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芙蕖》 第1章 [古装迷情] 《折芙蕖》作者:步烟云【完结】 本书简介: 芙蕖是个小呆子,脑袋笨,说话慢,“父皇”不喜欢她,宫里人耻笑她,还将她骗出宫险些流落青楼。 好在她遇到了迟渊,迟渊为她赎身,将她带回桑山,教她读书写字,穿衣吃饭,每日喂她喝药,还让她有了哥哥。 哥哥和迟渊一样,保护她,疼爱她,芙蕖觉得自己好幸福,即便他们向她索要心头血,她也毫不犹豫献了出去。 那天她看着屏风后隐隐绰绰的少女,听着迟渊的柔声哄骗,任由他的匕首刺入心脏。 可他的匕首越刺越深,直到芙蕖的血将流尽,倒在地上,哥哥与迟渊捧着她的心头血为屏风后的女子治病,没有回头看过她一次。 芙蕖觉得好冷好冷,她攥着迟渊的袍角,祈求他停下脚步,和从前一般为她疗伤喂药。 迟渊却无动于衷,良久,声音凉薄的告诉她:“姜国公主,死不足惜。” 芙蕖刹那间清醒了,原来他每日给她喂药,对她好哄她开心,只是为了用她的肉身养毒,以此给他的心上人治病,以命换命。 反正她是姜国公主啊,死不足惜。 迟渊从未怜惜过她,爱是假的,哥哥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死后她被丢在乱葬岗,只剩一朵残缺的珠花留在桑山,数日后,北辰王叶憬意外发现那朵珠花,才知道原来寻觅多年的亲妹妹就是芙蕖啊。 可他却为了义妹,叫人生生惋了亲妹的心。 而持刀剜心的大将军迟渊早已疯魔般跑向乱葬岗,一路跌跌撞撞,求芙蕖活过来。 【阅读指南】 1.女主真实身份是前朝的公主,不是狗皇帝的亲女儿,被拐走是现任皇帝默许的,不要再说一个公主被拐流落青楼很扯!狗皇帝看她傻才没嘎了女主,不要指望狗皇帝拿她当亲生女儿! 2.男主是秦迟渊,因为某些原因文章里很少出现他的姓氏,暂不剧透,北辰王叶憬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所以戏份稍微多一些,但他是女主的哥,不是女主的cp 3.女主本质呆萌天真,心性纯洁待人真诚,不是智障不是智障! 4.泼天狗血火葬场酸辣文,又土又狗血 5.文案前部分是女主视角,自始至终男主只爱过女主,并且很坚定,但不强行洗白男主与哥哥的所作所为,施加给女主的伤害最终都会反噬自身(对,该嘎的都会嘎,该抵命的抵命,高亮!!) 6.人设有缺陷,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非完美角色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文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原来他的爱,都是假的 立意:不要被仇恨蒙蔽真心 第1章 赎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暮色四合,柳眠巷的喧嚣逐渐亮起。 伴随着姑娘们娇俏妩媚的吆喝,成串儿缚着红绸绿罗的琉璃灯笼悬了起来,“万花楼”三个斗大的金字在暖融融的灯火映照下,闪着诱人的旖旎。 芙蕖拢紧了身上灰扑扑瞧不出颜色的广袖罗裙,瑟缩在勾栏之下的阴暗角落里。 “哥、哥哥……在哪儿?” 芙蕖声音不大,猫儿似的,怯生生地觑着面前的人,“你们、你们不是说……要带我找哥哥的吗?” 天知道,她逃离那座吃人的宫殿出来寻人,花费了多大的勇气。 “别急呀。” 站在光晕之下的一个婆子,硬是将人从阴暗里拽了出来,半是不耐半是诱哄地安抚她,“一会儿进了这楼里,到处都是你的哥哥。” “这万花楼可是咱们姜国最负盛名之地,来往皆是贵客,你去了这等好地方,还愁找不着你哥哥吗?” 话音落,身旁另一个婆子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见芙蕖一双湿漉漉,可怜又无辜的杏眼瞧过来,忙指了前头站在台阶上,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你看前面那人,只要跟着她走,她就能带你找到哥哥了。” 