海腾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决然冲撞向对方! 霎时天崩地陷,星河倒垂。 一剑过后,两人错身而立,剑身仍嗡鸣不绝,彼此气血亦是翻腾如沸。 天地之间仍残留有龙啸之声。 ——这全力一剑,竟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剑法是,修为也是。 叶灼看向那人的方向。 离渊微笑。 叶灼的剑法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全是不要命的决绝狠辣。可惜,十年来他无数次推演复盘,对着的就是这样的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8节 下一瞬,离渊横剑朝叶灼袭来。 他背后是一弯残月,身前是暗白剑光。 剑芒浩荡如冰河浪涌,灵力浩瀚如混沌海渊。 而叶灼见状立即纵身跃起,冰凉剑锋对他直劈而下!铛一声两剑又相撞,灵力翻涌。群山再度轰然动摇。 一击之下,两人当即缠斗。转瞬间铮鸣声不绝,已过百招。 叶灼剑如霜天钩月破空而来,锋芒毕露。看似只攻不守不留退路,实则一往无前毫无破绽,所谓天纵奇才风华绝代,不外如是。 离渊剑如沧溟北海,渊渟岳峙。退时徐缓,进时凌厉,令人不由猜想他究竟练剑多少年,为何就有如此大开大阖的宗师风范。 天地间只闻声声铮响,灵力翻涌如惊涛骇浪,若有修仙人踏入其中,恐怕登时被卷入其中,经脉紊乱难以修复。 一时间胜负竟是难分。 ——唯有继续。 冶剑庐中。 远远地,听见风吟。 风里是刀兵相撞的声音。 剑是百兵主。 一声钟响。 “听听吧。”铸剑师闲坐一座青铜大钟前,以指节轻叩钟身,以对小徒弟道,“绝代人物比剑,才有这样的风响。这风声,往前一千年都没有,往后,怕是也难会有人带你听啦。” “绝代?”小徒弟说,“可他们看着,有二十么?难道比来找师父你谈剑的老剑圣老剑神还厉害吗?” 铸剑师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啊,早有二十了……” “一个剑道天才,一个龙界天骄,和这种人讲年岁辈分?啧……他们修起仙来,可是不讲道理啊。” “那他们谁能赢?” 铸剑师微笑,摇头:“我听不出。” 说着听不出,他还是在听。 听那肃杀风吟,听那振振秋声。 指节叩钟的节律,竟似乎与那边打斗的节律相合,时缓时促,急时如惊风骤雨,缓时如冰河暗流,最终连成一片,奔涌连绵不绝。 小徒弟闭着眼听钟声与风声,只觉得心脏咚咚跳动,周身肃杀寒凉,像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许久,只听身侧一声轻叹:“剑成了。真好啊……我这一生,总算交代啦。” 钟声久未再响。 血腥气弥漫。 “师父……?” 两山之间,半空中,两道身影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如蝴蝶翻飞,若有观者,眼花缭乱。 两道剑光如同明月北海,若其中无煞气杀意,恰是相映相辉。 地面上早已是剑气纵横,沟壑深深,整个山巅连一棵还站着的树都没了——或者说这座山已经几乎变为平地,也就只有中央两人还毫发无伤。 再打下去,恐怕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离渊先撤了手。 片刻后,叶灼亦归剑入鞘。两人依旧相对而立。 停手原因无他,难分高下。 都说武无第二,可是修为相抵,剑法相当,再继续,也无非是谁抓谁一个破绽,以求胜机。 可他们练剑以来,从不会让自己出破绽。 今日论修为,论剑法,论造诣,竟是棋逢对手,即使再打下去,无非僵持不下相互力竭而已。 更重要的是,打斗之时,心中居然有所领悟。 “你的剑法很好。”离渊坦然认了,“今日,我胜不了你。” 叶灼颔首:“我也是。” “但我已有所领悟。”离渊说,“下次,我必胜你。” 叶灼定定看着他:“我亦然。” 这一场对剑,平生所学尽出,真是酣畅淋漓。回去感悟,必有成就。 ——而对方想必也是如此。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对方,而是各自神游天外,在月光下一片狼藉的乱山里回忆方才对局。 “咚!” 远山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撞钟声响! 还是冶剑庐的方向,可是,却不是先前那人轻敲出的声音,不一样,太重,太仓促,是撞出来的。 未及反应,又是一声。 钟响声声,声音愈发沉重,响彻群山。 叶灼依然抱剑而立,没什么反应。 离渊却是听出了什么。 来人界之前他做了万全准备,熟读许多与人界有关典籍,也记住了很多人间的规矩,这钟声在起初的仓促之后,两声短三声长,五声一顿,这是仙门的通信法,是有——丧事。 有人过世了。 会是谁? 敲击声稚嫩,声大却不势沉,一定是那个小徒弟,那么去世之人,除了铸剑师之外不做他想。 离渊不由看向叶灼手中的剑。 抛开这剑的来历,真是一把神剑。此界人族居然能够锻造出如此神兵,铸造师必是无双人物。 ——为何会如此? “你不去看看?”他问叶灼。 “不去。” “为何?那是为你铸剑的人。” “死是得其所,我为何要去?”叶灼转身离去。 “还有事做,就此别过。” 离渊蹙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法理解这人。 想了想,他朝冶剑谷的方向走去。 第7章 冶剑庐前,一口青铜大钟静立。 同是青铜的地面上刻满玄奥的铭文,似乎和冶剑之道隐隐相合。 本该是玄妙静寂的场景,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郁血腥。 ——因为铸剑师正坐于大钟前,鲜血不断从他胸口流出,血先是染红了他的白发和衣襟,而后蔓延向那些古老的铭文,最后织成一张玄秘的血网,在月光下透出幽幽的色泽。 血网中央的铸剑师容颜寂静,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小徒弟在一边大声号哭。 “呜呜呜呜师父啊——” “你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我不会做饭啊师父……呜呜呜呜呜……” 离渊走上前来,慎重探了探铸剑师的脉息。 生机已绝,再难回转。 离渊的神情不免肃穆了起来。 “看他伤口,是自戕?” “是……呜呜呜呜……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自己死了……不对,你是谁……” 离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但小徒弟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剑。 “你的剑真好……就和我师父今天刚锻出来的那把一样好,”小徒弟一边抽噎一边说,“你就是那个和叶灼打架的人吧……呜呜……怎么你们一打架,我师父他就死了呢?呜呜呜呜……” ——这个问题离渊也想知道。 但小徒弟哭得实在是太伤心了,他俯下身,用袖子帮他抹了抹满脸的泪。 “那你师父走之前,留下的话是什么?” “师父就只说,剑成了,他可以交代了……我不知道师父是要去死,我光顾着听你们打架的风声了……” 剑成了? 是叶灼的剑成了? 交代? 可是听闻铸剑师的死讯,叶灼毫无反应,就好像听见一个陌生人去了别的地方那样。 他甚至还说,死是得其所。 “你师父和叶灼,有很深的渊源?”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9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呜呜呜呜呜……” 小徒弟哭起来收也收不住,离渊忙抱着他一下下轻轻拍他的背。 “节哀,”离渊说,“我留在这里,帮你料理你师父的丧事吧。” 龙的寿命是很长的。在龙界,生与死皆是大事。如果有一条龙死了,全族的龙,不远万界也要赶来。 但铸剑师的丧事很简单,收殓了遗体遗物,然后祭拜天地祖师而已。 铸剑师隐居深山,不问江湖事已久,前来吊唁的故旧寥寥,探听神剑消息的不速之客很多。 打发完不怀好意的来客,确认了冶剑庐的防御大阵护法大阵都还运转良好,给尚未完全辟谷,但厨艺又十分不精的小徒弟炼了几大瓶辟谷丹留下,离渊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 经此几天,小徒弟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他总是还在想,师父到底是为什么死了,一定和叶灼的到来有关系。 “师父十年没有锻过剑,他一来,师父就开炉了。师父和他一定认识很久了。” 当然认识很久了,离渊冷漠地想。 十年前,叶灼拔了自己的逆鳞,想必就是铸剑师为他把逆鳞铸成了灵剑。 离渊问小徒弟:“你以后你要去哪里?” “我?我就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师父留给我的书我还没看完,他教给我的东西我还没学会呢。” 又说:“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师,我要接他的衣钵,也要做天下第一的铸剑师。” “好。”离渊温声。 小徒弟再度眼泪汪汪了,他现在只觉得这个黑衣服的大哥哥真是个好人。 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帮他师父收殓,帮他迎送吊唁的客人,帮他料理了这么久的丧事,给他留下了够吃一辈子的辟谷丹,现在还鼓励他做天下第一的铸剑师。 “离渊兄,你真好……呜呜呜……”他又抽噎起来,“可是师父不让我和剑客做朋友。” “这又是为何?” 铸剑师和剑客,应该能做很好的朋友才对。 于是小徒弟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总是看见师父对着满墙绘着剑的画卷发呆。 于是他问师父在想什么。 师父说的话很绕。 他说,师父在想师父的师父。 师父的师父怎么了? 师父的师父对为师说,徒儿啊,为师有话想对你说。 徒儿,为师发现,你很孤僻啊。 这品刀大会你不参加,那冶剑大典你也不爱去,上清山器宗的论道会十年才开一次,请柬你也不知给丢到了哪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徒儿。 ——师父,是我不想。 徒儿啊,人在江湖,得有一位宿敌,三两好友,才算快意。宿敌么,我看你于冶炼一道是难逢敌手了,可这好友,总得有个吧。 ——师父,我会有好友的。 可你不结交,怎会有好友呢? ——我将来要做天下第一的铸剑师,那我的知交好友,必定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听得此语,离渊有些神往。 “然后呢?” “然后师父就叹了一口气。他说,徒儿啊,这都是为师少年时的事情了,那些话,为师早后悔了。” 离渊:“为何后悔?” 小徒弟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问师父为什么,师父就揪着我的耳朵,要我这辈子都不要和剑客做朋友。我不同意,问他为什么,他说——” 只听小徒弟一板一眼复述: “他说,剑在剑客手里,是会杀人的。” “杀人的是剑客,还是剑?一把剑杀了人,铸剑的人,有没有罪?” “他还说,金石无心,刀剑亦无罪,只是……只是人心中,风雨如晦。” 离渊觉得这句话没说错。 想那叶灼的种种行径,真是人心晦暗,晦不可测,晦不可及! “既然这是你师父的教诲,那我们就不是朋友。”他说,“但是你有什么需要的,还是可以找我帮忙。” 小徒弟觉得这样很不错。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小徒弟说,“既然我现在是冶剑庐的主人,那我请你去看观剑阁吧。” “从前,师父他老人家每铸出一柄剑,就会把它画下来,再要剑主人留下一道剑气封在画中,挂在观剑阁里。来拜访我师父的剑修都很喜欢看这个。” 按人间的说法,离渊算是一个剑修。剑修喜欢剑是很正常的事。 他从头开始将那些画卷一个个看了过去,一张都没有落下。 那些画上,各式灵剑形神兼具,更有剑气流溢,锋芒各显,有的图上还写了这柄剑的平生事迹,江湖评语,离渊看得入神。 恍惚间,对剑道的感悟又深了几分。 观剑阁越往上走,所画的灵剑越是不凡,剑气也越发殊异,到最后,几乎每把剑都是呕心沥血方能锻出的奇兵。 最后,离渊登上了观剑阁的最高层。 与宽敞明亮,收录画卷繁多的其下几层不同,最高层是个小小的阁楼,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的,透出几分残破。 离渊走上去的时候天已黄昏,窗外一片血红的残阳。 他看见空荡荡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画,俨然是熟悉的逆鳞剑,新题的剑名叫“无我”。 离渊无言。 诚然,逆鳞剑的品阶是要比楼下所有剑都高些。 “无我”这个名字,也比那个敷衍了事的“无心”言之有物了一点。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愿意站在这里品鉴自身逆鳞被炼成的剑了。 遭瘟般迅速移开目光,离渊看见,被残阳照亮的那面墙上,还挂着一枚未打开的尘封画卷。 他心生好奇,过去将系绳解了。泛黄画卷徐徐打开,一股深彻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上面画着的,竟是一柄不输“无我”的神剑。 通体冰白,如同千年积雪,万古不化。 画上题着它的名字。 相奚。 除此外无一字。 望着它,只觉遍身凉意泛起,似乎肺腑都化为冰雪。离渊在画前停驻许久,感到些许寒冷不适后,才移步向别处。 空荡荡的阁楼中除了两幅画卷外似乎了无一物,离渊打算离开,却忽然在西南角落里看见一方蒙尘的剑匣。 剑匣里会有剑吗? 离渊走过去,拿起剑匣掂了掂,是有重量的。 难道这里还有第三柄神剑? 于是离渊将其端正放在几案上,虔诚打开。 清净灵秀的气息顿时拂面而来,有如荷风微动。 一柄琉璃青花样的长剑静静躺在匣中,纤长灵动,剑柄处沁着莲心般的红,镌刻着剑名“怀袖”。 ——这不就是叶灼年少时用过的那把取了他逆鳞的剑吗?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人? 离渊大感无味,掉头就走。 第8章 近日,仙道无大事。 四下无人,太岳宗的两个守门小道童在山门下对坐,一人抱一只仙鹤,漫无边际地闲谈着。 说完了西海有宗门因为那什么“四海堪舆图”的事情与上清山起了争端,再说上清山道宗的首徒竟不知为何暴毙,这道宗可是上清山的第一大宗…… 又说起,南疆那位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铸剑师也没了,冶剑谷现在正办白事。 “咱们太上长老的归吾剑,可不就出自那位铸剑师之手么?” “许久没有见过太上长老了,听闻太上长老的剑法又有精进……” 正说到这里,小道童中的一个忽然色变,目光呆滞地往山下看去:“师兄!师兄你看——” 说话时他手上动作拽痛了仙鹤,仙鹤不满地扬颈叫了一声。 被称作师兄的那名小道童循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山门下青藤丛生白雾缥缈的山路上,一个红衣鲜明的修长身影正徐徐登阶而上,等走得近了点,还能看见他全无表情的面孔,以及身后背着的一把漆黑无光的长剑。 师兄连滚带爬地撒开手中仙鹤站了起来:“快,快去告诉太上长老!” 他师弟也立刻连滚带爬地去了。 师兄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理了理衣襟,而后神色端肃地站在门外。 很快,那人来到了他面前。 道童师兄再度深吸一口气,面上做出郑重其事的样子,眼睛与来人对视。 “……”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0节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抵是有点坏了,不然为什么每次看见这个人——明明是那么好看的面孔,那么美的眼睛,却只觉浑身发冷呢? 小道童板正见礼:“外客何人?何事登门?” 那人语声简短平淡。 “微雪宫,叶灼,前来问道。” 小道童的声音则带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请随我来。” 众所周知,叶灼是一个剑修。 他问的,也自然是剑道。 如何问剑道? ——自然是出剑切磋。 太岳宗,无极道场。 道场地面以黑白二色玉石砌出巨大的太极双鱼图案,玉石散发朦胧雾光,流露出一丝混沌初开般的道韵。 无关人等、外门弟子与修为不足的弟子已经撤出场地,还留在这里的只有十几二十位用剑的高阶弟子,以及几位神态庄重的宗师长老。 叶灼持剑静静站在道场北面的黑白分界处,在他对面,一位灰衣白发的佩剑老者缓步而来——正是太岳宗的太上长老蒲玄珲。 太岳宗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乃是东南大派,太上长老蒲玄珲在此坐镇百年,更是名动一方的剑道巨擘。 站在叶灼对面,蒲玄珲长老微颔首:“叶小友,别来无恙。” 叶灼执晚辈礼:“谢长老关怀,无恙。” 蒲玄珲的目光落在叶灼手中剑上,审视半晌。 “近日,老朽多有听闻,冶剑谷中有神剑问世,引得九重雷劫。今见叶小友的剑,似与往日有所不同。” “剑已重锻,”叶灼道,“剑名‘无我’。” 这就是承认冶剑谷那把引来九重雷劫的神剑正是此剑了。 蒲玄珲的目光中流露赞叹:“好名字,想必叶小友的剑法,亦是更上一层楼了。” 下方的弟子们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问答,心下不由赞叹,沉着缜定,好一派仙道大家风范。 只有站在蒲玄珲背面的太岳掌门能看出,太上长老背在身后的左手,似乎有所轻颤。 掌门自己,心中亦是不能平静。 这剑如同画龙点睛,的确已不同往日了,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来。 如此神剑,又握在这魔星手里,真不怪师叔祖失态…… 就见叶灼对蒲玄珲的客套之辞毫无反应,拔剑出鞘。 “蒲长老,请赐教。” 蒲玄珲亦是沉着拔剑:“叶小友,请指教。” 霎时间一道冰凉剑光如寒天惊月,直掠蒲长老面门。 这鬼魅冰霜般的一剑霎时间镇住一众弟子,观战区落针可闻。 蒲长老面容镇定夷然不惧,横剑向前格挡。 “归吾”剑,上古玄铁所铸,长五尺,宽七指,重千钧。 太岳剑法,大巧若拙,重剑无锋。进似山倾,无处可避,退如山岳,浑然天成。 剑锋相撞,剑气余波如风暴般向外席卷,蒲长老立时变招守势,脚下巍然不动,而叶灼身形变幻,剑似惊鸿一转,凌空劈下! 恐怖剑势向外溢出,寒凉剑气令人魂摇魄动。 剑气锵然相击,刹那天地生变,群山震颤。 第一次见到此等打斗的弟子终于明白了为何要把其他同门撤出场外。 天地气机风起云涌,剑光骤起绵延几乎无法看清,但见叶灼遍身凛冽,身形似雪,剑出如龙。 众人看那风暴中央的红衣身影,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传闻中的简短描述。 叶灼,天下第一剑。 剑出无退路。 太岳剑法巍然深沉,密不透风,对上这样酷烈决绝有进无退的剑法,本应天然胜出。可是百招过后,蒲玄珲的步伐,竟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逼退一步。 那一霎,如有惊龙自云中而出,一往无前,裹挟万千雷霆撞上擎天之柱。 风云为之变色。 第五百七十一招,天欲倒。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招,山岳崩。 归吾剑颤,几乎脱手而出。 而漆黑窄长的“无我”剑,已横过蒲玄珲脖颈。 无极道场归于寂静。 叶灼收手。 蒲长老拱手:“叶二宫主又是大有进境,恭喜。” 叶灼:“长老也是。” 蒲长老微笑摇头:“不值一提。” 说话间,周围弟子才从呆若木鸡般的境地里逐渐恢复过来。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新弟子结结巴巴道:“怎会……这般……硬撼我宗剑法……” 他师兄安慰般拍拍他的肩膀:“来年再看,就习惯了。” “啊?” “哦,你刚来,还不知道吧,叶二宫主每年都来问道一回呢。” “……啊?” 道场中央的二人谈了几句剑法,而后蒲长老道:“叶小友可要多留一会儿?” “不急。”叶灼平淡道,“听闻长老有爱徒自创剑法九套,颇有见地。” 蒲玄珲的神情霎时有些一言难尽:“……” 仙门之间,尤其是剑修之间,问道切磋乃是传统,怎好拒绝。 只见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太上长老缓呼一口气,难掩悲痛之色地朝弟子群中招了招手:“曦儿,来与叶二宫主切磋一二。” 上前来的是一名神清骨秀,气质卓然的白衣青年。 弟子群中隐隐传出为师兄鼓劲之声。 太岳宗裴曦,太上长老爱徒,悟性绝佳,根骨非凡,不仅尽得太岳真传,还能自创剑法,大有开宗立派之风,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向来是仙门美谈。 只见他在叶灼身前站定,眉目间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叶灼认真打量他几息,身上气息变化,将灵力修为压制到与裴曦同等境界。 这也是剑修间论剑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修为同等,更能试出剑法高低。 裴曦拔剑,声音清朗:“叶二宫主,请赐教。” 叶灼手中剑再度出鞘。 剑锋寒意再度涌现,此次并未动用灵力,但听场中兵刃带出呼啸风声,刹那已交手数十招。 然后裴曦的剑被击落在地。 叶灼收剑:“承让。” 裴曦看了看叶灼,又茫然地看向自己那把孤零零躺在地面的长剑,良久,嘴角颤了颤。 “我……你……” 那破碎的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像是不知道该对叶灼说些什么,又像是对剑道本身都产生了怀疑。 弟子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师兄这副道心破碎的模样,终于明白了太上长老那悲痛的神色所从何来。 看完这一幕,太岳掌门痛苦地转过身去。 只有蒲玄珲长老看起来还维持着平静。 只听他礼数周全,不失体面问道:“叶小友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叶灼:“游仙谷。” “呵呵,游仙谷的周老怪前些时日还传书与我,说在天地星斗间领悟了剑道真谛。听闻他的那个方姓小徒,进境亦是一日千里啊……” 叶灼若有所思,告别了蒲长老。 太岳宗上下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之后,是连续数日的阴云密布。 大师兄裴曦从那天开始,每天搬一个蒲团坐在无极道场中央,双目无神地凝视地面上留下的剑痕,脸上表情似悲似喜,似哭似笑。还有弟子说,曾在深夜听见无极道场传来奇怪的笑声。 太上长老蒲玄珲,每天亦是面壁静坐,有弟子路过,总能听见深沉的叹气声。 掌门真人则每天背着手在无极道场和太上长老的静室之间走来走去,时而检视裴曦有无举剑自尽,时而探望太上长老是否走火入魔。 “掌门,那叶二宫主明年也会来吗?” “他前年来了,去年来了,今年来了,你说呢?” “掌门,叶二宫主为什么要这样呢?” “据说,叶二宫主认为,做剑修应该看遍天下剑招。” “那也不必每年看一次吧?” “所以他每年都来逼出新的剑招。” “掌门……”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1节 “能不能别问了!让别人听见,太岳宗的脸都丢光了!” “那掌门,你在等什么呐?” “……天机不可泄露。” 终于,三天过后,一只雪白的仙鸽带来了远方的消息。掌门拆开信笺,喜上眉梢,立即拽起裴曦后衣领,拖着他一起来到蒲玄珲的静室之中。 “师叔祖,大喜!游仙谷有消息了。” 蒲玄珲眉梢微动:“细细道来。” “那周老怪在叶灼剑下过了一千三百三十一招,足足比师叔祖少了整整二十三招,那方姓小徒倒是撑过了一百招,可是打完后就哭天抢地改练刀去了,看来我们曦儿的心性远胜过他啊!” 蒲玄珲脸上郁气一扫而空。 这一天,路过静室的弟子们,都听到了掌门真人和太上长老爽朗的大笑,其中间或还有大师兄那奇怪的笑声:“嘿嘿……” 消息传开,太岳宗上下笑逐颜开。 第9章 雪白矫健的仙鸽在仙山灵谷之间扑棱棱飞过。 修仙坊市里,掌柜们盘货时不约而同地发现,千里传音符的销量近来大有提高,留影珠更是供不应求。 一种奇怪的紧绷氛围在修仙界所有剑修门派间蔓延。 有成名剑圣从闭关中被弟子摇醒。 有传奇剑客在深夜点起一支蜡烛,对一张长卷仔细揣摩。长卷上写着: “蒲玄珲,一千三百五十四。 周静川,一千三百三十一。 …… ……” 有慈祥的一宗之主把心爱的年轻弟子召到座前,谆谆教导:“徒儿,假设那叶灼把你……” 有孝顺的年轻弟子拜见敬爱的师父,语重心长:“师父,假设那叶灼把你……” 一时之间,连诸位已经逝去的剑道祖师,所受的香火都比平日多了些。 红尘山,红尘剑派。 明明已是秋月,红尘剑派却不知用什么法子催开了满山的桃花,上下一片粉碧烟霞。 桃花树下,一名眉目俊秀风流的仙君斜倚琉璃榻上,被十几位年轻弟子围着。 “掌门掌门,我一剑催开的桃花开得好不好看?” “好看。” “那掌门能不能告诉我,叶二宫主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到蓬莱了。” 弟子欢呼一片:“那快了!” “丢人现眼,”掌门挨个敲了一遍他们的脑门,“整个仙道有像你们这样盼着叶二宫主来的么?” “那掌门你不盼吗?” “本掌门……本掌门难道盼着被他削吗?本剑仙堂堂渡劫修为,居然……哼。” “那掌门怎么还要让桃花都开了呢?” “……打死你们算了。” “掌门,你说你这次能走过四千招么?” “本掌门怎么知道。” “那掌门,如果你真的走过了四千招,就想办法留叶二宫主在红尘山论道一天怎么样?” “你觉得这是我想留就能留的么?” “掌门,你努力嘛!” “掌门,比剑也要努力哦!” “滚滚滚滚,”掌门扶额起身,“都给本掌门练剑去!今年要是再有谁的道心被打碎,出去不要说是我红尘剑派的弟子!” 众弟子作鸟兽散。 - “若贵客想听的是这番故事,说起来,叶二宫主行走仙门,叩问剑道,已是第三年了……” 有尽职尽责的百晓生向贵客说完一大段故事,喝了一口润喉的茶水,觑了一眼贵客的神色。 悠然闲适,饶有兴致。 做百晓生这一行的,自然最擅长察言观色,这神情,自然是要他继续说下去了。 “至于二宫主与那红尘剑派之间,更是有一桩趣闻呢。” “就说三年前,叶二宫主第一次上门问道,不仅以剑法败了他们的掌门红尘剑仙,还抽空‘指教’了几位弟子剑法。自然,叶二宫主的‘指教’么……” 百晓生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总之那天过后,红尘剑派一半弟子都跪在掌门座前,要弃了自己红尘剑道的修行,改修无情剑道,真真把红尘剑仙气了个倒仰!” “贵客您想,那红尘剑道是多情之道,叶二宫主的无情剑道是绝情之道,红尘剑道的弟子竟要改修无情剑道,岂不是倒反天罡?” 离渊深以为然:“的确。后来呢?” “后来,红尘剑仙无法,又找到叶二宫主,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邀来叶灼于红尘山论道。” “那红尘掌门与叶灼对坐,其余弟子在下首。百花盛开,月下论道,好不风雅。最后也不知红尘剑仙说了什么,竟使叶二宫主展颜一笑。这一下,弟子们自然也全都看见啦。” “从那以后,红尘剑派的弟子,就绝口不提修无情道的事啦。” 离渊:“……” 百晓生悄悄打量着贵客一言难尽的表情,一时拿不准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去说。 “贵客……” “说了这么久,”离渊打断他,“怎么没听你说叶灼他究竟出身何处,师承何人?” “不瞒您说,此事纵使是我百闻阁也并不十分了解,只能尽力把江湖传闻拣来给您说说。” “江湖传闻怎么说?” “微雪宫主微生弦,贵客必定知晓罢。江湖传闻,叶灼与微生弦多年前同现江湖,此后更是共同进退,都说二人乃是一隐世仙师门下高徒——既然是隐世仙师,自然不知姓名,亦不知来历了。” “不过,叶二宫主的另一道师承,却是众所周知。” “哦?” “正是那有去无回的绝境灵山。”说到这里,连百晓生的眼中都露出神往之色:“极西之处,灵山绵延万里,顶峰有天门,连接着那三千婆娑的须弥上界。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要上绝境灵山,登临上界,却都未能通过重重考验,或是无功而返,或是殒身其中。” “叶二宫主十三岁时却上去了,两年后,他下山了,再过三年,他就在盂兰法会上连败剑道名宿,成了‘天下第一剑’。” “都说灵山之上,有须弥大界的无上秘传——想必这就是叶二宫主那天下第一的剑道修为的来处啦。” 离渊略微沉吟:“似乎有理。” “那贵客还想听什么?” 贵客把第一枚极品灵石放到了桌上。 百晓生的眼瞳震了震。 就见贵客起身,道:“听完了,多谢。” 百晓生颤抖着捧起那枚极品灵石。 如此……如此阔绰的客人…… 离渊看向窗外的月亮。 “那依你所见,叶灼下一个会去哪个门派?” “嗯……叶二宫主问道,往往从太岳宗开始,到问海宗为终,按现在的位置,下一个,应当是西南边的洗剑阁,或东南方的红尘剑派吧。” 离渊闭目,似在感受什么。 几息后,他笃定道:“是东南。” 百晓生:“啊?” 他的目光从灵石上移过去,却只见窗外一轮皎皎明月,阁中已无人影。 明月西沉,曦日东升。 转眼已近月余。 最后一场比剑毕,问海宗宗主萧镇宗留叶灼小聚。 问海宗与微雪宫颇有交谊。 宗主萧镇宗生性豁达,德高望重,早年间在一秘境与叶灼相识,叶灼当年无门无派,去往盂兰法会的请柬还是萧宗主所赠。 后来微生弦在苍山建派,萧宗主亦多有相助。 “一路问道,可有收获?”萧宗主问。 叶灼:“不多。” 萧宗主失笑:“你还真是有话直说。” 叶灼不言,不过萧宗主早习惯了他不搭话的模样。 “明年还要问么?”萧镇宗说。 “不问了。” 一路问道,感悟并不比和离渊打的那一场多。 “不问也好。”萧镇宗叹道,“仙道不太平啊……避世修炼,或许才是好事。”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2节 却见叶灼抬眼。 “问海宗的灵脉怎么了?”他说。 萧镇宗没想到仅是小坐,叶灼就察觉到了灵气有异。 “灵脉将竭,难免之事。”萧宗主说。 叶灼:“以后?” “现在灵气还未散尽,门中弟子尚能修行如常,至于此后……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叶灼体会着灵气,不知在想什么。过一会儿道:“若有难处,可找微雪宫。” 萧宗主大笑:“你们微雪宫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我怎能让小辈操心。无碍,我已多方寻觅续灵之法。” 叶灼点点头,便没再接话。接下来便是萧宗主和他谈些仙道听闻,他偶应一声。 “上清山剑宗的首徒,今年出关了,你可知晓?” “有所耳闻。” “可见过了?” “未见。” “那首徒名叫苏亦缜,天生剑魄,自小被剑宗放在剑冢打磨历练,据说是千百年未见的剑道奇才,又被举全宗之力培养。听闻他正锻本命剑,待到剑成,你与他或可一会。” 叶灼:“自然。” “哈哈,却是我多虑了,我虽不是剑修,却懂剑修的脾气。想来就算你不去见他,他自然也会来见你。” 说罢,话锋一转:“除他之外,我还听闻,蜀地有隐修多年的剑圣出山。” “是谁?” “隐修之人,未有名号。只是听说他境界奇高,或可与你相较。” 叶灼看向萧宗主。 此时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一双霜雪空寒的眼仿佛直看到人心底。 “果真?” “蜀地,银月坪。”萧镇宗道。 第10章 蜀地多奇花异草,多幽林,多险峰。 银月坪正是蜀地两座山陵之间相夹的一处缓地,因月出时格外清幽得名。 叶灼来到银月坪时是清晨。 东方乍白,幽碧山林中晨雾缥缈,虫声蝉鸣俱无,唯有他一人踩过草丛时的沙沙声响。 提剑踏入山坪,不多时已经来到两峰环抱中。 在中央站定后,四周寂静无声,两座山如同巨人,向下俯视。 叶灼道:“出来吧。” 声音平淡,随着清寒山风传遍整座山坪。 前方白雾散去,一道魁梧身影无声显现,其余三面也各自出现一人。 四人各持武器,将他合围在此。 观其气息,气血磅礴,吐息强盛。 前方一位,与自己一样在合体巅峰境界,左右两边同样。后方那位道韵深沉,应是渡劫初期。 叶灼并不意外。 如此不可多得的伏击之地,自然不会被人空置。 “居然早有察觉,”前方那人冷笑,“听闻萧镇宗从前与你们颇有交情,想必是那老东西两面三刀,暗地里卖了破绽给你吧?” 叶灼打量前方那张五大三粗的面孔。 没印象。 叶灼:“当世到底有几个剑圣,我用得着萧镇宗指教?” “狂妄!”那人大喝:“你才活几年?仙道底蕴岂是你能知晓?” “仙道底蕴我是不知晓。”叶灼道,“武宗底蕴今日看来倒是不多。” “还说没和萧镇宗暗通款曲!”那人怒目圆睁,爆喝。 叶灼无话可说。 随着那声怒喝,前方之人体型暴涨,手中一对大锏霹雳作响:“叶灼!你害死我儿时,可有想过今日要血债血偿?” 果然如此。 叶灼毫无波澜,按剑不动。 如此反应,更让楼魁怒火中烧。 爱子楼客死得不明不白,想讨回公道还被道宗强压下来,本就让他心中窝火。 罪魁祸首却还如此平淡,仿佛根本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也根本没把他儿子的死去放在眼里一般。 楼魁忍无可忍:“叶灼,今日就为我儿偿命!” “废话真多。”叶灼拔剑,语声冰冷掷地,“一起来。” 楼魁大笑:“对付你,我一人即可!” 这叶灼算什么东西?有些声名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而已。 毛都没长齐的年纪,不知用什么法子催拔到了合体期,说甚么“天下第一剑”,甚么“可战渡劫”,谁不知道他们剑修最爱钻那死牛角尖,比剑都非要压到相同境界修为才出手? 这样斗战,纵然是筑基小子战胜渡劫前辈又有什么稀奇?博人一乐罢了! 怎比得上他千锤百炼的浑厚根基? “受死!” 大地微震,楼魁持千斤巨锏纵跃而起,朝叶灼轰袭而来。 他这一式乃是成名绝招“坠”字诀,不仅威力惊人如流星撼地,更能以绝强气机将敌手死死定在原地,教他只能生受这雷霆一击。 叶灼面无表情立定原地,似乎已被他招式所摄。 楼魁心定,再加十二分力道。 大锏罡气波及四野,锏身转瞬已至叶灼头顶。 下一刻叶灼衣袂微动,身影飘跃而起。 楼魁一击落空,大锏撼地,大地轰然震动。 半空中只听一声龙吟骤起。 凌厉剑气陡然灌注逆鳞剑身,就在楼魁一击撼地之际,叶灼持剑,自上而下斩出一记弯月般的竖劈! 凛冽剑气斩下,像是带走天地间一切声响。 那一刻楼魁听不见声音,只能见一钩冷冽肃杀的清光在眼前放大。 但听一声寂静轰响。 楼魁嘴角溢出丝丝血迹,铜铁般的肌肤上也迸开血裂,他身体下陷一尺,脚下大地龟裂,裂隙向外延伸出十丈方止。 楼魁震怒。 到头来,反是他生受了叶灼这小辈一击! 何其耻辱! 他战意不减反升,猩红双目死死看着空中叶灼,喉中疾喘,嘴唇嗫动,似要念诵什么。 叶灼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硬接他一击未见真伤口,护体罩门炼得不错。 未见退怯还能续接下招,也有几分血勇。 在念什么? 武修炼体法门,多由佛门金刚修行之法传承而来。 狮子吼法?八字真言? 叶灼并指抹过剑身,激起剑气护体。 就听楼魁吼道:“师父师兄,快来助我!” 叶灼无言。 第11章 话音落下,后方那位渡劫没动,东西方两个身影飞掠而来,楼魁亦强撑着飞身而起。 三人霎时组成战阵,气机汇聚,向叶灼逼来。 风声呼啸,叶灼轻闭目。 交错的风声里三人袭来的轨迹一览无遗,下一个瞬间叶灼睁眼,反手向后斩去! 东西方两人同时大喝一声激发护体罡气,联手挡下那一道剑气。 他们师门一脉皆修炼体功法,讲究“一力破万法”,身如铜墙铁壁,万法不侵。 然而饶是如此,接下那一招,仍觉得筋骨震荡,内府动摇。 ——到底谁修的才是一力破万法?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3节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各自出手,却发现事态不佳。 周身气机已乱,竟是被那一剑打破了他们的战阵关窍。 这战阵传承自蛮荒古界,三人合力,能发挥出莫测威能,可惜气机一乱,效用便大打折扣。 ——那又如何? 他们三人皆是合体巅峰境界,难道加起来打不过一个同样合体的晚辈? 武修不善远战,何况几息之间叶灼已经又出几剑,将他们的战阵削了个七零八落,三人转而各持武器催动步法,来到叶灼身周,与他近身搏斗。 但见那通体漆黑的灵剑周身焕发出冷冽寒芒,被红衣剑修握持手中,朝着他们的武器迎击而上。 叶灼身形快如幽魅凛如霜雪,游走在三人夹击之中居然毫无支绌之态。 甚至从那天罗地网般的合围中飞身跃起,横劈一剑! 剑身与其中一人的大戟悍然相撞。 锵一声金石震响,随后便是连绵不绝的嗡声。 强横剑气激荡,将众人震退一丈。 寒意煞气沿着大戟直传入主人胸中。他低头,竟看见蛛网般的裂痕在戟身蔓延。 这一剑,几乎废掉他的兵器。 而叶灼身形巍然未动,灵剑毫发无损。 何其强横的剑意。 何其霸道的神兵。 三人大喝一声再度攻上。 叶灼身形再动。 红衣身影在两山间起落,电光火石间又出两剑。 那剑看似轻盈实则凌厉,状似随意实则决绝。 剑出如电,似乎在刻意废人武器,不似寻常剑招,其中约有深意,可是却不能解。 转瞬间两声连响,剑罡如两道炸雷爆发,气息绵绵不绝如海浪层涌,被击的两人连退几步方才站稳身体。再看自己兵器,竟也是遍布裂痕。 兵器被损,真是奇耻大辱! 可纵然是兵器无用,又能怎样? 炼体之人,日夜打熬的身躯才是真正倚仗,纵然赤手空拳又有何惧? 正当三人愈挫愈勇,丢下武器欲再度出手之时,却是面色一变,齐齐吐出一口血来。 内腑竟是大伤。 本已受伤的楼魁更是面色灰败,身躯不稳。 为何会如此? 此情此景,感受着脏腑的剧痛,再看着一派平静,剑上滴血未沾的叶灼,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你……你……”楼魁喉中喘息,似在嗬骂。 但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嗓音:“隔山打牛,敲山震虎。叶小友行事,果真出人意表。” 叶灼转身看向后方那人。 楼魁则道:“师父!此人——” “技不如人,还有甚么好说的?”白雾散开,一位气息浑厚,道韵环绕的老者稳步走来。 “两兵相撞,有绝强气机,他以剑中寸劲隔空强震你们内腑,三重寸劲相叠,纵你外有铜皮铁骨又能如何?还不是内腑散乱!受第一剑时就该察觉!”老者威严面孔上隐有怒容:“好了!你们不敌,且退下掠阵。” 他教徒弟,叶灼静观他气息,应是渡劫初期。渡劫境界,在当今仙道足可以称尊作祖,自号“武圣”了。 修仙求道,合体境界往上,肉身已无变化,区别只在于是否修出“道”。寻到自己的“道”,才算是迈入了渡劫境界的门槛。 渡劫之后,道心稳固,元神强盛,都说与合体期的战力不可同日而语。 “叶小友,也是久闻大名了。我乃武宗掌事长老恂化,楼魁亲传之师。” 上清山长老名目众多难以记忆,总之是那姓楼的尊师。 自报家门后,楼师神情威严沉着:“你天资卓绝,机缘通天,本应是仙道中流砥柱,然而你性情一向偏激,行事从来桀骜,如今更是自恃武力,滥造杀孽!你可知错?” 叶灼:“不知何错。” 楼师怒喝:“你杀我徒孙,欺我徒儿!叶灼,血仇不可不报!你罪孽深重,今日本尊就把你斩杀于此,告慰上天!” 叶灼未予理会。 武修战斗讲究气血翻涌,战意强盛。阵前狗叫,也可算作一种助战法门,无需回复。 楼师话音未落,叶灼不由分说一剑斩出。 楼师冷哼一声挥袖来接。 剑气罡风相撞,风雷激荡。 楼师武器化现而出,乃是一对铜花双棍。 但见他一身灰衣劲装,身形魁梧苍劲,鬓发已霜却未显老态,双棍斜持之时如虎踞龙盘,威严精猛。 自古来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尤其是,身后隐隐出现一尊铜金虚影,也持双棍,随他动作缓慢变化。 那是元神化相,亦是他的“道”。 叶灼提剑迎上。 当世武者用棍者不多,双棍更少,他亦颇有兴趣领教。 一时间但见剑出萧飒,棍法连绵。剑光与棍花此起彼伏,观者目不暇接。 转眼间已过千招仍然缠斗不止,一时未能看出胜负。 然而,以合体之身与渡劫武圣战至平手,怎能不让人心惊? 楼魁师兄大喊:“师父,我来助你!” ——然后就被剑气余波所震,狼狈闪躲,根本不能近身。 楼师双棍挥旋蓄力,身后元神虚影愈发凝实,可是每当交手,招招却都被叶灼格挡,回防亦数次被打断。 他棍法最高明处就是有生机气势连绵不断,层层累加,暗合天道生生不息之大势,可这叶灼的剑却似乎专修杀生之道,每每都将生机泯灭,叫他回转不能。 看似势均力敌,其实已暗落下风。 楼师凝聚精神,气血翻涌,挥出全力一击。 却是并未奈叶灼何。 怎会如此! “你明明并未领悟大道!这是何方妖法?” 叶灼剑势丝毫不减,目光冰冷专注:“剑已是道,我何须外求?” 楼师:“那就让你看看何为真道!” 下一刻他收棍回身,喉中发出一声巨兽震吼,而后大喝:“元神出!” 但见半空中以他的铜金元神为中心,霎时浮现无数兽形虚影! 虎豹鹰蛟,狻猊熊罴,磨牙吮血,奔跃而出。 原来这位武圣楼师的大道是从万千兽形中悟出,每套棍法都暗合一种猛兽神韵。先前每出一棍,虚空中就有一道兽影来助,此刻万兽齐现,天地骤然一片蛮荒混沌,威势惊人。 楼师大喝,挥棍而起:“来战!” 他动元神亦动,万兽虚影更是张牙舞爪,山呼海啸般朝叶灼齐压而来,每道兽影都有渡劫全力一击之力,同现之时,气势何其雄浑。 楼师立于万兽中央,看着叶灼单薄身影,心中澎湃。 ——纵你身有超世之才,手秉无双宝剑,又岂能超越大道境界,逆伐武圣? 叶灼立于半空,直面那万兽海潮。 眼中不见任何动容之色,依然平静如渊。 手指轻抚剑身。 猛兽而已,纵有千万又如何。 早在十五岁时东海之畔,他就见识过那日月鸿蒙中的大道生灵。 而后,缠斗三日。 漆黑剑刃上刹那泛起殷红血意,长剑铮鸣,带着隐约龙啸之声向楼师斩去! 一剑既出,风云变色。 剑气如同一道汹涌天河生生劈开那万兽之影,直取楼师头颅! 叶灼注视着楼师,眼底不知何时隐现血红,对上这双眼瞳,楼师心中猛地生寒。 直觉告诉他,直到此时此刻,这人才算战至酣处,全力出手! 身体防御的本能让楼师举棍横挡,他未退,可那万道洪荒兽影却被生生削灭一片。 每一道兽影,都是他毕生心血凝结——楼师悲痛大吼一声,逆提气血向叶灼攻去。 叶灼眼中无悲无喜,又是一剑斩出。 对方任何招式都无法扰乱他出剑的韵律,挥剑的动作看似极慢其实仅在一瞬间,那冰冷空寒的目光如越万古,又因极度的专注近于疯狂。 一剑,又一剑。 起初,每一剑只是让楼师后退一步。 再然后,每一剑,都将楼师生生逼退一丈。 而那万兽身影,随着每一剑挥出削灭大片,嘶吼怒号之声在群山丛林间回荡,惊心动魄。 到最后,那柄原本漆黑的逆鳞剑,剑身已缠满深浓的血色脉络,而叶灼持剑身影如同浩渺幽冥中一道鲜红烈火,一眼望去恍若鬼神,令人彻骨生寒。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4节 楼师心头忽然浮现那些有关叶灼手中剑的传闻。 仙道皆知,微雪宫叶灼,手中剑乃是真龙鳞片所炼。 更有器宗大能,断言说那并非寻常真龙,亦非寻常鳞片。 那是隐渊墨龙,龙界万古传承中最为稀少、最为强横的一道血脉,只在龙界万丈深渊之中,天道孕育。其色如墨,鳞质如玉,天下有道则隐,无道方现。 心口一片逆鳞倒生,乃是护心之用,触之必怒,何况拔出。 而叶灼锻剑所用——正是一条隐渊墨龙的心口逆鳞,横夺天地造化,更有绝强气运。 此方人间与龙界相隔,真龙千年不现人世,他从何处得来? 有人说,恐怕是隐世仙师所留。 也有人说,这应是他在西方绝境灵山所得。 否则,还有哪里能有如此稀世奇珍? 唯独没人觉得,这龙鳞是由他自己取来。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那一往无回的凛冽剑锋,感受着那有进无退至死方休的决绝剑意,楼师心中忽然浮现一道近乎荒谬的所想。 也许,那片逆鳞……就是由眼前这人,亲手从活龙身上取得。 身为体修,锤炼筋骨,煎熬血脉,日复一日,终成炼体大能,武宗师长,又能如何? 纵使一身筋骨打熬如金身罗汉,比得上天生地养的渊海真龙? 然而猩红视野中,叶灼单手持剑,一剑一剑,凌空斩出。 仿佛那真武降世,煞星临凡。 以人之身,可以搏龙。 楼师右手一颤,心中忽生一丝近百年来都未曾在他心头涌现过的惧意。 这一惧,胜负有如天堑,刹那分明。 第12章 “师尊!” 楼师心口被逆鳞剑洞穿之时,三位弟子俱是心神涣散,主导此事的楼魁尤其面色颓败。 三人都没有逃。 倒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每当想要逃离此处,都会有一道寒煞剑气将他们钉在原地。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楼魁实在想不明白。 那逆子,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与这样的人生出事端?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为保万一,没让夫人也参与此事。 叶灼的剑从楼师心口抽出,楼师身躯轰然倒地,他双眼望着天空并未气绝,胸膛还在起伏,却已无起身之力。 鲜血从叶灼剑尖淅沥滴下,在地面洇出点点血花。 叶灼转向另外三人的方向。 对上那冷淡目光,三人只觉自己此命不保。 却始终没见叶灼提剑向他们走来,反见那人用两指抹过剑身,拂尽剑上鲜血。 逆鳞剑又回到漆黑薄冷、不带血腥的模样,那鲜血般的纹路也已隐去了,剑柄上,“无我”二字隐约可见。 回想这人方才的剑招,似乎确实已入无我之境。 可是生死关头,谁还有心思品评他人剑招? 那叶灼以合体境界强杀渡劫尊师,要取他们性命也只是抬手之间。 又是几息过去,叶灼仍未对他们出手。 ——却是目光转向东方山峰,声音清寒无波。 “两位真人等候已久,”他淡淡道,“不妨现身一见。” 真人? 楼魁愕然看向那处。 仙道有约定俗成的名号规矩,必得是正统仙门道修,修到渡劫境界,才能称作“真人”。 ——莫非是道宗来人救他们了? 也对,那招惹了煞星的逆子楼客是他的儿子没错,可也是道宗的首徒,年轻一辈的脸面。首徒被杀,即使道宗表面上做出宽宏之态,私底下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想清此处关窍,楼魁目光激动在东方山上逡巡,试图找到道宗真人身影。 凉风从东方吹来,未见真人身形显现,却听风中遥遥递来一线断断续续的凄切女声,细听来竟有几分熟悉。 楼魁皱眉聆听,下一刻却是面色骤变。 那声音断续,撕心裂肺。 “楼魁——楼魁!——你快……走……快走!” 楼魁挣扎起身,望向声音来处。 叶灼挥剑,剑气朝东方激射而出,削平山巅大片苍碧山林。 两人身影显现。 一人是位身穿黑袍,鹤发童颜的俊美道人,另一人是个形容狼狈,半跪于地的女子。 那女子头顶悬着一方漆黑的印玺,印玺之力正迫使她跪下,而她双臂撑地,身躯紧绷颤抖,正在极力抗拒。 “嫣儿?!”楼魁大骇。 看那身形容貌,正是楼魁之妻,同为武宗镇宗长老的江嫣,合体修士。 楼魁望向那黑袍道人,目眦欲裂:“真人,你何故对我妻如此!” 那道人只是半阖双目,神情中看不出悲喜。 印玺再度下压,江嫣一口鲜血吐出。 ——比吐血更引人注意的是她眉心之间一道长约四指的竖狭伤口,因开在眉间,显得格外狰狞。 此时此刻,正有丝丝缕缕带有金光的血液从中淅沥滴落。 这不是寻常鲜血,而是混合了修士元神魂魄的精血。随着鲜血滴落,江嫣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跌落! 她咬紧牙关,在印玺压力下挣扎起身。 本是察觉了楼魁截杀叶灼的计划,跟来相助,却不料根本未及出手,就被这同是上清出身的道宗真人以可怖修为擒下! 江嫣朝楼魁的方向嘶喊:“他们根本不是为客儿报仇!他们只想——” 声音戛然而止,是印玺再度下落三寸,江嫣口中再涌鲜血。 精血从她额间大量滴落,其中蕴含的力量在虚空中形成玄妙的脉络。 叶灼看清了那些脉络。 九天十地混沌封灵大阵。 阵如其名,能封禁抽离一方区域内天地灵气,使其成为绝灵之地。 