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今天不想打工》 第1章 [穿越重生] 《女主她今天不想打工》作者：昆仑片片鱼【完结+番外】 文案: 身患渐冻症的殷荔终于死了，结果再次睁眼，她穿到了第九星球的低端矿工身上。 她住在破旧的下城区，工作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双休，每天通勤四个小时，还有巨额房贷压在她头上。 而且不打工，就会被捕杀。 殷荔迫于无奈只好去打工，只不过，作为一名卑微矿工，她难道不是应该去地下挖矿吗？ 那个十个脚趾长出胎芽的土系异化物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八条尾巴的人鱼要拖她进海底！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勤勤恳恳工作，一个月的工资只有那么一点，她要加薪！她要暴富！她要财富自由！ 殷荔实在不想再打工了。 但是第九星球资源有限，殷荔看着黑夜里璀璨的主星，听说那里资源无限，人人安居乐业。 殷荔：各位打工人团结起来，一起收拾收拾搬家吧。 主星，打工人来了！ 内容标签： 机甲 星际 全息 赛博朋克 废土 克苏鲁 主角视角:殷荔 杨曜 配角:沈侧 周故棠 一句话简介：带领打工人走向新宇宙 立意：勇当第一 第1章 重生 殷荔死了，又活了。 殷荔第四次睁开眼睛，才终于确信自己再一次活了过来，不过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不好不坏，殷荔照着镜子，看着自己面黄肌瘦的脸，但是四肢健全，能跑能跳。 这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殷荔是一名渐冻症患者，在最后的几年里，她的身体是被冻住的，但是思维是清晰的。 殷荔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迈向死亡。 好在现在一切都重来了。 殷荔立马在狭小的房间又跑又跳，她太喜欢这种活动自如的感觉了，但劣质的地板立马咿咿呀呀响了起来。 “殷荔，你在发什么疯！” 门口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原来这具身体也叫殷荔，殷荔打开门，看见一个打扮妖娆，头发卷的恰到好处的女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她在看到殷荔的第一眼，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下。 “原来你已经好了啊，那不赶紧去干活。” “等等，我需要干什么活？”殷荔问。 “你别装傻，你已经很多天没上工了，不打工就没第九星币，没第九星币你就没饭吃，你要是想等死就继续在家躺着吧。” “你这个月房贷快到期了，你还欠银行四千五个第九星币，你还要吃喝交通，你算算你要还多少钱。” 殷荔可不想死，但是她也不想打工。 她更不想还房贷，殷荔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房间，不过十七八平，里面也就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和一个小书柜，连桌子都没。 她要还的就是这个房间的房贷？ 她都穷的没饭吃了，她为什么还要买这个破房子。 殷荔想，这具身体之前的脑子恐怕不太好使。 “房贷有什么好还的？等下我就把这个房子卖掉。” 换点小钱花一花，殷荔美滋滋地想。 殷荔刚说完，那个女人就惊恐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没房子，就没有第九星球的身份卡，你要是成了黑户，鹰眼就可以随时将你捕杀。” 殷荔明白了，这是买房子才能办户口，这两个死死绑定，所有第九星球的人都必须有一个房子，哪怕再小。 简直是强买强卖，殷荔嗤之以鼻。 但只有有了房子，才能正大光明地在第九星球生活。 房子不能继承，甚至父母不能提供资金，因为买房的账户由政府提供，里面只能接手政府旗下正规公司的打款，不接受任何私人转账。 所有第九星球的孩子在满十八岁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一个小房子，不需要首付，只需要还房贷，而在买房子之前必须先找一份工作。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第九星球政府会给每一个人提供工作，并且永远不会开除，以确保有钱还房贷。 至于鹰眼，则是类似于“警察”一样的存在，他需要维护第九星球的社会稳定，他们会捕杀所有第九星球的黑户，剩下的人都在按时本分的工作，社会自然其乐融融。 成为黑户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月不工作就行了，公司会注销你的工号，不再给你发工资，一个月不还房贷，房子就会被政府收回，身份就会被注销。 鹰眼无处不在，他们的准则是，碰到黑户，立刻绞杀。 殷荔一点都不想死，打工就打工呗，她立马回去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身份卡。 第九星球的身份卡是一个圆圆的牌子，和瞳孔一样大，殷荔对准了自己的虹膜，里面的信息立马弹了出来，悬浮在她面前。 殷荔立马划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打开我的账户，发现里面只有二百五十第九星币。 被自己穷笑了，殷荔的嘴角抽搐。 她又打开自己的工作群，翻了半天自己的打卡记录，才发现自己已经缺席了三十天的打卡。 好消息是还没有到一个月，坏消息是明天再不上班，她就是妥妥的黑户了。 再坏一点的消息是殷荔从事的是最低级别的工作--矿工。 第九星球政府会给每一个人提供工作，但是按照每个人的资质分配的，第九星球的每个孩子一到三岁，就会被送到政府开办的义务教育中学习。 不需要学费，甚至提供一日三餐，直到十八岁毕业。 每个学期都会有考核，很不幸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殷荔基本上稳定在倒数前三，所以一毕业就被分到了郊区的矿场挖矿。 能力越强，工作越好，赚的越多，可购买的房子越高级，但是房贷也越多。 所以不管是殷荔这种低资质的人，还是高资质的人，都是要拼命打工的。 殷荔稍稍觉得有点安慰，但是她又看到自己的打卡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请假需要加班来补。 她的朝九晚五呢？五险一金呢？还有年休假呢？ 低端的工作一样福利都没有。 毕竟殷荔只是一个卑微的矿工。 …… 还没到第二天，殷荔就在饥饿中醒来，她太饿了，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 照这样下去，她根本撑不到明天去打工。 她打开身份卡，翻了半天才找到了外卖小程序，她盯着屏幕，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强效营养剂，售价一千第九星币。 中效营养剂，售价七百第九星币。 最便宜的，低低端营养剂，需要二百第九星币。 就它了，一听名字就不好吃，但殷荔没得选，虽然殷荔想吃炸鸡啤酒，还有甜甜的小蛋糕。 可就在殷荔付款的时候，界面突然弹出来大写的几个字。 “您的余额不足，无法购买。” 殷荔记得自己有二百五啊，她不可思议地退出返回下单页面，才发现有四十的配送费，二十的打包费。 加起来要二百六十。 但是她只有二百五。 殷荔痛苦地闭上眼，她怎么连一顿饭都吃不起，她明天还能爬起来去打工吗？ 她真的不想当黑户啊。 殷荔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张小破床又硬又小，她甚至不能肆无忌惮地翻身。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身份卡突然传来了一声滴滴声，有垃圾邮件传了过来。 殷荔点开。 “急用钱怎么办？着急周转怎么办？xx贷帮你解决燃眉之急。” 下面附上了一条链接。 殷荔从来没有借过贷款，她曾经见过很多被高利贷逼到跳楼的人，可是她实在太饿了。 她真的想活下去。 殷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链接。 一个漂亮的男生的视频弹了出来，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后面是他们产品“xx贷”的介绍。 “我们是一家正规的借款平台，有政府出具的信用证明。” 不想听废话，殷荔直接点跳过。 “我们的借款放款快，申请公开透明，一秒钟到账。” “我们的申请人必须要拥有良好的信用积分，我们平台需要各位申请人的信用报告。” 殷荔翻了半天，直接把自己的信用报告发了过去。 原主的资质低下，信用报告却是优秀。 从来没有申请过任何贷款。 殷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在来的第一天，就走投无路跑去贷款了。 实在对不起。 但她实在忍不了，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她就要饿死了。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她不想折磨自己。 殷荔的信用评估立马通过，但是最高额度批下来只有一万二千第九星币。 因为原主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八千，除去四千五的房贷，还有三千五第九星币。 第2章 一天吃饭五十第九星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还剩两千第九星币。 以及将近一千的交通费，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她每一个月还有五百第九星币的剩余。 这些钱她要还24个月。 而贷款公司给她的还款分期就是24个月，算的清清楚楚，殷荔甚至觉得她没有任何隐私，贷款公司在能力范围内慢慢榨干她。 但殷荔要吃饭，她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同意。 叮- 一万二第九星币果然立马到账。 殷荔立马下单了两只高端营养剂，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可不想亏待自己，加上包装费和配送费，两千多第九星币已经从她手里溜走了。 殷荔感到肉痛。 为了能尽快吃上饭，她甚至点了加速配送，又是一笔小钱钱没有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余额慢慢变少。 殷荔已经从一开始的不想打工，逐渐变成了她要打两份工。 她要赚钱。 要钱干什么。 为了吃饭，为了活下去。 多么朴素无华的愿望，殷荔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营养剂很快就送过来了，殷荔没有见到配送人员，她打开门只看见一个钛合金的机器仿真人，他动作敏捷，气色甚至比殷荔强多了。 他一手交货，一手拿出仪器对着殷荔瞳孔扫了一下。 “本人已签收。”扫描仪发出声音。 没有多余的话，他立马转身离开，还有下一单要配送，精密的程序让他不会有一分钟的超时。 殷荔拿着营养剂，其实只是一个小瓶试剂，一秒喝完，没有任何味道，但立马她就不再感觉到饥饿了。 她终于有力气思考了，她对这个世界并不是特别了解，但是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残酷到每个人都像是设定好的机器。 她转身从那架摇摇欲坠的书架里拿出了一本日记本，应该是原主的。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光看字殷荔觉得她应该不至于老是考倒数。 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 “生存是第一要义。” 中间的页码被撕了大半，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记账，没什么价值，她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时，她瞥到了下面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但死亡真的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殷荔陷入了沉思。 第2章 倒数第一 殷荔在她破旧的一米二床上醒来。 她立马起床活动身体，先打一套太极，再做一套八段锦，她捶捶腿，又揉揉自己的胳膊，清晰的感觉让她暂时原谅了这个世界。 至少她还活蹦乱跳的。 殷荔用身份卡扫了一下虹膜，在弹出来的悬浮屏上搜索着郊外矿场的地址。 她需要坐轨道三号线转四号线，再转十二号线，再坐矿场专线到达矿场，然后再坐摆渡车到达她的第十二号矿坑。 一共需要花费两个小时零四分。 这么长的通勤时间，殷荔震惊了，现在是四点四十四，七点钟上班，这意味着她需要在四点五十六坐上轨道三号线。 还有十二分钟！ 殷荔将身份卡拴在手腕中，一秒钟喝完仅剩的一瓶营养剂，然后跟着导航飞奔。 一路上她甚至没有看见几个人。 昨晚她搜了一下，只有低端矿工需要七点钟上班，其他资质越高，上班越迟，不过最迟也是九点。 殷荔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要是她再早来两年，她一定要考第一。 她才不要去什么垃圾矿场。 在奔跑的空隙，殷荔抬头看天，这里没有太阳月亮，只有群星璀璨。 她数了一下，其实也没多少，一共八颗恒星，它们清而亮，泛着苍白蓝光，离第九星球最近的第八星球如半丘般环绕在侧，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而九大恒星共同围着主星公转，主星孤零零地在中央，有一种寂静与静谧的美，它在浩瀚中竖起了一道屏障，身边是绚烂的星云，以及数以万计的太空战舰，它们是主星最忠实的护卫。 殷荔所在的第九星球资源有限，其他八大恒星也大差不差，只有主星的资源无限，人人安居乐业。 但是第九星球至今没几个人接近过主星。 殷荔更是想都别想，她现在的工资马上连轨道交通都坐不起了，别提星际飞船了。 她现在处于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殷荔在四点五十一跑到了入口，在入口处她看到了几个男人，他们弯腰驼背，看起来不年轻了，满目沧桑。 “你们是不是要去郊外的矿场？” 这么早，说不定都是她同事，殷荔跑过去打招呼。 没有人理她。 殷荔看他们目光迷离，应该是在看悬浮屏，自己的悬浮屏只对自己开放，但是如果开放共享的话别人也能看见。 “各位大哥，你们在看什么？” 她看他们莫名地傻笑，心想他们一定是看到好看的东西了，殷荔忍不住上前搭话。 其中一名男人终于注意到了殷荔，他看了殷荔一眼，倒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将屏幕共享，然后殷荔就看见他在看肥皂爱情剧。 女主哭着喊着要嫁给男主，要给他生个孩子。 “怎么样，我也要这样美好的爱情。”那个男人说。 “我也想有人给我生小孩。”另一个男人接话。 殷荔看得满头黑线，其他男人估计看的也差不多。 她想，现在连吃顿饭还费劲，这些男人居然还要生小孩，再生几个打工小崽吗？就不能克制一点？真的是一群原始动物，殷荔立马离他们远远的。 但是她忽然想到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她没有见过她的父母？ 他们是谁？ 他们在哪？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悬浮屏没有任何的娱乐，里面为什么连一部电视剧，电影都没有。 前一个问题她暂时无法知晓，但是下一个问题她立马就弄明白了。 因为她没钱。 殷荔打开我的账户，在娱乐那项，立马出现了琳琅满目的电影，但是她点开，最便宜的一部需要五百第九星币。 如果开会员的话可以打八折，但是会员需要每个月五百第九星币。 但是她一个月就只剩五百，她还需要还贷款。 殷荔偷偷摸摸地搜了一下盗版，但浏览器立马显示她违规，不能输入任何违禁词。 殷荔不死心，她又悄咪咪地搜了一下，上面突然显示了一句话。 “你已违规两次，三次则立即停止悬浮屏使用，请您注意。” 殷荔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第九星球所有的支付只能通过身份卡绑定的账户。 而账户只能由官方汇入钱，所有的商家及公司都由政府全权控股，这意味着所有的支付，甚至是她的一举一动，政府都了如指掌。 她活在了监视下。 要是她想要任何的娱乐，就必须通过自己的账户付款。 但她没钱，什么娱乐都轮不到她。 她要想吃喝玩乐，就只能去拼命赚钱。 可是每天四点多起床，实在是太辛苦了，殷荔终于知道原主的面黄肌瘦是怎么来的了，每天起早贪黑打工，谁能活力满满。 卑微打工人，殷荔心中默默流泪。 很快地铁便呼啸而来，殷荔在四点五十四准时进入了地铁，一分不差。 殷荔很快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注意。 她刚从渐冻症的阴影中摆脱，目前走起路来老是喜欢蹦蹦跳跳的，引得一旁几个人屏屏侧目。 殷荔住的地方是下城区，这里房价最便宜，她住在筒子楼的阁楼里，东冷夏热，环境稀烂，甚至路灯里的电线都裸露在外，时亮时不亮的。 在经历了漫长的地下穿行后，地铁进入了地上轨道，印入眼帘的是上城区的景色。 那里整洁干净，重金属堆建的双子塔矗立在城区最中央，像殷荔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一尘不染的瓷器，不过是金色的，双子塔周围是有序的银色建筑，有一部分是居住区，居住区内是一栋栋漂浮的白色居住舱。 殷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上面的全息大屏滚着播放着广告，城市西南角甚至有巨型全息偶像在翩翩起舞。 一切显得如梦如幻。 原来这个世界那么美好啊，那为什么她还要拼死拼活地打工。 殷荔心态失衡了。 但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地铁到站了，她还得匆匆忙忙去转四号线。 殷荔不敢有一刻犹疑，她今天必须要准时去打工，这已经关乎生死存亡了。 不打工，就得死。 想到这，殷荔跑的更快了。 四号线的换乘点在上城区中心，殷荔上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她低下了头。 “殷荔？” 殷荔听见有人喊她，她抬头看见一个估摸二十三四的男人，他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的一尘不染。 第3章 殷荔根本不认识他，但他肯定认识她，她为了不暴露，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你现在还在矿坑工作吗？”他问。 殷荔嗯了一声。 “你说你，要是当初努力一点，就不会在毕业考试中考了倒数第一，也不至于被分配到矿坑。” 殷荔很明显地听出一丝幸灾乐祸。 “在哪打工不是打工，这么好的天气，你怎么不去玩，倒也在地铁上。” 殷荔立马呛了回去，为了让他看清楚，殷荔特地转到他的方向，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阴阳怪气。 “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不也是打工仔一个。” “你……” 那个男人指着殷荔半天说不出话来，殷荔在心里嘿嘿笑。 都是打工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心里得意的要死。 “殷荔，我倒是要看看你在矿坑能撑过几年。”他冷笑了一下，“你已经在里面呆了两年了，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你的本事几乎没有。” 殷荔想，她还真的不知道，毕竟她还是第一天去打工。 听他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是她今天不去，明天就得死。 前有狼后有虎，她觉得她既然能安全挺过两年，再撑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先去混一混，再给自己做其他打算。 殷荔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 “那你猜猜我现在怎么好端端的。” 那个男人盯了她看了一眼，她的眼中依旧清澈，没有任何疲态，要是在矿坑累死累活打两年工，不至于会这样。 谁打几年工眼里还有光啊。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过了几秒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殷荔，你不会傍上什么厉害人物了吧。” 殷荔心想，我现在仇富，恨不得抢走厉害人物所有的钱，傍你个头。 但是她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因为她要转十二号线了。 殷荔在他的目光中优雅地起身，慢条斯理地下了车，直到不在他的目光范围内，殷荔立马撒腿就跑。 再不跑，就赶不上十二号线了。 殷荔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勉勉强强进了车厢，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可不能迟到。 在十二号线下车后，殷荔又兜兜转转地坐了专线，接着又坐上了摆渡车。 终于在七点的那一刻，一秒不差地打上了卡。 殷荔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敦实的四十岁男人踱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用最轻巧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殷荔是吧，今天的工资扣光。” 啊？ 他在说什么鬼话，殷荔恨不得一脚踹飞这个胖子。 “我明明按时打卡了啊。” “你确实按时打卡了，所以不算旷工，但是你忘了早上要提前半个小时开早会，算迟到。” 七点上班，还要提前半个小时开早会？ 殷荔觉得天要塌了，哪里来的智障领导订下的蠢规定，要是领导四十岁去世，上帝是不是要提前几年把他喊去开个早会？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殷荔不服，她正想反驳，却听到了地底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突破地面爬上来。 第3章 要钱还是假 “g级异化物，方位东南301矿区，距地面0.6公里。” “体积36立方米，质量约12542kg。” “初始态不明，异化年限不明，速度3m/s。” “已检测到异化物内高能离子碰撞，已诱发强电磁场，虚光子状态为土系，请火系部门工作人员做好准备。” 矿区广播在循环播放，但殷荔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又重又大的异化物是什么？ 怪兽吗？ 虚光子的检测是土系，难道是因为它是从土里钻出来的，震天动地的响声让殷荔为之一振，她觉得自己真的掉进贼坑了。 她祈祷自己不是火系部门的工作人员。 “殷荔，你还愣着干嘛，工作啊！”一个短发的中年女子一把拉住了殷荔，她的手关节肿胀，已经变形，但力气还是很大。 殷荔瞥了一眼她的工牌，她叫周云柔，火系部门小组长。 靠。 她还真的是火系部门的小喽啰。 太倒霉了。 “怎么办怎么办。” 殷荔想拔腿就跑，但她怕自己倒霉地跑到怪兽老巢，于是她跌跌撞撞地被周云柔拉着飞奔。 “我就说你每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工作上面一问三不知，上岗培训第二条是什么还记得吗？”周云柔厉声质问她。 殷荔心想我啥也不知道。 周云柔看她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来气，直接上手扇了一下她的脑袋瓜。 “听领导的话，跟着领导走。” “去把粒子共振仪搬出来。” “记住，不要慌，你之前有过经验的。” 殷荔的脑袋瓜嗡嗡的，她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往库房跑。 殷荔边跑边想，我怎么那么迅速进入了打工人的身份，所以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她不想跑那么快。 摸鱼是工作的第一准则。 但她好巧不巧地回头看了一眼，矿区的地板是水泥板铺成的，看上去像八十年代的厂区，没有任何高科技的堆砌，地面上仅有的六座房子建的却像哥特教堂似的。 直立的尖塔，空灵纤瘦的外观，还有黑漆漆的玻璃房。 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美感。 此时东南方向却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殷荔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异化物怎么长那么奇怪。 它是吃什么长大的，丑八怪吗？ 这个g级异化物全身都是松软潮湿的土，走一步抖一步，它近似人形，双腿鼓起大大小小的土丘，它的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的，每一根脚趾都像有生命般蠕动着。 殷荔仔细看，每根脚趾也似人形，不过是那种未成形的胎儿，它的上肢和下肢开始长出肉芽，躯干佝偻着，与跖骨的似有若无的连接像胎盘。 异化物每走一步就踩死一个胚胎，但新的胚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很快长了出来，它们支撑着它前进，像孩子守护自己的母亲。 殷荔脸色发白，此刻想跑也跑不起来了。 她腿软的走不动路。 “殷荔！” 周云柔赶了过来，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殷荔，上唇碰着下唇，应该是想说什么。 殷荔觉得她应该是要骂自己废物，废物就废物吧，此刻殷荔看着周云柔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马上拉住了她的手，此刻那双畸形的手现在却让人忍不住依靠。 “柔姐姐。” 殷荔甜甜的喊了一声，周云柔只是淡淡地撇了她一眼。 “跟上。” “好勒。” 殷荔立马跟了过去。 周云柔带着殷荔去了库房，库房不大，里面摆满了千奇百怪的工具，殷荔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周云柔很快地将粒子共振仪搬了出来。 粒子共振仪不大，比行李箱还小一点，是纯白的金属构成，上面画着复杂流畅的线条，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个开关也没。 “用你的权限把它打开。”周云柔吩咐。 殷荔立马伸手去摸，她以为是指纹解锁，却被周云柔拍开，殷荔立马把瞳孔凑了上去，应该是虹膜解锁吧。 殷荔刚把头凑过去，就被周云柔扒拉了回去。 她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殷荔。 但也就一眼，她立刻从一旁的桌子上拿出一把电磁脉冲刀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赤红但泛着黄的血从她手里滴落。 粒子共振仪一下子启动了。 “跟着我，我最后再给你演示一遍。”周云柔抱着粒子共振仪跑了出去。 殷荔咬咬牙，还是跟了出去。 一跑出去，殷荔就看着外面的那个g级异化物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她看不清它的眼睛，但直觉告诉她它正在看她。 “它怎么不动了。”殷荔问。 “是频率，异化物能感受到的听阈和我们不一样，刚刚先行者部门用声波仪控制了它，它现在正在忍受超低频声波攻击。”周云柔朝她解释。 殷荔立马明白了，矿区的部门分工不同，她所在的火系小组属于攻击者部门。 由先行者部门先控制住异化物，然后再由攻击者部门将它一击毙命，后续应该还有后勤部门负责收尾。 周云柔只是打开了粒子共振仪，殷荔看到一束小火苗缓缓升起。 紧接着火苗越升越高，燃起了熊熊大火，但殷荔丝毫感觉不到热量，她盯着面前的场景，在她看来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她伸手去摸，只感觉到轻风拂过她的手心。 而远处的异化物痛苦地蹲了下去，殷荔似乎看见了它脚下的孩子正在疯狂地安慰它，它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第4章 “火系粒子共振仪释放火系脉冲频率，异化物身体内的玻色子受到影响会全部断裂，剩下的费米子就不受控制的乱窜。” “你看。” 周云柔指着面前火与土交融的画面。 “火克土，异化物的土系费米子承受不住火系的攻击，就会坍缩。” 殷荔眼睁睁看着火越来越旺，她似乎听见了胚胎在嚎叫，那个庞然大物逐渐缩小，在攻击下逐渐缩成一团，变得不足拳头大。 “柔姐姐，你有看见什么吗？” 殷荔的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但是是跳帧的，她无法捕捉到完整的画面。 她只感觉到了痛苦。 “我看不见，费米子受到攻击的过程叫豫驰过程，在这个过程，它们会发出信号，有些人会接受到，信号在他们体内重新编码重建。” “那会怎么样？”殷荔问。 “信号会转变为记忆，她们可以看见异化物之前的记忆。” “但是至今我们矿区没有一个人可以接收到这种信号，不过第九星球几乎没有人可以接收到这种信号。” “你能看见？”周云柔如鹰般的目光射向了她。 “看不见。”殷荔立马摇头。 “我知道。”周云柔转过头，她的语气有一丝落寞，“根本没有人可以承受这种压力，能接收信号的人万里挑一，而且根本活不到六岁。” “为什么活不到六岁？” “因为痛苦不是以倍数叠加的，它是以指数增长的，他们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见了很多不该看的，几乎所有人都自杀了。” “自杀？”殷荔愣住了，“才六岁的小孩他们懂什么？” 吃好喝好，身体棒棒，是殷荔这么多年唯一的愿望。 就算她能看见又怎么样，就当不花第九星币就能看一场电影。 真不赖。 她又不是心里脆弱的人，殷荔可太爱这个新世界了。 哪怕第一天打工就遇到了困难，但一想到自己拥有健全的身体，殷荔也对世界充满期待。 要是能朝九晚五，带薪旅游就好了，最好上四休三，双休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需要假期去吃喝玩乐。 “因为小孩子的感情更柔软。”周云柔叹了一口气。 “而我们已经是麻木的大人了。” 殷荔感觉周云柔应该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但周云柔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她说。 “今天这个是额外任务，会加工资。” 殷荔听到了什么？！ 加工资？！ 殷荔太激动了，她终于有钱还贷款了，离摆脱贷款又近了一步。 但殷荔高兴的太早了。 到午饭时间，殷荔的钱却迟迟没有到账，她马不停蹄地去找今天早上要扣她工资的胖子。 胖子叫劳哥，是财务处的。 “你来干什么？”劳哥坐在他的大办公室里，翘着腿眼神迷离。 肯定又在看什么狗血电视剧。 “要钱。”殷荔开门见山。 “钱不是发给你了吗？” 劳哥不想和殷荔多费口舌，他应该是看到了关键剧情，在看向殷荔时一脸嫌弃，看向悬浮屏时又一脸荡漾。 “我一分钱都没收到。” 殷荔都快炸了，她看见劳哥悠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不管是哪个世界，财务处的人都是这一副死样子，活不好好干，架子倒是摆的足足的。 但是看在钱的份上，殷荔还是忍住拿鞋底抽劳哥脸的冲动。 “劳哥，麻烦你动动自己的手指，帮我查一下怎么回事呗。”殷荔挤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你干活不像个干的，一谈钱你就来劲。”劳哥终于动了一下。 殷荔想，我来打工不是为了拿工资，难道是为了拿自己青春做慈善？ 我来财务处不问钱，难道来问你老今天中午有没有吃饭？ 但是殷荔还是忍住了。 “劳哥辛苦了，帮我看看呗。” 劳哥粗壮的手指在悬浮屏上戳来戳去，然后就怒了。 “你自己没选。” “啊？”殷荔不明所以。 劳哥把悬浮屏开了共享，殷荔看他缩小的分屏上不计其数的电影，心想财务处的活不怎么多，钱倒是不少，居然买了那么多片子。 但是她转头看了另一边，发现所有人都提交了申请，只有她没有。 “赶紧点，选休假两天还是两千第九星币，就差你了。” 要假，还是要钱，这是一个问题。 第4章 梦境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但殷荔又想要钱，又想要假。 “还有三十秒截止。”劳哥在一旁喊。 殷荔闭上眼睛，伸手随便点了一下，交给命运，点到谁就是谁。 “我就知道你这个懒人肯定选假期。”劳哥在一旁幽幽道。 殷荔自己做出了选择，两天假也不错，可她老是感觉平白无故被人抢走了两千第九星币。 她此刻已经心理扭曲，她不仅没有休假的喜悦，反而因为失去了两千第九星币而耿耿于怀。 殷荔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人们总是不珍惜自己拥有的，老是看自己失去的，可失去的不会再回来。 刚走出几百米，殷荔就把自己哄好了。 在繁忙的工作日，她有了两天假哎。 实在是太棒了！ 她要去上城区长长见识。 但是此刻她已饿的饥肠辘辘，虽然矿区条件艰苦，但还是包了一顿午饭，一想到有免费饭，殷荔的精神立刻饱满了起来。 她要把失去的吃回来。 刚到食堂，就看见一排乌压压的队伍，另一排确是寥寥无几，殷荔自然跑去没人排队的那一队瞅瞅。 “身份卡刷一下，三百第九星币。”食堂的大妈指着刷卡器。 “不是说免费吗？” “免费的是那一队。”食堂大妈指着一旁长龙一样的队伍，“我们这里只卖付费的营养剂。” 殷荔看着旁边那一队的菜品，土豆炖菜叶，看上去很硬的馒头，还有飘着几颗烂虾的汤。 “为什么那边没有营养剂。” “营养剂是高端食物，是要拿钱买的，一般人吃不起。”食堂大妈不想跟她解释那么多，“没钱别挡着路，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殷荔这次意识到，低端矿工连营养剂都喝不起，营养剂营养丰富，里面富含各种微量元素。 大补。 而她居然只配吃烂虾和烂菜叶。 “你是火系部门的殷荔吧。”殷荔正在一旁思考，冷不防被人叫住了名字。 “你是谁？” 殷荔看着一个斯文的年轻人朝她打招呼，他带着一副眼镜，瘦瘦高高的。 “我是先行者部门的赵晨晖，今天早上追捕g型异化物时我也在场。” 殷荔嗯了一声，她也记不得他的脸，她只顾着看异化物了。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务必和同事搞好关系。 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守则。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殷荔笑了两下，赵晨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接着他没话找话。 “你也来吃饭啊？” 殷荔心想我来食堂不来吃饭，难道是来打扫卫生的？但她正好有话要问。 殷荔排到了他的后面。 “我今天早上喝了一瓶高端营养剂，就是一千星币的那一款，我看牌子上介绍能管一天，我为什么现在就饿了。” “可能是你今天消耗太大了。”赵晨晖解释，“异化物会干扰你的能量磁场。” “但是不应该啊，今天的只是最低级的g级异化物，按理说不会对人产生攻击。”赵晨晖又说。 异化物按照破坏力分为a到g七个等级，g级最低，又按照谱系分为金木水火土。 今天殷荔碰到的就是最低端的g级异化物。 “但是我现在快要饿死了。” 殷荔没开玩笑，她真的觉得很饿，恨不得把一锅的土豆烂白菜吞进自己的肚子。 “你有可能买到假的营养剂了。”赵晨晖又说了一个可能性。 “你家住在哪里？” “下城区曙光小区。”殷荔报出了地址。 “怪不得，你住在下城区，我听说啊，有些商家真假混卖，碰到上城区的就发优质货，一些下城区的老旧小区就发劣质货。” 靠。 还能这样。 殷荔回去就投诉，她要是在家躺一天还好，她稍微出来活动了一下，就觉得自己精疲力尽了。 那可是她花整整两千第九星币买来的高端营养剂啊。 她得打工一个星期才能凑够这份钱。 “黑心商家，迟早倒闭。”殷荔咬牙切齿。 这时已经排到她了，食堂大妈手抖了抖，终于把土豆烂白菜里唯一一块肉抖了下去。 “大妈，你帕金森啊。”殷荔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不能都给我吗？” 第5章 但她现在饿的眼冒金星，扶着窗口一不小心腿软跪了下去。 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有几个人甚至连饭都不吃了跑过来看热闹。 殷荔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她想立刻站起来，但寻思着跪都跪了，不如贯彻到底。 “大妈，您行行好呗。” 最后殷荔心满意足地把锅都端走了。 …… 殷荔回到家中已经快十二点，她抬头，尘雾中主星若隐若现，它微弱的辉光在黑夜里却是那样显眼，星环紧紧拥抱着它，死星与黑洞远离着它。 它宛若洪荒时代便矗立的雕塑，永恒的，亘古不变的。 殷荔在一天疲惫的工作后，用最后一丝力气看了一眼星空。 然后她便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吃好睡好，才有力气思考，她要开始美美睡觉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住在一个木屋里，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土地，远处是莽莽青山，白云垂在头顶。 她走出木屋，来到波光潋滟的湖边。 “妈妈，我捉到了一只野猫。” 从旁边跑过来一个漂亮小女孩，她握着用白桦树做成的弓箭，一手拎着蓝眼睛的猫，猫咪少了一个爪子，在看到她时竖着毛。 “你就叫蓝眼泪吧。” 她摸了摸小猫的脖颈，它才渐渐放下了戒备，在她怀里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妈妈，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了。”殷荔看到又一个小一点的女孩跑向了她，她的手里握着饱满的麦穗。 殷荔能感受到梦里的她轻巧地编了一个麦穗花环给小女孩戴上，她温柔地拍着女孩的脸。 殷荔甚至都能感受到她的慈爱。 梦里的画面跳的很快，她知道了她也在第九星球上，不过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住在182区，又叫遗落之地，那里的人以捕猎和种庄稼生活。 他们有广播，但是很少使用，182区没有那么多居民，每一户人家都有足够的土地种水稻和小麦，他们还有一整个山头。 那里有野鸡野兔，还有溢出汁水的果实，沉甸甸的，枝丫都要被压弯。 殷荔很喜欢，她现在觉得种地捕猎比打工强多了，要是她能选择，她立马辞职跑路。 但在梦里，殷荔不能说话，她只能看着事情朝着她既定的轨道发展。 一日，她正在教小女儿编头发，她用湖边的鹅卵石为她磨成了一串发圈，小巧精致，五颜六色的。 “妈妈，要变天了，她要来了。” 殷荔看到她的大女儿跑过来，大女儿很健壮，小麦色的皮肤，她穿着衬衫皮靴，腰间挎着一把小弓箭。 “她是谁？” 殷荔很想问，她很想开口，但是她无法发出声音，她急得团团转。 “知道了。” 殷荔看着自己替小女儿编了两个麻花辫，然后从容地站了起来，她们全部走出木屋，外面围满了人，都是遗落之地的居民。 “女王要来了，女王要来了。” 殷荔寻思着第九星球还有女王呢，她来的这几天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第九星球明明是政府制度。 听说还可以考公务员，但是她的成绩单不及格，连简历都投不进去，更别提笔试和面试了。 “九大星球不属于她一人，我们要团结起来反对她。” “但是她的能力太强，我们无法阻止她，和她作对简直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现在就等死吗？等着她拿走我们所有的资源？” 殷荔听到众人在说话，立马觉得女王就是个大反派，站在广大劳动群众的对立面的就是叛徒，是坏人。 就是应该被消灭的。 还女王呢，送你去地狱当女鬼。 “打倒女王，打倒女王。” 殷荔听到有人喊，她立马义愤填膺地要加入，但是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却摇了摇头，她说。 “光我们遗落之地的团结没有用，我们九大星球应该全部团结起来。” “众人的力量是伟大的。” 殷荔一听到团结两个字就头大，按照历史经验，团结几乎是不可能的，工贼是一定会出现的。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她们好运。 这一定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 梦里的时间她很难控制，她也没办法看见她想看见的内容，她只能追随着那个女人的视角晃来晃去。 在夜晚中，她抬头看见了浩渺的宇宙，八大恒星一直在她头顶自转，他们整齐完美地运行，和殷荔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看到的差不多。 不对，殷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主星。 属于主星的位置空荡荡的，在她的记忆里，主星一直像是处于中央的眼睛，眼神如荧荧鬼火般挥散不去。 但是现在她根本没有看到主星。 它是隐藏了吗？还是压根不存在？ 殷荔满脑子疑问，但是她的视角从星空转移到了一边的书桌上，她翻开了一页笔记本。 她在笔记上写： “死亡不是终点，死亡不属于我们。” “第九星球将永远保持战斗。” 殷荔闭上了眼睛，一颗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们失败了。 第5章 心动检测仪 殷荔又是在饥饿中醒来的。 她打开悬浮屏，上面显示上午十一点，殷荔心想还好，没有晚起太久。 但是她再定睛一看，现在是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 她居然睡了一天两夜。 殷荔来不及整理梦境，她现在必须要赶去上城区，不然下一次休假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殷荔在轨道交通转来转去，终于在上城区最繁华中心的地铁口钻了出来，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她的人穿着蓝白制服，胸前别着金边徽章，上面写着一级巡查员。 “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卡。” 殷荔把身份卡栓了条链子挂在了脖子上，她正准备掏出来，但是转念一想。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查看她的身份卡，她看起来像是不法分子吗？ 殷荔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刚过膝的牛仔裤，洗的泛黄的短袖，还有一双掉皮的人字拖。 看起来像是个穷人。 不过不是看起来，她本来就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凭什么查我的身份卡？”殷荔不服，“我需要一个理由。” “这是上城区的日常巡查，今天是工作日，所有从下城区来的人都有破坏社会稳定的嫌疑。” 下城区的人基本上从事的都是时间固定的工作，没有任何弹性，工作日都在上班，而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无所事事地出现在上城区的下城区居民，一级巡查员必须查验身份卡。 他们有很大可能报复社会。 殷荔想，那么现在的上城区街道，下城区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她那么寒酸，光是看一眼，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殷荔不情不愿地掏出自己的身份卡，一级巡视员立马解锁了她所有的权限。 她悬浮屏上面的浏览记录，通话信息，以及工资贷款都被看的清清楚楚。 “还能这样，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我要投诉你。”殷荔大喊。 一级巡查员根本没有理她，他调出了她的休假记录，确认她确实在休假，接着他将她的身份卡插入大数据分析仪。 大数据分析仪可以通过她的浏览记录，在各个页面停留的时间，以及在虹膜中投射出的所有文字信息，来判断她的社会危险性。 和差不多所有的下城区居民一样，她每天都窝在她那个小房间里盯着悬浮屏，几乎没有其他的线下活动。 大数据分析仪针对他们这些下城区的人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下城区居民殷荔，二十岁，第九矿区低端矿工，社会危险系数接近于零。” 大数据分析仪冰冷的金属音响起。 殷荔满头问号，为什么她的社会危险系数为零，这样显得她很弱，还很乖。 又弱又乖的人，在社会里简直寸步难行。 “凭什么说我是零，我现在就要报复社会，我要去抢劫。”殷荔喊了一声。 但是一级巡查员没有理她，他将她的身份卡还给了她，直接挥手放行。 殷荔讨厌大数据，这让她近乎于裸奔。 她哼了一声转头就走，却听到了一级巡查员喊住了她。 “殷荔。” 殷荔诧异地看着一级巡查员，他剃着寸头，看上去干净利索，但殷荔没有之前的记忆，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你认识我？” “你还是这样，十几年了，还是脸盲。” 他语气没有上次地铁上遇到的那个熟人那样充满敌意，殷荔因此没故意刺激他。 “老毛病了，改不了。”殷荔随口胡扯。 第6章 “我是陈拙，和你是十五年的同学。”陈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他又问，“你现在还和杨曜有联系吗？” 杨曜是谁？殷荔又不知道，她低着头不说话。 陈拙以为她是没有联系了，倒是安慰她来。 “当初你要是努努力，不考倒数第一，就不会被分配到矿区，说不定现在你们还能有联系。” 怎么每一个她遇到的同学都要提醒她考了倒数第一。 