被指的妇人正是万花楼老鸨,见到她们拽了个小丫头,便也了然,团扇掩面,扭着腰肢过去,上下打量芙蕖一眼,颇为爽快地给婆子丢了一锭银子。 不必多言,以她的火眼金睛,自是能鉴出美人儿的。 两人其实并不在意芙蕖能卖多少银子,反正出宫前,易美人已经代淑妃娘娘赏过了,只是还有些要事需得交代,两人便示意老鸨走开些,三人围在一处。 芙蕖一如既往的听话乖巧,呆立在原地。 深秋萧瑟,到了入夜时分,她这前年的薄裙便不够用了,芙蕖抱着自己,尽可能暖和一些,只是衣裳还是前年的尺寸,如今穿来,总有寒风顺着短出的几寸缝隙灌进去。 不过芙蕖习惯了这样的寒冷。 她也习惯了待在阴暗的小角落里,并不适应万花楼中炫彩夺目的琉璃灯。 揉着发胀的眼睛,芙蕖转开视线,定定望着对面不远处。 同样阴暗的角落,两道瘦瘦小小的身影,和自己一样,与柳眠巷的奇艳旖旎格格不入。 只是芙蕖站着,他们跪着,小小的兄妹俩衣衫褴褛,互相依偎着取暖,只有一只破碗在寒风里颤啊颤的,朝过路的恩客乞求一点怜悯。 终于,有人朝那破碗里丢了一个白花花的包子。 没有丝毫犹豫的,包子塞到了妹妹手里,哥哥眼巴巴看着,一言不发。 芙蕖看着看着,莫名眼眶发酸。 从前,哥哥也是这样对她的,什么好吃的都会让给她。 芙蕖从怀里掏出藏了半日的一张饼,这是宫人遗落在地的一张饼,芙蕖舍不得吃,悄悄藏好了,带出宫要给哥哥的。 只是眼下,她还没找到哥哥,况且瞧着,他们比自己还更可怜些。 至少,她原先在掖庭还能有一处勉强遮风避雨的地方。 芙蕖没有犹豫,挪动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到了兄妹俩跟前,短短几步的距离,这边远不似万花楼前的喧哗,连风都更冷了。 芙蕖裹紧了衣裳,“给、给你……” 她说话慢,但撕饼的动作不算太慢,话说完,半张饼已经递了过去。 只是那乞讨的兄妹俩还未有动作,一截冰冷的手伸了过去。 男人与芙蕖同时伸手,意外触及彼此手背,芙蕖低低“啊”了声,小手一抖,饼也拿不住了,只顾捂着小脑袋往地上蹲。 “我、我没偷东西……” 她只是喜欢捡东西,往常宫人们不要的,芙蕖觉着好,就会捡回去,只是有时被抓包了,宫人冤她偷东西,告到易美人那里,易美人受淑妃所托管教她,就会罚她两日不准吃饭,还拿荆条打她的手心。 芙蕖被罚过好多回,所以很怕易美人,那两婆子又是易美人宫里的,这么多年,她学会了如何在她们手底下讨饶。 男人动作僵了僵,似乎没料到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会令对方生出如此强烈的反应。 瞥了蹲在脚边缩成一团的少女,他收回目光,继续将手心里的半吊铜钱搁入破碗里。 面前的两个小乞丐却先捡起了掉落的饼,拍拍上面的尘土,开始狼吞虎咽,眨眼功夫将干巴巴的饼咽了,才把半吊铜板揣进怀中。 男人抿唇看了会儿,桃花眼泛起一丝温和笑意,“天寒地冻的,拿了钱,带你妹妹找个地方住吧。” “谢谢好心人……谢谢好心人……”小乞丐一面藏着钱,一面囫囵吞咽,冲男人点头哈腰道谢,末了,也冲蹲在地上的芙蕖道谢。 男人喜欢“好心人”这个称呼,略忖了忖,决定好心到底,弯腰把蹲在脚边的少女扶起来,手才伸到一半…… “干什么干什么?” 送走了那两个婆子,老鸨见芙蕖身边来了一个男人,忙追过去出声呵止,“这可是我万花楼的姑娘,你想碰,得先给银子!” 老鸨迅速拽起芙蕖,力道之大,令芙蕖径直跌在青石板路面上,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不过她显然没听懂老鸨的话,吹着擦破皮的手掌根,眼泪扑簌簌地落。 老鸨没心情管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余下的话忽然便哽住了。 男人锦衣鹤氅,姿容旖丽,偏头时,一双幽邃的桃花眼波光潋滟,贵气逼人。 老鸨一下没了脾气,同样打量的目光,却是截然不同的谄媚姿态,满脸堆笑,“哎呀,竟是位贵客!您是头一遭来万花楼吧?快请快请!” 这样好颜色的俊俏郎君,若是来过,她不会没印象的。 “不知郎君如何称呼?哪里人士?”老鸨继续谄媚询问。 