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的永恒夏日》 第1章 《白桦林的永恒夏日》作者:joyceone【cp完结】 简介: 献给永远的阿列克谢·安德列夫和普里皮亚季的孩子们“阿列克谢·安德列夫对普里皮亚季的记忆开始于1973年的冬天,那时候他只有十岁。” “我这次采访的目的不是切尔诺贝利,我想听的是另一个故事。” 1973年-2006年 核工程师 x 作家 标签:欧风 正剧 破镜重圆 冷战 苏联 强强 竹马竹马 第1章 门房敲了很久的门,那扇在一天中大多数时刻都紧闭的房门才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个一脸倦容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淡青色的胡茬,身上拢着松垮的衬衫,强打着精神的双眼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他让门房想到了时常光顾旅馆大门的黑色野猫,时刻防备着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类。 门房透过缝隙看到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堆满了使用过的稿纸,书桌的一角上放着点着的电灯和一台还夹着稿纸的打字机。他猜测这个神秘得像猫一样的房客几晚都没合过眼,现在或许不是打扰的时候。 “先生,楼下有您的电话。” “电话?”年轻人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对这个词语的发音感到不确定。从之前的交流来看,这个年轻人的法语并不标准,但足够用于沟通,门房猜测他是苏联人,刚刚楼下打来的电话解开了这个谜团。 “来电的是个女士,说要找一个名叫阿列克谢的先生,我告诉他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门房紧接着补充,“他接着说他要找的那个阿列克谢是个有着金色卷发蓝眼睛的苏联人。”他看向了面前人一头有些杂乱的金色卷发和带着红血丝的蓝眼睛。 其实这个年轻人入住的时候给了门房一个名字,他自称皮埃尔,这个典型的法国名字像是他从口袋里随意翻出来的一个糖果。门房并没有细究,他在乎的只有这个客人慷慨的小费。 这个可能叫阿列克谢的年轻人听到门房的补充后,收回了脸上犹疑的神情,没有犹豫地跟着他下了楼。 旅馆大堂的黑色公用电话安静地放置在接待处的木制方桌上,表面的呼吸灯规律地闪烁着。门房看到阿列克谢拿起了电话,大堂里一些拿着行李大声说话的客人挡住了门房的视线,这些客人大声嚷嚷着要办理入住。就这么半分钟的时间,待门房再次看向阿列克谢的位置时,他看到这个疲惫的年轻人已经挂断了电话,但他那只细瘦的手依旧放在听筒上。阿列克谢一直低着头,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看起来像一棵快要折断的幼树。 他好像在颤抖,门房以为自己看错了。 吵吵嚷嚷的客人们陆陆续续上楼了,大堂再次安静下来,门房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阿列克谢是否需要他的帮助。但这个看起来异常悲伤的客人逐渐转过身向他走来,这几步似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门房看到阿列克谢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似乎丝毫不在乎被人看到这副窘迫的样子,应该说,他那一刻看起来对任何事物都不在乎了,如果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碎在他身边,门房觉得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不好意思,我需要提前退房,我现在就收拾行李。”阿列克谢的声音很轻,门房差点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的,先生。” 门房看着阿列克谢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上了楼,没过多久就带着行李走了下来,看来他带的东西并不多,或许那台打字机是他最大的物件。 阿列克谢在前台结清账单正欲离开的时候,桌上的收音机突然开始播报新闻,内容主要是关于苏联政府打算再建一座原子城,选址在位于普里皮亚季东北部的斯拉夫蒂奇。因为信号不好,收音机发出的声音并不十分清楚,门房看到阿列克谢的脚步因为这条新闻而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安静耐心地听。他的背影看起来孤单极了,黑色的大衣在他身上像乌鸦的两只翅膀。 前台昏昏欲睡的接待人员不耐烦地关掉了收音机,带着电流声的新闻戛然而止。阿列克谢像是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提着行李慢慢走到了旅店的大门口。门房听到挂在墙上的钟机械地叫了起来,六点整,夜色逐渐合了下来,他目送着阿列克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巴黎秋天的傍晚。 门房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来自苏联的客人。 第2章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安德列夫对普里皮亚季的记忆开始于1973年的冬天,那时候他只有十岁。这个年幼的苏联男孩有着一双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的湛蓝色眼睛,是来自法国的母亲带给他的。身为作家的母亲刚刚病逝不久,阿列克谢的父亲就找到了一份物理教师的工作,地点在刚刚建起的普里皮亚季中学。 这是一座十分年轻的城市,宽阔的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两旁整齐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苍白而细长,放眼望去城中没有任何高楼大厦,房屋低矮且整洁,像一个个方正的木盒子被放在街道旁。车站对面较高的那栋建筑的屋顶上贴着一块写着“光荣属于列宁!”的红色标语。 或许是因为积雪,阿列克谢和父亲在巴士站等了很久才看到笨重的车从道路尽头缓缓驶来,男孩用手把毛线帽往下拉,想要盖住自己快要冻僵的耳朵,无聊地开始观察自己呼出来的白雾。 “阿列克谢,提好你的东西,准备要上车了。”父亲有些无奈地出声提醒。 阿列克谢背起放置在长椅上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棕色的布熊,是母亲用从旧棉袄里取出来的棉花做的。他给布熊取名叫加布里埃尔,和那个上帝的使者同名。他擦了擦加布里埃尔身上的雪花,待巴士停稳后跟着父亲上了车。 车上的乘客看起来都很年轻,大多是中年人,是为这个刚刚建起不久的原子城注入的新鲜血液。他和父亲也是这股“血液”中的两个红细胞,阿列克谢这样想。 车厢里的暖气让阿列克谢很快入睡,让他根本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个他未来将要生活的城市。没过多久,巴士骤然的刹车让睡梦中的阿列克谢毫无防备地前倾,额头撞在了前排座椅的塑料靠背上,男孩睁开眼睛,惊恐地发出抱怨声。 父亲有些好笑地用手揉了揉阿列克谢的额头,顺势摸了摸他浅金色的头发,“别害怕,阿廖沙,那只是个刹车,我们到新家了。” 阿列克谢坐直身体,用手擦干净车窗上的水雾,外面灰白色的世界越来越清晰,他又在干净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在一小片雾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待名字逐渐消失在车窗上后,阿列克谢跟着父亲排队下了车,几栋灰白色公寓肃穆地伫立在眼前,他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屋顶,觉得这建筑几乎和背景阴沉的天空融在了一起。 父亲一把搂过阿列克谢,用手指着公寓第三层楼右侧空荡荡的阳台,“记住,阿廖沙,我们的公寓在列宁大道,那栋楼的三楼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阿列克谢注意到三楼左侧的阳台上放着几个光秃秃的花盆,看起来他们对门的公寓已经有人入住了。 帮着父亲把一件件的行李搬上楼后,阿列克谢冲进自己的那个房间,把行李中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公寓里面已经放置着一些简易的家具,阿列克谢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床和一套木制书桌,唯一的窗户上蒙着灰,他把房间的每个角落仔细擦拭干净,将书包里的东西放置整齐,他带的东西并不多,主要是一些书,以及一台母亲留下的有些陈旧的爱马仕打字机。将床铺好后,阿列克谢把身体埋进有些冰冷的被子里,打算续上那个被刹车打断的美梦。 傍晚的时候父亲敲响了阿列克谢的房门,刚睡醒的男孩揉着眼睛把门打开,父亲看着眼前干净明亮的房间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一直为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正当父子俩准备把中午剩下的面包将就着当晚餐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父亲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有一双严肃的灰眼睛和梳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头发。阿列克谢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的访客,他记得父亲跟他说过,他们对门的邻居是沃尔科夫主席一家,他管理着普里皮亚季市的规划委员会。