殷荔现在听不得倒数第一这四个字。 再说她管杨曜是谁，这世界上本来就是人来人往，有人来，就有人走，这太正常了，他们不联系才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 “不联系就不联系呗，我又不求着他和我说话。”殷荔摆了摆手。 “可是他当初考了第一，被分配到了政府核心工作，说不定现在能把你从那个危险的矿区调出来。” 陈拙解释，殷荔心想真正的殷荔已经死了，虽然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她留下的文字少的可怜，只有那个被撕了一半的本子。 殷荔推测她是饿死的，因为她现在饿的快要死了。 她又想起来，她刚来时翻遍了她悬浮屏上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联系人。 没有一个人叫杨曜。 他们关系肯定不怎么样。 第一和倒数第一能有什么交集，殷荔现在不仅仇富，还仇学霸。 “靠人不如靠己，我和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陈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殷荔也不会没话找话，她又记不得之前的事，多说多错，于是赶紧告别离开。 她要赶紧去找个餐馆吃饭。 但是殷荔跑了十几家餐馆，都是会员制，也就是说要想吃饭，必须先交年度会费。 最便宜的一家是两千第九星币一年。 不交两千连门都进不去，但是殷荔一个月工资也就八千第九星币啊。 殷荔再一次体会到没钱寸步难行。 她想着去商场随便买点凑合得了，却发现商场只对特定区域的人开放。 比如说住在上城区第九街道，那里的居民只能指定去第九商场，不过所有商场的物品都一样。 不会存在哪家商场有特殊的商品，政府调控的滴水不漏。 过于平均，又过于不平均。 殷荔看着上城区中央的金色双子塔，那是第九星球总政府所在处，它看起来是那样一尘不染，又是那样冷酷。 殷荔快要饿死了，她再一次坚定原主是被饿死的。 这具身体怎么老是吃不饱。 就在殷荔眼冒金星的时候，她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一个传单，她低头一看。 “新店开业大吉，欢迎来到心动餐厅。” “需要会费吗？”殷荔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新店第一天开业，当然不需要。”发传单的小哥在拼命宣传，“如果你在心动餐厅遇到心动的人，心动餐馆还可以免单呢。” 殷荔一听免单立刻精神了。 到时候她随便抓一个人对他装心动不就好了，太简单了。 殷荔立刻去了心动餐厅。 但她刚到餐厅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心动餐厅一个人都没有。 整洁光滑的大厅，银色的吊灯，甚至连一张餐桌都没有。 耍人的吧。 殷荔正准备转身就走，却被老板叫住了，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穿着黄色裙子，脖颈挂着碎钻串成的项链，一双白色羊皮小高跟看起来俏皮又端庄，一双眼睛扑闪着看着她。 “欢迎光临。” “老板，你这家餐厅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可能碰到心动的人？” 老板抿着嘴笑了，她问。 “你是从下城区来的吧？” 殷荔想着自己的寒酸味简直是遮都遮不住，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上城区的注重隐私，所以吃饭时我们设计了隐身屏障。”老板走到一处空地，按下开关。 透明屏障缓缓落下，原先的空地出现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还摆着一束红色机械玫瑰。 殷荔明白了，这是一种视觉设计，利用反射的效果，模拟出一种障眼法的效果。 不过她简直觉得多此一举，悬浮屏的隐私都被别人摸得透透的，还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 “明白了，不过大家都不露面，看不见脸，我怎么知道谁对我心动，我对谁心动。” “不需要见面。” 老板拿出了一个小型的类似“u盘”一样的装置，递给了殷荔。 “这是什么？”殷荔仔细看了一下。 “这是心动检测仪。”老板解释，“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的磁场，因为每个人身上的虚光子不同，虚光子会显现磁场，而磁场是一种向量场，磁场在任何空间都有方向和数值大小。” “当施加磁场于物质时，磁性物质的内部会被磁化，这时会出现很多微小的磁偶离子，心动检测仪可以捕捉到，然后分析出磁场方向和磁场强度。” 殷荔明白了，一切心动都可以用科技分析，一切都可以被量化。 而磁场的波动会先于见面时心跳的漏一拍。 所以不需要见面，两个人的虚光子已经先一步纠缠。 “如果心动指数达到一定数值，心动检测仪就会启动。” “所以从你进入心动餐厅的那一刻，你的所有数据都已经传输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动检测仪上了。” “很遗憾，本次所有客户都对你不心动。” 说了半天，殷荔都没有波澜，但听到这句话她轻蔑地笑了。 有意思。 虽然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但她无所谓。 “不过，你也没有对任何人一个人心动。” 老板指着她手上安静的心动检测仪，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殷荔心想果然如此，既然大家都互相看不上，那么彼此彼此，互相放过。 “这里最便宜的饭菜多少钱？” 殷荔现在不想管心动不心动了，她关心的是自己的余额能不能让她吃一顿饭。 “一千第九星币，不过今天开业大酬宾，打五折，只需要五百。” 还好还好，她需要打将近两天工就可以吃上一顿饭了。 实在是太心酸了。 但殷荔顾不得那么多，她立马刷卡付账，还催老板赶紧上菜，不然她就要饿死在她新开的餐厅里。 到时候她别嫌晦气。 老板只是看着她笑了笑，然后转头吩咐厨房上菜。 菜果然上的很快。 殷荔立马吃完了一碟意大利肉酱面，一碗蘑菇浓酱汤，肚子虽然没有被填饱，但脸色稍微缓了缓。 她将悬浮屏拉了出来，准备看看接下来去哪逛。 但是她手边的心动检测仪却突兀地响了，它居然开始响起了婚礼进行曲。 曲调浪漫和缓。 殷荔开始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第6章 同桌 殷荔此时根本不在乎心动嘉宾是谁，她想的是能不能把她交的餐费还给她。 整整五百第九星币呢。 那可是她打工一个月仅能存下的所有钱，虽然要拿去还贷款。 “那个，漂亮老板。”殷荔打开了透明屏障，她兴奋地晃了晃心动检测仪。 “这个响了哦，之前说的免单算数吧。” 殷荔刚喊完，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政府部门的白色制服，制服比旁人要精致些，胸前挂着青色徽章，他的皮肤苍白，整体像是火候恰到好处下，烧制的上品白釉青花瓷。 他的背后是金色的双子塔，洒落的阳光给他身上镀着一层金边。 殷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躯干，实在是缺乏美感，她闪过了一丝自残形愧。 但也就那一瞬。 长得好看又怎么了，她才不要好看，她要强壮，她要有力量，她要吃饱长胖。 而殷荔手中心动检测仪的婚礼进行曲还在进行。 她的曲子是钢琴弹奏，对方的曲子是大提琴伴奏，两个乐器一来一往的，但除此之外，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冰点。 “杨曜。” 老板一出来就看到了熟人，她热情地打招呼，但当她看见殷荔手上的心动检测仪和杨曜手上的仪器以一种近乎和谐的频率吟唱着。 她还是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是杨曜？ 殷荔又看了他一眼，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就是那个毕业考第一？ 而杨曜冷着脸看她，帽檐下是冰凉的眼睛。 这小眼神。 殷荔想，这帅哥不是暗恋她，就是仇恨她，或许是又暗恋又仇恨她。 反而她一点感觉也没，毕竟原主已经不存在了，爱恨纠葛与她无关，她的情绪一如既往地平稳。 “那个，要不要拼座，咱们吃一顿？” 殷荔真的还想再吃一顿，不仅是因为她还是有点饿，更重要的是免单。 第7章 她要把贵的通通点一遍，她自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她一天到晚饥寒交迫的。 但杨曜只是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就把心动检测仪抛给了老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走啊，一起吃饭啊。 殷荔抬腿就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心痛了起来，痛的她不自觉弯下了腰。 “你怎么了。”老板赶紧上前扶起她。 “没事，吃少了胃疼，再吃一顿就好了。” 心脏和胃离得那么近，管它哪里疼，都一样。 “老板，免单还算数吗？” 殷荔想要是她说不算，她马上就出门把他追回来，绑也要绑回来和她一起吃顿饭。 “算，你想吃什么都免费。” 殷荔没想到老板这么好说话，她立马就打消了去追杨曜的念头。 他爱去哪去哪，省的和陌生人吃饭她还不自在。 “谢谢老板！” 殷荔兴致勃勃地开始点菜，之前看都不敢看的菜品她都点了一遍。 “你和杨曜认识？”老板问她。 “算认识吧。”殷荔想这么说也不算错，“我和他之前是同班同学。” “那你们岂不是十五年都待在一起？” 殷荔想起来了，第九星球的孩童教育由政府统一托管，简称一站式服务，一个班二十个人，进去后便没有分班，也没有任何调班的机会。 也就是说，要是三岁被分到了一个班级，那么就要一起上学十五年，直到十八岁毕业。 殷荔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和杨曜是邻居。”老板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认识一下，我叫钱之岚，你呢。” “殷荔。” “你是殷荔？”钱之岚诧异地捂着嘴。 “怎么了？我很有名吗？” 殷荔心想可千万别说她是倒数第一了，她实在对这四个字产生了创伤应激。 “你在矿区工作？” 钱之岚将她的悬浮屏开了共享，殷荔看着她翻阅着社会板块的新闻，最后在一个犄角旮旯拖出一则消息。 “矿区出现巨型土系异化物，无任何人员伤亡。” 配图是她站在粒子共振仪边，正伸手去摸熊熊烈火，她的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图片的左下角是周云柔还有她，以及一些其他熟悉的名字。 应该是她的同事们。 “这你都能记住我的名字？”殷荔好奇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对异化物感兴趣？” “不是。”钱之岚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我之前的同桌叫陈鹿，她在矿区工作，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什么也不肯去上班，最后矿工一个月，然后被鹰眼抹杀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去上班。” 还能为什么，打工一点意思都没，又没钱又没时间，还吃不饱睡不好，要不是殷荔太热爱这种活蹦乱跳的感觉，都不用等鹰眼，她早一刀抹自己脖子上了。 “说不定就是活腻了。”殷荔回。 “不可能，她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钱之岚连连摇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承受不来的事。” 殷荔在思考。 首先，鹰眼真的存在，他真的会将人抹杀，这坚定了殷荔按时打工的信念。 其次，矿区肯定没有表面上那样和平，一定有她不知晓的秘密，特别是关于异化物。 但是，她才不要管那么多，她也没有能力管那么多，只要矿区按时给她发工资，她就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去打工。 除了加工资和休假，以及跳槽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撼动她坚硬的心。 她已经是一个勉强合格的打工人了。 “节哀。”殷荔拍了拍钱之岚的肩膀，“她一定是去她想要的地方了。” 钱之岚没有说话，她嘴角很浅地勾起了一个弧度，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但愿我们都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 殷荔吃饱喝足后，立刻打开悬浮屏搜索第九星球博物馆所在地。 她想要对这里有更多的了解，去逛博物馆就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最重要的是博物馆免费啊。 对于囊中羞涩的她来说，是上上之选。 第九星球坐落于上城区中心城区，离金色双子塔很近，远远就能看见她巨大的半圆穹顶，东西两头连接着更小的穹顶，它的表面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殷荔刚到第九星球博物馆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小姐，出入博物馆需要着正装，不能穿拖鞋。” 工作人员特地指了指她那双掉皮的拖鞋。 殷荔压根连衣柜都没有，她的全部衣服只够她穿两天，而且根本没有正装。 但是她都到这里了，总不能临门一脚又缩回去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恰好看到她的邻居秦美利正在不远处和一个西装男子攀谈，她腼腆地微笑着。 和之前见到的脾气火爆的她一点都不一样。 殷荔记得前几天她差点拍烂了她家的门。 她穿的白色a字裙，水蓝色的衬衫，一双黑白相间的短跟皮鞋，看上去像是去准备公务员面试。 秦美利也看到了她，她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来沾边，有事之后说。 殷荔立马懂了，她说不定是来约会的，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捣乱。 但等秦美利与那个男子挥手告别后，殷荔立马颠颠地跑了过去。 “美利姐，衣服借我穿穿呗。” “行啊，一瓶中端营养剂成交。” 第九星球截止私人转账，并且没有纸币流通，所有的交易都在线上，因此只能以物易物。 殷荔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但是一瓶中端营养剂实在是太让她肉疼了。 “那个，低端行不行？”殷荔讨价还价。 “不是我说你，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秦美利抱着胳膊看她，“我说的中端营养剂是把这套衣服送给你了。” 这价格好像不赖，这套衣服应该比营养剂贵，虽然殷荔不喜欢穿裙子。 “美利姐，这你不是亏了？” “他说他不喜欢我身上这套衣服，所以我也不想要了。” 殷荔自然知道她说的他就是刚才那个西装男。 “你管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他就去适应，给他脸了。” 殷荔在一旁嘀嘀咕咕，但秦美利却低下了头。 “他是上城区的人，我们本来就是不平等的。” 上下城区明明都在第九星球，但却泾渭分明，殷荔很讨厌这种赤裸裸的阶级固化，但是固来如此，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大家都接受了，她又想起了杨曜。 他转身就走，说不定就是不想和下城区的她扯上关系。 在学校时，他们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一起学习十五年，但资质认定后，她与他就彻底不会有联系了。 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最低端的矿工。 资质低下，生活惨淡。 但殷荔不喜欢折磨自己，她立马抛却了自己的不良情绪，然后找了个地方和秦美利换好了衣服。 殷荔的腰太细，裙子一直往下坠，她只好拎着腰边。 “美利姐，有没有腰带啊。” 她转头去看秦美利，却看见秦美利脸色惨白，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颤抖地指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 “我好像……好像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看到了什么？”殷荔忍不住回头看见自己光滑的背。 什么也没有啊。 “你的背上好像……好像有一个没成型的胎儿。” 不会是那个土系异化物脚趾上那个吧？ 殷荔的身子一颤。 第7章 虚拟偶像 “美利姐，有没有腰带啊。” 殷荔记得她当时问了这句话，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秦美利惊恐地看着她的后背。 但是现在秦美利却像没事人一样，她的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 “旁边有伸缩扣，你没长眼睛吗？” 不对啊，她刚才明明没有说这句话。 “美利姐，你刚刚不是说我背后有一个未成型的胎儿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秦美利否认，然后她绕着殷荔仔细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在白日做梦？” 殷荔感到茫然，似乎有十几秒的时间线被掐断，就好像一部游戏读档重来，一部分属于秦美利的记忆被抹杀了。 那她为什么还记得。 殷荔再次转头看着她的背，她太瘦了，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崎岖不平，像一双畸形的翅膀，又像是粉碎性骨折后，重新长出来的错乱的骨痂。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丝丝的凉气，它顺着她的尾椎骨，通过她的椎管，缓缓地抵达她的后脑，紧接着凉意渐渐放大，她的脖颈要被冻僵了。 第8章 她又回想起当初渐冻症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了。 但殷荔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生活。 她宁愿痛痛快快的死。 不，她不要死。 那么多人都好端端地活着，凭什么她要死，管它什么金木水火土系异化物，什么信号重建，什么隐私。 就算是扒光了她丢到街上，她也要面不改色地活下去。 殷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秦美利灿烂地笑了起来。 “逗你玩呢，昨天晚上恐怖电影看多了哈哈哈。” “你少买点恐怖电影，也别去搞私人订制，就这么点工资悠着点花。” 秦美利也没把她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她在一旁叮嘱。 “什么私人订制啊，我可从来不碰那个东西。” 殷荔以为是什么不可描述的□□，她立马否认。 秦美利一副你再装的表情，她让殷荔把悬浮屏打开共享，殷荔照做，然后秦美利不知道从哪个隐藏的文件夹拖出一连串的影片。 比财务科劳哥的还多不少，殷荔一下子看的眼花缭乱。 好家伙，都在这里藏着呢，殷荔像发现了新大陆，她意识到原主的悬浮屏应该还有很多隐藏文件夹。 这下有的看了。 “还说没有，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第九星球没有明星和演员这个职业，所有的影片都是政府旗下的娱乐公司制作，主角都是虚拟偶像。 好消息是永远不会塌房，坏消息是永远触碰不到现实中的偶像，不过对于殷荔来说，这也算不上坏消息。 距离产生美，隔着次元，她反而更爱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剧情可以私人订制，只要输入人物性格，大致剧情，以及结局，娱乐公司立马就能制作出精良的电影，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设置出不同背景下的人物纠葛。 不知道剧情人物也没关系，只需要对娱乐系统授权，它便能检阅所有的浏览记录，为你推荐最吸引你的人设。 如果仍旧不感兴趣，娱乐公司甚至免费为你寄来“梦境捕捉仪”，只要睡觉时戴上，它就可以一帧帧记录梦境，然后润色。 不计其数的电影，总有一部适合你。 反正就是制作一万部电影，对于娱乐公司复杂的高精度的系统来说，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 殷荔终于知道为什么下城区的居民都不喜欢出门了，有了这个，谁还想出门风吹日晒。 不过缺点就是太贵了，殷荔干瘪的荷包压根承受不来，所以她必须拼命打工。 打工才能赚钱，赚钱才能吃喝玩乐。 想到这，殷荔打工的激情又熊熊燃起了。 明天早会她一定要准时到达。 …… 殷荔和秦美利分开后，就赶紧跑去了第九星球博物馆。 这次门卫没拦她，殷荔很顺利跑到了入展厅。 第九星球博物馆分为主展厅和其他四个副展厅，因为第九星球分为五大片区，殷荔所在的是中央地区，也就是中央政府所在地。 其他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地方政府，木者喜东，火者喜南，水者喜北，金者喜西，而中央之地属土。 因此矿区出现土系异化物的概率最大，殷荔想，以此类推，那东部政府管辖的区域应该是木系异化物最多。 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异化物？ 殷荔要搞明白，她选择先从中央展区开始逛，不过刚到展厅门口，就碰到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他们应该是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现在准备离开了。 刚刚殷荔同手同脚的跑过来，惹得一群小朋友哈哈大笑起来。 “姐姐，你像一只不会走路的丑小鸭。” 一个带着黄色鸭舌帽，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女孩朝她扮鬼脸。 殷荔恶作剧心起，她灵机一动，凑到小女孩耳边低语。 “姐姐是上帝派来的恶魔，专抓不尊重大人的小孩，我会把她抓去做成晴天娃娃挂在门口，不能哭，也不能笑，并且永远见不到爸爸妈妈。” 谁成想，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她用小拳头对殷荔拳打脚踢起来。 “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就是你把我从爸爸妈妈手里抢到这里的。” “就是她，就是她，是她把我们抓过来的。” 殷荔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一群小孩听到小女孩喊话，纷纷开始抽泣起来，有些小朋友甚至嚎啕大哭。 不至于吧。 殷荔没有哄小孩的经验，这群三四岁小孩的哭声比打工还要折磨她，她手忙脚乱地替小女孩擦眼泪，却被她拍开。 “姐姐，你真的是恶魔吗？” 她看着她，眼眸清澈，像一尘不染的湖面。 殷荔想她才不是恶魔，她是社会上勤勤恳恳打工的五好青年，虽然思想上不一定乐意，但行为上她真的是耗干自己在岗位上，每一天都在为社会做贡献啊。 她正准备解释，从孩子们身后却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她的衣着简单大方，显得干练又精神。 “小姐，不好意思，我是他们的老师，这群小朋友今年刚上学，不太懂事。” “没事没事。”殷荔赶紧摆手，她才不会和三岁小孩计较，“他们肯定是想爸爸妈妈了，放学回家就好了。” 老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 “我们没有放学回家这一说法，上了学他们的家就是学校，其他的社会关系都不存在，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在学校里。” 居然才三岁就永远不让回家，简直是反人类。 “他们的爸爸妈妈同意吗？”殷荔问。 “与其说是爸爸妈妈，不如用供精体与供卵方来形容更为贴切，第九政府规定，为学校输送一个孩子，工资会在原有基础上增加0.1个系数，输送越多，系数叠加越高。” 殷荔明白了，政府的意思是尽管生，其他都由政府来兜底。 怪不得上次在轨道交通上看到的一群男人，提起生孩子一脸荡漾。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比起努力工作升职加薪，还不如床单一罩，生个娃娃来钱快。 “所以只要上了学，孩子就是完整的个体，与谁都没有关系了。” 难怪她不知道自己爸爸妈妈是谁，第九星球的孩子不需要父母。 “也可以这样说，不过这些小孩才三岁，刚刚离开父母，情感上一时割舍不断，等过几个月就好了。” “为什么过几个月就好了？” “小孩子忘得快，而且别人都没有爸爸妈妈，很公平，久而久之，大家就不会再多问什么了。”老师解释，“况且在这里，他们会有共同成长的人，会拥有十五年的不间断的陪伴。” 供精体与供卵方也是一样，大家都没有孩子要养，所以都不会再说什么，其实有的时候大人的情感比孩子淡薄的多。 殷荔无法接受这种集中式教育，但她表示尊重。 反正她应该不会有孩子，她无所谓。 “但是十五年后，资质评定过后，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殷荔感慨，她和杨曜就是这样，别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是同桌本是同根生，毕业之后分头跑。 他去双子塔尖俯瞰众生，她在矿区吭哧吭哧干活。 殷荔摇摇头走了，临走时她看见那个哭泣的小女孩旁，有一个比她稍高一点的小男孩正温柔地给她擦着眼泪。 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陪伴吧。 …… 殷荔走到中央展区，这里空旷无比，一个人影都没有，连一个展品都没有。 这是一种静谧无声的气氛。 殷荔没想到小朋友走后，她是唯一一个看展人员。 应该和上次心动餐厅遇到的情况一样，又是一种高科技手法，不过这也太难为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外来人员了。 “喂喂喂，人呢？”殷荔站在最中间喊。 “请出示你的身份卡。”冰凉的机械音响起。 殷荔掏出身份卡，她立马感觉到一股电流穿过，紧接着听不出情绪的机械音立体般环绕在她身侧。 “姓名：殷荔 年龄：20 工作单位：第九星球中央矿区 工作级别：最低级 毕业学校：第九星球中央学校2班 毕业成绩：999121/999121” 等一下，殷荔想她没听错吧，她居然在接近一百万人里考了倒数第一。 她的智商到底有没有及格，她应该是先天有缺陷吧，但她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自己交了白卷？ 不过既然有排名，那么自然就有倒数第一。 可殷荔还是接受不了，她可以做倒数，但是不能做倒数第一啊。 “请你选择参观模式，参与者或旁观者，请在十秒内选择。” 殷荔果断选参与者。 “请你选择参观难度，一困难，二一般，三简易。” 第9章 “这没有生命安全问题吧。”殷荔犹豫，但是没有任何回话。 “简单。”殷荔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听见头顶传来了冷漠的声音。 “选择时间超时，系统已经自动为你匹配模式。” “你的模式匹配是困难级别。” “请注意保护自己生命安全，否则将自动退出参与者模式，并于三年内无法预约第九星球博物馆任何参观项目。” 人死则退出参与模式，回归现实。 殷荔听明白了，她开始跃跃欲试了，博物馆真不错，还可以免费玩沉浸式游戏。 真不白来。 忽然，殷荔眼前一黑，她进入了黑暗里。 第8章 活的博物馆（一） “欢迎来到第九星球中央博物馆历史体验项目3.0，接下来你将以重要展品的时间线顺序回溯历史。” “请注意，困难模式无引导者，游客需自行探索，找到对应展品将触发时间线推进。” “此项历史体验项目由grp娱乐公司免费提供，不受理任何投诉及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您已签署免责声明，游客一切行为后果自负，与grp公司无关。” 殷荔在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郊野，她抬头，十二只秃鹫展翅掠过山脊。 但在一瞬间，天暗了下去，黑暗如漆般浓的化不开。 远处渐渐升起了一团柱状的星云，它的周围漂浮着斑斓的气体与尘埃，紧接着尘埃越来越密集沉重，它们如骤雨般坠下，露出了像龙脊一样的核心，最后龙脊似熔岩一般逐渐化开。 殷荔看着柱状星云如火山爆发般迅速膨胀，随即立刻坍缩，它慢慢演变成了一个正圆形的星球，那是一种绝对的完美的圆形。 “主星从创世之柱走来，它是大爆炸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宇宙自然孕育出来的星球。” “主星亘古不变，踽踽独行，后来它创造了八大星球，而第九星球于母星怀中最后一个诞生，在母星的庇佑下成长。” “亿万光年后，于第九星球纪元0年，我们所在的星球也孕育了它独一无二的生命。” 序言讲解完毕，而殷荔的旅程从第九星球纪元220年开始。 她再一次睁眼，依旧是在荒野里，空中的秃鹫俯身缓冲而下，直挺挺地欲对着殷荔眼睛啄去。 殷荔吓得立马转身就跑。 “搞什么？我是来当游客的，不是来送餐的。” 殷荔边跑边骂，但机械的画外音只重复着一句。 “请游客690516号找到赛里斯盾牌触发下一时间线。” “请游客690516号找到赛里斯盾牌触发下一时间线。” 赛里斯盾牌是什么？殷荔上哪去找？ 她后悔当时没有选参观者模式，这个参与者模式实在是太逼真了，殷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她需要打一针镇定剂。 殷荔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十二只秃鹫却依旧穷追不舍。 殷荔现在就想退出了，三年不能预约就不能预约吧，因此她立马不动了，直接横躺在沙石上等死。 一只秃鹫落在了她的肩膀，它如利刃一般的尖喙对着她的小腹又快又准地啄了下去。 痛！ 实在是太痛了！ 殷荔立马就清醒了，原来她仍旧有痛觉，她需要经历死亡的痛苦才能中途退出。 除非她找到所有重要的藏品，将时间线一步一步推进下去，她才能安安稳稳退出。 在被凌迟一样啄死和动动脑筋做题之间，殷荔肯定选择后者。 她强忍痛意，翻身将秃鹫压到了身下。 她双腿死死地压制住了它坚硬扎人的翅膀，伸手直接照着它的脑袋捶了下去。 一下。 两下。 无数下。 殷荔能感觉到秃鹫的脑浆迸裂，她的脸上沾上了温热的血，但身旁还有十一只秃鹫，它们围成一个圈，逐渐朝她靠拢，眼神锋利。 这效果实在是太逼真了。 秃鹫的翼底是深灰色，尾巴成楔形，颈部黑褐色的羽毛栩栩如生，用来擒住猎物的爪子各个不同。 这十二只秃鹫不是一个模版刻出来的，而是每一个都单独建模的。 第九星球的科技还是比她之前所处的地球强了一个指数级的。 殷荔死死地盯着领头的秃鹫，它的眼神锐利无比，她们沉默地对视着。 但殷荔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它低头的一瞬间，它看向了她脚边那具新鲜的尸体。 原来秃鹫更喜欢死的。 殷荔灵机一动。 她拖着刚死不久的秃鹫一步一步朝着身后的湖面移动，十一只秃鹫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们贪婪着看着她。 跳！ 殷荔没有任何犹豫，她刚松手就跳入了身后涌动的湖水中。 然后她就看见一群秃鹫围着同伴的尸体短暂地嗅了一下，殷荔以为它们应该会立即分食。 但没有。 为首的秃鹫朝水下的她看了一眼，眼神中杀气消失，接着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向后退去，像极了npc做完了任务后退场。 殷荔以前每次打游戏时都是看也不看合同声明，直接刷刷点同意。 生怕耽误一秒钟加载时间。 她这次为了省时间，又是跳过，殷荔想她其实应该仔细看一下规则的，但是进都进了，也没办法回头，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殷荔呈仰泳的姿势顺着水流不知道漂了多久，直到傍晚临近，暮色逐渐四合。 她才费劲地爬上了岸。 殷荔看着自己小腹的伤口被水泡的发白，皮肉卷边，疼痛顺着她的神经末梢四处蔓延。 这感觉也太真实了。 殷荔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前走，她看见了山林间若隐若现的光，她抬头，主星温和的光芒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残破的躯干。 好温暖，殷荔第一次对主星产生了依恋。 她像灯塔上的指明灯，引导着迷航的船只。 “你要进来吗？” 殷荔走到了那束光前，发现是一座用石头堆成的小屋子，屋子中央点着烛火，火光似乎是用不知名的动物的油炼制，有一股刺鼻味道。 和殷荔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睫毛浓密，眼神清亮，她大大方方地看着她，丝毫不羞涩。 殷荔想，这个小npc长得肉肉的，很可爱，建模师肯定是花了心思了。 “你的爸爸妈妈呢？”殷荔问。 “我没有爸爸妈妈。”小女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甜甜地笑了起来，“我是编号097，没有名字，你可以随便喊我什么。” “我有一个哥哥，他的编号是098，不过他刚刚出门了。” 还真的是两个npc。 殷荔摸了一下她的小脸蛋，触感滑滑的，像果冻，她忍不住笑了，但不小心牵动了她的伤口，她疼的嘶了一声。 “姐姐，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噔噔地从角落掏出一罐细碎的白色粉末，然后一点也不心疼地全部倒在了殷荔的伤口上。 生怕不够，还用她的小手掌用力拍了拍罐底。 殷荔感觉到自己的疼痛在减轻，她腹部的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她撕下了一块自己的衣服，随手包扎好，目前情况坚持下去应该没问题。 “小朋友，你知道什么是赛里斯盾牌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姐姐，不过你可以等我哥哥回来，他一定会知道。” 殷荔看着小姑娘斩钉截铁地拍着胸脯，心里想的是她的哥哥的设定一定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估计能找到不少线索。 但是她陪着小女孩等啊等，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哥哥回来。 小女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里打滚。 “我要我的哥哥，那么晚了，他不会不回来的。” “那个笨蛋肯定是迷路了，他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我要去找他。” 不管是现实中还是虚拟世界，殷荔一听到小孩子哭，头就两个大，她把自己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就跟着小女孩出门去找她哥哥了。 她们两个在野地里并肩而行，旁边是遮天蔽日的树，它们连在一起，像劈头罩下来的绿色毛毯。 “姐姐，你害怕吗？” 殷荔摇了摇头，心想她倒是不害怕，就是很疲惫，但小女孩却紧紧抱住她的胳膊，眼神里露出胆怯。 “可是姐姐我害怕，听说这里有很可怕的东西，特别是夜里。” 殷荔想，不用害怕，你只是一串数据，是一个不断格式化，再重新读档的小npc。 甚至不用吃饭，也不需要睡觉，没有出生，没有死亡，只需要在游客来时加载出来就好了。 害怕，是人的情绪。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跟着殷荔走，她不小心踩到了松软的石头，然后向前摔倒了地上。 殷荔没有上前将她扶起来，她懒得伸手，小npc肯定会自己站起来，果然不如她所料，小姑娘慢慢站了起来，但她腿上沁出了血。 第10章 “姐姐，我疼。”她小声地抽泣着。 殷荔想，难道设计者也给npc装了痛苦感知系统吗？这也耗资太多了。 但殷荔并没有管她，等她找到赛亚斯盾牌就好了，那时候小女孩就可以休息了，直到下一个游客到来再出现。 然后再次加载，一切恢复原始数据，就不会疼了。 “跟上。”殷荔向前走。 殷荔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前走，但小女孩并没有跟上来。 殷荔终于肯回头了。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深绿色的，近乎圆锥和圆柱堆砌起来的东西正在小女孩后面蹑手蹑脚地走着。 他没有五官，甚至没有脑袋，但他却长着一双近似于人的手，双手如盘根错节的枝干，上面附着不计其数的，透明的卵，他长了腿，却无法用它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它们像尾巴一样被拖在地上，上面沾染着各种腐烂动物的尸体。 殷荔甚至看到了那只刚死不久的秃鹫，它的眼球掉了一个，另一个以奇怪的形状贴在它的尖嘴上，它的脖子扭成了水蛇，翅膀被紧紧地黏在了枯萎的枝干上。 现在是第九星球纪元220年，那时候就有这种异化物了吗？ 殷荔吃了一惊。 而那个异化物依旧轻手轻脚地蠕动着，它似乎没有发现殷荔已经看见了它。 它伸出枝干鬼鬼祟祟地朝着小女孩的脖颈套过去，似乎要把她套住，然后把她变成自己身上漂亮的，独一无二的装饰品。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殷荔，眼里只有祈求。 “姐姐，救我。”她无声地说。 第9章 活的博物馆（二） npc也被植入了感情数据吗？ 殷荔看着小女孩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神，心也被揪紧，她一咬牙，立刻转身朝她跑去。 离得越近，殷荔才看清那个异化物的全部形态，它和人太像了，起伏的胸膛里一团椭圆的黑灰色物体在跳动着，那是一种极慢极慢的频率，它没有头，却有一个畸形的拳头样大的球吊在顶部。 它没有嘴巴，没有鼻子，也没有—— 殷荔正想说没有眼睛，就看见在层层藤蔓下，一个三角形的孔在缓缓撑开，墨绿色的液体从中缓缓流出，正中间露出了一颗惨白的瞳孔。 它睁开了眼睛。 正用似笑非笑的，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殷荔立马停了一拍，而它桀桀桀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尖锐，潮湿，像被割破了喉咙的人发出最后的嘶吼。 殷荔无法形容这种情境，它比她高出一个半身，她与它面对面，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而她与小女孩还有一个胳膊的距离。 殷荔有一种立马躺平的冲动。 但她向下看了一下，发现小女孩的腰间别了一个半弯的小刀，刀边锋利。 几乎就是在瞬间，殷荔拔出了刀，以一种她从来没有实施过的动作一跃而上。 她将刀又快又狠地插到了它胸膛缓缓跳动的物体上。 如果那也可以叫做心脏的话。 她再次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嘶吼，接着她看见她手上的刀正迅速地被溶解，它很快化成了一摊黑水。 而它的心脏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跑。” 殷荔拎起小女孩，然后大步地向前跑，黑夜里的丛林有一种未知的恐惧，但殷荔知道最可怕的在身后。 她不会回头。 殷荔能感觉到它正在拖动着它那软趴趴的双腿追着她们，它身上的卵颠来颠去，透明隔腔快要裂开，里面的东西很想爬出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殷荔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精疲力尽了，她将小女孩放了下来，小女孩的脸被泪水糊住了，皮肤皲裂，皱巴巴的。 “喂，你是不是也是来体验历史的。” 殷荔替小女孩擦干了眼泪，但她依旧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我的编号是097，我的哥哥编号是098，我和哥哥永远不会分开，我们住在山里的石屋中。” “我的编号是097，我的哥哥编号是098，我……”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殷荔赶紧打断了她，好吧，她知道了，这只是一种仿真的高科技，她只是一个类人的npc。 殷荔知道天暗下来才一个多小时，可很快天就亮了起来，黑夜一下子消失殆尽。 这里的时间并不是流动的，殷荔想，或许这里并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场景的变换，她应该是到了下一个场景了。 殷荔看见远处出现了一个巨型铜表，它矗立在那里，像是迎接来客。 “小朋友，你还要跟着我吗？”殷荔蹲下来与她平视。 “当然，我要和你去目的地。”小女孩笑了起来，露出了浅浅的酒窝。 “你不是要去找你哥哥吗？”殷荔问。 “我和哥哥一定会遇见，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小女孩歪着头看她，“我的编号是097，我的哥哥编号是098。” 殷荔放弃和她沟通了，她愿意跟着她就跟吧，反正她又不用给小npc找吃的，不用哄她睡觉。 而她现在要去找赛里斯盾牌了。 她朝着铜表走去，走到跟前，她才发现这座铜表有两层楼那么高，上面刻着几行大字，殷荔能看懂。 “蕾斯图帝国，恭候您的远道而来。” “不管你是流浪者，占卜者，祭司者，吟唱者，还是平民，请仔细阅读第九铜表法则方可进入，请侵略者止步，否则维塔斯圣火会将你烧为灰烬。” 殷荔看见铜表最后一行字写着。 “所有的赛尔斯盾牌都会等来它的勇者之矛。” 殷荔终于看到了关键词，她现在需要赶紧找到赛尔斯盾牌通关。 她想赶紧阅读第九铜表法则，却怎么也找不到。 “姐姐，你是要找第九铜表法则吗？”殷荔听见小女孩喊她，她点头，但她刚回头，就看见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和她一样漂亮，微蜷的睫毛，扑闪着的眼睛，都是五六岁的年龄。 他与小女孩紧紧地牵着手。 他的突然出现，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殷荔还是吓了一跳。 “098，第九铜表法则在哪？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也会有异化物？现在是什么时候？” 殷荔一想到他也是npc，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她一连串地问了几个问题，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现在的时间线是第九星球诞生生命之后，这里的生命建立了一个王国。 但小男孩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先朝她道了谢。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的妹妹。” 她觉得这个小npc应该被装了卸载不掉的良心系统，不像她，良心时而掉线，她怪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不客气。” 小男孩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他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开始讲解起来。 “现在是第九星球纪元220年，距离第九星球诞生了第一个生命已经过去了220年。” “第九星球从主星怀中走出，它诞生了生命，但却不是自己自然孕育的，它的土壤里有主星遗落的生命编码信息，编码信息落地生根，变成了人类的始祖。” “所以，最先诞生的生命又叫遗落的种子，我们都是主星遗落的种子。” “但是另一批种子受到宇宙大爆炸遗留下的辐射影响，它们的信息在微波下扩张冷却，变得残缺。” “所以它们变成了异化物？”殷荔问。 “异化物是什么？”小男孩歪着头看她，似乎很疑惑，但他接着又说道。 “第九星球纪元220年没有异化物，只有人与侵略者，人类的领袖翻过高高的穆斯雪山，取得了维塔斯圣火，燃烧的圣火阻挡住了侵略者。” “人类的领袖建造了蕾斯图帝国，这就是第九星球第一个王朝的起源。” 殷荔听小男孩缓缓道来，心想历史体验游戏了解历史果然比上课快的多了，她现在记得就特别牢固。 等到她回家，一定要查查grp娱乐公司旗下还没有其他的游戏。 “那怎么才能找到赛尔斯盾牌呢？”殷荔现在想的是赶紧通关。 “等到勇士之矛出现，赛尔斯盾牌就会出现。” 小男孩回答，他一直紧紧牵着小女孩的手，说完后他便蹲下去，心疼地吹着她腿上的伤痕。 “不疼了不疼了。”他的声音颤抖。 殷荔有点心虚，但她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两只小npc，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现在只想找到赛尔斯盾牌。 “那勇士之矛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殷荔打断了他们。 “姐姐，当然是你成为勇士，才会拥有勇士之矛啊。”小女孩盯着她，“姐姐，你身手那么好，肯定会成为勇士的。” 殷荔被直白的夸奖搞的不好意思了，她想说这只是游戏公司给她设定的数据，肯定是拉高了她的武力值和精神力，不然要是平时，她肯定吓死了，也跑不动。 第11章 她现在也不敢相信，她刚刚居然拿刀直接去捅异化物的心脏，一秒都没有犹豫。 “想要拥有勇士之矛，你就必须进入蕾图斯帝国的首都——璀璨之城。”小男孩又发布了任务，“首先，你要先阅读第九铜表法则。” “在那，你自己去读。”小男孩指向了那边的铜表。 殷荔又走到了铜表面前，她才发现铜表上面的字已经全部更新了一遍，现在已经换成了一页崭新的内容。 “现在你正在阅读第九铜表法则，请你一定牢记以下几点。” 殷荔继续往下读。 “每一个人类都是遗落的种子，生物信息编码显示所有的种子都会发芽，所以每一颗种子都将拥有枝繁叶茂的过程，请你永远保持对自己的信心。” 刚开始就是一碗心灵鸡汤，简直是一场历史课完美的开场白，殷荔想，不用您提醒，她一直对自己有信心。 “遇到侵略者的第一刻，请您务必竭尽全力，用尽人类所有的智慧杀死它。” “人类与侵略者永远无法共存，请您收起自己的慈悲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给敌人递上杀死同胞的刀。” “为什么无法共存？不试试怎么知道？”殷荔纳闷。 但殷荔刚问完这句话，铜表就弹出来一行大字。 “您已违背第九铜表准则，接下来你将退回上一关卡，请你做好准备。” “你的模式为困难模式，正在为你匹配相对应的地图，请你做好准备。” “请你做好准备。” 殷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此刻她应该坚信人类与异化物，不对是侵略者，它们无法共存，这样她才能顺利进入璀璨之城。 为什么没有第二次机会啊，殷荔想，她这次一定会好好闭上自己的嘴。 “人类与侵略者不能共存。” “人类与侵略者无法共存。” 殷荔大声地喊出来，但是地图已经加载完毕，她立马退回了上一关卡。 殷荔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又处于黑暗中，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她从来没有来过，又是一张新地图。 这里的黑不是完全包裹住的黑，而是一种迷糊的黑，她好像用余光能看见一点模糊的东西，可转头定睛一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殷荔只好认命地往前走着。 突然，她好像看见了脚边多出了一个人形影子，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它就那样跟着她，紧紧地跟着她。 第10章 活的博物馆（三） 殷荔压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没有出声，就那样一深一浅地走着，而身后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它离她不过半米的距离，有时殷荔还能踩到它的“肩膀”。 它的“肩膀”一半塌了下去，另一半却突兀地耸起，它的脑袋不居中，而是歪斜在一边，不时发出骨骼咔嚓的声音，像被碾碎的颅骨被人随意拼凑在一起，颞骨与顶骨调换了位置，很不协调。 但它确实像个“人”。 殷荔似乎能听到它粗喘的呼吸，还有过度运动后支气管咽下粘液的声音，有时候它慢了下来，殷荔甚至会降低她的步调等它。 她不知道它的底细，但直觉告诉她，不管不顾地径直往前跑，可能会死的更惨。 可是，它突然停了下来。 殷荔也止住了脚步。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像是一团快要烂掉的器官被泡在生理盐水里，然后有人把它放在冷冻室，可是有一天突然断电了，器官延缓的腐烂开始加速进行，表皮变得松弛继而膨胀破裂。 冷冻室的门被打开，刺鼻气体喷泻而出，贯穿她的五脏六腑。 殷荔按捺住自己的恐惧，她决定回头看一下。 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就感觉到脖颈一凉，一个像手但又不像手的东西覆上了她的肩膀，然后逐渐向下滑到她的胸口。 嘀嗒—— 嘀嗒—— 有什么液体顺着她的胸骨滑了下来。 它像手，是因为远节指骨，掌骨，手舟骨等一些人类所具有的骨骼它都拥有，但是它没有表皮组织，每一处连接的软骨奇形怪状，完全丧失人类所拥有的对称美。 它的手不是很灵活，第4指骨稍微动一下，就像锈掉的机器卡顿了一下，然后第3指骨才开始运转，几根手指错落地转动着。 要不还是跑吧。 殷荔怕自己的眼睛受到创伤，她感觉到了在这里，她的精神很难不被损伤，她回去之后睡一晚第二天还要继续爬起来上班呢。 而且grp娱乐公司不接受任何投诉和售后服务。 这个霸王条款。 说时迟那时快，殷荔立马甩开了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她提步就跑。 但也只跑出了几米，她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身后的它发出了人类的声音，它在喊。 “姐姐，救我。” 它的声音模仿地很像，但是却缺少喉部肌肉牵扯两侧声带的些许换气声，但还是太像了。 殷荔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瞬，几乎是立即，它就追了上来。 “姐姐，救我。” 殷荔能感觉到它的头在尽力贴近她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和她说话。 救你个头，丑八怪。 殷荔伸手就想推它的丑头，但她一伸手，就感觉侧脸旁空荡荡的，它突然消失了。 殷荔下意识转身，但就在她刚刚回头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一张大脸贴了上来。 它那双惨绿色的瞳孔贴着她的鼻尖，它的鼻梁从中间截断，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扭曲的眉毛像焚烧完毕的棺材遗留的残木，它没有嘴，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口子发出来的。 殷荔吓得倒退几步。 “诱捕人类，最开始的一步是利用他们与生俱来的好奇心。” 殷荔这才发现它的声音并不是从喉腔发出来的，而是它的腹部，那里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两只看上去像嘴唇的软烂东西。 此刻它们正在一开一合。 殷荔知道它一定属于侵略者那个阵营。 “人类与侵略者不能共存。” “人类与侵略者不能共存。” 殷荔试着说出她以为的通关密码，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用，怎么办怎么办。 殷荔脑子一团浆糊，但下一刻她就清醒了，因为它的手以一种想象不到的灵活性攥成了拳头。 然后一拳打上了她的脸。 两拳。 三拳。 殷荔鼻子流出了血，顺着她的唇珠流到了她的嘴里，她尝到了浓浓的铁锈味。 别打她的脸，殷荔愤怒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了通关要点，那就是千万别回头，不管背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头。 不过它说的没错，人类的好奇心让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但是事已至此，她只能迎难而上。 “姐姐。”它又在喊。 “我不是丑八怪的姐姐。”殷荔偏过了头，“我和你不是一个物种。” 殷荔偏头，它的下一拳落空，就在这个空隙，殷荔攥住了它的拳头，她用尽力气拔掉了它的一根掌骨。 然后她立刻将掌骨扔到地上，用脚使劲踩断。 咔嚓一声，掌骨从中断起，露出了不规整的骨骼。 像一把勉勉强强可以使用的小刀。 它还在攥紧拳头，一根掌骨的缺损只影响一点它的灵活性，它再一次向殷荔锤过来。 殷荔捡起破裂掌骨，直接伸腿踹向他的腹部，它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被踹歪。 那一声折磨人的姐姐终于停止了。 但那张被踹歪的嘴就以那种奇怪的弧度蠕动着，它发出了海啸砸穿甲板的巨大响声。 殷荔没有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拿出破裂掌骨，直接插入了她的眼睛。 她能听见一声凄苦的哀嚎，它正在痛苦地向下蹲。 可是它自带了愈合系统，殷荔能看见它的掌骨在逐渐化为骨粉，他惨绿色的眼睛上骇人的伤口在慢慢缝合。 它又要恢复了。 跑。 殷荔立马转身就跑，这次说什么她都不要回头。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它还在她的背后紧追不舍。 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但殷荔才不要回头，她一往无前地往前跑，直到身后的声音在逐渐减小。 她慢慢地放缓了脚步。 她抬头看天，主星璀璨的光投射到了林子里，应该要换新地图了。 殷荔停下了脚步。 但就在她停下来的那一刻，它的声音又在身后传来，它的声音居然有了换气声，它发出了近似人类的悠长叹息。 “殷荔，你不记得我了吗？”它说。 被喊到名字的殷荔冷不防吃了一惊，但是她还是不肯回头。 第12章 “殷荔，你这次又要抛弃我了吗？”它又说。 什么叫又，殷荔发誓她这辈子没有遇到过像它这样的丑八怪，但她不敢回答。 她再次朝前一深一浅地走着，而它就像刚开始那样跟在她身后。 “殷荔，你回头看一下我的眼睛，我好想你。” “殷荔，他们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们要去海边办一个婚礼，你穿着洁白的鱼尾裙，那里有教堂，还有很多祝福我们的人。” “所以，你回头看一下我好不好？” 它的声音有祈求，还有绝望在蔓延。 但殷荔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什么婚礼，什么鱼尾裙，她现在只想赶紧甩掉它。 无法否认，她的好奇心又被调动起来了。但是她不能回头。 毕竟诱捕人类的第一步，就是利用人类总是死灰复燃的好奇心。 太难了，殷荔捂住耳朵装听不见。 也不知道过来多久，殷荔再次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带着不舍，它似乎在悲伤。 “殷荔，再见了。” 殷荔下意识地想要回复它的告别，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倔强地向前走着。 紧接着她就感觉天亮了，她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苍翠的山和澈澄的天。 她转身，就看见远处矗立着高耸的铜表。 而铜表的后面，是一座荒凉的山，山顶是一座用无数科林斯柱建成的神庙，它表面金色的石灰岩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终于换新地图了，殷荔还没来得及修整，就看见一个人自远方走来。 他套着白色长袍，棕色羊毛斗篷罩住了他的脸，紫色的衣摆随他的脚步移动，像斑斓的星云在宇宙中飘荡。 他朝着殷荔一步步走来。 殷荔一下子紧张了，她显现一种防备姿势，她实在害怕斗篷下又是一张丑脸。 但是没有，他放下了斗篷，露出一张好看的脸。 他的眼睛呈现一种琥珀色，眼角的弧度优雅柔和，像秋日微微皱起的湖面，在看向她时温柔地笑了。 好看，殷荔放心了。 “你是谁？”她问。 “亚当。”他回答，“我从东边来，是一名吟唱者，你呢。” “殷荔。”殷荔回答，她意识到了面前这人又是一个npc，于是她很配合地问，“你是要到璀璨之城去吗？” “是的。”他点头。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殷荔抖抖肩，活动了一下肩膀，接着立马就要往前走。 但亚当在后面不动了，殷荔现在最害怕回头，她对着前面道。 “怎么不走了？” “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璀璨之城吗？”亚当跑到了她的前面，眼神亮出神采。 “当然。” 他不是在明知故问吗？殷荔想，把游客带到指定地点是npc应尽的义务。 得到殷荔肯定的答复，亚当兴奋地跳了起来。 “终于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璀璨之城了。” “难道之前没有人和你进去吗？”殷荔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亚当在一瞬间卡顿了，他看向她，但眼神却是空的，不过也就是几秒，他立马恢复了正常。 “对，你是第一个。” 殷荔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向前走，亚当与她肩并肩走着。 “殷荔，我是一名吟唱者。”亚当说。 “知道。” 殷荔没精力说话，她很敷衍地回答。 “所以，我可以为你吟唱。”亚当倒着走在她的前面，他像一只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狗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哦，你要吟唱什么？”殷荔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我刚刚做的诗歌。” 他羞涩地笑了起来，然后偷偷看了殷荔一眼，很小声地说。 “是送给你的情诗。” 啊？ 没毛病吧，殷荔终于正眼看他了，才刚遇见，这npc就开始玩一见钟情了？ 可惜她不吃这套。 第11章 活的博物馆（四） 殷荔根本不想听情诗。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但亚当却恍若未闻，他的声音似乎是一种特殊的频率。 那是一种极低频的电磁波，与人脑的?波十分接近，他吟唱了起来，殷荔仿佛能感受到第九星球的脉搏跳动与她的心跳产生共鸣。 “我是一棵孤独的紫衫树， 在你途经之处矗立， 只祈求你能偶尔驻足， 群星寂静无声， 为你，我愿在永恒静夜中长眠， 维塔斯的圣火永远不灭， 我将永恒的爱交付于你。” 殷荔无法欣赏，她的大脑似乎对这种频率不耐受，因为她痛苦地跪了下去。 她好像看到了一点点这具身体以前的记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个“殷荔”朝她走了过来，她伸出枯瘦的手，她将掌心贴近她的脸，然后对她笑了，她说。 “众生皆我。” “别唱了别唱了。”殷荔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伸手捂住了亚当的嘴。 声音骤然停止。 殷荔一下子清醒了，甚至通体舒畅起来，她的身体刚刚似乎自我修复了，那个吟唱频率或许是疗愈频率。 殷荔想起之前她看到了一个新闻，好像是grp娱乐公司与第九星球精神病院达成合作，具体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应该是一种新型的治疗手段。 上一刻殷荔还能感觉到腹部伤口的疼痛，下一刻她刺痛就消失了。 她现在活力满满。 不过她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触感在她的手心，她低头看见亚当正睁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而她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好意思啊，亚当。” 殷荔急急忙忙撤回了手，而亚当却凑到了她的面前，他蹲下。 “姐姐，你不喜欢我给你写的情诗吗？”他向前用脸蹭了蹭她的小臂。 听到亚当喊姐姐，殷荔简直感觉到头皮发麻。 “随你怎么唱，不过，别喊我姐姐。”她赶紧提出要求。 “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殷荔，或者游客，又或者1234什么的都行。” “还是殷荔吧。”亚当站了起来，他贴近了殷荔，路那么宽，他偏要挤着她。 “那你喜欢我写的情诗吗？” “喜欢喜欢。”殷荔敷衍。 亚当很兴奋，他佯装不小心蹭到殷荔的手背，见殷荔没有反应，他又大胆了一步，他伸出手勾住了殷荔的小指。 殷荔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微小动作，她一心只想赶路。 “前面就是帕托神庙了。”亚当指着前面的拱劵建筑，它巨大的圆顶仿佛轻悬于空中。 “为什么会有帕托神庙？”殷荔适时抛出问题，她知道亚当一定会解答，果然亚当立刻郑重起来。 “蕾图斯王朝的第一任君主建造了帕托神庙，他翻过重重雪山，将维塔斯圣火放在神庙里。” “侵略者畏惧圣火，因为圣火从远方而来，圣火会灼烧它们的基因链，它们的dna双螺旋结构会解体，所以它们从来不敢靠近帕托神庙。” 殷荔明白了，如果说人类是第九星球诞生的第一个生命，那么侵略者，也就是异化物，就是第二个。 人类与侵略者共同生活在这里，不过两方是世仇，无法共存。 因为侵略者的基因编码有缺失，也可以说它们是未发育完全的人类，是畸形的胚胎，但是在这片土地上，它们诞生了，它们还是顽强地存活着。 “侵略者会诱捕人类，因为我们身上有它们缺失的基因编码，它们吃掉人类，就会进化。” “进化？那是什么？怎么进化？”殷荔问。 “抱歉，答案不在我的数据库内，我无法给你解答。” 亚当摇头，但殷荔却很失落，又是一个货真价实的npc，还是一个权限不高的。 “不过我可以为你吟唱我数据库里的诗歌，那些独一无二的诗。”亚当对她笑了起来，他的嘴角上扬，是那种最标准的笑。 殷荔抽出自己的手，她不再看他，而是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样才能进入璀璨之城？” 她要赶紧找到赛尔斯盾牌，才能走到下一步。 “进入璀璨之城的第一步，是经受维塔斯圣火的洗涤。”亚当又牵起了她的手，这次他牵的更紧了，“璀璨之城需要两个人一起进入，我将和你一起。” “殷荔，你愿意和我一起越过维塔斯圣火吗？” 殷荔想赶紧跳过这种抒情剧情，她拉着亚当的手就往神庙里走。 但这里她并没有看到任何圣火燃烧的痕迹。 她走进大殿，透过穹顶正中的圆洞往上看，正好看到主星悬挂于天幕。 “维塔斯圣火呢？”殷荔转头问亚当，却发现他正在看墙上的浮雕，浮雕刻的是一幅幅古老的画面。 第13章 殷荔的耳边终于又传来了熟悉的旁白声。 “游客您好，你现在参观的是帕托神庙，这座建筑是目前我们发掘的最古老的建筑，它距今七千二百二十四年，遗迹位于第九星球东部政府所辖的穆斯雪山旁，原址无法搬运至中央博物馆。” “因此我们将复原的浮雕做出数据，录入历史体验项目3.0，旨在让每一个游客更好地了解历史。” “你可以选择跳过这段剧情，直接与搭档经过圣火进入璀璨之城，寻找赛尔斯盾牌。” “也可以选择参观浏览浮雕（动态模式），请注意，浮雕皆是历史遗迹，请勿做出侮辱先人举动，否则将会被中央博物馆永久拉黑。” 殷荔想来都来了，不如参观一下就走，反正她已经知道赛尔斯盾牌在璀璨之城里，也不急一时。 “我选择参观浏览浮雕。”殷荔说。 “接受到游客选择信息，请问你是否选择和周围搭档一起进入动态浏览模式？” 殷荔看了看一旁的亚当，他琥珀色的瞳孔尚未聚焦，呈现出一种近乎虚离的状态，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很像她在上城区看到的全息偶像，完美到不真实。 她低头看着他紧紧牵住自己的手。 “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吧。”殷荔回复。 “现在进入动态浏览模式，请游客以旁观者身份进入。” “距史料记载，帕特神庙是蕾斯图王朝耗时五十一年修建而成，它所用的石块来自遥远的阿弥半岛，其上的浮雕历经千年依旧栩栩如生。” “动态浏览模式马上开始，请游客做好准备。” 殷荔听到机械声在自己的头顶环绕，很快她就进入了动态浏览模式。 帕托神庙上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他们开始忙碌着，殷荔感觉到了一种视觉的冲击感。 仿佛有人把二维图片转换成三维，并在时间节点向前后拉长了时间线，她能感觉到空间，时间，地点巧妙的排列组合。 殷荔在一瞬间想，幸好历史体验作为文明传承，是免费的，不然她在矿区打工打几辈子估计也付不起这价格。 它看起来很贵，而她很穷。 “下面游览的是第一面浮雕，它的名字是寻找维塔斯圣火。” 殷荔远远看到皑皑雪山下有一个蹒跚的人影，他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脚趾冻得皲裂，他一步一步艰难朝前走。 而他的身后是不计其数的异化物，他们长的千奇百怪，高低错落，拉出十个凑不出一副完好的五官。 殷荔被吓了一跳，作为旁观者她已经感觉到窒息了。 但那个人影依旧坚定向前，他没有一次回头。 以殷荔浅薄的经验来看，他要是回头，那些不计其数的异化物就会蜂拥而至将他撕碎。 不愧是第一任君主，他强烈的意志力克服了人类的恐惧与好奇，他的眼里只有圣火。 而圣火在哪？ 殷荔移动着自己的视角，紧接着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雪山顶悬停着一艘巨型太空战舰，它外壳是白色合金打造，看起来像是移动的钢铁堡垒，它的引擎喷出蓝黑色的火焰。 而那个老人从山下往山顶战舰方向的前进，像是一场一个人的朝圣。 殷荔想，这就是圣火的来源吗？ 是主星送给第九星球人类的礼物。 殷荔还想观看接下来的剧情，却发现画面陡然翻转，之前茫茫雪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厮杀的战场。 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人类的勇士正与异化物拼死一搏，他们拿着弓和箭，骑着驯服的骏马，毫不留情地将利器戳向异化物的胸口。 殷荔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性燃起来了。 不可否认，她还是做过当英雄的美梦的。 此刻给她一把刀，说不定气氛一渲染，她战魂一烧，立马颠颠昂昂跑过去加入了。 殷荔一直观察着异化物，也是侵略者，她发现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注意的细节。 远古时候的异化物与人类的体型相差不大，最大的也就比人类高出两个头，那么当时她在矿区遇到的那个几层楼高的异化物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因为人类的骨骼在二十岁停止生长，异化物多出几倍？ 还是它们进化了？ 殷荔很想提问，但旁观者模式禁止一切讨论。 她无法说话，说了也没人理她。 她又把目光移回了古战场，此时双方皆是伤亡惨重，但意料之中人类获胜。 不然她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幕。 但就在即将转场到第三幅浮雕的时候，殷荔突然在战场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杨曜。 他穿着古老战衣，正将手中的剑插入侵略者的“心脏”里。 然后他好像透过时间，空间和地点的禁锢，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对她很浅地笑了一下。 第12章 活的博物馆（五） “暂停暂停，退回上一个浮雕浏览。” 殷荔喊了一声，紧接着加载模式产生了卡顿，她能感觉到自己处于虚空中，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像素点。 “游客请求退回第二浮雕的浏览，请grp总部技术组处理。” “收到，技术组已经将请求提交上级，等待上级指示。” 殷荔很纳闷，刚才退回上一关卡不是很顺畅吗？为什么现在还要grp总部技术组处理。 最重要的是，总部居然还真的开始处理了。 “上级回复：同意请求，授予她最高权限，解锁所有支线。” 哇哦，殷荔开始期待了，她有了最高权限，岂不是能很快通关。 殷荔在下一瞬睁开了眼睛，一滩猩红的血水突然溅到了她的脸上，混着一股臭味，像食物腐烂后微生物释放的氨气味。 紧接着她就看见面前攒动的“人”影，那些异化物转动着自己全身的骨骼，它们的胸腰椎裸露在外，每一次活动，都能直观地看到它们的关节突在狡猾地咬合着。 一个肚子鼓起的异化物率先朝她扑了过来，如果殷荔没看错的话，它胸前挂的应该是人类的小肠。 怎么回事。 殷荔发现自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古战场，她立马往后跑。 “为什么突然从浏览模式切换成了沉浸模式。”殷荔大喊。 “游客，你签署了全授权协议，grp公司根据你的体力与意志力为你匹配了对应模式，请尽情欣赏第二浮雕。” 欣赏个头啊。 殷荔错了，战争的氛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热血，现在身处实境，她只感觉到了众人的脸上有一种麻木的服从。 厮杀是一种指令，指令需要服从，服从需要抛却个人思想，抛却个人思想意味着她将不再是她，她是集体下微不足道的分母。 此刻殷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跑路。 她要跑得远远的。 宏观叙事与她无关，她才不要打打杀杀。 突然，一把长矛抵住了殷荔的脖颈，她抬头，看到那张与杨曜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不是也在中央博物馆参加历史体验项目？” 殷荔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但那个杨曜没有回答他，他将长矛向她脖颈移的更近一寸，她的皮肤立刻被挑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逃兵？”他说。 “我都不是兵，算什么逃兵？”殷荔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她能感觉到鲜血从她指缝里渗了出来。 “蕾斯图帝国的每一个子民都有责任守护自己的家园。” “所有人都要保持战斗。” 他的声音冰冷，眼神更是冷漠。 殷荔心想我是第九星球中央政府的百姓，不是蕾斯图帝国的子民。 而且，杨曜，他是不是过于角色沉浸了。 就在殷荔迟疑的那一秒，杨曜将长矛贯穿她的脖颈，他拔出，鲜血立刻喷射而出。 “放弃战斗的人，只有死。” 殷荔想，他居然真的准备杀了她？ 但她没办法开口，她僵直地往后倒去，倒在了荒凉的古战场，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在渐渐消逝，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杨曜，他杀死了她。 —— 殷荔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帕托神庙里，亚当在她旁边唱摇篮曲。 依旧是那个极低的频率，殷荔立马去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她张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说只要被杀死，就能退出体验吗？ 那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殷荔，你哭了吗？”亚当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她，他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眼角，“这是你的眼泪吗？” 殷荔想说，那是她的身体受到刺激后分泌出来的生理盐水，和难受时哭出的眼泪不一样。 “是因为我吗？”亚当歪着脑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来眨去。 第14章 “和……和你没关系。”殷荔勉强可以开口说话了。 “哦。”他委屈地看着他，“我以为是因为我刚刚松开了你的手，但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会因为你不牵我的手哭？你真的有点好笑。”殷荔终于笑了起来。 “殷荔，你笑了，你不难过了。”亚当开心地跳了起来，“我把你哄好了。” 殷荔看着亚当，这个没心没肺的npc在一定程度上确实缓解了她的难过，她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不要较真。 “我退出历史体验。”殷荔终于开口。 “抱歉游客，你刚刚授权解锁了全部支线，地图已加载完毕，不得中途退出。” “如要退出，需要赔偿grp娱乐公司100万第九星币。” “请你再次确定是继续还是退出。” 多少？！ 一百万第九星币？！ 哎，没钱真的是寸步难行，grp娱乐公司的法务部肯定不是吃素的，殷荔马上放弃。 “那算了。” “请游客立即进入璀璨之城，寻找赛尔斯盾牌触发下一时间线。” “中央博物馆宣传部提醒各位游客，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走近历史，了解历史，是第九星球公民必修课程，请各位游客珍惜机会。” “现在插播一条广告，grp娱乐公司已与第九星球中央人民医院达成合作，如需要精神疗愈请拨打0909—0909。” 来都来了，殷荔最起码真的了解到了历史，虽然知识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到了脑子里。 殷荔这样安慰自己。 往前走吧，不要回头。 “我们现在就去璀璨之城吧。”殷荔调整好心态，也不再那样紧绷，她跳起来拽着亚当就去找圣火。 “殷荔。” 谁承想亚当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接收到了指令。”亚当的琥珀色瞳孔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扩散开来，直到占据整个眼球，“你拥有了最高权限，我的数据库将对你开放。” “你的数据库里面有什么？”殷荔问。 “我的数据库只有最基础的信息，因为我只能在帕托神庙和璀璨之城范围内活动，当然，里面还有我吟唱的诗歌。”亚当对着她再次露出了最标准的笑容，“你想听吗？” 殷荔当然不想听。 “能查到赛尔斯盾牌在哪吗？” “不能。”亚当回。 “那璀璨之城里面有什么历史大事件吗？” “抱歉，这个属于剧透，我不能回答。”亚当摇头。 “那你能告诉我，如果我进去，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吗？”殷荔再次问。 “殷荔，你不会死。”亚当虔诚地看着她。 行，问了等于白问，殷荔摆了摆手示意亚当跟上。 亚当跟了上来，他紧紧贴着殷荔，然而他脸上标准的微笑消失了，他止住了脚步，然后突然说。 “我刚刚在数据库里查阅到了你16岁时的历史体验记录。” 殷荔顿住了，她立刻停下来。 “16岁的我？” “对，16岁的你。”亚当点头肯定，“你一个人来到了帕托神庙，坐在石阶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然后呢？” “你不说话，也不继续往前走，然后，维塔斯圣火出现了，你看了圣火一眼，就离开了。” “还有吗？” “没有了，难道你不记得了吗？”亚当好奇地看着她。 殷荔当然不记得，她接着问。 “那天还有其他人过来吗？” “抱歉，我们不能泄露其他的游客隐私，还有……”亚当的嘴角勾起，“而且我们不清楚时间的概念，我们只有加载和格式化次数。” “因为你的再次到来，重新触发了我的冷链线路，所以我想了起来。” “这在你们人类的口中，应该是叫做记忆的东西。” 对，这确实是叫记忆，不过殷荔没有这份记忆，毕竟她只是借用了“殷荔”的躯壳。 但是人类的好奇心与生俱来，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殷荔”以前的生活。 殷荔还在思考，但亚当却尖叫了起来。 “维塔斯圣火出现了。” 殷荔抬头，看见龙卷风一样的火束盘旋而上，火舌触碰到了神庙的圆形穹顶，被挡了下来，它依旧熊熊燃烧着。 亚当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我们需要一起越过维塔斯圣火，殷荔。” 殷荔没有犹豫，她径直地走了进去。 —— “欢迎游客来到璀璨之城，这里有吟唱者，大祭司，占卜者，流浪者，独裁官，还有平民，我们将为你自动匹配身份。” “游客您好，我们为你匹配的是占卜者，请您完成相应支线，找到赛尔斯盾牌。” “璀璨之城是蕾斯图帝国第一任君主建造的第一座城池，目前中央博物馆的展品中，只有十二件来源于此，在游客体验期间，我们将一一为你展示。” 殷荔再次睁开了眼睛，亚当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璀璨之城。” “第一次吗？”殷荔想，这具身体之前居然没有来过，她立刻环顾四周。 这里是个集市，她看见了制造陶器的老人，正在受鞭挞的奴隶，穿着紫色袍子的行政官，他的凉鞋上有银色月牙鞋扣，身边是几个低着头的扈从。 她还看见一条长长的河床通向城外。 不过最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看见远处的石台上，几个异化物被紧紧捆住。 它们的身边是拿着刀的平民，他们表情凶狠，恨不得手起刀落，将它们剁成碎片。 第13章 活的博物馆（六） “欢迎占卜者来到璀璨之城。” “欢迎吟唱者来到璀璨之城。” “欢迎流浪者来到璀璨之城。” “欢迎祭司者来到璀璨之城。” “欢迎独裁官来到璀璨之城。” 殷荔脑海里又出现了机械声，难道有新游客加入？ “请各位游客寻找赛尔斯盾牌，记住盾牌只有一个，先找到盾牌的游客可以选择继续或退出体验模式，并将获得grp娱乐公司旗下新开发游戏的内测权利。” 果然有新游客来了，加上她一共有五个，殷荔转头，发现刚刚紧紧跟着她的亚当已经不见踪影。 他离开了。 机械声继续回响。 “璀璨之城的遗迹位于中央政府所在地，考古人员通过考古发现了十二件文物，按照时间顺序分为为库尔斯莱酒杯，蛇形蓝宝石，沉睡中的慈母湿画等。” “请游客先找到上述三项文物，它们是找到赛尔斯盾牌的线索。” 殷荔发现这就跟上历史课布置作业一样，她需要按照老师的指令来。 但是那么大的璀璨之城，她上哪去找，她又不是原住民，对第九星球的历史一窍不通。 殷荔思考，首先，根据得到的信息，这个璀璨之城除了他们五个人，其他都是npc。 虽然没有引导者，但其实她碰到的所有人都是引导者。 每个人都试图将历史灌输到她脑子里。 现在她知道的线索只有璀璨之城是蕾图斯帝国第一任君主建造的，帕托神庙是璀璨之城的入口，而那里有圣火，圣火阻拦一切侵略者。 等等。 既然这样，那几个异化物是怎么进来的？ 殷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她立刻跑去远方的石台。 等走近一看，她才发现那是一座祭台，祭台是一块完整的石头，被打磨地很光滑，几个异化物被五花大绑，围在一圈。 而它们的身边是一个少女，她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面纱，左手拿着月桂树枝，右手端着一个陶瓶。 她正在念念有词。 “愿维塔斯圣火照耀你我。” 殷荔感觉她应该是祭司者，她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但下一刻她冷不防被指了出来。 “占卜者，请你上前。” 女祭司将月桂树枝指向殷荔。 殷荔想，她居然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她还准备偷偷摸摸苟下去呢。 殷荔就不上前，她装看不见。 她要假装自己是个npc。 但她很快就发现女祭司手上的陶瓶变成了一个淡蓝色的玻璃酒瓶，她将玻璃酒瓶朝殷荔的方向递了过来。 “占卜师，接过库尔斯莱酒杯，你将占出璀璨之城叛徒位于何地。” 原来这就是库尔斯莱酒杯，殷荔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住了。 “中央博物馆提醒你，你已找到库尔斯莱酒杯，库尔斯莱酒杯高12mm，直径6mm，该酒杯使用了切割吹模等技术，是蕾图斯帝国绚烂文化的遗留物。” 机械音又在殷荔耳边响起。 但是殷荔还是听见了一个很不耐烦的哼气声，那是女祭司传来的，她嘟囔道。 “烦死了，这剧情都过了很多遍了。” 第15章 嗯？ 她还真的是一个游客，殷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她抬头看向殷荔，她抱怨。 “这个体验项目还不能跳过剧情，搞一个内测名额那么费劲。” 原来她是为了grp娱乐公司新游戏的内测资格来的啊。 殷荔接过了库尔斯莱酒杯，但迟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啥，但女祭司却朝着她挤眉弄眼。 “东南，地下排水网。”她提醒。 殷荔会意，她立马照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东南，地下排水网。” 她刚说完，旁边骑士装扮的一队人立刻朝着东南方向出发。 女祭司举起手上的月桂树枝，她继续道。 “璀璨之城的叛徒将看不见明天的主星，他将被流放至地下无人之处。” 紧接着她一声令下，旁边的刽子手立刻砍向异化物。 浓稠的液体喷泻而出，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殷荔听到了凄惨的哭叫声，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暂停了，周围人冻结在原地。 除了女祭司。 她自来熟地挽住了殷荔的胳膊，然后拉着她离开。 “快快快，我们赶紧去蛇形蓝宝石那里。” “你知道蛇形蓝宝石在哪里？” “当然知道啊，不是有地图吗？”女祭司诧异地看向她。 还有地图？ 殷荔一下子蒙了，紧接着女祭司掏出了她的身份卡，瞳孔解锁后将悬浮屏共享。 一块璀璨之城的地图跃然而上。 “这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吗？蛇形蓝宝石就在王宫里。” “我没有啊。” 殷荔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身份卡，那里空空如也，她进入历史体验第一秒，身份卡一直就不存在。 “你的模式是困难吗？”殷荔问。 “当然啊，只有六岁以下小孩才会选择简单模式。” 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难道针对她还有另一个副本？ 太坑了。 “等等，如果十二件文物都有显示，那么谁才能第一个找到赛尔斯盾牌吗？”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游客的？”殷荔问。 “呃，这个嘛，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其实赛尔斯盾牌只有在勇士之矛出现时才会出现。” 这个殷荔倒是知道，女祭司继续说。 “只有凑齐十二件文物，才能抽卡，抽到了勇士之矛，它才能出现，但抽卡是有概率的，我反正是没抽到过。” “那个。”女祭司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其实，我请了三个同学帮我一起，增加抽卡概率，你要是抽到能不能给我啊，有偿。” 殷荔明白了，五个人中四个人都是一个团队的，只有她例外。 “那万一五个人都没抽到呢。” “不会的，grp公司为了推广新游戏，这次调高了概率，五个人当中必有一个人会抽到勇者之矛。”女祭司解释。 “但是我想拿到赛尔斯盾牌退出历史体验。”殷荔摇了摇头。 “这不矛盾啊，你要是拿到赛尔斯盾牌，获得内测资格，然后转让给我不就行了。” “还能转让？” “对啊。” “有转让费吗？”殷荔灵机一动。 “你要……你要多少？”女祭司捂住自己的身份卡，“我还是个学生，没太多钱。” “你看着给。”殷荔语调轻快。 “那一万？”女祭司犹豫道，“多了我也没有。” 好家伙，这个世界上有钱人怎么那么多。 这样的话，她贷款就有救了。 殷荔祈祷自己一定要抽到勇者之矛。 血赚啊。 “那你怎么认出我是占卜者的？”殷荔再次问。 “我猜的，因为之前每次我解锁酒杯时，占卜者都站在那里。”女祭司雀跃起来，“所以我直接找你了。” 好吧，殷荔也没太多想问的了，而女祭司却在一旁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于绿云，是中央学校13级学生，你呢？” “殷荔。” “你还在上学还是毕业了？”于绿云问。 “我也是中央学校毕业的，应该毕业有两年了吧。” “那你应该工作了，我也想工作，天天读书烦死了，还有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工作之后就没人管我了。”于绿云撇着嘴抱怨。 “还有我那个同桌，我好烦他，分配工作之后我就能离他远远的了。” 上学确实辛苦，所以殷荔她既不想工作，也不想上学，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躺着。 “放心，工作之后你想见你的同桌也见不到了。”殷荔回。 “那太棒了，我已经忍了他十三年了，要不是学校规定不能调班，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殷荔仿佛被点到了名，她又想到了杨曜，他说不定上学的每一天都在撕日历盼毕业。 殷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下手真狠。 她回去之后一定要离他更远些，她发誓以后闲逛也不会去双子塔下面。 “游客您好，现在你将去寻找蛇形蓝宝石，已为你解锁支线，中央博物馆宣传部提醒你，一切历史皆是现代史，走近历史，了解历史，是每一个第九星球公民的义务，请游客认真对待。” 机械音又在殷荔耳边响起。 “你听见了吗？”殷荔问。 “听见什么？”于绿云茫然地看着她。 “解锁了蛇形蓝宝石的支线啊。” “还有支线？这不是过剧情吗？”于绿云看向殷荔，“蛇形蓝宝石就在王宫里，不过我们要回答几个关于历史的问题才能通过。” “就是一些课本上的，历史老师期末考试前画过重点。”于绿云摆了摆手，“很简单的，我来之前背过答案。” 啊？ “不需要与异化物打斗吗？”殷荔问。 “和异化物打斗？”于绿云用一副你开玩笑的表情看着她，“那我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被捏死了。” 殷荔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起来，她立即抓住于绿云。 “赶紧联系你的三个同学，快点。” 于绿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将悬浮屏分屏，接着她同时拨打了三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一个人接听。 “之前也是这个情况吗？”殷荔问。 “不是啊，我们刚刚还通了电话，他们三个已经找到三个文物了。”于绿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说不定他们正在过剧情没空理我。” 但随即其中一个电话被接通。 “喂喂喂，你现在在哪？”于绿云问。 “这里不对劲！” “于绿云，你快退出！” “马上退……！”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紧接着殷荔就听见了咔嚓一声，他的骨干似乎被轻易地掰断，里面的骨髓被什么东西慢慢吮吸着。 最后她听见了骨头被一下一下咀嚼的声音。 第14章 活的博物馆（七） 于绿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他……他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她的声音颤抖，“我之前也没遇到这种情况啊。” 另外两个人的电话也一直没有接听。 殷荔若有所思。 “他们不会有事吧。”于绿云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死了。” “啊？” “你放心，只是在历史体验模式中死了。”殷荔安慰，“你现在赶紧退出吧。” 剩下的她自己来解决。 “殷荔学姐，我怎么不能退出了。”于绿云在悬浮屏上疯狂地点，“这个退出按钮怎么失灵了。” “而且为什么悬浮屏自动关机了。” 殷荔凑上去看了一眼，果然黑屏了。 “学姐，你能不能带着我退出啊。”于绿云像只树袋熊攀在她的胳膊上，被殷荔扒拉下去，但她又立即紧紧拽住她的手。 “我从来没有退出模式。” 除非她死，但是她之前死过一次，结果是她也没回去。 “那怎么办？”于绿云带着哭腔。 “找到蛇形蓝宝石，还有剩下的十件文物，抽到勇者之矛。”殷荔很冷静，“找到赛尔斯盾牌，我们就选择退出。” 于绿云懵懂地点了点头。 “把你过来时背诵的历史知识说给我听一遍。” “呃，其实我的历史课成绩也不太好。”于绿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只记得老师画的重点。” “没事，知道什么说什么。” “库尔斯莱酒杯是蕾图斯帝国的第一任大祭司生前的物品，它上面有铭文，但是是古蕾图斯文字，已经失传了很久，翻译学家只能勉强翻译，不是很准确。” 于绿云在努力回忆。 “蕾图斯帝国建国20年，出现了一件大事，帝国出了叛徒，他偷走了大祭司的库尔斯莱酒杯，传闻倒入库尔斯莱酒杯里的水遇火不灭。” 第16章 “他将库尔斯莱酒杯里的水洒到了侵略者身上，侵略者骗过了维塔斯圣火，源源不断进入了璀璨之城。” “璀璨之城发生了旷日持久的战争，城内血流成河，直到占卜者的出现，她占出叛徒的位置，从叛徒手中带回来库尔斯莱酒杯，剩下的侵略者被挡在城外。” “接着君主的骑士军团将所有的侵略者斩杀殆尽。” 于绿云刚刚说完，就发现刚才的场景完全变了，她们手上的库尔斯莱酒杯消失了。 “学姐，酒杯怎么没了。”于绿云惊恐地看着她。 “知道了，时间线提前了。”殷荔回答，“时间回到了侵略者进入璀璨之城的那一天，库尔斯莱酒杯还在叛徒的手上。” “那我们怎么办？” “去找库尔斯莱酒杯。”殷荔立即出发，“去东南，地下排水网。” 于绿云也跟了上去。 站在璀璨之城的中央广场，殷荔可以看见远处的穆斯雪山，城中心的建筑气势恢宏，居民区是用石头堆砌而成小楼，地下排水系统四通八达，殷荔看见了一个平民正在往下水道里倒脏水。 “东南的地下排水网怎么去啊？”于绿云小声地问殷荔，“现在地图也看不到了，我不认识路。” 殷荔走到那个下水道旁，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 “从这跳下去。” 于绿云张大嘴看着殷荔，但殷荔已经率先跳了下去，她的身手敏捷，没有任何犹豫。 “跳下来，我接住你。” 她听到殷荔在下面喊，于绿云咬了咬牙，也跳了下去。 殷荔果然稳稳地接住了她。 “璀璨之城地下排水网是互相串联的，只要我们在这里沿着东南走，就能到达指定地点。”殷荔向她解释。 “学姐，你怎么知道的？”于绿云好奇地问。 “你刚刚打开地图的时候，我记了下来。” 殷荔示意她安静，于绿云还想问什么，但她听话地闭嘴了，因为她看见殷荔的脸色沉了下来。 殷荔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锐声。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殷荔拽着于绿云就往东南方向走，璀璨之城的地下排水网络修建时费了很大力气，每隔几百米就有微弱的火光照耀。 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黑暗的。 她感觉到于绿云在颤抖，殷荔握住了她的手，她叮嘱。 “不管身后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于绿云点头，但她似乎感觉有东西正在往她的耳边吹气，混着一股恶心的味道，那个东西渐渐凑近了她，它滑腻腻的舌头在向下流着口水。 