男人轻轻勾起嘴角,“在下迟渊,一介行商而已。” 他模样生得太好,便是皮笑肉不笑,也引得众人痴醉沉迷,就连方才低低啜泣的芙蕖也止了哭音,抬起湿润的眼睫看他,神色怔怔。 好漂亮的大哥哥。 这是继太子哥哥之后,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第2章 迟渊淡扫芙蕖一眼,被她痴痴的模样逗笑了,也看清了她浑身的狼狈。 又穷又瘦。 都自顾不暇了,竟还想施舍别人。 迟渊觉得可笑,勾了腰间的钱袋子送到老鸨跟前。 老鸨掂了掂,两眼笑出了褶子,以为他是看上了芙蕖,就要把人推过去。 迟渊制止了老鸨,美眸含笑,“我要的,不是她。”他的嗓音沉沉的,似陈年佳酿一般的沁人心脾,他没再看芙蕖,语气淡淡的解释,“她年岁太小,身子太弱。” 还有点傻,一看就是被人骗来的,这不符合他的条件。 他需要一个身子康健,心甘情愿随他走的姜国女子。 老鸨却想岔了,笑声里更多了促狭暧。昧之意,“有有有,郎君喜欢什么样儿的都有!” 她还以为眼前的贵客就稀罕芙蕖那样秀色可餐的雏儿。 原来,他喜欢有功夫的。 老鸨心里了数,手帕一舞,门口几个环肥燕瘦的姑娘一窝蜂涌了上来,三两下将芙蕖挤到了外围。 芙蕖还跌坐在地上,躲闪不及,幸好有两个人及时将她扶了起来,转头一看,是那对小乞丐。 妹妹年幼,只知道捧着芙蕖受伤的手轻轻吹气,哥哥年长些,十五六岁,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 他指了指万花楼,提醒芙蕖,“那不是好地方,千万不能去。”就当是报答她那半张饼了。 芙蕖不太懂,不过还是冲他们感激一笑,将手缩了回来,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那里没有你哥哥。”他们在这里乞讨有一会儿了,早将那两婆子的话听了去。 一提哥哥,芙蕖恍然,又有些茫然,“你们……见过我哥哥吗?” “没有。”小乞丐摇头,“你要找哥哥,得回家找呀。” 回家…… 芙蕖回忆起那座宫殿,害怕得直摇头。 那不是她的家,那里没有哥哥,她不要回去。 “谢、谢谢你们……”芙蕖不想接这个话茬,低低道了声谢,眼帘垂下,看着他手里的破碗。 里面是那个漂亮男人给的半吊钱。 以往宫人给她点什么,都需要用钱来交换,只是她身上没钱了,芙蕖思来想去,摘下藏在衣襟里的小玉环,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了。 “给……” 芙蕖想把玉环也搁进那只破碗里。 “死丫头,你又在做甚?” 老鸨先从姑娘堆里挤了出来,眼疾手快夺了去。 她一手拿着玉环,另一手狠戳了芙蕖的脑袋,低声训斥起来,“你既卖了身,身上所有东西都归我万花楼,这个也不例外!” 她教训了一通,又警告似的嗔了芙蕖一眼,这才拎起玉环细细打量——色泽澄碧,通体温润,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不亏是宫里出来的人,随身就能搜出个值钱玩意儿。 老鸨喜滋滋的就要往怀里揣。 迟渊却在此时拨开人群走过去,几个姑娘还不死心,变着法儿往他身上粘,希望他能选中自己。 谁料原先还与她们笑盈盈说话男人却沉了脸,温柔含笑的眸陡然犀利,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莺莺燕燕,目光直直地,凝视着老鸨手里那只玉环。 那是姜国君主姜符的信物。 能有此物者,必是姜国皇室中人。 迟渊视线一寸寸化为寒冰,落在一脸呆傻的芙蕖身上。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面前这姑娘竟是姜家女儿,姜国的公主。 迟渊藏在袖中的大掌握了握,旋即又松开,面上再次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下常年行商,见过的宝贝数不胜数,倒是这枚玉环样式别致,可否容在下细瞧一二?” 尽管他恢复了先前的伪装,可那乍然泄露的气势太过凌厉,几个姑娘都不自觉退远了些,哪里还有最初的热情?老鸨宜颇有眼力见,赶紧把东西呈上。 