灵气是天道孕育之物,并不容易操纵。因此,驱动此阵,必得有极大代价。 即便如此,以一位合体修士的精魂为引,仍算得上极大手笔了。 灵剑铮鸣,叶灼抬手,逆鳞剑飞出,要去击落那方印玺解救江嫣,打断大阵生成。 却见江嫣笑容凄厉如同索命恶鬼。 “你们全都休想!”她决然抬首,厉声道:“客儿,别怕做了枉死鬼,母亲来陪你了!” 说罢牙关紧咬,手掐法诀,双目刹那血红! 下一刻,整个身体生生炸成一蓬血雾。 合体修士自爆,能抵渡劫修士全力一击。 绝强的冲击在群山间炸开,顿时山崩地裂,封灵大阵被断,叶灼的剑更是在最前方首当其冲,剑锋来势瞬间一滞,被血雾溅满。 若是寻常兵器,不说损毁,从此后也必要威力大减了。 但见那黑袍道人依然从容不迫,微抬双手。 那方印玺调转方向朝向逆鳞剑,竟是要趁机将叶灼的剑摄来。 叶灼颇觉新奇。 本命剑与主人神魂相通,心随意动,刹那间向上俯冲而起,锋芒擦过那方印玺,而后流光般返回叶灼手中。 不仅未被那物摄去,反而在印玺上留下一道煞气四溢的划痕。 逆鳞剑的特点,不止无坚不摧一样。 叶灼早已试过,任何神兵利器都无法将此剑损伤,并且,人间任何神通法术均对它无效。这应当是那片逆鳞自身的特性。 毕竟是真龙护心之鳞,万劫不磨。 逆鳞剑自是好好回到了叶灼手中,另一旁的楼魁却是愣愣看着江嫣自爆消散的方向:“嫣儿!!” 又死死看着那黑袍道人,似在拼命回忆。 重伤倒地的楼师,喉中亦是嗬嗬作响。 像是想起什么,楼魁满怀仇恨的目光中蓦然迸发绝望,嘶声道:“你是……你是……道宗太上真人……是……太缁!” 他本已身受濒死重伤,又被妻子自爆的余波冲击一番,此刻大怒大悲,更是气血逆流。喊罢此句,一口气未能续上,只听得胸腔中咯喇几声,竟是双目圆睁,命绝当场。 再看其余重伤的几人,亦已气若游丝,生机微弱了。 每个人的眉心都像江嫣一样多了一道竖状伤口,另一道与黑袍道人不同的深沉气息正在催流他们的精血,补全先前被打断的封灵大阵。 叶灼连出几剑。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5节 干脆利落地了结了楼魁两位师兄弟的性命,最后再出一剑,斩断了楼师头颅。 一直死死看着那黑衣道人的楼师目露解脱之色。 兴许他应当在最初就被叶灼一剑杀死,也好过死到临头,还要受这抽血拔魂,当做大阵养料的屈辱。 修到渡劫又能如何。 在上清山,道宗比武宗何止金贵百倍。 不然,为何楼魁江嫣两夫妇,当初明知自家那儿子争强好胜,性情偏狭,仍要花大本钱助他入道宗山门,做那听起来风光无两的道宗首徒? 到头来,却是葬送了一脉师徒性命。 楼师阖目。 叶灼感受了一下周身灵气。 目之所及地裂山崩,一片狼藉。纵使封灵大阵最终还是未能完成,此方天地所剩灵气也已经不多了。 渡劫之人有自身之道,能施展元神法术,斗法杀人时并不很依赖灵气。他合体境界,却仍是需要天地灵力补充。 毕竟那些剑气剑罡,也不是凭空可以生出的。 对方显然是渡劫修为,那么这道大阵,自然是专为对付他了。 直到此时,那幕后的另外一人才飘然现身。 ——是一位白袍道人,身量形貌与穿黑袍的那个相仿,身侧浮一相似的雪白印玺,看起来倒比黑袍人的那个气势更强盛些。 目光投过去时,仿佛听见冥冥中一声悠长鹤鸣,神完气足。 俨然渡劫后期。 “山中隐修,多年未曾涉世,故而今日才迟迟初睹叶小友风采。贫道出身上清道宗,祖师赐名太皓。”白衣道人自报山门,彬彬有礼。 他报完名号,黑袍那位才开口。 “上清,太缁。”他道。 叶灼观他气息,比太皓只弱了一线,却强过楼师不知凡几,大约算是渡劫中后期。 楼魁濒死之时,已道破来者身份。 出身道宗,又被称为“太上真人”,必是那些隐居山中不再过问门中事务,一心叩问天道以求飞升的太上长老了。既称“太上”,身份、辈分与修为自然都比寻常长老更高些。 此时日头已烈,但见两位真人立于山巅,目光下视叶灼,似笑非笑。 按理说,一尊渡劫后期的道修大能,另一尊离渡劫后期也只有一线,俱是道宗底牌般的人物——如此二人合围一名合体剑修,若是让旁人见了,恐怕要放声大笑,嘲讽道宗颜面扫地。 两人却不觉得有失体面。 若是如那武宗楼魁,自以为请出渡劫尊师便胜券在握,岂不是反误了自身性命?这一次,纵然是杀鸡祭出屠龙之刀,也要这叶灼山穷水尽,再难回转。 如此阵仗,叶灼自然明白他们来意。 他按剑不动。 剑意已内蕴,随时可出鞘一战。 似是看穿叶灼放手一搏之心,那黑袍的太缁真人一笑:“叶小友,似是托大了些。” 渡劫后期,已能隐约望见那缥缈的长生仙途。 此时此刻再看合体期的后辈,就如看那小猫小狗一般。纵使牙尖爪利,也可玩弄于股掌之间。 叶灼不言,只是静静看过满地血迹与武宗众人尸体,再抬眼,轻嗤一声:“贵宗行事,不减当年。” “哦?”太缁似乎生出兴趣,“小友曾与我宗有过渊源?不知是哪个‘当年’?” “何出此言?”叶灼语气淡淡,“你宗做派,何人不知。” “好了,师弟。”那始终不发一言的太皓真人终于开口,“此行只为仙道诛逆,多说何益?” 叶灼似是了然:“此行对苍山灵脉,势在必得。” 太缁真人闻言大笑:“师兄,你看这冷冰冰的小东西,说话倒是很有趣嘛,与旁的剑修不同,我很喜欢。” “师弟。”太皓真人语气不悦。 太缁收起笑意,漆黑印玺托于手中,蓄势待发。 太皓手中那方白色印玺瞬间亦焕发光芒。 顷刻间,天地陡变! 若今日只是武宗出手,不论如何,最后也总归能算成是你来我往,江湖恩怨。 先前未下死手,留下楼师一线生息,也是微雪宫人少势单,自退一步。 然而有道宗黄雀在后,便是天罗地网,再无转圜。 叶灼拔剑。 此是道争。图穷匕见,不死不休。 第13章 漆黑印玺倏然变成宫殿大小,朝叶灼砸来! 叶灼斩剑回挡,身形在山间起落。 雪白印玺亦幽灵般在叶灼身后浮现,鹤鸣之声凄然,如一巨鹤展翅俯冲而来。 两者不论哪个,压死一个合体期都绰绰有余。 转瞬间叶灼已与两个本命法宝都交过手。黑色那个,内部别有洞天,不论多少剑气斩去,都会被一道幽光吸入其内,再无联系。 白色那个,每被攻击一次,法宝本身的力量就会增长一层,反作用在他身上。 不过叶灼不是道修也不是器修,无心梳理那些内里乾坤。 血红煞焰自剑身烧灼而出,遍身环绕凛冽剑罡,叶灼不再躲避,而是对上那两方朝自己压来的印玺,径直攻去! 剑气会被吞没,逆鳞剑本体又不会被吸走,干脆就硬碰硬。剑修向来是纯粹攻伐之道。 法宝主材再硬,挡不住无情剑意。 反震冲力再强,震不坏真龙护心逆鳞。 此方区域天上地下,灵力确实不多了。 ——那就看是灵力先被耗尽,还是法宝先被打碎。 他道家修行也略知一二,用起灵力来损耗并不算巨。 更何况灵力没了还有自身精魄,精魄没了还有元神。 两方印玺间的红衣身影再不躲闪,而是迎着镇压之力生生跃起,一剑接着一剑向上斩去。 就如削去楼师的兽魂虚影,每一下都是十分杀意,十成力道。 剑出无回。 他身后仿佛缠绕着鲜红烈火,在滔滔洪流中逆流而上,只进不退。 其实,这已经接近一种“道”。 那衣袂飞扬的红色身影,有如绝壁攀登,下临无际。 煌煌印玺之上,逐渐开始浮现裂纹。 最初分明是向下压来,现在却硬生生被击至半空。 太皓与太缁对视一眼。 “有意思,有意思!”太缁抚掌大笑,“剑修真是有意思,无情剑道一个接一个,出的都是绝代人物,改天我也来修一修。” “倒不太像无情剑道。”他师兄太皓真人沉吟,半晌,也化作戏谑般的微笑:“无情剑道谁没见过?别人是当空皓月,他倒像个祸斗妖星。” “哈哈,师兄也觉得这小东西不错吧!”太缁道,“不若你我把他捉回去,细细研究如何?” “不得胡言。” 二人谈笑之间,两个印玺法宝已是裂痕遍布,内部气息流转也受影响,效用大不如前。 太皓真人身影飘然而起,从容挥袖。 太缁亦虚空手绘符文,朝前打出。 两道印玺瞬间被二人收回袖中。 天地间骤然变得一片昏暗。 叶灼抬头,他头顶上的早不是先前的天空,而是一张笼罩四野的黑白太极两仪图。 太皓与太缁两位真人各自站在阴阳两极之下,成为整个太极大阵的核心。 阴阳两气轮转化生,将叶灼包裹在内,此物非实非虚,斩不断砍不破,任何攻击落在这两仪境界中,都会先被黑气吞噬湮灭,再化为白气之力,生生不息。 阴阳相生,混沌相成。 想来,这就是他们的“道”了。 “此乃我与师兄大道界域,与外界天道并不相通。”太缁真人的声音飘渺传来,“叶灼,且让我看看,你纵有绝世剑法,通天机缘,又能如何?” 叶灼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在飞快逸散,他的存在亦遭到整个两仪世界的排斥,正在被吞噬化去。 如此界域里,那两人是大道主人,而他的实力被压到最低,想逃脱也不可得,因为两仪归一,无论是向黑处还是白处逃离,最后都会随着生灭轮回到最开始的一点。 两位真人面带微笑,像观赏困兽之斗般看着他。 叶灼停下手中剑,悬在半空,阴阳之力掀起他的衣袂,两者一为“灭”,一为“生”,交际之时如同海上卷起巨大涡旋,而他的存在如同一叶飘摇小舟,即将被其吞没。 又是几息,这黑白两仪的天地彻底成型。 两只巨大的黑白鹤影陡然从两极中出现,长啸一声,巨翅舒展俯冲而来,尖利的鸟喙朝叶灼骤然袭来。 这一击,是要他形神俱灭。 叶灼的剑未动。 却见他左手斜持剑鞘,迎上黑白两鹤!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6节 一瞬间,仿佛有晨钟暮鼓,蓦然敲响。 一股无形无色,柔和庄严,却又至刚至强的力量如涟漪般从那剑鞘上散开,将两鹤生生震退! 两鹤长鸣一声,不甘般重新飞起,在叶灼头顶上方盘旋。 太皓与太缁同时正色,看向叶灼手中剑鞘。 先前注意力只在那逆鳞神剑上,并未觉得剑鞘有何稀奇。 此时细看,只见那剑鞘纤薄修长,漆黑无光,材质似金似木,其上一角镌刻着奇异的花叶铭文。 “不像此界之物。”太缁道。 太皓目光沉凝,看着那一角纹样:“是娑罗圣木。都说他曾在绝境灵山得了须弥上界无上秘传,果然如此。” “娑罗圣木?” “娑罗双木,诸天万界仅有一棵,乃是佛性起源,传言整个须弥上界正是由此树万千枝叶蔓生而出,其木材自是至宝。” 至少,在此方人界从未见过。 “逆鳞为剑,圣木为鞘,果然是通天机缘。”太缁目光晦暗不明,不复开始时戏谑姿态,“师兄说得对。此人必死无疑。” 当下不再隔岸观火,而是默念法诀各自出手,黑白双鹤分散又聚合,携暴风骤雨之势向叶灼一次又一次疯狂袭去! 剑鞘在叶灼手中仿佛变成了另一把利器,一时间只见他以攻代守,几次击中黑白鹤,黑白二色的带血鹤羽飘散在两仪境界里。 ——不。 两仪境界已经倏然消逝了。 山风蓦地吹来,周围又是银月坪一片狼藉的乱山景色,可是抬头看去,凝实到极致,气势深沉恐怖的两仪图正如开天巨锤,铺天盖地朝他砸来! 显然,太皓与太缁已经不再打算慢慢消磨他的生命,此刻正是凝结了整个界域的力量与法则为武器,要将他立地灭杀。 到时候,伤的不止是肉身,还有精魄元神。 任是如何神物,纵使保得住自身,也护不住主人。 这对太缁太皓来说,亦是压箱底牌般的倾力一击。 “乾坤异位!”太皓与太缁异口同声低喝。 太极图黑白二色刹那交错,蓦然下压! 全部力量被凝聚为一点那一瞬间,威力甚至胜过此方天道。 那一瞬,叶灼整个人被绝强的冲力从半空中击落在地。 站稳身形,归鞘之剑被叶灼缓缓佩回腰间。 剑与人,恍若成为一体。 没什么别的动作,他的目光中是凝神到了极致的平静专注。 “还站着?”太缁打量着,讶然,“有趣。” 不愧是剑修,宁折不弯,纵然逼到极限也只会玉石俱焚,绝不瓦全。 ——但这只是开始。 太极图呼啸下坠,恐怖气息更是有增无减,快到地面时,如重锤的摆动到了最下方,一切力量都蓄积在此,当它与这绵延山川无垠大地相撞的一瞬,就是叶灼灰飞烟灭之时。 叶灼依然看着那里。 骤然下落的阴阳太极倒映在那双平静空寒的双眼中,霎那间放大,笼罩整个视野。 在最后的时刻恍若到来之时,他向上抬起了左手,如同要触碰那黑白交界之处的气息。 天地间一声轰然巨响。 仿佛有蛰伏万年的地龙霍然翻身,地坼天崩,连千里之外的凡人城镇都感受到了这股震动的余波。 “……地动了!” “房屋要塌!” 凡人城镇的恐惧奔忙自然不会被两位渡劫真人收入眼中。渡劫大能,持有毁天灭地之威,制造出些许动静,实属寻常。 他们只是看着那冲击的中心。 正午日光下照。 烟尘散去。 黑白太极图震颤不停,仍在散发着源源不绝的压力。 可它却没有像太皓太缁预想中一般已经冲撞至地面——甚至也没有将它之下的任何事物碾为齑粉。 因为叶灼接住了它。 铺天盖地的阴阳太极之下,那人影依然站立。飞沙走石散尽,他们看见他左手上抬,鲜红衣袂猎猎扬起。 ——以一手仰接整个两仪界域。 既有通天机缘,怎能没有通天本领。 衣袖滑落,露出左手腕缠绕的佛珠,鲜红欲滴。 一道浓如鲜血的红莲法印,霎那在他手中凝聚! 但听黄钟大吕般的一声梵响,比先前剑鞘挡鹤时的暮鼓晨钟更令人心神震动,无上庄严的波动与两仪图案僵持角力。 两仪图颤动不已。 太皓真人死死看着那法印。 纵使不知到底是何来龙去脉,但以他眼力也能看出,那是佛家法门,且绝非等闲,在那位格远高此间人界的须弥上界,都必是不传之秘! 这叶灼,到底在灵山学了什么! 既上了灵山,又为何要下来! 下一刻,却见叶灼五指往回缓收。 是终于力竭,独木难支了么? 太皓太缁继续念动法诀催动两仪。 却见那看似单薄的琼玉手指在轻轻回拢之后,蓦地再度聚起十倍之力,向那太极两仪猛地拍去! 两种截然不同,然而同样恐怖的法门终是悍然相撞。 红莲法印如同燎原业火刹那增长百倍席卷而出,将天光都映得血红! ——却不觉丝毫火焰的灼热。 只觉得一种一切都将被吞噬的空茫幽冷。 道法自然,生生不息。 佛法涅槃,终究寂灭。 天地之间一声巨大的炸鸣响起,像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雷霆。 可是没人听到那声音,因为它已经超越了人身能听到的极限。 方圆千里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听力在方才失去了一瞬间。那一瞬,脑海中只有一阵炽烈的空白,然后,凡尘间所有声音才潮水般回到耳中。 撞击之后,两仪之阵与红莲法印同时轰然消散。 残阵重新化作黑白两鹤的虚影,朝主人的方向仓皇飞去。 红莲法印则在半空中化作丝丝缕缕鲜红的法纹,在叶灼身周飘飞,如同未散的余烬,又像飘落的红莲之瓣。 太皓太缁各吐一口鲜血,面色苍白。 两人俱是死死看着叶灼。 ——此人分明还不是渡劫,分明还没有凝聚出自己的“道”。 可他展示出来的实力,谁能相信,这只是不过二十余岁的合体剑修? 太皓真人看得分明,那道红莲法印并不藉由任何外物激发,也不由什么符咒法诀引动,分明就是叶灼自己打出。 此人在灵山得到的,必定不单是秘法秘宝,而是一道完整的传承! 那一瞬间,太皓真人脑中闪过诸多江湖传闻。 说什么,叶灼是隐世仙师之徒,因此盂兰法会之前从未现身于世。 说什么,叶灼在灵山之上得到的是剑法传承,所以才如此惊才绝艳,所向披靡。 不对!完全不对! 太皓大喝:“你到底是谁!你父母何人!师承何处!” 叶灼立在原地,抬手抹去唇边鲜血,闻言冷眼看着太皓真人:“与你何干?” 太皓:“你在灵山得到的分明是佛法传承!那你的剑法又是何人所创?何人所传!” 叶灼手握剑柄,“无我”剑再度出鞘。 “你问剑法?”他目光极度平静,嘲弄般看着太皓,“我自己的剑,不需他人来传。” 第14章 接下来的战斗,似乎毫无仙风道骨可言。 法门神通俱用尽,便中能回归到最原始的厮杀搏斗。 黑白两鹤回归主人体内,两人身后各浮现一尊鹤形虚影,身形更是刹那暴涨如山岳,手持大印朝叶灼袭来! 这道元神化身的法门叶灼没学。 境界还没到,再则,他并不很想变成这样。 本命剑就这么三尺四寸,身形变得再大也无意义。 要怪就怪那条叫离渊的墨龙没生出片能大小如意的好鳞片吧。 叶灼持剑迎那两巨人而去。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7节 巨人势大力沉威压沉重,他身形飘逸剑法轻凌,偶尔还能聚出佛门法印护身,纵然体力灵力有所不支,仍能大致平手。 太皓与太缁将其状况尽收眼中。人力终究有尽时,尤其现在灵力已绝。 两人攻势不减,默契地消耗着叶灼的力量,只待他山穷水尽之时。 没有灵力续上,此人支撑不了多久。此番战斗中途有诸多波折,好在最终仍未超出掌控。 叶灼似乎也未有别的动作,只是寻常出剑,剑法倒确实炉火纯青,不可小视。 声声鹤鸣中,是太皓先发现了不对。 第一眼,他只觉得,身周飘散的那些莲瓣般的血红残片,有些过多了。 然而当他看向其中一片,那丝缕残片却如火焰陡生般燃起,瞬间化为一个与叶灼一模一样的持剑虚影,血红色虚影握持灵剑,以与叶灼本身无二的凌厉剑法向他攻来! 观其本源,竟与那武宗老儿所使出的万兽虚影相似。 太皓心中不由怒骂武宗无能。 逞能未成被人反杀还不够,连武道绝学都被他人学去! 带着满腔怒意与那虚影一击交手,看向四周,只见那漫天残焰,竟都化作持剑虚影,各自使用不同剑式向他们同时出手! 虚影剑法冰冷,出招接招皆无任何声息,出剑有清静莲花蔓生缠绕,本应幽美,然而其色血红,令人只觉悚然。 比那武宗老儿的万兽之影,妖异百倍! “果然是邪道妖孽!”太缁怒喝。 两人默契靠近,背对着彼此,朝向这漫天虚影。 此时他们察觉到另一件事——叶灼真正的实体,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看不到了。 必然隐于某一道虚影之中。 然而所有幽影气息竟是一模一样,无法分辨。 “师弟,将它们尽数击破!” 一念既出,两人巨大身躯立刻分裂,化作无数黑白两鹤,朝那些虚影攻去! 鹤影凶戾,力量充沛,全力攻击下,那些虚影顿时被逐个绞杀,撕成满天碎片。 生灭两法循环运转,每当撕碎一个虚影,就有一股力量涌入元神内,下一击威力陡涨。 但见漫天血丝鹤羽飘散,终于,山间只剩下一黑一白两只巨鹤,还有最后一个看起来实力最强的血红虚影。 两鹤长唳一声,一东一西朝虚影袭去! 强袭之下,虚影倏忽破碎。 太皓太缁两人忽觉内腑翻江倒海般剧痛,仿佛那尖锐鹤喙刺进的是自己的身体一般。 “这是为何!” 两人重聚身形,撑着那股剧痛落地。 恍然惊觉,自己的身体元神从未像现在这般孱弱,如同回到凡人之身。 再看向前方,发现身前落着一对又一对密密麻麻相搏而死的黑白鹤尸,地面全是点点碎羽,斑斑血迹。 两人俱是心神大震! 这鹤可不是他们的灵宠,而是千难万险修出的元神! ——为何会如此? 恍惚之间,仿佛那万千虚影仍未散去,依然在虚空之中静静注视着他们二人。 太皓忽然想起此界有一处上古遗迹名为千佛幻洞,石窟之中自上至下密密麻麻雕刻无数姿态各异的彩佛造像。每一座佛的形体都不算大,只与真人无异,可是成千上万尊佛像刻于窟中,天光下照,便使人仿佛处在漫天神佛之中,顿觉自身渺小。 如今场景,竟像那恢弘佛窟活生生再现一般。 却不觉得丝毫神圣,只有诡异幽凉,了无生气。 “妖孽……”太皓艰难喘气,看向前方,“你用的是什么邪道幻术!” 前方,千只鹤尸消散蒸腾,万千虚影亦化为无形。而在这无形之中,叶灼的身影就站在他最初站着的地方,仿佛从没有动过。 只见这人长发已散,凌乱披在肩头。 衣袍亦已在打斗中不甚整饬,指节泛白,手上血迹斑斑。 五官依旧鲜明。 他眼睫微垂恰到好处遮住那向来冰冷的眼神,忽然,一道血迹从右眼流下。 ——竟现出某种空无一物的慈悲相。 “不是幻术。”叶灼说罢,察觉到眼下温热。于是抬手将血迹随意抹去。 力尽之际,强行融合完全不相关的剑法、佛法和武修神通,果然超出承受,没有七窍流血已算是炼体有成。 身上有短暂的佛法残留,让他觉得自己善良了许多,甚至听到他人提问,开口回复:“是心障。” 然而此番面无表情以指尖拭去眼下血泪,落在太皓太缁两人眼中,又是何其诡丽的一幕。 兼有腕上血色珠串,幽然生辉。 “……心障?” 说话间,短暂的善良已被驱逐出体内,叶灼不再出言,提剑往两人落地的方向走去。 心障即为执着。 当太缁太皓想在虚影中找出他的本体,就陷入了自身的执着。自那开始,他们手下所斩,尽是自身执念幻相。勘不破执着,就会自伤至此地步。 他的本体其实从未消散过。只是,人心中一旦生出执着,自然再也看不见其它。 叶灼提着滴血长剑来到重伤的二人身前。 太皓真人忽然道:“那是佛门炼心神通‘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对不对?” “本为澄清己心,照见执念的正道法门,却被你用邪异妖法改造,变成杀人神通,我说的可对?” 叶灼想回答这个似有机锋的问题,但他懒得回答。 他是个剑修。 他心知剑本是杀器,而人间所锻一切刀兵亦如此。 那么人之所悟所有神通,亦都是杀人之神通,有何问题? 最后,叶灼问:“你们还不出窍?” 按他经验,此时此刻,也该到一场生死斗法的最终环节了。 打不过就出窍,向来是仙道不变之准则。 太皓真人只觉毕生涵养毁于一旦:“叶灼,仙门必不留你!” 说罢拼尽元神将一股意志压入师弟太缁体内,迫其自爆!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叶灼斩杀在此! 瞬息之间,太缁真人满面惊恐不可置信,但已然是遍身金光七窍流血,即将被他的师兄引爆。 逃不掉就自爆,亦是仙道常态。 叶灼并无意外,甚至早已引动精魄打算防御。 前方,耀光已刺眼。 先前打斗,虽然修为皆耗尽,始终也算是未伤根基。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渡劫自爆,有些东西亦是不得不烧。 也无妨。 一生修行,也不过二十余载光阴。即使烧完,大不了重新来过。 至少,死的不会是他。 叶灼抬手欲挡。 就在此时,他耳畔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嗓音。 “叶灼,接着。” 某种下意识里的直觉浮上心头,叶灼迎向那璀璨光芒,却并未燃烧精魄。 下一刻,一股浩瀚灵力,蓦然灌注到他体内! 恰此时太缁身躯神魂轰然炸为血雾烟火,恐怖冲击扑面而来。 同一刻,渊海般的灵力如天河倒灌,从叶灼掌中霍然拍出! 浩瀚灵力奔涌不绝,将叶灼衣袂向后扬起,亦生生将那自爆时的冲击压回太皓所在之地! 一声爆响,但见太皓身体中一道苍白魂魄脱窍而出,转瞬间窜至高天,朝东方上清山方向疾驰而去。 最终还是出窍。 东方天际刹那风起云涌,一道横绝天海的墨龙元神法相蓦然现出,龙首正对太皓魂魄,张开巨口。 一声磅礴龙啸,太皓魂魄刹那被震退到身躯上空。 叶灼剑尖陡然插地,红莲业火,刹那烧遍天空! 仿佛早有准备的天罗地网轰然落下,那刚刚出窍的太皓魂魄,竟是又被强行压回体内! 回魂的太皓满面惊恐,看着叶灼又走向自己。 “……你岂敢动我!” “我是人仙座下,上清真人——” 叶灼并无出剑的意图,太皓松一口气。 “苍山灵脉,我们从未——” 叶灼毫无预兆一掌打出,他一向睚眦必报下手丝毫未留情,那股混沌浩瀚的灵力更增添这一掌威势。 太皓头颅刹那碎为血雾飞溅。 叶灼喘一口气,手指似乎用力过度,有些颤抖。 但仍然未停动作,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玉瓶,倾倒出粉末洒在太皓尸身之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8节 尸身立刻化为透明粉末消散,不留任何痕迹了。 两件储物法宝落地。 离渊抱臂在一旁看着,见那玉瓶上刻着几个潦草的字。 “毁尸灭迹出门必备” “姜” 他目光移回叶灼身上,见这人竟是没看自己一眼,收起东西,走向另一边。 离渊跟上。 就见叶灼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严谨地照样撒上粉末。 离渊无言,打出两掌,把剩下两具尸体销毁了。 叶灼才看向了他。 这龙什么时候开始旁观的,他不知道。也许一开始就在了。 这人和自己的本命剑气息一模一样,他要跟着,自己难以发觉。 叶灼越过一片乱石,朝他走了几步。 “我在冶剑谷听了一句话。”站在一泼血迹前,离渊忽然说,“说是,金石本无心,刀剑亦无罪,只是——” 说到此处他轻轻顿了顿,看向叶灼。 叶灼:“……只是人心之中,风雨如晦?” “就是这句。”离渊说,“铸剑师的尸身我已经安葬了。” 叶灼未置可否。 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往那里走。 离渊就看着叶灼一脸茫然,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在走到自己身前时,双眼一闭,浑身是血地往他身上栽了过来。 离渊:“……” 说实话,栽得比他想象中更晚一些。这人还真是能硬撑。 叶灼的意识在短暂的模糊后彻底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在想,其实此处还有他人,他向来戒备,应是能再强撑些许,离开此处。 大约是这龙与自己的本命剑,实在相仿吧。 第15章 把昏过去的人接了个满怀,离渊觉得自己也许是叹了口气。 伸手把那人从肩头扳开,露出的是一张美则美矣了无生气的面孔。 人一时半会是无法醒来了。眼睛闭着,眼下的血迹没抹干净,一道殷红的残痕。 倒不像是方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子了。 离渊伸手把那道血痕拭去。 稍探脉息,虽然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离渊意识到,此人或许需要些许安置。 并且,也是时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怎么把人带走? 此情此景,似乎把叶灼抱起来带走是最合理的选择。但离渊并不很想这样做。 ……总觉得那样的行为过分奇怪,不像是仇人之间应该发生的。 ——于是他变成龙形,把叶灼叼走了。 叶灼的意识渐渐回笼时,一时未能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身周环绕着奇异的寒凉润泽之气,不知所从何来,但经脉觉得舒展,仿佛浸在水中。 唇齿间残留着一道略有熟悉的丹药芬芳。 身下是什么柔软的所在。 叶灼蓦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灵力白雾,身下同样,伸手去碰,只觉得冰凉柔软。 ——好像被封闭在什么地方,感觉不到气息流动。远处有几团圆润的柔光。 叶灼起身。 上方有东西随他起身的动作缓缓打开,外界的光照进来,叶灼终于看清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是一个晶莹雪白的贝壳中。 随着他起身,那巨大灵贝自发打开上壳。 朝对面看去,果然,对面摆了个墨玉软榻,前方还有个剔透的琅玕案几,案上设有几颗夜烛明珠。 陆上并没有这些灵物,自然是来自海中。 海中有明珠,还有龙。 明珠光晕里,离渊在案前端正看书。 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 世人赞美旁人仪表出众,常说其有凤表龙姿。不失道理。 再看两人所在,是一处与晶莹陈设截然不同的空旷山洞,除去夜明珠的光芒外就只有上方山石缝隙里透下来的一叠天光,石壁上苍苔遍生,不知是蜀地哪处山中的天然洞穴。 “醒了?”离渊抬头看他。 耗损如此之巨,原以为起码要昏个三天三夜才能苏醒,倒比预想中更早些。 叶灼看着周身白雾:“多谢相救,这是什么?” “疗伤用的。”离渊说,“不过也无大用,你不想待就出来。” 疗伤只是顺带,主要是塞进贝壳里可以合上。眼不见心不烦,正好专心看书。 灵雾润泽,细微修补着经络暗伤,叶灼坐在壳缘看着他,昏倒前的连串记忆浮上心头。 萧镇宗引路,武宗截杀,道宗埋伏。 若是武宗出手把他杀了,自然是冤冤相报,死了也无甚出奇,江湖恩怨而已。 若武宗不能,自然还有道宗收尾,到最后依然做成武宗寻仇杀人,死无对证。 可惜未能如他们所愿。 “第三次了,”只听离渊道,“每次见你,都会死人。” 第一次是有人下毒,第二次是有人自戕,这次更是上清山设伏截杀。死了是他们咎由自取,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叶灼很不想答。 “你们人间的仙道,每天就是这样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么?还是说你为人不佳,故而次次霉星高照?” “一向如此。”叶灼说。 也不知道答的是前句,还是后句。 离渊闻言似乎沉默些许。 过一会才听他道:“所以,蜀地根本没有剑圣,对么?” 叶灼:“从未有过。” 离渊:“原来你们都是如此。” 叶灼阖目调息,并不言语。 看他全不在意的模样,离渊好奇:“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帮都已经帮了,个中原因问或不问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这条龙的心思并不难猜。 叶灼:“大抵是阁下善恶分明,觉得他们比我更坏吧。” 不然,也不会忽发那“风雨如晦”的感想了。 “不错。虽然你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此事是他们居心险恶,更无道理。”离渊说,“何况此事也和我也有些关系。他们说的那人是我杀的,叫什么来着……楼客?” “那人必死无疑。”叶灼道,“算计而已,与你无干。” “那他们以后会不会还来杀你?” 叶灼:“随他们。” 当日萧镇宗话一出口他就知蜀地必有埋伏。既有人煞费苦心,他自然赴约前往。若以后还有动作,更是乐意奉陪。 倒是这条龙,为什么连萧镇宗和他说过什么话都知道? 叶灼看向离渊,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离渊理所当然道,“一直在啊。” 在人间,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他无事可做,于是研究下仇人一天天都在做什么,也算入乡随俗。 叶灼:“。” 竟然不出意料。 “有两次差点以为你打不过了,没想到你会的还真不少,那道佛门神通无形无迹,用得正好。” 说着就见离渊把书一合,在案上摊开了什么东西,而后扬眉看他。 “——说吧,怎么谢我?”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9节 叶灼走过去,见夜明珠映亮的案几上摆着数张传音符箓、千里飞书,此外还有点点流光,内蕴神念信息。 符箓和飞书是武宗几人挨打时以秘法急传门中的求救,神念流光是道宗两位太上长老向上清山发去的信报。 “都截下了。”离渊说。 叶灼看着那些,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此次混战,一丝消息都没有向外流出。 不论两宗到底有几人知道此事,最后结果都是来截杀他之人——四位合体三位渡劫,全都折在蜀地,只言片语都没能传回。 至于他的剑道境界,佛法修为,也只有天知地知离渊知了。 除非几位长老地下有灵,求十殿阎罗给子孙托梦。 不过此方人界与幽冥鬼界断开已久,阴司早就运转不灵,人死如灯灭,再想破土而出也是无法了。 叶灼把目光移回离渊身上。 截了消息,最后又送来灵力,使他不必燃烧精魄。 按照人间道义,确实该谢。 “你想要我怎么谢?”叶灼认真道,“剑是我心。除了本命剑无法给你,其它都可以。” ——果然这人一开口,还是一样可恶! 离渊恼火:“你的剑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不能给我?” 叶灼:“你打败我,剑随你处置。” “放心吧,反正都成了你本命剑,我叫它也不会应了。”离渊冷笑,“我自己的鳞片,我堂堂正正胜你之后,自然取回,还不至于在此时挟恩图报。” 叶灼真心道:“阁下光明磊落,确是好人。” 离渊纠正:“好龙。” 叶灼:“那你想要什么?我会去做。” “你先躺回去,把壳关上。”离渊说,“我要好好想想。” 想就想了,凭什么还要他躺回去? 叶灼实在不能理解这龙:“为何?” 离渊:“看到你就烦。” 叶灼砰一声把自己关回去了。 难道他就很想看见这龙? 当即打坐,在灵雾中运转功法修炼。 看着那个牢牢合起的贝壳,离渊顿觉清静许多。 他觉得叶灼待在里面就很好。 最好关上几千年不放出来,再打开变成颗玉润冰清的珠子,镶墙上一定好看。 清静之后,离渊开始认真思索要怎么让叶灼报答自己。 如此大恩,自然要物有所值。 这一思索,所用时间颇久。 久到叶灼已经结束一轮周天撬开贝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了。”就听离渊兴致勃勃道,“书上说蜀地之人,常常围炉温鼎,煮肉作食,异常美味。我在城中也看到有酒楼做此生意,很是热闹。” “只是他们都是三五结伴,我一个人在那里,颇觉不适,故而先前未能尝试。” 叶灼又有点听不懂这条龙说话了。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然后离渊说:“不若,你陪我去一次,如何?” “?” 叶灼颇觉荒谬。 第16章 锦官城是蜀地大城,人流熙攘,车水马龙。 拨霞楼里亦是几乎满客,好不热闹。 两人一入此楼,就引来诸多注目。 这样仙姿玉质的人物,店小二刚和来客打了个照面就睁大了眼睛,再看一眼,气质又如此超然,当即通报掌事人,又小心询问其是否需要静室包厢。 离渊说不必。 他觉得在堂中就很好,有人间的气息。 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颇觉不适,现在终于两个人了,若是反而去包厢,岂不是衣锦夜行。 这在人间也是不好的词语,他不会如此做。 最后两人在二楼临窗一张桌前落座。 叶灼一坐下就把隔音的结界落下了,他觉得周围太吵。 离渊不同意。 “入乡随俗,”他说,“我觉得能听到声音更好。” 小二就拿着菜单站在桌前,战战兢兢感受着周围的喧闹声音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最后停留在一个不大不小,既不妨碍桌上人对话,又不会过分安静的程度。 小二已经汗如雨下。 但他站在这里的脚步,却是异常坚定。 介绍自家吃食酒水的心情,亦是万分火热。 ——因为那位黑衣华服、年轻俊美的贵客,一落座就递了块金子给他。 还彬彬有礼说:“有劳你了。” 果然,刚介绍了个开头,小二就如愿以偿地听到一句:“不麻烦的话,招牌都来一份。” “自是不麻烦!”小二道,“客官,我们这有红锅、白锅、金锅……” 离渊:“都是怎么?” 叶灼看着离渊,离渊总觉得他像是在评判什么,怪怪的。 “客官您且听好……” 听了一番介绍,离渊对红锅很有兴趣,更何况这是蜀地特有,他自然要品尝一番。 “那就要红——” 叶灼打断道:“红白,鸳鸯。” 小二:“好嘞。” 离渊自无不可。 小二退下去了厨房,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终于也退去了一些。叶灼开始闭目修炼。 中途小二上来点起炭火架好锅鼎,布了一会儿菜,又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离渊开始静静打量对面。 凡人坊间的酒楼,雕梁上刻着云卷云舒的花纹。 叶灼的剑搁在一旁,傍晚日光从半开的菱格小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周围是来往的人,还有蒸腾起来的袅袅烟雾。他就那样安静闭着眼。 完全不似不久前煞气毕露,剑上淌满他人鲜血的样子。 ——甚至还拍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此人在山间接住两仪界域,还有用佛家法门幻化万千剑影的模样。 架打得倒是很好。 “叶灼。”离渊忽然说,“你为什么学佛法?” 态度自然,没有任何打扰他人修炼的自觉。 毕竟入定修炼这种事实属平常,完全可以一边修炼一边做其它事,也不影响什么。 叶灼果然也是平平无奇抬眼未被打扰,身上周天依然运行。 叶灼:“因为上了灵山。” “我是问,你因何故想学佛法?” “无故,只是因为上了灵山。”叶灼说。 ——灵山是须弥佛界在人间留下的道场,在灵山不学佛难道还能学道。 离渊:“那你为什么要上灵山?” 叶灼:“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都无处可去么?” “也不是。”叶灼想了想,说,“都说灵山有无上道,我就去了。” “我听他们说,绝境灵山有刀山火海,有去无回,上山之人全都会死在路上。” “死了,就算我时运不济本领不佳。” 离渊发现这个人好像真不怕死。 也是,如果是怕死的人,怎会去拔一条龙的逆鳞。 定定看了叶灼半晌,直到面前的沸汤也滚出辛香的雾气来,离渊忽然认真道:“叶灼。” 叶灼原本在用筷子拨着汤面上的什么东西,听见如此郑重的语调,抬头看对面的离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0节 离渊道:“其实,我很想杀了你。” 叶灼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语,没想到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寻常之事。 “我知道。”他说。 “但是你说的也不错。”离渊坦然道,“我自己时运不济本领不佳,被拔鳞放血也是应当。” 说到底,当年之所以能一路孤身游至人间,是他年少贪玩,也是所有龙界长辈都不觉得此处小小人界,有能伤得到一条真龙的东西,有胆敢伤害龙族的人。 危险,死亡,这些事情离一条龙太远。 然而世上就有这样一个人。不仅有搏龙的剑法,还有拔鳞的胆量。 离渊觉得他永远会记得叶灼刺向自己的第一剑。 那一剑,让他看到了世间命途的另一面。 若是他少时修炼稍有懈怠,也许,会死在东海也说不定。 然后,龙界长辈必定震怒,掀翻人间界也会找出叶灼,杀了,为他雪恨。 但那又怎样?死了就是死了,败了就是败了。 回到龙界后,数位长辈问他在人间发生何事,为何心境似乎有变。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以后他请教过历经万战的龙族前辈,拜访过洪荒大界最擅攻伐的老圣主,也下过幽冥鬼界,挑战那以剑法闻名的年轻鬼帝。 可他们的剑,都不像叶灼的剑,让他觉得那样锋利。 “叶灼,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与你正面一战?” 叶灼看着他没说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离渊也推去一杯。 离渊:“当年被拔鳞是你猝然发难,实则终究也是我技不如人。” “那时你以剑败我,我深记之。从此遍访龙界,夙夜修炼。” “第一次见你时你中毒,第二次你又故意醉酒,我都可以直取你性命。然而——” “杀了你,平得了胸中之恨,却伏不了心中之魔。所以,我必要堂堂正正以剑胜你。那以后,再论对你或杀或剐。” 终于说出心中之语,心境似乎澄澈许多。 离渊看着叶灼,想知道他做何反应。 叶灼却是一笑。 “你笑什么?” “你人话说的不怎么样,”叶灼道,“文绉绉的,听着费解。” “……你!” “熟了,”叶灼说,“吃吧。” 说着从沸腾的铜鼎中夹了一片肉放进离渊碟中:“对了,你会用筷子么?” 筷子而已,这个混账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 离渊觉得这人只要还活着一天,自己的心境就永远不会有澄清的时候! 离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龙族有风雷水电四部法门。” 叶灼:“嗯?” “所以下次比试,你也不必只用剑法。你用佛门功法,我用龙族法门。这样才算全力比过。” “可以。”叶灼说。 离渊:“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有伤,好了就比。” “那说好了。” “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离渊拿起筷子。 这个时候叶灼已经往他碟中夹去了第二片肉。 离渊记得清楚。 第一片是从铜鼎中央那个小小的白汤格里捞出来的,色泽质地都很正常,第二片是从外面翻滚着的红汤里捞出来的,散发着腾腾热气,还有一股奇异辛香的味道。 对面那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等着看自己吃下去的样子。 离渊心中忽生警惕:“你怎么不吃?” 他问完,叶灼从红锅捞出一片薄薄的肉片,安静地吃进去,面不改色咽下了。 然后继续看他。 离渊还是觉得有鬼,他夹起那片来自红锅还散发着热气的薄肉片,仔细打量,未看出什么异样。 算了。 人间吃食而已,凡人吃得,叶灼吃得,难道他吃不得? 离渊下口。 “……” 他就知道叶灼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事! 第17章 把那片肉生硬地咽下去,离渊脸上一度出现了怪异的神情。 ……这是什么味道! 为什么比炼坏的丹药还要难以言喻? 并且,他还看见对面那个混账的眉眼弯了弯! 离渊感觉自己又被叶灼气到了,这次连心脏都不想再跳。 离渊直言:“你是故意的。” “并未。”叶灼说,“只是想龙族平日进食都是琼露仙珍,未必吃得惯人间风味。” 那就是确有此意! 离渊直勾勾看着叶灼又从红锅里夹出一片,缓慢地吃掉了。 他反复打量,没从叶灼脸上看出什么不适的表情。 离渊:“你很习惯?” 叶灼:“你吃不下就吃白锅里的。” 原来中央那个小小的白锅就是给他点的。 怎么,怕他无师自通火部法门么? 他不说还好,一旦说了,离渊就完全不想吃白锅里的东西了。 区区人类食物,他不信自己始终吃不下,其中必有奥秘,只是自己还未发觉。 叶灼就静静看着离渊注视着红锅里沸腾的汤面,准确夹出一个肉片。 准头倒是不错,是水里的种族该有的。 只不过这次吃下去,似乎也只是被辣到而已。 当然,这对修仙之人来说并没什么。境界高了五感会变得更敏锐,但忍耐力也会增长。 几次尝试后对肉片已经失去了兴趣,离渊开始逐一尝试锅里其它的东西,最终,似乎终于在几张雪白鱼片上体会到了些许风味。 “还算可取。” 叶灼闻言尝了一片,的确还可以。 于是他又夹走了一片——这让离渊能吃的东西变得更少了。但离渊并不介意,甚至把它们都拨到叶灼那边。 然后,继续认真研究那些他不能理解的食物。 过一会儿甚至让小二增加了一些品类。 叶灼顺便让小二又拿了一碟鱼片,下在白锅里,偶尔往离渊那里拨拉一片——当他觉得这条龙实在有点吃不下去的时候。 最终,品尝完了所有能品尝的东西,离渊道:“也许下次我会明白。” 如此钻研的态度,叶灼觉得如果用在练剑上可能会更好。不过离渊的剑这些年练得确实不错,他也就没有多言。 自始至终,那小小的白锅都寂寞地翻滚着,除了叶灼给离渊烫鱼片,再也没有人动过它。 离渊看着叶灼:“这种味道,你真不觉得奇怪?” 叶灼:“我修无情道。” “这和无情道有什么关系?” “五感五味并无分别。” “我不相信。”离渊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只吃红锅里的?” 叶灼不是很想和这条龙说话。 “可见你心法还没有修到家。”离渊说。 叶灼未予理睬。 “还有,”离渊说,“他们是不是来找我们的?” 叶灼余光看向结界外两位身着黑色圆领袍服的官差,淡淡道:“你才发现么?” 终于被桌上的人注意到,两位官差几乎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1节 ——他们也不想杵在这里听两位仙长讨论辣锅到底好吃不好吃,到底哪里好吃,还有修无情道到底尝不尝得到辣味啊! 尤其是那位黑色华袍隐绣金银,样式看起来非常逾制的公子,看口味简直像是闽地出身,来他们蜀地难道会好过么? 当然,既然已是仙长,也就没什么逾制不逾制之说,爱穿龙袍凤袍还是麒麟袍,哪怕是什么都不穿,也都和他们凡夫俗子无关了。 官差有礼作揖:“无意打扰,烦请两位仙长通融则个。不知两位仙长出身何派,有何名号?我们记录一下,也好向上面交差。” 叶灼拿出一尾红鲤玉符给他们,上面暗刻“微雪”二字。 “微雪宫,叶灼。”叶灼说完自己的名字,看着离渊。 然后在离渊似乎即将报出“龙界,离渊”的上一刻开口:“微雪宫,离渊。” 官差查验信物,不卑不亢道:“原来是微雪宫的仙长,怪不得见之不凡——不知两位仙长是来办什么事?” “无事,”叶灼道,“用饭而已,今日离开。” “……”官差有短暂的失语。 然后道:“在下已知晓,那就不打扰二宫主和离公子用饭了。对了,秋节将至,夜间城中有花灯会,仙长若有兴趣,也可拨冗前往一观。” 叶灼:“多谢。” 他们走后,离渊若有所思:“原来还要在官府挂名。” “近年的规矩。”叶灼道。 凡间新帝登基后政务清明,王朝仙道做下约定,各行其是,互不相扰。 凡人遇离奇之事可向附近仙门求助,仙门中人造访凡间城池也会在官府留下记录表明来意,一来可令城内百姓安心,二来以防有邪道修士滋事时,说不清楚。 若是没有主动说明,自有官差前来确认。 “我此前直入城中,随意来去,岂非不合规矩?” “是,”叶灼说,“但你不是本界之人,他们也无法管你。” 离渊:“我似乎也应该也取一个你这样的印信。” “那很麻烦。”叶灼说罢想了想,把自己那枚红鲤信物抛去离渊方向,“若有查验,可以说自己是微雪宫修士。” 离渊提出的报恩方式实在荒谬,给出一份信物也算报答。反正这条龙拿了也不会去欺男霸女寻衅滋事。 离渊将信将疑地接了那枚火焰隐隐,落款还有个“灼”字的玉符,问:“那你呢?” 叶灼:“我有很多。” 离渊:“哦。” 转眼间外面天空已经黑透,锅中东西亦吃得差不多,是该离开了。 下楼后,自然又是在柜台放下一锭金子。 光泽辉煌,成色完美。 掌柜的眼睛几乎都要直了。 叶灼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没带银子?” 离渊一时语塞。 他幼时在各族龙祖膝下长大,这次来此方人界了结恩怨,临行前告知龙界老祖后,各位族祖莫名其妙都知道了,于是随身物品都是长辈们非要他带上的。其中光是老祖就塞给他十个储物法宝,里面除了法器丹药,出行用器,就是天材地宝,灵石珠玉。 “能用的东西都给你带上了,不必再花心思。虽不知你到底在人间有何仇怨,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连同祖宗十八代挫骨扬灰就好。”临走前,长辈如是嘱咐。 而后他来到人界,第一次想要花钱时,将储物法宝翻检一遍,不幸没看到任何白银或铜钱的踪迹。 ——只有处事最为周全缜密的白龙一族长辈给他装了一储物戒金子,总算可以在凡间行走。 离渊:“没带。” 叶灼:“随你。” 金子留下,离渊在掌柜热泪盈眶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开了。 楼下是一条长街,正如那官差所说,今日夜中有灯会。放眼望去,花灯高挂,人流如织,欢声、笑声、卖花声不绝于耳。街旁隐有桂子香气,幽幽袅袅。 算算日子,的确快到八月十五,乃是人间团圆时候。 人流在近前自发噤声分开道路,叶灼在一片灯影中走到长街尽头,回头看,并没有离渊身影。 再过一会儿,才看到这人提了盏莲花灯从人流中走出,怀里还抱一些五彩斑斓的小玩意,中途有小童牵着爹娘的手往他怀里看,离渊就塞过去一件,再抬头时,眉眼间依稀还有未散的清风明月般笑容。 “你要么?”离渊走过来给他看买来的东西。 叶灼摇头。 “那你接下来去哪?” “回微雪宫。”叶灼说。 说罢看着离渊,离渊读出其中询问自己去向的意思。 “放心,我也不总是跟着你。”离渊说,“受人所托,我要去个叫‘幻云崖’的地方,你知道么?” 叶灼说:“不知道。” “那我自己按地图去。”离渊说,“你修为未复,路上若还有人埋伏又如何?” “不会。”叶灼说,“此次不成,下次他们会做万全准备才出手。” 离渊:“那就此别过,下次比斗我会找你。” 叶灼转身向前走,“好。” 收起了那些零碎奇巧的小玩意,离渊正要找个方向离去,却忽然听见一声:“离渊。” “嗯?”他往那边看,见叶灼在一方四季花灯下回身,一身琉璃光影里,那人静看着他,雪冷的双目似有所思。 “怎么?” “我要取的东西都拿到了。”叶灼说,“不会再对你下暗手。” 离渊:“我还会信?”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总归是教我江湖险恶万事小心罢了。”他晲着叶灼,不为所动,“我看你们仙道上,似乎都是把明枪暗箭当家常便饭用的么。” 不知怎的,总觉得听了如此尖锐的话语,那人却并未恼火,相反,流转交错的灯影下,像极了一个似有还无的、轻浅的笑。 像是一霎间琉璃光转,冬去春来。 “总之我不会再用,其它你自己留心。”叶灼说罢,红衣身影起落,消失在夜幕下。 看不到他后,离渊在街上买了壶桂花酒,找了个能看见月亮的屋脊待着。 也不做什么,自斟自饮几杯,往下方看人间的光景,再想想人间的事情而已。 过一会儿,屋脊下住着的的一家人携手从街上归来,一对父母牵着他们的孩子,一阵笑闹后安歇了。 离渊在屋上树影后,没让他们看见自己。 天上银河渐隐,城中归于平静,似乎一夜繁华尽散了。但他知道到明日,这一家人又会出门去,花灯也又会亮起。 他忽然想,叶灼也是从这样的人间长大的么? 有一对父母,一方屋舍,乘兴携游,尽兴而归? 离渊摇摇头。 完全无法把那人与这样的画面联系到一起。 秋月西沉,那是一轮将满的月,月华如水。 最后一杯酒喝完,离渊算了算日子,也径自往西南方去了。 