可以说,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崭新的城市,是沃尔科夫主席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 两个大人互相握了手,各说了几句体面的问候,随后沃尔科夫才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父亲身边安静且认真地听着他们谈话的阿列克谢,他用宽大的手摸了一下阿列克谢的脑袋,手的力度就好像是在随意抚摸一只温驯的绵羊或者猫咪,阿列克谢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决定把这个新邻居写进他最新的小说里,并给他安排一个古怪的身份,邪恶的巫师或者是别的什么。 “晚上好,小男子汉,我的太太邀请你们去我们家用晚餐,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融洽。” 阿列克谢装作腼腆地眨了眨眼睛。父亲当然没有拒绝这个和新邻居互相了解的机会,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带着阿列克谢跟着沃尔科夫走进了对面的公寓里。 第2章 一进门阿列克谢就被暖气和食物的香气包裹着,屋里完全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他们的新家还只有公寓原装的冰冷暗淡的白炽灯,但沃尔科夫家里的灯是明亮的橘黄色,家中物品繁多但摆放整齐,让阿列克谢想到了从前在基辅有母亲打点的那个家。 换了毛拖鞋走进屋内,阿列克谢看到了刚刚被入口玄关挡住的一张长方形餐桌,餐桌旁坐着几个人,他没仔细瞧,有些拘谨地不敢上前。身材微胖穿着围裙的奥列娜·米科拉伊夫娜便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饿坏了吧?小家伙,过来喝些热汤。” 阿列克谢有些受宠若惊地慢慢走上前,他这时候才开始仔细观察坐在餐桌旁的两个男孩,他们都像是沃尔科夫的复制品,都有着长脸和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大的那个看起来个子很高,也许已经成年,面对新邻居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小的那个应该就是沃尔科夫说的和他一般大的儿子,他一直好奇地盯着阿列克谢看,没有任何社交性的言语或者表情。他头上有两缕头发倔强地翘起,阿列克谢觉得他像一只猫头鹰,准确地说,像母亲的一本鸟类科普书上的长耳鸮,阿列克谢决定在知道他的名字之前就这么在心里称呼他。 奥列娜把阿列克谢带到她那个更小的孩子身边,安排他坐下,两只手各搭在两个男孩的肩膀上,“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瓦列里,快跟你的新邻居新朋友打招呼,别呆在那。” 奥列娜的语气温柔而坚决,“长耳鸮”瓦列里有些不太情愿地转过身,有些害羞地小声介绍了一下自己,阿列克谢才明白眼前的男孩比他大两岁。两年是很长的距离,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阿列克谢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他知道大孩子是什么样的,他从前的邻居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大块头维克托,虽然双方父母总是叮嘱阿列克谢和维克托要在学校互相照顾友善相处,但维克托总是在各种场合刻意忽视他,和其他高年级孩子成群结队一起聊天的时候总是很大声,仿佛要反复提醒阿列克谢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而阿列克谢还是沉浸在睡前故事里的小男孩。 年龄的差距让阿列克谢感到不妙,他装作成熟地握住瓦列里的手晃了晃,再十分礼貌地松开,“我叫阿列克谢,十岁。”他故意压低嗓音,让那个“十岁”听起来没那么刺耳显眼。 几个大人十分满意地同时笑了笑,“他是伊万,瓦列里的哥哥,比瓦列里大五岁,再过一年就要去服兵役了。”奥列娜补充道,伊万像本该谢幕但又突然被拉回舞台上的演员,匆忙地又转头给了阿列克谢和他的父亲一个微笑。 看起来这两兄弟的性格也都是沃尔科夫的复制品。 终于开始用餐了,食物并不丰盛,显然沃尔科夫一家没料到安德列夫父子会在今天搬来。但每一道菜都十分可口,阿列克谢喝了两碗罗宋汤,吃了一些腌鱼和炖牛肉,三个孩子都在埋头吃饭,三个大人在不停探讨这座崭新的原子城,以及不远处切尔诺贝利镇上正在修建的原子能电站。 “它一定会震惊整个世界,届时西方媒体会争先恐后地踏进普里皮亚季,企图一览这个由混凝土建成的庞大帝国的风采。”沃尔科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看起来对此坚信不疑。 当然,在当时的普里皮亚季,没有人会质疑这个观点。毕竟这座原子城就是为这个未来的核电站而修建的。这里聚集着一群理想主义者,期待着这座核帝国在他们眼前拔地而起,引领整个世界的核未来,所有人都对此十分笃定,并因此热血沸腾。 晚餐即将用完的时候,瓦列里在母亲的催促下带着新朋友去参观自己的房间。他比阿列克谢高半个脑袋,走路也要快上许多。阿列克谢发现瓦列里的房间和他的差不多大,但东西要多得多。瓦列里对这个新朋友还是有些拘束,他随意拖了一把椅子给阿列克谢坐,阿列克谢注意到瓦列里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不是学校课堂上有各种插图于科普的那种,那本书看起来专业许多。在经过瓦列里的允许后,阿列克谢随意地翻了翻那本书,又有些犯怵地小心合上了。 “你喜欢物理?” “是的。”瓦列里应道,随后感到似乎该回问一些什么,让这段对话不要尴尬地停下来,“你喜欢什么?” “文学,写作。”阿列克谢毫不犹豫地答。 “我最讨厌文学课。” 阿列克谢耸耸肩,对此表示遗憾。 瓦列里似乎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回答有些冒犯,他从柜子里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他递给阿列克谢两块包装纸上印着大头娃娃的红十月巧克力,并小声叮嘱道:“不要告诉我的父亲我偷藏了糖果。”阿列克谢郑重地点点头,他欣喜地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个之间分享的第一个秘密。看来瓦列里和维克托不一样,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不需要认真平等对待的小男孩。 时针刚过七点的时候父亲就来催促阿列克谢回家了。这时两个男孩之间已经熟悉许多,阿列克谢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瓦列里充满“宝藏”的房间。 沃尔科夫礼貌地将两个客人送至门口,阿列克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房间拆开了瓦列里给的巧克力,他本想和父亲一起分享,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能在大人面前背叛自己的新朋友。这个完美的理由让他不含愧疚感地吃完了两块巧克力。 第3章 在阿列克谢初访普里皮亚季的那个冬天,距离普里皮亚季城南部约15公里的切尔诺贝利市,建筑工人正夜以继日地在还未初见雏形的核电站的地基上工作,莫斯科下达的严苛的月度工作指标让人不敢怠慢。与此同时,普里皮亚季城也在快速发展着,到处都在施工和兴建医院、文化宫、商场等便民设施。 不过这对阿列克谢来说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在学校还未开学的那半个多月里,他基本上就待在家里不出房门,有时候吃腻了父亲一日三餐的土豆泥和黑面包,他会找各种理由去找对门同样不怎么出门的瓦列里,然后再顺势在他们家吃奥列娜做的美味且花样繁多的菜。 在瓦列里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两人基本不怎么交流,瓦列里有时候会因为太过入迷地看他那些画着各种奇怪符号和公式的数学、物理书而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阿列克谢在无聊的时候会用手撑着脸仔细观察他的朋友,他觉得瓦列里太特别了,从前在基辅上小学的时候,自然科学课和算数课是最不受欢迎的。教自然科学课的伊万·彼得罗维奇老师是个胡子花白的秃顶老头,每次上课前都要用好几分钟来扯着沙哑的嗓子维持纪律。 阿列克谢喜欢观察人,他喜欢把那些人们往往注意不到的小动作记下来写在他创作的故事里。比如说,他发现瓦列里思考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反复摸鼻子。阿列克谢决定他新故事里严肃但聪明的主人公也会做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伊万有时候会端一些点心进屋给弟弟和他的朋友吃。阿列克谢发现这对兄弟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不苟言笑,但私下里相处非常温馨和谐,瓦列里只有在单独面对伊万的时候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吃点心的休息时间里他这位一贯安静的猫头鹰朋友会好奇阿列克谢在写什么,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仿佛他脸上长了什么神秘的图纹。阿列克谢十分坦荡地说他在写新的故事,瓦列里也会是里面重要的一个角色。他看到瓦列里明显皱了眉头。 “你在里面是非常正面非常勇敢的角色,而且依旧是我的朋友。我发誓。” 瓦列里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比我的角色还要勇敢,并且十分聪明!”阿列克谢接着补充。 瓦列里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好像觉得阿列克谢的话很有趣,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看到他的朋友对他的安排感到满意后,阿列克谢才放心地继续提起笔在纸上写起来。 “你准备给这部小说取什么名字?” “《白桦林》” “为什么是白桦林?” “我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故事发生的地方,我笔下的主角们就在这里生活。” 