迟渊接过了玉环,仔细打量,果然在玉环内壁找到了一个篆体的“姜”字。 没有丝毫犹豫,迟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甩给老鸨,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人群,以极快的速度锁定在芙蕖身上。 “不选了,今夜,就要她。”迟渊负手而立,攥着玉环指节泛起青白。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犹如潜伏已久的猛兽终于发现猎物般兴奋,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去将猎物拆吃入腹,粉身碎骨。 芙蕖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注视过,便要往后退缩,想藏进人群里躲避,可周围人早就散去,没人愿意同她站在一处。 她就这么赤。裸。裸的,毫无遮挡的暴露在迟渊的视线里,无处可逃。 老鸨赶紧收了钱,从后面推了芙蕖一把,“能被这位郎君看中,是你这丫头的福气!” 从头至尾,没人问过芙蕖一句话,她就像个破布娃娃一般任人推来推去,这一次,她认命地闭了眼,只求能摔得轻些。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只有一股好闻的冷香,夹杂着独属于男人的味道侵入鼻端。 芙蕖整颗心漏跳了一拍,仓皇地想要逃离。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逃,直觉却已经先做出了决定。 只是迟渊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一双臂膀如铜墙铁壁,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望着怀里不知所措的芙蕖,那双桃花眼闪过一抹冷意,掌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恨不能将那细弱的腰肢摧折。 最合适的药引,他找到了。 在芙蕖抬眸之际,迟渊恢复了一惯的痞笑,眼神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欣赏着她惊慌无助的表情,最后附在她耳畔,声音低沉,“我买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第2章 蛊惑让她心甘情愿做药引 迟渊永远不会忘记,昭宁十四年的冬祭大典。 原是举国欢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庄重时刻,北辰皇帝猝然吐血倒地,紧接着,守城将士传来城池失守的消息,不等所有人反应,姜符的军队便如狼虎肆虐,所过之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曾经繁华一时的桑京转眼化作人间炼狱,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那时迟渊不过少年,亲眼看着父亲万 箭穿心,母亲不愿受降为俘,殉情自刎。 国破家亡,只在顷刻之间。 迟渊身为将门之子,从未料想过父亲守护之下的北辰,竟会有亡国之日。 他闭着眼,想极力克制自己的思绪,然而刻骨的恨意就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疯狂涌入他的鼻息,他克制不住全身泛起的颤栗,拳头也攥得咯吱作响。 芙蕖蜷缩在他斜对面的角落里,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屏住了呼吸。 就在芙蕖快要喘不过气时,面前这个古怪的男人倏地睁开了眼,刹那间的锋芒割得芙蕖有些疼。