第18章 西南山中。 “好些没?”离渊放开手,问。 那凡人老伯尝试着屈伸了一下腿脚手臂,喜道:“能动了!” 不仅能动,就连疼痛也消减大半。 离渊:“那就好。老伯,我拉你起来。” 秋老伯“哎呦”了一声被他从乱草丛中拉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能走路了,能走路了!真是多谢……”秋老伯说着就要作揖道谢。 今日他山中砍柴时不慎跌落,手脚都跌伤脱臼,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旦入夜,便会成为山中野兽腹中之食。 却不料,这年轻人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从天而降,将他救起。 “不必谢。”离渊道,“我扶您。” “好,不耽搁您的事吧?真是有劳……”秋老伯一边殷切道谢,一边止不住地觑着这救他的年轻人,拿不准该如何称呼。 看他衣着气度,必定非富即贵,然而又有神仙手段,尤其是那张俊美面孔,恍若天人,让人看了真如做梦一般。 “前方便是下山道路吧。”离渊说,“是否需要我将你送回家中?” 秋老伯连说不必,山路遥远,他已经能够如常行走,又岂能耽搁恩人的行程。 “不知恩人来到这山中所为何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老伯在这山里也待了几十年,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示下。” 就见那年轻公子沉吟一会儿,道:“倒真有一事。” 秋老伯顿时喜不自禁,他一穷二白,若能在这种事上帮到恩人,心中也算好过些。 “从这里往西南三十里,应有一座山崖,名为‘幻云崖’,不知您可知晓?” “三十里,幻云崖?”秋老伯苦思冥想,最终却是摇头,“我不曾听说过有这名字。” “那西南三十里,是什么地方?” 秋老伯想了想。 “只是几处野山、荒山,说是常有猛兽出没,也无甚物产,我们没人去那边。” “多谢告知。”离渊道。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2节 对这结果,他并不意外。一路寻来多方打听,路上无一人知道“幻云崖”此名,都说未听过。 但从铸剑师那里拿到的地图,明明白白标示着此处。 连那地图也有玄机。若是聚精会神,一心寻觅那“幻云崖”的所在,地点就会变得飘渺不可见,若是心无所想,位置反而明白显现。 其中必有古怪。 秋老伯觑着他脸色:“恩人是要去那里么?” “正是。”离渊道,“老伯,就此别过。” 秋老伯眼睁睁看着那挺拔的黑衣身影轻轻跃起,消失在暮色远山中,心中满是敬慕。 早听闻世上有修仙人,今日一见,竟真是如此出尘潇洒,菩萨心肠。当下不由得往他消失方向长拜几下,这才离去。 回到家中,不由得向老母说起此事。 他老母高寿七十有余,近些年脑袋越发糊涂,已不晓事了。 但他仍是会每天在她耳畔唠叨些事情,一来,兴许能让老娘脑袋明白一点,二来,老母在世,总觉得心中还有寄托。 于是一边将母亲推到院中,一边不住说道: “娘,那公子救我时从天而降,真像天神一般……” 老母浑浊目光看着院中事物,嘴里含糊说些颠三倒四谁都听不懂的话语,秋老伯也不在意,只是兴致勃勃说这。 “恩人还说,要往西南边去,去找一个叫什么……” “看我这脑子,竟是记不清了,总之是西南边的一个地方。娘,你说,那地方会不会有什么稀奇?” “娘放心,我也只是说说,不会往那边走。仙人的地方哪里那么好去,咱们村里那些想求仙的后生,哪个不是出去后音讯全无,叫爷娘日夜挂念,哭瞎了眼睛?” “西南……”忽听老母口中吐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秋老伯大惊,随即便是大喜。 “娘?娘?你明白啦?” 老母口中却仍然喃喃念着那两个字:“西南……” 说罢,竟是颤颤巍巍抬起枯槁手指,指向西南方一片鲜红的晚霞:“西南有……” 秋老伯瞪大眼睛,看见老娘皱纹遍布的脸上,竟然浮现痴痴笑意。 “西南有……仙。” 说罢双眼一闭,竟是再无动作了。 秋老伯险些魂飞天外,颤巍巍去碰老母鼻息——原来只是睡着了。 秋老伯长舒一口气,擦掉额上冷汗。 “睡着也好,睡着也好。娘,今天中秋,等晚上醒了,我带你看月亮。” 日沉月升。 一轮圆月静静悬在高天之上,山中寂静如许。 离渊终于站在了幻云崖边。 好古怪的地方,幸好他提前动身。连过三道迷阵、三道困阵、三道杀阵,才算是踏入此地。 放眼望去,一片幽深树木。 铸剑师的小徒弟说,每到中秋之夜,他师父都会带上一壶烈酒来到此处,静坐一夜。 那酒铸剑师不会喝,而是在离去之时,洒在幻云崖上。 说是,以祭故人。 现在铸剑师驾鹤西去,小徒弟忙着祭奠师父,也就无暇祭奠师父的故人了。 别无他法,只得将此事托付给他的“离渊哥哥”来办。 离渊自然应下。 今日正是中秋,离渊提着一壶桂花酒向前缓缓行去。这酒他尝过了,还不错。 走过一整片旁逸斜出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寂静疏阔的画面倏然展开。 幽白圆月之下,竟是一片错落的仙庄。 只是,全是断壁残垣。 离渊静静走上前去,右手边一面古朴青石静静矗立,其上苍苔蔓生,尘埃遍布。 隐约有些字迹。 离渊伸手拂去石上尘土。 第一笔刻痕完整展现的时候,离渊心中忽然一动。 这是剑痕,他想。 继续往下,青石上字迹完整展现。 乃是四个大字:幻剑山庄。 笔画清明凛冽,峻拔端方。其下有小字:道心惟一。 幻剑山庄?在人间未曾听过此门派。 离渊将这名字记下,越过此石直入门中。穿过半边坍塌的山门,迎面是开阔的场地,长满丛生杂草,几点秋萤在其中流散。再往前方望去,错落疏雅的白色仙宫依次坐落,俱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尘灰,还有有火烧过的漆黑痕迹。 看过去,心中只觉一阵空寂寒冷。 离渊忽有所感,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方剑匣。打开后看见里面的三尺剑焕发微光,正发出悠长剑鸣。 剑身秀丽,如琉璃青花,剑柄沁红,如芙蕖丹衣,正是“怀袖”,叶灼在东海用过的那把剑。 他离开冶剑谷前,小徒弟说近日之恩无以为报,要他从冶剑庐中选一柄剑带走。 他就选了怀袖。 那叶灼性情难测反复无常,若这人哪天矢口否认当年恩怨,他就拿出来与他好好分说。 然而此时此刻怀袖剑忽鸣,其声幽凄,仿佛怀有无限悲意。 “你想说什么?”离渊对怀袖轻道。 圆月下照,剑鸣未停,越过山间似与整座仙宫共鸣,气息愈发凄寒入骨。 连离渊都感受到其中哀意。 “别哭了。”他说。 秋日冷风吹拂,鸣声随秋风盘旋着升入高天广寒,过了许久,终于渐渐停了。 剑上微光亦散去。 离渊没将它收回去,而是提剑在山庄中继续前行。 那些或坍塌或焚毁的白色仙宫如寂静坟冢,月夜里悄无声息。离渊一路走,一路看。 弟子居所,仙宫大殿,练剑场地,试剑石林……还有灵田、药庐、锻剑台阁。 周围山峰绵延,地势灵动,似有仙人洞府,洞天秘境。 ——这是一座完整的仙道宗门,而且,必是剑修宗门。 离渊从试剑石林中穿过,那些试剑石上还弥散着清寒剑意,可也只是回声。 最后,离渊在后山石壁前站定。石壁上刻着一柄无形之剑,定睛看去,似乎有万千剑影从中幻化,循环运行,生生不息。 右下方依旧刻着那句“道心惟一”。 石壁前乃是空旷场地,不难想象剑修弟子在此参悟剑意、磨砺道心的场景。 只是都付尘土。 此座仙宫,废弃没有五十年,也有二十年了。 离渊静观石壁,直到身后逐渐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 他回身,看见一道身影沐月光而来。 是个白衣青带,腰间佩剑的年轻人。面容清隽,不露锋芒。 不必多看,离渊就知道这是个剑修。 他现在已经能一眼看出人群中的剑修了。 那年轻剑修也看见了他。 “阁下也是来祭奠他们的吗?”来者开口。 “他们?”离渊道,“你是何人?” 来者却似乎面有犹豫,不知是否该自报家门。 离渊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 此剑晶莹,气息流转,玄妙精微。 “你的剑,是太曜陨晶。” 天知道,“太曜陨晶”这四个字还有它的特性,他到底在小徒弟那里听了多少遍。 那人微愕然,旋即对他一揖。 “剑名‘太玄’。我是上清剑宗,苏亦缜。”他道,“阁下是铸剑师故人?” “铸剑师已经去了。” “我知道。我刚从冶剑谷来。” 那名为苏亦缜的年轻剑修黯然垂眼:“铸剑师赠我陨晶,剑成后我登门道谢,不料他已仙去。” 离渊:“所以你来这里祭奠,也是受冶剑谷的人所托?” “受人所托?”苏亦缜道,“并未,我只是一直想来这里看看。” 说这话时他手握长剑,似有万千思绪,最后却是未发一言。 月上中天,山间清寒之气弥漫,四周寂无人声。看来今晚来此的只有他们两人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3节 离渊:“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 苏亦缜只是长久沉默。 直到那万千剑影似乎都演化殆尽了。 “有一些人,从未做过坏事。但是世有不祥,人人都说他们是灾祸之根,违背天命。” “德高望重的人如此说,推演天机的人也如此说。”苏亦缜的声音很哑,在石壁前回荡,“你说,他们就该覆灭,就该偿命么?” 离渊:“既无所欠为何要偿?不该。” “是我多言了。”苏亦缜淡然一笑,“这些胡话,阁下听过就忘了吧。” 离渊不语。只是看着苏亦缜在石壁前无声点香,接着深深一拜。 于是他也将桂花酒浇于此地,算是代铸剑师祭奠故人。 酒香和着桂花香气弥散开来,起先馥郁,而后幽淡。 苏亦缜:“对了,还未问阁下门派姓名。我初下山,对仙道还不甚明了,如有冒犯,阁下海涵。” 离渊思索少许,答:“微雪宫,离渊。” 这是他们叶二宫主自己说的,不算他冒名顶替。 “微雪宫?”苏亦缜道,“观阁下气息,也是剑修。” 离渊:“算是。” “听闻贵宫的叶二宫主,剑法为人间第一,战无不胜,是否确有此事?” 若说叶灼的剑法是世间第一,离渊不能苟同,但如果是“人间”第一,倒也确有其事。 离渊:“不错。” 苏亦缜闻言向他行了一个正式的同辈礼:“按理说,我与离渊兄你同为剑修,相见应当一战,然而此地清静,比剑恐怕不妥。” 离渊认同。祭奠之地,并不是比剑的好场所。 苏亦缜:“但我正打算去苍山,向叶二宫主问道,到时再与阁下一战,请教剑道,可否?” 离渊欣然应允。 他对上清山的宗门印象并不好。然而一番交谈下来,却感觉这位剑宗首徒十分不错,尤其说起话来有礼有节,比那叶姓混账悦耳得多。 离渊:“那你我就苍山再见。” 苏亦缜道:“好,一言为定。” 便不再言语,静心观剑。月落前两人各自散了,苏亦缜离开此处仙崖,朝苍山方向游历而去。 离渊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方,很快得出答案。 于是化为龙形腾入云中,大摇大摆往微雪宫的方向去了。 第19章 苍山,微雪宫。 暮苍峰的琼树依然向下飘落着轻羽般的花瓣。 叶灼站在树下,接过四宫主风姜递来的剔透玉盏,掀了盖子,浅饮一口。 “桂花蜜露,去年埋的,怎么样?” 四宫主炼毒制药之余,偶尔也会研究些别的东西。 宫主微生弦坐在树下石桌前,笑眯眯放下手中玉盏:“真好,多谢阿姜。” “阿灼觉得呢?” 叶灼:“。” ——看他反应,就知道这人觉得太甜,风姜面无表情把玉盏从他手里收走:“你不爱喝我喝。” 叶灼回归抱剑姿态。 那东西确实太甜。 想到什么,叶灼抛出几枚储物戒到桌上:“他们身上掉的。” 微生弦逐个拿起端详:“好东西。等我抹了神念,检查过再放进库里。” 武宗几人有多少家底,有待商榷,太皓太缁两位道宗太上长老,随身必然有珍稀宝物。 风姜支着下颌打量那几枚戒指,不一会儿,竟是冷冷哼笑一声。 风四宫主平日要炼丹配毒,头发只留到肩下三寸,在脑后松松绑成蝎尾。他今日身穿鲜红的束袖衣袍,其上用雪白丝线绣着大片蝎纹,原本眉眼就有些上挑,这一笑,更是显出些许乖僻的阴郁。 “白鹤黑鹤出手,也是大手笔了。还以为他们要再过几年,灵脉真用完了才会打苍山的主意,没想到这么快就图穷匕见。” “说起来道宗上次见微生时,他可是根基大损,跌落至元婴了,”拨拉着几枚戒指,风姜若有所思,“等他们在银月坪杀了阿灼,微生境界跌落不足为惧,又常常在外走动,找个机会也解决掉,其它人云游在外没那么快回来——” 说到这里不由得睁大眼睛,指着自己:“那微雪宫不就只有我一个元婴了?” 微生弦欣然赞同:“若是如此,自然任人宰割,将灵脉拱手相让。” 风姜低语:“当心我毒死他们。” “对你,倒未必赶尽杀绝。”微生弦笑说,“你一身医毒本领难得,他们大约会想办法拉拢你进丹宗吧。” 风姜:“也对。到那时候我就带着灵脉去投靠上清山,然后找个机会药死道宗上下,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微生弦:“如此甚好。” 然后友善提醒:“不过,区区两个渡劫,似乎还未能让阿灼成为在天之灵,本道长境界已回,道心圆满,此番也无法驾鹤西去了。” 计划未半而不能施行,风姜似有失落。 微生弦:“不过我料想,太皓太缁两位真人出手,阿灼固然能赢,但也要有所伤损。此番完好无损,可是境界有所突破?” “未突破,”叶灼答,“另有际遇。” “原来如此,”微生弦恍然,“怪不得观你近日气运冲霄,矫若惊龙,有遇强则强,逢凶化吉之相。” 叶灼:“我有没有说过,要你少看我气运。” 微生弦闭嘴。 “也不要看我的,”风姜说,“不想做了什么事都被看出来。” “已经看了。”微生弦小声道,“阿姜,你过些日子恐添子女。” “有人在说话?”风姜看都不看微生弦一眼:“我看还是先把他毒哑最好。想来我们内讧,上清山听了一定很高兴。” 微生弦深深叹气。 “所以说,还是山中安稳。”微生弦指节叩着石桌,“如今风雨飘摇,能引蛇出洞固然不错,可是你们看——恰是我闭死关,恰是所有人都在外云游,恰是那心有魔障的楼客来苍山索要地形图……” “还恰有那个龙信——”风姜话说到一半,自觉咽下去。 微生弦:“——还恰有那对脾气火爆的楼家父母做出头鸟,如此连环妙计,再来一次,真怕你们招架不来。” “这次有去无回,连阿灼一丝底细也未摸透,他们再出手也是一段时日后了。”微生弦看向叶灼,“微雪宫有我看着,他们无法踏入,阿灼近日还出去么?” “我剑已成,不出去了。”叶灼道,“我想闭关。” 合体境界已臻圆满,虽然近日还有一二困惑未解,但也要着手探寻渡劫境界了。 风姜忽然笑起来:“阿灼合体期就能战胜两位渡劫,若再突破,岂非要去斩人仙了?” “人仙出手我不知自己会如何,但你一定被斩。”叶灼看着风姜,“记得修炼。” 风姜:“……” 天赋所限体质不佳,困在元婴他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要像剑修那样不舍昼夜永远修炼吗? 他看得清楚,现在活着和他们说话的顶多是一半的叶灼罢了,另一半还在入定观冥呢! “你们都待在苍山修炼,我也放心了。”微生弦笑道,“先前本道长闭死关,本是想悟渡劫之道,可惜未成,看来我的因缘还需再寻。” “还有一事,”风姜懒散道:“萧镇宗这人我不了解,他帮道宗设局,你们两个怎么说?” 叶灼:“问海宗灵脉枯竭,他被道宗胁迫罢了。” 微生弦叹气:“世情如此,事关宗门兴亡,也不怪萧宗主。只是往后怕是不能再与他交往了。” 风姜了然:“那先不药他了。” “对了,阿灼,你先前给的冰莲灵魄我入了药,余下一点制了香片,送你。”风姜说着向叶灼递去一个雕花镂银的香球,“那东西本就清冽,我又加了几样材料调配,可以清心静魂。” 叶灼收了:“多谢。” 微生弦轻轻笑:“你送他静心之物,岂不是多此一举?不如给我。” “下次再有边角料我会记得你。” “好了。阿姜,我先送你回药庐,然后也回幽草崖了。”微生弦起身,“再待下去有人恐怕要逐客了。” 叶灼:“那就不送。” 确实要逐客,他要修炼。 而且,最近经脉隐约有异,还未找出原因。 人声渐散,明月当空,在寒潭映出粼粼波光。 寒潭畔有一临水而设的石栈,接连天地,空寂清冷,是叶灼常用的修炼之地。 此时他正运转心法吸纳灵气,恢复修为,识海中推演两仪界域,隐有所悟。 同时,逐一检视经脉极细微处。 下一刻,叶灼蓦然睁眼。 寒潭潮声拍岸。 叶灼:“龙离渊,出来。” 是在“墨龙”与“离渊”之间折中的结果。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4节 哗啦一声,寒潭波光中,墨龙半身浮出水中, 一对暗金竖瞳冷冷注视叶灼,似有不满。 离渊的声音忽然在叶灼识海响起。 ——“你为什么要喊我‘龙离渊’?” 这龙给他传音,都不需先叩问识海屏障么? 这也是本命剑的缘故? 叶灼传音回他:“你无姓氏,叫着怪异。” 传音过程无甚阻碍,原来他给离渊传音也不需敲门。 ——“这样叫岂非更加怪异?我就不会叫你‘人叶灼’,”离渊道,“何况我有姓氏,‘渊’即是我族姓。” 龙族习俗还真是奇怪。 叶灼越过此话题:“你来做什么?” 一个有些熟悉的剑匣凭空落在叶灼面前。 打开,是少时用过的怀袖剑。 叶灼不解:“给我做什么?” “还你。”那条墨龙说,“我去了一个地方,叫幻云崖,它在那里很伤心。” 叶灼无甚反应,把剑匣推回离渊处:“我有别的剑了。” 墨龙之尾不满地拍了一下水面。 好心让叶灼看看他曾经的剑是不是需要关怀,得到的却是如此反应! 离渊:“你不关心?” “不关心。”叶灼说,“怀袖非我本命剑,当年无剑,借用而已。” 说罢继续闭目修炼。 ——竟然如此冷漠无情! 水声再响。 叶灼忍无可忍再度睁开眼睛,见那龙首已经到了自己近前,两只竖瞳幽幽盯着自己。 论体型,确实比东海初见时大了些。 “我在修炼,”叶灼说,“还有何事?” “我在幻云崖听了一个故事。”离渊说。 “有一个修剑的门派,众人都说是灾祸之源,而后覆灭。那个门派名叫幻剑山庄,我看了他们的仙宫,觉得他们的剑一定很好。——你知道他们么?” “不知道。”叶灼说,“人间的故事众说纷纭,你听过就算了。” 顿了顿,又说一句:“少发好心。” “真的?”离渊有些不信,凑近叶灼打量。 却也的确没看出任何异样。 甚至觉得这人气色比刚醒来那会好了许多,月下观之,华美灼目。 难道他父母取名时已经预料到这人将来的长相?那也真是未卜先知。 被这样盯着,叶灼很想把龙脑袋拍开。 “你还有什么事?”叶灼说,“我要修炼。” 墨龙却是停顿,龙身出现一丝不自然的僵直。 半晌,忽然变回人形在叶灼对面坐下。 打量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叶灼:“你要换银子的话,去找微生弦。” 离渊:“?” 这人怎会想到此处? 几块金子而已,值当记到现在么? “银子我已经会在凡间换了。”离渊说,“我是想问你,你真是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叶灼身上运转的周天终于停了。 “我自然是人。你何出此言?” 离渊蹙眉:“可我近日修炼,觉得经脉根骨似乎……微有提升。最近并没做什么别的事情,想了想,只有来问你。” 他是隐渊墨龙,本族血脉已经极其强横,天资亦是龙界罕有,自开始修炼起就能把同辈龙族打得盘在柱子上哭了。按理说,血脉天赋已无法再提升才是。 所以此事才显得格外古怪,令他耿耿于怀。 叶灼定定看着离渊。 原来如此。 那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其实你说话不必如此含蓄。”月光下,叶灼双目缓慢阖起又睁开,依旧清寒。 的确,修仙禀赋乃是天定,纵有改变之法,也至多是将劣等天资提为中等下等,若是他的经脉体质,想再进一步都是夺天造化,怎会莫名其妙就发生了? 而他和离渊之间,不同寻常的事情只有一桩。 他说:“我亦如此。” 离渊的脑子似乎停止了片刻运转:“你也……?” 对此,叶灼根本不想说什么。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这个方向演变的?他不明白。 “但是,”他说,“我今夜还要修炼。” 他的两仪界域真的还没推演完毕。 “在修炼什么,我帮你。”离渊幽幽道,“但经脉的事,我想还需要从长计议。” 第20章 两仪界域原本就是太皓太缁两人合力施展,有离渊神念加入后,推演快了很多。 叶灼能感知到,推演结束那一刻离渊的神念就不着痕迹撤出了自己的识海,对除两仪界域外的其它所有部分,一丝都未曾窥探。 睁开眼睛,那条墨龙却并没在身边。 “在这。”高处传来声音,叶灼回看。 离渊在一方亭脊上,向下看着他。 “这里看月亮很好。”离渊说。 月亮每夜都是如此,叶灼不觉得有什么出奇。 “算了,你也不懂。”离渊说。 像叶灼这种人就算照镜子都会无动于衷,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真不知道这人心中除去修炼,还能有些什么。 叶灼:“不是要从长计议?” 离渊:“我又想了想,事已至此似乎也没什么可计议。” 天资禀赋怎会莫名其妙就提高,都是修行之人,谁不明白。 也许是体质相辅,也许是灵力相成,都不是就是功法可以互补。 略加修饰,是双修能够提高根骨。 若是实话实说,就是可以互为炉鼎。 左右是同一回事,只不过,前一种在人间说出来,属于正道修行,后一种则似乎是旁门左道,按仙道规矩,会被讨伐。 已经看清离渊破罐破摔的态度,叶灼面无表情。 事已至此,确实没什么可计议的。 修道根骨何其重要。 筑基期能在试剑石上斩下一寸的人,到了金丹期,能够斩一尺。 而筑基期能斩三寸的人,到金丹期,可以斩一丈。 差之毫厘,最后就会相隔千里。 ——都说命中八尺,难求一丈。 但若是能求一丈,谁会反要八尺? 叶灼忽然想起最初,楼客到来前的那几日。 那段时日他入定观想时常常看到海市蜃楼般幻象,是东海之滨阴云密布,雷霆滚滚,其间若有龙吟。 修仙人气脉与天地相接,不会无由臆想,必与自身因果运道有关。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是想,冥冥中有风雨欲来,自不会是什么吉兆。 想到这里叶灼若有所思,手指轻抚过手中长剑。本命之剑与主人心意相连,随着他的动作,通体漆黑、质如冰玉的逆鳞剑发出清越啸鸣,久久不散,有如梦中龙吟。 这场景,让离渊看了觉得坐立不安。 那片该死的鳞,虽然现在叫了也不会应,但他也无法把它当成身外之物。 离渊不由冷笑:“忘了问你,当年你是用什么办法摧折它,让它认主的?”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5节 真龙身上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为人所用? 他十年后再来人间,是做好了自己的逆鳞宁死不屈已然玉碎的准备的。 不料刚刚踏入人间,就感应到它的状态异常平静安宁,并不思念主人。 接着便是循着感应过去,只看见它如狗腿一般任由剑修驱使! 对这片逆鳞,离渊心中只有无限鄙夷。 不过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它落入像叶灼这样冷漠无情的人手中,实属不幸。兴许是遭受了非人折磨,不得不认主也说不定。 “认主?”叶灼听了他的问话,蹙眉似乎不解,“不是滴血就可以认么?” 离渊只想提剑,和这人再战一番! 但是观其吐息,一身修为到现在怕是也只回复了两成。 “起来。”离渊语气恶劣,说,“叶灼,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灼:“?” 没记错的话,暮苍峰是他的地盘,苍山是微雪宫的地界。这条龙要带他去哪? ——去的就是暮苍峰的后山。 然后就在不认识的深山密林里绕了至少三圈。 叶灼的耐心已经告罄。 离渊说:“找到了。” 说着又带他绕了一圈。 叶灼只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秋宵风寒,叶灼神情逐渐阴郁。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离渊行事跳脱不可以常理揣测。如此月黑风高,焉知这龙不是要找个风水宝地将他杀人弃尸报仇雪恨? 今日又抖出经脉根骨之事,若不杀人弃尸,炼制炉鼎也不无可能。 离渊走着走着听见身后脚步渐停,一回头就看见这人面色阴晴不定,似乎正以理智调动戒备。 “你想什么?”离渊说,“自己的后山,还有什么能把你吃了么?” 又道:“再说你受伤了,我又没有。” 正因如此,更需防备。叶灼并不接离渊的话。 终于停步后,他们站在一方青岩窟穴前,面前是大片垂落的青藤,其间还有点点萤火飞散。 离渊伸手,他着装原本就按龙族偏好,作贵公子打扮,此刻分开青藤有如拨开珠帘,温文有礼。 连声音都似乎放轻了些:“你看里面。” 叶灼往里看去。 奇异青石形成一天洞窟,上方有月光下照。内部别有洞天,松软碧绿的浅草里生着几样荧荧发光的奇花异株,更引人注目的是草中站着一头雪白灵鹿,双眼湛蓝,身形优雅。此时它在草丛中缓缓踱步,时不时低头看向一团滚动不止的草丛。 定睛再看,并不是草在翻滚,而是一头同样雪白的小鹿在活动。它体型还没有一只猫大,四条腿细得像是一只手能折断,正在幽深的草丛里拱来拱去玩耍。 “看那只小鹿,”离渊说,“上次我来这里它还没出生,现在算来应该已经满月了。” 说着带叶灼走了进去,那头灵鹿看过来。 离渊说:“鹿兄,好久不见。” 灵鹿朝离渊友好地叫了一声,然后稍微歪头,打量着叶灼。 显然它见过离渊,但并不认识叶灼。 “这是它父亲。”离渊说,“它母亲常常出去,现在应在不远处。你看那小鹿额间有二气流转,是有父母一直灌注灵气为它护体。” 叶灼:“所以我们来做什么?” “看小鹿啊,它满月了。” “?” 半夜来后山,就因为一头鹿满月了? 是不是还要喝一场满月酒? 叶灼莫名奇妙的目光里,离渊已经把那头小鹿抱了起来,走向叶灼。 小鹿支棱着耳朵嗅了嗅离渊,又好奇地看向对面叶灼。 “它身上很软。”离渊说。 有皮毛的东西当然很软,鹿皮做成地毯还会更软。 ——所以呢?到底来做什么? 离渊把小鹿正面举到叶灼面前。叶灼和那头鹿崽无言对视。 离渊:“来,你抱着它。” “你到底要做什么?” “先抱着。” 叶灼异常抵触,缓慢地接过来。 是很软。鹿形以纤雅为佳,这个鹿崽却很肥实。 而且温热。他手指扣着小鹿的胸口,能感受到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 这种捏一下就会死的东西有什么好抱? 叶灼只觉得遍身不适。 显然,被他抓着的小鹿也觉不适,那颗鹿脑袋已经在往远离叶灼的方向凑了。 然后,挣动一下。 一个半透明的雪白影子忽然从它身上飘出来,以逃窜的姿态飞快离开叶灼,然后像泡影一样消散了。 很有讲究。 “看到了?”离渊说,“鹿兄一家生来的神通是化身之术,我觉得比武宗那个人的化兽法门更好,你看了也许有用。” 叶灼静静和鹿崽继续对视。 小鹿更生警惕。 于是,身上又不由自主冒出来一个半成型的雪白影子,逃了。 灵兽的天赋神通,往往在幼时不受控制,但正因此,能看到一门神通最初始的状态。 ——是比武宗那位楼师的招式浑然天成许多。而且,消耗更少。 几乎就在下一刻,第三个影子冒出来,一样逃了。 “好了,”叶灼说,“我学会了。” 离渊:“你好像不喜欢抱它。” 叶灼:“很不。” “那给我。”离渊走来,叶灼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小鹿塞回了离渊怀里。 看这人微微蹙眉的神情,像是想立刻忘记那种触感。 真是无药可救。 离渊安抚般摸了几下小鹿。 “好了,只是想看看你的神通。来,给你吃这个。” 将小鹿放下,离渊拿出几枚晶莹灵果给他,小鹿原本就没有很怕,见了果子,更是欢快地拱了拱离渊的手,吃掉一颗,又跑跳着把灵果挨个叼去它父亲那边了。 它父亲呦呦叫了两声,幻化出两头凝实鹿影,绕着小鹿走来走去。 离渊:“你看,它在教小鹿用神通。” 神通确实不错,鹿崽究竟能领悟几分有待商榷,叶灼是已经学会了。 说话间一大一小两头白鹿已经缓缓往洞窟深处去了。 “这对白鹿修为很高,只是不爱化作人形,小鹿血脉也很精粹,”离渊看着它们身影,忽然说,“若你有意可以邀它们做护山灵兽。它们进阶在即,百年之后,你暮苍峰上就有两位渡劫鹿王镇山了。” 离渊说完回首,对上叶灼目光,发觉他说这话时叶灼一直看着自己。 那目光淡淡的,如秋风薄雾,他看不明白。 “无意,”叶灼说,“随它们。” 灵兽择山而居罢了。苍山灵气丰沛它们自然在此居留,有朝一日灵脉断绝也自然四散而去。 人间聚散,亦是如此。 白鹿消失在夜色中,叶灼也转身离开了这座青岩洞窟。 能领悟一门神通,不算一无所获。 如果是别人带他来学叶灼会觉得对方别有所图,但离渊带他来看,原因兴许只有一个:这条墨龙确实觉得神通不错,值得一看。 “多谢好意。”叶灼回身看离渊,“然后呢?” 只见林中月下,离渊静静看着他。 依稀想起不久前那夜,在寒潭中第一次看清离渊面孔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像夜中平静海面,不曾掀起惊涛骇浪。船只从其上安然行过,不觉其下渊深无底。 “然后,你可以回你住处了。”离渊认真道。 “如果你想双修,那我会和你一起回去,不想的话,我会自己回寒潭。” 叶灼:“如果我没记错,寒潭也是我的地方。” “是么?”离渊说,“那你想在寒潭的话也可以。” 叶灼:“…不必。”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6节 第21章 暮苍峰内室,空旷清寒。 白石铺地,寒玉设床。 疏阔轩窗前悬挂薄白流纱,随风微动。 没什么活人起居的痕迹,桌案上有几张宣纸,画着些笔锋凛冽的线条,毫无疑问是在推演剑法,离渊一看便知。 桌案后摆了座屏风,算是整个内室里唯一装饰。 ——但就连这唯一的装饰,都不像是叶灼自己摆的。 屏风全白为底,上面以泼墨笔法画着一座连绵陡峻,鬼斧神工的高山,大片空白处寥寥几笔,勾勒天地间风起云涌,暴雨如磐。 笔法沉雄,大有弹压山川之势。画侧有题字,笔力遒劲: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字后是落款。 “忽忆灵山事,赠谢阿灼。” “玄。” 这样的文字,是适合挂在这个人书案后的吗? 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几年前,离渊在一份人间古本上看到此句时,曾经也觉得这句话很好,剑修应当如此。 这句话甚至能让那时候的他想起叶灼,因为那个人当年第一次对他拔剑,就是不由分说要向他直取逆鳞。 但现在,他绝对不会把叶灼和这个句子联系起一星半点。 ——为什么鹿兄一家的小鹿出生时他未能到场,满月后才去拜访? 不就是因为那时候他被叶灼毒倒了? 离渊是个有话直言的人。 “设计取我心血时,谋划严密,环环相扣,我看你也很会‘向曲中求’。” “何出此言?”叶灼看着书卷头也不抬:“此法我只出一剑,有十成把握,分明是向直中取。若如你所言向你索要,成败寄于你心意,才是向曲中求。” 离渊:“?” 这人强词夺理的方式和他的剑法一样,全然不讲道理! 此刻他们隔着书案相对而坐,叶灼把两本双修功法推向他方向:“这两个。” 既然都要百尺竿头再求一丈,也就没什么好说的。挑本功法,而后验证罢了。 暮苍峰上有叶灼自己的藏书阁,功法典籍不少。离渊带着的东西里面也有龙界各族藏书,数量不多,但也算种类齐全。 虽对双修之法无甚了解,但修炼到此地步谁没看过千百功法,是好是坏,效用几何,看一眼便知。 离渊接过那两本功法,也向叶灼推去一本:“你看这个。” 叶灼选出的两本,看名字,一本是道家正统修行法,无功无过,不会出什么岔子,另一本则稍微激进,像是对体质有所要求。 翻了几页,都写得不错。 “但我觉得,还是方才给你这本更合适。”离渊说。 是门水属功法,云行雨霈,有蕴养之功,看起来能帮助这人修为恢复。 至于经脉根骨到底为何有提升,又怎样才能提升,只能过后才知晓。 ……因为此前两次,甚至根本算不上双修。 ——那算什么? 离渊的目光从功法字迹间穿过,想起此前种种,再看现今境况,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到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但是,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自身修行天赋几何离渊当然知晓。 龙族之中,青龙与墨龙的修炼之法稍近,他初修炼那一天,原本是青龙一脉的族祖教他引气入体,龙界老祖在旁护法。 中途青龙族祖伸手探了他经脉,而后愕然未语。 接着便是执掌龙界的老祖化出绵延天海的雪尺金龙原型,低下龙首,用眉间灵鳞碰了他的额头。 而后老祖说,此是天授,浑然无缺。 几年前,他去找洪荒大界的老圣主求教剑法后,老圣主也郑重其事摸了他的根骨。 随后,用难言的神情看了看自己的孙子。 我教不了你。老圣主说。 他问,那谁能教我。 老圣主沉默半晌,手指天空。 我想,自有天意。 回龙界后,他莫名听闻了老圣主把自己爱孙打了一顿的消息,不知何故。 自己是如此,叶灼的修仙禀赋又是如何? 都不需要有老祖或圣主下论断,因为叶灼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把他的鳞拔了。 离渊冷漠地想。 既如此,能提升他们经脉根骨的机缘又是何种等级?想想便知。 此种际遇若任其流走,自身感想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恐怕会被天雷所劈。 离渊合上功法,看对面叶灼。 叶灼在翻书页,案上灯烛辉煌,映得这人手指玉琢一般。分明是握剑杀人的手,非要生得如此琼华皓质,离渊不解。 叶灼整个人都让他不解。 然后只听那个让他不解的人淡淡出声:“那就用这个,我记住了。” 说完合上书册抛回他怀中,大约是要他也去记下。 离渊:“不必,我也会了。” 功法都已经看过一遍,自然全数明白记下,不必再看。 叶灼“嗯”了一声,平静起身将高窗推至全开,风吹进来,白纱如雾般涌动。 “天要亮了。”他说。 离渊走到他身后,也看天色。 几颗疏星渐隐,东方将白。 “那要用下半部功法了。”离渊说。 功法运行,要循天时。 叶灼淡淡应一声,转身与身后离渊擦肩而过。 怎么,连窗也不关么?离渊想了想,还是以灵力将几扇高窗分别合上,又看了前后门扉。 “你白天要见客么?” “无客。” 微雪宫上下都知道他不喜有人在侧,无事不会往暮苍峰来。 但离渊还是落下一个结界。 叶灼看那结界,甚至比上次有所变化:这次即使是微生弦用五行遁法也无法进来了。 但这龙又是如何知道五行遁法可以越过结界的? 叶灼忽然问:“那次你在舟上留了字,然后去了哪?” “第一次帮你解毒那天么?”离渊说,“我自然是回到寒潭下了。” 不然,还能在哪? “……” 叶灼握剑的手都紧了紧。 如果他没记错,寒潭并不是这条龙的家吧? 这个“自然”到底是何处得来? “回”字又是如何能理所当然说出的? 要不是功力未复,真想把这条龙杀了! 到时候,寒潭就是这龙的葬身之处。 离渊回身就看见叶灼抱剑坐在寒玉床畔,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不像要双修,像要发作。 叶灼:“过来。” 离渊就过去了。 既然叶灼一直抱剑看他,那他也看叶灼。 ——叶二宫主今日身在自己门派,不见外客,又无要事,穿的是一身简单利落,束袖立领的常服,头发也仅以银扣半束。 颜色自然还是那种微雪宫特有的浓烈鲜红。 全身上下无一处装饰,就会让人不自觉将目光投向那张面孔。 更会想起此人顶着这样一副面孔,做出的那些混账之事。 离渊只觉自己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对视半晌,叶灼问:“你信香呢?” 和龙双修,并非难事。又不是没睡过,信香一嗅,自然神智不清。 离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7节 “信香又不是我想释放就能释放,”离渊说,“你上次不还振振有词?” 说什么年幼的龙,无法自由施放信香云云,离渊一想到这人说此话时的神态就感到恼火。 似乎确有此事,叶灼想起来了。 “鹿崽刚满月不会神通,你也不会放信香。原来如此。”叶灼理解了此事。 “?” 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会说话? 离渊愠怒:“这是同一回事?龙族成年才有信香。” 叶灼:“一样。” 到底哪里一样? “不过,想来也非难事,”叶灼道,“无非是内感于心,外感于形,若是都不成,还可以找阿姜再要蛟龙香引。” 离渊当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外感于形即是动欲,内感于心无非动情。 若是都动不了,还能再下毒。 离渊当然动得了。 只要对着这个混账,他很容易就会动起杀心。 尤其现在窗上曦光渐透,像极了叶灼取他心头血的那个早上。 也是在暮苍峰上,也是在这张寒玉冰清的床榻,甚至也还是同一个人。 那时候这人闭着眼,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像是还氤氲着温热的雾。全无力道的柔韧腰身还在他怀中,连那些痕迹都还泛着未褪的,情热的晕红。 可是那双眼睛再睁开,就只有无尽的——泛着杀意的清明。 真应该把这个人杀了。 很少见到离渊这样有所思阴晴不定的样子。叶灼不由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离渊说,“现在对你出剑,有几成胜算。” 与他对视,叶灼缓缓笑了。 是笑着。可他的眼睛一如那日,霜雪清寒,了无一物。 “一成也无。”他说。 离渊:“那若是你现在对我再出剑,胜算有几成?” “离渊。”叶灼说,“防人之心,我从来都有。” “而你,一丝也无。” 离渊看着他。 然后抬手,像那些混乱的记忆里曾做过的一样,他抚上那张十年来日夜未曾忘记的面孔。 温热指腹触碰到叶灼面颊。 “现在呢?又有几成?”离渊说。 叶灼想答,却蓦然发觉,信香气息,已弥漫在身边四处。 依稀是熟悉的那一种,如沉水之香,清冷幽明。 他感受到了。 下意识里,也许是想抵触这之后的种种变化,但是,全无办法。 “记得功法。”最后,他说。 离渊缓缓抽出叶灼怀中长剑,丢在地面。 而后解下这人发间银扣,流水般的黑发在指间滑落。 叶灼只是安静看着他,任他动作。 有时候离渊觉得叶灼像一柄剑。世间种种,不会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 一柄剑不论遇到什么,都还是那柄剑。即使生生折断,也不能毁其锋芒。 而他空手接白刃,未能全身而退,也属应当。 随他了。 离渊说:“你也记得功法。” 叶灼闭眼:“好。” 第22章 本命剑被抽出,不在手中,也不在身边。 身为剑修无法触碰本命剑,应该感到不适,像是缺少了身体的一部分,但事实上那种感觉并不强烈。 ……因为这条龙的气息和他的剑,实在相似。 叶灼指节微屈,抬手似是要唤剑前来。 却被离渊看出,反握住手腕按在寒玉榻上。 只论身躯力量,人自然不能与龙族相比,叶灼抽不出。 若即若离的香息里,离渊离他很近。 叶灼很不喜欢和他人有如此近的距离。虽然因为本命剑的缘故,对此人并无太多抵触,但下意识里他还是要去推开离渊。 然而全身的力气都被那氤氲的信香化去,手指只是按在离渊肩头,根本没有多少力道。 这样的动作,反而是让他更加触碰到了离渊。 和本命剑截然不同,这是一具活着的身体,并且,存在感尤其明显。 手指再往下三寸就是胸膛,这人的心脏在跳动,叶灼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感受到那种微微的振动。 ——这一切都不是他能习惯的。 就像接住那只鹿崽,有一点轻飘飘的重量,手指下就是它温热的皮毛身躯,还有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 那真会让人觉得不适。 当然,龙崽和鹿崽不太相同。 鹿崽的身体在手中,稍微一用力就死了。 龙是死不了的。 即使是十年前未长成的龙,你的剑,说到底也留不下它的性命。 十年后,龙还会再从东海来到人世,耀武扬威一般出现在你面前,用他的剑来问你的剑,让你看见他十年来学会了多少。 叶灼还记得那只鹿崽的心脏鼓动得很快,让人立刻清晰想到剑刃穿过去时的声音,以及剑身传来的微妙触感。 龙的心跳却很缓,像海渊里的暗流,想不出刺进去的样子。 有逆鳞的时候人出剑会被龙鳞挡下。但是即使没了护心的逆鳞,龙依然不会死。 人间最烈的毒药最多也就是让它睡上一月,醒来后毫无损伤。心血流出的时候他曾经感受过那颗心脏,没有逆鳞,但还有无形屏障,庄严强横,可越万古。 不知是天生的罩门,还是有长辈护佑,都不出意料。 毕竟,龙乃大道生灵。 等到万年之后,这方人界已化为烟尘,龙也还会在,甚至到那时才算一条龙的盛年,那时候,它的力量,应已如日月洪荒。 叶灼睁开眼,手指静静贴着龙崽的胸膛。 感到叶灼似有异样,离渊问:“怎么了?” 叶灼摇了摇头。 是么?离渊看他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却是只觉得波光潋滟,算了,离渊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大夫。 但是那淡淡的目光让离渊警惕,这个人像是又在打他的主意。 “怎么,”离渊问,“你还想取什么?” 清白无端被怀疑,叶灼不置可否,抬眼看着离渊,似笑非笑。 “听闻你龙族有秘法,可将自身血脉平分给别族生灵,使其脱胎换骨为蛟龙,真假?” “有倒是有,不过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自身血统也跌至蛟龙。”离渊说。 龙界之大无奇不有,确实也有用过此法,由真龙退为蛟龙,寿尽而亡的。 “你应该说,没有。”叶灼说,“否则,不怕我设法把你血脉也拿走?” 许是信香的作用,离渊觉得这人的嗓音低了一些,带一点沙哑,像是寒天孤月有一半隐在了云雾之后,光芒都变得朦胧如水。 ——说得像真的一样。 离渊嗤笑:“得了,叶灼。蛟龙血脉就算给你,你会看得上?” 叶灼在信香中思索一会儿,答:“你说得对。” 离渊早有所料,冷哼一声。 看来是信香还不够浓,让此人在这胡言乱语,前两次可是一言不发任人摆弄。 叶二宫主今日着装简单,要扯开也不难,几下就散开了。 尤其手无寸铁身无修为,每次被制住总是下意识要去挣动,挣动未果时眉目微蹙,格外赏心悦目。 离渊目光从他胸膛看至腰身。 那些薄韧分明的肌理很美,但他知道绝不仅仅是好看而已,这个人接得住两仪界域,挡得住真龙原身,这样一副身躯,本就是要去登霄问道,见证人道绝顶的。 可是,如此夺目。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8节 无端觉得像一柄无鞘的玉剑,纤长剔透。手指抚过去,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割伤。 不知觉间龙信香息又浓几分。 叶灼果然不悦:“你别碰我。” 离渊就当根本没听过这句话。 怎么,叶灼碰他就可以,他碰这人就不行? 又不是没碰过,碰一下都是最轻的了。 五指已经去握住那温热柔韧的腰身。 离渊注视着什么地方,思忖片刻,而后俯身。 叶灼:“……” 总觉得这龙不像是会记得运转功法的样子。 他想出声提醒,可是下一刻却将一切声音都吞在喉中。 “……!” 这龙在做什么? 双修就双修,为何要做这些多余之事! 叶灼愠怒,几乎要运转灵力将这人丢出去! 却是丝毫未能聚起灵力,他手腕被牢牢制住,腰身也被按住,肩背陷在软枕之中,甚至无法起身,只能仰面喘息。 离渊自然能感觉到叶灼混乱的吐息,还有胸膛的剧烈起伏。 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念头驱使自己这样做,想来也就是龙族本性。看到好看的东西,自然想要一探究竟。 方才用手想碰,这人又很不高兴。 ——果然比想象中更好。 像品尝嫣红精巧的蜜饯,莹润又柔韧,很想咽入腹中。 等离渊终于从叶灼胸前抬起头,就看见这人雾蒙蒙的眼瞳,无处不在的龙信香息中,连微愠的神色都难以维持,只能看出,眼角都被他气得红了。 人族真是脆弱,尝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其实,人族在龙族眼中,很是玲珑。 只需要化成原身,就可以整个吞入口中,吮咬咀嚼。 那时的感觉,又必定比现在美味许多。 对上那双幽深无底的暗金竖瞳,叶灼方才迟迟意识到什么。 这条龙,不再掩饰瞳色,龙形初现,是在想什么。 为什么直觉告诉他,应该往后退,离开这里? “龙离渊,”叶灼喘了几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陌生,“要修就修,你何必做这些多余之事?” 这样怎能专心运转功法?徒添障碍罢了! “想就做了。”离渊道,“本能而已。” 叶灼胸膛起伏几下,像被他的回答气到了,离渊:“怎么?” 不可以吗? 就见这人冷冷看着他:“修不成,我就把你杀了。” “你都这样了,怎会不成。”离渊缓慢摩挲着他的腰侧。 ——这样是哪样? 叶灼直接拉过一旁羽被把自己整张脸盖入其中。随便他爱做什么,他现在看见这龙就烦。 却又被离渊拨开,好像非要看见他的脸一样。 俯视着身下华光灼灼的人,离渊目中神情并不分明。 这样的离渊让叶灼觉得陌生。 前几次的记忆已经混乱不清了,想回忆到底发生过什么,也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叶灼直视那双暗金龙瞳,莫名感觉渊海般的压力在自己身周涌动。 可是体内弥散的龙族信香又让他升起绝不是出自本心的灼热念头,想要了却所有,将自己沉没在那深沉渊海之中。 ……也许是他先前错了。 这不是龙崽,是条确实已经长成的隐渊真龙。 而他现在,在它股掌之中。 现在叶灼觉得危险。 “离渊,”叶灼喘了口气,“……你醒醒。” 离渊不动声色说:“好。” 然后俯下去,继续尝他今日茶点。 第23章 叶灼的双眼闭上复又睁开。 眼前情景却没有任何变化。 修行问道,不论是仙道佛道亦或其它法门,全都要清心少欲摒却杂念,心如止水方能洞彻天人真我。 剑道修行,更要心无外物,方能到人剑合一境界。 ——怎会让自己沦落至此种境地? 尤其是离渊现在正在做的事。 神思已不清晰,连身体都变得陌生至极。皮肤擦过羽被的触觉都被放大成难以言喻的感受。 这种触感,他很不想去体会。 离渊莫名觉得现在的叶灼想去抓住什么,他把自己的手腕递给他,果然被那人死死抓住,但是,好像又更抵触了,混乱地摇了摇头。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明明已经经历过,但叶灼好像总是不适应。 ——何止不适应,叶灼已经忍无可忍。 到底是双修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还是离渊一个人的问题? 叶灼觉得本来不应如此。 可一切已经全然无法受他控制。 “叶灼,功法。”离渊在他耳畔说。 一道模糊的应声。 含混的喘息,还有攀着自己肩头越来越收紧的五指。 离渊:“你不想出声的话,还可以咬我。” 叶灼不说话,开始回忆功法的内容。当然,他还记得,即使信香一直在侵蚀他的思绪。 未双修时已是如此,等终于真正开始,只觉更加混乱,难以言表。 好在这龙确实还记得功法,也在和他一起使用。 气机终于开始流转,清净水泽在经脉中流淌,能感到灵力在其中缓慢蔓延开来。 一直被那龙的动作攫取的注意力终于回归少许,带来片刻清明。 然后,离渊把他捞起来放在羽被中央,轻轻动作一下。 只觉得眼前一片眩目的茫茫空白。 本就艰难维持的片刻清明转瞬被信香的汪洋席卷而去,彻底消失了踪影。 “……” 那些功法文字、周流循环,短暂地在意识里浮现,然后就支离破碎,沉入无尽幽深的海中了。 而叶灼早已经身在其中。 有那么几个瞬间叶灼确实混淆了离渊和自己的本命剑。 下意识里他不想继续沉沦而去,于是只能抓住离渊,将自己依附其上。 对于这样的举动,那条龙似乎很喜欢。 ……他不想形容自己是怎么感受到离渊对此举动的反应的。 而且,这条龙似乎也没有在运转功法了。 至此,此次双修已经全然失败。 叶灼只想快点结束此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想现在的离渊应该还可以沟通。 但话说出口,似乎又被这条龙误解,演变成他绝不想再回忆的场景。 醒来一定会把它杀了。意识彻底沉沦混沌的前夕,叶灼如是想。 等信香气息似乎终于渐渐散了,离渊依然看着叶灼。 长发凌乱散开在身后,琼玉般的身体陷在一片雪白里。可那鲜明华美的五官,比黑与白的对比还要浓烈。 皓白的手腕上缠绕着鲜红佛珠,那样的色泽遥遥呼应着床畔散落的衣物,还有这人身上或深或浅的红。 还有尚未平复的喘息,雾茫茫湿漉漉的眼瞳。 这样的场景,让人多看几眼会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离渊忽然很想去亲一下那截手腕。 但是想碰的地方还有很多,珠上暗刻着佛法真言,让人觉得若是真的做了,像是不敬神佛。 最后离渊轻轻叼住那漂亮的指节,厮磨几下。