口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膀。 直觉告诉她，身后有一群东西在跟着她们。 于绿云看着脚边，突然出现了一群影子，它们有些探着头，有些踮着脚尖张望，有些在地上匍匐前进，还有些已经将手伸向了她的腰。 她不敢回头，可又想回头。 而殷荔好像知道她的想法，她紧紧牵住了她的手，于绿云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 殷荔也在看脚边的影子，估摸有数十个异化物，它们连成一排。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要不就把小学妹丢下吧。 反正她死了就能退出了。 而她还能有喘息的时间，按照她看的地图来说，再拐几个弯就能到库尔斯莱酒杯的所在地了。 她还记下了剩下十一个文物的具体位置。 她在犹豫。 “于绿云，其实死了就能退出了。”殷荔将于绿云拽到了她的前面，“你要是想退出，可以选择回头。” 于绿云听到这话，心一下子凉了。 “学姐，你别丢下我，我不想死在下水道里，假的也不行。”于绿云的牙关都在颤抖。 “而且万一死了也不能退出呢，grp旗下的游戏又不是没出现过这样的bug，那我岂不是一辈子在这里。” 殷荔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些都是她的猜测，但准确率无法到达百分之百，她盯着小学妹颤抖的背影，心突然一软，殷荔放弃了刚才的想法。 “那你千万不要回头。” 于绿云拼命点头。 再拐一个弯就到了，按照殷荔之前的经验来看，只要她们拿到了库尔斯莱酒杯，就会立刻传送到下一个地图。 也就不用管身后的异化物了。 殷荔拉着于绿云拐了个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昏暗的烛火下，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亚当？” 殷荔看着面前的亚当，他放下了棕色斗篷，露出了金黄色的头发，他换上了骑士装，腰间别着一把铁制长剑，剑柄是象牙制作的。 他的手中是库尔斯莱酒杯，而他看向她的目光一如往常。 “你不仅是吟唱者，还兼叛徒npc啊？”殷荔问。 “学姐，他不是什么吟唱者，他就是叛徒。”于绿云拽了拽她的袖子。 “历史记载璀璨之城的叛徒是一个异常俊美的少年，他擅长吟唱，因此哄骗了蕾图斯帝国的公主为他盗取了库尔斯莱酒杯，君主下令他永生永世无法进入璀璨之城。” “那他怎么进来了？” “君主给他下了诅咒，因为他从未对任何人付出感情，所以除非他能找到一生所爱，交付真心，他才能与真爱一起携手进入璀璨之城。” 啊？ 亚当明明和她一起进来的啊。 她是他真爱，太搞笑了。 不过一想到可能是历史体验模式为了推进剧情设定的，殷荔倒也冷静了下来。 “亚当，把你的库尔斯莱酒杯给我。” 殷荔没放在心上，她还赶着去找蛇形蓝宝石呢。 “好啊。”亚当对着她灿烂地笑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你亲我一下，我就把库尔斯莱酒杯给你。” 哈？ 即使他只是个npc，她也下不去口啊。 “不愿意？”亚当挑眉。 一旁的于绿云小心翼翼地看向殷荔。 “学姐，要不你就亲他一下吧，你不是说他只是一个npc吗？而且长那么帅，也不吃亏。” 殷荔想这是开发者的恶趣味吗？她现在想把亚当揍成猪头，或许她可以考虑啃下去。 于绿云看着殷荔面色晦暗，她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要……要不我亲你一下？” 亚当大笑了起来，他突然大喊起来，那张俊美的脸青筋遍布。 “蕾图斯帝国就是骗子帝国，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就是刽子手。” “他的王座是鲜血铺成的，他登上王座的台阶是无数的尸体堆起来的，他活该夜夜噩梦缠绕。” “殷荔，到我身边来，我们才是一路人。” 亚当朝她招手，眼神恢复了温柔。 殷荔看着于绿云，对方也是一脸迷茫，于绿云纳闷道。 “历史书上面没有这一段啊？” 殷荔盯着亚当手上的库尔斯莱酒杯，她脑海中立马浮现了一个计划，她放下了于绿云的手，示意她别动。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前去。 “殷荔，这次你终于没有抛弃我。”亚当朝他伸出了手，“我等你好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你了。” 殷荔也朝他伸出了手，不过就在两手即将交握的一瞬间。 殷荔突然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 她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亚当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鲜血溅了她一脸，居然是温热的，逼真到殷荔甚至真的觉得自己杀人了。 但她知道这是假的，她不再看亚当，而是弯腰拾起滚到一边的库尔斯莱酒杯。 然后她就看到上面的铭文清楚地刻着一首诗，上面写着： “群星寂静无声， 为你，我愿在永恒静夜中长眠， 维塔斯的圣火永远不灭， 我将永恒的爱交付于你。” 第15章 活的博物馆（八） 殷荔没有回头，她拉着于绿云往王宫的方向赶路。 “学姐……”于绿云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其实刚刚有一处符合历史书上写的。” 于绿云看着殷荔的侧脸，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微蜷的睫毛像扫过人心头的一抹雪，可看向别人时，却总是漠然的。 “璀璨之城的叛徒死于真爱之手，然后她的真爱潜入王国，偷走了君主王冠上的蛇形蓝宝石，最后带着它消失在穆斯雪山里。” 殷荔想，她们现在正往王宫去拿走蛇形蓝宝石，这与历史书上面写的倒是非常吻合。 “蛇形蓝宝石有什么作用吗？” “这个历史书倒是没有写。”于绿云犹豫了一下，她走的气喘吁吁，“学姐，为什么历史体验模式突然提高了难度，之前也没这样过啊，每次我都是很快就走完了剧情。” 第17章 殷荔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要是偶然她坦然接受，但如果是必然，人类的好奇心不允许她视若不见。 谁坑她，她一定要坑回去。 即使她跳入了别人的陷阱里，她也会靠自己安然无恙地爬出来。 “于绿云，你们历史书上关于璀璨之城上面有没有课后习题？” “好像有。”于绿云努力回想，“第一道题是璀璨之城的建立，是人类抵挡侵略者成功的第一步，它为人类的繁衍生息提供了重要保证，请列举璀璨之城建城初期做出卓越贡献的人，并说出他们的事迹。” “但是我答案记不全了。”于绿云尴尬地笑了笑。 “一共几道题？”殷荔问。 “四道。”于绿云飞速答出。 “是初期，中期，晚期和末期的四道题吗？” “学姐你怎么知道的，好像真的是哎。” “璀璨之城从建立到灭亡一共多少年？”殷荔再次问。 “好像是一千二百多年，虽然君主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璀璨之城一直是首都，直到西部地区爆发了工业革命，工人们推翻了璀璨之城。” “你还记得十二件文物的时间线吗？”殷荔再次问。 “差不多每一个都隔了一百年，库尔斯莱酒杯在建国的二十年，但蛇形蓝宝石再次出现是在建国的第一百二十年。” “一个淘金猎人在穆斯雪山的山崖里找到了这块宝石，他将宝石送回了王国，直到璀璨之城灭亡，蓝宝石接着失踪，最后中央政府在三十年前的考古中，才把它发掘出来。” “是一个简单的等差数列。”殷荔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这十二个文物串起了一个王朝的历史。” 太刻意了。 殷荔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在偷走蛇形蓝宝石后消失在穆斯雪山了。 历史书上写的凭什么就是百分之百准确呢，有人在故意引导她。 不对，是故意引导他们所有人。 亚当的真爱根本不是第九星球的人，她是从主星来的，她消失在穆斯雪山是为了回主星。 只要有了维塔斯圣火，就会有库尔斯莱酒杯。 殷荔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但是她还不确定，即使确定了，也和她无关。 她懒得管那么多。 “学姐，有什么问题吗？”于绿云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于绿云，如果世界会在你死后的第二年毁灭，你是愿意平安稳定地度过这一生，还是惴惴不安地活到死亡。” “当然是选第一种啊。”于绿云回答，“知道那么多也没用，什么也改变不了。” “太对了。”殷荔点头，“一个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是……”于绿云又想到了什么，“如果我知道世界会在我死后的第二年毁灭，那我一定要弥补所有遗憾。” “你有遗憾吗？” “学姐，我当然有啊，你难道没有遗憾吗？”于绿云看着她，“你就没有什么错过的人，错过的事？” “没有。” 殷荔斩钉截铁地回复。 不对，她有遗憾，就是没能在毕业考前重生，那样她就不至于去又苦又累的矿区打工了。 殷荔凭借她的记忆力很快摸到了王宫的所在地，她现在要去偷蛇形蓝宝石。 “学姐，我们怎么样才能绕过这么多护卫啊？” 于绿云和殷荔趴在下水道里看着守卫踩着钢丝在她们头上走来走去。 “等一下他们就撤了。” 殷荔已经摸到了通关窍门，就是对每一个灌输到她脑子里的历史深信不疑。 “为什么啊？”于绿云不理解。 “还记得在下水道后面跟着我们的侵略者吗？”殷荔看着于绿云，“它们现在还在我们的身后。” 于绿云下意识就要回头，却被早就预料到的殷荔掰直了脑袋。 “让你别回头。”殷荔再次强调。 “搞不懂为什么不要回头，其实我一直在想啊。”于绿云疑问，“我们两个人那么大的人站在它们面前，它们怎么就不敢上前捶死我们呢。” 于绿云问的也是殷荔刚开始的疑问，不过她梳理了一下她的经历，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有强者才会留给后来人背影。” “你要是回头，就会暴露你的恐惧，它们才会冲上来把你撕碎。” “可我要是不害怕呢，我就是好奇，它们那一群长什么样子。”于绿云紧紧贴着殷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离她更近一些，她就不害怕了。 “当然可以，不过有实力才能不害怕，要是你能打死他们，你的眼睛就是长在后面也没关系。” 于绿云想到那一群奇形怪状的侵略者，猛地摇了摇头。 她根本一个也打不过。 “不过，学姐，你能打得过他们吗？”于绿云好奇地问。 “它们先动手，我才会出手，不过我没试过一群，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过。”殷荔摇了摇头。 “那学姐，你毕业武术考核一定很优秀。”于绿云忍不住夸奖，“你一定成绩很好。” 殷荔的嘴角一抽。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听不得任何关于成绩的话题。 “别说话，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殷荔示意于绿云闭嘴。 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于绿云就听见了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声可怖的嘶吼，她看见面前的钢丝被猛地掀开。 一个侵略者率先跳了上去，它整个身体呈现一种死人的膨胀感，从前胸到肩背横贯一道长长的疤，伤痕像拉开的拉链，里面有密密麻麻的，近似千疮百孔的棒球的东西，它们似乎看见了她。 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睛，眼珠是鲜红的，断裂的。 于绿云吓得腿就软了，第九星球中央政府太平太久，她只在电影里见过异化物。 现实中看过去，她整个人都被震撼在原地。 殷荔拽着她就跑，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她。 “蛇形蓝宝石就在君主的寝宫里，我们直接从窗子跳进去。” “不会有人拦吗？”于绿云跟在殷荔身后，但确实她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根本没人，这只是一个历史体验，做做样子罢了。” 殷荔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通关诀窍。 她顺着他走，就不会有大问题。 果不其然，她一出现在寝宫，就看见了君主的王冠整齐地摆在床上，王冠中间是那个闪耀的蓝宝石。 殷荔上前，她拿着亚当的长剑将蛇形蓝宝石撬了下来。 刚拿到蛇形蓝宝石，殷荔就听见耳边传来了机械音。 “游客您好，您已找到了蛇形蓝宝石，蛇形蓝宝石由特殊材质制成，其中的成分复杂，至今没有人可以复制，它由历代君主所有，是蕾图斯帝国的皇权的象征。” “走，我们去找沉睡中的慈母湿画。” 殷荔先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立刻沉下了脸马上就走。 她不想浪费自己的任何一秒。 “等等，学姐，我好像看到了沉睡的慈母那幅湿画。”于绿云拉住了殷荔，她颤抖着指着前方。 殷荔顺着她的手看了过去。 寝宫的正中间是一幅巨大的湿画，它宏大而壮观，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画的正中央是一个裸露上半身的女子，她闭目躺在溪水边，一束鸢尾花从她的袖中掉落。 而她的旁边是成群结队的异化物，它们簇拥在她的身边，目光虔诚地看着她。 像看自己的母亲。 “这是沉睡的慈母那幅画？”殷荔问。 “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个，我记得整幅画只有这女子一个人。”于绿云猛地摇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殷荔安抚地摸了摸于绿云的头发。 “我们只能看见别人想给我们看的。” “可是学姐，你有没有发现她……”于绿云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很像一个人。” “她和我长得很像。” 殷荔语气很平静，也不能说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也想不通，但是她确信了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至于是针对以前的殷荔，还是现在的殷荔，她还不知道。 “为什么学姐，你会和她那么像。”于绿云焦急地看向她。 殷荔正准备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她就发现于绿云的身影开始闪频。 她突然消失在她面前。 紧接着她终于听到了那句久违的机械声。 “游客您好，中央博物馆闭馆时间为五点半，我们现在已经开启清场，请各位有序离开。” “请各位有序离开。” 殷荔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中央博物馆。 此时，位于帕托神庙遗迹里一直燃烧的维塔斯圣火逐渐摇摇欲坠。 最后不堪重负地熄灭了。 第16章 军训 第18章 殷荔从博物馆回来之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六点半准时到矿区的大广场参加早会。 她踩点到，一秒不差，来时却发现一群人已经乌压压地站在广场上，估摸有几千人。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大事。”说话的是矿区负责人的秘书，穿着西装，梳着油头，名叫苏强。 还在打瞌睡的殷荔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矿区一年一度的军训开始了。” 这么低的工资还有脸搞额外的军训，而且她已经上班了，又不是学生，殷荔哼了一声，又蔫了下去。 一旁的周云柔拍了她一下胳膊。 “注意听讲。” 殷荔不情不愿地点头。 “第九矿区以往的军训都取得了显著的成果，不仅提高了矿区工作人员的体魄，锻炼了大家的意志，还提高了大家工作的积极性。” 苏强在上面夸夸其谈，殷荔在下面偷偷用悬浮屏和于绿云发信息。 退出历史模式后，殷荔离开了展厅，她等在博物馆的门口，一眼就看到哭的梨花带雨的于绿云。 她的身边是三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学生。 于绿云抬头看见了她，她大步地朝她跑了过来，声音带着惊喜，经历过璀璨之城逃杀之后，她对殷荔有着本能的信任。 “学姐，你有没有收到grp娱乐公司的短信。”于绿云朝她共享悬浮屏，“它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是因为技术人员的失误，这次体验模式出了岔子，搞成了新游戏的无死角，全方位的真实模式。” “作为补偿，它给我们每一个人都发了内测资格，我和我三个同学都收到了。” 殷荔看着于绿云，她和她三个同学显然都是忘性大的，一个小小的名额立刻让他们忘了之前历史体验模式的凄惨经历。 “我还没死过呢，原来被咬死真的很吓人。”于绿云一个同学拍着自己的胸脯，“不过实在是太刺激了，太有意思了。” “grp娱乐公司技术又上升了一个境地，新游戏出来我一定要充钱，往死里充。”另一个同学接话。 不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殷荔给他们竖起大拇指。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悬浮屏，果然也收到了信息。 “为表歉意，grp公司诚挚邀请殷荔女士参加新游戏——逃离恐怖医院的内测，各位玩家不论有无通关，grp都将奉上大礼，期待各位玩家的到来。” 于绿云拉着她，要和她一起去，殷荔说看时间安排。 毕竟作为打工人，她现在请个假都费劲。 “殷荔学姐，你让我查的杨曜在学校里的信息，我问了几个人，还没什么头绪。” 于绿云发过来一个小猪打滚的表情包，配字是等等我等等我。 “马上我期末考试结束，我一定把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查出来。” 这倒不至于。 殷荔也不想知道，她正准备给于绿云回信息，却冷不防被苏强点名。 “去年我们矿区就一个人请假没参加，火系小组的，所以去年的年终奖嘛，就没她的份。” “那个殷荔。”苏强站在中央大声地喊她。 “你今年参不参加？” 殷荔本来就想装病不去，但年终奖这三个字狠狠地拿捏了她。 “去去去！”殷荔猛地点头。 “这才是我们矿区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嘛，各位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要告诉大家。”苏强清了清嗓子，“这次的前二十名有额外的奖金。” 奖金？ 殷荔眼里放出了光。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军训了。 “那个……”殷荔跳起来举手，苏强很快就发现了她，他皱着眉头。 “你还有什么事？” “奖金多少啊？” 这是殷荔最关心的问题。 “十万第九星币，以及其他奖励，我暂时也不清楚。” 苏强看着殷荔一脸兴奋的样子，他直摇头，就她的身体素质，跑两圈就喘，不必惦记奖金了。 问了白问。 但殷荔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在博物馆里与异化物的打斗水准还可以，而且她没得渐冻症之前，还曾获过全国武术大赛少年组的金牌。 最重要的是，为了钱，她还是可以拼一拼的。 贫穷是上进的第一驱动力。 开完早会回去干活的时候，周云柔叫住了她，她看着她的眼睛说。 “殷荔，我觉得你有一点不一样了。” 那当然不一样，她上辈子之前可是干什么都要争第一的人，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考倒数第一。 除了得渐冻症是她上辈子唯一无法战胜的病魔。 没有人知道她在得了渐冻症时有多么痛苦，刚开始她觉得自己可以战胜，她到处去求医问药。 但后来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想要杀死自己，却发现自己连举刀都做不到。 她的双手已经彻底被冻住了。 再后来她的父母在车祸中意外去世，一直被她父母打压的恶毒亲戚，却让医院给她吊着营养液维持生命。 他们喜欢看她那幅鬼样子。 她动不了，只有心脏在跳，而她在自己的思维里无数次想要捏爆那只跳动的心。 她那么爱自己的生命，没想到有一天会想杀死自己。 “因为我缺钱，我要钱，我喜欢钱，谁给钱谁就是我妈。” 殷荔解释，而周云柔看着她，脸色暗淡了下来。 “好久没有听见有人叫妈妈了。” 殷荔才想起来，这个世界是没有爸妈与孩子这种关系的。 只有男的女的，上班的和上学的，以及领导和喽啰。 殷荔也不知道该说啥，她不吭声，于是小跑着去干活。 矿区的活很简单，就是将外地运来的异化物尸体焚烧后进行后处理。 现在人类和异化物仍在战斗，不过和璀璨之城那个时期不同，现在异化物被拥有各种各样高科技的人类吊打。 它们躲在深山老林，却被人类揪出来消灭。 殷荔估计它们快灭绝了，说不定下次再见异化物得去动物园参观了。 不过异化物的尸体必须要妥善处理，因为尸体内的虚光子在一定程度下会再次重组，也就是复活，所以需要特殊的手段灭活虚光子的活性，上次那个土系异化物就是催化剂失效，导致它复活了。 因此矿区干活很危险。 但是处理之后将它们按金木水火土分类，送往相克的地区，它们便再也不会死而复生了。 殷荔管这个叫“分尸”。 殷荔还纳闷为什么不让仿真人处理，因为这实在没有什么难度，但周云柔说仿真人一靠近异化物就会损毁，需要花钱售后维修，还不如人便宜耐用。 所以殷荔现在就在流水线上，像切豆腐一样埋头干活。 “受不了，我要饿死了，什么时候下班开饭。” 殷荔摸着自己的肚子，它叫的不停，她实在不适合这种流水线工作，她跳脱的思维让她坐立不安。 但旁边的组员没有人回复她，因为大家都在看悬浮屏里的电影和电视剧。 殷荔想起自己的私密文件夹。 她翻开上次秦美利打开的那一个，发现里面只有一些电影，至于是不是私人订制，殷荔也不清楚。 而另外两个私密文件夹却有密码，密保问题是：“你最开心的那一天是什么时候，请输入日期？” 殷荔怎么会知道，她寻思着晚上下班后去黑市里面看看有没有破解密码的。 她对原主产生了极强的好奇心。 中午一下班，殷荔就马不停蹄地往食堂跑，食堂窗口还是上次那个手抖的阿姨。 她一看见殷荔，立马给她舀上满满一盆菜，生怕她到处下跪。 殷荔美美地给阿姨比了个爱心。 吃饱喝足后，殷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抬头看见赵晨晖正捧着餐盘往这里走，她立马抬手打了个招呼。 “这里。” 赵晨晖在她面前坐下。 “你怎么一脸颓样？”殷荔翘着二郎腿。 “一想到马上要军训，谁能开心地起来？”赵晨晖看着一脸轻松的殷荔，“也对，反正你上班才两年，去年的军训你没参加，当然不知道有多累。” “累就累呗，最起码有钱，为了钱忍一忍。”殷荔满不在乎地说。 “殷荔，你的自信分我一半就好了。”赵晨晖幽幽地说，“你怎么确定自己能拿到奖金。 殷荔想说，她上辈子干什么都要赢，现在只是前二十，难度更低了。 “这次是所有人在一起比，你都不知道我们先行者部门那些人有多拼，我刚刚还看见他们在举铁。” “那一个个的肱二头肌像膨胀的火腿肠。” 那她确实得好好努力了。 因为她现在的身体跟豆芽菜一样，营养不良，发育不起来，实在在很难办。 第19章 “军训内容是什么啊，肉搏的比例大吗？”殷荔问。 “每一年都不一样，看那些军队里的人心情。”赵晨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这一次军队居然申请了意外死亡名额，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那不是会有人被训练死？还没有追责？” 玩这么大吗？ “对啊，所以这次有好多人宁愿不要年终奖，也请假了。”赵晨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请假了。” 殷荔若有所思，让她请假是万万不可能的，富贵险中求。 再说她希望请假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她竞争对手就少了不少。 “矿区又不是学校，为什么要军训啊？”殷荔纳闷。 “因为拿我们练手呗，那些军人都是封闭式训练，让他们直接去中央学校教孩子，他们把握不了分寸，也处理不好关系。” “所以先拿我们矿区试试手，毕竟我们矿区没啥背景，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弱鸡，可能操练起来更有利于他们学会克制情绪？”赵晨晖猜测。 殷荔觉得有道理。 毕竟学生是祖国的未来，他们打工人已经是社会上不会逃跑的螺丝钉了。 只能躺着任其搓捏捶扁。 第17章 记过 军训的第一天，所有参训人员去大广场集合。 依旧是乌压压一大片人。 说好的很多人放弃呢，根本没有这回事，殷荔摇了摇头。 不过和学校的军训不同，矿区的人下到十八，上到六十五，男男女女，高矮胖瘦，这些人被工作茶毒之后，神色一个赛一个萎靡，站在一起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杂草。 殷荔也没好到哪去，她瘦的像个竹竿一样，不过直挺挺地站在那。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几架古铜色的小型战舰从空中降落，从里面下来十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为首的人刚下战舰，就轻蔑地啧了一声。 “就这些人？” 殷荔看着他的身姿挺拔，眉目硬朗，举手投足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但一张嘴真的讨人厌。 歧视就歧视，非要说出来就是嘴欠。 苏强在几个人刚下机甲时就弯腰小跑过去，一路上点头哈腰，殷荔看不出来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一直在谄媚地笑。 “装什么装。”殷荔嗤了一声。 但她抬头，却突然看到一个锐利的目光直射了过来。 殷荔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不过她想隔几十米远，他应该听不到。 她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待她再次抬头的时候，果然一切恢复平常。 “我叫李慎青，是中央军校19级学生，军衔是六星。” 为首的人在自我介绍，殷荔查了一下，第九星球中央军校一共20级，每个新生儿刚满1岁政府就会组织进行基因以及其他测试，达到一定标准直接入学。 然后再接受20年的封闭训练后进入部队，满16岁就可以授予军衔，最高10星，一般每一年的佼佼者可以升一星。 殷荔算了一下，那他现在顶多四星，怎么会是六星？ “接下来一个月我将和我的师弟们带你们军训，请大家做好流血的准备。” 流血？ 底下人开始窃窃私语，乱做一团。 “我们又不是兵，搞形式主义干嘛，随便练练得了。” “还流血，他们在做什么梦，以为我们像他们那样耐操吗？” “都去军训了，矿区谁干活？” 殷荔也纳闷，大家都去军训，谁来干活，但苏强很快就给了答复。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现在异化物越来越少，矿区也进入了淡季，活不多，白天我们会留一些人手干活，其他人军训。” “留下来干活的人晚上继续训练，这样我们矿区的工作一定会有条不紊的运行。” 世界上最黑心的资本家也没这样会剥削，苏强刚刚说完，矿区的人就开始躁动起来。 “那我们不得累死？反对！” “反对军训！还我们时间！” 众人的呼声越来越高，但李慎青并没有任何异样，他拿出矿区的人员登记表。 “大家若是不想军训，可以选择退出……” 殷荔旁边的几人立刻转身就要走，但李慎青却话锋一转。 “退出也可以，矿区会辞退所有不参加军训的人，并且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任何单位会聘用你们。” 没有工作就会被鹰眼捕杀。 鹰眼是中央政府最隐秘的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存在。 因为至今为止，每一个不工作的人全部都被抹杀了，他们所有的踪迹都消失了，没有人可以再找得到他们。 刚刚准备退出的人脸色惨白起来，他们默默收回跨回去的腿。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并且这次我们不接受任何请假，请各位互相通知一下，让他们赶紧过来。” “记住是所有人，包括各种负责人，在我这里，没有领导，因为我才是领导。” 本来还在李慎青旁边谄笑的苏强脸色也刷的白了。 殷荔看了李慎青一眼，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他像看蝼蚁一样看着他们。 殷荔顿了一下，然后通知赵晨晖赶紧过来。 赵晨晖赶过来时，李慎青已经开启了集体大点名，他拿出军方的能力测定仪，它可以测出来每个人的体力和意志力以及其他能力综合数值，再通过复杂的计算进行打分。 “之前的每一年也没有这样严厉过啊，不就踢踢正步，打打拳吗？” 赵晨晖盯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连连打着哈欠。 “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几个看上去很凶。”殷荔看着板着脸的李慎青，真想送他去整形医院做一个微笑唇，这样他看谁都会笑了。 “他们军队是从小封闭式训练，基本上和外人接触。”赵晨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们这里都不太对劲。” “那我们就是他们除了同学唯一接触的外人了？” 赵晨晖还准备开口，前面的人喊他做好准备，他刚站稳，就被人拿电磁脉冲刀在手指划了一道口子，滴下来的血落入了分析仪中。 “疼。”赵晨晖嘶了一声。 “14级，去第14队。”测试员开口，很快十四队队长就将赵晨晖领了过去。 轮到殷荔时，她的血刚落入分析仪，就看见分析仪飞速运转，然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冒烟了？ 这是什么破机器。 在一旁的李慎青走了过来，他看了殷荔一眼，然后沉声道。 “换一个分析仪来。” 他的语气冷冽，测试员慌张地退后，很快将新的分析仪搬了过来。 殷荔刚刚伸出手，李慎青就抓住她的手腕，接着毫不留情地拿刀在她的掌心划了一个口子。 殷荔疼的直哼哼。 “8级。” 分析仪很快报出等级，此次等级评估一共20级，能力越强等级越高，殷荔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 “我现在可以去8队了吧。”殷荔抽回了手，接着就往8队走。 “等一下。”李慎青叫住了她，殷荔回头，发现他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眸，像无人区里清澈的湖水，不过他一开口说话就让人厌烦。 “殷荔，20岁，这么低？” 李慎青调出了她的身份资料，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她的一切隐私，包括她的毕业考试成绩。 “10级以下的基本上没有低于40岁的，你倒是没用。” 他明晃晃地说殷荔没用，饶是殷荔再没脾气，此时也炸了。 “说不定是你的分析仪不准，滴一滴血就能报废，就是个垃圾。” 殷荔的垃圾两个字咬音咬的很重，她直直地盯着李慎青。 “可是你是倒数第一，毕业考一年一百二门考试，每一门你都没有爬出倒数第三。” 他嘲弄般地笑了，旁边几位离得近的军官也笑了起来。 在他们的世界里，强者为王，弱者就是他们的垫脚石。 像殷荔这样的弱者，他们没一个人看得上。 殷荔懒得争辩，遇到她不想接触的人，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哦了一声，转身就去8队。 “我让你走了吗？” 殷荔转身，她握紧了拳头。 “去20队，我亲自带队。”李慎青对着8队队长浅点了头，“她我留下了。” “凭什么？我不去。”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李慎青朝她挑起下巴，“我让你看一下我到底在装什么？” 完了，他真的听见了。 “我不是说你装，我是说你壮。”殷荔指了指他强悍的上臂，“胳膊很壮，你听错了。” “原来真的是你说的啊。”李慎青恍然大悟，“本来那么多人我也没分得清是谁说的，没想到诈一下你，你就承认了。” 殷荔一头黑线，百口莫辩。 “别废话，20队，去就赶紧，不去就辞职。”他变了脸色，再一次沉声道。 第20章 殷荔虽然想跳槽，但不是现在，她一咬牙，还是往20队走去。 整个矿区一共3215个人，分到20队的刚刚99人，殷荔环视了一圈，一个熟悉的人影都没看见。 接着李慎青踱步过来，他开口。 “我刚刚翻了你们之前的成绩，除了个别人因为成绩不堪入目被分配来了矿区，其他人都是在学校里违反了校规被记大过，才被分了过来。” 殷荔又被点了名，但现在她听到倒数第一她已经不惭愧了。 她仰着头看着李慎青，眼神坦然。 “张子璇，说一下你被记了什么过？” 殷荔看到被点名到的张子璇，她剃着利落的短发，眉目硬朗，眼神敏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报告，我不想说。” “说，这是命令。” “报告，因为我打残了我的同桌，不过是因为他太没用了，还妄图对我动手动脚。”张子璇语气冷静。 “郑琪，你呢？” 另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个眉眼弯弯的女生，她化着全妆，从脚精致到头。 “报告，因为我打了副校长，谁让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猥琐。” 郑琪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自己错了。 殷荔佩服，这两位都是打手啊，有仇必报的人，她可太喜欢了。 “殷荔，你呢？” “报告，我没有被记过。” 但她刚刚说完，李慎青就将她的记过处分全队共享。 “有些人不仅成绩吊车尾，记过也记得一骑绝尘，还不承认。” 殷荔讨厌他的阴阳怪气，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记了九次过。 “殷荔，辱骂学校领导，往校长鞋子里放胶水。” “殷荔，打伤同学。” “殷荔，破坏学校公共设施。” “殷荔，上课旷课多次。” “殷荔，早恋。” “殷荔，考试时撕掉自己的试卷并撕掉同学的试卷。” “殷荔，非法倒卖。” “殷荔，未经允许剪掉同桌头发，并藏起同桌衣服。” “殷荔，威胁同学，并受到多个同学投诉。” 殷荔一下子傻眼了，这真的是她吗？ 第18章 机甲炸了 但殷荔站在第一排面不改色。 她挑着眉看向了悬浮屏，在别人看来，她好像在说，就是我，怎么了？ “很好。”李慎青斜看了她一眼，接着鼓了两次掌，“在军队，服从是绝对命令，我们不需要自我意识过于旺盛的人存在，我希望你们记住，接下来的三十天，你们必须听我的一切指令。” “听到了没有？” 李慎青的话刚刚说完，下面就发出了稀稀拉拉的嗯嗯声。 殷荔想，他们都是工作几年的老油条，散漫又喜欢装耳聋，别的不擅长，别人说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倒是一个比一个强。 参加军训是一回事，干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李慎青的脸色铁青起来，殷荔甚至听到有人在背后笑了出来。 殷荔偷偷回头，打算看看是哪位好同事笑的这么开心，却被李慎青揪了出来。 他伸手拽出她脖子上的身份卡，直接对准自己的瞳孔解锁，接着一旁的助理将一个软件植入了进入。 殷荔下意识伸手去抢回来，却被李慎青挥手挡开，接着他的声音响起。 “各位，这是一种军方高科技的监视仪，接下来我们会装在每个人的身份卡上，它会记录各位训练的得分。” “我知道大家都不情不愿，但是如果大家不认真对待，成绩要是低于60，它会冻结大家一切的娱乐方式。” “直到各位去世。” 好狠毒的方式，殷荔感觉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停了，气氛凉了下来，而李慎青满意地笑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此次的前二十名将会有奖励，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钱绝对不止十万第九星币，请大家竭尽全力。” 谈到钱，殷荔立马挺直了背。 “此次一共二十个小组，每个小组的第一才会有奖励，我们采取积分和扣分制，最后谁的分最高，谁就是第一。” 她要拿第一，她一定要拿第一。 殷荔开始摩拳擦掌起来。 “第一个训练项目是将那边的战舰开起来。” 李慎青指着停在大广场上的小型战舰，它大约有一层楼那么高，古铜色的金属表面，引擎被隐藏，整艘战舰看起来流畅光滑。 “不过你们一个人去，我不会陪你们。” 殷荔瞪大了眼睛，开战舰应该只有中央军校教过吧，他们这些人碰都没碰过。 “我不会开，但我可以试一试。”郑琪率先开口，“不过要是它掉了下来砸死人怎么办？” “战舰有自毁装置，要是有下降伤人风险，我会在下面直接引爆。”李慎青轻描淡写地说。 说的好轻巧，那岂不是意味着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 “当然也可以放弃，后果不严重，只是没有积分。” 李慎青给出了第二种选择，很快，很多人都投了弃权。 剩下的人只剩下了殷荔，张子璇，郑琪，以及和赵晨晖同一部门的男人，先行者部门的肌肉男。 虽然危险，但殷荔就想试一试。 中央军校总共分为三个兵种，分别是空中舰兵，深海航兵，重型机械兵，很显然，李慎青属于空中舰兵那一系。 郑琪率先上战舰，但她很快便摇着头下来了。 “连操作杆都没有，根本开不起来。” 张子璇第二个上舰，下来时也是摊了摊手。 “驾驶舱里面有个头盔，我带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转了一圈就下来了。” 听了这话，殷荔立马想上去看看情况，但先行者部门的肌肉男，那个叫赵宣的却伸手拦住了她。 “我先。” 殷荔倒也不在意，她做出一个“您请”的姿势，然后赵宣头也不回地登上了战舰。 过了一刻，殷荔听见了一阵轰鸣声，那个战舰居然动了，而它并没有一飞冲天，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换了形态。 它开始长出了躯干，原先的驾驶舱变成了头，颈部灵活组装，露出内部的错综复杂的线路，而它的足部镶着合金飞轮，上面的刀片飞快地旋转着，原先的双侧引擎喷射出蓝色涡旋，嵌在它的胸口。 矿区的人都愣在了原地，不少人开始惊呼。 而那个机甲摇摇晃晃地走起来，它前后不协调，左右摆动起来。 “这是军方的机甲吗？” 殷荔曾经在新闻板块看到这个消息，新闻说军方秘密研制了一批高水平机甲，很快就会对群众公布。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它的首秀是在第九矿区，殷荔看了李慎青一眼，他们这次除了军训，应该还有一个宣传的作用。 意料之中，第九矿区的工作人员纷纷拍照上传，不出几分钟，消息便传遍了全国，人们纷纷在社交媒体留言。 “机甲大战异化物，场面一定很精彩。” “这批机甲可以突破第九星球的屏障到达主星吗？” “机甲好看是好看，但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还是得起早贪黑打工。” 殷荔看着那个机甲停了下来，接着渐渐恢复了原样，紧接着赵宣从上面跳了下来，很快旁边就跑过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他们在远处谈论，殷荔听不清楚，但赵宣没有归队，他与另外几个人并肩离开了。 “到你了。”李慎青提醒殷荔，他抱着胳膊看着她，眼神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态。 “赵宣去哪了？” “军队特招，他的精神力达到了标准，现在带他去录信息。”李慎青破天荒地解释了一下。 殷荔猜的果然没错，赵宣被特招入伍了。 这说明会驾驶机甲的人非常稀有，操控机甲需要极强的精神力，而第九星球拥有精神力的人很少很少，所以她要是也会开机甲，就会被特招入伍了。 这恐怕也是李慎青他们一行人的附带任务。 去当兵？殷荔宁愿在矿区的流水线工作。 她自由散漫的意志不允许她去那个等级森严的地方。 殷荔在众人的目光中登上了战舰，里面空间不大，殷荔刚走几步，就看到了正中央的那个古铜色头盔。 殷荔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后倒退了几步。 她宁愿不要积分，也不想试一下。 万一她真的有精神力呢，那岂不是会被迫去军队？ 一想到要和李慎青相似的人待在一个学校里，她宁愿在社会上多打几份工。 但殷荔正准备转身，她却看到那个头盔散发出一股近似荧荧鬼火的光芒，紧接着她好像看到了广袤无垠的星河，它们散落在她的头顶，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脑海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 第21章 “试试吧，离开第九星球，去更广阔的天地。” 殷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套上了头盔，接着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失重感，她好像飘浮在半空，她丧失了着力点，失去了支撑。 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一样，在天空下随风起舞。 她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就像复健的瘫痪患者一样，在闷头找着过去支撑他们的核心。 殷荔猛然意识到，她现在的状态和她患渐冻症时一样，她动不了，但意识却在疯狂起舞，她的意识叫嚣着，狂暴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上一次她的思维在万千次逃脱中，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她完全陌生的第九星球。 这一次她的意识也冲破了牢笼，她可以站起来了。 而此时外面的视角，李慎青看着战舰在一瞬间变成了机甲，然后机甲缓缓了站了起来，它的颈部转动起来，像是一个沉默的思考者一样，抬头看天。 它没有动，就那样静静望着主星。 里面的殷荔也在抬头看天，她控制住了自己的精神力，但她不敢动，她才不要入伍。 她现在打算悄咪咪地脱掉头盔。 但头顶斑斓的星河却变换了姿态，它们变成了骇人的黑洞，像一只仅有瞳孔的眼睛，它注视着殷荔。 殷荔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努力想要突破禁锢，朝她脑海奔来。 那是什么？ 一帧一帧画面在她脑海呼啸而过，过量的数据在她思维里加载，殷荔听到了刺破耳膜的电流声。 她痛苦地蹲了下去。 在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殷荔，你上课能不能好好听讲？！别浪费了自己的潜力。” 那是她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殷荔，周末2班和1班有一场篮球比赛，就在中央体育场，你去不去给他们加油？” 有人在殷荔耳边低语，但殷荔大笑了一声，她说。 “加什么油，我自己上场，肯定把1班打得找不到北。” “殷荔，殷荔。” 那是一个温柔的男声，他贴近了殷荔的耳畔，他说。 “我会等你回来。” 但现在的殷荔并不想要接收别人的记忆，她需要完完整整的自己，殷荔站了起来，用尽全力扯开了头盔。 她是她，而她不是她。 场外的李慎青看着原先还在看天的机甲突然错乱地抖动起来，紧接着他看见冲天的火光从引擎处喷涌而出。 随后一声剧烈的响声在机甲内部传来。 机甲毫无征兆地炸了。 那可是中央军校研究所那么多人夜以继日的心血，现在毁于一旦。 而此时躺在驾驶舱里毫发无损的殷荔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一片清明。 第19章 她死了 李慎青此刻顾不上其他，他一马当先地跑去了驾驶舱弹出来的位置。 “殷荔！”他大声喊。 而殷荔打开驾驶舱走了出来，她环顾四周，看到围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李慎青看了她一眼，立刻挥手喊来待命的医生。 “带她去军校研究所，重新做测试，必要时进一步研究。” 他伸手就准备将殷荔拽回来，殷荔却灵巧躲过，她眼皮未抬，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 “军方没有理由带走任何一个合法公民，特别是用于研究。” 殷荔的嗓音微哑，她伸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和她一个部门的同事挤到了她的面前，她也是淡淡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是你损坏了军方机甲，军方有权因此将你带回去调查。”李慎青站在她的身后，他看着残破的机甲，眼里露出怒色。 “那是你的命令，我不过是服从而已。”殷荔转头，锐利目光停留在李慎青的脸上，“我愿意上军事法庭，并授权全球直播，我到底要看看自己触犯了哪条军事法案。” “我只是做到了最基本的服从命令罢了。” 她说起话来，语气十分平静，她没有过多的动作，但整个人散发出坚定的气场。 李慎青看着她，却感到一种未曾拥有的失控感，她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中央军校研究所应该迫切想要知道机甲爆炸的原因，你需要做的是派人将机甲运回去。” “然后你可以继续军训了。” 殷荔转身离开，她站回了刚才的队伍，身姿笔挺，那是一种标准的站姿，脊椎与脚跟显示出一种完美的角度。 李慎青联系上级运回了机甲，其他军人也将自己的队伍带了回去训练，刚才的插曲在军方刻意地掩饰下翻篇过去。 上级让他先观察殷荔，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到研究所的研究结果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李慎青刚回20队，就看见殷荔站在那里，眼神直视着前方，仿佛刚才一切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第二项训练，沿着公路跑40公里。” 李慎青把他们带到了野外的公路，刚说完开始，殷荔就率先跑了出去，她边跑边活动自己的手腕。 