瓦列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好奇阿列克谢在写什么,休息的时候逗一逗他这位永远都在奋笔疾书的朋友成为他的一种消遣活动。 —— 新学期来临的时候,冰雪依旧覆盖着普里皮亚季的每个角落。 新建起的普里皮亚季中学里,衣着臃肿成群结队的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地走在新校园里。阿列克谢所在的年级虽然没有物理学科,但父亲总是有意地想要培养阿列克谢对物理的兴趣,但他很快便失望地发现,他的儿子并没有遗传他对物理的天赋和爱好,阿列克谢完完全全是他那带有艺术气息的作家母亲的翻版。 教阿列克谢文学课的老师玛丽娜总是在她的新同事安德列夫面前频繁夸起他那有写作天赋的儿子,老安德列夫总是十分自豪。虽说他私心确实希望阿列克谢未来能搭上核电这个东风为苏联的核事业出一份力,但他也同样欣喜阿列克谢遗传了亡妻在文学上的天分,对他而言这两个有着天壤之别的学科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第3章 阿列克谢并不知道父亲对他的学业有这么多的思虑,他只是一直依靠着自己灵魂的惯性在不停地写作。 瓦列里比阿列克谢高两个年级,在另一栋教学楼里上课。没课的时候阿列克谢会特意穿过操场和一群群个子比他高出许多的孩子来找瓦列里,每次他出现在瓦列里的班级门口的时候,班里面一些调皮的男孩总是会起哄怪叫瓦列里的“小跟班”又来找他了。但瓦列里从来都不生气,他会沉默着听阿列克谢向他诉说脑海中不断冒出的新想法,接着他会适当地给予温和的点评,再找一个巧妙的时间点劝说阿列克谢应该回去上课了。于是阿列克谢敏锐地意识到瓦列里其实和维克托并无不同,这个大他两岁的男孩依旧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过去的小孩。只是瓦列里的家教好,所以他的表达方式要温柔许多。 两岁的差距是一道巨大的鸿沟。阿列克谢可悲地想。 几个月后阿列克谢发现瓦列里进入变声期了,他的声音在一夜之间变得低沉,下巴开始冒出淡青色的胡茬,个子也在那段时间猛窜,他现在已经比阿列克谢高一个头了。 随着瓦列里身体上发生的变化,阿列克谢发现更令人难过的事情发生了,瓦列里和他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能观察到瓦列里正在刻意地努力摆脱稚气,为了融入大男孩的圈子,他一直在假装对某些同龄人之间的话题和行为感兴趣。比如说每天放学的时候,瓦列里班上的男孩们会一起结伴走出校门,他们会在路上谈论班上的漂亮姑娘,然后故意在某个适当的时间点一起大声笑,仿佛是为了故意吸引旁人的注意,让别人知道他们已经是一群可以谈论大人之间的话题的成熟男人了。 阿列克谢能感觉到瓦列里对谈论女孩儿们并不感兴趣,对他们说的别的话题也是。但他还是在尽力适应同窗们的节奏,仿佛合唱团中五音不全但企图浑水摸鱼的那一个,在镜头给到他的时候顺应地模仿身边人的口型。 和瓦列里独处的时候阿列克谢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假装合群?” “我怎么了?” 阿列克谢能感到瓦列里在心虚,他明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明明不喜欢和他们谈论那些话题,女孩、战争……你只是在附和他们。” “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 瓦列里那天没有邀请阿列克谢到他房间里一起学习,他甚至没有和阿列克谢道别就躲回了家里。 第4章 第一个学期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覆盖着普里皮亚季的冰雪才彻底消失。 为了庆祝新学校的第一个学期顺利结束,学校请来了库尔恰托夫研究所所长亚历山德罗夫来学校做关于核反应堆的科普讲座。 阿列克谢本来不打算参加讲座,他能预感到如果参加的话,他将会在一个半小时的讲座里睡上两个小时。瓦列里当然会参加,但是尴尬的是讲座被安排在放学后的时间里,如果阿列克谢不和瓦列里一块儿回家,他就无法顺其自然地到瓦列里的家里吃奥列娜做的美味的烤肉丸子。 为了烤肉丸子,他决定勉为其难地去参加讲座。 讲座上大多是高年级的孩子,很多都即将成年,他们大多是这座原子城里住着的科学家的孩子,也许很多都会选择子承父业,投身核工程的事业。阿列克谢似乎是讲座里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就像是个看热闹的。但阿列克谢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承认——他确实是来凑热闹的。 亚历山德罗夫已经年过七旬,但依旧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他十分讲究地穿着西装三件套,用极大的热情在向面前的即将进入社会的孩子们传授他参与设计的rbmk型反应堆的科学原理。他在黑板上贴上了几张列宁格勒核电站的照片,核电站的几个粗壮的冷却塔像宇宙巨象从大气层外踏进来的象腿,大片水蒸气氤氲在塔顶。 “rbmk反应堆是当前电力需求的有效解决方案,它可以在低成本的条件下为我们提供可靠的电力,满足工业和城市的需求。同时他也会是未来核能技术发展的基石,我们在核能领域的成功将使苏联在全球范围内遥遥领先!”这位老人铿锵有力地说,他看着台下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目光如炬。随后亚历山德罗夫宣布列宁格勒电站的第一个rbmk机组将于今年年末正式启动,以及正在切尔诺贝利修建的新核电站也会建造使用这种反应堆。 台下的涉世未深的年轻学生们都被所长充满激情和力量的一席话给打动了,自发地鼓起掌来。阿列克谢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身旁的瓦列里听得非常认真,从讲座开始就一直在认真记笔记,他偷瞄了几眼,企图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大家如此激动,但他什么也没看懂。 讲座结束后一起回家的时候,瓦列里明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一直保持沉默,看起来心事重重,阿列克谢也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到他,他想象着瓦列里此刻正在大脑里在密谋着什么伟大且惊人的计划。 快到家的时候,瓦列里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挣脱出来,他突然停下脚步,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对阿列克谢宣布,他大学毕业后一定要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工作,他想亲自操纵那庞大的核电巨人。 阿列克谢第一次看到瓦列里在平时显得有些阴郁的灰眼睛如此明亮且充满生机,像昨天晚上阿列克谢偶然在公寓阳台上看到的晴空中的星星。他的眼里饱含希望和热忱,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处闪闪发光的未来。阿列克谢愣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意识到他是第一个听到瓦列里这个计划的人,他从来不怀疑瓦列里的决定和誓言。 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里阿列克谢总是反复回忆起瓦列里在那个瞬间的眼睛,并时常像陷入多重梦境一样,反复假设自己如果当时说了什么,他们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夏天到来的时候,父亲给阿列克谢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阿列克谢非常喜欢那辆自行车,他把它视为自由的标志。他可以骑着它走遍普里皮亚季的大街小巷,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跟着瓦列里一起去普里皮亚季河游泳了。 自行车是一种长大的象征,阿列克谢班里的男孩们大部分都没有自行车,他们的父母认为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对于这些只有十岁的孩子们来说还太危险,阿列克谢求了父亲很久才得到这辆自行车。在此之前,每天下午那些大男孩们骑着自行车摁着铃铛来公寓楼下找瓦列里一起去游泳的时候,阿列克谢只能站在阳台上默默看着他们。 “我也要去游泳。” “你不会游泳,而且河水很凉很深。” “我会,我不怕。”阿列克谢摆出不放弃的姿态。 瓦列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当阿列克谢做了决定之后,没有人能撼动他的想法。 那辆自行车对阿列克谢来说大了一些,坐在车座上的时候他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让两条腿同时触地。他骑车的速度也跟不上别人,去普里皮亚季河的路上,阿列克谢能察觉到瓦列里一直在刻意放慢速度等他,他们慢慢脱离男孩们沙丁鱼群般的自行车队伍。 “瓦列里,谢谢你等我。” “我没有等你。” “我会长个子,会骑得越来越快的。” 瓦列里不说话了,猛蹬了一下自行车踏板骑到了阿列克谢的前面。 普里皮亚季河岸的四周都环绕着茂密的森林,这片主要由桦树、松树和橡树构成的、被保存完好的林区经常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野生动物出没。骑车穿过森林的时候阿列克谢突然停了下来,出神地盯着什么,嘴里轻声唤着瓦列里的名字。 “瓦列里,看,驼鹿。” 瓦列里及时刹住车,看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不远处,一只脑袋上顶着一对树杈般大角的高大生物懒洋洋地俯卧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照在它身上,形成的片片光斑像别致的花纹。在察觉到两个男孩的目光之后,它转头看向了他们,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带着明晃晃的提防,它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即便相隔着一段距离,也不难看出面前这个动物比两个男孩都要高许多。