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29节 叶灼抬起眼,淡淡看着他。 眼瞳里像是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 像是朝开暮合的睡莲花,一天中最盛的时刻,那些华美的莲瓣会渐次摇曳散开,如同灼目的流霞。 等到暮色四合时又会轻轻收拢,并不展示自己的内里。 而现在,确实是夜色渐深了。 “龙离渊。”就见那人眸光冷淡,“整整一天,你为什么不运行功法?” 这人! 离渊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如此无理的质问。 “分明是你意识不清,先散了功法,”离渊说,“双修功法我一人运转又有何用,自然散了。” 叶灼蹙眉:“我散了你就不会停下?喊醒我再试便是。” “?” 那是可以停的么?从未有过如此说法! 而且,喊你就真会清醒? 离渊就当叶灼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 他不说话,叶灼当然看得出这龙在想什么,分明就是他自己不想停下。 叶灼顿时恼火:“你到底想不想修?” “自然是想。”离渊伸手给他把衣服披上。 不清醒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清醒一点就开始不悦,这人真是。 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又去用手指去拨开这人的凌乱鬓发。 果然手腕被拿住了。叶灼面无表情看着他。 离渊从未见过脾气这么坏的人。 但是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人受不住的时候蹙眉的神情,还有往他肩上咬出来的印子。 对人族来说,好像真的会很辛苦。脾气坏一点也是应当。 离渊用另一只手抚他脸颊,指腹蹭了蹭那人薄红的眼角。 “好吧,那就算都怪我。”离渊说着,目光中流露微微苦恼,“但是我想停也不能,信香又不是只对你有影响。” 信香没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放,等放出来了,又不知道怎么收。 ——他们龙族长辈,这样都能放心把龙崽放出门去? 叶灼深呼吸一口气,道:“你就不能在龙界多待十年,把你的信香能收放自如了再来找我?” “?” 这人在说什么? 怎么每一句话都能比前一句更气人? “再等十年你要是飞升了,我去哪里找?”离渊说,“还有,我告诉你,再过十年也是同样。” 信香释放自如与否,又不是取决于成年多久——明明是从第一次被诱发出来的时间开始算的! 就算是他们人族,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内脏感官,也要有段时间来适应吧? 这龙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让叶灼佩服。 学艺不精,还很有理么? “那你如何才能学会?” 这还用问?离渊说:“用的多了,自然会了。” 叶灼无话可说。 并且觉得自己今天晚上,都不能出去这里了。 因为,他又嗅到信香气息。 ……不如说,根本不曾散去,只是因为方才有条龙暂时餍足,这才稍有放缓罢了。 这让叶灼想起太曜陨晶。 很早的时候,铸剑师曾说,要用这块陨晶,为他锻本命剑。 可他看过那块陨晶,觉得它不该是他的剑。而他想要的剑,也不是它。 那块陨晶,你留给别人吧。他说。 ——可是如此绝世材料,以后难有。 他说,我的剑,我自己去寻。 再后来他就看了许多有关龙族的典籍,其中很有一些,对龙族心性本性有所描述。 那时他觉得,有些描述,或许过分武断。 现在看来,书上写的那些,竟然全然无误。 此时此刻,那龙居然还在尝试给他穿好衣物。 实属荒谬,叶灼已经懒得推开他。 等到一炷香时间过去,穿衣颇有成果,打算给怀中人的领口系上第一枚扣时,离渊终于迟缓地察觉到,好像信香根本没有散去。 只不过因为自己习惯了先前信香浓烈的环境,稍淡后就觉得仿佛散去了。 也忽然明白了怀里的叶灼,那死鱼一般的态度是从何而来。 “……” “再试一次,可以么?”他对这人道,“这次是你还未习惯,才无法专心运功。习惯后就不会像这样了。只要你记得运功,我也会的。” 叶灼看都不想看他:“我会信?” 说实话,如此这般的叶灼,还是第一次见到。 无端觉得很有意思。 “你不必怕,”离渊认真说,“你不想,我不会碰你。” 叶灼:“你这样说话,显得虚伪。” 离渊:“。” 说这话当然是发自真心。虽然叶灼此人对信香的过度反应,纯属自作自受的结果,但若是真的不愿,他又岂会强迫他人。 龙信香息依然弥散,仿佛已成为此处内室的熏香。 ……好像是有些虚伪。 离渊:“那怎么办?” 隔着薄薄窗幔看天边月亮,叶灼缓慢呼吸。 过一会儿才动了动。 抬手,取出的是一枚雕花镂银的香球。 离渊依稀记得这是那位叫风姜的四宫主送叶灼的东西,说是……清心之用? 灵力点燃其中香片。 寒冽气息蓦然拂面,仿佛神思为之一清。 “只这一次。”叶灼说。 离渊忍不住低头亲他额角。 第24章 冰莲清冷。 炼成香片,亦有凝神静心之效。 “若是寻常,应当不会有人送剑修静心之物。”离渊将那香球放在叶灼枕下,说,“我想他是为你。” 叶灼亦作此想,风姜说话时他就觉得似有玄机。 想来是风姜知晓龙信香引之事后,不想他再如上次般中招,所以特意炼了送他,防备类似之事。 如此效用,抵消寻常龙信绰绰有余了。然而对于离渊本人的信香,还是稍有不足。 离渊好像也意识到此事。 “似乎还差一点。”他说。 “本也不是为你炼的。”叶灼没好气道,“要是你能控制自己信香,我也不用耗损灵药。”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信香格外有感,难道不是因为本命剑?”离渊更没好气,“你若不拔鳞,哪会有如此事端。” “不过,你放心。”离渊说,“你嗅多了我的信香,其它龙的信香就不会对你起效了。他们再用同样手段,暗算不了你。” 叶灼面色阴晴不定。 这样说,难道他还要反过来感谢这龙么? 他那神情,让离渊看着好笑。 遵循内心想法,他俯下身去咬叶灼侧颈。 真龙之间亦有血统高低之分,信香之间自然也有压制。隐渊墨龙与雪尺金龙同是最高位的真龙种族,他自己的血脉在其中又格外纯粹些。 所以只要叶灼体内还有他的信香残留,其它任何龙族的信香,都不会对他起效。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离渊觉得愉快。 信香又浓郁几分,像是要保护叶灼似的,将他圈在其中。 叶灼吸了一口,顿觉冰莲香片的作用又被冲淡几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0节 信香会对他身上所有地方起效。 声音出口,都觉得陌生。 “再不成,”急促地喘了口气,他说,“我就拿你炼炉鼎。” 怎么,这次连“龙离渊”都不喊了么。 离渊模糊地应了一声,往上去叼他耳廓,手指穿入流水般的凌乱长发。 那香片的确有效,燃起之后,神智不再如上次那般,陷入断续昏沉的境地。 功法自然流淌。 可是所有感触都变得格外清晰。 长发散落,叶灼咬着他的肩头,离渊能感受到他压在喉中、混乱的喘息,这时候他会安抚般顺着这人的肩背。肩胛的线条只是在手下感触都觉得漂亮得惊人,像欲飞的蝴蝶。离渊觉得如果从背后看一定会更像。 这个叫叶灼的人,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地方是不好看不剔透的,像是天命精雕细刻的工笔美人。 天意还真是自相矛盾。 要给一把最锋利的寒光湛湛的长剑,又刻上最瑰丽的花纹。 就不怕雕琢的时候,把那薄如蝉翼的玉质弄碎了么? 世间事,向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很多时候,不应求十分圆满。这种事若是要他做,他会不忍。莫名其妙地,离渊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其实离渊还想听听叶灼在这时候的声音,想知道那清冰琅玉般的音色彻底散乱后是什么样子。 但叶灼不想的话就不出声也好。 只是被咬着肩膀而已,那力度对人族来说兴许会痛,但对真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有时候声音吞在喉中,像是那个人在哭。 有那么两三次离渊真的觉得这人的声气像是细碎的呜咽,像被欺负得哭了,扳过他的脸颊来看,并不是这样,那双眼睛只是雾气朦胧地涣散着,身体不自然地一下一下颤抖。 看来自己并不算是很过分,离渊安心地继续了。 这次叶灼的意识是坚持到了后半程才化为乌有的。 所谓功法,自然也随之云飞雨散了。 但是终于结束后,看起来比上一次的模样还要凌乱。 薄胎白瓷一样的身体,过了许久还在怀中细微地抽搐着,双目好像都映不出他的影子了,四肢茫然地环着他。 “好可怜。”离渊心中生出忽然这样的想法,于是一下一下亲他脸颊和被薄汗沾湿的长发。 终于感到那人手指动了动,力道像是要推开他。 离渊已经深知,每当这种翻脸不认人的行径出现时,就是这人醒了。 “……” 叶灼醒来时觉得自己甚至已经没有和这条龙甩脸色的力气了。 “还好么?”离渊扣着他手腕,灵力已经探过他经脉,“你看,有恢复了。” 叶灼偏过头根本不想看他。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或许该检视自身经脉。 神识内视,经脉根骨如何尚不能下定论,灵力修为,确实是恢复到将近四成了。 苍山灵气充沛,他和离渊各自的灵力又好像尤其相合——几天前和太缁太皓打到最后,离渊给他的那些灵力,虽然与自己的不同,但用起来却宛如自身般毫无阻碍。 两相作用,修为恢复的速度,比自己一人闭关快了许多,温润自然,并无什么拔苗助长的隐患。 从前也曾积下细微的经络暗伤,被这龙装进贝壳后修复了一些,现下又愈合了更多。 功法虽然没有彻底运行完毕,但毕竟算是有所成果。 再看离渊,觉得顺眼了很多。 一看之下,这条叫离渊的龙似乎又在想帮他穿衣服了。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坚持? 其实,离渊觉得那些散落的衣物已经近似被扯坏,无法再穿了。 可是这人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放下手里的布料,他问叶灼:“要清理一下吗?” 叶灼没什么出声说话的想法,点了点头。 然后离渊把他抱起来了。 叶灼:“?” 这是要做什么? 他方才点头,只是觉得离渊大概会丢个清洁法术过来。区区法术,这龙是会的,依稀记得上次杀完人他身上溅了很多血,不知怎么被离渊弄到山洞里,醒来后就是被清洁法术处理过的模样了。 但叶灼懒得询问。 随便这条龙爱做什么,他已经不想去理解。 ——然后就被抱去了暮苍峰后院。 后院有一座十丈见方的寒池,由白玉砌成,用法术引了寒潭水流注,水面上被风姜放了几朵白玉睡莲。 叶灼依稀记得这池子是微雪宫建立之时,微生弦用那半吊子风水望气的修养,拿一方罗盘装模作样转了几圈定下的。 他修炼时本就喜欢临水,也无异议。于是就修了此方寒池。 但他其实并不常来此处。 为什么这条龙对他暮苍峰如此轻车熟路? 离渊站在寒池畔,却是有所蹙眉。 “这里的水好像有些冷。” 叶灼:“。” 他说:“无事。” “真的?”离渊说,“不若我拿灵力加热些许。” 叶灼言简意赅:“不喜。” 离渊了然:“原来如此。” 他想起第一次给这人解毒,就是在寒潭中。寒潭水清冷入骨,他很喜欢,这人似乎也很适应。 于是将叶灼放入水中。叶灼靠在玉石池壁,长发如绸缎般散开在水中,离渊帮他梳理。 叶灼就随他动作,不配合也不抵触。 ……像是个琼脂摆件,在寒池清波中任人把玩。 连脾气都不发,看来真是没有力气了。离渊把觉得该清理的部分都处理过了,开始捧清澈的冷水轻轻抹叶灼的脸颊。 指腹在侧颊擦过,动来动去,叶灼觉得很烦。 他就仰面把自己整个人静静没进水里了。 省去许多步骤。 离渊把他捞上来的时候忽觉这人真是很好玩。 “人叶灼,”他说,“你真有意思。” “好了没?”叶灼说,“我要回去修炼。” 经脉根骨有无改变,还要多运行几次灵力才能看出端倪。 “稍等。”离渊在观察他腰侧大片的淤红,总觉得不处理一下会变成淤青。 ……当时用的力气有那么大? 离渊选择用灵力化开一份丹药,往那片痕迹上揉着,很快消退些许。 然后发现类似的痕迹还有很多。 “……” 他选择直接给叶灼喂了颗丹药。 品质高的丹药都是入口即会化成丹液,叶灼安静地咽了。温润药效在身体中泛起,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呼吸。 “好点没?你想去哪里修炼,我带你过去。”离渊问他。 叶灼点头,迟缓地思索着修炼地点。 他想了有一会儿,然后忽然感觉离渊有点安静得过分了。 “龙离渊?” “我想……”离渊迟疑地出声。 也没什么事。只是看着这人露出水面的晶莹肩背,忽然想知道,如果从后面抱进怀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样想着,就这样做了。 玉一般的身体在水中,全无重量似地被他拢进了怀中。 像是在渊海里,龙形的时候,卷住一颗漂亮的骊珠。 ……果然这人还是衣衫整齐更好,否则易生事端。 离渊从后面把自己埋进叶灼颈间,顺其自然地,尝了尝肩颈之间冷浸浸的皮肤。 叶灼身上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让他觉得舒适。 叶灼:“。” 不必说了。 断断续续的龙信香息,又在四肢百骸间勾缠而上。 异香缭绕的圆滚滚丹药被离渊默默递到他唇边。 原来还顾得上他的死活么?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1节 丹药在口中化开,喘了口气,叶灼脱力般靠在离渊肩上。 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叹了一口气。 “龙离渊,”他说,“你真是混账。” “是么?”离渊低低说,“论起混账,我似乎远不及你。” 他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念头,提醒着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但是无心去想,他的意识现在似乎更想思考叶灼的触感。 龙族有时候果然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脑子。 在水里,腰身被缓慢地箍紧。 坠入水中之前,叶灼只有最后一个要求:“运功。” 控制脑子这件事果然还是人族更为擅长,这一点叶灼就做得很好。 叶灼听见离渊似乎埋在他颈间轻轻笑:“好。” …… ——好什么好? 根本一点都好不了! 叶灼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几天。 只记得支离破碎的意识里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挂起又隐去,他的身体从寒池回到内室,又从内室莫名其妙出现在寒潭里。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往日不应该一个人闭那么多关。这样自己太久不出现的时候,起码会有人察觉不对,来暮苍峰看看情况,然后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稍微清醒的时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回忆起一件事:那条居心叵测的龙早在最开始就落了个查漏补缺后固若金汤的结界在暮苍峰,即使有人觉出不对,也进不来。 唯一可喜的是,虽然双修功法往往三次里有两次都运行不成,但总还有一两次能见成效,积累下来,体内灵力修为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先前的巅峰状态增长许多。 至于经脉根骨,虽然无暇细探,但已经能感受出区别。灵力运行异常流畅,并且精粹许多。 仍然还差一个契机突破到渡劫境界,但是论灵力积累,早已远远超出合体期能达到的上限。 根骨禀赋,甚至似乎还有余地可以增长。 等到弄清来由去脉,根骨也提无可提的时候,一定找个办法把这条龙处理掉,永绝后患。 叶灼如是想。 “……多久了。”他听见自己问。 这个问题,离渊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看这人眼神就知道,又起了杀心。 杀心固然是有,但是行动却要另说,等有朝一日。 他对叶灼,亦是同样。 “没有多久。”离渊轻轻梳理着这人的头发,道。 至少,不会超过十天。 此时叶灼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他的黑色披风,昏沉沉地被他搂在身上。 但这人总是不睡觉。 离渊每次低头看他,都能看见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半阖着,但从不会彻底闭上。 不好说,有可能是在默默运转心法修炼,有可能在领悟什么佛道法门,还有可能是在规划如何把他杀了。 离渊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叶灼似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睫毛末端轻轻扫过离渊胸前。 离渊:“你把眼睛闭上,不要想什么。” 叶灼就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没有动静了。 睡着了。 离渊把他抱起来平放在床上。这人的睡颜很安静。 离渊在检查他的经脉。 一切正常,又是能再杀死三两个渡劫的状态了。 其实上次遇袭,对叶灼来说,若是没有那方封灵大阵,斩了太皓太缁两个,应是不算太难。 看睡着时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能做出此事。 离渊给他压了压被角,而后起身。 这人终于睡了,他也终于有闲暇做点别的什么。 比如把逆鳞剑捡起来,放去个顺手的地方。 虽然对这片鳞颇为鄙夷,但毕竟是自己鳞片,在地上躺太久也不好。 再比如…… 离渊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忘记的事是什么了。 他缓缓看向睡着的叶灼。 “……” 叶灼醒来时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很久的意识。 但是,身体恢复得很不错。 像是能再杀死三两个渡劫的状态了。 他睁开眼睛,就对上离渊的面孔。 于是重新把眼睛阖上了。 “叶灼,有件事告诉你。” 叶灼:“什么。” 最好不要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剑宗有个人,要来苍山找你和我比剑。叫苏亦缜,他的剑不错。”离渊说,“是中秋时候对我说的,我想现在他或许已经到了。” 或者说,不知道多久前已经到了。 叶灼睁开眼睛,静静看着离渊。 有时候真想把这条龙杀了。 第25章 龙族中一向有喜爱华衣美饰的传统。离渊在龙界时一心修炼,倒不觉得如何。 但现在他倒是有兴趣观看一下叶二宫主的着装。 总之此前的衣物都不能穿了。 “你的衣服都在哪里?我去拿。” 叶灼拿眼神给他指了个侧室的方向。 离渊发现叶灼的衣服居然很多。 自然是红色居多,偶有雪白点缀,俱是剪裁精细,刺绣华美,其上有法纹流转,全是品阶不低的法衣。衣物在侧室里分门别类整齐放置着,不知是何人打理的——很有品味,若有机会,可以一会。 离渊一一看过。 都很适合此人,只是没见他穿过。手边常取用的也就是一些纹饰简单,方便打架的着装。 说起来,他们整个微雪宫的穿着似乎都是此等风格,区别只在于红和白的多少。而叶灼的红色在其中又属最多。 既是见外客,又要比剑。应当庄重,又不应该繁缛。 离渊思忖少许,选了一件合心意的,拿到了叶灼那里。 一起送到面前的,还有颗丹药。 叶灼不吃:“我现在很好。” “你身上。”离渊提醒。 此人,果然不爱照镜子。 叶灼无言看了一眼自己,把丹药咽下去了。 离渊给他扣好了护臂和腰封。 腰间有十方莲华的明绣,异常精美。 在他研究人类的发簪发冠时,叶灼已经随手取了其中一个,又随手束了一下,走出去了。 也行吧。 出去时天边一钩霜雪样的新月。 叶灼:“。” 有龙不是说十天? 离渊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似有谬误。 不过事已至此,有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2节 叶灼深呼吸一口气:“结界。” 离渊把结界撤了。顿时几道流光飞越而来,是其它人的神念传讯。 其中不乏风姜的关怀,询问阿灼是否安好。 还有微生弦的传讯,起先是告知叶灼有客来访,姓苏,用剑,要找你和一位名为“离渊”的道友。 很快是下一道传讯:不在?无碍,且安心闭关,苏道友等你之心颇为坚决,我会和他下棋。 风姜的关怀也愈发殷切,询问二宫主是否是死了,请保持本命玉牌常亮。 叶灼回复短短二字:未死。 他如果要死一定会拉上离渊垫背。 离渊感到有危险转瞬即逝,但是他已经习惯这种感觉。 “剑在这。”他说。 微雪宫,主峰。 苏亦缜总觉得,自己应当是和微生宫主,下了很久的棋了。 说不清到底过去多久,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难道是也做了烂柯人么?苏亦缜不解。 终于,这一天的夜半,似乎有波动从暮苍峰的方向传来。 点点流光飞来。 风姜宫主脸上露出和善的表情,微生宫主亦是微笑。 “二宫主出关了。”微生弦道,“苏道友,看来你我的棋局,要来日方可以继续了。” 其实,也不必继续。但苏亦缜还是彬彬有礼道:“好。” 转念一想,又问:“不知离渊兄又在何处?” “……” 不过已经不需要微生弦回答。 两个身影自暮苍峰方向而来,落在微雪主峰上。 “阿灼。”风姜上前道。 叶灼应了一声往前走去,风姜眨了眨眼睛,看着离渊:“离渊兄,你好。” 离渊:“你好,风姜兄。” 微生弦也笑眯眯和他们打招呼。 微雪宫上下一片和气,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苏亦缜想。 一别十余日,离渊兄依然还像上次见面那样进退从容,如明月松风,山川北海,令人心生亲切。不知他的剑又会如何。 但他已经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些。 苏亦缜的目光,落在向自己缓缓看来的叶灼身上。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其实苏亦缜对叶灼并无太多了解。 他只知道,微雪宫的叶二宫主修无情剑道,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剑。若是再问,别人会告诉他,你见了就知道。 可是如今真的见到这个人,却是和预想中,截然不同。 无情道的剑修,也许应穿白衣。 也许,应当拿一柄霜雪般的剑,孤寒如天边皓月,山巅冰雪。 叶灼同样看苏亦缜。 剑是很好,遍体通明,和拿剑的人浑然一体。 太曜玄晶,原来它因缘在此。 气氛奇异地沉寂下来,在场其它三人若有所觉,都已自发撤出距离。 “离渊兄,来来来。桂花蜜露。” 中央,苏亦缜依然定定望着叶灼,像是视野中看到太炽烈、太不同往常的事物。 天上一钩弯月清光,照在叶灼遍身。 那种寒光熠熠的冰冷华美,在红莲般的衣袍修饰之中,竟然显得近于妖异。 心头莫名觉得压抑。 苏亦缜下意识里握住本命剑剑身,心中浮现一个直觉般的念头。 ——也许,他本不该见到这个人。 然而,他必须来见这个人。 剑道如同万古高山。 而他来此登山问道。 ——第一剑,就问这当世剑道绝巅。 “叶二宫主,慕名已久。”苏亦缜道,“上清剑宗,苏亦缜,前来问道。剑名,太玄。” “幸会。”叶灼微颔首,看向苏亦缜的神色毫无轻视。 “剑名,无我。” 其实,也很少听到叶二宫主如此正式地介绍自己的本命剑。 第26章 秋风萧瑟。 苏亦缜拔剑迎上之时,惊龙般的剑锋已迎面掠至他极近前。 剑锋相撞,才知道,那一袭明明看起来轻盈幽魅的红衣,斩出的剑,有千钧之重。 如同星流坠地,其下绝无生机。 一招过后刹那间另一招雷霆而至。 那是苏亦缜平生见过最快、最凌厉、最能伤人的剑。 像是行至冰川之上骤然山崩雪落,刺骨的寒冷杀意直入神魂,那天罗地网般的剑光招招致命,陷入其中者,全无办法招架,只能防守。 面对这样飘风急雨般的攻势,几乎让所有剑道修养都化为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后的本能和直觉:露出破绽,你就会死。 ——初交手就是如此,此后只能节节败退。 第二百剑的时候,苏亦缜握剑的手开始隐见颤抖。 第三百四十一剑,他被逼至绝地,再难回转。 叶灼并没有打落他手中剑。 他收手落回原地。目光平静如许。 风声猎猎,吹彻山巅,却没人觉得这样的风是冷的。 因为风中站着的那个人,比山巅的秋风更肃杀,比极北的骤雪更寒冷。 剑如人。 见到这样惊心动魄的剑,足以动摇任何人那看似坚实的道心。 会让每一个用剑的人想,自己的道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要像这个人,才能把一把剑的锋芒用到极致。 当然,若是见惯了这样的剑,就会觉得赏心悦目。 “可以了。”微生弦吃着茶点,赞许,“第一次和阿灼比剑,没被吓得乱了章法,还能走过三百招,已是世间罕有,剑道真是风云际会,天骄辈出啊……阿姜,这个点心不好吃。” 风姜怒而将碟子从他面前移走:“你不吃我吃。” 离渊好奇,拿来尝了一口。 茶酥非常不甜,但有一丝茶味,若有若无,很有意境。 “这茶味……”离渊道。 风姜怒目转而视他。 离渊:“如飞鸿踏雪,颇有意韵。” 风姜眉眼弯弯。 “离渊兄,再尝尝这盘。” “哦?那我再试试。”微生弦再尝一口茶酥,“果然,领悟关窍后,真是上上佳品,大道结晶。” 回复他的是风四宫主阴恻恻的声音:“你非要这样唱戏那就太过了。” 微生弦轻咳。 “苏道友那边凄风苦雨,我们却如此言笑晏晏,是否不太合适?”微生弦说。 风姜:“反正他们专心比剑,也不会在意我们在做什么。可惜我小小元婴,不是很能看懂。阿灼真好看。” 苏亦缜缓缓握紧手中剑柄,看着叶灼的眼睛,胸口仍有急促的起伏。 怔怔的目光中,有不解,亦有震愕。 像是从没料到,世上会有这样的剑。 叶灼看着他:“你是怎么练的剑?” 话音传入耳中微生弦一口茶水险些没喝进嘴里。风姜亦闭眼似是不愿再看。 离渊:“你们为何如此。” 微生弦:“阿灼此话,听着颇觉嘲讽。” 离渊思忖:“可我听来并无。”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3节 风姜叹气:“因为剑修说的话,只有剑修才能听懂。” 正如风四宫主所言,苏亦缜听了叶灼问话后,神情端肃认真,并不是觉得自己被嘲讽的样子。 他说:“未下山前我一直在剑冢练剑。剑冢有历代剑道宗师剑意、剑法、本命剑法相。我先悟剑,而后出剑。能一剑胜过所有前辈剑意后,师长才许我出关。” 叶灼一边听,一边看苏亦缜和苏亦缜的剑。 但是余光里,他看见那条墨龙居然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混入了微雪宫两人之中,颇为和谐。 这是如何做到的,叶灼不解。 这龙总是能做出让他不解的事,叶灼并无心搭理。 收回余光,他直视苏亦缜双目,似是有话要说。 树下观看此场比剑的人,全都打起了精神。 “难得,难得。”微生弦自语。 叶二宫主游历问剑虽然很多,但往往并不多言。 曾有好事之人多方求证,得出结论:叶二宫主只要向一个人问剑,就说明此人已是剑道中佼佼者。 要是找上年轻弟子,则说明此弟子名声在外,天资惊人,前途可期。 若是有意喂人两招,不必多说,此人必是天纵奇才,日后大有可为。 以此类推,若是比剑之后,竟然直言指点——那此人必是不世天才,剑道天骄。 只是,目前年轻弟子中,还未有人得此殊荣。 此时此刻主峰上下万籁俱静,只有风声。 “剑是杀人器。接不住我的剑,不是你剑法不好。”那人清寒嗓音平静掷地。 他说:“是因为你每一剑只想让我败,而我每一剑,都要你死。” 苏亦缜呼吸渐渐平复,握剑的手亦重新收紧。 “亦缜受教,”他郑重拔剑,目光灼灼,语声坚定,“还请叶二宫主再赐教。” 叶灼无甚表情,衣袂飞荡间又是一剑斩出。 苏亦缜以太玄剑决然相迎。 这一次,他接了九百招。 他的剑确实很好。名门大派,清正通明。 太玄剑剑尖轻颤,持剑之人因脱力,面庞露出苍白之态,但目光中似有火在燃烧。 “叶二宫主,”苏亦缜问,“可否再指教?” “可。”叶灼道,“修为压到元婴,如何?” 修为下压一个大境界,灵力消耗更少,能打的次数更多。 话中含义,只要他能还出剑,就奉陪到底。 “好!”苏亦缜立刻道。 说罢似是觉得有些失礼,微窘般稍微抿了抿唇,低声道:“叶二宫主磨砺我剑道,此恩形同山岳。” 叶灼:“不必。” 说着,电光火石间,再度出剑! 这一次,苏亦缜接了一千四百招。 再下一次,接了一千七百招。 他能接,叶灼就奉陪。 日升月沉,到第二天的夜晚,新月比前一夜微满一分的时候,苏亦缜已经能接两千六百招。 似乎今日已到极限,再比剑,次数也总是如此,不见增长。 苏亦缜本是合体中期,此时压到元婴,虽每次也算绰绰有余,但一天一夜下来,灵力体力,也已濒临极限。 再加上大量剑道感悟,需要体会。 “叶二宫主,我想感悟一番,再来请教。” 叶灼却是看向一旁树下。 此时,风四宫主已经单手支桌,睡着了。微生弦倒还在观看。 至于离渊,身为剑修他怎能不看。 叶灼收剑归鞘,看向离渊方向:“你去和他比。” 苏亦缜听话上前。 因着中秋时有一面之缘,他总觉得这位离渊兄更亲切些。 可是前些天来到微雪宫,却是并没见到离渊兄踪影,向微生宫主问起,微生宫主却像道宗师长一般打起了太极。 再加上看到微雪宫的服装以红白为主,离渊兄却穿黑衣,苏亦缜其实心中曾有过疑虑。 不过,这种疑虑在看到离渊兄和叶二宫主一同出现,又从容地和微生宫主、风四宫主饮茶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打消。 兴许离渊兄只是不喜欢红色罢了。 “离渊兄,多日不见,我来践诺。”苏亦缜向离渊见礼。 看过这一天一夜的比剑,离渊对苏亦缜早有兴趣。 闻言他自是欣然起身,修为压至元婴,与苏亦缜隔着几丈远站在场地中央。 微生弦饶有兴趣,风姜亦是适时醒来,眨眨眼睛看向他们。 “苏兄,你修什么剑道?”离渊问苏亦缜。 现在他已知道人间的剑道名目繁多,除了无情剑道之外还有多情剑道、红尘剑道、太清剑道等等剑道,红尘剑道和多情剑道甚至不是同一种剑道。 甚至还有什么一次只出一剑,乃至一生只出一剑的“一剑道”。 不过据百晓生所言,一剑道整个传承,现在已经被叶灼打到断绝,改修其它剑道了。 因为他们所有人的“一剑”都打不过叶灼的一剑,而像这样的一剑,叶二宫主还能出很多。 “不是什么剑道,”苏亦缜坦然答,“我想修我自己的剑道。” 这回答离渊很喜欢。 “我亦是自己剑道。”他答。 说着,想起按人间规矩,还要报剑名。 “我剑名为勿相思。”他说。 苏亦缜:“此名何来?” 其实,问剑名来源就如同询问尊夫人来历,剑修之间一般并不如此。但是此名颇为特异,不仅字数多了一个,还像是受过情伤之人改修无情剑道之时会起的剑名。 “无故。只是先辈血亲遗赠,便用了。” “原来如此,多有冒犯。” 想来离渊兄如此清风明月,俊美蕴藉,情场得意还来不及,怎会受伤。 “无妨。”离渊说,“三息之后,我便出手,如何?” “好。”苏亦缜颔首。 然而看着离渊拔剑,苏亦缜心中忽生不祥。 便谨慎道:“离渊兄不会也像叶二宫主一般,初出剑便要破我道心吧?” 离渊眼中似扬起轻轻笑意:“放心,我和你说的那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让叶灼听了只想冷笑。 看着苏亦缜,离渊认真道:“苏兄,剑是百兵主。叶二宫主说他的剑,每一剑都要杀你。那我每一剑,只要胜你。” ——怎么又回到原点? 苏亦缜按下心中困惑,虚心道:“离渊兄,请指教吧。” 经过与叶二宫主的比剑,他已经不是来问道了,只把自己当做初涉剑道的弟子一般。 ……事实上,他现在感觉自己确实是。 只见眼前剑光如浩荡百川,刹那分开天地。 如同高山仰止。 第27章 苏亦缜接住了离渊的第一剑。 他也接住了下一剑。 可是从接下第一剑起,他就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赢不了。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天与海之间,看见海上生明月。你只能抬头看着它升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改变。 你手中剑再快再慢,再强再弱都无所谓,全都在海潮环抱之中,都在明月朗照之下。 明月会俯视着你,如同俯视在它之下的众生。 而海会淹没你,它深沉无底,再善泳的人最后都会沉入幽深的渊海中。 和叶灼比剑,输的那一刻,脑中是一片濒临死亡的空白,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输的,他要打败你就好像一把无双的寒剑自然削铁如泥那样简单。 而和离渊比剑,你会清楚地看见一切——你的剑意、剑法,你的剑道领悟,甚至你的修道之心都远不如他,那是天渊之别。 无所谓什么分出胜负。他出剑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他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4节 当然,面对着叶二宫主的剑,他活着,你死了,自然也是心服口服。 截然不同的剑法,带来完全相同的结局。 山外的世界,原来是这样么……? 难道是剑宗的千年剑冢,历任祖师,都太弱了么,为什么现在再想他们的剑,都像纸糊一般? 师长都说他有天生剑魄,天然剑心,是世所罕有的剑道奇才。 ——原来,其实只是鼓励自己的话语? 苏亦缜感到茫然。 原来,自己只是资质平平,还要从头开始,再炼剑心,再锻剑道。 不错,就是如此。 他手中挥剑动作不停,抿唇继续迎上离渊剑气! 一钩新月之下,人影起落,剑光飘零。 风姜有气无力地托腮看着,由于看不太懂,眼皮又开始下坠。 微生弦冷不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阿姜,听本道长一席话,你还是看看吧。长长见识,也好。”微生弦语重心长。 “阿姜啊,阿灼的剑你早知道,不必再说。天上地下,那条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走得来。可是现在你看离渊兄的剑。” “天意茫茫何其难求。自古来多少剑圣,多少宗师,忘却所有,洗尽铅华——他们毕生想要领悟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剑。” 风姜打起精神。 “天之道,何其清明,何其混沌。”微生弦似是出神,“若要修到此境界,非要至深至浅,至真至浊。真是难得。” 风姜原本被摇起来看剑,是清醒着的,可是微生弦说起话来仿佛有无数个四字词语在流淌,很快他再度入睡。 最后微生弦摇头:“我看你离合体还有很远。” “刚刚谁在诅咒我?”风姜醒来时正好看到苏亦缜落败。 “喔,小苏好可怜。” “嘘。” 最终,苏亦缜接了三百五十一剑。 比第一次对上叶二宫主时多了十剑,显然,这是因为他和叶二宫主比剑的一天一夜里,剑道直觉确有提高。 ——提高了十剑。 其实若论起剑上锋芒,离渊的剑,不如叶灼。 可是将所有剑招连起来,他的剑里别有一种无垠的威严,像洪荒日月。 苏亦缜形容不出那是什么。 就像他也形容不出,叶二宫主的剑中,那一种如火焰如鲜血般的决绝,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握紧自己的剑,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在交织旋转。 一柄剑在叶二宫主手中,正如他所说,是杀人器。 而在离渊兄手中,也如他所说,是百兵主。 下山时以为自身剑道已然初成,此时此刻,却明白只是蹒跚学步。 其实见到叶二宫主的剑他很高兴。那种感觉像是登山的人终于看见一座壁立千仞的高山,山路上或许有千难万险,但只要向上攀登而去,就能看到云霄之上的风景。 ——转头却发现,剑道的高峰原来还有一座。 而且截然相反。 那山下的世界里会不会还有别的山峰,那些路到了顶峰又是什么? 苏亦缜心中有万千思绪,不由问出一个问题:“离渊兄,若你与叶二宫主比剑,结果如何?” “。” 问完他就发现两个人以眼角余光互视一眼,面色冷淡,都不甚佳。 苏亦缜谨慎地闭嘴了。 只有微生弦开心地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离渊兄,第一次见你的剑,真让人心向往之。” “微生兄,过奖。”离渊说。 然后问苏亦缜:“苏兄,你是要再来,还是要悟剑?” 苏亦缜面上似有犹豫,几息后,却是看向微生宫主。 此刻他脑海中全是大量剑道感悟回转激荡,要梳理领悟,岂是一日之功。 “亦缜深谢叶二宫主和离渊兄指教之恩。” 说着面上似有腼腆窘迫,然而很快坚定下来,道:“不知我能否在微雪宫多留几日,领悟剑道?” “自然可以。苏道友,你是浑金璞玉,剑道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叶二宫主和离渊兄,本也是要留你到底了。”微生弦说:“主峰后即是客房,你安心住下便是。” 自己的剑练成这副模样,朽木之资,还能说什么前途么?苏亦缜深深一拜:“亦缜来时只当游历江湖,除灵石外未带什么。我再来苍山时,必为诸位执半师之礼。” 微生弦笑眯眯:“好说,好说。” 微生宫主,还真是颇为友善。离渊想了想,往桌上摊开几瓶丹药:“比剑必有耗损,苏兄这些时日若有需要,你取用便是。” 那药瓶,霞光隐隐,谁都能看出是上上之品,吃上一颗,怕是练剑耗损,顷刻就可以恢复如初。 苏亦缜蹙眉:“这如何使得。” 离渊:“你不用在意,不值什么。” “离渊兄,真是好人啊。”微生弦感慨,“既如此,本道长也该聊表一二。” 说罢理袖起身,以双指为笔,行云流水般在面前虚空中描绘出精妙符文,最后向前一推。 符文隐入地面。 主峰灵气,霎时风起云涌,短短几息后,竟是浓郁十倍有余。 苏亦缜微微睁大了眼睛。 “诸位既是乘兴而来,岂能不尽兴而归?剑道气运十分,微雪宫今夜独占八九分,本宫主实感荣幸。” 苏亦缜:“请问余下一二分是?” 微生弦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此时夜已深沉,天上星月皎洁,地上灵力浓郁晶莹,几乎肉眼可见。 苍山连绵,钟灵毓秀,一切仿佛梦中。 苏亦缜也不再多客套,当即打坐悟道,身畔气机涌起,太玄剑剑光湛然如秋水。 风姜懒洋洋对这一天一夜的事情做出综述:“剑修聚会,不错。” 然后殷切招呼叶灼:“阿灼,打了那么久,过来尝尝我新做的点心。” 微雪宫待客周到,他今夜可是拿出好几种慷慨招待。看打架的时候,他们三个是把每种点心都尝过了,阿灼可还没有。 叶灼的目光缓缓看过那些各有不同的点心。其实并无食欲。 就听见离渊的声音:“你吃这个。” 然后这龙把一盘摆着几块茶酥的碟子推到他面前。 怎么?要下毒么。 不过风四宫主在此,下毒恐怕很难。 他拿起一块茶酥尝了。 不甜。 只听叶二宫主淡淡点评:“不错。” 风姜大悦。 第28章 微生弦对这碟茶酥不能苟同。 连带着,对眼前这两个人的口味亦是不能苟同。 颇感惆怅,他选择和自己的影子对饮桂花蜜露。 无论如何,微雪宫主峰上,比剑论道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苏亦缜过上了睁开眼就是比剑,闭上眼就陷入冥思的日子,太玄剑在一次又一次的比剑中愈发流光溢彩,能接住的剑数每天都在增长。 在微雪宫,这个没有师门、没有长辈、没有规矩,打坏了树木都要自己念诀栽回去的地方,苏亦缜竟然感到一种空前的明悟。 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剑道修为进入新的境界。 虽然,在当今仙道,也许才只是刚刚入门而已。他还需要更为用功。 “离渊兄,冰糖莲子。”风姜在离渊背后忽然出现。 “多谢,看起来很好。”离渊欣然接过。 风姜现在对待离渊非常和风细雨。 首先,离渊兄能够欣赏他的厨艺。 当然微生弦和叶灼偶尔也能欣赏,但是他们常常意见不同,离渊兄则能够均匀地欣赏一切,有时候还能告诉他,哪个东西阿灼兴许会喜欢,哪个似乎更加符合微生宫主的口味。 至于第二个原因……每次和离渊兄愉快交谈,风姜都会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心虚。 因为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炼过一份很毒的毒药,毒性之剧,无以言表。后来,那份毒药被阿灼拿走了。 阿灼并不是那种会收着毒药,等有朝一日派上用场的人,他拿了当即就会下掉,而且,会是明着下。 最近风姜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的那份药,应该没有落在其它人头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5节 可是,离渊兄为什么看起来一切正常呢? 风姜笑盈盈端来一物:“离渊兄,这是去年泡的青梅酒。” 离渊接过。 “有毒?”看着那酒,离渊道。 “有,”风姜说,“那离渊兄还想尝么?” 离渊思忖些许,啜饮一口。 其实喝起来不错。 毒药无色无味,却是质地圆融,恰好冲淡了青梅的酸涩。 “风姜兄,这酒你酿得很不错,”离渊审慎道,“但渡劫以下的人恐怕不能喝。” 风姜小心看他神色。 ——真没事啊? 却是不期然对上了离渊的眼睛。 莫名觉得,虽然清彻,但也深邃。 “风姜兄这几天在想下毒的事?”离渊道,“不必在意,那是我和你们二宫主之间的事。” 啊?原来一切都很明了么?这都能对他这个炼毒的人没意见? 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来龙去脉,但听着又好像话里有话。 风姜小心出声:“那你会把我们二宫主……怎么样么?” 注视着远山之间那道飘然凌厉的红衣身影,离渊蹙眉。 “你是怕我用他曾经对付我的手段去对付他么?不会如此。” “那你中了毒,不生气?” “自然是有。”离渊说。 “你们二宫主行事,的确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并且不以为错。”离渊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他的道就是如此。就算杀了他,他也还是如此。” “至于道理,和他更讲不通。” 他看着那遥远身影斩出一道弯月般冰凉的剑光。 “他有他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所以我会打败他,让他知道,他的道,有些地方是不好的。到那之后,所有账我自会和他一一算清。” “当然,也有可能,我未能败他。”离渊淡淡道,“那就是我的道不如他的道,道不如人,我甘心受教。” 他看向风姜,“如此,你可要为他打抱不平?” 风姜一笑。 “胜的人,就是对的,你们剑修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不出所料。不过我们阿灼,亦是下山以来未尝一败。”他说,“离渊兄,不知你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不必,已经很多了。” 风姜感觉自己回厨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离渊给自己继续斟上青梅酒,这酒加入剧毒后,味道确实不错,似乎叶灼那人也会喜欢。 当下一边缓慢喝酒,一边看叶灼和苏亦缜比剑。当然不是看这人如何指教苏亦缜,而是将更多这人的剑法收入眼中,推演自己应对时当如何。 若有余裕,就思索渡劫境界。 等到自己和苏兄对剑时,那个姓叶的人看着,心中运行的亦会是相同之事,离渊对此一清二楚。 酒未喝完,那边打完了。 叶灼飘落在树上,然后落他面前。 “换你。”叶灼说。 “你喝这个。”离渊给他倒了一杯。 接过去,自然看出有毒。叶灼浅尝一口。 然后道:“他只有下毒时手艺才好。” 这人。离渊听了就笑。 “那你慢慢喝,我去陪苏兄。” 剑修比起剑来自是不知日月,总之这些天下来,苏亦缜已经能各接他们三千六百招。放在山下仙道,想必已经能遍挑大派。 离渊还记得,不久前叶灼游历整个仙道问剑,接他剑招最多的是红尘剑仙,六千三百招,论道一天。 苏亦缜也落在不远处,抱剑看他们两个喝酒,心情似乎颇为愉快。 这酒还不能让如今的苏兄喝。不然,恐出命案。 姓楼的道宗首徒已经死在微雪宫,这是算计暂且不提。 若剑宗首徒再死,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对苏兄的性命,不由多投去几分珍惜。 起身往苏亦缜方向走去,离渊忽然顿住,周身戒备陡生。 “有人。”他对叶灼道。 叶灼轻点头,双目微微眯起,同样戒备,似在感应什么。 几息后眉目轻轻舒展开来。 如此反应,看来是熟人了。 离渊:“是谁?” 叶灼放下酒杯,起身提剑:“一二分。” 离渊:“?” 这又是什么说法? 但听空中一道舒佻的笑声:“说我什么?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但见来人在不远处一方小亭上现出身形,是一位身着烟霞兼青碧色流云袍服,眉目俊秀风流的仙君。 亭下一直在闭目打坐的微生弦此时终于睁眼,笑说:“是说天下剑道十分,你在其中占一二分,怎么,觉得不是好话?” “竟是如此美言,看来我只得笑纳。”来者道。 倒也不必他人介绍了,离渊已能猜出是谁。 如此气质,如此境界,又是带剑之人,必是红尘剑仙无疑。 剑修到了渡劫境界,可称剑圣,亦可称剑仙,两种称呼之间,有微妙差别。 当今剑道,渡劫剑修固然有,几位剑圣虽老,亦是在世。 可是三十岁时就入渡劫境界的剑修仅此一位,所以也只有他,才被称作“剑仙”。 叶灼:“你也来比剑?” 红尘剑仙话语含笑:“上清山每十年举办仙道大比,值得一观,可惜要等到明年。如今你苍山有剑道大比,微生宫主飞书报信,我岂能不来?” 叶灼:“又有感悟?” “自然是有。” “那好。”叶灼说着就要拔剑。 “又来这套……你且慢!”红尘剑仙连忙制止。 叶灼勉强按剑,直视红尘剑仙。 “二宫主,你的剑我固然思念,可不久前方才见过,现下也不是那么想见了。”红尘剑仙道,“既然此处还有两位道友,让我先认一下人可否?” 叶灼语气很是冷淡:“那你认。” 苏亦缜离得更近些,他也已猜出此位仙君来历,端正执晚辈礼:“剑宗苏亦缜,见过剑仙前辈。” “原来是苏小友,久闻大名。果然,看着就一表人才。早听说剑宗掌门以及诸位长老、太上长老将你视若眼珠,如今怎么下山了?” 苏亦缜说:“时候到了,我便下山游历,增长见识。” 如今,他不会说自己是完成了师长要求,已达到下山水准了。这样,恐怕会显得剑宗教养,有所不足。 “增长见识?那你真是找到……好地方。” 苏亦缜深以为然:“确实收获良多。” 红尘剑仙看向离渊的方向。 比之面对剑道晚辈苏亦缜时的温和随意,更多了几分审慎郑重。 其实,来到这里的第一眼,红尘剑仙看到的是此人。 如此不凡之人,此前为何从未见过? 就算不提那异常年轻俊美的仪表,此人身上别有一种疏阔雍容的气度,即使与叶二宫主这般华光夺目之人并立,也丝毫未减其辉。 与红尘剑仙照面,离渊有礼道:“见过剑仙前辈。我名离渊,暂住微雪宫。” 红尘剑仙说:“那我称你离渊道友,可好?” 只见对面那叫离渊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笑起来,倒是温和可亲。 “不必如此生疏,”离渊道,“前辈直呼我名即可。” 叶灼在旁抱臂。 此时,他倒不是方才一言不合向红尘剑仙拔剑的模样了。 “既然不想看我的剑,”叶灼平淡道,“今日你先与离渊一战如何?” “……哦?”红尘剑仙总觉有一丝不祥。 又见苏亦缜看他的眼中升起清澈期待,像是等待看到剑仙出剑,弹压四方。 总觉得叶灼此人话中有话,可这苏姓小友,清正端方,应是不会骗人。 也罢,都是剑修,哪有不拔剑相向的道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6节 只听一声清风般剑响,剑仙之剑飘然出鞘。 “剑名‘浮生’,我修红尘剑道。离渊道友,可愿一战?” “好,”离渊道,“我无道,剑名‘勿相思’。” 龙骨之剑,亦是出鞘。 看见那剑,红尘剑仙就知道——自己今日又是大难临头了。 