一副不拿第一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很快，她就将别人甩在了身后，除了张子璇，她跟在她身后一米的距离。 “殷荔。”张子璇开口喊她。 殷荔回头，觉得她有点面熟。 “怎么了？” 张子璇对她笑了笑，她把身份卡解锁，悬浮屏对她共享，然后殷荔就看到一段模糊的视频，那时天很晚，镜头也晃来晃去。 一个瘦削的人从窗户翻到了过道，她蒙着面，过道上面有一个蓝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副校长办公室，而她朝着监控比了个耶，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这个人是你吧？”张子璇问。 殷荔现在脑子才刚刚恢复清楚，适才在驾驶舱里，她的脑子里被塞进了一大片记忆，但由于她强行中断，导致记忆零零碎碎的。 殷荔没说话，张子璇就当她默认了，她一副我懂的表情，然后她凑了过来。 “殷荔，我好佩服你，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情。” 殷荔在努力回想，那应该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她好像把副校长物理阉割了，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的惨叫声她还清楚记得。 至于为什么她动手，她暂时想不起来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是一片模糊。 “他活该。”殷荔下意识回答。 “我叫张子璇，是你隔壁班的同学，虽然我们上学时不太熟。” “我被发配到了矿区，有很多同学在看我的笑话，但是我有信心走出去，殷荔，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离开这个鬼地方。” 张子璇朝她伸出了手，殷荔想了下还是选择回握。 但她发现了不对劲。 现在烈日当空，张子璇却没有影子。 殷荔低头，发现她的双脚离地面有三厘米的距离，她近乎漂浮着，帆布鞋的鞋带扭曲地系在一起，殷荔抬头，发现她依然对她友好地笑着，但是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透明胎膜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双手双脚萎缩，脑袋膨胀起来的未成形的“胎儿”，它直勾勾地看着殷荔。 殷荔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反手握住，“张子璇”依旧朝她笑着。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张开血盆大嘴，露出森森白齿，将她一口吞噬。 她听到了似有非有的笑声。 风一吹，似乎将笑容吹回了它的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是殷荔，很高兴认识你。” 殷荔也朝它微笑着，接着电光火石之间，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拽了下来。 殷荔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响破天际。 但紧接着它那被踩扁的头开始蔓延，萎缩的双手长出了无数像蚯蚓一样的东西，它们开始增长变粗，像铁链一样朝殷荔的脚边滑去。 殷荔转身就跑。 第九矿区在郊区，李慎青挑的公路是中央之地通往东部政府的一条野外公路，路边只有残破不堪的被废弃的房子。 很少有车经过，所以适合野外拉练。 此时也不需要顾及能不能回头了，它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殷荔边跑边回头。 她看到了张子璇，她的躯干软的不可思议，整个人像蛇一样移动着，她的双手垂在胸前，头耷拉下来，利落的短发长出刺一样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同事，殷荔一个也没看见。 还有李慎青。 刚才他明明坐在豪车上，那辆矿区领导专用座驾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李慎青当时就翘着二郎腿瘫在真皮沙发上，喝着橘子汽水。 还不忘催促他们快一点。 但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而身后的“张子璇”如鬼魅般追了上来，殷荔立马加速，她的身份卡此时滴了一下。 第22章 “您已完成40公里，配速xx米每分，目前排名第一。” 殷荔立马打开悬浮屏，她翻出李慎青装的追踪软件，上面显示她已完成40公里。 而张子璇也已完成四十公里，另外的人最高的跑了三十公里，并且不动了。 他们都一动不动待在原地。 殷荔意识到他们也出现了问题，她给李慎青打电话，却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而她现在开始体力不支起来，到现在她连一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能跑四十公里已经是奇迹。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了一个致密问题。 她居然又跑回了原地。 脚下是刚才那片血红色的污迹，上面还有像肉芽一样的絮状物。 此时张子璇已经飘到了她的面前，她的眼珠已经开始腐烂，像被凿烂的浆果，混着乳白色液体，堪堪挂在眼角，她的嘴被切成了滤网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在博物馆的体验模式，也不是游戏，殷荔告诫自己。 这一切都是真的。 要是处理不好，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殷荔看着“张子璇”低下头似乎在嗅什么，她假装不动，她屏住气看着“张子璇”靠近了她的脖颈，很用力地吸了一口。 殷荔的脖颈上有刚刚踩死它溅上来的血迹，还是新鲜的。 她似乎伸出舌头浅浅地舔了一下。 殷荔全身战栗了一秒，接着微微侧头，她看到张子璇衣服被撕裂开，背后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包一样的东西，每一个都有两个拳头大。 里面一鼓一鼓的，有东西在努力钻出来。 殷荔猛然想起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张子璇面熟了，她在处理土系异化物时碰到过她。 当时她在后勤小组，所以后来处理现场时她也在场。 殷荔记得她在秦美利互换衣服时，秦美利指出她背后有东西。 那个未成型的胎儿？ 她之后又试探地问了秦美利几次，但她坚决否认，还说她脑子看恐怖片看多了，整天疑神疑鬼的。 但殷荔确定自己不可能听错，她明明说了却说自己没说，非常不同寻常。 要不她撒谎，要不她真的记不得了。 或许就是这个东西迷惑了她，难道异化物也有精神力？ 那她应该如何杀死它们？ 殷荔仔细观察，她看到“张子璇”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气体呼出，但她心脏的位置微微凹陷，盘根错节的红色血管浮现出来，里面有液体在缓缓流动着。 而它们的终点是—— 殷荔定睛一看，它们在为她背后的脓包供血！ 而当时才两个拳头大的东西已经鼓得像小丘一样，短短时间，它们已经长得那么快了！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破土而出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跑，等着李慎青救援，但她肯定不会选择这样做，二是捏爆这颗心，像她之前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不过这次是张子璇的心。 “我不想他们看不起我，我要证明，即使我沦落到第九矿区，依旧可以混的风生水起。” “殷荔，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学校，我逃课从墙上翻下来，你接住了我。” “我不想死，我还要好多事情没做。” “我不想……” 殷荔听见了声音，但是她抬头看见张子璇，她的嘴已经烂的不成样子，喉腔里被网状物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身体的玻色子应该已经锻裂，费米子开始重组，这是豫驰过程吗？殷荔又接受到了她的记忆。 她猛的拍了拍自己的头。 殷荔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她犹豫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人控制住了她的身体，她的手指直直插入了“张子璇”的胸膛。 薄薄的皮肤被捅破，她的心脏露了出来，它被白色丝线缠绕着，失去了血色，变得脆弱无比。 殷荔用力，直接捏碎了她的心。 仅存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它们一起流了下来。 第20章 救救我 李慎青和剩下部分同事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子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的胸口被掏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而殷荔满手是血地站在她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 李慎青走近，才发现殷荔不仅是手，半张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从眉骨到下颌，血迹仿佛浸入她的皮肤，流入她的每一个毛孔。 殷荔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张子璇的脸，但她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李慎青看到张子璇胸口的伤口，实在不像是人做出来的，她裸露的后背有一摊烂肉一样的东西。 李慎青伸手，却被殷荔挡开。 “年轻人，好奇心别那么旺盛。” 李慎青反手扣在她的肩膀上，而殷荔身体绷起，她直接伸手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在一瞬间的错愕后，立刻反手对抗。 但殷荔很灵巧地避了过去。 她绕过他起身，走到同事们的面前，郑琪和一群同事正不可置疑看着她，他们的脸上有茫然，有冷漠，有八卦，有一部分幸灾乐祸，还有一部分事不关己。 “是上次的土系异化物，我在张子璇的身上看见了它的胎芽。” “它好像感染了张子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在几天前就已经不对劲了。” 催化剂灭活失效导致的复活年年有，但是人员损伤主要是力量的差距，而不是像这次一样，整个人被控制。 这次绝对不是催化剂失效那么简单。 “那我们岂不是也有被感染的风险？” 有人反应了过来，一提到自身利益，大家果然都坐不住了。 “异化物感染我只在中央博物馆看到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一个人摇了摇头，显然不相信。 “但万一……万一我们中间有人被感染了，那怎么办。” “这有的治吗？矿区每年给我们交的医疗保险都是最低线，自费的话需要很多钱，我不一定给的起。” “殷荔会不会骗我们，说不定是她杀了……” 殷荔没有多话，她直接拨通了第九星球中央警局的电话，她交代好情况，警局表示立马派人过来。 有一个同事想凑前看看，却听见殷荔冷声道。 “我们现在所有人都有感染的可能，你要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增加几率。” 听到这话，很多人都往后退了几步，但他们并不相信殷荔的话。 她一个低级矿工，说感染就一定是感染？ 而李慎青掀开了殷荔的外套，张子璇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浮肿，五官已经难以分辨，胸口是一团零碎的肉絮。 他立刻将信息传回了中央军校。 很快，第九星球中央警局就派出了一队人马过来，但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全副武装，任何地方都没有裸露在外。 几个人拿着超声波清理器将张子璇的尸块瞬吸到一个密闭箱子里，接着便立刻离开。 殷荔注意到他们走路的频率非常一致，那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最协调的步伐。 他们是仿真人，警局的员工才不会亲自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为首的仿真人与李慎青打了声招呼，两人低声交谈起来，还递给了他一份文件，应该是传达领导指令。 殷荔看着李慎青皱起了眉头。 “现在所有的人原地休整，政府会空投物资，直到确认好方案，再对大家进行转移。” 李慎青沉声宣布，他将文件展示出来，大家一片哗然。 殷荔定睛一看，文件最后的签字人是她很熟悉的名字。 ——杨曜 殷荔冷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对我们进行隔离？” “我们会不会真的被感染？几百年难遇的事情不会被我们遇到了吧。” “这是政府的正式批文吗？我们不接受。”有人立刻掏出身份卡，准备打政府投诉热线，但他猛地发现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周围人也打开自己的悬浮屏，发现也是同样的情况。 但几秒后，每个人的悬浮屏上面都显示几行字。 “此次土系异化物残留的胎芽感染风险未知，请大家留在原地，中央政府之后会派人对大家进行妥善安排。” 而刚刚赶来的仿真人用超光子设置了屏障，他们划出了一块区域，任何人离开这个范围就会被削成薄片。 接着他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会和大家一起，现在只是特殊情况，大家稍安勿躁。”李慎青站出来安抚大家。 “要不是你们军校非要折腾我们军训，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是啊，为什么只有我们第九矿区需要军训，你们怎么不去政府部门，我看那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体虚地很，怎么了？欺软怕硬？” 第23章 殷荔听着他们在争吵，李慎青和她一样，才20岁，也应付不了这种复杂的场面，他沉默地站在那里。 殷荔抱着胳膊在后面不吭声，她也体会到了看热闹人的心态。 事情反正也没办法挽回，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殷荔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确认他们无污染，然后恢复之前的生活，哪怕是繁忙的工作，也比现在生活被搅乱好。 不过第九矿区几千人，排查起来也需要时间。 至于钱，她可以去黑市找一找有没有适合她的工作。 说不定有人慧眼识珠，愿意拿高薪聘请她呢。 殷荔嘴角上扬，却被李慎青看见了，他好不容易摆脱出来，就黑着脸朝她走了过来。 “你看起来很轻松。” 殷荔转过脸，懒得理他。 “你想不想知道，军方研究所对机甲爆炸的研究结果是什么？” 殷荔有点兴趣，但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研究出来，李慎青一定是在诓骗她。 她继续背对着他沉默。 “研究所说爆炸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李慎青再次说。 殷荔挑起了眉，她终于肯转过头来，但李慎青却突然哈哈笑起来，他说。 “我骗你玩的，研究所根本没有给我回信。” 殷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其实吧，我带了头盔之后眼前居然浮现了一行字。” “什么？”李慎青站了起来，他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上面写了什么？” “我不告诉你。”殷荔得意洋洋。 “你最好不要隐瞒，否则会对中央军校推进机甲研究造成阻碍。” “我说了啊，上面写了五个字。”殷荔一字一字道。 “我、不、告、诉、你。” 李慎青知道她在逗他玩，他立刻气急败坏起来，然后腾地站起来。 “你骗我。” 殷荔也解了闷，便不再理李慎青，她站了起来，一旁的郑琪看见她起身，原本放松的肢体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努力遮掩自己的过度关注。 但是殷荔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细微不同之处，她用食指轻点着膝盖，以一种有节奏的节拍在敲击着。 ——短长长长 ——短长长长 ——短长长 组装起来的意思是jjw。 救救我？ 殷荔立刻进入警惕状态，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加上李慎青一共一百零一人。 他们有些三三两两地结伴坐着，有些一个人闭眼小憩，还有些眼神放空，估计在盯着悬浮屏。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再次看向郑琪，发现她在闭着眼睛休息，双手平和地交叠在腹部。 殷荔的第一反应是郑琪被感染了，但是郑琪是档案室的，上次并不在场，没有直接接触母体的风险。 因为政府又一次发来了讯息，它告知大家，经过中央量子中心的计算，只有与上次的土系异化物母体直接接触的人需要隔离，其他间接接触，以及仅接触子体胎芽的工作人员并不会被感染，只需要再过四个小时就会放行。 而且离二次传染体，也就是张子璇这样的情况接触，也没有感染的风险。 感染可控，不需要过度担心。 并且政府公布了当天的出勤情况以及工作范围，每个人在何时何地做什么都详细记录。 他们一行101人除了她，没有其他人直接接触过。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殷荔一个人待在角落。 她觉得不对劲，如果政府在发第二条讯息之前已经排查过所有人那天的出勤情况，确定好相关人员，那么不用等四个小时，直接就可以放他们离开了。 但是并没有，他们还待在这里。 殷荔想，或许所有接触过土系异化物的人，不管是母体还是子体，都有感染的风险。 更坏的情况是，他们已经都感染了，只是政府在拖着找方案罢了。 最坏的情况是第九矿区的人也感染地七七八八，甚至整个中央地区，乃至第九星球都已经暴露在外。 殷荔上一次离开中央博物馆时，正好碰到了一场特展，上面写着四百多年前，一场席卷第九星球的“瘟疫”在短时间内夺走了数以百万计人的生命。 那次展出的展品就是当时的丁格尔圣灯，据说被圣灯照过的人都痊愈了。 但她觉得这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 殷荔在思考时抬头，发现郑琪已经睁开眼睛看她，她的睫毛弯弯，微微翘起，粉橘色的眼影显得很俏皮。 她的食指再次动了起来，她敲出了一个短暂的节拍。 ——长长 是m的意思。 ——jjwm ——救救我们 殷荔疑惑地看着她，但郑琪却朝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笑意里带着一股释然，殷荔立刻站起身，她向郑琪跑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郑琪从怀里掏出一只锋利的钢笔，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尽全力插向自己的胸口。 殷荔跑过去抱住了郑琪，她听见她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一句话。 “我……我们将永远保持战斗。” 她杀死了自己。 第21章 奇怪的日记本 殷荔感觉到自己怀中的温度在逐渐消失。 郑琪也死了。 殷荔在记忆里努力回想，也不记得自己认识郑琪，不管是学校还是矿区，她与她都没有交集。 剩下的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大部分人都茫然地看了过来。 情况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军训，才短短半天。 就有一人离开入伍，一人去世，一人自杀。 李慎青将现场情况拍照留存，然后再次传回了中央军校研究所，片刻之后，政府就安排仿真人来处理现场。 郑琪的尸体被带走了。 剩下的人包括殷荔和李慎青并没有被放行，而是被就近隔离。 没几个人有异议，事情很快敲定。 这条野外公路上有一批年代已久的房子，是四十年前矿区的疗养院，如今接近于被废弃，但还有一个小卖部开着门。 第九星球用的是大城市聚居模式，几乎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城市里，城区吸纳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而乡镇这个单位已经不存在，城市外只有四通八达的公路和路边的补给站。 第九矿区职工疗养院之所以没有被拆迁，是因为拆了也不会有其他建筑重建。 而中央政府秉持着人力资源利用极致的原则，不可能动用任何一个有效劳动力放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疗养院西北角有一家餐厅，殷荔一行人来时已经是傍晚，门口的彩牌接触不良，一半亮起，一半不亮，被扯开保护层的电线随意摆在地上。 疗养院外面的牌子写着“第九矿区职工疗养院”，这个餐厅也就叫“第九矿区疗养院职工餐厅。” 殷荔被分到2号楼306房间，房间不大，但还是她买的房子的两倍大，里面一张一米五铁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卫生间。 往前走是一个阳台，阳台上有几株快要枯死的绿植，花盆里的土已经干硬结块。 站在阳台，殷荔甚至能看到远处双子塔模糊的影子，尖顶在黄昏下熠熠发光。 原来它那么高啊，离那么远也能看见，殷荔感慨。 殷荔转头躺在了床上，她双手交叠放在枕后，天渐渐暗了下来，她侧头开灯，却瞥到一张被撕下来的纸。 纸张泛白，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殷荔坐起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只是一个第九矿区工会发福利的清单。 “3.7日工会发了一瓶中效营养剂，外加一块毛毯。” “4.8日工会为每个人配了一副眼镜，还有一双羊绒手套。” “4.16日xx节，工会没有发任何福利。” “6.8日收到工会打来的1000第九星币。” 总共也没几行，殷荔扫了一眼就读完了，自从她来到这里，就没收到过第九矿区工会的任何福利。 但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 殷荔再次想到张子璇和郑琪，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仿佛有一个谜团盘旋在她的头顶。 她劝自己不要好奇，但这就跟罩在她头上的乌云一样，她只要抬头，就能意识到自己处在阴影下。 感染究竟只有母体，还是子体和寄生体都能传染？ 郑琪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身上明明也有胎芽，为什么不像张子璇那样模样变得可憎？ 又或者是只是没到时间？ 中央政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还有李慎青，他一个军队的人也被牵扯了进来。 殷荔此时脑电波异常活跃，她的大脑在飞速思考，直到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 第24章 殷荔跳下床，打开门，发现是一个仿真人，他递给她一瓶营养剂。 殷荔接过关门，她将营养剂放在床头，此时她的身份卡滴了一声，是中央政府发来的信息。 “各位第九矿区的工作人员注意，此次隔离出于对大家的安全考虑，隔离期为十天，在这期间请大家不要离开疗养院。” “我们将提供三餐，并且对各位进行实时监控，擅自离开者后果自负。” 紧接着开始播报疗养院人数。 “目前第九矿区疗养院南区在院人数为63/63，无任何异常。” 又是踪迹追踪，殷荔摇头，中央政府估计又在他们的悬浮屏里安装了监控。 在第九星球，普通人根本没有隐私可言。 而且才63人，疗养院一共五个院区，其他人应该是被安排到了另外的院区。 殷荔刚才在阳台上数了一下，一共有七栋楼，每栋楼有六层，平均下来，一个楼层住一到两个人。 殷荔出去溜了一圈，发现自己这一层只有她一个人住。 正好清净。 她打开营养剂，一拧开，一股孜然味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孜然牛排味的营养剂。 她不喜欢，她讨厌孜然味。 殷荔放下了营养剂，准备去小卖部买点吃的，但她走到阳台往外看，却发现不仅是小卖部，职工食堂也关门了。 算了，每天再说。 殷荔关掉灯，盖好被子就躺了下去。 夜很深，主星沁出冷光，疗养院里的法国梧桐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领角鸮的叫声，一唱一和，像是在合奏一曲悲鸣曲。 凌晨三点，夜色漆黑，路灯圈出的微弱光影下，多了一个人影。 李慎青从窗户翻出来，脚步轻缓，像是黑夜中屋檐游走的猫，他在疗养院西边的小树林停下了来，这里是灯光蔓延不到的地方。 他转身，表情晦暗不明。 而殷荔所在的2号楼里安静地蛰伏在夜色下，老式楼道的灯忽明忽灭，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蜡烛，偶尔有“滋滋”声传来，提醒着电表已超负荷。 殷荔是被热醒的。 她身上的汗打湿了床单，身上黏腻腻的，这里的冷气供应不了。 殷荔去卫生间又简单地冲了个澡。 等她回来，正准备再睡一觉，却发现床单似乎被移动过。 她的床单本来是对称地垂了下来，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但现在东边的一角却微微折起。 殷荔不动声色地抓起毛巾擦头发，她扫了一眼，再次发现床头柜上的台灯向右歪斜了一厘米左右的距离。 那张工会清单被折叠了一下，但又被捋开，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褶皱。 殷荔佯装弯腰拿东西，眼神飞快瞥过床底，底下没有任何异物。 她又假装伸了个懒腰，来到衣柜前，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 里面只有几个泛黄的毛巾，和一件旧衣物。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殷荔没有任何放松，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定不会出错。 殷荔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刚才她虽然在洗澡，但敞着门，如果有人进来她会有察觉。 除非他从阳台里翻入，但是阳台上面并没有任何东西走动的痕迹。 殷荔关掉了灯，此时主星的光洒了进来，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她闭上了眼睛摸索。 她的手顺着床尾朝床头摸去，触手是铁架凹凸不平的颗粒感，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继续向台灯摸去，她稍稍移动台灯，却发现台灯居然是被焊在床头柜上的。 它根本没有移动！ 那殷荔刚刚看到的细微的差距是什么？她努力思考，突然她想起了一个概念。 那是在心动餐厅里钱之岚告诉她的利用折射角度以及光的投射，达到一种视觉效果。 刚才那是一种障眼法。 现在是凌晨三点，外面主星的光时隐时现，殷荔睁开了眼睛，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在床头柜上方，开关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偶然闪过。 但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主星再次显现，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殷荔没有眨眼，她看见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薄薄的盒子。 只有磁带那么宽，手掌那么长。 这个位置虽然显眼，但是隐藏的十分隐蔽，殷荔立刻将它拽了下来。 它的表面不知道涂了什么材料，只要主星的光消失又或者过盛，它都很好地隐藏起来。 如果是开灯或者白天，它也不会显影。 殷荔捧着它在掌心，她只能感觉到重量，但她看不见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荔拿着它走到阳台，在主星的光下一遍一遍地捕捉它的形态。 突然，在两秒的显影中，殷荔打开了开关。 咔嚓一声—— 殷荔从中抽出了一个日记本，纸张泛黄，看上去年代已久了。 殷荔笑了一下，虽然现在悬浮屏技术一代一代升级，但保护隐私最好的办法还是手写。 用纸张记录才能更好地藏起来。 她翻开了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殷荔快速翻阅了一遍，没有发现日记本主人的名字。 没有任何与主人身份相关的东西。 殷荔开始从头认真翻阅，这个人的字苍劲有力，笔锋锐利。 “今天是我来到疗养院的第一天，没想到年会我居然能抽到疗养院一个月的假期，现在我决定停止抱怨矿区一个月，如果违背……嗯……如果违背就罚我瘦十斤。” 又是一个第九矿区的同事，殷荔想。 “度过了开心的一个星期，不用打工耶耶耶，疗养院的花开的很好看，水也很甜，哪哪都比矿区好。” “今天是第九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应该是一个无聊的人晚上不睡觉在跳绳，真烦人。” 殷荔正准备继续往下读，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两只钉了铁钉的蹄子在一深一浅地走路。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然而，声音突然停下了。 殷荔猛地看向大门。 第22章 然而门口并没有传来任何敲门声。 殷荔当然不会去开门，但她突然用手指叩床头柜，模仿出刚才的节拍。 殷荔过耳不忘，连停顿的节奏也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殷荔听到了离开的声音，依旧是蹄子触碰木地板的响声。 殷荔屏住呼吸，她认真听，与刚开始不同的是，那响声却多出一个更轻的响声。 那是一声短促的咚咚咚声，像一个人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走着，拐杖被捏紧在掌心。 有意思。 殷荔又用两只手指模仿出刚才的声响，脚步声突然戛然而止，过了十秒才重新走远，直到听不见。 殷荔不知道外面是人是鬼。 是活人她不怕，是鬼就更不怕了，她还没见过呢，很好奇。 殷荔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低头准备赶紧将日记本读完，却发现里面的字消失了。 所有的字凭空消失了。 要不是刚刚她还读了一页，恐怕会觉得自己出现幻觉。 殷荔对着主星举了一会，里面的字也没有重新出现，应该是被隐藏了，估计又是什么特殊材质。 殷荔现在确定，刚才的声响是活人发出来的，目的可能就是阻止她翻阅这本日记。 不过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拿到了这本日记？ 殷荔开始思考，她为什么能拿到这本日记？首先是今天晚上莫名其妙的被热醒。 殷荔立刻去看线路，这个房间的线路是暗线，她打开台灯发现有亮光，她开冷气，没反应，冷气的开关应该与它不是一条线。 应该是有人剪断了冷气供应链。 有人故意让她热醒的，时间控制地很精准，在凌晨三点，主星的光最为微弱的时候。 其次是床单的移动，纸张的褶皱，和台灯的错位不同，这两个是实打实的出现了偏差。 它们绝对被人动过手脚，殷荔立刻将工会清单拿出来，她伸手将每一个角落抚了一下，发现触手有黏腻的感觉，她凑上去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她确信读到它的第一次没有这种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殷荔偶然抬头，突然看到正头顶出现一只蜘蛛，它在屋顶跳来跳去，但她并没有看到蜘蛛网。 蜘蛛网有很好的延展性，抗断裂能力非常强，蜘蛛的吸盘会吐出蜘蛛丝，刚吐出的蜘蛛丝是液态的，但一旦碰到空气，就会变成固态。 殷荔直接搬来椅子，站上去直接近距离观察蜘蛛。 这里的蜘蛛吐丝很不同，它先在一个点吐出丝，然后跳到对角坐标上，它跳来跳去，然后过了很久，两个点才逐渐出丝，丝连成了直线，线连成了网。 第25章 真是特殊的结网方式。 而且蛛丝近乎透明，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从远处看，就只能看见蜘蛛像没有支撑一样凭空跳跃。 殷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将液态蜘蛛丝涂在纸张表面，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它可能慢慢收缩成固态，就会渐渐折起来。 床单也是同理。 殷荔猜测。 但是为什么有人会大费周章地做出这样的安排，难道确信自己会发现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吗？ 殷荔想，她确实发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 这个人还真的了解她。 等等，殷荔突然想起了什么。 透明的蜘蛛网。 透明。 她立马掏出口袋中的日记本，上面依旧什么也没有。 她随便选了一页，凑近看，真的看到了近乎透明的蛛丝，薄到会让人错认为是纸张的纹路。 她盯了很久，发现字迹与蛛网有很大不同，蛛丝只需要看个形状，但是字体得看清每一撇，她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字。 除非让蛛丝显影。 那如何才能让蛛丝显影？ 蛛丝的成分是蛋白质，如果用dab或者tmb等显影剂加入，说不定会显影，又或者用荧光标记法。 殷荔想，这应该没有复杂到需要进实验室电泳转膜的程度吧，如果有人想让她看见，那么肯定有快捷方式。 殷荔想，自己当初看到第一页是在什么情况下。 她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她孤零零地进来，连衣服都没带，穿的都是发的衣服，一套蓝白色的军训服。 除了—— 殷荔的眼睛盯上了床头柜，那里摆了一瓶营养剂。 她记得当时自己实在饿了，手里拿着日记本，把营养剂也揣在了兜里。 在等待显影的时候，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孜然味的营养剂，然后咳嗽起来，差点吐了一地。 所以，日记本字迹的显现，根本就不是主星的光芒，而是那瓶营养剂。 孜然牛排味的营养剂被人掉包了，换来了显影剂。 有人在安排她。 真复杂，殷荔嘴角勾起，有人想让她往里面跳，而她绝对会选择将计就计。 殷荔立刻把营养剂倒到了日记本上，果不其然字迹开始逐渐显影。 但是时间有限，殷荔赶紧往下读。 “今天是第十天，中午在职工食堂用餐的时候，我和同事说晚上总是听到奇怪的声音，他们说我总是疑神疑鬼的，小王还故意说了几个鬼故事给我听。” “我很害怕，但是更让我害怕的是，小王就住在我的楼上，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声音就是从他那个房间里传来的。” “我跟小王说，既然他说自己胆子大，那么今天晚上就别睡了，看看情况呗，小王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然后又开始嘲笑我的胆小。” “今天晚上我还是没睡着，但是在往常的时间点，我并没有听到那声音，我登上了悬浮屏，进到了工作群，给小王发了一个信息，问他睡了没，他很快给我回复，他正在打游戏，问我要不要连麦一起？” “我同意了，我和小王一起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一切正常，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小王和我表白了。” “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问我能不能尝试和他在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我正在想怎么回复，但是我再一次听见了那个特殊的响声！和之前一样！但我立刻摘掉了耳麦，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我再次戴上了耳麦，发现声音又响起来了，现在我确定声音是从小王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小王房间里！但是小王根本没有听见！他羞涩地等着我的回复，我很想提醒，但是我害怕了。” “我居然挂掉了连麦，我躲在自己的床上，小王并没有打过来，我是个胆小鬼！我连提醒小王都不敢！” “我是个胆小鬼！” 殷荔看着她重复写了很多个胆小鬼，笔迹潦草错乱，还有很多涂抹，看出来心情极其糟糕。 殷荔继续往下读。 “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我去职工食堂吃早饭，看到了小王，他看起来昨天晚上睡的不错，精神饱满，他端着盘子，看到我时很自然地打招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没有问我是否答应他的表白，我又松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他？可是好像也挺喜欢的，但是我并不想和他在一起啊！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算了算了，我要琢磨一下怎么委婉拒绝。” “不过今天晚上小王又约我了，他和另外两个同事在玩桌游，就在他的房间里，问我要不要参加，他们在306等我。” 306？ 2号楼的306？还是其他楼的306？ 那说不定就是殷荔现在住的房间，那日记本的主人应该住在2楼，她的日记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然小王昨天晚上没事，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工作真的好累，累出幻听了，哎，不想干了。” “我还是决定过去一趟，然后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 殷荔正在往下读，却突然听到了阳台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她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在黑夜中，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跳上了她的阳台。 殷荔半跪在床头，她的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 真是该死。 阳台离她的床只有两米的距离，她看见有人弓着背，悄悄地摸进了她的房间。 殷荔第一想法是把他弄死。 但这会不会太暴力了。 殷荔决定退一步，打残就好了。 而那个人已经快到她的床边，很显然他发现了不妥，床上根本没有人！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啪地一声。 殷荔伸手打开了灯，光亮立刻充满房间，她立刻抽出椅子准备砸过去。 但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殷荔？”李慎青看到她也很惊讶，“你没睡？” 殷荔看着他，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只是来看看……”李慎青也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很诡异，他反而不解释了。 说了殷荔也不信。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却听到了后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不给个理由？” 李慎青回头，他的眼中有军人的坚毅，也有一股未进社会的率真，看上去很实诚，但殷荔决定对他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会好好斟酌一下。 “我看到了这个。”李慎青将悬浮屏共享，他调出了一个照片。 那是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白墙上非常显影。 ——她会死在306 “就在我房间的柜子后面，我偶然看到，然后我就去了9栋楼里所有的306房间，只有三个住了人。” “他们都是男的，睡得很沉，除了你。” 李慎青眉头微微皱起。 “你晚上不睡觉在干嘛？” 殷荔哦了一声，她说。 “你猜？” “我不知道。”李慎青摇头。 “真蠢啊。”殷荔挑着眉。 “我怎么知道你在干嘛？！你才蠢！”李慎青显然又生气了。 又蠢又幼稚。 就这还能六星？那她去军校岂不是升得更快？ 殷荔突然又想去军校了。 她将李慎青的悬浮屏放大。 “她会死在306 ，中间的空隙比其他的字之间大一点，所以应该是她会死——在306 ，你看这几个字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 李慎青仔细看了一遍，突然恍然大悟起来。 “在306和她会死不是同时写的，时间隔了一段时间，颜色有点偏差。” “306是后来加的，时间就在最近，说不定是有人引你过来。”殷荔直接了当，“我没事，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不想和他一起，她不信任何人，特别是他。 李慎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殷荔直接躺到了床上，还给自己盖好了被子，很明显的赶客，李慎青也觉得自己在这不对劲。 他抬脚便走。 但是他刚刚走到阳台，就听见了一声突兀又清楚的敲门声。 然后是一个小女孩哭泣的声音，她在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 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的诡异。 第23章 殷荔与李慎青对视了一眼。 她无声地说了一句“上，别怂”，李慎青看清了她的口型后，脸色微妙起来，她的激将法似乎对他有用，他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刀，然后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咔嚓一声开了。 殷荔将自己隐在阳台后面，她屏住呼吸，听着前面的动静。 如果是需要拼的你死我活的场面，她立马就跳下三楼。 第26章 而李慎青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无助地站在门口，她估摸有六岁，一双大眼睛噙着泪水，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那个……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胡……胡魄。”她仍在抽泣着，“我要找我爷爷，我要爷爷。” 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呃，你爷爷是谁？”李慎青嘴角抽了一下，眉尖皱起，露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子，但殷荔防备之心更盛，她听见那个小孩子说。 “我爷爷开小卖部，他卖棒棒糖，巧克力，还有各种各样的营养剂，还有……” 她掰着手指数着，一下子忘了哭泣。 李慎青侧步出门，他打开过道灯，将走廊完完整整地打量一遍，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疑东西。 他微微放下心。 “小朋友，你为什么会来三楼？”李慎青蹲下来与她平视。 “只有你这里有光。”胡魄回答。 殷荔在阳台往外面看，疗养院隐在夜色下，其他楼的灯光都熄灭了，楼栋方正规整，像竖起的墓碑。 真的只有她这里亮着灯。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觉？”李慎青声音温柔了下来。 “我找不到我爷爷了，他睡大床，我睡小床，但是今天晚上好热，我被热醒了，醒来发现爷爷的床空空的。” 她说话还蛮有条理，像个懂事的小大人。 “好黑，我好害怕，我要去找我爷爷。” 想到爷爷，她又开始抽泣起来，看起来爷孙感情很深。 殷荔从阳台走了出来，她看了胡魄一眼，发现胡魄大胆地直视着她，她说。 “姐姐，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在哪？” “在一个湖边，你在钓鱼，可是一直钓不到。”胡魄天真地看着她。 殷荔根本不记得，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信口胡诌，但她心里记下了，她牵起了胡魄的手。 “那我带你去找你爷爷。” 殷荔牵着胡魄绕过了李慎青，径直往下走，李慎青想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小卖部就在殷荔住的2号楼楼下，出了大门往西走一百米，就到了小卖部门口。 殷荔先是观察了一下小卖部门口彩牌的线路，和2号楼共用一条公共线路。 怪不得小卖部也没电。 殷荔环顾四周，这里的小卖部其实是一个公路补给站，门大敞着，殷荔刚一进去就看见成堆的营养剂垒在一边。 “胡魄，你记不记得你爷爷的联系方式？”殷荔问。 “我打了电话哦，可是没人接。”