阿列克谢下意识地捏住了瓦列里的手。 但驼鹿并没有朝他们走来,它只是注视了他们一会儿,在确定了男孩儿们没有攻击性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密林里。 阿列克谢依旧愣在那里,在此之前,他只在往年圣诞节母亲送给他的图画故事书上见过驼鹿。 “它真美,不是吗?”他出神地呢喃。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铃声,瓦列里在催促他,他似乎并不被刚刚见到的罕见生物所打动。阿列克谢有些失落地再看了几眼已经空空如也的草丛,只好继续骑车上路。 穿过一条两旁种满白桦树的小路就到河岸边的白沙滩了。不少人穿着泳衣泳裤在沙滩上晒太阳,一些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光着身子在父母的注视下嬉水,河面上还有人在划船,每日一班的“火箭号”水运船停靠在岸边,等待着需要去基辅的客人登船。 第4章 先赶到的孩子们已经把自行车停在小路上,脱去上衣和外裤下了河。瓦列里也十分熟练地脱下衣服放在自行车上,阿列克谢看到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背部在被树荫过滤后的柔和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长期的游泳和户外运动让他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变得十分结实,他的脊椎线条笔直,身体有着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轻盈感。 瓦列里察觉到了阿列克谢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皱着眉头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 阿列克谢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学着瓦列里把衣服脱下塞进自行车筐里。 走到白沙滩上的时候阿列克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随机抓住几个还没有下水的男孩讲述刚刚他们遇到驼鹿的经历,但是没有人相信他,所有男孩都说他们从来没有在那片森林里遇到过驼鹿。阿列克谢失望极了,他想让瓦列里帮他证明他并没有在说谎,但瓦列里已经不见了,他像鱼一样融进了水里,游着去找他的同伴们了。 阿列克谢只好向河走去,水没有想象中的凉,但他还是打了个哆嗦,他慢慢走进水里,看着水没过自己的脚,接着是小腿,然后到大腿根部。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正在写的《白桦林》:英雄伊戈尔在揭露邪恶的统治者犯下的罪行后,被打成重伤扔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冬日的暖阳照在这位英雄身上,伊戈尔在濒死之际,恍惚间看到了挚友科斯佳伸来的一只手。 阿列克谢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的整个身子浸到了河水里,只留下脑袋还露在水面上。他一边尽力回忆在基辅和伙伴们下河游泳时的动作,一边往水的更深处走去。水越来越凉,他的脚尖逐渐够不到松软的河滩,整个身子随着拍水的动作浮了起来。 阿列克谢再次想到了伊戈尔,他把自己想象成自己笔下那个具有悲剧感的溺水英雄,他的手慢慢不再摆动,而是抱住自己的双腿,憋住气任由自己的头没过水面,身体逐渐下沉。水下的世界安静极了,水面上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一般听得不真切,蜷缩的姿势让他获得了某种安全感,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让他有些贪恋的带着窒息感的安静突然被打破,一只手拽住阿列克谢的手臂径直把他提了上去,阿列克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猛呛了几口水。 阿列克谢被那只手直接拽到了岸边,他跪在沙滩上控制不住地猛咳,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站在一旁的瓦列里。 瓦列里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你确实不会游泳。”他冷静地总结道。 阿列克谢没有反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温顺地抱着膝盖坐在白沙滩上看其他男孩们在水里嬉戏。 后来骑车回去的路上,瓦列里没有任何要责怪或者教育阿列克谢的样子,阿列克谢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告诉瓦列里,他在河里“溺水”的时候,其实是想体验伊戈尔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谁是伊戈尔?”瓦列里一头雾水。 “一个企图揭露真相但有心无力的大英雄。”阿列克谢回答。 瓦列里不再追问,只当这又是他的一个没来由的幻想。 —— 在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阿列克谢在普里皮亚季河岸边的森林里发现了一小片秘密空地。 这个伟大的发现和驼鹿有关。 在这个假期剩余的时间里,阿列克谢没有放弃跟着瓦列里去河里游泳,只是大多时候他都只待在浅水区,并且没游多久就上岸等着瓦列里。驼鹿就是在那时候被他再次发现的。 只是这一次这只动物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仔细端详,它庞大的身体在树丛之间一闪而过,阿列克谢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跟了过去。 他踏过一丛丛茂密的灌木,小心避开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裤腿和鞋子上都沾上了新鲜的泥土,手臂上甚至被一根细小的树枝划出一道印子,但依旧没有找到那只驼鹿。就在阿列克谢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块由繁茂的灌木环绕起来的一片空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空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圈。 阿列克谢走进了这块空地里,抬头看着头顶枝繁叶茂的高大树木,四周的灌木丛到他的下巴,鸟儿掠过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这安静极了,他确信不会有别人找到这个地方。他坐了下来,在评估了草地的柔软程度后,直接躺在了那一小块光圈里,大地像凉被一样接纳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当阿列克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完全消失了,一片叶子掉在了他的脸上,他迅速爬了起来,估测了一下时间,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他应该没有睡多久,不远处传来瓦列里的声音。 阿列克谢还没有做好准备和瓦列里共同分享这个他发现的秘密基地,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叫瓦列里的名字。但没等他做好决定,一只手扒开灌木丛,紧接着一只脚踏了进来。阿列克谢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瓦列里出现在他面前,一额头的汗水。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我找了你很久。” “我不小心睡着了。” 瓦列里坐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真是个好地方,难怪我一直找不到你。” 阿列克谢没有道歉,坐在了瓦列里身边,“而且很安静,隔绝了大部分声音。”随后他转过身,“瓦列里,谢谢你找我。” 瓦列里别过脸没有说话,阿列克谢能闻到他身上一如既往的雪松的味道。 “你的故事还在写吗?《白桦林》?”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下去了,我始终没有想好要给他们一个怎样的结局。” “主角最后会怎么样?他成功了吗?” “你是说伊戈尔吗?实话说,我也不清楚。我的脑袋里有太多的故事,它们在不停地叫嚣争执,我现在在尝试写另一个。也许未来某一天灵感乍现的时候,我会把这个故事的结局给补上。” 阿列克谢低头陷入沉思,瓦列里躺在了地上。 远处传来一阵雷声,雨滴一颗颗落在了草地上。 “下雨了,阿列克谢,我们应该马上回家。” 瓦列里站了起来,一把拉起了阿列克谢,两个男孩冲破重重障碍,跑向了他们的自行车。 雨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阿列克谢只能紧跟着骑在他前方的瓦列里来判断方向。 回到家后的他们狼狈不堪,阿列克谢的长裤和袜子上沾满了泥点和污水,瓦列里的短裤和双腿上也是。瓦列里邀请阿列克谢来他家吃晚餐,奥列娜让两个男孩脱下脏衣服,帮他们洗净晾晒,并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瓦列里的衣服给阿列克谢换上。瓦列里及膝的五分裤盖过了阿列克谢的膝盖,合身的白色衬衫在阿列克谢身上也显得松垮。瓦列里在吃饭的时候不发一言,也不看阿列克谢,但阿列克谢知道他想嘲笑自己,只是教养让他没有把那些伤人的话说出来。 第二天阿列克谢去瓦列里家拿回自己的那套衣服的时候,在留有阳光余温的衣服上闻到了瓦列里身上那种雪松的味道。 第5章 随着年岁的增长,阿列克谢不再满足于阅读故事和小说,他开始读父亲订阅的报纸。《真理报》和《消息报》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他有时候也会去瓦列里家里读他订阅的《科学与生活》,相比于广播和电视,他更愿意从最新的报纸里了解新闻。 