真是来错了。 真是来对了。 那叶灼,纵然对其再是喜爱,红尘剑仙也要说,这人的心和这人的剑,实是同种颜色。 苏亦缜可是还在旁边呢。 他堂堂红尘掌门,渡劫剑仙—— 接下来岂是小辈能看的事情? 第29章 苏亦缜发现了一件事。 红尘剑仙前辈,有时候也接不住离渊兄的剑。 第一次,前辈接了离渊兄六千剑。 第二次,接了六千四百剑。 第三次,前辈直接用全盛渡劫修为和离渊兄剑上论道了。 而离渊兄,仍然接得住。 那样的战局,只是看着,就觉得剑道感悟如天河倾倒,灌入脑中。 终于等到剑仙前辈与离渊兄的比剑堪堪告一段落,想要闭眼静悟一番,就见叶二宫主凌空一剑向红尘剑仙斩来。 红尘剑仙像是早有所料,反手挥出春风雨露般浑然天成的一剑,化解此招。 口中的话却不如剑招那般优雅。 “祖宗!”剑仙道,“下次出手能不能先说一声!” 叶灼眼中是全然淡漠,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电光火石间又是下一剑斩出。 红尘剑仙身形飘逸,与他缠斗。 叶二宫主和离渊兄,比剑时好像都不会出声说话,苏亦缜想。 不同之处仅在于,叶二宫主比完也不会和他说话,而离渊兄会让他去休息一下。 “要不要吃点东西?”离渊走到苏亦缜旁边,端来一碟松子酥。 “……多谢你,离渊兄。” “不谢。”离渊说。 苏亦缜拈起一枚松子酥尝了,竟是意外符合自己的口味。 若不是相处如此时日,真想不出世上会有离渊兄这样的人。 “离渊兄,”苏亦缜道,“剑仙阁下的剑,我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也许离渊兄可以点拨他。 却不料,离渊兄淡然一笑。 “没关系,”他说,“前辈剑中似有真意,我也看不太清。” “我的剑?仙门天骄不沾红尘,一生薄情寡性,怎会明白。你们叶二宫主一样不懂。想要明白,来做我红尘剑道弟子,入世修行。”和叶灼比完的红尘剑仙如是答。 叶灼淡淡道:“不必明白,打赢即可。” “和你没话说。”红尘剑仙道。 而后看向苏亦缜,目光中似有期待:“苏小友,来。” 不过,当苏亦缜第一次比剑,就接住了同境界下的红尘剑仙四千招之后—— 红尘剑仙周身,就多了几分淡淡的厌世之意。 “再来。”红尘剑仙道。 主峰之上,新一轮的论剑又开始。 剑修械斗,风四宫主看了早已头昏眼花,现在无论是谁和谁打架,都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兴趣。 还有该死的微生,每天看人打架就声称“有所顿悟”了,顿悟醒来再看几眼,又说“有所感悟”,这么多天竟然一步都没有踏出过他那亭子。 “你最好是真的顿悟了。”风四宫主在殿前恶毒地摆弄着丹炉、药釜和无数瓶瓶罐罐。 每当做出什么东西,他会先笑眯眯捧给离渊过目。 “离渊兄,这个你觉得能睡多久?” 离渊:“也许有十天?” “这个呢?” “十六七天。” “我改了配方,这是新的,能睡多久?” “二十五天。” 苏亦缜路过时难免听见些许这般对话。 ——是在炼制什么助人睡眠的丹药吗? 修行之人,有时也有夜不能寐的困扰。 或许,辞行时可以向四宫主购买些许,孝敬师长。 转眼又是三天。 这夜月圆,叶灼在和苏亦缜对招。 苏亦缜的剑招,最近风格颇杂。除了自身剑道之外,还从叶灼和离渊处各得了几分影响,有时候,又能隐约看出一两分红尘剑仙的气韵。 自己和离渊的剑法风格,居然在一个人的剑上同时出现,或许,从中能得一二领悟,对杀了那龙有用。 叶灼已决定和苏亦缜多比几场。 微雪宫主殿错落的飞檐中,一处平坦的殿脊上,离渊在看苏亦缜的剑招。 “离渊兄,在看什么?”红尘剑仙在他身畔坐下,带了一坛酒,三只酒杯。 “在看苏兄的剑。”离渊迟疑道,“他心中……” “他心中有迷惘。”红尘剑仙说。 “是否要提醒苏兄?” “我看不必。人生在世,谁心中没有一二混沌?只是难对外人言罢了。”红尘剑仙给离渊满斟一杯酒。 “小苏的出身、性情,注定他有很多在意之事。论进,不能如叶二宫主,心无外物,论退,不能如离渊兄你,天地广漠。可也正是如此,他可以将你们二人的剑法兼收并蓄。这亦是好事。” “毕竟放眼仙道,又有谁的道心能如离渊兄和叶二宫主般自圆其说?” 这用词,听着古怪。 离渊将其归咎于自己还未彻底精通人间语言。 离渊看向红尘剑仙:“那剑仙兄你呢?” “我?”红尘剑仙给自己也倒酒,笑道,“和光同尘而已。离渊兄,来喝酒。” 酒是烈酒。 按人间对饮的规矩,红尘剑仙喝多少,离渊也差不多喝下多少。 “我可以看你的剑么?”离渊说。 红尘剑道他未看明白,亦想探究。 红尘剑仙将剑递他。 月光下,离渊认真观剑。 “浮生”是一柄很特别的剑。 从剑柄至剑锋一侧是全然雪白的,可那雪白之色又在剑中渐渐消解化尘,星星点点的雪尘散尽,到剑尖和另一侧剑锋,质地已变成极为澄净的透明。 “改锻过的剑,原来是这样。”离渊自语。 红尘剑仙大为惊诧。 “离渊兄,竟然连这都能看出?此剑改锻,仙人难辨。” “倒不是。”离渊道,“是铸剑师把此事记录下来了。” 红尘剑仙无言。 离渊将剑还给红尘剑仙:“为何会改锻本命剑?” “因为二十年前,我改了自己的剑道。” 红尘剑仙抚剑,目光中似有追忆。 “离渊兄,你看这白色。仙道尚白,世人亦尚白。都说它一尘不染,最为洁净。” “可是有时候看着这白,我却觉得可怖。”红尘剑仙道,“茫茫雪白,万事万物都不在其中,说是洁净,其实何尝不是一种混沌。我不想修这样的道。” 剑仙手指在剑身轻轻滑过,由雪白来到澄澈:“身在红尘,观照万物,由混沌至澄清,方是我所求。” 离渊有所悟。 “想来,你先前修的是无情剑道。” “正是。只是修到一半,不想修了。于是弃了无情剑道,创了红尘剑道,本命剑便也不得不改锻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7节 圆月高照,红尘剑仙再度为他们斟满玉杯。 夜幕远山,叶灼已与苏亦缜再比一场。 无情剑意凛若霜雪。 也许,是如此。 有的人本就不属于无情剑道,即使来过,也会离去。 而有的人,生来无情。 喝完一杯酒,离渊收回目光。 “剑仙兄,”他问红尘剑仙,“剑道渡劫,关窍在何处?” 如此虚怀若谷,真让红尘剑仙受宠若惊。 旁人若问他渡劫心得也就罢了,他身为一派师表,自然好为人师。可若像是离渊和叶灼这般人,他们的境界,轮得到他来指教? 红尘剑仙不得不沉思良久。 “离渊兄,我想,你非此界之人吧。”最终,红尘剑仙道。 离渊:“何出此言?” “此方人界并非大界。渡劫已是巅峰,最多再进一步到人仙境界。若再要往上攀登,就只有飞升仙界。” “可是离渊兄,若我看的不错,为你喂招的人中,有一些——恐怕连仙界都盛不下吧?” 离渊默然未语。 的确,此方人界在诸多人道界域里并不显眼。 而龙界,万古以来都是上界。 “但剑道不是这样算的。”离渊轻声说,“剑仙兄,你若生在上界,未必不如我的长辈,我若生在人界,未必如你。” “离渊兄,你这样说话太过谦虚,让我听了不敢相信。”红尘剑仙一笑而过,“那你看叶二宫主又如何?” “他自然——”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离渊咽下。 叶灼怎样他自然知道。 诸多人道界域中,道统最为昌盛的应是鸿蒙大界。 在洪荒古界,他也曾见过不少鸿蒙大界前来历练的人类天骄。 说实话,没印象了。 世上有那样一个人,别界他人,说来都显得平凡。 东海那件事过后,很多时候,见到同辈同境界的人,他会不自觉在心中将对方与那个拔了自己逆鳞的人类相较。如果觉得无必要交流,就继续专心修炼,等待报仇之日。 为此,似乎还在其他几方大界落下性情傲慢目中无人的声名。 不过没谁在意。 “我龙族,目中无人不是正常?”有人告状时,老祖如此回复。 可那人—— 最后,离渊道:“……他这样,若在大界,我怕他会树敌太多,最后难以收场。” 在这方人界,再能树敌,至多是招惹到他。 在大界,水深如海,那时场面,真是难以想象。 红尘剑仙听了大笑。 第30章 “既然如此,渡劫境界,离渊兄你纵然不去探究,时候到了,也就自然到了吧?”红尘剑仙道,“水到渠成,岂不更合天道?” 离渊不能认同。 前半句话其实也没错。血脉在此,他即使什么都不做,活着,境界自然提升。 也就是有他以后,龙界其它长辈,才开始对其他小龙的修炼有所要求。 ——但是,岂能如此? “你看叶二宫主,若是光阴推移,他要渡劫又有何难。但他依然如此。”离渊道,“我亦如此。” “拿你们没办法,”红尘剑仙笑叹一声,“也罢,今夜既然离渊兄你问我,我不能藏拙,可你们自有造化,我说得多了,唯恐反而将你们带入歧途。” “但说无妨,”离渊说,“我自会分辨。” “剑修入渡劫,便是要真正以剑为道,剑与我合一。离渊兄,我只有一句。” 红尘剑仙看着离渊的眼睛,一字一顿,轻道:“道心唯一。” 离渊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熟悉。 “幻云崖?”他说。 如雪的月光下,红尘剑仙蓦然错愕,神色大变。 近乎是死死地看着离渊,他的眼睛,像是看到极为陌生、极为不可想象之事。 “你为何……知道此名?你为何能说出此名。你与它有何关联?” 离渊听见红尘剑仙的声音都变得艰涩沙哑。 幻云崖,这三字,为何连剑仙都为之失态? “无关,只是听人说过一些故事。” “——是谁?说了什么?你还记得那故事?” 是苏亦缜。但离渊没有说。 “不,是我失言了,离渊兄,你就当我没有问过。”红尘剑仙闭上双眼,似乎从方才失态中缓缓恢复,“也是,你非是此界之人,难怪记得。” 他话中似有深意。 离渊:“何出此言?” 红尘剑仙满饮一杯酒。 “有些事,在这世上没有痕迹。那些事只有曾经与它有过因缘之人,才能记得。可是,也未必能。”剑仙的目光似乎有迷惘了,声音漫漫,“离渊兄,明明想要记住一些事情,可是每当想起,都会淡忘一分,这种感受,你能体会么?” 离渊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但听着红尘剑仙的语气,他感到悲伤。 “前辈既不愿忘,就不要再提。我亦不会寻根究底。” “哦?旧事如此隐秘,你不好奇?” 离渊:“有人说人间事众说纷纭,要我听过就算了。我深以为然。” 红尘剑仙直勾勾看着他:“可我郁结于心,很想提起。” 离渊:“……” “那剑仙兄你请随意,”他说,“若是忘了,问我即可。” 红尘剑仙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忽然改修红尘剑道?你可知我入道之初为何修了无情剑道?”红尘剑仙的手指,久久地搭在那雪白剑身。 “修无情剑道,是因为我仰慕一人。那人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剑,他的宗门,亦是当时……举世无双的剑修宗门。那时,他就如当空皓月,横绝当世——他修的,就是无情剑道。” “其实他也像一个漩涡。他心中只有剑,可是他只要在那里,所有人都会追逐他而来,譬如我。” “后来,那个门派全没了。” 离渊一怔,随即想起幻云崖顶端,那片沉沉死寂的仙宫残垣。 “那他呢?” 红尘剑仙的目光,如此空茫。 “他飞升了。”他说。 “他如何飞升,我无意去想。……可是,若是连自己多年师长,血脉亲人,都可以全然不顾。这样的道,纵然飞升又能如何?这样的道,真的值得我一生去修么?” “那以后,我就改修了红尘剑道。” 离渊静静看着红尘剑仙,看他被他冰凉的剑锋刺伤了手,鲜红的血流过雪白的剑刃。 “那个门派,到底是如何覆灭的?” “离渊兄,听我一言。”红尘剑仙忽然握住他的胳膊,看着他,“此间非是久留之地,你来此或许有想做之事,事情了结,就离开吧。” 离渊定定看着他。 “那个人叫什么?” “他姓云。”红尘剑仙说。 这夜,一坛酒未喝完,红尘剑仙已醉了。天空的圆月依然如中秋那夜一样皓白,白玉檐上,他将酒杯一丢,仰面抱剑而睡。 仙人高卧,何其风流。 离渊一个人把杯中残酒喝了,而后起身。 人间的酒,同样醉不了他。 “微生兄,你何故一直在那边?”离渊说。 便见微生弦一身上下雪白偶带红饰的道袍,笑吟吟从旁边一座高檐后转出来。 拿起第三只酒杯,为自己浅斟此杯。 “离渊兄知,剑仙知,酒杯知,不算偷听吧?” 离渊:“微生兄心中也有郁结之事,想要一吐为快么?” “心中无一事,只是爱听故事。”微生弦轻笑,“本道长一脉乃是山中隐者,只修天道,不问世事。” “那叶二宫主呢?”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8节 “那离渊兄要去问他自己了。” “随你们,”离渊说,“我不会多问。” “哦?”微生弦靠近他,“追根究底乃是人之常情,离渊兄,你真如此了无人欲?” “各执一词,听多了,怕我当局者迷。” 微生弦大笑。 “人间是好,可是色身幻影,情仇梦幻,不知何日可以澄清。”微生弦叹息,“离渊兄,我道门祖师有言‘嗜欲深者天机浅,嗜欲浅者天机深’,你心如此通明,无怪身如日月之行。” 这话词语颇多,还似乎引经据典,离渊认真理解话中含义,微蹙起眉。 “可是,”他说,“我嗜欲似乎并不浅。” “……” 微生弦静静凝视他半晌。 拂袖而走。 第31章 主峰的剑声停了。 红尘剑仙有偌大门派要打理,酒醒后便飘然辞去。 苏亦缜的剑法进展亦已放缓,今后他还会有别的领悟,但在苍山,能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 今夜微风。 琼林掩映,寒潭畔的小亭四角点着琉璃风灯。 叶灼在亭中央打坐。 连日比剑论道,自然会有所感悟,更何况,接连看下来,对离渊那龙的剑法有更多了解。 离渡劫境界似乎只差一线,却说不清那一线到底是何。 逆鳞剑搁在身旁,月影、灯影与花影在风中轻轻摇曳,似乎要一同将他环绕在内,夜色里有幽淡的琼花香随水生出。 红衣背影寂静如许。 苏亦缜沿小路而来,站在亭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在这一方天地间,仿佛有玄妙气韵流淌。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放轻了呼吸。 只有下意识里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的手指,流露出几分踌躇。 直到叶灼打坐结束,起身来面对着寒潭。 淡淡嗓音被夜风递来。 “何事?” “叶二宫主,我来向你辞行。”苏亦缜说,“苍山之行是我一生之幸。这都是你所赠,我很清楚。” “不必。”叶灼道。 苏亦缜轻轻呼吸了几口气。 其实,即使相处了许多天,面对叶二宫主,他仍有几分拘谨。尤其是离渊兄不在的时候。 说到底,叶灼也只是对他出剑,真正说话,并无几句。 微生宫主也告诉他不必太放在心上。 “小苏兄,他嘛,向来是有战必应,别人不打他,他就要去打别人。说到底,也是你剑法好、性情佳,”微生宫主此前笑眯眯说,“不然,全天下的剑修,我们叶二宫主‘指教’过的多了,怎么没见有几个像你这样感恩戴德?万事莫挂心头,你道心还可以再进一步。” 可是苏亦缜还是觉得,自己要来。 寒潭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拍岸,如心中千头万绪,回转不绝。 “叶二宫主,我知道恩情谢意多说无益,但我心中会记得清楚。下山后,我会全心悟道练剑,如有精进,必定再来叨扰。” 这话说出,叶灼倒不再回说“不必”了。 叶灼:“可。” 苏亦缜垂眼,手指再度摩挲本命剑剑柄。 “太玄”的主材,是铸剑师所赠的太曜玄晶,剑本身,则是他求请器宗太上长老、上任宗主在旁指引,亲手在极北之地冶炼而成。 剑身通明,剑锋、剑刃皆是完美,可惜,或许是他技艺不精,又或是剑成那一日,极北忽然狂风骤雪,万山雪崩,影响了炉中火焰。 最终,剑柄上落下一道丝絮状的隐裂。 太上长老叹息白璧微瑕,苏亦缜却觉得这是命中注定,这才是他的剑。 他心中所思时,手指总是不自觉搭在那处。 良久,苏亦缜忽然出声。 “叶二宫主,我有话想对你说。” 叶灼声音平淡:“说。” “我心中也有困惑,想要问叶二宫主。但叶二宫主不必答,若是答了,亦缜也会埋在心中,此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 绕来绕去,听不出要问什么。 同样的字眼叶灼不想再说第二次,于是一言未发,等他自己说。 秋日寒月隐在重云之后,天上无星,亭中寂静。 苏亦缜静静望着叶灼背影。 第一次见到叶灼之时那种不应相见的直觉,再度浮上心头。 “我是凡间商人之子,幼时战乱之际,双亲死去,是师父偶然经过,乱军之中将我救下,带回上清山剑宗。那是二十年前。” “拜师之后,我心中被种下了小半条剑脉。” 苏亦缜的声音,轻轻响起。 “自那以后,练剑之时,剑脉总是与我心一同运转。许多领悟,皆是从它之中悟出。” “少年时,我打不过剑冢中前辈剑意,有时消沉。剑脉便在我心中幻化推演万千剑形,助我领悟其中真意。” 苏亦缜深呼吸一口气。 “它是我半师。后来我知道,那条剑脉有个名字,叫做‘无量空境’。” “它是……”苏亦缜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他张了张嘴,似乎用出许多力气,才说出那个名字。 “是多年前,剑修第一大派……幻剑山庄之物。” 叶灼声音,淡淡响起:“所以?” 听见他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苏亦缜怔然。 “叶二宫主,你的剑法我全不认识,你的剑意,我也从未见过。这是你自己的剑,与任何人、任何物都无关联,你身上也没有无量空境的痕迹。” “可是我心中剑脉,见到你时,它很高兴。而辞别你时……” 风又从水面吹来,琼花飘落。 “我心隐痛。”苏亦缜说。 “那是因为你心还未能与剑脉相融。”叶灼道,“想要,就把它彻底炼化,不想要,就将它拔出。” “而后,你心自然不会再痛。” 苏亦缜不解他的语气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叶二宫主。”终于,他鼓起勇气。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幻剑山庄的云相奚,是你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 苏亦缜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他道。 “小苏。”叶灼忽然回身看他。 亭角灯光映着他精美无瑕的侧脸。苏亦缜看见那平静的神情,的确如这人的声音一般,不曾有过一丝波动。 “世事无两全,求全即是求毁。”叶灼说,“你心如此,你剑亦是。” 苏亦缜面上数度动容,最终执弟子礼向叶灼深深一拜。 “亦缜受教。” “叶二宫主,就此别过。来日我有所获,必来苍山,向你再问剑道。” “去吧。”叶灼说。 苏亦缜走后,亭中复归寂静。 叶灼向前几步,在亭边看向寒潭水面。 那龙今天竟然没在水里听人说话,真是奇了。不是已经将寒潭据为己有? 忽然觉得背后也许有人。 回头,果然见离渊一身华美黑袍,抱剑闲倚亭柱。 “小苏问你云相奚,你只说是不相干的人,所以你其实知道那是谁。”离渊道,“否则,你会说‘没听过’。” “怎么,”叶灼说,“你也心有隐疾,有事要问?” “不问。”离渊走到他身边,看向寒潭。 “你不说,总归是不想。”离渊说,“我自然不会问。” 叶灼看他。 观其容颜神色,淡然沉静,颇具人形。 “这么有教养,”叶灼说,“你龙族长辈,是怎么教你的?”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39节 离渊:“?” 他幽幽看向叶灼:“长辈教我,把你祖上十八代挫骨扬灰最好。” 叶灼听了,垂眸想了想。 ——而后,蓦地一笑。 恰此时重云尽散,天上地下一片皓月清光,琉璃风灯上花影动摇。 他这忽然一笑,让离渊轻轻晃了神。 ——说要把他祖宗十八代扬了,为何这人反而要笑? 可离渊已经不能想及此事。 花前看月,月下应看花。 灯下看美人。 那一刻他只能见漫天琉璃灯光,将这人面孔映得如同梦幻。 一点笑意转瞬即逝,月中灯下,依然是那人。 离渊:“……你真是莫名其妙。” 叶灼:“冶剑庐里,你已经看过相奚剑?” “看过。” “那你觉得,我的剑比之如何?” 怎么,不仅要做天下第一剑,还要做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剑么? 离渊不得不重申旧事:“它现在虽然是剑,但并不是你的。” 叶灼根本懒得和他理论。 滴血已认主,再说也是他的。 叶灼:“那你觉得自己的逆鳞,比之如何?” 离渊想了想,最后说:“你也知道,龙族傲慢。” “所以?” “所以,我觉得相奚比之无我,也并不如何。” 叶灼云淡风轻拔剑,直视着离渊:“那你今夜先来一试,怎样?” 看着那双隐含寒意煞气的漂亮双目,离渊一笑:“正好。我也正有此意。” ——带小孩练剑有什么意思,他和这人可是早有约战尚未履行。 其实离渊心知苏亦缜和红尘剑仙很想看到他们两个论剑,只是他和叶灼都默契将此事避而不谈罢了。 毕竟,和他人比剑只是论道,至多分出胜负,和叶灼比剑,可是要分出生死。 外人在此,怎好发挥。 离渊:“还有,上次说好了,我会用龙族法门,你也用佛家传承,还有什么底牌尽管使出,不必保留。” 叶灼轻道:“好。” 红莲烈火,刹那自他身烧灼而起。 第32章 叶灼的剑又精进了,离渊能感觉到。 因为论剑有用,也因为根骨有升。 ——也许还因为这人和自己打架,比起和别人打的时候,更用十二分力道。 但是依然是那样有去无回的剑法,无情剑意在他剑上都变成酷烈决绝的锋芒,仿佛他面前任何事、任何物都会被这样一剑两断。 直面这样的剑锋,任何生灵的心脏都会本能加快了跳动。 行走万界,离渊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剑。 那些经历过万古洪荒的前辈,每一剑都有莫大的恐怖威压,那些剑法通神的成名剑客,每一剑都蕴含剑道真谛。可是叶灼的剑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每一剑,都像司掌生杀,惊心动魄。 那是锋芒毕露的极致。 同时,对自己整个人的存亡生死,全不在意。 像开到最盛的花,燃到最烈的火。每一次剑锋相遇,都像是粉身碎骨,天地不存。 正因此,接下他每一剑,都觉格外酣畅淋漓。 寻常比剑,根本不会有如此感受,此时却仿佛置之死地,与他玉石同焚。 千招怎能计数,缠斗间已过招数万。 交手间血红残丝飘落,似又幻化出万千执剑虚影,比上次使出时,更入化境。 离渊一剑斩出,与真正的叶灼剑锋锵然相撞。 声如金石。 叶灼眯眼。 交手不停,仅在错身而过时问出话语。 专注到了极致的眼睛看着离渊。 “怎么看出的?” 离渊:“我心无虚妄,自然只看见你本相。” 天空已是风雷压境,一片昏沉,磅礴的威压在其中凝聚。 雷法轰击如同天地之劫当头砸下。 人间有古语: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天幕之上浓云遍布,离渊立在半空中,仿佛生来该在此处。 他背后是无尽的混沌雷霆。 离渊:“怎样?” 骤风烈烈振起鲜红衣袂,叶灼看着风起云涌的天际,似笑非笑。 “有意思。” 辉煌法印无须描绘,刹那在手中生出,蓦然与雷霆相撞! 一声声群山震颤的轰响,天地气机化作狂暴的涟漪,悍然向四面席卷而去,又在一遍遍的相撞相抵中,俱都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离渊身周鬼魅般浮现层层叠叠的鲜红佛法真言,铺天盖地牢笼一般将他桎梏在内。 那文字,诡丽又庄严,蕴含无尽空无寂灭之意,若是伸手碰了,像有极恐怖之事将会发生。 而下方仿佛一片血海火狱,任何事物若是落入其中,必永世不得超脱。 隔着滔天血海,离渊看见那人持剑凌空而立,空花水月般寂静面容,恍如三千世界中,一朵无声开谢的千瓣红莲。 如此通天彻地的法门,如此庄严美丽的法相,真是盛情难却,他岂能不原身奉陪? 天地间顷刻风云变幻。 一声龙啸彻响,翻涌云海中,威风凛冽的墨龙真身显现。 ——既是龙族血脉法门,人身使用,总觉不足。 混沌灵力如海啸,墨龙刹那冲破真言囚狱,佛法文字散做漫天血色乱雨。 此情此景,纵然是叶灼,也不得不承认其气势之霸道强横,可比日月洪荒。 天道生灵,该当如此。 周身红莲烈焰刹那强盛,仿佛映照主人之心被那渊海真龙,激出十倍于前的决然战意! 佛法庄严刹那间又被那锋锐煞气冲淡,叶灼眼底一线鲜血似的殷红,无我剑亦发出龙吟般清越鸣啸。 勿相思剑亦未收起,反是随着那游龙之身,化作漫天剑影,骤风急雨般朝叶灼轰袭而下! 叶灼抬剑。 这万剑,他以一剑接之。 ——真龙原身,又不是没有打过。 剑修,向来是遇强则强。 这一战,一天一夜仍未结束。 连天空都像是被撕开裂缝,露出无尽电闪雷鸣的混沌真幕。 群山大地,更不必说。 仙人斗法,山崩海沸,天地为之摧裂,都未必会如此。 也唯有苍山千里,修仙地界,了无凡人,才能这般尽兴。 三天两夜之后,天崩地裂般的动静才终于停息。 叶灼红衣身影,落在一座无人山巅之上,这座山的一半已经滑落,其下狼藉。 叶灼抱剑,背靠一侥幸直立的树干。他面色些微苍白,身上遍是血迹,连侧颊都有一见血伤口,不断渗出血滴,又被毫不在意抹去。 虽是如此,身周气势,有增无减,如那饮血剑刃,彻底开锋。 很快,离渊落在他对面。 这龙身上同样有伤,也有血。眉宇间亦有未散的煞气,倒不错。如画龙点睛,彰显天道威势。 叶灼静静看着他。 离渊回敬。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0节 两人对视,目光中俱是无言。 并不是不想说,只是,实在无话可说。 因为剑法再用也是那么多了。 每一招都接住了,每一种组合都穷尽了,甚至每一道变化都被摸清了。 ——还没分出胜负。 法门也用完了。 不论是风雷水电佛法道法还是此外种种神通法门,总之招数用尽灵力也尽,连苍山初生灵脉如此丰沛的灵气,都无法再为他们补充。 灵力用完,修为底蕴自然随之耗尽了。 世上竟有如此荒谬之事,叶灼想。 接下来怎么打? 像凡人那样扯头发拽衣服拳打脚踢么? 那倒并无必要。看那龙的品格,也不至于做出此事。 难道就算结束?似乎只是重复了上一次的结果。 ——虽说和这人打架,确实不错。但没死人,也能算打完么? 叶灼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离渊。 离渊亦是审视此人,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没想过会有今日此种僵局。 无端觉得心烦意乱。 他掏出一瓶丹药丢去叶灼方向。 叶灼接了,也没问什么,反正没毒,并无所谓地吃下。 灵力倒没得到补充,只是外伤自发愈合。 看着同样身上见血的离渊,叶灼:“你怎么不吃?” “不吃。”离渊抱臂,淡淡道,“新鲜,我体会下。” 受伤此事,前所未闻,前所未见。 坦诚地说,行走万界,自己身上,几乎没见过血。 十年前被拔鳞,十年后又在这里,和这人来了个两败俱伤。 怎会有人能以人身硬撼真龙? 然而就是如此。从来如此。 属实新鲜。 叶灼吃完药,更是懒得管他:“随便你。” 闭目养神,急促喘息终于渐渐平复,好像恢复了些许力气,但睁开双目后,眼底一线血色,仍未退去。 离渊默默按剑。 叶灼:“你做什么?” 这龙想继续打他就奉陪,说到底谁又能耗得过谁。 “听你教诲,防人之心不可无。”离渊道,“趁我松懈,猝然发难,这种事你又不是做不出,我早做打算。” “放心,我不会。”叶灼抬眼似有打量,“你龙族肉身远胜于我,我此时出手只有五成把握。” 说到这里心中警惕,亦是按剑防守。 这龙若突然出手袭击,他倒是要防备。 “放心,我不出手。”离渊哼笑一声,“你这人妖异,我此时出手你死到临头,我怕你临阵突破。” 叶灼嗤笑:“龙离渊,你可真是好胆量。” 一听就是说反话出言讥讽,连离渊左耳都未能进入。 “今天不打了。”离渊走到他近前。 “叶灼,剑法也就罢了。你的佛法,到底学了多少?” 佛法精深,岂是一时半会可以贯通?此人今年方才二十有五,按坊间传闻,他在灵山满打满算也就待了两年。 东海初遇,这人拔他鳞之时还未用佛法,想来那时还无把握。 距今也才过十年,为何已入此炉火纯青之境? “那你风雷水电四部法门,怎么十年间练得如此出神入化?”叶灼平平抬眼,“东海之时,可没见你有呼风唤雨的神通。” 这人! 第33章 这人好过分! 东海之事,他自己提起也就罢了,这人怎么好意思旧事重提? 也就是他那时候真的不会呼风唤雨的法门,若是他会,当即就把这人沉进海里。 “你先说,”离渊冷笑:“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你。” “也没什么可说。当年我师要我学会佛藏三万,功法三千,方能下灵山。”叶灼道,“我资质不佳,两年只学完十之三四,尊师把其余佛法灌我脑中,放我下山。” “下山后时常修习,慢慢也就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离渊道,“那我的告诉你也无妨。当年我四处问剑,长辈不想应付,于是每人传本命法门和四部神通领悟给我,要我自行去练。” 叶灼:“你一一学的?” “有些是自己学的,其余和你一样。灌顶之法龙界亦有。” 也就是灌得多了,容易痴呆而已。不过痴呆的自然不是他。 叶灼听罢思索,然后道:“那也就是半斤八两罢了。” 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看叶灼神情,像是带有对终南捷径的嗤笑。然而由于这人本身也是如此,不显得是讥嘲,离渊看在眼里反而觉得很友好。 说得没错,半斤八两罢了。叶灼凭自己本事上了灵山,他凭自己本事生在龙族,说起来这人还比自己更正当些。 “你师是谁?”他说,“听闻须弥上界有十方净土,三十三佛国,二十四法尊,还有三座通天彻地的上师。” 叶灼:“没去过。” 他上了灵山就被接引到尊师那三万佛藏的法阁,至于须弥上界究竟如何,有何风物,一概不知。 “我也没去过,龙界与须弥上界的通路渺茫。”离渊道,“只见过三座上师中的迦昙摩华上师。三年前上师行经龙界,要我随其座下修行。可是时候将至,我心中只想去人界找你寻仇,未能成行。” ——当时,迦昙摩华上师行至龙界云霄天阙,以凶恶法相直降龙祖面前,声如洪雷,直言:“叫你们族中那条小墨龙来见我。” 离渊想起那时场景,道:“上师疾言厉色,法相狰狞,凶相毕露。” 他说话,叶灼就用淡淡目光看着他。 半晌,忽然说:“我师慈和。” “那想来不是了。” 说着离渊忽然伸手。 叶灼本有戒备的身体蓦地绷紧。 “你做什么?” 离渊指腹停在叶灼侧颊,给他擦去脸上血迹。 离渊:“看着碍眼。” 叶灼:“。” 他自己都没觉得有碍,这龙又是哪里来的意见? 叶灼:“不如管好你自己。” 然后就见这龙自己给自己下了个清洁咒,衣上血迹全无。 ——然后继续用手指擦着他脸上的血。 叶灼忍无可忍拿住他手腕。 离渊不满:“还没擦完,你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么? 还未及发作,就见这龙顺着此姿势倾身过来,在他脖颈旁边嗅了嗅。 “奇怪。”离渊说,“你身上有股气息,我方才感觉到了,现在又没了。” 叶灼语气极为不善:“什么气息?” “你的气息。”离渊道。 那是一抹若即若离的气息,清冽轻灵,他有时候会在叶灼身上感受到它,可总是若隐若现,不能真正寻得。 也许是叶灼今日见了血,那气息似乎清晰了一些。可他再去追寻时,却又没了。 叶灼觉得这龙的脑子是被他龙族长辈灌出问题了。应该带去风姜那里仔细看一看。 自己现在身上除了血气还能有什么? 叶灼伸手就要推开他。 下一刻不仅没推动,反被这龙强行抱进怀中。 叶灼恼火,几乎要立时拔剑。 “别动。”离渊说。 他现在觉得安宁舒适。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1节 果然,把人叶灼整个拢进怀中之后,下意识里就不会再想去追寻那股缥缈气息了。 离渊更加笃定那就是叶灼本身所带的东西。 手指穿入发间轻抚。 “你真没什么特别的根骨体质?”离渊说,“你体内灵气比寻常人族修士精粹得多,想来是有,是剑道体质,还是别的?” 体质自然是有。 剑心剑魄剑骨自然也都一个不缺长在身上。 但这和这条龙似乎并无关系,叶灼觉得自己无须向他交代。 而现在的姿势,还有离渊忽然抱住他的动作,让叶灼觉得不安。 尤其在这种方面,他对这条龙的信任,在比谷底还低的地方。 “别发疯,”叶灼道,“龙离渊,你要是这种时候都能放信香,我真——” 离渊欣然替他补全:“你真会杀了我。” “不。”叶灼说。 “我真对你刮目相看。” 离渊:“……?” 又说反话,这次是在嘲讽什么,他一时没听出来。 离渊缓慢地想了想,然后稍微放开叶灼,看他的面孔。 叶灼任他打量。 刚打完三天两夜死生不论的架,谁都往谁身上下过死手。血都没擦干净,其它地方怎样也就可想而知,如果这样都能外感于形,那他觉得这龙真是无药可救。 离渊忍不住又给他抹去颈上血晕。 几绺发丝凌乱地散下来,衬着雪白的侧颈和面颊。 因为灵力耗尽,面色略显苍白,可那未散的煞气混着血迹,还有眼底一线血红,无端又让人想起他身在那雷霆天际之中,冰冷剑锋指自己之时。 这人也会受伤,可好像任何损伤都不会让他脆弱,只会使他变得更锋利。 尤其现在,双目隐带杀意。 世间最危险的东西,又最漂亮。 离渊就那样从上至下又将叶灼看过一遍, 最后,手指轻握他侧腰。 腰间绣着浓墨重彩的十方莲华,现在那图案上已沁出大片血迹。 这腰封还是他给叶灼扣上去的,修饰出一段流丽挺拔的腰身,现在落入眼中时自然是全然美丽,但又见过这副身躯之下蕴藏的,玉石俱焚般的力量。 还有那种,不知何时又会被这人拔剑相向的隐约期待。 和叶灼搏杀比斗,只有力尽,而意犹未尽。 而这人沾了血,也只会风华更盛。 离渊看回叶灼的眼睛。 虽然这人十足可恶,但有些地方,他亦是不得不承认。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还要更好看些。”离渊认真说。 第34章 叶灼觉得离渊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是天意要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他不能理解的事物。 握在侧腰的手指好像又收拢了些。 离渊垂眼看着腰上沾血的刺绣,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久前才说了这龙颇具人形,现在又来这出。 叶灼现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勉强聚点灵力,或者拔剑,总之先从这人怀中出来。 按剑的动作方才做出就被察觉,离渊拨开他手指,欺身将他按在树上。 叶灼背靠着粗糙树干,冷眼看他。 时机转瞬即逝,方才未能挣脱,现在机会已经渺茫。因为叶灼已经感觉到风中那若隐若无的信香气息,清冷幽明。 比这龙描述的所谓他身上的气息要真实得多了。 离渊自己也感知到了信香浮现。 蹙眉看向首先提起此事的人,他说:“你若不提,也许还不会有。” 叶灼:“?” 如此强词夺理,在人间还真是大有长进。 叶灼:“你自己控制不住,不要攀咬他人。” “本就不能控制,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我并未咬你。”离渊说着,往方才打量已久的雪白侧颈试探咬了一下。 然后满意道:“这才是咬。” 叶灼其实很想告诉离渊,人不会这样。 也想告诉这条龙,你人话学得不如何。 但是现在形势所迫受制于人,他直觉自己再说别的话,就不止是被按在树上咬脖子这么简单。 只得按下。 他不说话,离渊就看他。 其实这人这种时候,也别有好看的地方。 尤其是既想发作,又不得不违心按捺,没来由觉得生动许多。 看见叶灼这个样子,他总想再咬几下。 但是他没有。强人所难,他不会去做。 于是只是安抚般亲了一下叶灼的侧颊,然后把这人松开了。 “你不高兴?”离渊说,“为什么?” 叶灼顿了一下才开口:“……什么?” “你好像不高兴。”离渊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既然没分出生死,往后就还是会有双修。 何况有提升根骨的效用在,也未必真就是要分生死。 “事已如此,我想总归还会双修。”离渊说,“那你为何不悦?” 有么?叶灼一时未明白这龙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们两个之中还没有死一个,既如此,是还会双修没错。 至于是在何时何地,这龙又会把他怎样——天理循环自有报应,信香感应之下,自己并不能如何。 所以他方才也未如何。 那离渊此问又是从何而来? 叶灼垂下眼,异常生疏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的自己。 “无事。”他说,“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喜欢。” 离渊恍然。 原来不是他上次太过分,让这人心生抵触了。 方才升起的些许心虚顿时烟消云散。 “你真奇怪。”他说。 叶灼抬眼:“?” “任人宰割才叫鱼肉,你这样子,诸天万界,还有谁能把你怎样?”那龙眼里有微微的笑,“先前我担心你若在大界或上界,会招惹上那些深不可测的神王圣祖,难以收场,现在看来,要收场也不难。” “为何?” “你所修佛法,高深难测。你师必是须弥上界三座上师之一,纵然不是,也会是同等人物。”离渊说,“须弥上师,我龙界亦要礼敬。有上师撑腰,谁敢动你。” 叶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师恐怕……”他眼中似笑,说,“懒得管我。” “能传你真法,怎会懒得管你。”离渊说,“娑罗圣木都拿来做你剑鞘,上师对你岂会不在意。” “可惜我上了灵山,却只为再回人间。”叶灼的声音很轻,像要消散在风中。 离渊觉得这不算什么。 “等你修成不灭身,能横渡界域时,自然又能去了。” 叶灼忽然觉得好笑。 平时和这龙,也只有寥寥几句交谈。 等到信香弥漫,却又站在这里,说些交浅言深的话语。 那股清寒香息虽然浅淡,可时间久了,已经吸入不少。 ——这还不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 “若真是谁都不能拿我怎样,”叶灼淡淡道,“那现在算什么?” “……算你自作自受?” “。” 虽然事实如此,但也不妨碍叶灼想把这龙杀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2节 见他神色,离渊就笑。 “虽是你自己不修善果,但这种事,我又不是真要拿你怎样。此前几次,我可有伤过你一根头发?” 看这龙的神情,何其无辜。好像那十几天他很有礼貌,很在意他人死活一样。 但若说真正损伤,似乎还真是如这龙所说。 只是,终归是身家性命任由他人摆布。 叶灼神色难辨。 离渊就知道和他讲不通。 叶灼又不是龙,想来也理解不了那种看到一颗漂亮的珠子想叼起来的冲动。 他拿起叶灼的手,分开那些莹润修长的指节。 想是信香起效,这人的手,竟也有了一丝温热。没什么反抗的力度。 “一朵花开得很好,我走近看,嗅其香气,并不是要摧折它。双修时对你,亦是如此。”离渊说。 叶灼想了想。 “可我会想它对我有何用处。”叶灼说,“若有,我会摘了。” 就知道这个人是这样! 当年对他的逆鳞,不也是如此? “你自己会害人,所以才总觉得别人要害你。”离渊扳起他下巴要这人直视自己眼睛,“你如此处世,冤冤相报如何才能了结,你又如何才能功成?” 说完就看见那双眼微微垂下去。 一样雾光潋滟,一样不知悔改。 和这人说再多也没用。 离渊恼火,咬他侧颈。 如此力度,一定会咬疼了,可这人也不退避,反而微微侧了侧,好让他咬着更方便似的。 似乎还有微微的,笑时的气音。 “龙离渊,蛇才会咬人。你是么?” ……离渊就知道。 方才若是咬他,也可以,但一定不高兴。现在就可以了。 双修也可以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把这人按在树干上,离渊神情难测。 龙怎么不能咬人了? 他化成原身,能把这人整个吞下去。 叶灼审慎地看着那双隐约又要变回龙瞳的眼睛。 然后推了推离渊:“回暮苍峰。” 怎么,这里就不可以么,地方太大,真怕他化成原身?离渊打量四周,却看见身边不知何时,悬着一枚神念流光。大约是方才专心和这人理论的时候飘来的。 拿过来,发现是一道他和叶灼都可以读的神念。 叶灼指尖一簇飘摇不定的细微灵力,碰了碰它。 “打完了?”里面一道微生弦半死不活的意念,“劳驾,把树都种回去,把山推回去,好吗?” “……” 叶灼眼里似乎带笑。 “不若你现在就去种树,如何?”他说。 “不如何,不去。”离渊捞起他,“回头拿几瓶催生灵草的仙露给他,就不说了。” 于是叶灼重申:“那回去。” “……好吧。” 第35章 红色衣袍散了一半。如同随水零落的莲瓣。 离渊握着叶灼脚踝,目光看着那截修长优美的小腿。上下都是白,可是膝弯关节处又泛着淡淡的粉,如同胭脂白瓷,分外夺目。 方才还拔剑相向手段尽出,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却如精美陈设,握在手中。 其中感受,世间恐怕少有人能够体会。 会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但下意识里还是会认为不应该用力,怕折断了花枝。 叶灼无言。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龙在想什么。 难道是在海里待久了,没见过人的躯体,这才非要研究。 ——过去十几天还没看够么? 叶灼被离渊盯得火起,直接顺着动作踩在他腰腹上。 龙族身躯自然结实稳固,踩上去岿然不动,反而不知触动了什么,离渊看着他,一路上方才恢复墨色的瞳孔又开始向暗金色竖瞳转变。 “叶灼,你是兔子么。”离渊不动声色道,“还会蹬人。” 难为这龙还知道兔子。 叶灼:“看到你,我不顺眼。” 离渊就笑。放开他膝盖,离渊俯下去把他抱起来:“那你就不看。” 看不见,固然很好。 但是被人从身后钳制,腰身被他以手臂箍在身前,从侧颈细细密密亲吻到肩胛。 自己的头发已然凌乱散下,那人微微带凉的长发也有一下没一下蹭着信香侵染下的皮肤。 ……更觉不适。 叶灼压下不由自己的喘息起伏,手指抓着离渊手腕想要掰开,却被这人用另一只手覆住。 “你别怕。”离渊在他耳畔说。 说罢又亲他耳垂。 谁会怕?反正也死不了。 只是这龙得寸进尺,实在不能让人信任。这种虚伪的话语叶灼不会当真。 他只能喘息,手指不能挣脱,无力地松开又再度死死握住离渊手腕。 身体脱力般想要向前栽去,却又被离渊拢着,要他靠在自己胸膛肩上。 混乱的思绪里,那一点清晰的神智除了运转功法外已经不能再处理其它任何,即使如此,仍是被这龙打扰,数度断续。 每当他灵力运行有所散乱的时候,经脉中来自离渊的那股渊海般灵力会包裹着他,带他往正确的路径而去。 ……也许是真的有所收敛了。断断续续的空白里,叶灼如此想。 “还好么。”又一次灵力溃乱,离渊扳过他的脸颊,问他。 发丝凌乱垂落,叶灼崩溃般摇了摇头。 ——这般模样看在离渊眼中,全部思绪又是蓦然被吸引。 ……竟然还能运行功法,还能照顾这人的感受,离渊真是佩服自己。现在他也对自己刮目相看。 以惊人意志勉强控制自己,让这人缓了缓,离渊将他平放在寒玉床榻上。 长发散乱,而这人的身体与他零落的红衣一般无力摊开。手指紧紧扣着他的。 离渊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功法运行之上。 ……但是完全不能。 朦胧涣散的视野里叶灼看到了离渊的眼瞳。 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璀璨,可是,又很幽深。 起先一片空白的意识不足以让他理解这是什么。可是看得久了,好像要被那双暗流涌动的暗金色竖瞳纳入其中,坠入空无一物的渊海。 ……原来是龙离渊的眼睛,叶灼缓慢地想。 和人的,真是不同。 手腕无力,试探着抬了几下,最终也只能搭到离渊的肩头。 他的动作被离渊看在眼中。 “在看什么?”离渊问。 “……眼睛。” 离渊握起他手腕,放在离自己眼睛近一点的地方。 “人形其实还能有龙角,你要不要看?”话说出口,离渊又补充,“但是,你不要摸。” 成年龙族似乎都不太喜欢他人触碰自己的龙角,不论是原型还是半人形时,离渊依稀知道这件事。长辈教养他时,也都从未碰过。 叶灼涣散的瞳孔数度想要聚起,最终似乎终于明白了他话中含义。 他轻轻喘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墨玉流金的龙角,从离渊乌墨色长发间缓慢化现而出。 ……没有很长,因为这也并不是一条很年长的墨龙。 但是,是好看的。比鹿角更优美,有些像海中珊瑚,又比珊瑚更凌厉,没那么多枝杈。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3节 那样的形状,无端觉得有些危险。 像形制特殊,幽魅凛冽的剑。 叶灼下意识抬了抬手,去碰那龙角长出来的地方。 意想不到的触感。 ……竟然带着一点暖意。 只是觉得触碰上去的一瞬间,这龙的身体好像立刻紧绷起来。 离渊:“……”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龙族双角,不喜他人触碰了。 “你别碰。”离渊的声音似乎沙哑许多。 但是叶灼的目光被那锋锐美丽的龙角末端吸引,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仿佛半透明的边缘。 手掌和手腕,自然也擦过下方几个小小枝杈的末端。 离渊真是忍无可忍! ——这人如此为所欲为,是觉得没人能管他了么? “你真是自讨苦吃。”把这人重新紧紧箍在怀里,离渊咬牙切齿。 蓦然被制住,叶灼下意识握紧那段龙角。 就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本命剑的保护。 可是这龙怎么忽然发疯了?之前不还是好好的? 短暂的疑问浮现识海中。 ——然后,意识就被裹挟卷入汪洋大海的惊涛骇浪中,再也不能知道今夕何夕了。 离渊觉得叶灼好像又要哭了。 于是一下一下亲着他脸颊,权做安抚,但没有丝毫要放过的打算。 混乱中这人好像终于受不住,开始挣扎,还想远离这里,往后去。 不过,比剑之时尚能接住,区区拳打脚踢不足为惧。 “叶灼,别怕,”他在这人耳畔道,“不会有事。” 最终,那人雾气朦胧的双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消散在这样的话语中了。 他只能轻轻喘着气,那双眼睛茫然看着他,求助一般。几乎已经不能碰了,手指碰到他身体,就会不自觉带起轻轻颤抖。离渊把这涟漪一样的轻颤也抱入怀中。 至于功法,好不容易有这一次堪堪将要运转到结尾,自然也彻底散去了。 龙角早就被离渊收起来。 有这一次,想必这人再也不会如此妄为。 叶灼醒来时无法清晰想起发生过什么。 只觉得这龙真是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功法都运转到后半了,非要发疯,他是完全不想修炼吗? 可惜他眼中杀意未能被离渊看到。现在这龙正从背后把他拢着,手指搭在他腹部。 这样的接触让叶灼觉得有些过度了。 叶灼:“你这是做什么?” 离渊闻言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手掌往他腹上轻轻贴紧。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这里能感觉到……” “什么?” “算了,”离渊亲了亲他头发,“下次再和你说。” 叶灼直接闭目调息,置之不理。 这龙实在是越来越怪。 第36章 好像又过去了很久。 隐约觉得比上一次更漫长。 但叶灼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也不再去想什么时候结束。 等到自己真快死了,自然会结束。那条龙所谓的分寸仅在于此。 其它更没什么好说的。 寒潭的水比寒池的水更冰凉,相比之下,他觉得寒潭好一些。 如果单纯用来修炼那会更好。 “我知道了,”离渊忽然在他耳畔轻声道,“是水。” “……?” 又说什么胡话。 “清水润泽,就是这种气息。”那龙的气息又更加靠近,在自己肩头。 “还有草木灵气。”离渊说,“都是你身上的,不是寒潭,也不是暮苍峰。” 当然更不是他的信香。说起来和他的信香其实有那么一点相似,但更加轻灵。 月下水中,终于尝出了这人的真正芳泽,离渊愉悦地把他整个抱着,和那冷浸浸的皮肤相贴。 ……如果能化成龙身更好,可以缠得更紧些。 但叶灼应该会不太喜欢,毕竟非他族类。离渊遗憾地稍稍搁置这个想法。 他继续感受着那终于清晰了一丝的气息。 “水中带木,是水中灵植。莲花,还是睡莲?”离渊说着,又微微困惑,“可你是剑修,剑修属金,你的佛门功法又大多用火。” ……话真多。叶灼伸手抱住他肩背。 果然没话说了。 但是又被按在寒潭水畔。 叶灼抬头望着寒潭之上的月相,天地高远,群山空旷,好像世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群星和秋月在他眼中一同化作氤氲弥漫的雾光。 