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依旧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自迟渊把她带上马车之后,两人就再没说过话,旁人觉察不出异常,但芙蕖擅长察言观色。 她知道面前的男人心情不好,她只能就和平常一样,乖乖抱膝坐着自己的裙摆,尽可能往角落里缩,不占用太多空间,不给人添麻烦。 而她的小心翼翼,让迟渊十分受用。 他从回忆里挣脱,略歪了歪身子,眸色凉薄,“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 芙蕖张了张嘴,想了半晌。 从来没人在意过芙蕖的姓名,大家都叫她傻子,时间久了,芙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绞尽脑汁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回道,“我叫芙、芙蕖……” “姜芙蕖?”迟渊挑眉反问。 芙蕖点了下头,又摇头,慢慢地说,“我、我就叫芙蕖。” 迟渊将她认真的模样收入眼底,不由冷笑,管她是叫芙蕖,还是姜芙蕖,总之她是姜国公主没错了。 不过她说话颠三倒四,迟渊疑心重,总要更多的佐证。 “听说,你在找哥哥,你哥哥……是太子?”说话间,他抽出边上的佩剑,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仿佛只是问了句无关紧要的。 芙蕖还是点头,又摇头,模棱两可。 迟渊擦剑的动作一顿,长眉微蹙,“到底是不是?” 芙蕖眨眨眼,试着解释清楚,“是……但是、但是,芙蕖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太子哥哥,另一个是……” 她脑子转得慢,反应慢,说话也慢,迟渊并没有耐心听完,只听了自己想要的部分,便抬手打住,“好了,我知道了。” 他只想知道她的哥哥是不是姜国太子,至于她到底有几个哥哥,迟渊不关心,也不在意。 芙蕖又“噢”了声,觑着男人漂亮的侧脸,她又飞快低下头去。 反正,他看着比自己聪明,应该是理解了吧。 二人寂静无话,耳畔只有车轱辘倾轧地面的响声。 迟渊擦拭好剑,收回剑鞘,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眼见余光瞥到芙蕖可怜巴巴缩在地上的影子,心情莫名又愉悦了三分。 第3章 “坐起来吧。”他大发慈悲一回,容许芙蕖坐上他的褥子。 芙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用眼神确认后,才慢吞吞站起来,马车空间有限,即便站起来也只能弯腰屈身,她挪动了着麻木的双腿,小心翼翼坐在褥子边缘。 迟渊一边吃茶,一边用眼神扫视芙蕖。 大抵是坐起来了,芙蕖不似一开始那样害怕,也开始观察迟渊的脸色,见他嘴角噙着淡笑,便鼓起勇气问道,“我哥哥呢?” 迟渊眉梢一动。 芙蕖眼巴巴看他,搁在身前的小手快拧成麻花,“你、你不是要带我找哥哥吗?” 婆子们让她跟万花楼那妇人走,就能找到哥哥,那妇人又让她跟了迟渊,想必跟着迟渊就可以找到哥哥了。 迟渊慢慢放下茶杯,似乎回过味儿来,轻笑了声,“是,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能带你找到你哥哥。” 乖乖听话,做好一个药引,或许他又能发一回善心,让芙蕖临死前,如愿见到姜国太子。 芙蕖看不到男人垂目时深藏的阴鸷,只是得了这句话,心口仿佛落下一块巨石,勉强是安心了。 为尽快赶到桑山,车夫用尽浑身解数,马车一路疾驰狂奔,一个昼夜过去,待到翌日正午,马车终于翻过了一片险要山地,进入了桑洲地界。 桑洲四面环山,溪流缠绕,是独立于姜国的存在,曾是前朝北辰国都桑京,亡国之后,就改名叫桑洲了,北辰残军一直死守此地,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姜国屡攻屡败,最后只能派兵四面合围,斩断桑洲与外界的联络贸易,与北辰残军打消耗战。 