阿列克谢有时候会模仿着新闻稿的笔触,去相对冷静客观地记录生活中的小事:比如说安德列夫同志在家做饭的时候差点儿点着厨房,比如说瓦列里·沃尔科夫同志在普里皮亚季中学举办的男子游泳比赛和物理竞赛中同时获得一等奖。 比如伊万·沃尔科夫同志顺利通过体检,各项身体指标都合格,即将前往基辅军区服兵役。 阿列克谢能明显感觉到瓦列里最近心情低落,虽说他平日里话也不多,但在伊万临走前的这一个星期里,他基本上不怎么跟他的哥哥讲话,很多时候吃完饭就直接回房间关上门。 伊万对这个围绕着枪支炮弹和严苛体能训练的全新生活充满憧憬,他同时也能体会到弟弟微妙的情绪,但他和他的弟弟一样不会表达感情,所以他大多时候也只是保持沉默,让瓦列里自己消化情绪。 在伊万临走前的那个晚上,瓦列里依旧吃完饭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沃尔科夫主席对此并无任何反应,他只当小儿子在无理取闹。担忧小儿子的奥列娜只好把开导瓦列里的希望寄托在阿列克谢身上。 于是阿列克谢身负重任地敲响了瓦列里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阿列克谢擅自打开了房门,他看到瓦列里把自己全身上下都裹进了被子里。 “你哭了?” “我没有。” “伊万只是去两年。” 瓦列里不说话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来他确实没有哭,只是表情比哭还难看。 第5章 “你快哭了。” “我没有。” “你应该好好给他送别,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没有像……” “你有。”阿列克谢打断瓦列里固执的反驳,“两年很快过去,你十五岁的时候伊万就回来了,你的哥哥会很希望你能开心地跟他道别。”这句话在阿列克谢心里被反复打磨了半天,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高大得像一个巨人,在那一瞬间他可以俯视比他大两岁的瓦列里。 瓦列里没有出声。 出乎意料地,瓦列里这次没有摆出兄长的姿态来对阿列克谢的话不屑一顾。第二天早上他像是想通了一般十分积极地早起给哥哥送行,虽然依旧愁眉苦脸,但至少态度是好的。 伊万在上车前欣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再用带着谢意的目光看了一眼阿列克谢,提着行李转身消失在车厢里。 待巴士走远了的时候,阿列克谢转身抬头看向瓦列里。 “你现在可以哭了。”他认真地说。 瓦列里瞪了阿列克谢一眼。 —— 时间确实如阿列克谢说的那样过得很快。瓦列里曾试图给伊万写信,但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一样糟糕,他总是写了几句就划掉,反复斟酌自己的文字是不是太矫情,自己写的事情是不是太不值一提。于是伊万走的最初几个月里,他一封信也没有送出去。 四个月后,伊万终于来信了。他的文字十分克制,简短形容了一下自己规律得有些刻板的生活,解释了他时隔四个月才给家里写信是因为军队中对士兵通信的严格控制和审查,他说他现在变得又黑又壮实,并且认识了很多朋友,他很适应军队里的生活,家里不必挂念。 除此之外,他还在信中用略带羞涩的笔触提起,他在军队的医疗站里认识了一个叫索菲娅的护士姑娘,她和他同龄,性格温柔甜美,他深深迷恋上了她,他们很快确定了情侣关系,打算等伊万服完兵役后就结婚。 沃尔科夫夫妇为大儿子找到伴侣而感到欣慰,但瓦列里的心里五味杂陈。从前他和伊万从来没有讨论过关于姑娘的话题,他不知道爱上一个姑娘并想要立刻和她结婚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索菲娅突然从伊万的信中介入了他们的家庭里,如果未来她和伊万结婚生子,伊万会彻底离开他们的家,离开他。 阿列克谢对瓦列里的心事一无所知,但他能感到瓦列里正在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缠绕着,他等待着瓦列里主动向他倾诉。瓦列里在学校里的朋友并不多,他似乎觉得他身边的同龄人并不值得信任,他会和他们一起运动和学习,但是真正有心事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还是阿列克谢。 当然,倒不是因为他觉得阿列克谢有多么与他投机,只是因为阿列克谢比他小两岁,年龄的差距让他确信阿列克谢是一个温和安全的秘密储物罐,从他心底里掏出来的银币扔进去后会彻底消失不见,并且在日后不会猝不及防地吐出任何令人不适的说教和嘲笑。 在一次晚饭后,阿列克谢留在瓦列里的房间里读报纸,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瓦列里的书翻得很快很响,阿列克谢清楚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书,很快翻书声停止了,接着是厚重的精装书封盖上的声音,阿列克谢目不斜视地竖起耳朵,他意识到瓦列里终于忍不住要说话了。 “伊万写信说他回来后就要结婚。” “和谁?” “索菲娅,他在军队里刚认识的一个姑娘。”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接话,他装作不经意地继续翻看报纸,等待瓦列里主动吐露自己的想法。 瓦列里看到阿列克谢没有好奇地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想让他结婚。” 阿列克谢放下报纸,“为什么?他结后依旧是你哥哥。”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显然这个问题把瓦列里问倒了,他似乎真的在思考“哪里不一样”。 “你想象过未来和某个姑娘结婚吗?”瓦列里突然问道。 阿列克谢迟疑了一会儿,他刚想说些什么,瓦列里立刻把他打断了。 “算了,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 接着他重新翻开了书,表明他打算就此把这个话题打住。 又是这句话,阿列克谢心里想着,每当瓦列里想要仓促结束谈话的时候就会躲在这句话的后面,假装傲慢地拒绝他。阿列克谢也识趣地不再多说什么,重新翻开报纸,从被瓦列里打断的那一行开始读了起来。 —— 1975年12月7日,阿列克谢在学校图书馆的报纸里读到一篇关于列宁格勒核电厂的新闻。据报,该核电厂的一号机组在几天前发生堆芯部分熔毁,辐射物质释放到了大气中,该机组用的是rbmk反应堆,经官方调查,此次事故仅由制造缺陷所引发,与反应堆本身原理无关。 阿列克谢觉得这条报道里的很多词和地名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把报纸带给瓦列里看,但管理员阿姨告诉他报纸不能带出图书馆,阿列克谢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过不了多久他就忘了这件事。 第6章 1976年的夏天,伊万回家了,并且正如他信中所说,他还带回了那个姑娘。 奥列娜十分欣喜地到食品商店买了新鲜的猪肉和小牛肉,以及各种香肠和蔬菜,她甚至还去彩虹百货商场买了一瓶产自法国的香水,用来当作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在当时处于停滞时期、物资短缺供应不足的苏联,因为直接接受来自莫斯科的能源部的财政拨款,普里皮亚季就像存在于一个美好的经济泡沫中,人们可以怡然自得地在这里享受充足的食物和丰富的娱乐设施,甚至是别国运来的昂贵的奢侈品。 沃尔科夫一家还邀请了阿列克谢来一起欢庆这个时刻。在伊万服兵役的两年里,阿列克谢的身体迅速发育,个头猛窜,他现在和瓦列里的身高差恢复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样子,他的头发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只有母亲带给他的那双蓝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阿列克谢在这两年里渐渐降低了去瓦列里家里的频率,成长带来的自尊心让他逐渐意识到这或许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以及,瓦列里的那张书桌确实不够他们两个一起使用了。 瓦列里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他逐渐不再放学后和阿列克谢一起直接回家,也不再和同班男孩一起出去玩,他决定在一年之后参加莫斯科工程物理学院的入学考试,听说这考试出了名的难,每四个学生中仅仅录取一名。阿列克谢加入了学校里的文学俱乐部,课后时间不仅仅参与普希金、托尔斯泰等作家的作品围读会,还积极加入校刊的创办,负责新闻稿的撰写。 一系列的变化让他们不似从前那般亲密,像是慢慢退回了做邻居该有的交集。 在瓦列里家里见到伊万的时候,阿列克谢差点儿认不出他来。伊万皮肤黝黑,身体变强壮了许多,甚至性格都变得更加开朗,话也多了许多——阿列克谢猜测是在追求索菲娅的时候被逼出来的。 索菲娅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她的脸颊红彤彤的,看起来总在害羞。她给瓦列里和阿列克谢分别带了礼物,阿列克谢的是一支精装的漂亮钢笔,瓦列里的是一套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小说(后来阿列克谢在瓦列里之前读完了它)。看来伊万特地和索菲娅商量了该怎么讨弟弟们的欢心。 瓦列里表现得非常成熟大方,虽然说每个笑容都不太自然,但至少他并没有抗拒索菲娅的出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索菲娅之外,伊万还带回来了一个在军队里认识的朋友,此人名叫亚历山大·萨沙林,性格爽朗爱交际,是普里皮亚季市一个裁缝的儿子。可能因为来自同一座城市,再加上性格互补,亚历山大和伊万在这两年里对彼此十分照顾,亚历山大还自豪地表示,要不是他的撮合,伊万这个“哑巴”这辈子都追不到索菲娅。 餐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沃尔科夫主席开了一箱上次过节时莫斯科上级单位送来的伏特加,亚历山大自带了一瓶半甜型的金兹玛拉乌利葡萄酒,他拿起子开瓶塞的时候语气夸张地叫嚷着“好酒要先给女士尝”,一边熟练自然地把葡萄酒给奥列娜和索菲娅倒上,大家都被他给逗乐了。 阿列克谢观察到瓦列里也在笑,他的好胜心突然不合时宜地涌起,故意把嘴凑到瓦列里的耳边,揶揄道:“年轻的沃尔科夫女士,你也想尝葡萄酒吗?” 瓦列里依旧端坐着,什么话都没说,不动声色地一口气喝了半瓶伏特加。 