彻底醒来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寒玉榻上。 叶灼缓缓睁开眼睛,静静看着暮苍峰内室的白玉梁柱和高高房顶。 光怪陆离的回忆渐次涌回他的识海,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混乱到难以言表。 尤其,另一方是那条龙。 “……” 叶灼的手指缓慢按向自己下腹。 一段格外荒唐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在最后,离渊从后面拢着他,抓住他的手移到这里,要他也去感受到那种隐约的轮廓和触感。 那一刻叶灼生生被手下的感知惊得醒了一半。 他第一次在想,修仙人为何要有如此分明的五感? 叶灼深呼吸一口气,手指缓缓移开,放下。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他真想把龙离渊的龙角都掰了。 不是很想回忆那种事,也没力气对这条龙做什么。叶灼很想继续失去意识下去,但是已经被一切的罪魁祸首发觉。 “醒了?还好么?”离渊过来看他,“要不要我帮你起来?” 那倒不必。灵力都已经恢复,现在又没有信香作祟,他自然行动如常。 但离渊这龙说着已经把他捞了起来。 起来后的叶灼清醒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着装完整,身上没什么异样。 龙离渊却穿得浮华松散,长发随意散着,领口都未遮完全,隐约可见胸膛肌理,看着有伤风化。 而且,又要来贴他。 叶灼:“把衣服穿好。” “……好吧。” 不知道这龙用了什么法诀,那龙族华袍瞬间规整起来。 不是很会穿衣服? 叶灼根本不想看他。 “你出去。”叶灼直截了当,“我要闭关。” 打了那么久的架,又被这龙拽到床上日夜不分地双修,修为固然有所增长,但亦要复盘感悟。 “为何要我出去?”离渊对此不满,“我在这里你不能闭关么?” 哪有闭关是两个人? ——难道他们龙族会一起混居修炼? 叶灼:“人都是单独闭关的。” “但闭关也是感悟你我对局。”离渊说,“我与你神念相接会更快些。那天推演两仪界域也是如此。”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4节 叶灼若有所思。 “可我修炼不喜有他人在旁。” 他这样说,离渊理解了。 人族古籍上他也曾读到,有些人卧榻之侧不喜他人酣睡。 那倒是很好说。 几息之后,叶灼身边已经没有他人了。 因为他人已经变作他龙。 ——仿佛有混沌洪荒之气扑面而来,一条鳞爪峥嵘,威风凛冽的墨龙就那样盘踞在白玉雕梁之上,那双与人族截然不同的暗金竖瞳静静盯着他。 仿佛在问,这样如何。 ……算了,就当个摆设也好。 叶灼干脆闭眼,开始调息。 走过几个周天,灵力运转圆融无碍,可以复盘悟剑了。 可他觉得那条龙的神念弥漫在殿中,实在太过鲜明恣肆。 古时有凡间王朝以龙为天子,认为此生灵秉行霸道,当为君王。 有时候叶灼是会觉得,离渊确实是条好龙。 有时候又觉得龙族血脉本性,确实也在这条龙一举一动中。 想到这里顿时不悦,把龙离渊的神念拽下来悟剑。 山中无日月,此番领悟,又是数天过去。 结束的那刻离渊变回人形和他说话。 离渊:“我此番收获许多,你如何?” 叶灼颔首。 离渊剑法剑意与他截然相反。正因此,比剑之后能有许多新鲜感悟。与他人论剑,皆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何况还能精粹灵力,提升根骨。 现在他看离渊颇有些眉清目秀。 他看离渊,离渊也一样看他。 其实两人不论是修为根骨还是剑道领悟,此时都在飞涨之时。若再继续,还会提升。 渡劫慢些也无妨,经此一番,根基更为宽广扎实,渡劫后自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实话说,现在两人中若是死了一个,对另一方来说不算了结,而是损失。 更何况实力如此僵持,怎能死得了人。 离渊:“叶灼,你我做个约定如何?” “你说。” “眼下情形既然已是如此,你我又实在难分胜负,不若先各取所需,专心修炼,如何?” 叶灼抬眼:“多久?” 离渊想了想。 “一年,怎样?”离渊看着他的眼睛。 一年,想来能从这人身上得到的修行感悟,也都拿到了。 “往后一年间,论剑也好斗法也好,不再强求胜负,你我各凭本事借助彼此修炼,一年后再见分晓。” 叶灼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想看你的剑。”他说。 离渊解剑递他。 叶灼手抚剑身。 这剑沉如玄水。 骨色皓白,冰冷温润。其间似有悲意。 与他的逆鳞剑,其实有诸多相似之处。 “你说过,这是先辈遗赠。想来你这位先辈,也是墨龙。” “是。”离渊答。 隐渊墨龙血脉零落,只有一系,凡是墨龙皆为血亲。 叶灼闭目,体会此剑:“这是心前骨。” “不错。”离渊说,“你怎么看出的?” 叶灼:“我手中有心口鳞,自然认得心前骨。” “你……!” 却见叶灼淡淡睁眼。 剔透指尖触着的,正是“勿相思”三字剑名。 叶灼直视他:“既是先辈遗赠,这三字自然也是先辈告诫,你有无照做?” “自然,”离渊道,“先辈告诫,不曾忘记。同样的话,在龙祖面前我亦说过。” 叶灼轻道:“好。” “你何故忽然问此事?”离渊说,“一年之约如何?” “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答应。”叶灼说,“那若是到时候分了胜负却未分生死,又要如何?” 离渊抱臂:“按你们人间的规矩,你输了自然要任我处置。我若输了,你来说。” 叶灼认真想了想。 觉得龙离渊防人之心虽然有所增长,但似乎又没长进很多。 “倒也不难,”叶灼欣然道,“听闻你龙界珍宝之多,万界首屈一指。到时你列个册子,让我挑一两件即可。” 离渊:“……你这人还真是雁过拔毛,死性不改。” “分明是你这龙要我自己来说。” 离渊看见这人眼中那点微微的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觉得一切合乎规范,顺理成章。叶灼要的东西甚至出乎意料的简单,龙界珍宝,说穿了其实有一半都算他私产,这和什么都不要又有何区别。 “那就一言为定。”离渊道。 叶灼道:“好,一言为定。” 说着拔剑,目光炯炯看着离渊:“龙离渊,再来比过。” ——离渊自然乐意奉陪。 千里苍山再度雷惊电闪,地动山摇。 而日月依旧轮转不息,如同川流。 转眼间秋霜已谢,冰雪封山。 纷飞大雪中,苍山上下已是一片素白,唯有幽草崖上还有些许绿意。 两个小道童坐在崖边,感受着苍山地脉的微微震颤。 “二宫主和离渊哥这次又要打多久?这是第几架了?” “……数不清了,反正就算这次打完,过十来天又要开始打了。” “修仙真可怕啊……” “说什么呢?”背后传来微生弦的带笑声音。 两个小道童乖巧道:“道长。” 微生弦走到他们中间,放眼看这漫天风雪中茫茫群山,闭眼感受了一下天地间的摇动。 “真是不管我等死活啊,真怕他们哪天杀掉个把人仙,烂摊子给我收拾。还好睡在地底下的那位只有阿姜才能摇醒,否则如此不年不节,若是把人打醒了,如何收场?”微生弦摇头。 忽然话锋一转,又问两个小道童:“教你们两个的望气术,练得怎么样了?” “啊?……哦,这……那……” 微生弦给他们一人头上来了一下。 “就前面,”他指着群山之间风起云涌的中心,还有那风雪中难以辨清的二人身影,“就那里,给我看。” 两个小道童努力看了。 一个说:“红红黑黑的,看不清楚。” 另一个说:“看了觉得好害怕。” “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可教。”微生弦叹息。 “也罢,本道长今天心情好,给你们开次天眼,要你们长长见识。” 说罢伸手,在两个小道童眼上各抹一下。 “好了,看吧。” 小道童睁眼看前方,蓦然睁大了双眼:“哇……” 但见那群山风雪之间,一朵恍若接连天地的红莲如烈火般迤逦蔓延,张扬夺目,似乎连视野都能灼伤。 虽是如此浓烈之色,然而其中萧杀寒意,使人透骨生寒。 而那红莲周身,盘踞一条能吞吐日月般墨色真龙,威势可冲霄汉,似潜似跃,鳞爪俱张,龙首正对那红莲之心,像是围合绞杀,又像盘旋据守。 如此场景,让人见了陡然被震慑,一时失声。 终于小道童中的一个发出声来:“……那……那莲花是什么?” “这还不明显?”微生弦没好气说,“你们最喜欢的叶二宫主气运化相呗。”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5节 “那、那龙不会是……” “哦,”微生弦说,“那不就是你们也最喜欢的离渊哥么。” “可是离渊哥不是说他是寒潭里的蛟精么?”小道童眨着眼睛磕磕巴巴,“可是、可是这个怎么长着角哇……” 微生弦无言。 “他跟姓叶的学坏了。”最后,微生弦说。 “咦,旁边好像还有东西。”小道童指了指东方,那里隐隐绰绰还有个影子,可是淡极了,看不清楚。 “像个大鸟。” “那是玄鸟。”微生弦说,“几丝人间王朝气运,和你们关系不大。” “喔,”小道童说,“那那个小小的像蝎子的就是风四宫主了。” 看来看去,终于,小道童中的一个发现了什么:“那道长你呢?” “道长,你不会显都显不出来吧?” 微生弦俯下身来,一边搂住一个小道童肩膀,语重心长:“修仙呢……资质如何,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目光,要放得长远——你们说对不对?” 两个小道童懵懵懂懂随着他的话语望更远处看,终于俱都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极远处、极远处的天地之间,升起一方极为恢弘,却又极为虚幻的黑白棋盘,棋盘上黑白混沌此起彼伏,恍若天地初辟,尚未彻底分出阴阳。 那东西极为宽广,从中央向四面平缓流淌垂下,最后牢牢扣住千里苍山。 使那红莲烈焰,真龙吐息,丝毫未向外逸散而去。 “道长……你你你你……你好大啊……” “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东西?”微生弦不解。 终于被问:“道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哼哼,气运大阵,绵延千里。这可是本道长看家本领。”微生弦极目远眺,意态轻松,“潜龙在渊,是为韬光养晦,一朝跃出在天,便要登锋履刃,一往无前。” “而潜渊之时,正需要本道长这样怜花惜草之人,时时看顾,送暖偷寒。” “道长,你这用词好怪。” 微生弦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看着沾沾自得。 “这大阵,百无一用。只为护此一隅苍山,还有山中人。”微生弦看着远方天际,笑中神秘莫测,似有晦暗未明之处:“以防有那手眼通天,拨弄苍生的人物,来算天机。” 话音落下,年轻道人身畔,极为玄妙柔和的浩瀚道韵,霍然向四方展开。 幽草崖上下天光浩荡,草木生长,繁花盛开,刹那竟是冬去春来。 “道长……你你你你……不会就……渡劫了吧……” “区区渡劫而已,”微生弦道,“本道长有天命护佑,又有何难。” “那道长现在能打过叶二宫主了是吗?” “别烦。” 近日,仙道无大事。 四下无人,太岳宗的两个守门小道童,依然抱鹤闲谈。 说完了那“四海堪舆图”的事端慢慢风平浪静,可新灵脉似乎并未浮出水面,再说那上清山武宗似乎有几位长老接连暴毙,这武宗,难道修炼功法出了什么问题。 又说起,今年一年真是无事发生,不过明年,仙门大典就要开始,有大比,有大会,有秘境,那可是连绵不断的热闹。 更别说,仙门大典过后,就快到另一个全仙道更为重要的大事…… “说起来,咱们太上长老,何时能够渡劫飞升呢?” “许久没有见过太上长老了,听闻那次过后,太上长老对剑道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咦,师兄你看,好像有人来呢。” “嗯?这寒天腊月……好像是有人喔。” 洁白霜雪覆满青藤,山路上,一个白衣青带的身影正徐徐登阶而上。走近了,看见这年轻人面容清隽,锋芒内敛,背后长剑遍体通明。 “外客何人?何事登门?” “剑宗,苏亦缜。前来问道。” “请太上长老蒲剑尊与座下爱徒裴曦,场上一见。” 缓缓地,小道童心中,又升起那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第37章 叶灼近日心情不佳。 根骨提升的速度已经放缓,境界却与渡劫仍有一线之隔。 自己未能突破固然正常,但微生弦的破境就会令人思考。 叶灼从闭关中醒来,睁开眼睛。 内室空旷寂静,没有他人身影,亦没有他龙的存在。 叶灼心头火起。 闭关醒来看到一条龙理所当然盘踞在自己殿中固然令人不满,但闭关醒来没有看见那条龙,只意味着一件事。 ——龙离渊又出去玩了。 这些天来他闭关感悟之时,离渊并不会总是在。 很多时候,这条龙会出去做各种事情。 叶灼提剑走出暮苍峰。 微雪宫大殿前有开阔场地,风景优美,不务正业的人经常在这里。 果然先听见一阵玩闹声。 “离渊哥!他用雪球打我脑袋!”小道童中的一个抱头大叫。 “嗯?”离渊看都没往那边看,笑说,“没关系,你也打他。” 小道童立刻抓起雪球往另一个头上狠狠砸去。 最后两个人的脑袋都很痛,停手回到离渊身边。 ——他身边居然还不止两个小道童,风姜的药仆也在。 叶灼始终不能明白,这条龙,到底是如何和微雪宫上下忽然变得很熟的。 前些天还忽然冒出来告诉他,自己和微生兄下棋的时候,听微生兄说了他渡劫的关窍。 “微生兄说,他忽觉天意混沌,劫缘一体,明白自己的使命即是守护你我等人,就顿悟了。” 其中道理叶灼明白。 但这个“你我等人”,究竟是从何时把这条龙也囊括在内的? 视野中又有东西动了动,是两个毛色白中带灰的生灵,站起来朝离渊扑了一下。 叶灼定睛一看。 ——现在就连微雪宫的狗,见到离渊也会摇尾巴了。 但微雪宫什么时候有狗了? 而后想起,前些天离渊确实告诉过他另一件事:风四宫主去极北之地的冰川中采药,偶然捡了两只耳朵尖尖,眼睛湛蓝的小狗崽带回来饲养,两只狗崽性情活泼古怪,很得风姜喜欢,被风四宫主认作亲生儿女。 叶灼就静静看着他们没有任何人在修炼。 各色工具摆开,嬉笑打闹间,在雕冰块。 好像是要把那块几人高的冰块,雕成一方鳍尾飘逸的冰鲤。此时已经颇有雏形。 来这里之前,叶灼对他们最差的设想是在滚雪球。 ……现在起码比滚雪球好一些。 离渊雕完了冰鲤的眼睛。 退后几步观看,觉得异常漂亮,冰雕雪琢,很有一点那个人的气韵。 正在品鉴,忽然觉得冰面上有一点红色的折射。 蓦然回首,就看见零星的飘雪中,那人红衣鲜明,在玉树琼枝之下抱剑,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你来了。”离渊说。 ——这龙莫名其妙看着很高兴。 不修炼,很快活么? 审视间那龙已经丢下刻刀走到他身边。 离渊示意他看那方冰鲤,兴致盎然问,“你看,雕得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叶灼没说话,他继续道:“我画了图纸,里面是镂空的,明天就是你们人间的上元节了,到时候在冰里点上灯,夜里一定好看。” 按理说修仙人无家无族,是不过凡间年节的。但是新年之时,微雪宫上下还是仿照凡间旧例,在大殿守了岁。 暮苍峰无人参加。因为结界拦着,消息没递进去。 所以,接下来就只有上元灯节了。 “凡人还要吃汤圆,放炮竹,不过我想你也不爱吃,还是算了。” 离渊说完,看见叶灼发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片,伸手想要拂去。 “为什么?”叶灼忽然道。 “嗯?”离渊的手顿在他发间。 “我修炼时,你在玩乐。”叶灼看着他,认真问,“为何最后你修为进境,仍然与我相同?”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6节 离渊想了想。 他想自己也许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觉得叶灼不会懂。 他看着叶灼,似有所思,最后却是不动声色。 离渊:“那是因为我另有修行之法,而你不会。” 语气好像很真。 叶灼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淡淡道:“果真?未见你身有气息流动。” 如此聪颖,怎么骗不了他。 “不信?”离渊说,“那你来一试便知。” 叶灼:“如何试?” “很简单。正好明日上元,那一整日你就不要修炼了,和我一起。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你觉得如何?” 整整一天不修炼,如此漫长。叶灼不得不慎重考虑。 此刻山巅有风,远处琼枝上积雪滑落,发出沙沙的坠雪声。 离渊:“我想,你我左右也无渡劫的头绪,多修一天少修一天,区别并不很大,你说呢?” 叶灼思忖。 过一会终于道:“可。” “那就一言为定。”离渊欣然拉起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灼:“?” 不是明天? 殿前广场上,唯有北风呼啸吹拂。 冰鲤之尾完成一半,工具在地面散落。 小道童、药仆、还有风四宫主的一对毛茸茸儿女,静默地注视着前方,看着叶二宫主被离渊兄拽走,不知所踪。 然后面面相觑。 “那这个谁来接着刻,我干不了……”有人指着完成了一半的冰鲤灯雕,有气无力。 “那就,喊道长来收拾吧……” 天近薄暮。叶灼审视四周。 离渊带他来的是苍山最高的一处峰顶。 本来,前些天这山被他们拦腰轰断了,想来是微生弦又把断山推了回去,恢复原状。 山上还生着许多奇花异草,是洒了仙露灵液,得以催生。这自然是离渊上交微生弦的,近来,整个苍山的灵植药株都长得格外繁茂。连风姜都说,自己的药材品质有所提升。 但来到这里,又是有何用意。 难道登高望远,渡劫境界就能突破了么? 叶灼看离渊。 “放心,不是要你在这里看日出,那也太寻常了。”离渊道,“只是我想带你去的地方太远,御风而行,也要许多时日。” 修仙之人可以御风,可以御剑,风驰电掣,自然不惧遥远。 可是,人力有时而尽,天地却是无穷。 日行千里固然轻易,日行万里便要勉强,若是更远,就不能至了。 叶灼看着离渊,若有所觉。 “你——” 离渊打断他,“所以……” 山峰之上,气机涌现。 重山云海之间,再度现出真龙。 不是往日斗法那凶相毕露张牙舞爪的模样,混沌威势环绕,却并不外显。那龙在他面前静浮,身躯半隐云中。 一个如此强横,优美的生灵。 叶灼看着那双暗金龙瞳,那里映出他的影子。 “所以,只能原身带你。”离渊的声音,继续在他识海中道。 第38章 叶灼伸手去触碰那龙首的前端。 龙静静地看着他,任他将手指放在自己的鳞片上。 冰凉如玉的鳞片带着些起伏粗糙的触感,薄暮的光线下,那些漆黑鳞片的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暗金为主的光泽。 真龙千年不现于人世。 更别说亲手触摸。 叶灼:“那我真的上去了。” 离渊道:“好。” 叶灼落在墨龙颈后。 龙身正中有一线起伏凸起的硬鳞,也许可以抓着。 但叶灼总还是觉得,旁边的龙角会更好着力一些。 “你飞得怎么样?”叶灼说,“会有风么?会不会晃?” 区区人族,自己都飞不明白,竟敢质疑他飞行的本领。 就因为知道他是第一次带着别人,所以不能放心,这人的想法真是不难猜。 人叶灼为了自己的剑,对龙族也算是知己知彼了,难道还不知道他从出生就会飞了么? “放心,”离渊呛他,“摔不死你。” 叶灼轻轻笑。 “那我就拭目以待。” ——不必拭目了,离渊现在就已经想飞。 云海霎那激荡如同漩涡,真龙之身陡然朝那无尽遥远的青冥高天腾起。 幽草崖上,三枚铜钱向上轻轻抛起,而后落于桌案。 “九五,飞龙在天,上吉。”微生弦微讶,“咦?这是……” 话音未落但听北方天际一声清越啸吟,抬头看,一道若隐若现的真龙之影横亘高天,有如洪荒梦境。 而在那墨龙之身上,一抹红衣身影迎风而立,渺然若真仙。 下一刻墨龙蓦然跃起直冲云霄,而后在那雾白一片的北方天际愈高愈远,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神识投去微雪宫殿前,还能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一个个都呆滞地看着天空,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 微生弦深深凝视着三枚铜钱。 “下次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就不用告诉我了。”他说。 微雪宫的轮廓在视野中飞快变得模糊,苍山群脉变成一目了然的雪白起伏,最后被缥缈的云雾所覆盖。 叶灼蓦然发觉,自己已与一片雾白的浓云擦肩而过,丰沛的水汽拂过他面颊。 而墨龙还在往上空飞去,直到下方整个人世都离他们如此遥远。 并没有晃动,没有任何会让人站得不稳的原因。 甚至,没有叶灼预想中那样扑面而来的强烈风势。 ——因为龙与风雷共生。 当它跃于天空,便是风云雷电的君主,风与云只会助它扶摇而上,万里奔驰,又怎会对面而来,阻它前路? 因此,龙身之上的叶灼也只觉得浩荡长风慷慨相送,丝毫未觉被风所激。 “龙离渊。”叶灼认真道,“你很厉害。” “这样就厉害了么?”离渊道,“是你的预料太低。” 叶灼:“有眼无珠,向你告罪。” 识海里传来那龙的嗤笑,但细听却很愉悦。 速度似乎又有加快,转眼间已离开风雨晦冥的苍山,又越过山外繁华广袤的人世,来到绵延数万里的极北雪原上空。 雪光映着天光,一片浩瀚,连绵冰川如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星辰璀璨的天空下。 墨龙在呼啸寒风中俯冲而下,带他在那万古冰川与汪洋雪海间穿行,然后再度跃起,向北而去。 极北之地再往北是什么地方?似乎确实还有陆地,只是少有人提起,也没有人会去。 路途漫长,叶灼已经靠坐在龙角旁边。没听这龙有异议,应是无碍。 越往前灵力越稀薄,最后,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绝灵之地。 难怪无人踏足,绝灵之地无法修行,连土地都会渐渐变得不能耕种。 经过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时他们会落地,离渊也会变回人形,和他一起在那些地方穿行。 此时他们行经一片冰封着的灰白冻土,冻土上散落着无数遗骸、兵器、战鼓,设立着巨大的古祭台。 那些遗骸中有的骨骼仍然莹白如玉,残留的血肉栩栩如生,像是仙人之躯。 有的有三头六臂,或肋生双翼,身有鳞甲,似是上古传说中的神魔族类。 还有无数巨兽尸骸,怪禽残肢。 叶灼明白了。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7节 也许这里就是数千年乃至数万年前灵气充沛之时,人族曾生活过的地方之一。 有人,有仙,有妖鬼神魔,或许还有传说中的修仙王朝,无上道统。 而后,自然有厮杀倾轧,血流成河。 也就有了他今日所见。 “这样的古战场不止一处。我想这里一定有过很多恩怨争斗,只是最后都化尘土。”人离渊说。 叶灼看他侧颜。 能活过光阴万古的龙,也会感慨万物有穷么? 叶灼:“带我来,就是要教我这个?” 离渊晲着他:“路过而已。看完了?上来。” 直到这片冻土也到了尽头,海天之际如同黑白一线,徐徐展开。 ——前方竟是一片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汪洋大海,水色深黑,狂风掀起巨浪,每一个都有数丈之高。 按时间明明是正午,可是冰冷的日光一片晦暗,一轮巨大的苍白太阳悬挂在当空,没有任何温暖。 叶灼不曾料到,在北方的尽头,竟是如此奇观。 “怎样?”那龙问他,“这就是你们人间的北海,没来过吧?” “没来过,”叶灼说:“你真能跑。” 离渊不理他了。 悬浮在北海上方,龙尾漫不经心地缓缓摆动着维持平衡,离渊若有所思看着下方如同山岳般起伏的惊涛骇浪。 叶灼的声音适时传来。 “你想玩水的话就下去。”叶灼说,“我不怕水。” 他当然知道叶灼不怕水。 但是这人用词越发不当! 怎么能说是想玩水,分明只是游水罢了。 他是龙会飞不错,可追根究底,隐渊墨龙一脉生在海中,本能更为亲水。 何况这北海恶浪滔天,让他很感兴趣。 ……上次来此,分明没有此等想法。 第39章 龙离渊游水的本事,似乎比在天上飞的本事还要更好一些。 浓黑海水仿佛凶兽之口择人而噬,四面八方随时都有几丈高的巨浪迎面打来。 ——却是异常从容,异常飘逸。 墨龙载着他与一排高山般的惊浪擦肩而过,又迎着正前方一座更为险恶的浪头直冲而上,跃出浪巅。 狂风怒号。滔天巨浪未能奈他们何,只能轰然拍回海中,发出山崩海啸般轰响,在浓黑海面激起雪一样的浪花。 叶灼发现,自己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搭在龙角的一个小枝杈上。 也罢,身处如此险境,下意识里自然会攀扶他物。 叶灼继续观赏眼前惊涛骇浪。 又伸手,触了触身下之龙漆黑美丽的鳞片。 如此黑风孽海,似乎正与这样一条横行无忌的隐渊墨龙相配。 若换了其它颜色的龙,恐怕就要失去一些意趣。 行至海中央时风波最为险恶,天上忽然撕开闪电,电闪雷鸣间,狂风暴雨同时而至。 在这风雨之际举目四望,天上地下,只有一片无尽起伏的汪洋。 叶灼有些出神。 离渊用神念问他:“你在想什么?” 叶灼:“体会到些许你剑中真谛,在想,如何化入我剑中。” “你!” 那龙气急败坏:“说好的,你今天不许修炼。” “骗你的。”叶灼说。 “在龙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海?”他说,“我在想,原来你生长在如斯之境,难怪心境如此开阔。” 真难得。居然从这人口中听到一句人话。 离渊:“没有你我心境会更开阔。” 叶灼就笑。 风暴停时那惊涛骇浪似乎也放缓了一些,叶灼站起来想要向前远眺,却不防身下的龙忽然跃起翻身,将他抛至半空。 “……!” 还未来得及运功飞起,威风凛凛的墨龙忽然又在眼前放大。 ——竟是将他叼了起来! 而后,居然衔着他径直往下,没入深渊般的海中。 海水蓦地淹没了叶灼,所见所听霎时变成一片混沌,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海中光线。 上下俱是望不见尽头的无底混沌,视野中唯一清晰的是墨龙的些许轮廓。 海面上的惊涛骇浪变成了海面下的涌动暗流,似乎能感觉到整片海的脉络。 ……也算有趣。 正想着,那龙忽然松开叼着的力度,就那样将他放在了水中。 周身毫无依凭,叶灼整个人向下坠去,被海中暗流推卷着进入越来越深的海中。 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心脏咚咚的跳响。 那双暗金色的龙瞳起先还能隐约看见,一眨眼间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能看见自己水中飘荡的红色袍袖。 叶灼就那样静静看着几近于无的海面天光彻底消失,而自己在无限深的渊海中越坠越深。 ——身下忽然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接下来就是四面八方的压力陡然越来越轻,最后哗啦一声被墨龙用脑袋顶出海面,又拱到一片礁石上。 墨龙身影蓦地消失,变成人形的离渊。 “怎么样?我们到了。”离渊伸手去把他抱起来。 然后看着怀里浑身湿漉漉,呼吸有些许急促的人,问:“有没有呛水?” 叶灼摇了摇头。 然后默默看着这龙一副兴高采烈模样。 龙离渊下一句话果然是:“——好玩吗?” “……” 叶灼缓缓点了点头。 离渊忽然很想亲一下他眼角。 ——人叶灼的无情道修得很到家,但偶尔还是有不一样的时候,比如现在。 于是离渊俯身啄了一下,又看这人的模样。 湿漉漉的皮肤像玉一般,水下太冷,这人面色难免有些苍白,但愈发显得眉眼鲜明。 可惜,虽然很漂亮,但北海边缘还是太冷了。 离渊用灵力把这人身上弄干,然后把他拉了起来。 ——这是一座漆黑礁石形成的岛屿,周围海面风浪依然很大,可是比最开始时已经平缓了许多。 叶灼向北边望去,视线尽头也依然是海,可是却与他隔着一层茫茫的海雾,看不清天与海的分界,也看不清究竟还有多远。 看着那里,叶灼的目光里,像是有微微的惘然。 “是到头了么?”他问。 “没错,你们人界的尽头就到这里了。”离渊说,“我试过去那片雾里,但不论往哪个方向去,都是往回走,不能往前了。” 说话间,叶灼被离渊拉着,一起登上礁石的最高处坐下,石面还算平坦。 回望来时方向,海水苍苍,不能横渡。 这就是人一生无法来到的地方,然而今日却可以朝游北海暮苍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灼问。 他想龙离渊虽然跳脱,但勉强还算是个有的放矢的人。 “我想知道你们人界的太阳在哪里落下,月亮又从哪里升起,就找到了这里。” “那这里?” “这里是月亮升起的地方。”离渊说,“我们来到的时候正好,再等一会就能看到很大的月亮。” 叶灼想起那些须弥佛界语焉不详的秘藏。 那上面说,诸天万界皆有日升月落,可界域中的生灵却只能看到它,而无法真正触摸到它们的实体。 也许,一切界域的日月都是同一个太阳、同一个月亮的影子。而真实的日月星辰存在于界域间的虚空之中,无人可以见到它的真容。 对这些东西,叶灼的了解仅限于此。 界域的推移、演化是大道修行中最为艰深、最为罕见的一脉道统,修此道者必得皓首穷经,并且,永绝飞升之途。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8节 “龙界也有修界域之道的龙么?” “有,界龙一族专修界域之道,千年万年不会出世,只在有界域动荡之时出言告知众族。” 叶灼:“上清主宗亦是如此。” 离渊:“原来如此。” 叶灼看着那虚空海雾。 “世间恩怨争斗,最终都会化为尘土,就连天地汪洋亦有尽头。唯有天道广漠,光阴万古。”他道,“你觉得我的道不好,所以带我来看你的道,是么?” ——竟把他想得如此用心良苦,离渊真是受宠若惊。 “你的道不是不好,只是有些地方我不能认同。”离渊坦然说,“我也不是要你来认同我的道,我只是觉得你修炼得太多了。琴弦若是绷紧到十分就会拨断,所以我想带你出来玩一天。” 言辞听着竟然有理。 叶灼:“多谢。” “不谢,”离渊道,“说起来,如何渡劫,你自己应当也有头绪吧。” “不能渡劫,是因为我与剑仍未能合一。” 离渊:“?” 离渊:“我也是剑修,若你现在仍然不算人与剑合一,我觉得荒谬。” “我还修了佛法。”叶灼说。 “佛法修行与剑道修行,都是我的一部分,本该相融。然而我用剑却使不出佛家法门,用佛家法门亦无法蕴含剑中真谛,所以两种道途都不能走到渡劫。” “因此才说剑与我未合一。待到合一之时,自然渡劫了。” 这番话,拆开来哪句话都显得荒谬。 但如果发生在叶灼身上,倒也很合理。 剑道与佛法若是合一,不说此方人界,就算在鸿蒙大界、须弥上界,都可以开宗立派,传承万界。 离渊根本不想理他。 叶灼:“你呢?” “不知道。”离渊说,“我觉得我哪里做得都很好,渡劫境界应当自然就到了才对。若像你说的那样,我族风雷水电法门感悟,本来也就蕴含在我剑中了。想来想去不得其解,随它去了。” 叶灼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了。 叶灼:“你的月亮还不出来么?” “还没到时间,不过这里可不是只有月亮一样。” 这龙语焉不详,叶灼就直言相问:“还有什么?” 离渊看向海面尽头缓慢流动的白雾,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道:“你闭眼。” 叶灼闭眼了。 过了几息,离渊道:“好了。” 叶灼睁眼,那一刻,前方传来一声悠长缥缈的鸣叫。 ——在那北海尽头的海雾之后,一头遮天蔽日般巨兽虚影,缓缓浮出水面。 它的形状仿佛与海鲸类似,然而身形之大是其千万倍,而且,更为厚重。 叶灼就那样看着它缓缓跃出海面,悠然朝远处天际游弋而去,消失在雾中。 在这北冥之海,居然有此生灵。 可惜是在雾后,无法得见真容。 离渊:“我也不知这是哪方界域,总之与你们的北海相邻。可惜没有通路,只能遥遥见其身影。它走后,月亮就要出来了。” 果然,那北冥巨兽远游之后,一线月光在海天之际浮现。 接着,一轮几乎占据半个海面的巨月在他们眼前徐徐升起。 离渊先前说这是“很大的月亮”,叶灼觉得用词有些失真,他未想到整个视野都会被这皎洁的满月之轮占据,连天与海都显得渺小。 此景空灵,而又恐怖。 更会觉得人身朝生暮死,宛若蜉蝣。 “怎样?”离渊问他,“我选的地方还不错吧。” 叶灼:“是有品味。” 说罢觉得这龙好像又想来贴他。 “别动,”叶灼说,“我看月亮。” “那你看。”离渊说,“看完喊我。” 等到巨月完全升起,开始在天空运行后,叶灼觉得自己看完了。 古战场、北海、巨兽、明月。一路行来确实多有感悟,应当融入修行当中,但龙离渊又不许他修炼,这让叶灼很不习惯。 “看完了,”叶灼说,“我们回去?” 离渊说不回。 “还有事没做。”他说。 海角天涯都到了,此间修仙人一生都看不到的景象也看过了,这条龙的一天还没结束么? 叶灼:“还有什么?” 离渊:“自然是入睡。” “……?” 这两个字,甚至让叶灼觉得陌生。 他听见自己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入睡?” “没错,说好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我要睡了,你也来。”离渊把他扳过来让他靠着自己肩头。 叶灼不能理解。 “既然无事可做,我想可以回去修炼了。” “和你讲不通。”离渊道,“总之你答应我了,现在睡觉。” 叶灼挣扎想要起来,却被离渊牢牢按住。 离渊:“你不睡,就不带你回去了。” 叶灼:“。” 威胁之语还真是硬气。 离渊如果不带他,等他回到苍山,也许是三年之后了。 可他还是不能理解,蹙眉道:“既然已经无事可做,你为何要睡觉?” “无事可做,难道不该睡觉?”离渊从未听如此陌生的话语。 然后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你不会从开始修仙就没睡过觉吧?” “当然。难道你会睡?” 离渊一时语塞。 诚然,他睡得也不多。 可就算他,也是十年前被叶灼拔了鳞之后,才开始真的不眠不休一心修炼的。 修仙之人是可以不睡。可是他觉得活着的时候,还是可以偶尔休息一下。 “不对。”离渊忽然想起什么,“你睡过。每次双修之后你不是会睡觉么?” 叶灼终于从他肩上挣开,闻言面无表情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说,“我是昏过去了。” 离渊:“……是么。” 叶灼的手指似乎要去按在剑上。 这样下去很不好,离渊直接不顾反抗把人拦腰抱了过来:“不说了,是我不好。” 然后把叶灼按在自己怀中,要他枕着自己胳膊躺下。 ——靠在肩上不想睡,这样总可以了吧? “回去向你赔罪。”离渊说,“但是今晚你答应过了就要听我的,先睡一觉。” 叶灼就静静看他。 “人生来就会睡,很简单。”离渊顺着他长发,说,“你什么都不要想,自然就睡着了。” 叶灼:“你为什么在笑。” “人人都会睡觉,你不会。我笑你很正常。”离渊说,“你睡着了,我就不会笑了。” 叶灼不愿理他,冷漠道:“那你也睡。” 离渊轻轻拢了一下手臂,让这人躺得更舒适些:“你睡着,我就会睡了。” 终于,此人安安静静在怀里不动弹,像是认命要睡的样子了。 离渊放心看了一会月亮,而后低头,想看看叶灼的状况。 ——然后就对上那双安静睁着的漂亮眼睛。 离渊:“……” 他现在觉得头痛。 “你先闭上眼睛。”离渊说。 叶灼将眼睛闭上了。 看不见东西,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49节 这样的位置能听见离渊的心跳。很缓慢,像海。 抱着他,离渊想了想。 “也不用防备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不会有事。”他说,“或者你睡,我不睡,好不好?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我会喊醒你。” 怀中人似乎终于配合,微弱地嗯了一声。 离渊轻轻笑。 然后说:“睡吧。” 说完他又看了很久的月亮,还有月下的北海。月上中天,怀中人的呼吸终于渐渐轻匀。 睡着了,真是难得。 离渊召出自己一件披风,动用灵力,将它缓而又缓披在这人身上。 低头看这人睡着时的样子,安静的面孔半藏在绣银的披风衣领之下,轻轻靠在自己胸膛这边。 果然,这样就不气人了。 离渊轻轻动了动,将叶灼整个人连同披风一起搂在怀中。 ——然后就这样静静抱着他,看斗转星移,听潮起潮落。 直到东方既白。 第40章 这次从北海返回苍山之后,离渊就没再出去。 他们走的那两天微生宫主按着图纸雕刻完了冰鲤灯剩下的部分,如今它每夜都会亮起,鳍尾飘逸,熠熠生辉。 苍山地气清冷,不过并非极北严寒之地,随着冬日渐去,那冰灯也渐渐有融化的迹象了。 注入灵力会让它维持得更久些,但离渊没有那样做。 苍山飘雪时自然会冰封千里,春回时自然也要冰消雪融,此是天时,可叹惋而不宜挽留。 更多时候他在暮苍峰上陪叶灼一起闭关。 有些时候夜深了,他会拽着叶灼睡一会儿,且不论这人到底睡没睡,总归算是闭着眼睛。 这时候他喜欢化作原型盘踞在梁上,或者干脆就把自己放在叶灼的寒玉床上,有时修炼,有时也一样睡觉。 ——叶灼发觉近来那条龙消停了许多。 想想就知,终于升起一二分悔改。 然而悔改过后,却是把精力都放在催他睡或等他醒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上。 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身边一条墨龙躯体,或者干脆对上一双幽幽看着自己的暗金色龙瞳,这种感觉叶灼不愿多做回忆,会让他短暂地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所在并非人间。 那会在哪里? 也许是北海,也许是月下,人间的事变得很遥远,但月亮每天到时候依旧升起,自然而然。 冥冥之中有所领悟,像是又拂去了一些虚妄的尘埃。 这次叶灼蓦然醒来时,身边一片寂静。 转眼看见墨龙身体迤逦环绕,一半在床下,另一半在床上。龙脑袋搁在自己身侧,双目是闭着的,身上有气息流转,但并不明显。 这龙,一边修炼,一边在睡觉。 “离渊。”叶灼说。 话音落下那龙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像是想要枕在他身上。 但眼睛依然闭着,像是没醒。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离渊,起来。” 这次叶灼还伸手推了推蹭到自己身前的龙角——这次是这龙自己送上来的。 听到那人第一次唤自己名字时离渊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蹭了蹭。 本就是浅眠而已,离渊打算这人如果再喊一声,他就醒来。 但第二次喊,这人竟然还动手动脚。 真是过分! 离渊蓦地睁开眼睛。 这人最好不是因为自己不睡,所以看到别人睡觉就不舒服。 离渊:“怎么?” 叶灼:“起来,我们比剑。” 离渊:“?” 来就来。 寒潭之畔离渊直接拔剑,对上叶灼凌空斩来的剑锋。 与从前每一次那般,与他剑上过招。 剑锋相撞,声若金石,其韵空灵悠长,在苍山群峰间回荡。 分明声势不算浩大,也不如往日死斗那般激烈,一招一式却格外夺人心魂。 看那红衣身影飘若游龙,势若惊鸿。 剑如星流霆落,锋芒尽显。 杀伐之意内敛于形,却丝毫未减,一招一式萧瑟凛冽,竟是浑然若天成。 剑中似有探索之意。 离渊心神忽定,轻道:“有意思。” 接着,全副心神不再与这人比剑,而是一招一式皆为他垫招。 剑光如沧澜北海连绵不绝,层层铺垫,每一剑,都要他无路可走。 将那人置于山穷水尽之境,只为迫出那一道呼之欲出的——开天辟地般破局之剑。 那人果然抬眼,目光中似有快意。 而后,手腕轻转,飘然跃起,蓦地斩下惊鸿一剑! 那一刻,天地皆寂。 剑属金,金者,在四季为秋令,在人间为刑戮。 ——恍然间如同岁时已至,天地无情,山川骤惊,万物凋零。 这一剑,脱胎换骨。 刹那间有如一朵红莲开而后落,三千世界生而后灭,归于永恒的空无寂静。 一瞬的死寂后,天上有雷霆轰然炸开。 雷霆散去之时,叶灼剑锋静静抵着离渊胸膛,再进一步,就可刺入血肉。 他就这样持剑直视离渊。 对上那双如这剑锋一般空寂玄寒的眼睛,离渊目光中难掩欣赏。 “真是好剑。”他说。 竟是舍不得伸手拨开那直指心口的剑锋。 如此惊世一剑,怎能不让人心摇神动? ——真想据为己有。 最后是叶灼先卸力,归剑入鞘,干净利落。 那双眼睛依然静静看着离渊。 身上气息,霎那天翻地覆,风起云涌。 俨然是渡劫之境。 而且,就像在北海尽头这人曾说过的,佛法真意空无寂灭,现已尽入剑中。 道心已澄清,从此剑随心动,再无分别。 此时若是太皓太缁两人死而复生,再用出渡劫真人看家本领,凝聚两仪界域压来,叶灼一剑即可斩之。 “恭喜你得偿所愿。”离渊说,“悟了什么?” “说来还要谢你所赐。”叶灼说,“方才忽然放下执着,有所感悟。” 离渊:“哦?” “剑本就是我手中剑,佛法亦是我心中法,三者本就为一。若是执意要将其相融,反而生出分别心,不能合一。”叶灼道。 “所以放下执着,以我之心自然用出的剑,即是我想要的剑。” 离渊一眨不眨看着他。 “故而不是我终于用出这样的剑,是我的剑本该如此。澄清虚妄,现出本相。” “原来如此,多谢你指教。”离渊道。 心中明悟往往一念即逝,忽然把他叫醒论剑,还真是情有可原。 寒凉剑气依然萦绕在此处,月色清寒如许,离渊走出几步,带他来到无风的廊下。 看那庭前花木,叶灼似有所感。 “其实我还有感悟。”他说。 “请讲,我洗耳恭听。” “花终有一谢,人终有一死。三千世界,亦终归寂灭。”叶灼说,“既如此,我帮他们一把,也算替天行道。” 离渊:“?”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0节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这人的道真是不能要了! 还好话中似有几分戏谑之意,不像真的。 “看来我也要尽快入渡劫之境。不然等你哪天堕入魔道,无人收你,恐怕要为祸一方。”离渊晲着他。 叶灼抬眼,若有所思打量他。 “我平日修炼,只想求无坚不摧、一往无前,今日却是后退一步,忽得感悟。”他说,“以此类推,你平日修炼太不执着,若是陷入个把心魔执念,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得很有水准,好像在暗讽他平日太不用功。离渊很有异议,明明他连睡觉时都在修炼。 “还真是振振有词。”离渊向前一步,与叶灼靠得极近,几乎要把他正面抵在廊柱之上。 在月下打量着这人轮廓,还有那蓦然澄空的气质。 此人渡劫,竟然又是快他一步。 又想起当年拔鳞之事,真是岂有此理。 “别的执念我还真是没有,心魔倒有一个。”离渊冷恻恻道,“我心魔不就是你?” 叶灼闻言,忽地看着他轻轻一笑:“那你恐怕一时半会不能斩灭心魔,只好忍着。” “你!” 境界提升,竟然气人的功力也有增长。 这人,真是坏得不出意料。 离渊很动肝火,将他按在廊柱上,并不忍着,报复般去咬他脖颈。 又攀咬他人,叶灼侧身要躲,却是被这人牢牢按在廊柱上,最后结实抱了满怀。 ——才消停了一两个月,这么快又故态复萌。 今日破境,心情不错,叶灼随他去了。 并且提出要求:“那我想看看龙角。” 离渊:“……”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真想一口吞了。 等自己也渡劫,一定要他好看。 当即恶语威胁:“人叶灼,你等着。” “……那你能不能不咬人。” “不能。” 离渊破境是在不久后。 人叶灼在眼前晃荡,实在扰人清修,他直接回寒潭下面闭了一关,打算不到渡劫就不会出来。 叶灼已经渡劫,他也必然做到。 ——果然,真想渡劫的时候,境界自然就破了。 入夜时分进的寒潭,太阳还未升起就到了渡劫境界,居然连一夜时间都未用到。 步出寒潭之时离渊特意看了看天色,心想最好叶灼正在睡觉,他这次也要堂而皇之扰他清梦。 人却不在内室。离渊稍作感应,走向暮苍峰待客用的前殿。 前殿轩朗疏阔,一眼就看见这人正在殿中高座之上静坐,似在感悟什么。 红衣仍是浓烈,墨色长发半束,余下随意流散。满殿寂静中,那人微微阖目垂首。 晨晖斜照,人世尘埃,仿佛丝毫不能沾染其身。 他手上那串鲜红的佛珠取下来了,松松握在手中。 每隔许久,寂静殿中,会响起一声空灵的撞响。 那是叶灼手中珠走过一粒。 在这一派空明灵寂的氛围之中,离渊并未出声相扰,而是在侧坐下,书案上随手拿起一本佛藏经本,观阅起来。 那字迹,寒凉凛冽,一看就知是叶灼亲笔抄录。 看进去后,也觉颇有深意。 直到耳畔响起那人嗓音:“在看什么?” “左右无事,”离渊闲闲翻过佛经一页,抬眼看他,“你也参禅,我也参禅,有何不可?” 这话有意思。 真是奇了,叶灼想。 长虫都会打机锋了。 叶灼注视着离渊身上不同寻常的气韵。 “恭喜。”他认真说。 曦光中,离渊也静静望着他。 “与你同喜。”他道。 殿外,雪消云散,一片通明。 - 第一卷 《剑锋金》完。 【涧下水】 第41章 三月,天地清寒。 山光晴朗,几缕淡白的流云在天际随风舒卷。 暮苍峰上的琼树也已抽枝,枝梢长出霜雪色半透明的新叶。 “山下的桃花开了。”离渊说。 叶灼未予回答。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室内的一切陈设清晰可见。 龙也算是一种陈设。 龙离渊这次的衣服穿得也不如何。 内衫和外袍分明都有扣子和系带,一个法诀就能规矩处置好。他却只是松散穿着,斜倚榻上,丝毫不以为意。 这种模样在山下人间,必要被斥为风流轻薄不成体统,或许还会被长辈家法处置。 可惜,这里没有他龙界长辈。 叶灼伸手,手指拨开他衣襟。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胸膛皮肤。叶灼若有所思,垂眼看着那里,手指顺着那些分明的肌理线条游走。 然后往下按了按。 倒很结实。和预料中的手感一样。 来自混沌荒古的生灵,威势内敛,可真龙本身又岂是韬光养晦之物,难免身上处处都隐约透出张扬。 面孔已是这般,躯体也是一样。 墨龙原身叶灼已经研究过,自然是强横霸道,万法不侵。 化为人身时有所收敛,但这份收敛也有限。 体修喜欢把自己身体炼得如同山岳,诚然,看起来是要更夸张一些。可惜,其中力量,远远不如手下这具躯体中蕴含的,那样沉凝恐怖。 生为人族,很难有如此躯体。 叶灼目光愈发幽深。按下去的手指稍微放开,又移向别的地方。 ——然后就被离渊抓住手腕,不能动弹了。 离渊:“别乱动。” 挣了几下想要拿开,未果。 肉身力量的差异,就是如此。 叶灼抬眼看他。 握着那截手腕,离渊目光中似有戏谑。 “怎么,”离渊说,“想要?” 他们离得很近,说话不需要太大声音,比平日说话时还要轻一些,像是压低了。 听得此问,叶灼想了想。 然后,默默点头。 离渊哼笑一声。 这人的心思,真是。 “墨龙肉身是万界唯一,生来强大。你既然不会夺舍,就别想了。”他说,“但你想淬炼身体,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灼:“人界的手段我都用过了。” 离渊目光扫过他腰身。 作为剑修,人叶灼也算是炼体有成了。捏死个把同族,问题不大。 只是水木清润之身,再怎么折腾,看起来也就是修长优美,像现在这样。 ……抱起来感觉很好。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1节 既然看见了,离渊就伸手把人彻底捞了过来,按在自己胸膛上。 不是喜欢碰么,那就贴着。 叶灼自然不悦。 转瞬间过了几招,最后还是以离渊把人锁在怀里告终。 “我带的法宝里有一样,可以引动天雷,据说有人界飞升雷劫之威。”离渊说,“雷劫淬体,你觉得如何?” 叶灼:“应有效果。” 说着就想起身。 其实离渊还没抱够,半亲半咬般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后才松开双臂。 叶灼的衣服被他穿得很好,但自己的衣着不宜出现在外。离渊最后还是用了个法诀,衣物自发来到可以出门的状态。 然后施施然起身朝外走去。 说出门就出门,叶灼总怀疑龙离渊其实一定程度上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信香了。 但真的问起,又是矢口否认。 仲春之末,暮春之初,苍山的山野间已经冒出浅草野花,远近错落,看上去令人心情开朗。 很快就找到一处使心情最为开朗的优美开阔之地,祭出法宝。 天空顿时黑了下来,雪白流云变为浓重乌云,雷劫的恐怖力量在其中凝聚。 但听一声震耳的霹雳巨响,第一道恐怖雷霆不由分说就轰了下来。 雷光散去,周围方圆十几里,花草土石顿时化为焦黑一片。 叶灼还好好站在中央。 离渊心中有了数,接下来全力催动法宝,一道接一道朝那人劈过去。 当然,也会劈一下自己。