胡魄举起了自己的身份卡，她再次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对方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殷荔突然想起了上次在野外公路拉练，她打李慎青的电话时，也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而且当时她与他们队伍差了十公里，但是他们在十分钟内赶到了。 说明离的根本没有那么远。 殷荔当时猜想，可能是信号屏蔽仪的作用，但是第九星球最大的信号屏蔽仪在双子塔上，它最近二十年只在一次情况里使用过。 那就是第九矿区矿难，一个员工把催化剂当成灭活剂倒入了异化物的后处理容器中，然后灾难发生了。 成百个异化物死而复生，第九星球中央政府立刻开启了信号屏蔽仪，让异化物无法进行简单的思考，而后派出军队才阻止了异化物，不过第九矿区的死亡人数约占了全部工作人员的一半。 那时殷荔才出生没多久。 这也是第九矿区臭名昭著的最大原因，所以只有像殷荔这样的劣质生才会被派过来。 殷荔猜测，这里或许有小型信号屏蔽仪？ “你真的要帮她找爷爷？”李慎青凑到她身边，“我怎么觉得这一切很奇怪。” 当然奇怪，殷荔现在都怀疑胡魄是故意引她过来的，但是能怎么办，如果陷阱之后是真相，那也只能眼睁睁往下跳。 殷荔走进屋子里，发现这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客厅被当做门面房卖一些零碎的东西，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张床。 殷荔看了一眼，靠墙的桌子上摆了一张全家福，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搂着两个年轻人。 怀中的一男一女，男的腼腆，女的俊秀，他们在背后偷偷勾着手，正巧被相机定格了下来，照片下面写的留恋时间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殷荔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是谁？”殷荔拿着照片问胡魄。 胡魄咬了一下手指，她指着中间那个中年男说那是她爷爷，另外两个人没见过。 “胡魄，你是一直只和爷爷两个人住在这里吗？”殷荔问。 胡魄点了点头，但她又伤感起来。 “可是，只有爷爷陪我，六年了，我都没有其他的小伙伴。” 六年，殷荔笑了一下，她知道了。 胡魄当然不会有伙伴，因为第九星球满三岁的孩子就要被送去学校，由政府统一托管。 没有爸爸妈妈，也不会有爷爷。 这里是郊外的供给站，近二十年来，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基本上都是随来随走，只要胡魄被藏好，就不会有人发现。 殷荔本来以为胡魄是被藏在这里六年，但是她现在确定是另一种可能。 殷荔刚才就已经发现了，胡魄眼里的情绪总是非常标准，她的表达能力也很好，和人相处时也不露怯，不像是只和爷爷住的孩子。 她不是真人。 她是个仿真人。 她一直都是六岁，不然哪个小朋友会记得六年的事。 殷荔放下了胡魄的手，她将她抱了起来，胡魄乖巧地伏在她的肩头，李慎青还在看那张照片，正皱着眉头思索。 在看到胡魄的第一眼，他和她一样，都知道这不符合常理，所以他跟着她来了。 但他和她一次都没问过胡魄为什么不去上学。 他们互相防备着。 她看着李慎青，六星的军衔，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过现在殷荔觉得他真碍事，得想办法摆脱他。 殷荔将胡魄放下来，她“碰巧”打翻了桌子上喝了一半的果汁，全部倒在了胡魄的身上，胡魄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衣服脏了，衣服脏了。”她适时地哭闹起来。 “乖，我给你换一件衣服。”殷荔看起来也手忙脚乱，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李慎青的思路被打断，他看殷荔忙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件白色的外套。 “我来给你换。”殷荔伸手就准备替胡魄换衣服，她看起来像没干过什么家务的样子，而胡魄却不干了。 “不要哥哥在，哥哥出去。” 殷荔想，这孩子真上道，李慎青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很懵的殷荔，还是推门出去了。 殷荔立马将胡魄扛起来，拽着衣服，直接跳窗出去，落地时悄无声息，胡魄也应时地捂住嘴不发出一点声音。 殷荔拽下自己的身份卡，直接扔到了墙角。 她正准备拿胡魄的，却发现她用的是假冒身份卡，刚才的打电话估计只是做做样子，便没有动。 殷荔终于确定，胡魄只是为了引她过来。 至于李慎青，她猜测，那306就是他自己涂上去的，他故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往她这里跑。 殷荔抱着胡魄，马不停蹄地跑出了小卖部，直接往最里面的那一栋3号疗养楼跑去，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根本不是306 ，应该是3号楼06房间。 “胡魄，你爷爷是不是让你来找我？” 殷荔此时已经跑到了3号楼06房间，这个房间大门紧闭，红漆已经脱皮，上面挂了一把摇摇欲坠的锁。 “不是。”胡魄摇了摇头，“我以为爷爷来找你了。” “为什么你会以为你的爷爷来找我？” 殷荔伸手直接将锁拽了下来，她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因为我看见爷爷站在你的房间门口啊。”胡魄歪着头看她，“不过爷爷不知道我偷偷跟了过来。” 难道那个门口一深一浅的脚步是胡魄的爷爷？ 但那大概是凌晨一两点的事，胡魄是凌晨三点醒的，那她那时候不应该在睡觉吗？ 作为一个仿真人，他的主人是有机会将她的部分记忆格式化的，殷荔猜测，胡魄的爷爷应该是将她在凌晨一两点的记忆格式化了，但是现在想起来了。 就和亚当一样，相似的环境触发了她的冷链通路，她找回了部分格式化的记忆。 殷荔猜测，胡魄的爷爷将她胡魄哄睡着后独自出门了，他肯定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应该没有料到胡魄会醒，他也不希望她醒。 那么切断电线的人应该另有其人。 殷荔抱着胡魄走了进去，房间和她住的房间规格一样，连摆设都一样。 第27章 但殷荔立刻看到了不同，她将床头柜的台灯移了一个方向，然后她就看见原本在她面前的白墙变成了一道漆黑的木门。 殷荔直接拧开门把手。 一道幽深的过道出现在她面前，它看不到尽头，不知道通往何处。 第24章 过道向下延伸，似乎通往地底。 殷荔问胡魄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胡魄摇了摇头。 “爷爷说地下有怪物，它们会抓走我，把我做成娃娃。” “所以爷爷平时不让我一个人出去玩。” 殷荔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她不想冒险。 她关上了门，将胡魄带回了2号楼306房间，她给胡魄盖上了被子，她很快睡着了。 仿真人配有所有的感觉器官，以及各种神经通路，他们也需要睡眠与食物，现在最高级的仿真人如果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基本上不会有人会发现。 殷荔重新拿出来日记本，她再次翻阅。 “我来到了306 ，但是当我敲开门时，小王他惊讶地看着我，他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点过来。” “不是他让我去的吗？他怎么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看着我，我突然升起一股凉意，我借口来拿一包烟，小王大方地给了我一包。” “但是小王平时从来不抽烟，而且我没有在房间里看到一个人影，那这包烟是谁的？” 殷荔拿着胡魄的身份卡，虽然是仿冒的，无法定位，也没有办法拨打电话，但是还是有一些基本的功能，她打开她的悬浮屏，在上面搜索第九矿区矿难，但搜索结果显示场面过于血腥，无法查阅。 殷荔翻了半天，才看到一条简略的报道。 “第九矿区工作人员作风散漫，纪律性极低，迟到早退现象极其严重，特批准中央军校组织每年军训，从而树立良好形象，提高精精神面貌。” 此时，主星的光逐渐变亮，天快亮了。 就在殷荔准备继续往下读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矫健又熟悉的身影爬上了阳台。 又是李慎青。 殷荔立刻将日记本塞到口袋里，她站了起来，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从窗户跳走了？”李慎青左手中指勾着她的身份卡，在她面前摇晃。 “因为胡魄不喜欢你。”殷荔指着床上睡着的胡魄，“她说她要离你远一点。” 然后殷荔夸张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我就说我的身份卡怎么找不到了，原来被你捡到了。” 李慎青压根也没打算相信她的话，他将身份卡抛给了殷荔。 殷荔接过，将身份卡挂回了脖子上，她侧头偶尔瞥了一眼李慎青，发现他正在看着她，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李慎青低下了头。 而殷荔当做没看见。 “殷荔，中央军校研究所给我回复了。”李慎青咳嗽了一声，“他们说了机甲爆炸的原因。” “是什么？”殷荔问。 “驾驶舱内的能量核不稳定，主要是因为主星的磁暴影响，磁暴增加，过量的带电粒子传播到第九星球，导致机甲能量核重联。” 殷荔点了点头，她问。 “那磁暴会不会影响双子塔的信号屏蔽仪？” “双子塔的信号屏蔽仪有保护罩，能有效防止磁暴导致的磁场断裂与重联，中央军校研究院目前对此不精通。” “不过我们已经派人与中央政府洽谈，如果机甲也拥有保护罩，以后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李慎青信誓旦旦地说，他眼里有对中央军校的绝对信任。 “哦，随便吧。” 殷荔对机甲不感兴趣，机甲最主要的任务是离开城市去野外捕杀攻击力强的异化物。 野外的异化物与矿区的不同，它们并不单独活动，而是成群结队，结伴而行。 “殷荔，中央军校在头盔上检测到了你的精神力波动。” “因此特批你入伍，如果你今年完成军队的初级训练，你就可以在明年升到一星。” 李慎青似乎觉得离开矿区去军校是莫大的光荣，他看起来比殷荔兴奋地多，而殷荔只是漠然地摆了摆手。 “我拒绝。” “为什么？”李慎青着急道。 “因为我喜欢自由。” “可是你在矿区也没有自由啊，你还欠那么多钱，甚至还有高利贷。” 殷荔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这几天事情太多，她差点忘了自己背负着大量的贷款。 “关你什么事。” “其实你这么穷，来我们军校真的是不错的选择。”李慎青点开了自己悬浮屏，将入伍通知书直接发给了殷荔。 “我们军校提供住宿，并且表现优秀者还有奖学金，你只要签个字，隔离完直接入伍。” 殷荔懒得和他在军校方面废话，她眯着眼睛看李慎青。 “可是你一直在骗我，我不相信你。” 李慎青沉默下来，刚才的滔滔不绝消失了，他看着殷荔，突然轻笑了一声。 “彼此彼此。” “那坦诚一下？”殷荔舒了一口气，她看见李慎青面色缓和了下来，然后过了良久才轻轻的点头。 “首先，306是不是你自己写的？”殷荔问。 李慎青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了。”李慎青直接开门见山，“你刚才带着胡魄去哪了？” “去了5号楼306房间。” 殷荔观察李慎青的神态，发现他并没有太诧异，他的眼睑微微向下，遮住了大半浅灰色的瞳孔，他应该是发现殷荔在观察她，他突然抬起了眼皮。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对他本能地不信任，殷荔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只想安分守己，虽然事实总是不如人所愿。 “你可以相信我，我所做的，包括军队所做的都是保护第九星球所有公民的安全，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守护这个承诺。” 殷荔知道了，但她知道并不是所有公民的安全，不管李慎青有没有意识到，第九星球军队都保护不了所有人。 殷荔隐瞒了事实。 她永远不会对李慎青说实话，李慎青也是如此。 比如说，李慎青手里应该有什么东西是关于306的，但是他不说。 殷荔也不说。 主星的光逐渐强烈起来，黑夜被掀了面，曦光投射大地，疗养院从黑暗中的诡异又恢复了白日的静谧安宁。 殷荔走到阳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闭上了眼睛。 李慎青走到了她的身后，他悄无声息地盯着她。 “去军队吧，在那里你会遇到很多伙伴，你不会是一个人。” “这么说，李教官有很多好朋友咯？”殷荔睁开眼睛，眼中露出讽刺。 “我有很多队友，我们互相帮助。”李慎青将眼光从殷荔脸上移开，“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是第九星球最忠实的守卫者。” 殷荔没有接话，她趴在阳台上，上臂支撑着下巴，疗养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出来，他们应该是准备去食堂吃饭。 殷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晨晖双手背在身后，在树边悠闲地踱着步。 他此时也正好抬头，看到殷荔时立刻笑着和她打招呼，然后大喊。 “我跟你说，食堂六点半才开门！” “你别来早了！” 殷荔也向他招了招手，她应该想到的，赵晨晖在这里，那周云柔应该也在，她们火系小组的每个人估计都在疗养院。 殷荔的身份卡滴了一声，她打开悬浮屏，上面显示疗养院南区人数为17/17。 昨天晚上不是有63人吗？ 她正在疑惑，却发现自己被赵晨晖拉进了一个小群。 群名叫「与土系异化物直接接触过的倒霉蛋（未知命运版）」 殷荔：？ ？ ？ 她刚发完信息，就看到李慎青咳嗽了一声，他站在房间里，赵晨晖看不见的位置，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你看看刚才中央政府发的信息。” 殷荔这才注意到中央政府发布的通讯，她点开。 “第九矿区的工作人员您好，目前针对20队军训特殊情况做出以下通知：张子璇，20岁，工龄2年，在土系异化物（谱系181）的后处理操作中，违反隔离及防护原则，误吸了土系异化物的胎芽。” “该土系异化物（谱系181），属于g级异化物，有寄生能力，但无感染能力，经过第九星球人民大学异化物研究室解剖，张子璇误吸胎芽为唯一活株，余胎芽未见明显活性。” 中央政府的意思就是这一次只是偶然突发情况，大家全部安全了，殷荔继续往下读。 “因此，中央政府已经将次接触人员安排回矿区继续参加军训，剩余直接接触人员将继续隔离三日，祝大家生活愉快。” 殷荔若有所思，中央政府一向很有威信，因为它从未发布过虚假信息，即使这些信息很难接受，政府也会发布出来。 第28章 因此大家对中央政府的通知都很信服。 殷荔注意到了赵晨晖将群名字改为了「与土系异化物直接接触的幸运儿（多出三天假期版）」。 赵晨晖：我们安全了，我就说感染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过张子璇为什么要吸那个胎芽啊，据我所知，胎芽对人排斥，这得硬生生逼自己啃下去吧。 殷荔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回复赵晨晖。 长着三只耳朵的松鼠：说不定是她想自杀，我听说啊，张子璇和郑琪之前找过矿区领导想要调走，领导一直不答应，我估计是为了这事。 殷荔刚准备打字，但想起她们的脸，手却悬在半空。 但是李慎青在这时却喊住了她，他将自己的悬浮屏共享，打开一份文件，滑到了最下面的签名页。 “签一下军训停训三天的事假承诺书。” 殷荔正在发呆，冷不防被喊到名字，她下意识地用手签了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就发现李慎青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关闭了悬浮屏，接着转身离开，只留给殷荔一个背影。 殷荔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刚刚签了什么？ 第25章 如果殷荔没猜错的话，那不是假条，应该是同意入伍通知书。 李慎青似乎很想她入伍。 殷荔哼笑了一声，入伍也不是不行，她对自己干什么都很有信心。 李慎青应该也被调走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十几个人。 殷荔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胡魄，她的呼吸绵长，她凑近，将脸贴近她的胸前，她听到了她蓬勃的心跳声。 她猜测，应该有人快来了。 殷荔将门虚掩，她交叠着腿坐在门边，她开始继续读日记本。 “他不是小王，小王一定被人掉包了，我要告诉别人，我要让别人也知道。” 这页纸字迹扭曲潦草，殷荔凑近看，似乎看到了一点模糊的血迹。 殷荔翻页，发现之后并没有提到小王被掉包的事，这件事在日记本告一段落，殷荔看到下一页写的就是第九矿区矿难。 “我搞不懂为什么异化物会死灰复燃，自从矿区建立起来，从来并没有发生这种事，但今天它们突然活了过来。” “地底下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身边也没有同事，我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我没有家，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他们在哪，他们还好吗？” 殷荔对第九矿区矿难基本了解不多，大多数都是在和同事闲聊知道的，她只知道死伤无数，不过最后异化物都被消灭了，那时矿区职工的尸体被整齐地摆在广场上，场面十分骇人。 不过简单的是，绝大部分人的社会关系只有自己，因此并没有赔偿不到位而产生的矛盾。 这件事说小也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 第九星球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亡，只要控制住新闻媒介的流通，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 殷荔知道那个地下通道通向哪里了。 殷荔正在愣神，却突然看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如鹰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殷荔，接着没有半分停留地走到床边抱起了胡魄。 “你是胡魄的爷爷？” 殷荔用手抵住了门框，挡住了他离开的路，她探究地看着他。 “是。”胡魄爷爷站定，他又看了一眼殷荔，视线多停留了几秒。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我房门前停留？” 殷荔问出她想要知道的问题，果不其然她看见胡魄爷爷眼皮抬了一瞬，然后又很快垂下，他的嗓音很沙哑。 “我认错人了。” “那你把我认成谁了？”殷荔依旧刨根问底，她看见胡魄爷爷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你不认识。” 刚才胡魄爷爷进来的时候，殷荔就将读过的日记撕了下来，此刻她将日记拿了出来，在胡魄爷爷面前晃了一圈。 “让我猜猜，是把我认成这个日记本的主人呢？还是二十年前矿区的某个员工？” 但胡魄爷爷在看到日记本的时候原本无波无澜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日记本上，突然他颤抖地问。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日记本的？” 殷荔看他的表情，她也分辨不出他是否作伪，胡魄爷爷将胡魄放回床上，然后大步走向殷荔，直接拽走她手上被撕开的日记本。 “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它为什么不能在我的手里？还是它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疗养院，而是应该在其他的地方，比如说地下的矿洞？” 殷荔佯装疑惑，她盯着胡魄爷爷的表情，她看见他紧绷的五官开始垮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这……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少打听为妙。” 殷荔觉得他说的对，有害的事情知道越少越好，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驱使她一直往前。 殷荔注意到胡魄爷爷一只裤脚挽起，一只裤脚垂地，后面粘上了黑色颗粒一样的东西，黏糊糊的，露出的脚踝枯瘦如柴。 殷荔看到他的指缝也残留着一丝黑色遗迹，如果殷荔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刚从矿洞出来。 “地底下有什么怪物？”殷荔歪头思考了一瞬，“还是能把人做成娃娃的怪物？” “不会是没死的异化物都躲在地底吧？” 胡魄爷爷的脸色铁青，随即攥紧了拳头，手指似乎都快嵌进了纸张里。 “你想要干什么？”他问。 “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二十年前的第九矿区矿难是什么情况？”殷荔将挡在门口的手放了下来，“不过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反正我三天之后就会离开。” “不，你走不了了。”胡魄爷爷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都走不了了。” 殷荔吃惊，这个人明明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却说出这样骇人听闻的话。 他有什么目的？或者是他代表了谁？ “我们已经被感染了？”殷荔目前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之前说的隔离期满其实只是中央政府的托词。 但是今天早上，明明那么多员工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也只有他们十几个人。 除非—— “你的意思是我们走不了了，走得了的另有他人。” “他们是我们，也不是我们。” 小王不是小王，小王被掉包了。 胡魄爷爷看了她一眼，有一闪而过的赞许，但他依旧态度强硬，并表示无可奉告。 他将日记本郑重地抚平，然后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殷荔想起了在胡魄房间看到的那张合影，她突然朝前凑近了一点，胡魄爷爷的眼角有细碎的皱纹，眼皮略微耷了下来。 像，也不像。 “指条活路呗，王明语？”殷荔的咬字很清，她抬头看着胡魄爷爷，他虽然努力伪装自己年纪大，但是细微之处还是出卖了他。 突然多出的拐杖声，怎么看都像是欲盖弥彰。 他绝对没有六七十岁，顶多四五十岁。 殷荔猜测，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掉包的王明语。 果不其然，殷荔看见胡魄爷爷的肩塌了下来，他像是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后的自暴自弃，他的声音压抑不住怒气。 “每个人都需要为第九星球政府做贡献，死亡也是奉献，哪有那么多废话，让你去死就去死。” 啊？ 凭什么？ 殷荔本来好端端地活着，她为什么要为了社会做贡献而把自己的生命当做儿戏，那别人干什么不去？ 第九星球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们矿区出那么多幺蛾子。 “要死领导先死，我只是听从指挥去干了个小活。” “太晚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从你踏入疗养院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胡魄爷爷没有否认自己是王明语，但是他也不承认。 “中央政府宁愿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以为他们真的能检测出土系异化物会感染人吗？” “那都是骗你们的，中央量子中心根本检测不出感染的途径，只要出现了能感染的异化物，感染就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的。” “什么活株，那都是生物课本上杜撰出来的，从原理到结果都是假的。” 照他这么说，不管是次接触还是直接接触都是一样的，只要出现出感染症状的异化物，所有接触过的人都有风险。 至少这二十年来，只有殷荔初来乍到时碰到的土系异化物有感染能力。 那殷荔觉得自己也太倒霉了。 “那昨天还住在这里的人为什么可以离开了？” “中央政府花了一天的时间排查了所有人都社会关系，将所有社会关系淡薄的人都杀了，他们并不只是次接触。” 第29章 都杀了？ 这样不会出现在社会新闻头条吗？ 殷荔愣在了原地，但她转头看着熟睡的胡魄，突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他们都出去了，但出去不是他们。 “中央政府制作了一批仿真人代替了他们？” “你猜的很准。” 殷荔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社会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但是我除了工作，也没有朋友，社会关系应该算是淡薄，为什么我不是第一批。” 胡魄爷爷斜看了她一眼。 “你的自我感觉不准，但中央政府精密的大数据基本上不会出错，这个社会一定有很在乎你的人。” “在乎到你一消失，或者是变成仿真人，他就会立刻发现。” 好吧，殷荔想不到有这个人的存在，她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 但她还不想死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殷荔抬头问他。 她意识到王明语一定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才活了下来，二十年的思考让他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不是我发现的，是我在被捕杀时有人救了我，他告诉了我。” 胡魄爷爷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有惆怅，也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愧疚。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我有一次在黑市上无意听到了他的消息。” “什么？” “他因为鼓动别人反对中央政府的统治，被中央政府除以极刑，他的量子拟态已经全部消亡。” 也就是说，整个宇宙里，他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是谁？” “是一个曾经位高权重的人。” 第26章 “那个位高权重的人是谁？” 殷荔追问，但是胡魄爷爷拒绝回答，他冷哼了一下。 “如果你能活下去，自然会知道。” 殷荔看着胡魄爷爷，他面容冷峻，此时在她面前也算是勉强卸下了包袱，整个人脱离了刚开始的沉重。 但是殷荔觉得不对劲，他一个人即使有贵人相助，也不可能在这里安然无恙地开着小卖部。 二十年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罢了。 殷荔对胡魄爷爷产生了怀疑，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见面的人剖析自己，而且他昨晚一夜未归。 殷荔再次看向他的裤腿，那里黑色的斑点凝结成块，像细碎的蜂窝煤块。 不对，殷荔忽略了一个问题，她被306的矿洞先入为主了，她下意识以为胡魄爷爷从地下出来，但是不是。 那不是矿洞的渣泽，那是血迹！ 胡魄爷爷一夜未归，而据他所说，疗养院南区的几十人被杀害了，殷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可能也是凶手之一，他也许为中央政府办事，不然不能解释他能在这个是非之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二十年后之后发生了什么，王明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殷荔目前还搞不清楚。 殷荔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她抬头，看见胡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没有出声，但是提溜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殷荔快步上前将胡魄抱了起来，胡魄也不排斥她，她搂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你刚刚和我爷爷说什么？”她好奇地问。 “说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胡魄你想听吗？” “是鬼故事吗？” “比鬼故事还吓人哦。” 胡魄向她怀里瑟缩了一下。 “那我不要听。” 胡魄爷爷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正准备伸手将胡魄抱过来，但殷荔却避过了他，她快速跑到门边。 “你干什么？”胡魄爷爷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殷荔抱紧了胡魄，胡魄在她怀里笑作了一团，手感摸起来比真人还像真人。 “王明语，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胡魄爷爷若有所思地看着殷荔，而殷荔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什么交易？” “我不管中央政府对你下达了什么指令，现在这个疗养院里有多少虎视眈眈的人，我——” 殷荔一字一句道。 “——我必须要活着。” “你又猜到了？”胡魄爷爷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怎么猜的那么快。” “是你暴露地太快了。”殷荔看着他，“我猜你在犹豫，因为你还有东西没确定。” “但你的目的就是杀掉我。” “用三天时间，伪造一场瞒天过海的自然死亡。” “那现在剩下的十七人还有几个活着？” 胡魄爷爷又恢复了他一开始的沉重，他死死地盯着殷荔的眼睛，此时他也懒得遮掩。 “还有七个人。” 听到这个数字，殷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剩这么一点人了。 “我必须杀掉你，不然我也没办法活着，我这十几年来，手上沾满了血，已经回不了头了。”胡魄爷爷的声音有一丝短暂的颤抖。 殷荔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剩下的她并没有交出的日记本，上面写着。 “小王居然来找我了，他摔断了一条腿，一瘸一拐的，走起路来很滑稽，在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你看起来不像是惜命的人。”殷荔开口，“有什么是比你生命还重要的事呢？” “你说对了一半，但其实我并不想杀你。”胡魄爷爷摇了摇头，“因为我确实有事要让你帮忙，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去看一眼。” “帮什么忙？”殷荔问。 “你应该知道，你有精神力。” 殷荔知道她确实有精神力，她知道这个有用，但是不知道怎么用。 胡魄爷爷没有具体说，他领着她来到了306 ，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门，殷荔没有犹豫，她跟着他走了进去。 过道黑灯瞎火，是一种凝固了的黑，没有灯，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但胡魄爷爷的脚步没有一刻的停留，他似乎走过多次，殷荔跟在他的身后。 殷荔再次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与于绿云在璀璨之城王国下水道时那样，她不知道周围有什么。 未知滋生恐惧，但殷荔并不害怕。 因为越往里走，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安全感，过道偶尔有风吹过，像凭空而来的拥抱。 “到了。” 殷荔停下了脚步，她看见胡魄爷爷点燃了一盏灯，灯火微弱，殷荔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轮廓，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看见了数百个盘根错节的树干，它们交叠在一起。 不难想象，如果它们生长，会是怎样的树木参天，枝繁叶茂，但是此刻它们的枝干被砍断，像断手断脚的胎儿一样只能蜷缩在一角。 “是木系异化物？” “是我的同事们。”胡魄爷爷声音带着叹息，与低沉的风相应。 “二十年前的矿难，那些数百个异化物是东部政府运过来处理的，木系属东，我和我的同事们为了躲避杀害，被迫逃到了矿洞里。” “我找到了她，我和她一起往前奔跑，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晕倒了，之后我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醒了过来。” “我的周围都是同事们，包括她，他们躺着，我怎么叫他们都不应。” 胡魄爷爷说的她应该是日记本的主人，这倒是对上了，殷荔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遇到了那个贵人，他告诉我要想让同事们活下去，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仿真人，仿真人代替他们去死，他权利很大，有瞒天过海的本事，我大部分时候都琢磨不懂他，可不管怎样，至少我的同事们活下来了。” 看起来是个很美好的结局，但是结果是他的同事们变成了半人异化的怪物。 “他们最后变成了这样，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殷荔伸手抚摸树根，却感觉到一股电流穿过全身，无数个场面在一瞬间汇集她的脑海里。 而她听到最多的是“救救我”。 殷荔慌忙撤回了手。 “你看见了什么？”胡魄爷爷追问着她，他的眼里有迫切。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矿洞距离地面不过小几十米，中央政府探测技术那么发达，他们是怎么样不被中央政府发现的？”殷荔问。 “这里有能量防护罩，能保证屏蔽一切的探测仪，而且中央地区的人基本上只在城市生活，这个疗养院也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能量防护罩也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人带来的？” 胡魄爷爷点头。 “现在能量防护罩快失效了？”殷荔想起拉练时消失的时间，她算了一下方位，或许她们当时正站在这上面。 “我也不知道，但是最近越来越奇怪，那个土系异化物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你住在中央城区，就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开始变得不对劲吗？” 殷荔回想了一下，她初来乍到，目前对第九星球还没有更深入的了解。 第30章 她摇了摇头。 “要变天了。”他只重复着这一句话，“要变天了。” 殷荔沉默。 胡魄爷爷却抓住她的手，他拉着她来到一个瘦弱枯萎的树根旁，将她的手放了上去。 “拜托了，帮我再看一眼她。” 殷荔知道她也许就是日记本的主人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殷荔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费米子与玻色子在汇聚重组，又是记忆的驰豫作用。 然后殷荔就看见了她。 在一片虚空中，殷荔看见她被一动不动固定在中央，她走了过去，试图喊醒她，但是没有用，她依旧僵硬着。 殷荔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她可以自如地控制，原来精神力还有这个作用，怪不得她可以用意识控制机甲。 “你是谁？”殷荔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殷荔，你是第九矿区的工作人员吗？” “是，不过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二十年了，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是王明语让我过——” 殷荔“过来”两个字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痛苦的悲鸣。 “我恨他！” “我恨他让我在这里不生不死那么多年！” 殷荔猛然意识到如果她还存在意识，那一切就太糟糕了，就像当初患渐冻症的她一样，思维活跃，但身体死寂，她想的越多就越痛苦。 其实有的时候，活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宣泄了一通，但殷荔看着她的身体依旧安静地躺在虚空中，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殷荔才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是她疲惫不堪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我祈求你，用尽全力杀死我。” “杀死我们。” “我需要我所有的意识消散，所有的量子化为灰烬，我要这个宇宙不会有一丝一毫我存在过的痕迹。” 殷荔很理解她的想法，死亡才是解脱，但是量子极刑，这是只有中央政府才拥有的技术。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殷荔摇头。 “你知道的，只是你暂时忘了。”她的声音有浅短的笑意，但一闪而过。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话音刚落，殷荔就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回归本体，她收回了自己放在树根的手，却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殷荔。” 第27章 殷荔在胡魄爷爷走过来时将手收了回去，而他焦急地看着她，眼里有渴求与期盼。 “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殷荔点头。 “她有说什么吗？” “她说她想死。”殷荔实话实说，“她厌恶你，厌恶你带给她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胡魄爷爷的背一下子弯了下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双肩一上一下地耸动，他应该是在哭。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的语气有浓重的鼻音，可殷荔的心对他无法有任何波澜。 他为了中央政府，手上沾满了那么多人的鲜血。 但殷荔又陷入了踌躇之中，如果与有感染能力的异化物接触，会导致自己异化，那还不如去死呢。 “你走吧，我会把你送到黑市，那里可以换个身份，不过有很大的代价。”胡魄爷爷恢复了情绪，他看向殷荔，“你得好好表现，因为还得看那里的老板同不同意。” 殷荔虽然要去黑市一趟，但不是现在，她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第九星球，犯什么罪才能被处以量子极刑？”殷荔皱着眉头，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希望能够彻底杀死他们，但是很难做到。”胡魄爷爷摇头，“没有人知道量子极刑是怎样行刑的，这是中央政府的绝对机密。” “他们是木系异化物，如果中央政府知道他们的存在，肯定会运到第九矿区进行后处理，然后再运到相克的地区掩埋，这也勉强是一种解脱。” 但殷荔说完后垂眸沉思。 “可是她希望永恒地消失，我有一种直觉，她好像有一种预感，不管他们在何处，大概率都会复活。” “他们的思维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也许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违背意愿的事，应该比现在痛苦百倍。”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殷荔烦躁地捋了一遍自己的头发，虽然他们只是曾经在第九矿区工作，和她连同事也算不上，但殷荔此刻真的很想了却他们的心愿。 她比谁都能理解这种痛苦。 况且，她现在也不能排除自己被感染的风险，也许他们就是未来的自己。 “那你想怎么做？”胡魄爷爷问。 “首先，我想知道中央政府对你下达了什么指令？” 胡魄爷爷眼中痛苦一闪而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他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前我顶替了别人的身份，也就是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胡魄爷爷睁开眼睛，“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 “是什么？” “鹰眼。” 殷荔听见这两个字一愣，没想到鹰眼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并不是隐秘出现，而是一直在我们身边。 “其实鹰眼早就选拔出来了，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定了，我不知道选拔标准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好学生的标准，在秘密选拔出来之后，鹰眼会被派到各个工作单位。” “然后渐渐的，他们成为了领导，掌控着自己手下的一批人，所以一有人不上班，领导第一个知道。” “他们会绝对服从中央政府的指令。”殷荔思考时喜欢皱着眉头，此时她的眉毛拧成一条线，“但是即使是中央政府，也不会有人会对它有无条件的忠诚。” “除非他们有无法违反的原则。” “是的。”胡魄爷爷点头，“他们身体里被植入了芯片，中央政府称它为“永恒的勋章”，这种芯片不是机器人身上那种，而是一种干扰剂，它会影响他们的思维模式，切除掉他们无关紧要的情感。” 宇宙是个大模型，每一个人也是，宇宙有自己的诞生与演化，而人也有自己的成长轨迹。 殷荔想，中央政府的量子中心一定是做了大量复杂诡秘的计算，模拟出所有的突发情况，演算过鹰眼所有的行为模式，才能让鹰眼按照所有的一举一动按照他们的推算结果来。 最重要的是，鹰眼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对所有旷岗职工最了解的领导，是在第九星球这种社会模式下最熟悉打工人的人。 剔除不服从的人，每个人按照资质分配到极致，这样社会才能高速运转。 “所以你为了伪装自己，也为了保护同事不被发现，只能按照中央政府发布的命令来行动？” 胡魄爷爷浅浅叹息，他的眼神迷离，有一种一切燃尽的沉寂。 “这对于我来说真的是痛苦又漫长的一生。” 殷荔想，鹰眼身上“永恒的勋章”也许有消除愧疚的功能，但是对于胡魄爷爷来说，他并没有消化这种痛苦的能力。 “我想——” 胡魄爷爷正准备开口说话，殷荔却看见他眉心一点红，她抬手正准备将他推出去，但却晚了。 只听见砰地一声。 胡魄爷爷倒了下去，他的眉心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头盖骨被蹦掉了一块，半边脸被削的参差不齐，他不甘心地睁着眼。 他的嘴巴微张，但殷荔不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 殷荔没有犹疑的时间，她立刻滚到了一边，找了一个掩体躲住。 在影影绰绰中，殷荔根本看不见来人究竟是谁，但应该只有一个人，她隐约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殷荔背抵着潮湿的泥土，她退无可退，她的手边是被砍断一半的枝干，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新发的枝芽，就感觉到自己脑袋轰地炸开。 无数声音萦绕在她耳边，有窃窃私语，有撕心裂肺的呼喊。 殷荔立马撤回了手，耳边的声音才勉强消失。 但就是这细微的声响已经惊动了那人。 殷荔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来人死死地压在了身下，她勉强看到了对方的脸，而她的脉冲枪已经抵在她的额头。 “周云柔？”殷荔恍然大悟，“你也是鹰眼？” “真的是聪明的小孩。”周云柔拍了拍她的脸，力道甚至有点温柔。 “你要杀了我？” “当然，一切有感染可能的人都要被捕杀。”周云柔笑了一下，“当然，你放心，也包括我。” 殷荔知道鹰眼身上“永恒的勋章”不会让他们有一点手软，但她也不能立刻束手就擒，殷荔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柔姐姐。” 周云柔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就在这片刻的功夫，殷荔忽然伸手扯下了旁边的新发的枝干，它们压到了周云柔的身上。 殷荔趁她吃痛的瞬间，立刻推开了她。 第31章 然后她看见了周云柔痛苦地捂住了头，殷荔猜到了，她一定也能接收记忆。 殷荔管不了那么多，她拔腿就跑。 她跌跌撞撞往前，在黑暗中，她闭着眼跟着感觉跑，一路上被绊倒了好几次。 