阿列克谢瞪大了眼睛,他本有意想和瓦列里较劲,但他很遗憾地发现,或许是滴酒不沾的母亲稀释了他父亲血液里伏特加的浓度,导致他并不擅长饮酒,别说一瓶伏特加了,他喝了两口就脑袋发晕直想吐。 第6章 但众所周知,阿列克谢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是一个宁愿下地狱见撒旦也要逞强的人,他不可能开口要求把他的伏特加换成女士们的甜味葡萄酒,更不可能直接承认他不会喝酒,更何况,是他先向瓦列里下的“战书”。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强忍着头晕和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强挂着微笑地喝酒吃菜交谈。终于,在餐桌上的氛围乐成一片的时候,他借口上卫生间仓皇逃离,在小心关上卫生间的门后跪在地上抱着马桶昏天黑地地呕吐起来。 呕吐的滋味并不好受,为了掩盖呕吐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阿列克谢频繁摁下抽水按钮,想要用水流的冲击声遮掩自己发出的狼狈动静。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阿列克谢已经精疲力尽眼冒金星,完全没有心情去顾及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他想着如果敲门的是奥列娜,他就对她坦言自己不会喝酒好了。 门口那人开始叫自己的名字,是瓦列里的声音。 阿列克谢没有应答,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手一滑又重新跪坐在地上,他开始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锁门。 没有得到回应的瓦列里直接开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后用眼神快速扫视了一下阿列克谢的窘态,最后不发一言地递给他手中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 阿列克谢也没有说话,僵硬地保持跪坐的姿势喝完了那杯水,他一边不停用手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外壁,一边努力回避着瓦列里的视线。 “你果然不会喝酒。”瓦列里打破尴尬的沉默,无情地总结道。 有时候阿列克谢觉得瓦列里就像一个手拿法槌的冷漠的大法官,他从来不在阿列克谢窘迫的时候教育或者嘲笑他,总是在公平公正地宣判他所有的“罪行”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离开。 看来今天也是一样,瓦列里站在一旁耐心地等阿列克谢自己慢慢站起来,收拾干净脸上的眼泪和嘴角残留的呕吐物后,特地和他分开,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餐桌上。 交谈甚欢的一桌人没有怀疑和疑惑他们两个去干什么了,只有阿列克谢清楚,在他一个人在卫生间的那段时间里,瓦列里把他桌上剩下的三分之二瓶伏特加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 伊万和索菲娅的婚礼并不简单,沃尔科夫主席和伊万开着婚车把索菲娅正式从她在斯拉夫蒂奇的家中接到普里皮亚季后,在城里一家餐厅的大堂布置了可以容纳十张餐桌的酒宴。 到面包和盐仪式的时候,沃尔科夫主席和索菲娅的父亲拿着撒着食盐、画着一只朱鹮和几朵玫瑰的卡拉瓦依面包站在门口等着那对新人朝他们走来。伊万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和黑色皮鞋,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花,索菲娅穿着带着绣花的白色直筒形婚纱,头上戴着头纱,挽着伊万的手臂缓缓走向他们的父亲。 司仪大声宣布仪式正式开始,新郎新娘需要掰断他们父亲交给他们的面包,宾客们都围在两旁伸长脖子好奇地望着。伊万和索菲娅各捏着面包的一端,索菲娅笑得前仰后合,伊万也在暗笑,两个年轻人都没有使劲。周围的人耐不住性子了,起哄让索菲娅快抢占先机把面包掰断,亚历山大喊得最大声,差点儿想冲上去帮索菲娅掰断面包,伊万一直在笑,依旧没有用力。面包最终断成了两截,索菲娅得到了更大的那一块,司仪当场郑重宣布,索菲娅将是这个新家的“领导者”,大家笑成了一片,酒宴开始了。 作为伴郎,阿列克谢和瓦列里在胸前系着红丝带,全程端着酒瓶和酒杯跟在这对新婚夫妇身后,瓦列里今天心情不错,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打着伊万给他挑的蓝色领带,和每一个客人问好。看上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固执认为索菲娅抢走了哥哥的男孩了,虽然阿列克谢认为他只是把心里的迷茫和不知所措藏了起来。 阿列克谢在酒宴里见到了很多熟人,见缝插针地吃了很多他喜欢的鲱鱼子酱、奥利维耶沙拉和烤鸡,以及各种夹着厚奶油的蛋糕。当然,他没有碰半滴伏特加。 婚宴上还邀请了几个手风琴艺人,亚历山大喝了很多白兰地,一直在大堂里伴随着音乐唱歌跳舞,他跳得一点儿都不好,几乎准确地避开了每一个音符,周围有一些客人在围着他偷笑。伊万走上前建议他去尝一尝新上的菜肴,于是在演奏的间隙,亚历山大红着脸跑去和每桌的客人逐个碰杯。有些喝醉了的客人会端着酒杯踉跄着走来打趣问小沃尔科夫同志什么时候也带一个漂亮姑娘回来结婚,瓦列里冷着脸面带愠色地不接话,大家只当他年纪轻在害羞,哄笑着就转到别的话题上了。 酒宴到下午才完全结束,等客人走光了之后,他们所有人将东倒西歪的桌椅和一地的礼花扔在身后,阿列克谢坐着沃尔科夫家的轿车到中央广场,在列宁像下用沃尔科夫主席的一台老式泽尼特照相机合影。 可能是大儿子成婚和喝了过多酒的缘故,沃尔科夫表现得异常兴奋,执意要亲自给所有人拍照。瓦列里在镜头前总是很严肃,不管伊万试着讲什么笑话逗他笑,他都皱着眉抿着嘴,阿列克谢则相反,他站在瓦列里身边,咧着嘴笑得比所有人都要高兴。照相的机会难得,不要像瓦列里一样,脸丧得跟个殡仪馆工作人员似的,阿列克谢心想。 后来这些胶卷被送去冲洗店后,阿列克谢再没有见过任何一张成片,有一次他小心地向瓦列里提起那些照片,瓦列里像是失忆了一般说他不记得父亲有拿回来任何照片,阿列克谢只好有些失落地不再追问。 第二天伊万和索菲娅就去婚姻登记处登记了,他们搬进了位于建设者大道旁的一套面积不大的新公寓。没过多久,索菲娅就在第126医院里找到了新工作,继续当起了护士,伊万和亚历山大一起在地方军事委员会任职。大家的生活都逐渐回到正轨。 没有了婚礼所创造的生活里的交集,阿列克谢和瓦列里又回到了平常的相处模式,在学校和公寓楼里几天都见不了一次面。 1977年3月,因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一号反应堆即将完工,并将在今年夏天投入使用,学校组织了一次参观核电站的活动。瓦列里因为备考即将到来的物理学院入学考试而没有参加,阿列克谢本来也没有打算参加,他比较希望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窝在房间里完成自己的小说,但学校文学俱乐部希望他能参与这次活动并带回一些相关报告,以供校刊发表,阿列克谢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一天后阿列克谢回到家,除了一身的风雪和疲惫外,还带回来了他写的关于核电站的新闻稿,这篇言辞严谨专业的报道很快在校刊上发表。 一向不看报刊的瓦列里特地拿了一份校刊回家看。这天放学的时候他特意提早回到家,在楼梯口等候多时,再装作不经意地碰到慢悠悠走回家的阿列克谢。瓦列里先是精心编造了一些理由,关于如何无心看到校刊,又如何无心翻到校刊第二页,看到关于切尔诺贝利的报道,再引出他的真实目的——想让阿列克谢多讲讲此次参观的见闻。 “我想要说的都在报告里了,就在你手里那份校刊的第二页。”阿列克谢觉得莫名其妙。 “你的用词很官方,像是直接从新闻上截取下来的,没有什么你私下里想要表达的吗?” “没有,我对它的第一印象就是白茫茫一片里高耸粗壮的钢筋水泥。”阿列克谢遗憾地耸耸肩,“如果你从我的报告里读不到热情和激情,那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带着任何感情去写这份报告,对我而言,这更像是一份工作。” 瓦列里不再坚持,无奈地点点头。 “你最近很忙。”阿列克谢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瓦列里点点头,“再过三个月就考试了。” “你会去莫斯科?” “应该是奥布宁斯克校区,听说新生都被安排在那里。”瓦列里接着补充,“如果考上的话。” “你当然可以,如果你不行,没有人可以考上。”阿列克谢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交通这样稀松平常的事。 瓦列里笑着点点头,两人都不再继续说话。 第7章 四个月后,瓦列里由父亲陪同前往莫斯科参加莫斯科工程物理学院的入学考试,从莫斯科回来后他如释重负,几乎每天都跑去普里皮亚季河游泳。没过多久录取名单就出来了,不出所有人所料,瓦列里·沃尔科夫的名字在名单的前几行。 奥列娜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在她眼里核能是个既神秘又可怕的东西,即使它确实能造福人类,她的儿子也不应该参与其中。沃尔科夫主席只觉得妻子过于胆小且不明事理,他对小儿子在学业上的自律和成功感到非常骄傲,送了瓦列里一块宝杰手表作为奖励。 在瓦列里出发去奥布宁斯克的前一晚,沃尔科夫一家在家里举办了小型庆祝仪式,伊万和索菲娅也来了,沃尔科夫夫妇还邀请了阿列克谢一家,但是阿列克谢以身体不适,父亲要照顾他为由拒绝了邀请。 第7章 老安德列夫识破了儿子蹩脚的谎言,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阿列克谢一晚上都关着房门待在房间里读书。 如果坦诚地说,阿列克谢心里其实在期待瓦列里会在晚上敲响他公寓的门,然后跟他说些什么,适当的关心或者一句告别。他已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数段可能发生的对话,在这些对话场景里,他永远都扮演着一个成熟大度的角色,会用沉稳平静的语气送给瓦列里一些祝福,如果必要的话,也许还会有一个握手或者拥抱。