这种程度的天雷对他身体自然没有太大作用,但也聊胜于无。 随着一道道堪比天道劫雷的雷霆劈下,苍山上下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压抑。 ——其中尤以幽草崖为最。 微生宫主翻阅书籍的动作都停下些许。 书上那些晦涩艰深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雷霆闪电的形状一般。 “这雷还真是颇得天道真意。真想让你们知道知道草是怎么种的,树又是怎么栽的。”微生弦阴暗地自语。 雷鸣电绕,紫雷一连劈了三天三夜,直到微生宫主赫然晋升渡劫中期,仍未停下。 “道长,你心情还好吧?”小道童关切询问。 “心情好得很,”微生弦皮笑肉不笑,“天无绝人之路,救本宫主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喔……不会气死就好……” 天雷劈到四天三夜的时候,雷霆中央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听到前山响起连声规律钟响。 叶灼说:“有人回来了。” 离渊:“要去么?” “去。” 收起法宝,雷光很快消散。 一片焦土之中,叶灼依然好好站在那里,除了发丝些许凌乱外,其它完好无损。 面庞看起来愈发莹然如玉,是淬体有功。 气息更是锋芒毕露,如惊世之剑乍然出鞘。 接了这么多劫雷,怎能不领悟几分雷霆之意。 离渊打量叶灼,觉得这人变得愈发光华夺目。 连衣上绣纹,都隐有熠熠辉光流转。 说来还真是有些讲究。 叶灼能在雷劫下毫发无伤,自然是他自己修炼有成。 但连衣物发饰都纹丝不坏,纵然离渊对炼器一道不甚了解,也知道这必是品阶极高的法衣饰物了。 给叶灼选每次要穿的衣服的时候,他并未对其品质有所筛选,只是觉得哪套好看就拿来。 连那根做成弯月形状的霜银色斜簪,都只是看着格外清冷漂亮,才给这人别在发间的。 如此随意挑选,都是雷劈不坏的宝物,莫非所有衣物都是如此么。 离渊心中忽生好奇:“你这些衣物都是谁准备的?” ——反正不会是这人自己选的。 叶灼想了想,回答说:“也许你今天就能见到。” 钟声所示,不是外客来访,而是有自己人回山了。 离渊很有兴趣。 他和叶灼这种人没话说。想来和那人一定能够相谈甚欢。 想着就见那人静静打量自己。 似乎想找个部位动手一下,检验淬体成果。 离渊登时警惕。 他横剑出来:“你只许砍剑鞘。” 叶灼当即以带鞘之剑竖劈过来,势如流星。 山中但听一声连绵不断的振响,视野中唯一还在的山头缓缓滑落。 “不错。”离渊说,“怎么谢我?” 叶灼:“新剑招赠你,如何? “还算有良心。” 雷法中悟出的剑招,叶灼本人未必能最大发挥其威势,送给他就不一样了。 说着一起回到主峰大殿前。 微生宫主和风姜已经在了。两位道童、两位药仆也在,还有一位名义上是叶灼的剑侍,实际职务是在大殿洒扫待客的少年。 离渊怀疑叶灼连这位剑侍名字都不记得,连剑招都是微生宫主在教。 无论如何,也算是微雪宫上下成员全部聚集在此。 除去自己,人数足有八人之多,很快将是九人。 更遑论还有两条狗也可计入其中。 这场景,熙熙攘攘,在别的门派很难见到。 只是微生宫主面上似有憔悴,对他们打招呼时,有气无力,有失渡劫中期的风范。 很快,山门处缓步走来一位穿布衣,拄拐杖,背一个破旧包袱,须发皆白,看着极为和气的老人。 风四宫主已经带着他的一双儿女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习惯了他计划如何药死他人的样子,倒是很少看到如此笑容洋溢的时候。 “夏大师!”风姜说着挽起那位老人,那老人亦是极为开心地对他点头。 离渊在人群最后面悄声问叶灼:“这是你们几宫主?” 叶灼:“五。” 却是看不出修为境界。 横竖左右看下来,都像是一位气息寻常的凡人。 “五宫主是什么境界?”离渊以更悄的声音问叶灼。 这个问题很好,因为叶灼也不知道。 叶灼:“你可以自己问他。” 离渊:“看来你也不知道。” 叶灼不予接话。 走到众人面前,那位被称作“夏大师”的老人挨个看过所有人,满脸和蔼喜悦的笑容,连两个小道童都被狠狠摸了几下脑袋。 只是,只听见所有人都在喊“夏大师”,夏大师自己却只是笑,不说话。 人已经在近前了,再低声说话就有些不合礼仪,这次叶灼收到的是那龙的神念传音。 “你们五宫主不能说话么?” “未听过夏大师开口。” “原来如此。” 神念交流间,夏大师已经来到人群后方。 只见他眼神蓦然一亮,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到叶灼面前,先是拉起叶灼袖角仔细端详,又仔细看衣上寒月照莲绣样,最后绕到他身后,查看那枚以斜上弦月状插在发间的霜月发饰。 目光中,满是激动。 回到叶灼身前时,握着他的手连连点头。 又退后几步端详整体,老怀安慰一般,不住点头叹惜。 这让叶灼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脑海里传来那龙微带笑意的嗓音。 “想来你那些衣物就是夏大师精心所制了。你从前应付,哪个简单选哪个,现在终于好好穿上,夏大师见了才会如此感动。你看你这人,往日辜负多少他人心血。” 叶灼无言。 看夏大师情状,似是如此。 于是他道:“夏大师,多谢。”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2节 夏大师感动地拍他肩膀,目光中很有苦尽甘来之意。 就这一会儿,略显佝偻的腰背已是挺直起来,连精神都矍铄了很多。 风姜在后面叹息:“真是妙手回春啊。” 微生弦点头。 看过了叶灼,下一个被看的就成了离渊。 第一次见面,夏大师开始审慎地端详离渊整个人。 ——离渊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 这时候和他很熟的两个小道童开始搭腔。 “夏大师,你还不知道这是谁吧?”第一个小道童说。 第二个说:“夏大师,这就是我们寒潭里刚化形不久的蛟精哥哥呢。” 夏大师听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朝离渊竖起拇指,似乎在赞赏他化形之功。 又用同样的动作比向叶灼,似乎在赞赏他的寒潭人杰地灵。 离渊:“……” 这两个小孩,微生宫主到底是怎么捡的人。 然而只能像对待长辈那般,对夏大师规矩见礼。 “夏五宫主,幸会。我名离渊,暂居寒潭。” 措辞斯文得体,出身又明确可考,夏大师大悦,打量离渊的目光也很快从审慎变为亲切。 看到他长相气度已是赞许,再看衣袍形制以及花纹,更是点头。 叶灼就静静看着这龙再度以一个正当的身份混入微雪宫中。 等夏大师和离渊也交流完毕,微雪宫上下拥着这位老人进了殿中。 接着,夏大师解开了自己随身的包袱。 一眼看过去,里面装着许多琳琅满目的事物,最多的是描绘着各色图样的纸张。 微生弦对离渊道:“夏大师就是如此,他喜欢游历人间,寻找感悟。” “难怪。”对于夏大师的品味,离渊一向认可。 接着,就见夏大师开始逐个分发物品。 原来他每次下山游历归来,都会给所有人带东西。 几个小孩先得了新奇的玩物,接着是给风姜递去了一套精巧银针,给微生宫主的是一方黄铜罗盘,叶灼拿到的则是一本剑谱。 两条狗是微雪宫突然添置的,不在准备当中,夏大师苦思一会,从包袱中找到两根花绳,各系在它们的脖子上。 接着,就到了离渊。 夏大师又是思索良久。 最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光华灼灼的红鲤玉佩,提着系绳递向离渊。 这玉佩离渊很眼熟,正是微雪宫在人间王朝里的信物,叶灼已经给他一枚了。 当即推辞说不必。 “叶二宫主已经给过我了。”离渊说。 这时候那由绳子悬挂着的玉佩缓缓转过一面,离渊忽然看到,那背面,赫然刻着一个“七”字。 离渊:“……” 他有些想收回前言,但夏大师已经点点头,沉思着将那“七”字玉佩收起。 竟然颇感遗憾。叶灼这人和他是有过节,不过微雪宫还算是一个有趣的门派。 然而,夏大师接下来却是拿出另一个同样形制的玉佩,递出。 离渊这次没有立刻推辞,而是仔细打量。 这枚玉佩背面,居然刻了一个小一些的“二”字。 当即神念询问叶灼。 “我能接么,”他说,“这里的‘二’是何意?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叶灼:“……随你。是宫内其它成员的意思。” 睡他床上时也没见问过合不合适。 要是真认作第七位宫主,岂不是还要给他划一座峰头? 更荒谬了。还不如待在寒潭里当原生蛟精。 ——既然叶灼都这样说了,长者赐不可辞,离渊欣然接下。 夏大师笑呵呵拍了拍他肩膀,收拾包袱去了。 第42章 把包袱重新收起,夏大师又扫视一遍殿中,在每个人身上略作停留,像在数数。 数完,朝微生弦比了个“三”。 “阿玄自然好着,只是诸事繁忙,不好回山。冬天时候还来信问我山上近况呢。您且安心。”微生弦说。 夏大师看了看风姜,又比了个“四”。 “阿槐还睡着,没叫醒。阿姜最近还去看过他。”微生弦说。 “还是那个死样子。”风姜说。 听完夏大师又比出一个“六”的手势,却不是要询问六宫主的近况,而是给微生弦递去了一个竹封的小筒。 “危月君的信?”微生弦接过来,打开竹筒。 看了一眼,笑说:“意料之中的事,她还好吧?” 夏大师点头。 微生弦把信递给叶灼。 叶灼展开,竹纸上寥寥写了几语。 说是六宫主“偶然”之下,只身潜入了上清山的道宗秘殿,又“偶然”从他们口中模糊听到了微雪宫的名字。 虽然为自身安危,不得不很快退走,但仍断定上清之人对微雪宫未怀善心,要他们小心防备。 确实是意料中事。 武宗死人倒不算什么,道宗两位太上长老出事,上清山一定不会忍气吞声。 这几个月来风平浪静,只不过是他整个冬天闭门不出,上清山摸不清底细,又无法潜入山中罢了。 甚至说到底,那几个人死或不死都无关紧要。有个由头,就是好的。 叶灼:“随他们。” 既然已经渡劫,他亦很想见识一下上清宗的济济人仙。 若无那条龙每天滋事,不是双修就是比剑绊住手脚,说不定他现在已在上清山下了。 想着就和那条龙对上了目光。 离渊看了看外面,以目光向他示意:出去? 叶灼点头。 此间事眼看已经结束,他们继续先前未完成的淬体事业去了。 见他们悄然离去的身影,微生弦不得不带着夏大师来到雷劫焦土的边缘,将这两个人应该天打雷劈的行径告知夏大师。 看到天雷的威力,夏大师却是满意点头。 对雷劫之下的两个人,更是赞许。 最后,夏大师拍了拍微生弦的肩膀。 到了渡劫中期,天人感应,已经很灵验了。 冥冥之中,微生弦领会到夏大师在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样的淬炼对他们修炼很好,小微你收拾残局的时候应该喜悦,这样也能够打磨道心。 微生弦:“夏大师,我回幽草崖闭关去了。” 等终于被雷劫淬好身体,叶灼和离渊自然是打了一架。 打完就是闭关。 待到闭关出来,夏大师已经将新衣都做完几件。 微生宫主也在闭关,无人种树,大片坍塌焦黑的山头看起来实在有碍观瞻,离渊直接在那片地域上方化作龙身,水部法门唤出雨云,将催生草木的仙露混在雨水里,一同倾盆而下了。 至于长成什么样,那就顺其自然。 成团成堆的草木在地面上飞速蔓延,焦黑的土地很快被大片浓绿遮掩。离渊注视着这样的场景,忽然想起一事。 此时,叶灼正在大殿廊下平静地拭剑,夏大师在不远处,眯着眼睛,神情专注地绣花。银针精绣,一切护持法衣的符箓图案,都藏在绣图的细密针脚下,全然不着痕迹。 就听那龙说:“叶灼。” 叶灼:“怎么?” “你界修士破境到渡劫期,一向没有雷劫?” 叶灼:“一向如此。” “可我方才忽然想起一事:半年前你剑锻成之时,天降八十一道雷劫,我亲眼见过。” 破境时没有雷劫,不算蹊跷,有的界域就是没有雷劫此物。 可法器锻成时尚有雷劫,修士突破大境界时为何反而没有雷劫? 叶灼淡淡道:“成器是有雷劫。人没有。”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3节 “那你们人族修士飞升时,有无雷劫?”离渊看着他眼睛。 “有,”叶灼说,“不多。” “不多是何意?”离渊蹙眉,“你们是怎样飞升的?” “渡劫巅峰之后,感天意而飞升。”叶灼缓缓将拭过的剑收回鞘内,眼中平静。 “那如何算是飞升成功,如何算是失败?” “天意认定你道成,即可飞升,道不成,自然不可飞升。” “那人仙又是何境界?” “有人境界已成却不想飞升,或身上因果太多,不能飞升,于是在人间继续修炼,算是大乘境界,世人尊称一声人仙。” “听起来也算自成道理。”离渊蹙眉。 这龙哪来这么多问题。 “哪方世界不是自成道理?”叶灼道,“当心了解太多,与此间因果牵扯太深,不能回归你界。” “哪有这种事。”离渊睨他,“你不想提就直言。” 又说:“四宫主传音约我们去山下买些东西,你去不去?” 叶灼很想知道离渊到底为什么每天都能找到这么多事情做。 恰好,微生弦莫名其妙去闭关了,要他清明前后一定要代为下山,查看一下镇上情况是否安好。 叶灼:“走吧。” “真难得,”离渊,“那带你去吃点东西。” 龙离渊总是会把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变得理所当然。 只是下山而已,怎么又牵扯上吃东西? 叶灼提剑走了,离渊随即跟上,风姜在不远处的树下等着他们。 廊下,夏大师依然继续着他的刺绣。他目光专注,每一针每一线落下的速度都丝毫未变,仿佛人间万事,乃至自己身边不远处刚刚发生的对话,都未曾进入过耳中。 山下的桃花果然开了。 镇上亦是热闹。 今早下了雨,石板路上透了水淋淋的青,集市上卖杏花、卖茶、卖果团和卖纸钱的都在。 一眼看去,颇为安宁。 现今人界并非所有城镇都属王朝管辖,也有一些城镇太过接近修仙地域,于是主动依附仙门生存,不再缴纳凡间赋税。 上清山就统辖数个修仙坊市,二十几座凡间城镇。 这样的城镇,微雪宫更是也有一座之多。 此镇地处苍山最边缘,镇民数目亦很庞大,总共四百户。 微雪宫人偶尔会在此行走,采买一些制点心酿酒的物资,解决一些山精水怪之类的神异,风姜有时还会来此义诊。 同时,凡间王朝也在此处设了个衙门。 两者各行其是,居民会象征性向王朝缴纳一些赋税,也会在遇到仙长的时候给他们塞些东西。 所以仔细算来,与微雪宫有关的其实只能算半个镇。 走在路上,不时有镇上百姓来道一声“二宫主好久不来了。” 还有的对风姜拱手道谢,说家人喝了药,病已大好了。 更有甚者居然和离渊相识,来问他好。 叶灼一边走,一边看着镇上人与物。 不知为何,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总觉得隐约有异。 人声喧哗,叶灼朝集市尽头走去,见集市西边围了许多人,走近看,是一家叫“琼府粥铺”的铺子正在施粥。 这铺子多年来一直在此,每日熬煮清粥,分文不取施予他人。 听闻凡间许多城镇里都有它的铺面,人人都说这是善人所开。 他家的粥,一向清可鉴人。殷实人家自然看不上,穷苦流民却可以果腹。 黍米之香扑鼻,隐有肉味。 叶灼在粥铺外站定,打量着来往之人,最后目光落在来布施的镇民手中白米粥碗之上。 “怎么了?”离渊察觉到他动作。 “此处反常。”叶灼道,“粥中用了真材实料,还有肉类,不是布施之例。” 如此施粥,大半个镇上的人都会来哄抢,真正需要的人反而喝不到。 离渊听了却讶然看着他。 “可以啊,叶二宫主。亏我一直还以为你这人餐风饮露,不通人间事务。”离渊眉眼湛湛,“看来这次是我有眼无珠,应该向你告罪。” 叶灼:“……这不是显然之事?” “是显然,但我却知道他家施这种粥的原因,不如你且猜猜?猜对了,我请你吃兔肉。” 叶灼对兔肉不感兴趣。 看着熙熙攘攘的领粥人群,他道:“大半镇民都来此处,也许是有人想要借机下毒。” “猜错了。”离渊说。 叶灼:“那是何故?” 看着这龙神情,叶灼忽然有种预感。 离渊:“我前些日子来镇中游逛,看到此处。镇民告诉我,自从这家粥铺开设,周围山中,冬天不再有人饿死。我觉得这样的粥铺很好,就捐了一笔金钱给他们。” 叶灼:“。” 怪不得如此阔绰,原来是有天降横财。 “所以也不必担心有人喝不到,绰绰有余。我想此粥铺的主人一定是个有德之人。可惜没人知道主家到底是何方神圣。”离渊问,“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叶灼:“不知何人。” “那只能有缘再结识一二了。你们人间,有意思的人真不少。” 真是这条龙能说出的话。 叶灼淡淡道:“这么想和天下好人结识一二,上清山全是道德君子,你去那里一定如鱼得水。” 离渊想了半天:“你挤兑我。” ——龙离渊是越来越能听懂人话了。 离渊说:“走,带你去吃兔肉。” “好啊,”背后传来风姜阴恻恻声音,“我对着清单奔波采买,你们却在这里挤挤兑兑,是不是还要背着我吃兔肉?” “先不吃。”叶灼道,“你们都没觉得镇上有哪里不对?” 风姜是不能指望了,他问这话时看的是离渊。 离渊审视了一下四周。 “似乎未觉。”他说。 这龙不能要了。 描述他身上的所谓气息时,说得信誓旦旦,现在就只会说“似乎未觉”。 “你是觉得哪里不对?”离渊问他。 叶灼站定,感受了一会。 而后道:“似有冤孽。” 这都能感受出来,离渊觉得自己应该也去学一下佛经。 离渊:“那我们再走走,或分头查探。” 叶灼往前走两步,拦住一个凡人老伯。 就见那老伯看着他的面容,目光已是有些发昏了。 ——远看一袭红衣,熠熠生光,就知是苍山中的神仙下山,不敢直视。可是到了近前,才发现竟是如此瑰丽美人,那张面孔,真让人怀疑自己在发白日梦,可那气息,又叫人觉得猝不及防掉进雪窟窿一般。 “老伯。”质若冰雪的嗓音打断老伯脑中所有想法,问出一个让他绝对想不到的问题呢。 “近日镇上死人了么?” “死……死是死了点。” “在哪里?” “东边老死了一个,西边喝酒死了一个,西南边……好像有家生了个死胎。” 叶灼:“那十日内有无飞灾横祸,或是鬼神怪异之事?” “鬼神……前几天好像听西南边几个街坊闲聊时说自己听见鬼叫,还有……我想想……”那老伯沉思一会儿,“哦!要说飞来横祸,街尾那家卖鱼的郑娘子,五天前似乎在山里湖冰上跌了一跤,当即站不起来了。” “后来呢?” “他们家那个上门女婿,仙长知道吧……哦,仙长恐怕不知道。就是郑娘子的夫君,那个宋书生,看着瘦瘦弱弱的,听了消息急得连夜套车几十里请大夫,后来一边照料,一边又见天的求神拜祖,头都磕破了,不知怎的,他娘子过两日竟渐渐好了——镇上都说是诚心感动上苍,仙长你看,这可不是神异之事么?” “还有别的事么?” “要是问这些天里的,倒没听说过了。” “我知道了,多谢。”叶灼微点头,回到离渊和风姜那里,“挨个去看。” 无人反对。 叶灼这疑心来得蹊跷,可是无人质疑他的看法,仿佛只要是这人做出来的事,总归是对的。 类似的事风姜以前也做过。镇上官衙和微雪宫关系不错,若有离奇之事,积多了会递到他们那里,他们自然派人过来查看一番。 镇上人说有精怪鬼神,大多是些无稽之事:声称河里有水鬼的,往往发现是河中有暗流缠人,声称听见鬼哭的,往往是禽畜夜啼,鬼魅纠缠,查清了大多是人情翻覆。 这次那老伯说的,一听之下也无什么不平常之处。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4节 ——但是阿灼觉得不对,一定有他的道理。 离渊同样如此觉得。 许是和这人在山上一起待得久了,不自觉总把他当做不近人间烟火的明珠仙露,其实并不是。 山下的事,这人处理起来也像他的剑法一样干脆利落。 真是奇怪的人。 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可他其实什么都懂。 于是他静静跟着叶灼,保持着自己的存在,这个人好像不太需要别人帮忙。 镇子太小,没过多久三人就看了两句尸体,一个坟头,摸清楚了三位死者的来龙去脉。 醉鬼死得干脆利落,没什么可说,死后家中氛围一派轻松,迎接仙长时都面带笑容。 东边说是老死的那位老人,似乎是儿孙不堪侍奉之苦,断了几天的食水才导致此事,如此事端并不归他们管,报官了事。 西南几个听见鬼叫的街坊,听见的实则是人哭声,孩子的母亲是已经哭过了,孩子的父亲人前却没能落泪,最后半夜找了个地方偷偷哭泣,不幸还是被他人听进耳中。 这一桩事也探明,叶灼看见离渊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一切,静静地。 心有五蕴六毒,身在凡尘火狱,区区四百户的山间小镇尚且如此,不知这龙现在是否还觉得人间有趣了。 离开此处后,便是往街尾走去。 “叶灼,”离渊忽然喊了他一声,“我感觉到了,镇上气息确实有一点古怪,像幽冥浊气。” “幽冥浊气?你见过?”这词似乎能形容叶灼心中异样感受。 “去鬼界的时候见过,有些像。” 叶灼不由得又说出那句话:“……你真能跑。” 风姜听他们说话,不知道为何总是想笑。 只得另起话题。 “街尾的郑娘子我认识,她和她父亲每天早上捕鱼,归来售卖,他们生意不错,家境算是殷实了。”风姜一边走,一边说,“若今天有黄骨小鱼,我们就买些回去养着,等微生出关,让他帮忙做了来吃。” 说着走了进去。 店面整洁,不同的鱼摆在不同的大瓮里,新鲜捕的,都还活着。 “郑娘子,那种一指多长的黄骨小鱼,今天有么?”风姜说。 “有呢,今儿刚捞一大网——哎呀,风仙长!这两位又是?” 一阵亲切的话语后,一位脸型圆润微胖,身体有力的女子从不见光的柜台里面转出来,到了堂中央的阳光下。 三个人看着她面庞,竟然都陷入了微微的沉默。 ……左看右看,这似乎是个死人吧? 奇事,苍山脚下竟然有尸身在卖鱼了。 第43章 “黄骨鱼在这,风仙长你看要多少?”郑娘子问。 其实她的死状并不明显。至少现在,凡人还看不出。 也就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看见她心不跳血不流,瞳孔不会放大亦不会收小。 这位郑娘子喊的是风仙长一个,移步到水瓮前去看鱼的却有三个。 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他们三人的影子。 影子下,几十条一指来长的黄皮小鱼在游动。 ——起码,鱼是活的。 风姜如释重负。 “那都要了,我们人多。要活的。”风姜他。 “好嘞。”郑娘子爽快应了,挽起袖子拿网来捞鱼。 捞起的鱼放在盛了半桶清水的木桶里。镇上统共就那么三四百户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民风自然淳朴,要是买活鱼就连桶一起拿走,下次还回来便是。 捞完鱼,郑娘子拎桶走出几步,递给等在窗下的风姜。 窗边日光更亮。递桶过来的时候,叶灼清楚看到她挽起的手腕上,一块还未完全成形的淡淡紫青。 再过一两天,想必尸斑都要长出来了。 风姜接了鱼,和郑娘子结账。 郑娘子虽死,说话却是爽快,说是他们一下子买完了一样,价格就折半再抹个零头。 风姜愉快应了,问起她最近在哪条河上捕鱼,开春来收成如何。 郑娘子对答如流。 叶灼自然知道风姜是故意多说话,好看看这位娘子神智几何。 现在看来,神智清清楚楚,与活人无异。 “风仙长,说来还有一事想求您呢。”郑娘子说。 风姜:“请说。”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那口子近日总是食不下咽,睡觉时翻来覆去也不见睡着,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劳烦风仙长开个药方,给他治一下?” 风姜:“自然可以,不过见不到人无法切脉,恐怕还得你把症状说仔细些。” 郑娘子就如数家珍般道来了。 风姜一边听一边问,一边提笔写下药方。 ——就是觉得周身有点冷冷的,难道是对面是有个死人的缘故? 叶灼的手指已经不自觉搭在剑柄上,静静注视着眼前一幕。 离渊不用看就知道,风姜和郑娘子说着说着离题万里,已经将叶二宫主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 终于,郑娘子千恩万谢接过了药方。 “郑娘子,”就听叶灼冷冷道,“近日可有见过什么人,遇见什么事?” 离渊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开门见山说“你死了,怎么回事”。 “啊?我……”郑娘子似乎是怔了怔,才道,“近日大概……没见什么人吧,都是来买鱼的客人。也没遇见什么事,每天早上和爹一起打渔,回来卖鱼……没别的。” 其实她态度忐忑,是有些不自然。 但只是如此,叶灼并未能确定什么,凡人和他说话时,常常莫名其妙出这种状况。 “听闻你五天前摔了一跤。好得很快?” 郑娘子原本苍白的面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手指不自觉抓着衣角,面上露出一个堪称强颜欢笑的笑容:“是我夫君细心照顾,又请来大夫——我当时跌的是有些重,不过……过了那两天也好了。” 叶灼直勾勾看着郑娘子的眼睛。 “你死了有几天了,”他道,“你不知道?” “……” 店中气氛霎时沉默。郑娘子神色蓦地一变。 风姜更是刹那戒备,提防她忽然暴起。 郑娘子却并未如此,几息过后,惨然一笑。 “我……”她终于抬起头,说,“……许是死了吧。我也不知道。” “怎么死的?”叶灼看着她眼睛,“怎么回来的?” 人死不能复生。 人由混沌中生于天地间,死而复归混沌。 就连那轮回转生、阴司报应、前世今生之事,都随着人界与幽冥鬼界的断开,不再有了。 从那起,人间已无鬼事。 即使生前有莫大执念怨气,至多也只是死后作祟几日,强撑几天后,也自然消散于天地间了。 所以,对于眼下状况,叶灼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界域有变,或有人弄鬼。 “我应是磕到了脑袋。”郑娘子说着,缓缓散开自己发髻,拨开右边头发——露出一块狰狞凹陷的伤口,血是已经不流了,只能看见颜色浑浊的不规则肉絮,露出一点白惨惨的骨色。 想遮掩的事已经被戳破,郑娘子本就是脾性大方的爽利之人,此时也坦然许多。 “被抬回去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热,什么都记不起来,大约在那时候就快死了。” “死的时候……大概是变成魂了。我记得是站在一片黑乎乎的地界里,到处飘着雾,看不清楚,我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听见我夫君一直在喊我名字。” “也不怕仙长笑话,我大名叫郑观音,那时候,就听见我夫君一边哭一边喊。一会说,观音,观音,你睁开眼看看我吧,你再不醒,我也没法活了。一会又说自己请了什么大夫,拜了多少神多少佛,说我必定能好。” “我就朝他声音的方向去,可是总也去不成。我就一直往那里走,可是要走到那边,真比刀山火海还疼,走到我力气都快没了,忽地前面有一道金光打过来,像是神仙相助——我一下子就睁开眼,坐起来了。” “那金光长什么样?” “……就是金色的光,有拳头那么大,不凉不热,打进我眉心里。”郑娘子皱眉说,“好像还有个什么声音在念什么咒,我听不清楚。” “我知道了,”叶灼道,“你继续说。” “我那夫君天生脑子就不怎么灵光,见我醒了,兴高采烈,只当我好了。”说到这里,郑娘子目光中终于一丝伤感,抬手抹了一下并没流出的眼泪,说,“但是从那天起,我就发现我的身体越来越凉了。被东西割到也感觉不到疼,流不出血了——就是现在这样了。” 她叹了口气,又看叶灼:“仙长,你比小风仙长看着威严,是这地界的掌事人,要来拘我走的吧?” 修士不是道士也不是鬼差,何况她只是卖鱼,并未作祟,倒没什么拘不拘的。 “不是。”叶灼道,“你夫在哪?”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5节 “应在西头第三家,他找了个差事教人家的小孩认字。” ——那接下来就是去找她那位夫君了。 想了想,叶灼对她道:“你还能活十天。” 十天以后肉身支离,魂魄再想附身也无法了。 话题忽然从夫君换到这里,郑观音张了张嘴,目光呆滞地看了看自己。 “那我……会烂掉吗?” 叶灼平淡回答:“会。” 第44章 离渊有时候会觉得,叶二宫主说话可以再委婉些。 但是下一刻他又会觉得,这样说话真是不错,省去很多功夫。剑修应当如此,他也应该向其学习。 譬如现在,面对着宋书生,叶灼第一句话就直言问出了他也想问的。 “你妻受伤初愈,为何不看护,而是在此授课?” 如此尖锐的问题,让还没从见到一个如此仙长的冲击下清醒的宋书生,背后微微渗出了冷汗。 “仙长,不瞒你说。”宋书生的声音里,听着像带上了哭腔,“我娘子当时昏过去,不能起身,我到处购买药材,不知不觉花费了许多家资。” “后来求神拜佛,请道士法师,又花费了许多家资。”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这些事她还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一定把我打死。”宋书生哭丧着脸说,“我左思右想,只能出来挣点钱财,把窟窿能填多少就填上多少。” 说到这里神色痛苦:“可我屡试不第,镇上人都知道。即使教书,也开不了多高的价格。” “拜了哪些神佛?” 宋书生想了一会:“太多了,凡是有人说有用的,我都拜了。” 说着报出一连串不知所云的神仙佛祖名号,听起来还不如拜微生弦有用。 叶灼并未与他在这些杂事上纠缠。 “听闻你妻家境殷实,想要花光应是不易。”淡淡目光直视着宋书生,“事后你想来,那些神仙道士,哪些是骗你钱财,哪些是确实有用?” 被那种目光看着,让人想说话都要提起十分勇气,更别提说假话。 宋书生背后汗凉,抖索了几下才说:“回仙长,那两天乱糟糟的,我也着实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起了作用……反正我夫人就一下子……好了。” 心思如此浅显,难怪考不上凡间功名。 叶灼敷衍道:“原来如此。” 他不说话了,宋书生反而看着更不安起来。 扭捏半天,宋书生小心询问:“仙长你……见过我夫人了?” “见过。” “仙长这样问,可是觉得我夫人有哪里不妥?” “你夫人无恙,我好奇而已。” 如此面不改色,真让离渊刮目相看。 说出这句,宋书生似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居然并没发现叶灼正带他往他自家鱼店的方向走去,只是下意识般跟随着。 低着头走到一半,终究是欲言难止,开口道:“仙长,你见多识广,我能否请教你个问题?” “问。” “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妖魔鬼怪?是否真有人会有中邪、被什么东西附身之事?” “有。” “那该如何分辨?若是人忽然性情大变,是不是就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 “也许。” “那能否请仙长给我妻做场法事?我近日总觉得……” 叶灼忍无可忍,握剑的手收紧几分。 ——宋书生背后忽然一个激灵,登时闭嘴不再说话。 “别装了。”仙人高不可攀,嗓音冷漠如寒霜。 “既怕我觉出你妻有异,又觉得她被邪祟附身,”叶灼道,“你做贼心虚,到底用了什么不干净的办法唤醒你妻?”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已落下强横剑气,宋书生但凡再有一丝隐瞒就是一个死字。 “仙长明鉴!”宋书生登时否认,脸色涨的通红,“我只是……我只是……” 对上仙长目光,本不连贯的话语更是结巴。 最后终于心一横,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面孔,大声道: “我只是……只是她已经三天没打我了,我心里真觉得奇怪!” 话音落下,街上一片寂静。 连路过的街坊听见此句都不着痕迹停下脚步,余光朝他们的方向瞥来。 风姜看着宋书生,不由自主地缓缓歪了歪脑袋。 离渊看着宋书生,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人族夫妻相处竟是如此么?真是新奇。 叶灼:“继续说。”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了。 “我夫人以前对我甚是粗暴,每天呼来喝去,哪里让她不满意,还要拧我的耳朵,”宋书生道,“可是自从她病好以后,就对我格外和善,温言细语,甚至还给我端茶做饭!” “我越想越不对劲,总想着,是不是我请的那些道士法师用的神神鬼鬼的手段太多,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我夫人身上,让她变成这样。仙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天真是睡不着觉!”宋书生一脸痛苦,“今天她送我出门还对我笑了一下,我想着都不敢回家了。仙长,你要是会做法事……” ——说来说去又是法事,他现在把人一剑斩了,也是为他做超度法事。 “但是现在已到你家了。”叶灼淡淡陈述。 “啊……?”宋书生迷茫地环视四周。 然后就听叶灼的声音平淡道:“他夜不能寐就是为此,你不必去抓药了。” 宋书生如遭雷击缓缓抬眼,俨然看见自己夫人就拿着一张新写成的药方站在门口。 ——对他怒目而视。 “姓、宋、的。”巷子里,传来阴恻恻的女声。 并在话音落下时,陡然爆发。 “我打死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转瞬间就见宋书生把甚么鬼怪甚么仙长全都抛诸脑后,以一个极其熟练的姿势,和堪比修行之人的速度抱头往家中鼠窜。 可惜,跑到一半就被拿住,拳头不由分说地打在了身上。 “夫人!别打了!夫人!我错了!”宋书生求饶的话语听起来也是如此流利。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脑子长到哪里去了?你考不上真是没有冤了你,对你好声好气你以为闹鬼,你还敢睡不着觉,我让你睡不着觉!你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你真是气死我了!我和你说,你真是气死我了!” 连串的责骂让宋书生险些睁不开眼,落在身上的拳头也丝毫没有减少,但就在这暴风骤雨之下,只见这位宋书生竟然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抱他夫人。 “我错了,夫人,真是知错了——你一打我我就知道你没被鬼上身了,是我想岔了,我该死!夫人,你怎么不继续打了?夫人,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郑娘子只是一边重复着那句“你气死我了”,一边埋在他肩上呜呜地哭。 鱼店的门不知道被谁给关上了,隔绝了街坊邻居探看的目光。 隔音的结界也不知是谁先落下,这下纵使隔墙有耳,也听不见里面夫妻阋墙。 三人都静静的,小小的、泛着水腥的店面里只听宋书生一边抱着他夫人一边一连串说着赔罪,最后,那声音也彻底变成了带笑的哭腔。 “夫人,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啊……” 第45章 等到哭声和骂声终于渐渐停息,郑娘子和宋书生一人坐在店中长凳的一边,郑娘子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宋书生红着眼抹泪。 “那几天骗我钱最多的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道士。他带着个算命的幡子,我以前没在镇上见过他,可能是过路的。” “我去抓药的时候路过粥铺,他在那里讨粥,把我叫住了。”宋书生的声音格外沙哑,“他说看我黑气缠身,必定是家里有变故,还说他有一祖传的符咒,可以起死回生,要我拿金银财宝来换。” “我就从家中拿了财宝给他。他给我一个黄符,要我拿自己的血泡了,埋在镇里老槐树下面三尺三寸深。” 郑娘子:“你真是傻的离奇了。” “可我前天夜里埋的,第二天清早夫人你就醒了,也许他不是骗我。” 叶灼面无表情。 下山一趟,无端看了场痴男怨女的闹剧也就罢了。现今还要挖土。 他根本不想动手,就看着离渊身为剑修却丝毫不敬先辈遗骨,用那柄龙骨剑在槐树下挖掘,风姜也拿了把铲子在一边帮忙刨土。 至少,他从没用逆鳞剑做过这种事。 “找到了。”很快离渊道。 说着剑尖挑起一张符纸拿在手中,上面血迹已褐,对着光时,能看见其上画满奇异的符咒。 他给叶灼看。 符咒凌乱复杂,看不懂其中含义,只觉透露着一股无底幽深。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6节 叶灼指尖燃起火焰,将那符纸“嗤”一下点燃了。 “要烧么。”风姜声音微弱,“不拿回去给微生看看吗?” “记下了。”叶灼说。 离渊:“我也记下了。” 风姜:“……行。” 说话间,整张符纸转瞬被血红煞焰吞没,化为灰烬消散。 那一瞬,叶灼觉得镇中幽冥浊气似乎散开些许。 一声清鸣,逆鳞剑出鞘。 却不是要去斩向什么人——剑尖蓦地插入地面,剑气与大地霍然碰撞,化作连绵清光,如涟漪般向四周刹那荡开。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一泓霜雪样的清光倏忽穿过自己的身体朝远方而去。 有形的剑气经过一切事物,田野间花草微微动摇,连那些架上的器皿都发出微微的嗡鸣,因质地不同,鸣声中也有些微区别。 剑气绵延百里方才消散。 叶灼拄剑微阖双眼,目光似乎追随着剑光远去的地方。 在剑气与外物的碰撞里,整座小镇以及远方连绵山野从里到外的一切都纤毫毕现,浮现在他脑中。 离渊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渡劫期的剑修,又岂只是砍人时实力有提升。 当他的剑在自己手中,连这方天地都仿佛以他为主人。他的界限仅在于剑气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东南十里外山坡上,西北祠堂,还有入口牌坊下。”很快,叶灼简短道出三个地点。 依次前去,果然在每一处地点都发现一枚相似的浸血符咒。挨个烧了,顿觉镇中气氛为之一清。 生魂明明已死却能重新附身,想来就是这些符咒作用的结果。凡人聚集之地每天都有生老病死,若再在镇中四方埋下去,不知还要引出多少鬼魅事端。 清明将至,还真是有人作鬼。 但是镇上出事,对微雪宫本身又能有多少影响? 风姜:“想必都是那个算命老道蒙骗镇民埋下的了,要不要追查他的踪迹?” 叶灼目光极为平淡。 “马前卒而已,早逃了。”语声干脆利落,“回山,把微生喊起来。” 寻常闭关又不是死关,摇几下也就醒了。 微生兄还真是事务繁多,离渊跟着叶灼转身,朝镇外走去。 ——就看见郑观音与宋书生两人紧紧牵着手,在镇外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们。 宋书生向前郑重一拜:“谢三位仙长为我夫妻二人拨开云雾,得见真身。” 郑观音亦含笑而写谢:“谢仙长留我残躯,告我时限。” 宋书生:“往后十日,我与我妻只管闭门不出恩爱相守,妥善安排自身后事,绝不为祸乡里,仙长请放心。” 他们二人挡在路中央,叶灼无法再往前走。 静静看着宋书生,叶灼对他道:“她会烂掉。” 宋书生握紧郑观音已泛起淡淡青斑的右手,郑重道:“回仙长,我与她生前缘分原本已尽,而今死后能得一时相守,已是毕生之幸。她是我妻,不论变成何等样貌,我都会视她身如我之身。执她之手,相伴终老。” 郑观音眉目中哀戚之意一瞬即逝,重新变成爽朗笑容:“姓宋的若是嫌弃我,我半夜就吓死他。” 叶灼听完并未说话,而是抽剑出鞘,下一刻指节轻弹剑身。 一道霜寒灵力没入郑观音额头。 他收剑,径直越过二人,朝苍山方向去了。 郑观音怔怔触着自己额头。 其实打从方才起,她已能感觉到魂魄飘渺,不能在生世久留,大约就像仙长所言,能在天地间再留十日已是极限。 可这寒意…… 宋书生关切看她:“可有什么事?——你的手好凉。” 郑观音摇了摇头。 感受着四肢百骸的冰寒之意,她像是意识到什么。 “我的尸身……兴许不会那么快烂掉了。”她怔怔道。 但见四野之内,山雾苍茫无垠,不见仙人身影,唯有苍山连绵不尽,在云中若隐若现。 ——山路上,离渊抱剑在叶灼身侧走着,若有所思。 他还在想那对凡人夫妻。 他们二人,分明尘缘已断,但因其情真意切,得以缘尽相守。 “——情之所至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原来是如此。你们人间是有意思。”离渊道。 “你没事做可以修炼,”叶灼说,“少听淫词艳曲。” 离渊:“怎么,你也听过?” 只有风姜一边拎着他的黄骨鱼艰难走路,一边还要听他们说话。 黄骨鱼放在储物戒中固然可以,但那样味道会变得奇怪。 “能否冒昧问你们一个问题。”风姜终于按捺不住,要将心中疑惑一吐为快。 “嗯?”离渊道,“风四宫主,你请说。” 风姜:“你们两位,现在到底是何关系?” “风姜兄不是知道么?”离渊隐约觉得自己和风姜曾说过类似的问题,“我和你们二宫主之间有些仇怨未清。” “那阿灼你呢?” 龙离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叶灼简短道:“嗯。” 风姜:“行。” 第46章 站在微雪宫大殿前,离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兔肉还没吃。”他对叶灼道。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这条龙吃兔肉了?叶灼不解,只敷衍道:“下次。” 离渊勉强将此事放下。 兔肉没吃成,至少鱼肉可以吃到。 ——而微生宫主也不会被摇醒了。 因为他已经自己醒了。 天上乌云罩顶,山中长风涌动。 站在大殿檐下,看着风姜手中装满小鱼的水桶,微生弦无声叹了口气。 “回来了?” 语气听起来对他们不太欢迎。 叶灼:“不是闭关?” “忽有所感,于是出关。”微生弦凝视着他们,“一感有鱼兄将访后厨,二感有外客要到苍山。” “既然感了,那就把它们做了吧。”风姜亲切一笑,将鱼桶亲手交到微生弦手中。 微生弦再度叹气,看向叶灼。 叶灼:“山下有事。” “世上也有事。”微生弦提着桶,转身朝后厨走去,“好了,天大的事,只要不是人命关天,就吃饭的时候再说吧。离渊兄,烦请来帮帮忙。” 阿姜的手艺,做毒药是十分鲜美,真要正经做菜是不行了。 至于姓叶的,一辈子没沾过阳春水的人,更没指望。离渊兄虽然同样也没沾过,但起码,态度是好的。 离渊果然应允,与他一起走向后厨方向。 廊下琼树掩映间,夏大师依然在一针一线地绣花。 叶灼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拭剑。 风姜也摆开他的瓶瓶罐罐,表情逐渐莫测。 一切都是微雪宫的山中日月里,无比寻常的一天。 在风姜采买来的一堆事物里,离渊选出微生弦要用的香料递给他:“微生兄打算怎么做?” “不想做,煮锅红汤丢进去算了。”微生弦说。 就见微生弦熟练地一条条处理着他的鱼兄,最后香料烈酒一浇,放在一旁,开始走到他身边,挑拣别的食材。 “对了,离渊兄你吃得惯红汤么?要不要再来份清汤?” 离渊道:“无妨,可以吃。” 红汤里煮其它东西,他有些难以欣赏,但若是煮鱼,味道倒还不错。 看着微生宫主娴熟地处理香料,拣选配菜,调制汤底——离渊不由想起蜀地风物,还有拨霞楼里那口红白铜锅。 同处西南,苍山和蜀地,其实离得并不远。 “微生兄是西南人?”离渊问。 “那倒不是我。”微生弦道:“我乃是一无家之人,从记事起就在随师父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后来有了微雪宫,才算安顿下来。” 离渊若有所思:“不是微生兄,那是谁?”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7节 “君子不欺暗室,背后怎可议论他人?”微生弦抛了几根春笋给他。 离渊接住,想来微生兄是要他帮忙剥笋的意思。 “那便是你知我知了。”离渊道。 “离渊兄啊离渊兄,真是个妙人。”微生弦笑眯眯说着,手中挑了几样东西处理,“苍山地处西南,我待得久了,自然也会了这边的菜式。山上雪多太冷,吃些蜀地风味也好。” “微雪宫都穿红衣,也是这个缘故?” “穿红好看。”微生弦断然回答。 微生兄亦是妙人。 开宗立派之人,是要有这样说一不二的气魄。 暗室之中,君子不议他人,但可以议世事。 离渊剥完了春笋,想起微生弦先前说“世上有事”,随意问道:“世上有什么事?” 微生弦轻轻拨着汤面,检视成色,神色从容。 “山下的事或大或小,都是能收场的事。”他说,“世上的事,不论大小,却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微生兄说话神神秘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离渊:“如何牵一发,又如何动全身?” “人鬼之际,风雨欲来。算不算牵一发,算不算动全身?”微生弦说着,背靠着灶台转向他,“离渊兄你说,人是有前世好,还是无前世好?” 龙族无有轮回转世之说,离渊认真想了想。 “今世自有造化,无须前生。”他说。 微生弦笑看着他:“那离渊兄觉得,是有来生好,还是无来生好?” 若是寿尽之际,自然觉得有来生更好。 可是离渊想了想自己,道:“还是算了。” “哦?为何?” “今世有的太多,”离渊道,“若有来生,怕要做你刀下鱼兄了。” 微生弦眨了眨眼看着他,顿时乐不可支。 “离渊兄你真是……” “真是”也“真是”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酸不溜秋道:“还真是肺腑之言啊,这种没天理的话恐怕也只有你能说得出来。” 好像是没天理。 至少,在今日,离渊想不到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天意没有给他的。 ……除了那片逆鳞。 想到这里立刻恼火。 ——真想把人叶灼按在案板上当菜切了! 微生弦已经在兴致勃勃地往锅中下入鱼兄。 离渊只想冷笑。 这黄骨小鱼再好吃又能如何? 连皮带刺一起煮出来的,纵然天塌下来要饿死,那个人也一口都不会吃。 很快一应材料都已齐备,后厨的事做完了。 煮沸的铜锅就支在大殿,香飘满殿。 微雪宫里的小孩都只是堪堪入道,此种荤腥之物,他们境界不够,还不能降服。 于是只能围在另一桌,吃几盘微生宫主大发慈悲炒给他们的青菜。 “你们还小,眼下要以清修为主,本道长没给你们清炒辟谷丹已经很好。”微生弦拍拍小道童的肩膀,安慰道。 闻着不远处红锅里飘来的味道,手中竹筷颤抖,夹起一根毫无油光的青菜,小道童感觉自己入道未半,心魔就已经诞生。 心有仇恨,和桌边四位同伴对视,都看到彼此心魔缭绕的目光,似乎有阴暗的想法渐渐成型。 ——他们之中两个人修道,一个人学医,一人学毒,还有另一人修剑。 加起来,足以组成一座震慑四方的魔修宗门。 “真热闹啊,”微生弦端来最后两碟配菜,看了看殿中人数,满意说,“微雪宫上下,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吃东西呢。” “我们已经不是微雪宫的人了,”小道童之一阴恻恻说。 另一个微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夜我们已叛出苍山,组成微血宫。” 微生弦:“恭喜,贺喜。” 恭贺完新宗门成立,境界足够的几位自然是围红锅而坐,品尝黄骨小鱼。 叶灼果然没动筷子,离渊先尝了。 ——微生兄的手艺果然不错,已经可以在凡间开铺立店。 鱼兄的肉质更是鲜柔细腻,入口即化,比上次在拨霞楼吃到的鱼片更加适合红锅之味,怪不得风四宫主惦记。 人叶灼吃不到,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好了,”微生弦道,“说说吧,山下有何事?” 叶灼专心进食自己碟中鱼肉,没有说话的意思。 “山下竟然有鬼魂之事,你说奇不奇怪。”风姜托着腮,根本不往叶灼那边看,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给微生弦和夏大师。 “要说鬼事起源,是一对恩爱夫妻。就是街尾上,卖这黄骨鱼的一对。”风姜晃了晃自己筷中鱼骨。 讲完了那观音娘子大病忽愈性情大改,再讲那宋书生三天没挨打疑神疑鬼,原来是活人执念深重,死者徘徊不去,最后蓦然回魂,得以生死相守。 还不忘提一句叶宫主成人之美,一道剑气保了那娘子尸身不腐。 此等善行,已经可以与他的好仇人相媲美。 只是,仍是十天大限,仍是生死异路。 夏大师听得入神,到最后,竟然怔怔地看着前方,抚摸着袖口的刺绣,不知想起什么。 微生弦听着听着笑意也渐散了,变为感伤之色。 “死者可以生,真是情之所至,我辈不能及也。”他叹道。 离渊剔去鱼刺的动作顿了顿。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什么淫词艳曲,分明人人都听过。 鱼肉吃完了,新的鱼肉还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叶灼抬头。 “那四个符咒我画给你。”他对微生弦道。 “不必。”微生弦抬手描画几下,灵气转瞬成符,“是不是如此?” “你的更好些。”