如此一来,不仅北辰军困于桑洲,就连桑洲百姓也无出路,一旦出去,必会遭受姜国官兵无情打击,百姓只能靠北辰军外出征战掠夺的资源存活,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匪窝一般的存在。 而迟渊身为北辰大将军,积蓄兵力的同时,也身负守护北辰子民的重担,他必须率领部下另辟蹊径,就譬如他此次下山,除了替未婚妻寻找合适的药引,便是以行商身份采买大批粮草。 如今粮草已有,如何瞒天过海运回桑山,还需从长计议,是以这一路迟渊都心事重重,不仅马车没停下,他也粒米未进,连累芙蕖整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自打被哄出宫,芙蕖就开始饿肚子,如今也不敢吭声,更不舍得吃怀里那半张皱巴巴的饼,等到了桑山,不过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迟渊忙着正事,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临走时,瞥了眼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冲车夫吩咐了句,“莫白,带她去宋神医那里。” “是。” 唤作莫白的“车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凶狠的面孔,刀疤脸,三白眼。 芙蕖本能感到恐惧,便要追着迟渊而去,却被莫白死死扣住手腕。 “站住!”莫白的脾气一如他的长相,比迟渊差劲许多,一双三白眼宛若淬了冰碴,“将军吩咐了,叫你去宋神医那里。” 他硬邦邦说完,拽着芙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要……迟渊哥哥!迟渊哥哥!” 芙蕖拼命挣脱莫白的控制,一面歇斯底里地向迟渊求助,他答应过她的,要带她去找哥哥,不能就这样丢下她。 芙蕖两条细胳膊根本拧不过莫白,挣扎半天还是被拖着走了,芙蕖急红了眼睛,冲迟渊的背影哭喊,可迟渊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 直至男人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芙蕖眼神黯了黯,好似一瞬间被抽去了力气,任由莫白拽着她。 一路上,她见到的人似乎都和莫白一个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如刀。 这让本就处于陌生环境的芙蕖愈发惴惴不安。 “我、我不要跟你走……” 芙蕖鼓起勇气,大力挣扎着要甩开墨白的桎梏,莫白也在此时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芙蕖被自己的力道带了出去,直直摔在前头的石阶上,不等她反应过来,头顶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 “这就是迟渊找回来……那个丫头?” 芙蕖没吭声,她趴在石阶上,揉着磕痛的手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头顶的男人又笑出了声,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他缓步迈下石阶,弯腰扶住芙蕖的胳膊,“怎么傻乎乎的?快起来吧。” 约莫是他的声音温柔又好听,芙蕖用脏兮兮的小手揉揉眼睛,默许了他的搀扶,等她重新站起来,抬起头,面前果然是个嬉皮笑脸的年轻公子。 十八九岁的模样,墨发半绾,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又含着一抹温和笑意,与他对视,能让热不自觉放松了警惕。 “谢、谢谢……”芙蕖站稳后,小脸儿还有些红。 “不必客气。”宋钰借着扶她的时机,搭上了她的脉搏,笑容便有些凝滞了,“怎会是这般羸弱的身子?” 看他熟练地把上了脉,芙蕖便了然,他就是迟渊口中的宋神医。 