为了让可能会发生的握手和拥抱的动作自然稳重一些,他甚至忍不住在空气中比画了几下。 一直到晚上九点钟,阿列克谢也没有等到敲门声。父亲已经回房睡觉了,客厅的灯暗了下来。 阿列克谢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天空上撒满糖霜一般的星星,他熄灭台灯,走出了公寓门。 对门很安静,看起来庆祝仪式早就结束了,楼梯间的照明灯不知为何亮着,可能是伊万和索菲娅走的时候忘了关。阿列克谢心里有些失望,慢慢走了下楼。 街道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声和昆虫的鸣叫声。阿列克谢有些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正想上街走一走,他突然发现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有些熟悉。 阿列克谢走了过去。 那是瓦列里。 瓦列里并没有发现他,阿列克谢故意加大了走路时制造的动静,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瓦列里回头了,他站了起来,看清来人后,他迅速仰起脖子。 他的身上有很浓的酒味,看来是喝了不少伏特加。 “你大晚上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看星星。”瓦列里回答,表情非常庄重严肃,不容置疑。 这本来应该是我的理由,阿列克谢心想。 “你又在这里看什么。”瓦列里问。 “我在呼吸新鲜空气。” “你不是生病了?” “正是因为病了,在家躺了一天,更需要出来透透风。”阿列克谢面不改色心不跳。 瓦列里没有再继续追究。 “你记得吗?你刚来普里皮亚季的那一年的夏天,特别喜欢坐在这条长椅上看书,有时候还会看一些法语故事书,我的朋友们来找我玩的时候,都笑你是个法国来的老学究。”瓦列里突然开口说。 “那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有自行车,只能眼巴巴看着你们一起出去玩。”阿列克谢皱着眉回答。 瓦列里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不再说话了。 阿列克谢踢了踢鞋子边上的小石子,想着应该从预先在脑海里准备好的数段对话中挑一个最符合此情此景的出来,但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因为他从没料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瓦列里。 “你会写信回来吗?”阿列克谢忍不住问,随即他想起来了瓦列里糟糕的写作能力和写信效率,“如果你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寄一些明信片回来也可以。” 瓦列里走了过来,他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在橘黄色的路灯下泛着柔软的金光。瓦列里身上已经没有他与阿列克谢初识时那种带着羞涩的孩子气了,他的脸部线条变得愈发有棱角,眉眼越来越像他那个不怒自威的父亲,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比他父亲多了一份年轻带来的冲动和柔和。 他走到阿列克谢身边,阿列克谢迅速在大脑里回忆了一下如何像一个大人那样自信成熟地拥抱和握手。 但很遗憾,瓦列里并没有给予他这个实践的机会,他摆起了兄长的架势,抬起手拍了拍阿列克谢的左肩膀,力度不大,就像在宽慰一个没有得到糖的孩子。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阿列克谢的肩膀上,阿列克谢甚至能感到他掌心和指腹的温度。 “只是半年而已,安德列夫同志。”瓦列里说,他马上把手放了下来,“如果你旺盛的表达欲无处安放的话,可以给我写信,我很乐意收到你的来信。” “回去睡觉吧,我明天要赶最早那趟‘火箭号’去基辅。如果你实在难过,我本想建议你喝点伏特加,但鉴于你糟糕的酒量,躲在被窝里哭一场会更实际一些。” 瓦列里低头看着阿列克谢的眼睛,似乎在等他对这句俏皮话做出一些反应,但阿列克谢一改往日的能言善道,只是呆愣在那。瓦列里轻道了一声“晚安”,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公寓的大门,楼梯间的照明灯亮了起来。 阿列克谢还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时,他有些茫然无措地抬头看了看星星。 —— 果然不出阿列克谢所料,瓦列里在离开普里皮亚季的最初一个月里,没有寄任何信件回来。阿列克谢的写信负担没有瓦列里这么重,他经常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根本不在意收信人会如何看待他的信,在他看来写信就和谈天一样,把想法表达出来就好了。等他攒到八张铺满碎碎念和日常奇思的信纸后,他把它们一起寄了出去。 等了快一个月的时候,阿列克谢才收到瓦列里的回信。很显然,瓦列里并没有逆来顺受地承担废纸篓的角色。他根本没有细读阿列克谢的来信,只是自顾自地介绍了像饮食、天气、交通之类的日常生活,语气和内容正经得阿列克谢觉得可以直接把信传阅给沃尔科夫夫妇。 阿列克谢没有放弃,依旧坚持写着信,瓦列里不一定看,也不一定回,但他一定要写。 终于,在新年快到来的时候,瓦列里邀请阿列克谢来莫斯科游玩,他说他们可以一起回家,他还在信里让阿列克谢一定要来见见娜塔莉娅。但他没有写明这个娜塔莉娅是谁。 学期一结束,阿列克谢就去基辅搭乘前往莫斯科的火车了。他从白天坐到晚上,又在火车上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到莫斯科的基辅火车站。 瓦列里在信里告诉阿列克谢,他会在火车站大厅接应他。于是阿列克谢一下火车就背着行李包径直走向车站大厅。 大厅内人潮涌动,旅客们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持续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广播里不停播报着火车时刻。大理石地面闪闪发亮,高耸的天花板装饰着复杂的石膏线条和吊灯。阿列克谢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他在普里皮亚季这个小城里生活太久,眼前这番景象让他恍若置身于一个精致漂亮的八音盒里。 阿列克谢完全将瓦列里的话抛在脑后,一个人走出了火车站大厅。外面的世界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不远处的巴士站和电车站挤满了匆匆忙忙的旅客。搭乘火车前他买了一份莫斯科地图,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远处那条河应该是莫斯科河,阿列克谢将大衣扣好,准备走过去仔细看看。 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将他拽了回来。阿列克谢猝不及防地后仰,正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下来,那人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放松,阿列克谢,是我。” 那声音很耳熟。 阿列克谢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身穿灰色长款毛呢大衣,围着黑色围巾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他的脸上戴着黑框眼镜,下巴有一些青色的胡茬,几缕棕发从他头上的灰色毛线帽下打着卷儿地露出来。 他朝阿列克谢笑了一下。 阿列克谢突然脑袋心跳加速,脑袋发烫。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假装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想蜷缩着身子立刻消失在这个陌生的火车站。 瓦列里皱着眉看着他。 “不是跟你说好了在大厅见面的吗?你怎么走出火车站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忘了。”阿列克谢回答,声音很小,像个被迫承认犯下错误的孩子。 “快走吧,我先陪你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们去塔甘卡剧院,演出快开始了。” “只有我们两个吗?” “当然不,还有娜塔莉娅他们。” “谁是娜塔莉娅?” 瓦列里抿着嘴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害羞,他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一个我正在交往的姑娘。” 阿列克谢没有接话,瓦列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信里跟你提过她,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你一定要见见她。” 瓦列里的语气透露着一种激情,他的身姿轻快而自信,面对阿列克谢这个莫斯科的初访者,他可以轻易展露出对这座城市和这周围一切的如鱼得水,可以轻松扮演好向导和主人的角色,似乎这一整个正在运行着的庞大而精巧的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阿列克谢觉得自己的四肢在萎缩,身体在不停地变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明明自己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却仿佛总是有踩空的危险,瓦列里近在耳边的声音也变得不清晰起来。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将阿列克谢拉回现实,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个人,希望能尽快将这个崭新的瓦列里和他记忆里那个充满学生气的青涩的瓦列里重合起来。 第8章 地铁里挤满了刚下火车的旅客,车厢内很嘈杂,瓦列里和阿列克谢放弃了扯着嗓子交流,两人挤在一起抓着栏杆保持沉默。 