叶灼道。 “三脚猫的功夫,来苍山装神弄鬼。”微生弦唇畔笑意渐冷,“若是画得再好些,埋下去我就知道了,倒还成就不了这段人鬼情缘。” 风姜:“所以这符到底是何物?就为了在苍山脚下引出鬼魅之事?背后有何用意?” “破符几张,顺水推舟而已。鬼魅之事迟早会出。” “哦?” “人死就该魂消,又怎会有机会羁留天地间,听见生人呼喊?无非是阳气浅,阴气重,有了容身之处。”微生弦深深凝视着红汤水面,道,“毕竟鬼界人界近日已在交汇,我说世上有事,就是此事。” “……?” 看着微生弦严肃神情,又听见这种石破惊天的话语,风姜筷子中间的鱼骨轻轻掉在了桌上。 而微生弦出手,伸筷在锅中准确夹起一条鱼兄。 鱼兄落碟为安,微生宫主脸上严肃神色霎时散去,变为春风般笑意。 转向风姜,微笑道:“界域相逢,大道相碾,其中有通天机缘,更有通天恐怖。今天见到的还只是活鬼,再过十天半月,说不定就能和厉鬼打个照面了。阿姜,你期待不期待?” “不期待。” “——那你说你这元婴修为,是不是该提一提?” 夏大师也笑呵呵摸了摸风姜的头,比了个向上的手势,似在鼓励。 “……” “好了,快点吃。吃完要开门迎客了。”微生弦道。 叶灼:“何客?” “当然是心怀鬼胎,不速之客。” 叶灼很想告诉微生弦,你最近说话,已经越来越像什么都没说。 但碟中已经出现了新的鱼肉,他也就不再搭理微生弦说什么。 第47章 看了看时间,收拾完鱼兄留下的残局,微雪宫大殿又回到仙气飘渺的模样。 那无事存证,有事销毁的奇门法器也开启了运转。 连微血宫的几位尚未及冠的少宫主都整整齐齐穿上了夏大师最近新制的法衣——每个人的袍服都是红白各半,红的布料上绣白,白的布料上绣红。修道的就绣两仪八卦,学医的就绣仙株药草,学毒的绣毒物,学剑而不是叶灼的……就什么都不绣。 少年郎这样穿,看起来都很是俊秀英挺。 微生弦挨个看过一遍,十分满意,安排他们去做各自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叛出苍山,还要被人呼来喝去,在此打杂?”角落里传来阴暗的声音。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微雪宫做卧底,为了大业,只能暂时忍辱负重。” “你们两个,”微生弦说,“去搞点云雾出来。”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8节 两位微血宫少宫主对视一眼,忍辱负重地去了。 殿中一派忙碌,但是和叶灼无关,他已经在自己的高座之上闭目修炼了。 离渊在他座旁站着,打量四周。 ——他发现这里好像没有自己能坐的地方。 堂堂副宫主,竟然连个椅子都没有么? “为什么你坐着,我站着?”他质问叶灼。 “你不是寒潭蛟精么?”叶灼道,“是我宫灵宠,不设座。” “?” 这人下次不会再有一口鱼吃了。 “但是我自己有椅子,我想坐就坐。”离渊说。 龙族长辈除了银子以外面面俱到,这龙身上当然不缺区区一把座椅,叶灼知晓。 不过微生弦亦是面面俱到,一眼没看见,已经不在大殿里了。 “其实,你站着也不错。”叶灼说。 离渊抱臂,居高临下:“如何就不错了?让我听听你此次诡辩。” 叶灼抬眼看了看他,似在上下打量。 离渊也以同样目光回敬他。 叶灼这人的眼睛长得美,锋芒毕露。 就算从下往上看人,眉梢眼角,似乎也总透露着那么一丝丝浑然天成的轻慢,让人想咬他一口。 就见那人淡淡开口。 “阁下如此凤表龙姿,气息非凡,”叶灼缓慢道,“你坐着,微雪宫自然蓬荜生辉,你站着,微雪宫岂非更加深不可测?” 真是奇了,这人说话,何曾如此悦耳动听? “我说怎么换了副面孔,原来是要拿我抬轿。”离渊晲着他,笑道,“那我若是对叶宫主你端茶倒水做小伏低,岂非更加有效?” 叶灼想了想。 “那就有些刻意了。”他说。 离渊轻嗤一声,移开目光。 这一移,就看见微生兄正从殿门外走过来,背后漂浮着一尊白玉雅座。 “老远就看见有说有笑,离渊兄,你们在聊什么?”微生弦道,“惦记着为你设座,我方才可是去库房一番好找。” 离渊看了一眼那副宫主的雅座,道:“不必。” “……嗯?”微生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离渊兄此言何意?” 就见离渊懒散倚在叶灼座旁,道:“我喜欢站着。” 微生弦困惑离去。 他们龙族脾性,还真是古怪。 叶灼看着那张雅座漂浮远去,颇为龙离渊觉得惋惜。 “随口一说,”叶灼说,“又不是真不让你坐。” “修你的,”离渊说,“少管我事。” 叶灼:“。” 等到大殿中动静渐渐平息,山门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清越钟响。 ——有客来访。 叶灼缓慢睁开双眼。有人给他拢了拢颈侧长发。 山门。 一声疏淡话语问道:“来客何人?到访何事?” “上清山道宗执事长老,恩师赐名元婴。”那道人说,“因有要事相商,来访微雪宫。” 其实,元婴道人很不想提及自己的名号。 他这一辈从“元”字,本是好字辈,师兄们有叫元清,有叫元玄,都是上好道号,轮到他,落得一个“元婴”。 这下倒好,毕生修为就停在元婴。 上一次,他们道宗首徒造访苍山,莫名暴毙,此事似有隐情,最后究竟如何了结,也没人说清。 故而此番他造访苍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门派之间往来,所派之人的修为很有讲究。 高了,显得挑衅。低了,显得轻视。 而道宗诸位话事之人,又不知为何对这地处偏远的苍山小派,格外重视。 因此挑挑拣拣,最后选了资历深而修为不上不下的他来担当此任,临行前,师尊更有诸多嘱咐,要他一一牢记在心。 此刻,元婴道人打量着眼前这位在山门迎客、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带剑少年。 倒有些风范。 他报出自己来历名号后,那少年并未有过多反应,只是平淡道:“我已知晓。” 然后就不再说话。 直到山中传来两声钟响,似是回应。 带剑少年才转身:“请随我来。” 规矩倒还不小,元婴道人跟上。 未到大殿,先见泠泠仙雾,幽然环绕。 ——这小小门派,倒是有几分仙气。 第48章 沿着山路越往里走,元婴道人越能感受到灵气充盈。 ——出山行走,还真能增长见识。 这样浓郁的灵气,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上清山会有。 可苍山的灵气又比上清山中多了些什么。 仿佛地面之下有一口生机勃勃的泉眼,向外吞吐着清澈纯粹的天地之灵。 周而复始,流转不绝。 难道这就是新生灵脉独有的气机么? 元婴道人敛目。脑海中不由浮现师尊的话语。 “那微雪宫的二宫主你自然知道,剑修么,别去触他的霉头就是。他们那位大宫主,你却要务必留心,探探他的来路。” “——听闻这位微生道长,当年飘然来到千里苍山,不带罗盘,不拜天地,不观星斗,手指一点,定下微雪主峰,开宗立派。” “自然,传闻而已,说到底也无人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做的。可是仅仅一年之后,苍山忽然天降霞彩,地涌华莲——他们主峰之下,竟是赫然生出一条灵脉。有人问他这是如何做的,他说,巧了。你信么?” 那时元婴道人回答:“若是如此神异之人,徒儿恐怕看不出他的跟脚。” “无妨,那位道长先前强出死关,境界大跌,如今只是元婴境界。”师尊说。 “而你此行,更要留心查看他们那座山下——到底埋的是几品灵脉。若是上品灵脉,他们根基薄弱,人少势单,就如那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恐怕难守。若真如此,我宗身为仙门魁首,少不得照拂一二。” “徒儿明白。” 师尊嘱托言犹在耳,而轻盈灵力依旧萦绕于胸。 ——若不是上品灵脉,说不通了。元婴道人想。 思绪尚未收回,就见仙雾如云般流散,琼林掩映间,一座琉璃白玉般的大殿。 云阶月地,飘然出尘,并不如何奢华,却是十足清逸,似乎可以想见仙人在殿中煮茶论道之景。 引他来的那位带剑少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年纪相仿、十六七八的少年,一人衣上绣仙芝,另一人衣上绣天蛛。 俱是低眉敛目一派沉静,规矩极重的样子。 左边那少年淡声道:“请。” 不见殷勤,反倒而显得庄重。外客唐突来访,也未见宗门秩序有任何不妥。 无形中,元婴道人对这微雪宫更欣赏了几分。 ——于是从容走入殿中。 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大殿正中,那白衣红带的年轻道人。 温润含笑,使人如沐春风。 “微雪宫地处偏远,劳贵客一路奔波,请上坐。” ——便有那清秀从容的小道童引他入座。 这年轻道人,想必是那赫赫有名,一指定下乾坤的微生宫主了。 观他气息,却是要比自己更加深沉。莫非已经不再是元婴期,而是合体? “微生宫主,久仰大名。”与微生弦见礼之后,元婴道人明明还想再仔细看看他身上修为,可自身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移到了下首。 那感觉,就像视野之中陡然划入一道剑锋,眼睛已经先于理智看向那处。 ——鲜明红衣映入眼帘,那张面孔却比他身上红衣还要更加华美浓烈。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面无表情。周身气息何其凛冽冰寒,如积年冰雪。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59节 更别提怀中那把通体漆黑,满是煞气的长剑。 不必说了。如此人物,谁见了他都自会知道这是何人。 天下第一剑同时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何其荒谬绝伦的话语。 可是亲眼看到,方知确有此人,确有此事,就该如此。 仿佛天下第一的剑客,合该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可惜,元婴道人已过了那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乃是一心清修之人。 得见此等人物,他心中只会升出警戒——这样的一种美就像一柄无双的利刃,是要见血,要杀人,要魂飞魄消的。 当即默念清心咒诀,不欲立于危墙之下。 微生宫主的含笑话语此刻响起:“这是我宫叶二宫主,他一心问剑,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贵客不要放在心上。” 众所周知之事,不必说了。谁会闲来无事和剑修计较礼数?剑修不来和你计较命数已是万幸。 ——何况是合体期的剑修。 叶二宫主的境界倒是天下皆知,不必揣测。 稍作见礼后,自是极力想从这位叶二宫主身上移开注意,一不小心,又看见侍立在叶二宫主座旁之人。 霎时间好比刚出虎穴,又入龙潭。 元婴道人险些没有呼吸过来。 那年轻人,满身的沉静矜贵,气度如渊渟岳峙,乌黑眼瞳中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这样行止有礼,就能遮住目中无人。 再感其气息,如临深渊。 元婴道人:“……” 莫非,又是一个合体大能? 如此人物,怎么却是随侍在旁? 正做此想,就见那一身黑袍一派华贵,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微微俯身,端起叶二宫主身畔茶杯,揭开玉盖看了看冷热成色,又拨了拨浮叶,才将其递给叶二宫主。 叶二宫主也就接了,喝了一口。 那年轻人又将杯子接过,放回原处。 这动作,何其从容熟稔。 而自始至终,微生宫主也没有向他介绍这年轻人姓甚名谁,似是无关紧要,不必提起。 元婴道人越想越觉悚然。 这微雪宫,难道竟是如此深不可测? 不能想了,再想恐怕就要失态。 总之,小小门派竟已有三位合体期,而且个个如此年轻出色,真让他羞愤欲死。 目光移到另一边,元婴道人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漂亮秀美,红衣上绣着大片的蝎纹,神情带着几分天真,此时正在专心喝茶,并没有看他。 大约就是风四宫主了,仙道上也有他的传闻,传闻丹宗手里有好几张丹方,就是从微雪宫四宫主手中购得的。 “这是我宫风四宫主。” 元婴道人与他见礼。 风姜却未有任何搭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般喝着茶,喝完茶放下杯子,单手托腮看着微雪宫的柱子,一副百无聊赖之态。 也无妨,元婴道人想。 风四宫主是元婴期,境界与自己相似,挽回些许面子,已是不错。 再看最后也最不起眼的位置,却是一个气息浅薄,与凡人无异的老者,此时正在低头做着什么。 “这是我宫五宫主。” “见过五宫主。”元婴道人淡淡见礼一句,却是同样未得任何回应。 那老人,竟是在一心绣花,目光全在图样之上,半分都未移开。 “五宫主年迈,耳朵有些不好使,贵客无需放在心上。”微生弦道,“上清山乃是正道魁首,仙门上宗,贵客来访,我宫实是蓬荜生辉。” 是么……? 元婴道人虚虚应了,心中却只觉得不适。 蓬荜生辉么? 那为何整个微雪宫,似乎只有微生宫主一个人看见了他? 微生宫主自己,竟也不觉得其它人太过失礼,怠慢上宗么? 怎么面上依然是盈盈笑意,仿佛此处一派融洽? 宗门将他派遣过来,恐怕不是因为他资历修为最合适吧。 只是他脾气最好罢了! 这样怪异的气氛,元婴道人之前从未体会过。 下意识里,他想端起茶杯来喝。 却发现,自己面前根本连一杯茶都没有。 第49章 殿中氛围,异样的寂静,异样的僵硬。 ——不过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离渊的目光落在叶灼颈侧,一截优美的脖颈半掩在莲衣般的红袍中,夏大师给叶灼做衣服喜欢用立领,至多只露上半,显得冰冷庄严。 这人似乎已经开始修炼了。 殿上终于传来元婴道人压抑怒火的声音。 “贵宫这是何意?” “嗯?是有哪里不妥么?”微生弦依然彬彬有礼,“上宗来客,我宫实在惶恐。还未问起,贵客来此,是有何事相告?” 惶恐? 真是让人齿冷。 那便就事论事罢!多的话,他也不想说了。 “确有要事相告。”元婴道人冷哼一声,淡淡道,“近日仙道不太平,恐怕将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发生。” “哦?是何事?” “近日,四海之内皆有鬼事频起。微生宫主恐怕还未察觉到吧?” 不然,早已诚惶诚恐,禀报上清山寻求帮助了。 “竟有此事?”微生弦挑眉,惊讶道,“是何缘故?还请道友你不吝相告。” “数百年来人界安定,无有鬼踪。然而,如今恐将有惊天之变。”元婴道人正色道。 “主宗有信,昭告众仙门:天有不测风云,生死之间,将有大恐怖。如今界域动荡,人道不安,正是鬼界已近,不日将与人界相接。诸仙门当守望相助,风雨同舟,共迎大劫。” 忽听殿中一声突兀轻笑。 原来是风四宫主托着腮,轻声自言自语道:“领旨,谢恩?” 然后自顾自地吃吃笑起来。 元婴道人脸色变幻,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风姜:“界域大事,岂可儿戏!” 上清主宗修的是界域大道,承的是无上天意,将这性命攸关的消息告知四海仙门,实在是好心担当,他微雪宫这是何态度? “道友,何必大动肝火嘛。”微生弦笑吟吟说,“四宫主年纪还小,性情乖张,我们拿他也没办法。道友你不必与他计较。” 殿中有三个人修为都比他高,元婴道人深呼吸一口气,按下心中不悦:“此事,微生宫主你听了,做何打算?” “哦?界域相接不是好事么?”微生弦道,“以往有小界域连接人间,不都是由贵主宗昭告仙门,而后论资排辈,进入其中探索?” “若是小界域开启自然是机缘,怎可与鬼界相提并论?” 饶是以元婴道人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忍不住疾言厉色。 ——这微雪宫主怎么听不懂人话? 如此修仙常识,都要他再来解释么? 那些零零散散的小界域偶然与人间相连,修仙人进入其中,运气好了,可以从中获得他界传承、上古秘宝,的确是机缘。 甚至有几个资源丰富灵气充足的小界秘境,每隔几年定时开启,仙门弟子都可前去历练。 本界的修仙资源大多有主,又兼天地灵气日益匮乏,探索界外秘境,的确是仙道修行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前提是,那是一方规模不大,可以控制的小型界域。 若是再凶险些,就要由上清主宗出面,推演出界域交接之处,再由道宗统率众仙门一同前往探索。 纵有危险要拿人命来填,可是收益更大,最后也都算是满载而归。 可那幽冥鬼界,波诡云谲,到时候通道一开,万鬼齐出,整个人间界,不就成了对它而言的“界外秘境”? 元婴道人:“那鬼界,古籍记载乃是实力远超此方人界的强大界域,若是真与人界相接,后果不堪设想。” “原是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微生弦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如此真是大事了。不知贵宗有何示下?” 一切终于走上正轨,元婴道人听到此话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此事究竟会发展到何地步,还未有定论。为免人心浮动,宗门才特意派遣我来此,当面告知。除此之外,还有两份请柬附上。” 若是两封倒是有意思。 叶灼抬眼看向那里。离渊也随之看去。 只见元婴道人将两封鹤纹请柬递上,每一封随附一枚鹤形令牌信物。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60节 “第一封请柬是为三月后按理举行的仙道盛会。盛会十年一次,众仙门皆会到场。上次盛会举办之时,贵宫尚未成立,此次,我上清山作为仙门之首,自然是下帖邀请贵宫参加。” 离渊以传音问叶灼:“盛会是做什么?” 叶灼:“先仙道大比,再论道法会,最后给所有门派划品级,分地盘。” 当今人界,灵脉有上中下品,修仙宗门,也分一二三四五六品。 品级划定,大约是看宗门中人实力。 有合体期大能坐镇,就有把握可以成为不大不小的三品宗门了。 若是有三位合体期,就可以划为二品宗门,占据一方。 若有渡劫坐镇,则是一品宗门,仙门论事,一品宗门皆有话语权。 而若是宗门中有三位或以上的渡劫宗师,再有人仙坐镇,那便不再是一品了,而是可以统领众仙门,执掌仙道的超品宗门。 譬如上清山。 曾经也许有别的,现在没有了。 反之,若是根本没被评定过品级,就只能算是山野散修门派,不在仙门正道之中。仙门事务自然不必参与,同样,遇事也不会得到正道庇佑。 譬如微雪宫。 立派不过十年,自然没被上清山发过文牒。 他人称呼一声道友,是因为微雪宫自己有灵脉,还有能打的人。 就听离渊继续传音:“宗门还要分品级?分了又有何用,不还是一样修炼。” 叶灼:“不是一样修炼。” 譬如有界外秘境开启,里面机缘与危险并存,上清山的主宗修着界域之道,算出了秘境开启的时间地点、大致情形,有时还把持着秘境信物。 再由道宗出头,统领众仙门一同前往。 这时候,每个宗门能带多少人,能带什么境界的人,进入次序如何,还不是按各自品级论定。 大宗门自然多,小宗门自然少。 其它一应仙道事务,甚至那些修行之法、续灵之精的分配,都是如此。 所以仙道盛会,所有门派都会参与,最好宗门中人才辈出,再有弟子在大比或论道之上出些风头,为宗门改换前程。 微生弦接过请柬,翻看着第一封:“贵宗真是有心了。如此盛会,我微雪宫自然到场。那么这第二封……” 元婴道人肃然:“这第二封,自然就是为了那鬼界之事。” “鬼界到底为何忽然逼近了人间,又究竟会对人间造成多大妨害——这些事,事关重大,关乎人界安危,不得不探。主宗已推算出鬼界与人界最接近处,打算在十日后,以通天彻地之能,开辟一隐秘通道,通向鬼界。” “——而后,集结仙门精锐,前往探查。此间有大凶险,自然亦有大机缘。” 到底有何机缘,多的不说,只说灵气。 鬼道修行靠的是阴气怨气,吃的是香火血食,天地灵气,他们并不需要,必然充盈于天地间,无人取用。 若是宗门灵脉衰竭,而有机会来到鬼界修行,岂非是久旱逢甘霖,修为定然一日千里。 想来更有诸多奇宝、资源,消息若是放出,不知有多少人眼红。 ——更别提生死交际,能有诸多感悟,是绝佳的悟道之地。 “因此,我宗决定依旧例,按照曾经最凶险的界域秘境对待,邀请三品以上宗门参与。” 微生弦看着元婴道人:“那么,这与我宫又有何关系?” 元婴道人:“微雪宫未曾正式议定品级,然而贵宫人杰地灵,已有三位合体大能,各位宫主在仙道多有声名。故而我宗破例向贵宫送来请柬,就按照二品宗门的定例来办——以信物为凭,微雪宫可有十人前往,境界需在元婴期之上。” 说完该说的话,元婴道人终是松了一口气。 ——上清山如此抬举一个门派,还破例送来机缘,真是前所未见。十个名额,各宗英才都要挤破头去争,这微雪宫先前竟然还那般怠慢,当真是不识好歹。 不由看向大殿,等待他们反应。 却是各做各事,依然如故。 元婴道人还觉得,白玉大殿中,气氛更加怪异了。 不仅诸位宫主毫无反应,连那看门的弟子和那两个小道童,仿佛都在用似笑非笑的淡淡目光,静静看着自己。 如此场景,仿佛不在人世,哪里像是正道仙门? “微生宫主,你这是……” 却见微生弦只是手握请柬,微笑着看他说话。 元婴道人忽然想起一事。 ——未曾定品,微雪宫似乎还真不能算正道仙门。 第50章 直到元婴道人后背寒毛根根竖起,恍惚间感觉大殿里所有人,甚至连殿上的柱子都在似笑非笑地注视自己的时候,微生弦终于慢条斯理开口。 “元婴道长,你能来微雪宫,想必也是道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了。既如此,我有几问。”微生弦说。 年轻道人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时笑意渐散,露出幽幽的寒意。 撑着镇静,元婴道人道:“请问。” “若我宫之人跟随贵宗进入鬼界,死了,怎么算?” ——还能怎么算? “域外求索,向来是铤而走险,求得机缘。若有收获我上清山自然拱手道贺,若是遇险上清山亦会尽所能及施以援手。”元婴道人说,“若真是无力回天神仙难救,便也只得如此。”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此道理,微生道友你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清楚。两厢情愿的事,若不想去也无人刀剑相逼——若是不愿有门人弟子折在里面,你宫不去便是。” 来这一趟,真是枉做好人。 “哦?可是道友千里迢迢送来信物,若是我们不去,岂不是显得不识抬举?——贵宗不会对我宫怀恨在心吧?” 这又是什么话! 元婴道人:“微生宫主自便就是。我宗乃是仙门之首,怎会做如此计较?” “原来如此。”微生弦看着元婴道人,似是恍然大悟道,“那近来有人在我苍山四方埋下阴阳道符招引鬼事,祸及百姓,想把我宫拖入这趟鬼界浑水之中——想来不是贵宗所为了。” 说这话时,点漆双目漠然专注,身上气势陡然强盛! 元婴道人一个激灵,背后忽地惊起一身冷汗。 只是差了一个大境界怎会感到如此压制? 可这微生宫主又是在说什么?什么道符,什么殃及百姓——来前从未听师长提过!这又是何前缘? 元婴道人蓦地拔高声音道:“绝无此事!” 话音落下,发现殿中终于有人开始看向自己。 那或平静或淡漠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浓云罩顶,整个人被连皮带骨剖开来审看一般,让人恨不得立时遁逃而走! 元婴道人额上已是汗如雨下。 早知如此,不如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看他一眼。 什么微雪宫,魔窟一座,从今往后谁愿来谁来罢! 微生弦:“道友你都说绝无此事,想来不是了。莫怪,莫怪,那本道长便继续发问,如何?” ——还要问什么? 那一刻,元婴道人竟仿佛回到入道之初,战战兢兢面见人仙被提问道心之时。 他心中忽然浮现一个荒谬到极点的想法——莫非微生宫主根本不是合体期,而是更高? 不可能。哪有如此年轻的渡劫? 元婴道人不回答,微生弦就直接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道友之言我深以为然。那么明知山有虎,我宫之人跟着贵宗进了鬼界,是否就要听贵宗的调遣?若是不愿听从又如何?若是贵宗明知危险,要拿我宫中人的性命去投石问路,那时又当如何?” “微生宫主,我称你一声道友,你何故作此诛心之言?”元婴道人面上已是盛怒,“这些年我上清山统领仙门探过的秘境多了去,你何曾听过有此种事发生?此次暗探鬼界,为的是天道众生,为的是人界存亡,你宫不愿去就不去,不愿听调遣就不听,自去便是,不必再问!” “如此,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微生弦说,“元婴道友,微生还有最后一问。” “——上清主宗探访鬼界,言说是为了探明缘由,消弭灾祸,可是如此?” “不是如此,还能怎样?” 听了这话,微生弦眼中终于再度泛起微微笑意,他那双眼原本有些桃花形状,可是此时看去,竟像是无底的深井,投一块石头进去,半晌还未听见落地的声音。 寂静殿中,只听见微生弦慢悠悠问道:“是真的如此,还是假的如此?” 叶灼缓慢抬眼,看向元婴道人。 难得在这人脸上看见想看热闹的神色,离渊自然是闲适抱剑,也继续向那边看去。 短暂的寂静后,便是元婴道人拍案而起。 脸上血气翻涌,怫然大怒:“一而再,再而三作此问,微生弦,你到底是何用意?微雪宫上下又是何用意?” “微生……弦?”微生弦笑吟吟望着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神色霎时冰冷,笑意尽散,无鞘之剑直指元婴道人咽喉! “区区元婴,无名之辈——谁许你直呼我名?” 那一刻大殿之上似有春雷轰然迸发,雷声滚滚。 而那剑上冷漠杀意,使人意骇神惊! 而元婴道人,根本不敢挪动分毫。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微生弦。 在这位年轻道人的周身,一道道无形脉络,仿佛天经地纬缓缓成形,其间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万象轮回。 其威严如山岳,其浩瀚如天地。 心中恐惧震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61节 这是大道界域。 而他面前的,是渡劫真人。 看那浑然天成般的道韵,绝不是渡劫初期。 元婴道人腿脚忽然一软,原本拍案而起的他,蓦地往后栽了回去,被自己原本的座椅接住,手握扶手背靠椅背,狼狈地喘着气。 剑尖依然指着他。 元婴真人看见,那木剑的剑身之上不知何时渐生新枝,蜿蜒环绕,在剑柄处开了一朵似莲似桃的烟粉小花。 如此春风化雨,如此杀意森然。 也如同微生弦的温和嗓音。 “身为元婴晚辈,直呼真人名讳,按你道宗规矩属大不敬。我杀了你,你可有异议?” “我……”元婴道人脑中一片空白。 不论前因为何,渡劫真人,他称“道友”已是冒犯,更遑论含怒直呼其名。 “可我……并不知晓宫主修为。”他道,“我是道宗来使——” “上访下才为使,你等自诩上宗,我微雪宫可曾认过?”微生弦逼视元婴真人,“本宫主再问一次,上清山此行要为人间拒鬼界,消灾祸,是真是假?” “真!”元婴真人脱口而出,“千真万确!” “是么?”微生弦直视他双眼,“可那烟霞小界里十万血魔,年年六月界域交接来犯人间百姓,你上清山年年去剿为何就是剿不尽?为何我微雪宫叶二宫主前年一人一剑便杀平了?” 离渊听到此处,不由兴趣顿生。杀了十万血魔如此精彩,这人怎么也不向他提起? 当即聚精会神看向元婴道人,等他下文。 元婴道人只觉身上压力又增几分。 那微生宫主,却是寸步不让,愈发咄咄逼人。 “此事过后为何又从未听过你们说他为人界消灾平祸,为何反而流言四起说我叶二宫主是天降煞星?” 第51章 “叶二宫主乃是天下第一剑修,剑修尚武,他又是以杀入道,想来恰是因此,他才能——” 微生弦冷笑:“剑修?你上清山剑宗没有剑修?他是剑修就合该一人去杀了满界血魔?——你上清山号称渡劫几十,人仙十余位,什么小界剿不平杀不灭?轮得到他当年一个合体剑修出头?” 密密汗珠已从元婴道人额角渗出。 那件事情他也知晓,事关宗门颜面,他不得不辩个分明。 而且,什么叫“他当年一个合体剑修”?难道如今便不是了么? 元婴道人:“那烟霞小界一年一开,里面血魔如海,正是磨砺弟子,锻其心性的大好时机。多少年来,仙道英才皆在烟霞小界里得过历练——” “那就合该让它年年在人间某处出现,先对凡人大开杀戒啖其血食,再由你宗姗姗来迟将其控制?” “我宗何曾有过此意!小界一有消息,我宗即会派出大能坐镇!” “有消息?有何消息?”微生弦漠然双眼直勾勾着他,嗓音冰寒:“——敢问这‘消息’是所从何来?是不是从凡间来?” 元婴道人脸色涨红:“那烟霞小界中有血焰之晶,年年取之不竭,我宗人仙将其净化,可为诸仙门作续灵之用。叶二宫主杀平小界,血晶便再无产出,如此杀鸡取卵,如何使得?” “哦?”微生弦说,“那么杀了十万血魔,应当就有十万血晶了。我们二宫主,说来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人。” 说着笑意愈发冰冷:“十万血晶,他当初可是只取了十七颗回来。其它在哪?你们上清宗收来炼了多少宝器?填了多少灵脉?” 刺啦一声四片请柬轻轻落地,让元婴道人看个清楚。 “两封请柬就算打发?”微生弦眼中深深讥嘲,“元婴,你若在道宗说话不顶事,喊你师尊太寰过来——还是说,他不敢?” “那就带他人仙师兄太素一起来我苍山,我与他当面分说。” 元婴道人终于明白苍山之行,为何师尊深思许久,最后要他来。 道宗往微雪宫派人,不是来使,是来送死。 “此行我奉师命,只为告知宫主鬼界之事,其它事端,在下不敢妄言——” 却是再度被打断。 “那便只说此事。”微生弦道,“——上清主宗既然推算出鬼界将至,那么这方鬼道界域究竟多大,力量几何?与何相生与何相克?人界一天,鬼界几天?看那界域行轨,鬼界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将临人间?” “还有,它要和人界交接,最近处是人界哪里,鬼界哪里?所谓通道又开在哪里,能开多久,一次能容几人通行?上清山要各个门派十天后前去,又是去哪里?” 眼中噙着冰冷笑意,微生弦一字一句道:“如此几问,请你一一道来。” 如此几问,自己能回答,会回答的,元婴道人实在很难找出一二。 只能深呼吸一口气:“界域大道何其艰深,界域推演又岂能如此清晰。通道所在事关重大,又岂能轻易告知。各个门派自然是先齐聚上清山,再然后,自然有人将他们接引到将要开辟通道之处。” 微生弦罕见地笑出声来。 “竟是一问三不知,道宗派你来,还真是费尽心思。元婴道友,一辈子老死在元婴境界,实在是你之幸。” “微生宫主,你此话又是——” 年轻道人淡淡看着他,认真道:“因为我剑怕脏,不斩无名小辈。” “……” 就听那道人一声冷笑:“你不说,我来说。” “蜀地以南苍山以北,有山名哀——哀山向西二百里,拥翠山谷,正是十日后鬼界人间最近处。” “拥翠山谷里又有一处,长着一生一死两棵古槐,阴阳轮转清浊相生,乃是开辟界域通道绝佳之地,无有二选。” “如此小事也值当贵宗藏着掖着?不怕别人笑话。” 此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晴天霹雳般砸下。 元婴道人已是手指颤抖,血流如滞,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 ——此是主宗绝密,他岂能知? “也罢。”微生弦拂袖起身,意兴阑珊,“本是为着鱼兄的面子,我宫几位宫主才齐聚大殿,未料相谈不欢,还是就此作罢。” “元婴道友,今日的话,你可要一五一十,一字不错,说给你师尊听。” “——阿姜,送客。” 风姜乖巧应了一声,走到元婴道人面前,脸上笑意盈盈:“道友,走吧?” 元婴道人脑中一团乱麻,只想着怎么和师尊交代。 这微雪宫到底是敌是友,真是要两说了。 那界域天门的地点,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微生弦说前日有人埋符引微雪宫入局,到底又是何事? 甚至最后那很有面子的“虞兄”,从没听过,又是什么人物?难道又是一尊不为人知的大能? 木然起身随着引路人走出殿外,夜风吹来一阵恶寒,元婴道人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湿重衫。 不由打了个深深寒噤。 路上,百般思虑,心中熬煎,最终还是发问:“风四宫主。” “嗯?” “微雪宫似乎对我宗早有成见。这到底是为何?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风姜看着他,噗嗤笑了。 “你问我?”说着忽然拿出一物,在元婴道人面前晃了晃。 那物绿幽幽的,似乎带着些粉尘毛刺,元婴道人当即鼻子作痒,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定睛一看,原来是根狗尾巴草。 “这是……”元婴道人如实说,“这是狗尾草。” “说得对,还问么?”风姜把那狗尾巴草往山路边随手一抛,“你宗就如此物,谁稀罕?不送了,请便。派你来这,一定很会学话吧。记得把这话也学给你师父师兄听。” 说完转身,施施然扬长而去。 身后还跟了两只灰白一片,蓝眼竖耳的奇异灵兽,也一起远去了。 只余元婴道人一人看着茫茫山色夜色,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山道,黢黑一片,阴影参差,竟是连个灯烛都不曾点。 身上泛起细微不适,一时竟是连连又打了几个喷嚏。 元婴道体,难道还会风寒?也罢,先回去吧。 第52章 山巅,月明风清。 微生弦在树下静坐。 指间一枚白棋轻搁在棋盘上,却没落子,而是看着明灭如春灯的远山星月,像在出神。 眼底有渺渺笑意。 离渊在他对面落座,执黑棋落下一子。 “微生兄在想什么?” 微生弦落子与他对弈。 “也无事。只是如此良夜,想起当年和那姓叶之人来此,定下微雪主峰时的情景。”他说。 “是何情景?”离渊道,“也如今日么?” “那时苍山下了雪,上下皆白。那时我和他就站在此处,前方群山俱在眼中。我问,群山绵延,你最喜欢哪个?选来做我们主峰。” 一天下来,鱼肉没吃几口,故事倒听了不少。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62节 离渊:“他说什么?” “他说,那就现在这座。——然后就去练剑了。” 说出这种话,真是丝毫不出离渊意料。 离渊:“是他会说的话。” “如此不解风情,也只有他。”微生弦笑看离渊,“那离渊兄你又在想什么?” 离渊看向微生弦的剑。 “我在想,微生兄的剑很有趣。”离渊说,“从前只以为是你随手拣来削成,未料别有玄机。” 微生弦轻抚剑上花枝:“的确是随手拣来削成。只是说来也巧,偏偏让我捡到建木枝条。” 离渊点头:“古之建木凋亡已久,在微生兄手中却可以再发新枝,是巧。” 微生弦眨眨眼:“离渊兄说话,什么时候和那姓叶的一类了?” “近墨者黑,我也无法。” 微生弦叹息摇头。 “建木古枝,说来也是炼剑的绝佳材料了。可惜,那一根枝条只出了两把剑,都没落到剑修手上。” 离渊静静看着那把剑。 “——离渊兄,此时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十万血晶,的确不是小数目。” 微生弦大受感动。 “终于听到有人说公道话,本道长实在百感交集。”微生弦的棋也不想下了,几乎想要去握离渊的手。 “十万血魔横尸烟霞小界,他动动手指,哪怕只挖几百颗回来,也算心里想着宗门,区区十七颗,真让我心如刀割。” 离渊似乎沉吟一会儿。 “起码,”离渊说,“不是杀了就走,一颗未取。” 想想那样的场景,微生弦的神情逐渐阴郁。 “此事微生兄想要如何了?”离渊随手落棋,道,“如今直言决裂,可是准备好了此后与他们明争暗斗?” “鬼界未至,就如此迫不及待想去探查,可见那十万血晶也没填上他们的灵脉缺口。”微生弦落子,“这脸面撕破不撕破,也无区别了。” “那四道符咒,不是上清山埋的。派个一问三不知的老实人过来,离渊兄,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想,他们已经设计要杀叶灼,叶灼也杀了他们两个渡劫,仇是已经结了,彼此心知肚明。信物和请柬送来,无非做个表面功夫罢了。至于微雪宫去不去,都无所谓。” “若是微雪宫有人去了,鬼界月黑风高,正好了结恩怨。若是微雪宫不去,鬼界之行里没有异己,不生事端,也不错。” “至于派来送请柬的人,微雪宫把人杀了,正好又有了由头来发难。若是没杀,放了回去,正好也能带回些消息情报。——所以派来的人,也是个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的人。” 说罢,漫不经心落子:“我看上清山行事总是如此,给自己留足进退余地,做两手打算。” 打定主意鲸吞蚕食,面上又要做道德君子,正是他们作风。 “所以那四道阴阳符咒,不是上清山手笔。”离渊道,“应是有他人知道此事,设计让微雪宫也来参与,他们想让微雪宫也来鬼界。” 微雪宫自己有灵脉,有修行资源,对于他界秘境,并不一定如其它门派那般在意,即使上清山相邀,也未必会来趟这趟浑水。 但若是鬼界祸端波及了他们治下,想来就要正眼相待。 人间的事,还真是错综复杂。 “能提前知道鬼界之事,还对微雪宫颇有了解。除此外,又和上清山不完全是一心。对方是谁我不知晓,是敌是友也不好说,但想来微生兄心中有数。” 微生弦不得不击桌赞赏:“离渊兄,窥一斑已知全豹,你真是洞若观火。” “太皓太缁一死,他们消停了那么久,已是心中有所斟酌。既如此我再来到渡劫境界,那些老东西,又要权衡几下了。” 说着微笑:“今日把他们老底揭开,你说等那元婴把话学过去,他们会怎么想?” 离渊:“想来是左思右想,骑虎难下吧。” 元婴道长此次前来,吓得肝胆俱裂,回去之后一定是要大告一状。 十万血晶的事,从前微雪宫没说过什么。 道宗首徒给叶灼下毒,最终也并未张扬出去。 再后来两位太上长老截杀叶灼,自己却死了,不了了之。 三桩事下来,微雪宫看起来很识时务,是要暗斗,不会明争了。 毕竟上清山势强,明面上撕破脸皮,就是要与整个仙门正统作对。 那么他们去或不去鬼界,上清山都无所谓。 可是如今微生宫主锋芒已露,全宫上下态度清楚明白——桩桩件件都没想过善罢甘休,摆明了要决裂到底。 这些人若是在鬼界,必定要出来搅局。 留在人间,也必然会兴风作浪,生出事端。 “上清山不是爱出两全之策么?今次就让他们体会一下何为进退两难。还有,那埋符的人自己不出头,倒想引我去鬼界和上清山作对,本道长岂能不将这事原原本本告知元婴道友,要他们两方去自相攀咬?” “攀咬”一词,原来还有这样的用法,离渊悄然记下。 “那若是上清山图穷匕见,举派来攻,又当如何?” 微生弦:“若是这样豁得出去,还真让本道长赞赏——但若真是如此,恐怕有的人会很高兴。” 对视一眼,各自下棋。 至于会高兴的到底是谁,自然是你知我知,君子背后不议他人。 背后忽然传来冷淡嗓音。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鬼界?” 微生弦悚然回头,就看见红衣身影抱剑站在树下,面无表情,不知道已经静静听了多久。 “——二宫主,你怎么和离渊兄学会了这个?”微生弦睁大了眼睛,又看离渊,“离渊兄你也不暗示于我,真不地道。” 离渊:“这种事,我与微生兄彼此彼此。” 叶灼没有半点兴趣听他们说话。 散场之后龙离渊踪影全无,想想就是和微生弦嚼舌根去了。 听了几句,果然在非议他人。血魔而已,想杀就杀了,十万血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也值当这样惦记。 “那阿灼你想不想去?”微生弦温声说,“信物总是收了,去不去都由我们。其实那信物有没有也无所谓,通道而已,想去就开一个。” 修道之人,嘴脸变得还真是快呢。 离渊想。 但此问的答案何其显然,有架可打,且是未曾一会的鬼类,剑修岂会不去。 “去。”叶灼说,“你呢?” 微生弦想了想,又落一子。 轻轻叹气:“人鬼两界究竟如何收场还未可知,上清山想做什么也未有定论,更何况有人想我前往——想来,本道长是不得不去看看这场热闹了。” 离渊残忍落棋,吃掉微生弦一片白子。 怎么,竟然没有人问他堂堂副宫主的意见么。 “咦,怎会如此?”微生弦细细看去,感叹,“真是好棋,已到这里,不需再下了。” 叶灼扫了一眼快要被黑白二子占满的棋盘,书没读多少,棋下得倒是很快。 微生弦:“说来今日棋子是雪山玉石做成,落棋声如同落雨,真是悦耳。” “是么。”叶灼走到棋盘前。 眼睛静静看着,似在审视。 ——而后伸手,轻描淡写将棋盘一掀。 黑白二子哗啦落地溅于石台,顿时声音急丽如雨打玉盘。 就听清寒嗓音淡淡道:“这样才悦耳。” 离渊叹气。 人叶灼还真有品味。改天再让他掀几个听听。 起身问道:“要回去了?” 叶灼:“嗯。” 注视着一地黑白乱棋,叶灼忽然对微生弦道:“有劳。” 微生弦挑眉:“怎么,鬼界之行,想提前谢本道长为你们保驾护航?” “不是,”叶灼说,“棋盘翻了,还有劳你来收拾。” “。” 第53章 “本道长英明一世,怎么遇见这种活祖宗。”开始捡棋子的微生弦咬牙切齿。 “你们都要去?”上方忽然传来风姜的声音,下一刻,四宫主从树上倒挂下来,“反正我小小元婴是去不成,我去翻书看看幽冥中会长什么样的药草,然后你们摘来给我,怎样?” 微生弦:“你先下来一切好说,学艺不精,也不怕摔了。” 而后低声自语:“一棵树上藏了一个又一个,也不怕倒了。” 风姜笑眯眯落地:“人我送走了。” “没药死吧?” “放心,就算道宗解不了,求到丹宗还能解不了么?”风四宫主眼角一点讥嘲笑意,“就看他有没有那个面子了。” “夏大师怎么说?”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63节 “夏大师安心绣花呢。他的意思我知道,你们尽管去。” 微生弦:“如此甚好,家里有你们两个守着,本宫主想来不必忧心微雪宫改头换面成微血宫了。” 风姜思索:“但若是微血宫,我岂不是可以被尊一声太上长老?” ——微生弦带着他的棋子冷漠离去。 回暮苍峰路上,叶灼发现离渊总是有意无意看他手腕。 于是问:“怎么?” 也许不问还好。 这样一问,离渊施施然回答:“想看你佛珠。” 说罢伸手,堂而皇之要捞他手腕。 叶灼拿剑挡了:“能不能先回去。” “为何?”离渊说,“在这里就不能看么?” “你目光太露骨。”叶灼说罢,摘了佛珠丢给这龙,径直走了。 人叶灼的眼睛真是有问题了。 不过就是和知情者浅谈一二往事,在他眼里就变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现在连看都不能看了。 四下里月色澄明,能看见自己投在地面的淡淡影子,离渊并不急于追上叶灼。 回暮苍峰这么快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一下就找到了。 佛珠在他指间,也像月色一般冷清清的。明明方才从那人手腕摘下,却好像没有沾染一丝体温,他想起那人的皮肤,总也是这样。 偏偏一颗一颗,又是如此浓烈的色泽。 将血色珠串拢在手中,像拢起一捧寒光湛湛的血。 夜风吹来,离渊抬头看见春山如许,想了想,折一花枝向暮苍峰方向缓缓行去。 叶灼在藏书阁。 西面一整张墙上搁的都是佛家典籍,他取了几本与鬼道有所关联的,在案前静看。 一本还没看完,就有人推门而入。 “你又点龙脑香。”来者声音异常不满。 他藏书阁中向来是点龙脑香。叶灼就当从未听见过。 但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抬眼看去,离渊先是在案上白瓶里插了枝花,又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香炉中好好燃着的龙脑香片,像是想要换掉。 仿佛沾了一个龙字,别人就点不得一般。 叶灼:“我不换。” “这香太寒苦。”离渊说着,在他案旁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经书。 叶灼:“佛珠。” 离渊将那珠串拿出来。琉璃灯下,十七颗血色佛珠幽然生光,细看去,其中似有鲜血涌流,又似乎有业火烧灼。 “那十七颗血晶,就做成了它?” 叶灼轻点头。 “原来如此。”离渊道,“可我看过许多次,觉得不像血晶。里面有什么?” “那十万血魔横死,怨气滔天缠绕于我。”叶灼淡淡道,“我不喜欢,就把它们全炼了,封在里面。” “那这上面刻的是?” “镇压之用。” 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离渊:“……然后你就随身带着?” “有何不可?”叶灼说,“哪天它们叫够了自然消散,也算我将其度化。” “你真是。”离渊不由失笑,将这人的手腕牵过来,给他把佛珠缓缓戴回去,“怪不得总觉得这珠子上虽有佛性,更有煞气。” 重回手腕的珠串上带着一点他人的体温,叶灼感到些许不适,想收回手。 离渊却没松手,而是看着那截手腕。 “十万血魔好杀么?”他问。 叶灼回忆了一下当时场景。 “不好杀。”他说。 “那你又是为何想把它们全杀了?” “遇到了,就杀了。”叶灼道,“正好练剑。” “你看,不是会做好事?”离渊抓着他的手,将珠串缓缓推回原本的位置,“少结冤孽,多积功德,往后都如此做,不好么?” “尘世功德我不需要,亦不想要,”叶灼抬眼,看着离渊的眼睛,“而冤孽结与不结,从来不曾在我。你觉得我积了功德,其实何尝不是结下微雪宫与上清山的仇怨。” “那是他们道貌岸然,蝇营狗苟。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自然。”叶灼道,“我取你鳞片,也是问心无愧。” 离渊:“你是不是成心气我?” ——就看见叶灼看着他,眼里一点笑意渐渐生出来。 这人好像就喜欢这样。离渊都不想理他,若是自己真生气,岂不是让这人得逞。 “那你又怎么想?”离渊说,“杀了血魔,为凡间平了祸端,你觉得怎样?上清山算计于你,算计微雪宫,你又觉得怎样?” 叶灼听了,似乎是想了想。 “无所想,不怎样。”他回答,“杀了血魔我境界剑法有所提升,上清山来算计于我,我剑法亦会有所提升。” “那做了好事,你心中就不会高兴?他们一心想杀了你,夺了微雪宫的东西,你不觉得他们讨厌?” 他问了,他也看见叶灼想了。 可那双眼还是了无爱恨,看进去,只有一片寂静的冰凉。 “我修无情道。”最后,叶灼道。 此言,让离渊无法感同身受,可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又觉得一点不意外。 仙道的事错综复杂,可是只要看到根源,一切都清晰明了。 而叶灼心无外物,却偏偏最不分明。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离渊缓缓松开他手腕。 叶灼:“我是哪样?” “反正是很可恨模样。”离渊说。 叶灼眼中又像是有笑。 离渊不想被这实无一物的笑意晃了眼,于是移开眼,看见他背后一片幽深庄严,脊页辉煌的的佛法经藏。 ……不由又去看他手腕。 拿剑的那只手,自然是很熟悉了。 可是有珠串的这只手,似乎并没怎么研究过。 ——戴着佛法信物总显得庄严,有时只是握着就像是在亵渎神佛。 然而这竟然并不是很完全的佛珠,是这人自己镇着的十万血魔怨煞。 原来真是红莲业火,佛魔一念。 那是不是就可以咬了? 静静看着那截手腕,念头刚刚浮现,就见那人将手抬了起来。 血色珠串与流云红袖一起自然坠下,袖上暗纹在灯下宛然生辉,还未看清,就已近在眼前。 衣袖拂动藏书阁中香气,冰凉的龙脑香息拂面而来,这香如青灯古佛,何其寒苦,可就在这一瞬,那人身上特有的轻灵水泽也刹那清晰,衬托之下,竟像极了淡淡的清甜。 下一刻,那人微凉的指腹盖住他的眼睛。 ——像是不许他再看了。 离渊:“这样也太过露骨?” 还用问? 叶灼:“你自己知道就好。” 离渊忍不住又去抓他手腕,声音带笑:“人叶灼,你这么好玩,一年之后我要是舍不得把你剥皮拆骨,挫骨扬灰怎么办?” “龙离渊,我和你到底谁把谁剥皮拆骨,挫骨扬灰尚未可知,”叶灼把那双不安分的双眼牢牢遮住,微微笑道,“记得管好自己。” 第54章 最终龙离渊也没有管好自己。 或者,他根本没想过要管好自己。 双眼被遮着不能视物,还能过来贴近,还能伸出手,准确无误地俯过身来抱他。 “别动,我闻一下。”离渊说,“那片龙脑太苦,衬得你身上有香。” ——所以呢? 因为有香,就要给他闻么?何况根本没有。 离渊最终还是贴近了叶灼颈侧。 离皮肤近了,果然比衣袖笼香更清晰些。 那种气息清清淡淡的,在苦寒之气的衬托下格外轻盈,像浸过水的淡甜。 让离渊想起那柄“怀袖”细剑,它也是这样,湛湛舒卷的琉璃青色里,沁着一丝淡淡的轻红,像水中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