终于，她好像看见了前面有光。 但是在一瞬间，光骤然熄灭，主星不再发出任何光亮，一切陷入僵直而虚无的氛围中。 殷荔脖子上的身份卡突然滴了一下，殷荔打开悬浮屏，一条中央政府的通知弹了出来。 【第九星球全体公民请注意，受主星磁暴影响，双子塔及各地政府信号屏蔽仪及能量防护罩将在不久后失效，恢复时间待定】 【请各地公民切勿离开城区聚居地，否则安全自负】 【所处非城区聚居地的公民，请立即回到城区，请立即回到城区，请立即回到城区】 殷荔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紧接着另一条中央军校的信息随后弹了出来。 【学员殷荔，编号199121，您的入伍手续已经完成所有程序办理，你被分配至重型机械兵队伍，所属兵种为陆军，请您立即报道，请您立即报道，请您立即报道】 殷荔现在倒是想立即入伍，但是一切都脱离了控制。 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矿洞开始坍塌。 接着殷荔看到一团凋敝的树根逐渐生长，它本来落尽枝叶的树干抽条成了近似手臂的模样，它干枯的躯干酷似猴面包树，它有一双巨大的，近似囊肿一样的眼睛。 它朝着殷荔这个方向走来，它越是走近，殷荔越是看得清楚，它身上堆着累累白骨，白骨身上套着的是和殷荔身上一样的衣服，衣服已经高度腐烂，仿佛一吹就能立刻化为灰烬，殷荔看到了周云柔的尸体，只剩一个头颅勉强挂在上面，她的脸被腥臭的土壤污染，一双眼睛错愕地瞪着。 它的身体外有一层近似网罩一样的东西，殷荔看不清它的五官，也找不到它的嘴角，但她感觉它应该是在笑，是那种逃脱牢笼的窃喜。 殷荔的第一反应就是它拥有智慧。 它越是走近殷荔，殷荔越确信自己的猜测，它身上缺失的生物编码基因在某种程度补全了。 它吃掉了无数个人类基因，终于完成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进化。 殷荔对它发出的频率很敏感，她虽然不知道它们的沟通方式，但是她感觉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兴奋，那是一种近似于癫狂的叫嚣，她的血仿佛也跟着燃烧起来。 它终于自由了，它们全部自由了。 一切都要开始重新洗牌了。 第九星球在高压环境下维持的虚假繁荣终于粉碎了，战斗即将再次开始。 第28章 主星转到了背面，现在是昼与夜交替之时，余晖脉脉，天际线呈现出一种规整的弧线，殷荔抬头只看见墨蓝色的天空。 距离矿洞坍塌已经过去了一天零十四个小时。 而殷荔花了一天零六个小时才徒手从废墟中挖了出来，那个众多矿工凝聚成的木系异化物早已不见踪影。 她的一条手臂被砸下来的混凝土块砸弯，一条腿被划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里面混着掺着矿石的碎块。 殷荔现在正往地铁终点站赶，她需要搭乘最后一班地铁回城。 好几辆悬浮车贴着她的身边划过，她招手，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众人都拼命赶在中央城区封闭前一刻回城。 中心城区分上城区和下城区，以及最核心的政府办公区，三者呈圆饼状，下城区位于最外层，往内是上城区，城区并没有城门，也没有城墙。 中央政府所说的封闭是一种细纳米丝切割技术，政府派出无数类似无人机一样的东西，它们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圈，笼罩住中央城区，他们管它叫做“无人生还的围墙”。 当有东西接近时，无人机接受到入侵者的信号，会以一种快到无法想象的速度释放出细纳米丝插入入侵者的身体，然后再迅速抽离，只需要一瞬间，身体就会被切割成规整的碎片。 但意识会残存几秒，最后一刻，入侵者会感受到自己被一节节截断，连血滴也会被切成血丝。 不管是人类，还是异化物都不可能生还。 除此之外，中央城区只有地铁11-14四号地铁线可以出城，殷荔现在要去的就是地铁12号线的终点站。 在今夜凌晨，终点站将会彻底停运，错过这班车，她将永远无法进入中央城区，因为“无人生还的围墙”耗资巨大，一旦开启只能等能量耗尽才能关闭。 殷荔正在一瘸一拐往前走。 一阵滴滴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殷荔抬头，发现一个机械蜂鸟悬停在她的头顶，玄铁色外壳上漆着“中央政府”四个大字。 【请输入你的工号】 殷荔看着它的身躯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电子屏幕，殷荔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矿区工号输了进去。 【您的工号已注销，请输入正确工号，你只剩一次机会】 啊？ 殷荔现在成了无业游民了吗？难道中央政府已经默认鹰眼已经把她杀死了？ 她低着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将入伍编号输了进去。 【工号输入正确，请立即注射防污染疫苗，只有注射完疫苗才能获取最后一班地铁的车票】 殷荔看着它的机械身躯从中央打开，肚子里弹出来一个针管，里面装着十几毫升的透明液体，针头粗大。 还有防污染疫苗？那矿区隔离是怎么回事？要是真的有用，那他们肯定注射过了。 殷荔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在城外的人应该不知道疗养院这回事，他们为了末班地铁肯定会选择注射。 但殷荔没办法劝自己注射不明液体，她拿在手上迟迟没动。 那个机械蜂鸟的眼珠一板一眼地转动着，它直直地盯着她。 殷荔才发现它眼中的红色眼珠应该是针眼摄像头，它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她不注射，就会直接对她来一枪。 这越发坚定了殷荔不注射的信念。 肯定没好事。 【请立即注射，请立即注射，请立即注射】 电子男声一遍遍重复，声音沉闷如鼓。 殷荔打算佯装注射一下，她拔开针头保护套，侧过身子对准自己弯折的小臂，然后挤了一滴落在了地上。 但机械蜂鸟立即发出警报。 【请立即停止无效行为】 好吧。 殷荔握紧了针管，她抬头瞥了一眼机械蜂鸟。 它的机臂上竖着一个很小的平衡控制器，应该也是信号发射仪，殷荔慢悠悠地弹了一下针管。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针管直直插了进去。 机械蜂鸟立刻冒出一股白烟，殷荔捂住鼻子，慌忙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立刻感觉到左半边身子麻痹起来。 然后她看着机械蜂鸟的双翅转出两把袖珍的枪口，它们对准了她。 她可真的是一个乌鸦嘴。 【不注射疫苗者就地处决】 听到这句话，殷荔越发意识到这肯定不是一个好东西，但她现在走投无路。 她选择投降，早死不如晚死。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扭曲针管，对准自己受伤的胳膊扎了一针，透明液体缓缓流入她的静脉。 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 【您已通过，请直接刷身份卡入站】 机械蜂鸟看了她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殷荔却躺在地上，半边身子无法动弹，此时都不必和异化物打打杀杀，她已经快要累死了。 世界慌慌张张，而殷荔选择躺平。 殷荔拿出自己的身份卡，点进去一个隐藏文件夹，她打算找一部片子看看，放松一下心情，但工作群却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与土系异化物接触的倒霉蛋们「多出三天假版」发来新消息。 不会游泳的鱼：【还有人活着吗？ 】 不会游泳的鱼：【一觉睡醒矿洞塌了是怎么回事？我的亲亲同事们，你们在哪？ 】 殷荔想起除了她，还有六个人还活着，她抬起那只断掉的手艰难打字。 徒手摸鱼的乖仔（殷荔）：【我还活着，但快死了。 】 不会游泳的鱼：【！ ！ ！殷荔，你在哪？ ！我去找你。 】 殷荔想起这是她旁边工位的一个小姑娘，今年刚刚进矿区，每天干活嫌累，下班嫌迟，除了殷荔抱怨之外，就她喊得最凶。 殷荔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她现在力气已经耗尽，只能直直躺在地上，身边飞驰而过几辆悬浮车，依旧没有任何一辆停下。 殷荔放弃寻找陌生人的善意。 她随手打开了隐藏文件夹一部电影，准备打发时间，电影里面放的是一场校园恋爱故事。 又是俗套的同桌剧情，一见钟情，然后互相暗恋。 第32章 是下雨天倾斜的伞，是微风拂过窗帘下他的侧脸，是偶尔对视一下后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是运动会上不敢宣之于口的告白。 殷荔不喜欢暗恋的剧情，她直接开四倍速，场景快速在她面前划过，直到结尾出现了两行字。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结局。” “但是人生那么漫长，我们终将等到结局。” 殷荔只觉得时间真漫长，她终于看完了。 殷荔距离疗养院不远，估摸只有几公里，半个小时后，不会游泳的鱼，也就是武兆灵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我靠，殷荔，你怎么搞成这样？” 武兆灵凑到殷荔面前，殷荔与她其实不算熟，但此刻看到熟悉的面孔，心情也好了一点。 她伸手，武兆灵立刻把她扶了起来。 “刚刚矿区是地震了吗？” “是木系异化物跑了出来。” 殷荔解释，但武兆灵并没有觉得可怕，她倒是兴奋了一下。 “那我们会有额外绩效拿吗？” 好想法，殷荔真想给她竖起大拇指，这么积极向上的人实在是不多见了。 “钱不知道有没有，命快要没有了。” “不至于吧，不就一个木系异化物嘛，分分钟消灭它。”武兆灵一直搀扶着殷荔，“没那么可怕。” 殷荔知道现在大部分人都还没有陷入绝境的感觉，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切都要改变了。 成群结队的异化物会死而复生。 “你打了防污染疫苗吗？” “打了啊，免费的干嘛不打。”武兆灵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殷荔摇头，“算了，我们现在去地铁终点站回城。” 武兆灵哦了一声。 “你现在在工作群里面开一个共享视频，我手现在动不了。”殷荔对武兆灵说，“我看看还有几个人在。” 武兆灵倒是听话，她立刻拨通了共享视频电话，但是没有任何人接听，无人在线。 “他们去哪了？背着我偷偷跑了？” 武兆灵纳闷，但殷荔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现在想的是幸好没有人接听，就算是接通了，也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仿真人。 而且，包括她旁边的这位，也不知道是不是仿真人。 但殷荔现在懒得想那么多，她看向武兆灵，她眼神清澈，看上去很呆萌。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们走着去啊？”武兆灵惊讶，“还有十公里呢。” “那怎么去？” “你等一下，我刚刚在路边看见了一架老式古董摩托车，我现在就去把它骑过来。” 武兆灵把殷荔扶在树下坐着，一路小跑远去。 很快，她就回来了，不过她带回来的不只是老式两轮车，还有一个殷荔很熟悉的人。 ——胡魄。 胡魄爷爷当时把她哄睡之后，才带着殷荔去了306 。 纵然她是仿真人，殷荔也不好跟她解释爷爷已经死了，但胡魄并没有问这个问题，她噔噔噔跑了过来，心疼地看着她。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痛不痛。” 殷荔别过脸摇了摇头，胡魄却抱住了她，她贴在她耳边小声说话，以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 “爷爷让我转告你，你去黑市找一个叫罗栀的人，她会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东西。” 罗栀，殷荔记住了。 一旁武兆灵在一边踩着发动机，可一直打不着火，她气的踹了老古董两轮车一脚。 “什么破烂玩意。” 殷荔抬起头，她看见头顶漫天的黑影掠过，那是一排接一排的机械蜂鸟，它们朝北飞去。 接着殷荔看见北方忽然闪过一道赤红的光，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红色。 第29章 胡魄对着北方虔诚地跪了下去。 她小小的身躯笼罩在余晖下，很快，天彻底暗了下来，殷荔看着头顶的第八星球呈坠落之势压了下来，然后突然停下，近的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得到。 此时武兆灵已经发动好了古董两轮车，她一回头就看见胡魄这个六岁的小孩一动不动地跪着。 北方升起了一束束璀璨的烟花，在黑夜里显得绚丽夺目。 “这是什么情况？”武兆灵摸不着头脑。 “北方政府永恒的围墙升起来了。”殷荔用健全的另一只手一把捞起了胡魄，“我们赶紧走。” 武兆灵点头，不再多问，她的骑车技术怪地吓人，她好像不能按照直线行驶，一直扭来扭去。 殷荔一头黑线。 她把武兆灵赶下了车，她拧开了把手，铜制的仪表盘里面嵌着一个白色的小方块，殷荔打开发现是一个平衡感应器。 她拨到打开的位置，然后骑了上去，幸好这车刹车和油门一只脚就能完成，不然殷荔还真搞不定，武兆灵抱着胡魄坐在了后面。 一路上平稳骑行，与此同时武兆灵的悬浮屏弹了出来，她开了共享，并投到了殷荔面前。 “中央政府来了一个特别新闻播报，这个发言人还挺帅。”她说。 殷荔抽出眼神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他的语气温柔，神色温润，胸前别着熟悉的青色徽章，他抬眼，视线对准前方。 殷荔莫名有一种被看见的感觉，这一定是博物馆留下来的后遗症。 而杨曜亲和的嗓音传了过来。 【中央政府成立以来，我们全体成员与所有公民上下同心，携手共进，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我们一路栉风沐雨，一起共同发展】 又是一套冠冕堂皇的官话，殷荔收回目光看路。 【而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些特殊的外部因素，主星磁暴导致异化物的基因发生突变，接下来一段时间，异化物会呈泛滥趋势，因此第九星球中央政府与其余四区政府决定关闭对外通道，直到军队剿灭最后一只异化物】 【而这一天将很快到来】 殷荔再次抬眼，发现特殊新闻播报已经结束，画面定格在杨曜静止的脸上。 “这个人好眼熟啊，我好像在中央学校见到过。”武兆灵努力回想，“我想起来了，我有一次在操场看见他和……” 殷荔猛的刹车，武兆灵冷不防撞到她的脊背，她嗷的哼了一声。 “到地铁站了。”殷荔将胡魄抱了下来。 地铁站在地下几十米，殷荔抱着胡魄进了直降电梯，武兆灵也跟了进来，电梯里是一面大落地镜。 殷荔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全身上下都是血污，指甲翘边，下巴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真的是太狼狈了。 而胡魄伏在她的肩头，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殷荔，没有哭，也不出声。 武兆灵倒是对着镜子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发型，她边拨弄着自己的鬓角，边疑惑地说。 “这一路走来，我怎么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电梯很快到了底部，门刷的打开。 殷荔走了出去，进站口倒是站了寥寥几个人，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刷身份卡进站，武兆灵很快刷了自己的卡走进去。 殷荔先把胡魄放在了仿真人专用通道上，她很快通过了传送带，没有任何异常。 殷荔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她才刷了自己的身份卡进去。 最后一班地铁到达时间在十分钟后。 地下站台悬浮着十来个广告牌，上面循环播放着“ grp公司”的广告，几个虚拟偶像在上面眉目传情。 “我与你没有距离。” “真实与虚假只是一个瞬间。” “当你注视我时，我也在凝望着你。” “欢迎来到grp的世界，我们期待你的到来。” 殷荔想起自己的邀请函，她打开悬浮屏给于绿云发了一个打招呼的消息，但对方显示不在线。 【自动回复：主人正在执行秘密任务哦，请留言，主人一定会回复哦。 】 殷荔关掉了悬浮屏，胡魄坐在她的脚边，靠着她的小腿快睡着了，而武兆灵凑近轨道，看着轨道的站牌停靠点。 “地铁十二号线的停靠点有中央艺术馆，中央医院，呃，还有彩虹冰淇淋厂，下城区第四街道，终点站是中央军校。” “殷荔，你家离哪个站点近？” 殷荔统共也没有在家住几天，她已经忘了下城区曙光小区在哪了。 “只要进了城就行，到时候随便找一个站点下车。” “去我家也行，我家住在上城区明月小区，离中央艺术馆这个站点近一点。”武兆灵提出一个主意，“正好我家里冰箱还有一点吃的，马上就要过期了。” 殷荔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不必记得自己有多少顿饭没吃了，因为她这几天根本就没吃几顿饭。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能接受孜然味的营养液了。 “你家居然住在上城区，哪来的钱？” 同是一个矿区出来的，怎么贫富差距这么大。 第33章 “我买的是凶宅，你要是敢住进每一任屋主都离奇上吊的房子，你也可以在上城区买到不少的小区。” 殷荔觉得自己当然可以，她回去就好好看看房屋出售网站。 …… 此时列车准时到达，门打开，一股熟悉的冷空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城区的味道。 终于要回城了，殷荔感慨，人类就应该回到密集的聚居地。 殷荔走到了地铁上，地铁里空荡荡的，每一个车厢里面的人基本上不超过一个，除了殷荔这一节，有她们三个。 武兆灵累得直接躺了下去，殷荔也撑不下去了，她躺下闭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被武兆灵摇醒。 “殷荔，赶快醒醒，出事了。” 殷荔一听见出事这两个字就立刻清醒了，她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地铁门突然打开了，门对着混泥土砌成的涵洞，而地铁停在了两个站点的中央。 一个军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脉冲枪，带着墨镜，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他大跨步走了进来，然后对着她们三个人举起了枪。 武兆灵惊讶地抱住了头，但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是末班地铁巡逻员。 末班地铁巡逻员并不是真人，而是特为政府工作的仿真人，每一节车厢内都配一个巡逻员，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所有人在列车停止运行时赶下车。 不留任何一个人在地铁上过夜。 殷荔放下心来，还没有到站，她又继续躺下了，但是突然她听到了“砰”地一声枪响。 哪里来的实弹枪？脉冲枪可不会发出这么剧烈的声响。 殷荔站了起来，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那节车厢。 原本白色的车厢中央出现了一大片新鲜的血迹，像绽开的艳红花朵，一个人软趴趴地伏在地面上。 他的颈动脉被打烂，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喷，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此时另外几节车厢也开始骚乱起来。 殷荔觉得不妙，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太阳穴一凉。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 殷荔没有动，她侧过了眼睛，看向窗户，地铁窗户上倒映着一个长着两只头的怪物，不对，是两个怪物，它们像连体婴儿一样共享着躯干。 其中一个举着枪对准殷荔，另一个拿枪指着武兆灵。 突然“砰砰”两声，子弹穿过了她们两个的头盖骨，打碎了一旁的玻璃。 殷荔猛然惊醒。 她才发现刚才只是一场噩梦，武兆灵还在长椅上熟睡，胡魄也躺在她的旁边。 幸好只是一场梦。 殷荔站了起来，她看向窗外，地铁12号线一半在城区，在地上行驶，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激光广告牌闪烁着，无数的居住舱漂浮着，而在城区中央的双子塔光芒万丈。 殷荔看着前面的磁悬浮轨道闪着光芒，地铁以极快的速度往前行驶，还有几站就要到中央艺术馆站了。 武兆灵也慢悠悠地醒来，她走了过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里还和以前一样繁华，感觉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殷荔终于能体会到在宫殿里醉生梦死的末代皇帝了，她站在这里，差点就要忘了之前在疗养院的伤痛。 她知道这个城市的某处，肯定有人在迷幻的舞池里激情舞蹈，也有人在顶楼精致的餐厅欣赏着夜景。 当然，也有人食不果腹地辗转难眠。 殷荔看着远处的双子塔，那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她很想去看一看。 这时耳边传来了优雅的播音女声。 【中央艺术馆站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自今夜起，此次列车将全部停运，恢复时间待通知】 【属于您的旅程正在开启，祝各位旅行愉快】 殷荔一行人下了车，接着乘坐直行电梯向上，电梯门打开，殷荔终于呼吸到了上城区的新鲜空气。 武兆灵兴奋地在前面带路，殷荔的身份卡却弹出来几个信息。 殷荔打开，几乎都是催缴贷款的信息，不过最下面一条是一个同学聚会邀请。 同学聚会？ 殷荔犹豫了一下，她到底去不去。 第30章 殷荔和胡魄跟着武兆灵回到了她的家，她家在上城区顶峰公寓2403号。 武兆灵在楼底用虹膜解锁后，殷荔一行人才能进电梯，电梯泛着银光，没有按钮，他们一进去，电梯门顶上的虚拟屏立即显示24楼。 居然还是一梯一户，殷荔很羡慕，一想到她那个逼仄的小房间，她就立即想换房子，凶宅也没什么大不了，穷对她来说更可怕。 电梯在24楼停下，终于到家了。 殷荔一进门就累的瘫在客厅上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不愧是真皮，触感真不错，她感慨。 胡魄乖乖地坐在殷荔的旁边。 “这沙发上面还有上一任屋主的血，我刷也刷不干净，就随便它了，你注意点。” 殷荔无所谓，反正她现在也是一身血污。 武兆灵边说，边按客厅的按钮，将居住舱弹了出去。 顶峰公寓的每一套房子其实都是一个巨大的居住舱，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上下左右浮动，也可以调转位置，或者是与这个公寓里其他的居住舱对接。 而电梯不仅是电梯，也是充电槽，当主人离开时，居住舱会自动回归充电。 “好几天没回来，居住舱现在满电。”武兆灵看着电表，“我现在要去公寓便利店买点东西。” 上城区的每个公寓都配有便利店，健身房，餐厅，以及其他便民设施，只要在客厅的虚拟屏上输入便利店的房号，居住舱就会缓缓移动坐标，去与便利店对接。 “给我买点消毒水和绷带。”殷荔缓缓举起了那只健康的手。 “不带。”武兆灵拒绝，“你就不能花钱给自己预约一下电子医生，别太抠了。” 这不是抠门，这只是没钱罢了，要是有钱，她才不这样，殷荔想。 此时居住舱已经与便利店对接，便利店在顶峰公寓最高处，居住舱门打开，殷荔就看见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便利店无人售卖，武兆灵在里面挑挑拣拣，也不知道买了些什么，便利店里还有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个小区的业主。 他穿着休闲的灰色运动套装，身材修长，头上戴着一个白色鸭舌帽，还戴着口罩，包裹的严严实实，给殷荔的感觉就是一个躲避狗仔的大明星，可惜第九星球并没有明星这个职业。 殷荔转过了脸，她站了起来，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闪烁，晃得殷荔眼疼，她转过了头，突然发现双子塔就耸立在旁边，居住舱就像飘在巨人的脚边的火柴盒，原来顶峰公寓离它那么近。 殷荔回头，武兆灵已经买好东西回来了，对接门已经关闭，她拎了满满一包，都是一些吃的，不过还有殷荔需要的绷带和消毒水，甚至还买了消炎药。 “多谢了，等我有钱就转账给你。” 殷荔拿起消毒水直接倒在了伤口上，她疼的厉害，然后熟练地给自己包扎，最后直接干吞消炎药。 “你放心，你会好的很快，这个消炎药可是天下药业最新研发的，好用的很。”武兆灵又输入了一个坐标，居住舱在缓缓下降。 “感恩。”殷荔真心实意道谢。 “打住，这不是我买的，是刚才那位小哥多买的，他买错了懒得退，直接扔在结账台上，我就给捡回来了。” “good luck。” 殷荔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刚吃了消炎药，她裂开的伤口就感觉没那么疼了，甚至有一丝爽快的凉意。 胡魄不怎么需要进食，她只需要定期喝上一瓶修养液就行，她此刻也跑到了阳台，对着窗外发呆。 武兆灵把自己快要过期的零食都翻了出来摆在茶几上，殷荔直接一包接一包地撕开，然后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她已经饿的感觉不到饥饿了，几包零食下肚，她才缓了过来。 殷荔边啃一包脆骨，边看武兆灵客厅里的照片墙，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专门将照片打印出来了，她的照片墙贴了大概有七八十张照片，大部分都是在中央学校里拍的。 “你是中央学校哪一届毕业的？”殷荔问。 “比你小一届。”武兆灵咬开橘子气泡水的瓶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我这么有名吗？” “当然，你可是把副校长刀了的人。”武兆灵大口喝着汽水，然后对着殷荔笑眯眯道，“其实你的那把刀还是我从外面搞回来的。” 殷荔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但是她不记得自己认识武兆灵。 “不过你最有名的事不是这件。” 第34章 “那是什么？”殷荔疑惑。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武兆灵疑惑地看着她，“那么有意思的事你想不起来？” “我……” 殷荔正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脑海里传来剧烈的电流声，一瞬间万籁俱寂，她看见武兆灵似乎在说什么，边说边笑，但她听不见，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电流声才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过你现在和你同学还联系吗？” 殷荔下意识摇头。 “我和我同学联系地很频繁，因为我们都混的一塌糊涂，所以老是在一起报团取暖，哈哈哈。” 武兆灵开怀大笑起来，此时她和殷荔的身份卡同时响了起来，殷荔打开悬浮屏，然后共享。 又是一则联播快讯，这一次不是杨曜的脸，而是一个二十多岁出头的女生，她梳着干练的马尾，穿着得体的西装外套。 【全体中央城区居民注意，城区城墙已开启，目前暂时不接受任何出城与入城申请，还未来得及进入城区的居民请进入政府指定的郊外避难所避难，现在中央城区进入一级戒备模式，请大家听从安排。 】 “军队打异化物都打出经验了，搞不懂为什么这么紧张。” 武兆灵边抱怨，边打开工作群准备吐槽，但殷荔却愣住了，她看见工作群里第九矿区火系小组所有人都在线，包括周云柔。 殷荔有一瞬间觉得冷意从头到脚开始蔓延。 他们应该都是代替真人的仿真人，但殷荔的工作群却传送过来几条私人信息。 周云柔：【你跑哪去了，刚才有班车接我们回城，我一直联系不到你，你现在回城了吗？ 】 殷荔想起了那个木系异化物身上周云柔的头颅，眉骨断裂，眼珠不知所踪，半张脸皮被扯了下来，十分骇人。 而现在她正在好端端地给她发信息。 殷荔迟迟没有回复，周云柔却打来了视频电话。 “组长电话，赶紧接啊。”武兆灵推了一下殷荔，殷荔犹豫了一下，她正准备接听，电话那头却挂了。 殷荔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即回复。 【我已经回城了，不用担心。 】 【收到。 】 周云柔的信息几乎是瞬间就弹了出来。 “组长对你可真好，什么都手把手地教你，我记得有一次你的房子漏水，还去她家住了几晚，她还帮你洗衣服。”武兆灵羡慕道，“她对别人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殷荔不知道该说什么，武兆灵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殷荔决定暂时保守秘密。 现在的情况是，殷荔知道异化物是可以污染正常人的，并且污染途径不可控，发病时间无法预测，中央政府肯定早就知道，不过它应该不会让全体公民知晓。 殷荔猜测，他们肯定已经暗地派人排查所有密接人员了。 单独几个异化物的出现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目前中央城区的情况应该还是可控的。 而城外就不好说了。 “哎？政府给我们第九矿区的员工发了一笔补偿金。”武兆灵开心地蹦了起来，“既不用上班还有钱拿，我现在希望城门永远不要打开。” 殷荔翻开自己的账户，发现并没有钱打过来，她立刻拨打财务处劳哥的电话。 劳哥拒接，并发来一条信息。 【我知道你来问钱，你的矿区工号已经注销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第九矿区的员工了，钱没你的份，拜拜】 殷荔肯定，这个信息是这几天听到的坏消息里最坏的一条。 她那么努力军训，不仅没拿到奖金，还倒贴了一笔，还能有比这还糟糕的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殷荔又被催缴贷款的电话轰炸，几通电话下来，她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 “为什么越打工，钱欠的越多，这是什么世道。”殷荔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武兆灵也倒在了殷荔的旁边，“刚刚收到钱，我就全部贡献给grp娱乐公司了，现在又是身无分文了。” 殷荔想她更惨，连充值游戏的钱都没有。 殷荔决定不去同学聚会了，实在是太丢人了，但她又转瞬一想，万一同学里面有人能带她发财呢？ 要是能赚钱，她立马去中央军校退学，跟着发达同学后面混口饭吃。 殷荔再次打开悬浮屏，她正准备在群里接龙，却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人发来的信息。 是杨曜。 【能把我之前放在你家里的东西还给我吗？ 】 什么情况？她的家里有杨曜的东西？ 殷荔愣在原地。 第31章 杨曜还有东西丢在她这里？ 他与她毕业之后居然还有联系，这是殷荔没想到的。 【我现在不在家，你要是着急，可以自己去拿。 】 殷荔回复，她正准备把自己的地址发送过去，但转而一想，他要是去过她家，应该记得地址。 然而杨曜迟迟没有回应。 殷荔：【？ 】 不回算了，殷荔叉掉了聊天界面，她发现杨曜在隐藏的特殊联系人里，怪不得她一直没有注意到过。 而特殊联系人里除了杨曜，还有一个殷荔说不上熟，但也不能说不认识的人。 ——罗栀。 刚刚找到胡魄的时候，胡魄告诉她，王明语让她去找罗栀，但后来她再次问她，她却摇着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不仅如此，她连自己爷爷的记忆也在逐渐变少，一开始还惦记着找爷爷，但现在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曾有过爷爷了，她好像正在格式化，说不定不久之后就会恢复出厂设置了。 殷荔记得仿真人的说明书里有一条。 “当与订购者失去联系时，仿真人会自动摒弃与其相关的感情，抛却彼此之间的记忆，直到失去所有。” 一般情况都是订购者去世，导致两人丧失联系，这条准则原本的用意就是减少仿真人被悲伤支配从而报复社会的可能性，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没有。 据说曾有一位仿真人的订购者路过精神病院时，不小心被逃跑的神经病乱刀砍死，中央法庭无法判处精神病死刑，而那个仿真人在一天夜里，带着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凌迟了那个精神病。 神经病的叫喊声在午夜里久久回响，但是好多人装作听不见。 中央法庭也没有办法判处仿真人死刑，但勒令生产公司清除了那个仿真人的所有记忆。 从此，仿真人生产公司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特地加了这样一个程序，而当时高层的理事会赞同与反对就差了一票。 结果赞同还是多了一票。 等到胡魄记忆彻底丧失之后，仿真人生产公司就会接到报废信号，然后派人上门回收。 殷荔看了一眼房间里睡着的胡魄，忍不住叹了口气。 此时杨曜倒是回复了，但殷荔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杨曜：【双子塔楼下花坛里的小雏菊开花了，淡黄色，小小的。 】 这不会是他和原身的沟通暗号吧，上次在机甲里，殷荔拒绝接受原身的记忆，因此她现在对杨曜也没有什么印象。 她只知道他们是十五年的同桌，还有上次在心动餐厅一句话都没说的转身，再多就没有了。 殷荔想了想，还是不回复算了。 他喜欢小雏菊，可以拿它去泡水喝，说不定还能降火气。 但是不关她事。 接着殷荔打开了罗栀的聊天界面，在聊天框里翻了翻，然后发送了一个原身最常用的兔子探头表情包，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而罗栀回复地异常迅速。 【没良心的，你终于想起来我了。 】 殷荔反而不知道回复什么了，看来两个人很熟，但她不是她，不过罗栀一个接一个地发信息过来。 【最近查的紧，你要的货我没办法给你】 【你现在还有钱没？没了跟我说，要不要我们再去干它一票？我随时奉陪。 】 【我跟你说，我上次碰到杨曜了，他说你不理他，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 殷荔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连起来她根本看不懂。 到底是什么货？她们一起要去干什么？抢银行吗？ 还有杨曜，明明是他转身就走好吧，为什么还要倒打一耙。 殷荔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她的手一直停留在悬浮屏上，最后她发了一句万能回复公式。 【这些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 罗栀发了一个我懂我懂的猫咪卖萌表情包，紧接着她又发来了一句话。 【你最近离双子塔远一点，我听说马上那里会有大规模的游行，这件事你就不要参与了。 】 殷荔：【什么游行？ 】 罗栀：【反政府游行啊，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你以前上学时参加过，后来被班主任拎了回来，被罚站在教室后面一个学期。 】 第35章 果然，中央政府也不是铁板一块，但是鹰眼不会捕杀游行的人吗？ 殷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记忆片段，她站在双子塔下，抬头看塔尖，而她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游行队伍。 【我们不是机器，我们需要自由】 【如果社会是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那么少了一颗螺丝钉，仪器也会报废】 【我们只需要孩子健康快乐成长，他们应该有选择的权利，请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变成燃料】 【反对中央政府专制，第九星球属于每一个人】 一帧一帧的画面在殷荔的脑海里闪过，但最后定格在血流成河的画面，无数人嘶吼着，咆哮着，宁愿死也不肯后退一步，直到眉心染上了一抹红。 他们都不怕死，而死亡如约而至。 殷荔上网去搜游行示威的新闻，却一条也找不到，她不死心再次搜了一遍，上面直接显示违规操作。 殷荔的账号被封了，解锁时间待定。 这样的游行还要再来一遍吗？组织者是谁？这次又会有多少人送死？ 殷荔走到了阳台上，她抬头看向双子塔，那里灯光通明，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加班，她低头，看见塔下有一片椭圆形的花坛，上面种着一束接一束的蓝色玫瑰，它们开的旺盛。 没有小雏菊。 …… 殷荔是在燥热中醒来的，武兆灵睡在她身边，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被踹到了床底。 殷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窗外的霓虹灯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居住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达了最高的坐标，殷荔看见旁边也漂浮着几个居住舱，它们外表漆黑，像凭空升起的棺材。 怪吓人的。 殷荔正准备转身回房间，就看见胡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抱着她的小枕头，平静地看着殷荔。 “你要和我一起睡吗？”殷荔上前问她。 胡魄摇头，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殷荔蹲了下来。 “什么事？”殷荔半跪了下去。 “殷荔，这就是你的名字吗？”胡魄微笑着，“我其实见过你好多次啦，你的名字老是换来换去的，我都记不住。” 殷荔不知道胡魄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依旧选择倾听。 “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快。”胡魄再次歪着头，“不对，什么是时间，谁创造了时间。” 殷荔看着胡魄漆黑的眸子忽明忽暗，她知道她现在在报废的边缘，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胡魄应该是第二代仿真人。 第二代仿真人，如果是一个观察仔细，又足够聪明的人类，他们还是能发现端倪的，从而判断出是否是仿真人。 但是第三代仿真人就和真人一样，它们无法私人订购，普通人根本识别不出，而且订购人只能是中央政府，周云柔应该就是第三代。 “再见。”殷荔摸了摸胡魄的头。 “不必说再见，我们都告别好多次啦。”胡魄将她的手拨了下来，她用她稚嫩的手握住她的小指，“我们不会再见了。” 殷荔不知道怎么，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悲伤。 但胡魄放下了她的手，她抱着枕头又跑远了，小小的背影拉得很长。 第二天殷荔醒来的时候，果然没有发现胡魄的身影，她离开了。 “仿真人公司晚上都不休息的吗？”武兆灵嘀咕，“干活也太麻利了。” 殷荔没有说话的心情，她打开自己的悬浮屏，居然解锁了，她打开信息，里面只有几个罗栀发来的无关紧要的信息。 过了时效，她也不打算回。 殷荔打算出门一趟，她准备去中央军校报道，她其实不太想去当兵，但是留在矿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去军校闯荡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复员回来继续挖矿。 殷荔将居住舱与电梯对接，她和武兆灵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出了门，双子塔这里限行，只有寥寥几个上了特殊牌照的悬浮车驶过。 她走在街上，一切如常，上城区的公园里甚至还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跑道上跑步，还有人在遛狗。 殷荔望着风筝发呆，冷不防被一个人撞到。 “对不起。” “没事。” 殷荔揉了一下自己肩膀，她抬头，正巧对上了撞她的人的眼睛。 然后她就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个“人”顶着一个硕大的近似灯泡的脑袋，上面拧着两条铁丝一样的眉毛，它没有鼻孔，脖子上长着一对腮，那对腮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殷荔似乎看到了未消化完毕的腿骨。 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离得远些，她才看见那个“人”长着一双鱼尾，上面的鳞片像锈掉的铁块，下面长着一双畸形的脚，看起来笨拙又滑稽。 这是什么东西？ ！ 在上城区，离双子塔不远的位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怪物，这里还安全吗？ 殷荔惊讶地忘了呼吸，但就在她眨眼的一瞬间，一切都恢复正常，刚才的那个“人”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是一个面容清俊，身材普通的年轻人。 “对不起啊。” 他再次倒歉，然后摸着头难为情地走掉了。 殷荔看着他，刚才的模样怎么也找不到，仿佛刚才都是她的幻觉。 第32章 那个年轻人已经远去，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但殷荔很确信刚才不是错觉。 她开始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废弃的疗养院，被困在矿洞里的“前同事”，守着秘密的胡魄爷爷，主星突然而来的异常磁暴，逃脱的木系异化物。 这其中一定有关联。 殷荔又想起了已经升起来的“无人生还的围墙”，莫名其妙给她发消息的杨曜，还有她可能认识，又可能不认识的罗栀。 以及之前的大游行，还有刚刚碰到的怪物，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殷荔仿佛感觉到这幕后有推手，她坐在公园边的长椅上，这里草长莺飞，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一切显得十分美好。 但是前提是城区里没有任何异化物，一旦有了异化物，这轻松舒适的氛围将被狠狠打破。 殷荔解锁身份卡，打开悬浮屏，她开始疯狂查阅昨天的新闻。 【据前线报道，城外的异化物呈泛滥增长趋势，但中央军队派出精锐部队，异化物节节败退，此前亮相的机甲也发挥了不少的作用，中央军队第一指挥官向大家保证，会在两个月内消灭异化物】 殷荔想，如果报道准确的话，那么城外的危险系数在降低。 她又注意到一个问题，中央军队除了本部中央军校及其附属研究所在城区内，其他军队都驻扎在城外。 如李慎青所说，中央军队会竭尽全力保护第九星球居民的生命安全。 殷荔又看第二条新闻，是对中央政府的报道。 【中央政府换届选举圆满落幕，根据人大代表投票结果以及数据分析仪的综合评估，政府选出了新一轮的领导班子。 】 这一条新闻的浏览量很低，人们其实并不关心新的领导人是谁，甚至grp新游戏的开服消息的热度都更高一些。 殷荔看着配图，没一个领导人的脸她熟悉，除了在角落里的杨曜，他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 殷荔继续看新闻，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说中央学校新一届小朋友入学，中央研究所的基因检测又有了新进展，还有对防污染疫苗的讨论。 大部分人都认为打疫苗是好事，但有人却说自己好像对此有副作用，自从打完疫苗后，他总是会在白天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殷荔准备回复他的帖子，却眼睁睁看着那条评论消失了。 大数据应该又开始监控了。 不过，殷荔想，难道刚才那场景只是疫苗的副作用？ 殷荔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远处有一群中央学校的小朋友在老师的组织下踏青，她看到了那个在博物馆门口碰到的小姑娘，她也看见了她。 她推了推旁边的小男孩，示意他看向殷荔，然后她朝着她扮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恶魔姐姐。”她大喊。 殷荔觉得好笑，她站了起来，准备过去打声招呼，但就在这瞬间，一股强大的气浪将她掀飞。 殷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四肢百骸仿佛痛的快要散架，她额角裂开，一股鲜血顺着她的眉毛滑到了下颌，她在痛苦中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见了远处被炸飞的，七零八落的尸体碎片。 在一片被烧焦的黑土上，断掉的躯干，飞出去很远的头颅，还有紧拉着的手，但也只剩手罢了，它们混在一起，一片混乱。 殷荔强撑着站起来，刚才还穿着中央学校的校服，带着小黄帽的小学生，此时都已灰飞烟灭。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殷荔感觉自己的脏器快被炸碎了，她的胸口被碎石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再偏一寸，她的心脏就要被打穿。 第36章 而在废墟的中央，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她穿着得体的风衣，发型一丝不苟，一双细跟高跟鞋踩在血淋淋的地面上。 殷荔认出来了，她是他们的班主任。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殷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然后微笑着，抬手朝天空放了一枪。 