到旅馆的时候,趁着阿列克谢在放置行李,瓦列里在一旁简单说了一下房间安排,他和阿列克谢将共用一个房间,娜塔莉娅另外三个同学住剩下两个房间。 行李放置好后,他们很快搭地铁和电车到了塔甘卡剧院,一路上瓦列里都在单方面询问阿列克谢的生活,关于学习、日常这样的小事,他还提起伊万写信告诉他索菲娅前段时间怀孕了,他的父母对此感到很高兴,伊万和索菲娅都想要一个女儿。 “如果是个男孩儿也没关系。”瓦列里笑着说,“他将会成为我们家中第四个姓沃尔科夫的男性,并幸运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和善的父亲和叔叔。” 阿列克谢一直不主动说话,陌生的城市好像禁锢住了他的灵魂,瓦列里的巨大变化让他莫名感到畏惧。他记得几年前他和瓦列里刚上普里皮亚季中学那会儿,有段时间瓦列里也曾像变了一个人那样,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在强装合群,而现在他是真的适应了这个新的环境。 阿列克谢看向黑框眼镜下瓦列里那双灰眼睛,瓦列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眼镜摘了下来,朝他眨眨眼。 “你看,新学校带给我的,但还好,我目前还应付得了那些课业。教社会主义法律的那个教授尖酸刻薄得像我一个远房的姑妈,每次考试都要从我们这些新来的麻雀里挑好几个倒霉鬼挂科。”瓦列里把眼镜戴好,看向车窗外,“我们快到了,准备下车。” 塔甘卡剧院是一栋外表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乳白色建筑,外墙上张贴着最近演出的海报,有《大师与玛格丽特》和《哈姆雷特》。剧院大门外停着很多小轿车,站着一些三五成群的观众,也许是因为剧院因社会批判和实验性表演而闻名,成为莫斯科有名的先锋剧院,吸引来的观众大多都很年轻,阴沉的下雪天也难掩年轻人的热情。 瓦列里用手指了指《哈姆雷特》的海报,“彼得几个月前就给我们买好票了,他有个在这里工作的姐姐。这部剧的票刚开票就售空了,你一定听说过弗拉基米尔·维索茨基,有名的诗人歌手和演员,自从和尤里·柳比莫夫导演合作后就一直在塔甘卡演《哈姆雷特》。” 阿列克谢当然知道维索茨基,他家里还有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买的他诗歌的录音带,这个被处处打压的可怜行吟诗人一直在想尽办法唱出他的诗歌、他的心声,通过出国演出的机会,在世界各国演唱他不被苏联政府允许发表的诗歌。 阿列克谢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的高官会害怕一个手无寸铁、四处歌唱的诗人,仿佛他那把嗓子要比海妖还能蛊惑人心,他唱出的诗歌要比尖刀还更锋利。躲在极权高椅背后的掌权者们能做的只有剪断这些不停高歌的小鸟的翅膀,烧毁他们的森林。如果他们坚持继续吟唱,权力的拥趸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拧断他们的脖子,并确保一切都悄无声息,血不会溅在任何一件干净体面的衣服上。 阿列克谢能背出很多维索茨基的诗歌,就连一向对音乐不感兴趣的父亲也会在喝酒之后哼唱几句《童年叙事诗》。他突然有些怀念母亲,并伤感地意识到他身上所有他所珍惜的品质和闪光点都是母亲带给他的,她带他进入诗歌、文学、音乐的殿堂,而她只陪伴他度过了人生中的十年。 瓦列里当然不知道阿列克谢此时在想什么,他带领他径直进入剧院大厅,穿过一群群的观众,走到了一排长椅前。 阿列克谢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四个年轻人,两名女性两名男性,他们应该都是瓦列里的同学。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的姑娘十分漂亮高挑,有着淡金色的长发和绿色的眼睛,耳垂上戴着精致的珍珠耳环,嘴唇上抹着鲜艳的口红,身上拢着棕色的毛皮大衣,她的眼睛俏皮地朝阿列克谢眨了眨,一下靠在了瓦列里的身上。 “下午好,阿列克谢。”她的语气和神态张扬自信,毫不怕生地盯着阿列克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个姑娘想必就是娜塔莉娅,阿列克谢木讷地握了握她的手。瓦列里随后介绍了其他三个年轻人的名字:彼得·托图诺夫、尤里·阿基莫夫和安娜·谢甫琴科,阿列克谢一一朝他们点头微笑。 那个叫彼得的矮个子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里的六张票,说道:“我们别在这寒暄了,快入场,演出要开始了。” 阿列克谢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娜塔莉娅,她确实如瓦列里说的那样特别,她的身上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被她吸引,不仅仅是因为外貌,更多的是她那种明媚大方的气质,还有那双似乎永远不会露怯的绿眼睛。 阿列克谢突然想到了伊万还在服兵役的时候瓦列里问他的问题:你想象过未来和某个姑娘结婚吗?那个时候的瓦列里肯定不会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爱上一个姑娘。 落座没多久,剧院里的灯就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留有舞台上一道微弱的光束,观众顷刻安静下来。阿列克谢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的瓦列里,后者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 音乐响起了,演员相继入场。 阿列克谢收回混乱的思绪,把视线转向舞台。 舞台简约极了,没有多余的装饰和道具,但一点儿也不让人出戏。维索茨基赋予了舞台上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更多的愤怒和怀疑,他反反复复地吟唱诵读“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维索茨基低沉的嗓音带着对生命意义的质问和对不可抗拒的社会压迫的愤懑回响在整个剧院里,让人心中激起一阵翻涌。哈姆雷特不再是被框住在一隅舞台中、像提线木偶般被演员操控的角色,他好像活生生地从舞台中走了出来,带着审判的神情凝视着整个社会、体制的病态。 阿列克谢将身子前倾,屏息凝神地盯着灯光下的哈姆雷特,想要用眼睛捕捉演员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身上的每一个动作。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或许是眼泪。阿列克谢悄悄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瓦列里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似乎并不为表演所动。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慢慢到了整部戏的最后一幕,灯光变暗,聚焦在躺在舞台中央因中毒而奄奄一息的哈姆雷特身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所有音乐都停止了,整个剧院安静极了,阿列克谢能听到身旁瓦列里的呼吸声。 “余下的,只有沉默。” 最后一句台词结束了,舞台光慢慢暗了下来,片刻寂静过后,观众头顶上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舞台上的演员已经消失不见。观众齐刷刷站起来鼓掌,伴随着一些零星的叫好声,阿列克谢能听见有人在喊维索茨基的名字。 维索茨基携其他几位演员从厚重的红色幕布后跑出来鞠躬谢幕,演出正式结束。 “真是了不起的表演,不是吗?真不枉我提前几个月买票。”彼得率先站起来看着大家。 “精彩绝伦。”娜塔莉娅兴奋地点点头,随后看向瓦列里,“你怎么认为?” 瓦列里笑着朝娜塔莉娅点点头,“我在这方面可是个门外汉,我们的作家有什么其他见解吗?” 阿列克谢还在回味刚刚的表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瓦列里口中的“作家”指的是自己,他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看。 “我很喜欢柳比莫夫导演在这部戏上做出的改编,维索茨基对角色的独特理解和演绎方式也很令人感到震撼,我很喜欢他的嗓音,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在现实中见到住在母亲录音带里的那个歌手。这真的是很令人难忘的表演。” 他话音刚落,大家大笑起来,似乎觉得阿列克谢一本正经的回答很有意思,就像个在课堂上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老实的男学生。瓦列里没有笑,他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知道阿列克谢母亲早逝的人,他摸了摸阿列克谢的肩膀,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大家往剧院大门走去,夜幕降临,雪依旧在下,彼得提议去附近的小酒馆里喝酒。 “这该死的天气,真冷,我需要喝很多伏特加。”彼得大声说。 “小心点儿,彼得,你要是喝醉了,我和尤里可不会把你搀扶回去。”瓦列里朝尤里眨眨眼睛,后者也默契地补充:“你太重了,没有人能抬得动你。” 彼得走到阿列克谢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语气夸张地说:“好心的安德列夫同志会把可怜的彼得带回温暖的旅馆里。” 大家都被逗笑了。阿列克谢也跟着笑。 彼得跑到大家前面,用响亮的嗓门大声念起《哈姆雷特》的经典台词,浮夸地模仿刚刚舞台上演员们的肢体动作,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彼得来我们物理学院可真是屈才了,他应该去俄罗斯戏剧艺术学院进修。”瓦列里揶揄道。 彼得转过身来,把冻红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那怎么行,比起演员彼得,我更想成为核工程专家托图诺夫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