在芙蕖打量自己的同时,宋钰也在端详芙蕖,绕着她走了一圈,终是摇了摇头,不甚满意。 这少女年岁本就不大,身子又弱,若以她作药引,恐怕最后是活不成的。 他们是需要一个妙龄少女的身子养毒,以该少女的心头血作为药引治病,但并没有要取人性命之意,倘若是以命换命,便与他治病救人的初衷相去甚远。 宋钰冲莫白直摇头,“她身子虚弱,跟只随手便能捏死的小白兔似的……不合适不合适,让你主子再去找。” “将军确定 了,就是她。“莫白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地回道,他只管服从命令,旁的一概不是他操心的事。 宋钰收敛起笑意,挥挥手,“那你让迟渊过来,我亲自同他说。” 莫白还是一动不动。 宋钰被气笑了,连连点头,“好啊,反正被寒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又不是我未婚妻……” “宋钰。” 他话没说完,匆忙赶来的迟渊斜睨了他一眼,满是警告意味。 宋钰撇撇嘴,不等他反驳,芙蕖先朝迟渊跑了过去,一脸欣喜,“迟、迟渊哥哥……你回来了……” 她就知道,迟渊这样好的人,不会轻易丢下她的。 芙蕖不习惯陌生环境,陌生的人,在这里她更信任迟渊多一些,毕竟是迟渊花钱把她带走,还允诺她帮她找哥哥。 迟渊正恼怒宋钰的失言,乍然对上迎面而来的芙蕖,他很快又露出一抹宠溺温柔的笑,“我当然不会丢下你,你可是我好不容易带来的。” 寻旁人做药引是容易,但多少有残害无辜之嫌,倘若这个人换成姜国公主,迟渊便觉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就连虚以为蛇的哄骗,他也信手拈来。 宋钰被他变脸之快惊得目瞪口呆,无奈迟渊生了一张极有欺骗性的面孔,随意笑笑,都足以令人沦陷其中,更遑论懵懵懂懂的芙蕖。 她只觉得迟渊笑起来好看极了,让她的心脏一阵乱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迟渊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美目一沉,抬手覆上芙蕖的发丝,温柔的姿态真假难辨。 “我瞧你脸色不好,身子骨弱,才让莫白先带你来宋神医这里,你要听宋神医的话,好好吃药,调养身子,等身子大好了,我就带你去找你哥哥,可听明白了?” 简单的一个动作,几句话,彻底击溃芙蕖的防线。 她全然沉溺在迟渊的善意中无法自拔,羞红着脸,乖乖点头,“知、知道了……” 第3章 被困他会来救她的 眼看芙蕖就要跳入火坑,宋钰忍不住出声,“迟……” 刚要怒斥迟渊不是人,便被他一记眼刀子唬住了,忍了忍,只好气哼哼背过身去,双手抱臂。 横竖是哄住了芙蕖,迟渊准备腾出手来应对宋钰,“我需得向宋神医询问几句,你随莫白下去,我一会儿就跟上了。” 有了迟渊的抚慰,芙蕖不似最初那般抗拒,乖乖跟在莫白身后离开,只是一步三回头的,对迟渊很是依赖,每回她转头去看,总能见到迟渊笑吟吟冲她摆手。 直到人走远了,迟渊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是满目的冰冷。 宋钰没好气道,“我把过脉了,那姑娘幼时受过刺激,脑子比旁人慢半拍,人也呆呆傻傻,身子又弱,像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所致,就这么惨一姑娘,你还哄骗她,你是不是人了?” 面对宋钰的指责,迟渊依旧气定神闲,“她惨不惨,是拜她爹娘所赐,至于她为何会有此一劫,也是拜她亲爹所赐,与我何干?” 宋钰敏锐觉察出其中端倪,眉头一皱,“此话何意?” 迟渊给了他一个眼神,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里赫然是一枚出自姜国皇室的玉环。 宋钰瞳仁猛地一缩。 不等他开口,迟渊就将玉环收起,“我知道你们神医谷向来不问世事,不参与纷争,这次就当我们北辰欠你一个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