天空上出现了一行紫色的，烟雾一样的字。 【反对中央政府专制，我们不需要这样活着】 时间过了很久，那行字也没有消散。 殷荔看着他们的班主任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她抬眼看向天空，像是欣赏着伟大的杰作。 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叠传单，不止是她，还有刚刚在旁边遛狗的，跑步的，闲谈的人都站在原地。 他们也掏出了传单，用最古老的宣传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殷荔看着漫天飞舞的传单，像一只只折翼的蝴蝶，只有风能将它们带远，但今天没有风，连微风也没有。 传单被重重抛起，然后又缓缓落下。 一张传单慢慢飘到了殷荔的脸上，她揭开，发现上面写着几行字。 “生存是第一要义，但死亡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翻开背后，还有一行字。 “为了自由，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们从来都不值钱的生命。” …… 殷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她的小臂和左腿都被打了石膏，现在动弹不得，她按响呼叫铃，很快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就赶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拿着专门配置的悬浮屏，将殷荔的病历调了出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殷荔问。 “你是那场大爆炸的幸存者，中央政府的救援队把你送了过来。”护士正在填着护理记录，“你真的命大，离爆炸中心那么近，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大爆炸？ 殷荔想了起来，她好像理清了一点头绪，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浮现。 “还有其他人幸存吗？” “我不清楚。”护士已经填好了护理记录，她又将殷荔检查了一遍，然后叮嘱她好好修养，有事呼叫，便离开了。 她走后，殷荔立马打开悬浮屏，去看关于大爆炸的新闻。 而新闻上面报道的是一位年轻的教师因为提前消费导致债务问题，对社会产生报复心理，所以炸死了一个班的学生。 新闻还列出了她的消费记录和贷款记录，方方面面都指责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要不是殷荔当时在现场，她就信了。 但是这条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舆论，毕竟这些孩子并没有父母，说到底，他们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情感联系，除了同学，没有人记得他们。 而一个班的同学已经全部死亡了。 殷荔的心闷闷的，或许是大爆炸的影响，她现在的脑子木木的。 那应该就是罗栀所说的“反政府游行”了，实在是太泯灭人性，殷荔想了想，然后决定立马给罗栀打视频电话。 电话几乎在瞬间就被拨通了。 “殷荔，你找我？”屏幕那头是一个虚拟人物，她精致的就像是整容广告上最优秀的建模。 “你是罗栀？”殷荔诧异，“你是虚拟人还是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 “罗栀”笑了笑，她的微笑恰到好处，每一个上翘的弧度都在标准线上。 “我是你亲手制作的虚拟人物，生产时间是三年前，你的目的是让我永恒地记住你，记住你的一切。” 那应该就是之前的殷荔所留下的，那之前与她的对话，也只是殷荔在这个世界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投影。 “我忘了很多事情。”殷荔说。 “我知道，你在三年前就曾告诉过我，有一天你会忘记所有的东西。”罗栀标准地点头，“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你回想吗？” “我是谁？” “你是殷荔，中央学校毕业，任职于第九矿区。” “不，我是谁？”殷荔摇头，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你是殷荔，中央学校毕业，任职于第九矿区。” 殷荔看着面前的虚拟人物，她换了一种说法。 “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你是反政府游行的组织者，应该算不上好人，但是也算不上是坏人。” 殷荔终于听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一切都说得通了，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废弃疗养院遇到那么多诡异的事情了。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可是她不记得了，她只是拥有了这个人的躯体，可是她不是她。 “接下来中央城区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你不用担心，所有的结果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殷荔心想自己确实不用担心了，她现在除了死路一条还是死路一条，她根本不必再想其他事情，要是情况败露，她立马就会被判处量子极刑。 她会立刻消失在这渺渺宇宙里。 “我还有放弃一切从头再来的机会吗？比如说继续回去矿区工作，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殷荔，你不应该说出这句话，我的存在就是提醒你，你要继续往前走，你需要把很多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包括炸死那么多小学生？” “这是计划中的一环，为了达成目的，为了推翻中央政府的统治，这是必须的牺牲，为了大部分人，我们必须牺牲一小部分人。”罗栀的声音冷酷，没有一丝温度。 “除了我，还有谁也参与？”殷荔不想争辩，她疲惫地问。 “所有被压迫的人。” 罗栀一字一字回复。 第33章 “我需要看一下所有的计划表。” “所有的计划都在你的心里。”罗栀摇头，“我的权限并不能接触这么核心的机密。” 殷荔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没有太多头绪，毕竟真正的殷荔已经死了。 “是这样的，我不是殷荔，她早就死了，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殷荔决定坦诚，“我在我自己原本的世界也死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再次睁开眼就在第九星球了。” “所以我不是她，我也没组织过什么反政府游行，我其实是一个爱岗敬业的普通居民，普通居民你懂吧？” 殷荔说话的时候有点激动，身上的伤口被牵扯起来，她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痛。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罗栀再次笑了起来，不知怎的，殷荔在她原本没有情绪的脸上看到一丝安抚。 “都一样的。” 罗栀又恢复了平静。 “你会想起来的。” “可是我并不想想起来，我与她是独立的两个个体，我不知道之前她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把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但是我不一样，我还有美好的未来，我想要安稳的普通生活，你能不能理解？！” 殷荔不想承担别人的责任，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上班，工资低也没事，时间长也没事。 因为她知道她一旦有了别人的记忆，那么她便再也不是自己了，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死了。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罗栀再次开口，“你早就预料到了，没关系，你也跑不了。” “我为什么跑不了？”殷荔趔趔趄趄下床，马上就准备离开，“我现在就走。” 她抬手打算关掉悬浮屏，但屏幕怎么也按不灭，罗栀的目光一直直视着她，即使她别过身子，她的视线也仿佛要把她躯干穿成窟窿。 “殷荔。”罗栀出声喊她，“这条路你走了很久很久，甚至放弃了一些最珍贵的东西，你确定要离开吗？”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她！”殷荔大喊。 “可是你享用了她的躯体，如果不是这具容器，你的灵魂早已消散了，她给了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除非你舍得放弃这个生命。” 罗栀的话如鬼魅般在殷荔耳边回想，她确实不想死，她无比珍视这次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自杀，她做不到。 这么说，那个殷荔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她为什么失败了？” 殷荔想那个她已经死了，那么意味着她们的计划失败了。 “我们没有失败，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可是她死了不是吗？” “但你活着。”罗栀的声音开始飘渺起来，“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我们会建立起一个更加公平，更加自由，更加美好的新世界。” 殷荔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反问自己，她难道不想要一个全新的秩序吗？ 可是一想到被炸的粉身碎骨的学生，她就犹豫了，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场，这次的大爆炸除了在网上掀起一点小小的风浪以外，并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第37章 “我还是不能理解，这场大爆炸的意义是什么？” 殷荔摇头，她必须承认，她的内心有了一丝动摇。 “他们不是你认为的人畜无害的小朋友，他们是中央政府实验的残次品，可他们还小，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死亡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场解脱。” “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自己，你是不会做出反人类行为的。” “这也是她设计你时录入的程序吗？比如说给你加了一套鼓励系统。”殷荔自嘲地笑了。 罗栀没有说话，她沉默了，殷荔也不打算追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中央政府的实验是什么？” “抱歉，我也不知道。”罗栀摇头，“但是我能告诉你，鹰眼也是中央政府实验的产品之一，一个勉强合格的实验品。” “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接下来遇到突发情况，我应该怎么处理。”殷荔说话开始有气无力，“我目前不能胜任组织者这个职位，能不能申请辞职？” “殷荔，你难道不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吗？你不好奇吗？” 罗栀嘴唇又勾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如果你愿意去找到真相，你就会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吗？”殷荔搞不懂罗栀为什么老是拐弯抹角。 “我的所有程序都是服从殷荔的指令，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想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找到答案。” 殷荔沉默了，原来的她那么聪明吗？那为什么还考了倒数第一，藏拙吗？ 但是再聪明，她也死了，说破天她的一部分意识也消失了。 “那我应该去哪找到真相？”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殷荔企图说服自己。 “双子塔，第九星球最大的公墓，还有中央第一人民医院，还有一些，就在你的脑海里。” 这次罗栀倒是没有藏着捏着，她直接给出了地址，殷荔躺在床上，她看了一下床单上的印花，这里是第四人民医院，不是第一人民医院。 等她缓口气，她就去试一试能不能找到真相。 “可是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剩下的活动谁组织？” “不用担心，你早就安排好了。”罗栀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说话的声调也上扬了一个度，但是忽然声音又低沉了下来。 “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注意杨曜，他是你最大的敌人，但也曾经是你最亲密的人，不要对他心软。” 殷荔心想要是杨曜知道她在干什么，肯定直接就会逮捕她，她怎么可能会他会心软。 她可不用管那个殷荔与他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在她这里，一切都通通揭过，过去纠葛全部作废。 殷荔坚定，她不是她，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她。 …… 人类源源不绝的，从未消退的好奇心让殷荔无法做缩头乌龟。 她对异化物好奇，对反政府组织好奇，更重要的是，她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好奇，她到底干了什么把自己整死了。 而罗栀对寄生在躯壳上的她并不意外。 她不在乎藏在她身体里的人是谁，只在乎计划的推进，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罗栀自动关闭了悬浮屏，殷荔平躺在病床上，这具身体恢复地很快，一针抗炎药下去，她的伤口便开始迅速结痂，不过断裂的骨头没办法忽然长全，她只能再躺几天。 殷荔又打开悬浮屏，调出武兆灵的通话框，给她发了一个信息。 【晚上不回去了，我在第四人民医院住院，手和腿不小心被炸断了。 】 武兆灵的信息几乎是立刻就弹了出来。 【巧了，我也是。 】 她还配了一张自己在病床上面的图，武兆灵的脖被颈托固定，绷带裹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皮裂了一道口子，被粗略地缝了上去。 殷荔：【？ ？ ？ 】 武兆灵：【早上出门溜达了一圈，不小心碰到大爆炸了，太倒霉了我，眼珠都差点被炸碎了。 】 殷荔没有立刻回复，她走时明明武兆灵还在熟睡，从她到公园大约十分钟，而她坐在长椅上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武兆灵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大爆炸的现场？ 除非她根本就是在装睡，她在追踪她。 殷荔早就想到了，能在鹰眼手下逃脱的不可能是普通人，但殷荔又不能排除有些人的运气就是好，万一她只是碰巧走运呢？这让她对武兆灵很是纠结。 是敌还是友？她不知道。 殷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前你在学校时运气就很不错】 她试探性地回复。 武兆灵并没有秒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干别的事情，殷荔缩小对话框放在一边，她再次开始翻新闻。 没什么特殊的新闻，一切风平浪静，倒是中央军队一直在传送好消息，异化物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们第九矿区就要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但是殷荔翻开自己的邮件，发现了中央军校通知她入伍的信息，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主动回复，但是刚刚一看，却发现她已经签好姓名，再过几天就需要收拾收拾去报道了。 是谁干的？ 殷荔给罗栀发信息，她倒是没有否认，只是打了一行字过来。 【入伍是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 】 对计划一窍不知的殷荔此时又受到了伤害，她感觉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就她现在这样，什么都干不了，只能按照别人的安排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殷荔苦涩地笑了。 但此刻武兆灵却发来了一条信息，与之前俏皮的语气不同，她措辞严谨，很官方。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但是我没有什么好汇报的，如果你对我有异议，可以开除我的一切职位，我没有任何意见。 】 果然，武兆灵也是反政府组织的一份子，听她的口气，她也知道殷荔失忆了。 殷荔：【和我去一趟第九星球公墓吧。 】 武兆灵：【去给他上坟吗？他是不会原谅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 第34章 “武兆灵是我的下级吗？” 殷荔又给罗栀发信息，罗栀很快回复。 “她是你亲手选择的伙伴，你无条件地相信她，她也无条件地相信你。” “那为什么我觉得她很讨厌我呢？”殷荔纳闷，“我与她有什么矛盾吗？” “她可能以为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至于有什么矛盾，你可以自己去问她。”罗栀摇头，然后主动挂掉了电话。 …… 第九星球最大的公墓在下城区的西北角，这里有一大片青绿的草皮，一个个坟包微微凸起，每个上面都种着一束白茶花，甚至还有白鸽在上空盘旋。 殷荔站在墓园的入口，阳光穿过两棵茂盛的嫩杉树照在她的脸上，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不知多少次在这块墓地盘旋。 在殷荔意料之中，武兆灵还是过来了，她们两个身上都缠着绷带，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武兆灵率先转过了头，她没好气地说。 “你还有脸过来？”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殷荔耐着性子，“我只是来找一个真相。” 武兆灵哼了一下，她抱着胳膊，却不小心牵扯住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殷荔忍住不笑出来。 “我向你坦白，我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殷荔，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个与你朝夕相处的殷荔或许已经不在了。” 殷荔没有把话说的太死，毕竟明确告知死亡还是很难以启齿的。 “我知道，我在你第一天到矿区上班时就知道你不是她。”武兆灵笑了一下，但继而又哽咽了，“她应该是死了。” 殷荔沉默了。 “但是没关系，我们都会死。”武兆灵又开口，她指着面前的墓地，“这里才是我们每个人的归宿。” “可是我不是她，也成为不了她。”殷荔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什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去引导大家。” 武兆灵却瞬间严肃了起来，她眼里的痛苦转瞬即逝，然后换上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既然能在这个躯壳里存活下来，你就有这个能力。”武兆灵开口，“我答应过她的，我会帮你，竭尽全力帮你。”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中，最后还是殷荔开口。 “我想知道到底有谁知道我不是她。” “我，还有罗栀，其他也就没有了，或许还有杨曜，他我不确定。”武兆灵提起杨曜就咬牙切齿，“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为什么？” “我懒得说他，反正离他远一点，他现在跟我不是一个阵营，他现在代表中央政府对付我们呢。” 第38章 原来斗争已经这么白热化了，这是殷荔没有想到的。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吗？” “不知道。”武兆灵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绝对机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而罗栀也不知道，所以她们让她来这里找真相，是要她自己回想起来。 武兆灵带着她去最角落的一个小小的墓地，它上面竖着一只永不凋零的机械玫瑰，殷荔拿起来，发现上面镌刻着一行字。 “送给敬爱的秦先生——殷荔” “他是谁？”殷荔问。 “是上一届反政府组织的领导者。”武兆灵回复，“他被中央政府判处了量子极刑，这里只是他的衣冠冢。” 原来他就是将被感染的矿区职工转送到地下的那个人，那个胡魄爷爷口中位高权重的人。 “他之前是什么身份？” “中央政府的四大委员之一，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走的更远一点。”武兆灵回答，“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虽然失败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我们，我们会继续往下走。” 殷荔的脑海里有一丝画面一闪而过，她想捕捉，但是只模糊看到一个坚毅的侧脸。 “反政府组织成立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反政府啊。”武兆灵疑惑地看着她，“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具体一点，你们最大诉求是什么？”殷荔的心情沉重，她似乎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武兆灵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飘忽不定。 “我们希望每一个人能作为独立的个体而有尊严的活着，我们希望自己能有选择的自由，我们希望我们的下一代能够避免我们的痛苦。” 殷荔虽然才到第九星球没多久，但是她已经能彻底理解这种痛苦，当她下班回家时，甚至没有精力抬头看一眼星空，她整个人仿佛被榨干。 但是第九星球不同，这里有异化物的侵扰，这注定每个人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 如果只是这样的压迫，殷荔觉得还没有到必须叛乱的地步，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第九星球的公墓并没有墓碑，但是这里有无线技术，只要殷荔授权，就可以连接这里的数据库。 殷荔立马将这一片区的名单调了出来，但是她并没有查阅详细资料的权限，她只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姓名以及死亡日期。 她偶尔一撇武兆灵，发现她正在偷偷看她，目光碰撞时她佯装无事发生，蹩脚地转过了头。 武兆灵应该也有事瞒着她，不过殷荔不在乎，她肯定会想办法把话套出来。 “这位秦先生是怎么被中央政府发现的？”殷荔问。 “我不清楚，好像是和中央研究所的实验有关。”武兆灵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殷荔，“我记得你说过科学是有魅力的，但也是局限的，中央政府可以利用科学实验，我们也可以。” 殷荔品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殷荔开始用自己的想法思考，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做，首先，她既然是反政府，那么大部分时候，她一定是站在政府的对立面。 在废弃疗养院这件事上，中央政府的目的是清除一切有感染机会的人，很显然，这位秦先生并不想放弃他们。 有人把殷荔引了进去，殷荔的第一想法就是帮他们解脱，虽然最后事与愿违，它们的身体逃脱了，但精神不知道。 它们都逃脱了，殷荔突然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不管在过程中殷荔怎么想，结果是所有的木系异化物都逃离了矿洞！ “主星的磁暴可以预见吗？”殷荔问。 “只有中央研究所可以，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推算出具体日期，只能大概了解一下磁暴的时间。”武兆灵回复。 “所以双子塔的信号屏蔽仪坏了，能量保护罩失效了。”殷荔终于想到了关键，“有人故意破坏了双子塔的信号屏蔽仪。” “中央政府会公开被执行量子极刑人的姓名吗？” 武兆灵闻言立马登上中央第一监狱的官网，她直接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殷荔觉得很熟悉。 ——中央研究所副所长沉侧。 他于今日凌晨被执行了量子极刑，罪名暂未公布。 殷荔看着照片，是个面容清爽的年轻人，他的眼睛细长上翘，鼻梁很高，看向镜头时不卑不亢，赴死时一脸坦然。 “他负责什么项目？” “双子塔的信号屏蔽仪，以及第九星球全部的能量保护罩。”武兆灵深吸一口气，很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殷荔知道了，这一切的时间线恰到好处，那些木系异化物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以及其他地区大大小小的异化物，都是有人在操控他们。 殷荔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她自己。 她再次烦躁地捋着头发，但她只能继续思考，如果是她的话，那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她想起了中央军校，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对了，就是中央军校的军队！她需要把军队困在城外！ 原来如此。 中央政府升起了“无人生还的围墙”，这可以说是保护城内的居民安全，但是反过来想，城区里面的人再也无法逃到城外。 多么完美的一个竞技场。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张子璇也是他们反政府组织放出的一个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中央政府确信感染再次发生了，从而提高升起围墙的概率。 现在围墙升起来了，她们的目的达到了，昨天的大爆炸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更刺激的事故发生。 原来从殷荔来上班的第一天，所有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从一开始的土系异化物到疗养院，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而博物馆的历史体验模式，那与别人都不一样的沉浸式体验，或许是有人想要在虚拟世界里杀了她，虽然最后被迫终止了。 grp公司应该和她也有关联，至于是什么关联，她目前还不清楚。 “你昨天为什么说你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殷荔开口问武兆灵。 武兆灵被她突然而来的冷淡语气吓了一跳，这种语气她很熟悉，是之前的殷荔最平常的态度。 “这一路上牺牲了太多人了，连你也要去死，如果我们自己连未来都没有，那我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武兆灵突然耍起脾气，她吼她，但很快她就体力不支地半跪了下来，最后她仰起头看她，语气颤抖。 “所以殷荔，我们会成功吗？” 殷荔也不知道，但是不成功，只能去死，他们只能继续往下走。 殷荔将武兆灵扶了起来，但她的悬浮屏弹出来一条信息，武兆灵也收到了，殷荔的信息自动打开，是一条很简短的话。 【所有反政府组织的成员注意】 【我们已经走过了最泥泞的路，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成功就在前方，从现在起，请各位杀掉所有鹰眼，这是最后一条命令】 【反搏杀鹰眼行动正式开始】 殷荔看了一眼发信人，是她自己的名字。 第35章 第九星球的中央军队全部在城外，但是城内还有一定数量的警察，在这里，警察也叫做协调官。 协调官分为三个部门，分别是执行者，审判者以及在核心权利中心的掌控者。 但秦美利既不是执行者，也不是审判者，更别提掌控者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勤人员，负责办公室的打扫，营养剂的订购与分发，不仅如此，她还需要忍受掌控者突如其来的指责与谩骂。 但是她无法辞职，辞职就会被捕杀，她只能一天又一天地煎熬下去。 收到信息的那一刻，秦美利正在修剪一个小盆栽，掌控者要求她将它修剪成他满意的模样。 满意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词，如果下达的指令是将枝芽修剪在几毫米的精确范围内，她可以做到，但是让掌控者满意，她无法做到，她无法揣度一个无法理解的人的心思。 【反搏杀鹰眼行动正式开始。 】 秦美利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她的手在颤抖，加入反政府组织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收到明确的指令。 秦美利加入反政府组织纯属巧合，她在一次醉酒后摔倒在上城区商场外的喷泉中，在快要窒息的时刻，她被人拉了起来。 其实这么浅的水坑根本淹不死人，但是在某一秒，她丧失了站起来的勇气。 拉她起来的人是殷荔，她替她擦干净污浊的脸，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肩头，她对她说。 “死亡可能是个解脱，但是斗争才更有意思。” 秦美利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斗争，她要反抗，她要改天换地。 可她还是一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她的脸庞稚气未脱，但眼神坚毅，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很像她曾经见过的雕塑，那种雕刻家呕心沥血之作。 第39章 可能不完美，但确是唯一。 “中央政府掌握着最核心的科技，我们和它作对，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秦美利记得当时她是这样说的，但是殷荔只是笑了笑，她说。 “我们只需要种下一颗种子，如果有这种运气的话，它自己会生根发芽，说不定还会开出灿烂的花。” “只要有了这个念头，就是我们前进的第一步。” 秦美利也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天晚上她就当做是一个小插曲，接下来她按时上班，每天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她安慰自己，至少自己还能有一丝空闲时间。 直到殷荔搬到了她的隔壁，她好像不记得她了，她很少对她打招呼，即使是在楼梯间的擦肩而过，她也没有对她有多余的眼神。 但秦美利经常午夜梦醒时走到阳台，她看见殷荔屋子的灯还亮着，她总是很忙碌的样子。 她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秦美利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她是谁？她在干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回头看她一眼。 后来殷荔的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她说了一句话。 “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还想自杀吗？” 原来她还记得她，秦美利猛地摇头，殷荔对她友好地笑了，她虽然比她小几岁，但是说话却有一种超脱年纪的成熟。 “那就好，不然下一次，我可不一定会及时拉住你的手。” 秦美利看了一眼发信人的名字，是殷荔，她并没有太多的诧异。 她知道，她肯定不普通。 …… 殷荔看着发信人，她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出自己。 不出意外地话，中央政府头号通缉犯的“荣誉”要落在她身上了。 “终于要开始了。”武兆灵一脸兴奋，“蛰伏了这么久，我差点都要忘了自己是组织的一员了。” “要是失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中央监狱蹲大牢了。” “不会不会，蹲大牢那是轻罪，我们肯定直接死刑了。”武兆灵摆了摆手。 殷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关掉了信息，她再次拨通了罗栀的视频电话，罗栀很快接通。 “罗栀，你的建模又精致了不少。”武兆灵凑了过去打招呼，“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捏脸了？” 武兆灵和罗栀还挺熟，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殷荔直接问罗栀。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是的。”罗栀的情绪并没有一丝波澜，“当你愿意踏入中央公墓时，就已经触发了这一指令，我才用你的名义向所有反政府组织成员发送了邮件。” “不过你放心，这封邮件经过顶级系统的加密，至少在这几天，你还是安全的。” 殷荔冷笑了一下，不过就是几天罢了。 这两个人，哦不，是一个人，一个程序合起伙来诓骗她呢。 “我需要你们说一句实话，如果有任何欺瞒，我一定让你们承担后果。” 殷荔嗓音冷漠，她垂眼看了武兆灵一眼，武兆灵被吓得一愣，然后侧头悄悄地看了罗栀一眼，眼神有点恐惧。 “如果是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一定有问必答。”罗栀点头。 “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应该不是一串程序吧，你的真人现在在哪？” 武兆灵看到罗栀第一眼的寒暄应该是有意为之，她故意给自己提示呢。 “是的，我现在人在第九星球黑市，但是我无法告知你真实地址。”罗栀没有想到殷荔这样问，但是她没有隐瞒。 殷荔想，果然如此，罗栀，武兆灵和之前的殷荔这三个人背地里肯定一起干了不少事情。 “第二个问题，你们知道殷荔死了，但是坚信她的量子拟态并没有消亡，所以你们指导我，是为了让她回来是吗？” 武兆灵尴尬地低下了头，她打算伪装一下，但是她不擅长这些，只好抿着嘴不说话。 “你猜对了，我们就是想让她回来，我不知道她现在躲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钻进她的躯壳的，但是我们坚信，只要你的思维模式和她达成高度的一致。” “那就是她回来了。” 果然是心怀鬼胎，不，也可以说是姐妹情深，不过不是对她罢了。 但是她们确实敬仰她，依赖她，至少对在殷荔躯壳里的她也是如此，她们对她没有恶意，只是希望她能替她行动。 搞什么替身文学，殷荔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但是你们也猜到她不会回来了，是吧？”殷荔转头看向武兆灵，“她是不是临死前说了什么？” 武兆灵看着殷荔那张熟悉的脸，纵然她亲眼看见她消亡，但是此刻面对眼前的殷荔，她还是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 她迫切地需要她的安慰。 然后殷荔就看着武兆灵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哭起来很滑稽，被缝合的眼皮差点被她再次揉裂，眼泪顺着鼻梁滑到她破皮的嘴角。 殷荔下意识地替她擦眼泪，防止伤口发炎。 但是她却挥手打开了她的手。 “对啊，她就是死了，她就是失败了，所以把我和罗栀都丢下了，你满意了吗？” “她被人用了量子极刑，行刑者肯定是杨曜，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老是对他心软，真是一个废物。” 殷荔不知道她的废物骂的是杨曜，还是殷荔，但她觉得殷荔的可能性比较大。 “是中央政府判处的罪责吗？” “怎么可能，我们都隐藏地好好的，只有杨曜叛变了，他要去当官就去啊，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肯定是他对你用了量子极刑，他在房间里和你说话，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了。” 可是她再次进屋时，殷荔已经气息全无地躺在床上。 而杨曜却早就不见踪影。 武兆灵对殷荔又踢又拽，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后来她失魂落魄地在殷荔房间里踱步，直到从她的床边捡起了一张纸条，字迹新鲜，上面潦草写着。 【我已经消散在宇宙里，但是这具身体会再次醒来，她会完成我的遗愿，请你们务必帮她。 】 殷荔想，她的量子拟态，也可以称作是灵魂的东西，死亡后在茫茫宇宙中漂浮，直到进入了这个躯壳。 恰好她也叫殷荔。 不管怎么样，她珍惜这个重生的机会。 殷荔叹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刚才那条信息，是之前那个殷荔的计划还是你们擅自做主？” 罗栀和武兆灵都沉默了，她们两个悄然对视了一眼，然后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殷荔知道了，她们估计是想把她放在众矢之的下，迫使她为了活命，不得不这反抗的路上走下去。 “好吧，我明白了，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殷荔摆了摆手，然而她的面色沉了下来，“但是之后——” “还有之后吗？”武兆灵嘀咕。 “之后你们两个必须听我指挥，我将带领大家反抗到底。” 殷荔一字一句坚定道。 武兆灵眼睛蹦出了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殷荔。 “你……你你答应继续反政府了？” 这是殷荔来这个星球第二天就想干的事，没有之前的殷荔，她可能也会揭竿而起。 殷荔有这个自信，她相信自己干什么都能做地很好，这个组织者她当定了。 她会做的更好。 “我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但我不希望你们把我当做之前的殷荔，你们可以当做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一个可以交托后背的伙伴，可以吗？” 武兆灵犹豫地看了罗栀一眼，但罗栀释然地笑了，她重重地点头。 “我愿意和你一起。” “我也愿意。”武兆灵慌忙举手，生怕殷荔嫌弃她反应太慢。 “好，那接下来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去黑市一趟。”殷荔看着罗栀，她的眼神里有信任，“现在可以告诉我黑市在哪吗？” 罗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殷荔顺着她的手朝旁边看去，发现她正指着秦先生的坟墓。 原来黑市就在这座墓地下面。 第36章 殷荔准备挖坟，但她没有称手的工具，武兆灵把自己胳膊上固定的钢板卸了下来，递给了殷荔。 “这个顺手。” “谢谢。”殷荔接了过来，直直地插了进去，然后翘起了一捧土。 仅仅也就只有一捧，挖开不知道还要猴年马月。 “我之前应该去过黑市吧。”殷荔放下了钢板。 “肯定去过，但是你没带我去过，罗栀也不告诉我怎么去。”武兆灵撇了撇嘴。 殷荔松了口气，既然她去过，那么肯定不是上来就掘坟，这样太累，要是她肯定不会让自己做这些重复劳动。 殷荔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除了那朵蓝色机械玫瑰。 她拿起那朵玫瑰，指尖触碰过她亲手雕刻的一行字，在武兆灵诧异的目光中，殷荔划开了自己的手指，往玫瑰花心滴了一滴血。 第40章 然后，机械玫瑰在她都掌心绽放，它的蓝色荧光线条产生了波动，表面的纹路与刺开始变换形态，原本的花瓣闪现成了推动器，开始迅速转动起来，最中央的枝干变成了高能量激光脉冲剑。 殷荔剑指墓地，在蒸腾的雾气下，墓地被完整地切割成一个完整的正方形。 “哇塞。”武兆灵忍不住鼓掌，“好别致的入口。” 确实很别致，殷荔收回了长剑，长剑又变回了那朵机械玫瑰，她矮着身子钻进棺材里，她断裂的腿似乎已经长起了骨痂，胫腓骨愈合的程度比她想象的快一点。 武兆灵扶着自己的护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腿探来探去。 殷荔一把将她抱了下来，接着她拉开了最下面的棺材板，一道阴暗狭窄的路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这入口怎么关，要是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殷荔直接在棺材里按下了开关，一道电子屏障缓缓落了下来，又是一种障眼法。 她不担心有人会发现，毕竟在缺乏情感链接的第九星球，基本上没有人会来扫墓，况且这里偏僻地难以想象。 “你好熟悉。”武兆灵说。 她确实很熟悉，殷荔归因于肌肉记忆。 这条暗道刚开始时很狭窄，走了估摸有十分钟，过道开始变得宽阔起来。 过道没有灯，只有两个人的悬浮屏亮起的似有若无的微光，武兆灵紧紧扯着殷荔的衣袖，两个人的背影就快要被黑暗吞噬。 殷荔这才注意到这个过道历史悠久，材料应该是粉红色砂岩，她触摸内墙，发现了古老的雕刻痕迹。 她把悬浮屏亮度调到最大，然后对准墙壁，她发现了一大串楔形文字，还有一些类似字母和其他符号的图案。 “这好像是腓斯烈文字。”武兆灵也凑近看了一眼，“罗栀从哪找来的地方，我还以为她会随便租栋写字楼，搞个套牌公司呢。” 腓斯烈文字，殷荔好像粗略地在中央博物馆看到过简短的介绍，应该是蕾图斯帝国之后建立的新王朝。 不过在两百多年前已经被中央政府推翻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殷荔和武兆灵才终于走到了地下黑市的入口。 她看见了一大面显示屏堆积成的“墙”，上面有无数个数据基线在波动，正中央只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正在低着头敲着殷荔看不懂的代码。 “殷荔，你终于来了。” 听到脚步声，罗栀转过了椅子，殷荔看到了一个估摸和她一样大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发梢别着一个卡通小狗的发卡。 “初次见面，你好。”殷荔回答。 “你好。” 殷荔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罗栀拘谨地低下了头。 “真佩服你，居然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呆这么多年。”武兆灵皱着鼻子，她对这里发霉的空气过敏，一直不停地打着喷嚏。 殷荔环顾了四周，并没有发现太多居住的痕迹，只有角落一箱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修复液。 “你是仿真人？”殷荔问。 “被你猜到了。”罗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过我也没有准备瞒你，我打算等你一来就告诉你的。” 从罗栀的口中得知，原来，罗栀，殷荔和杨曜是同班同学。 罗栀擅长前端开发技术，尤其是系统的组件化和模块，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能构建复杂的页面应用，甚至在追踪别人悬浮屏时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极其优秀的黑客，而且这件事只有殷荔知道。 在穷困潦倒的求学时期，两个人经常利用信息差赚钱。 “在一些巧合下，我被迫参与中央研究所的仿真人研究。”罗栀眼神暗淡了下来，“但是研究失败了，我的身体变成了植物人状态，现在应该还在中央第一医院插着气管维持生命。” “后来，你，也就是之前的殷荔重新订制了我，我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至少我现在也算是活着。” 殷荔明白了，怪不得罗栀会死心塌地跟着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仿真人的记忆会在订购者死亡时逐渐消失。” “你没有记错，在她去世和你重生的短短一天半时间内，我确实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那些计划我很多都想不起来了。”罗栀垂下了头，她难过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比我先死，所以我没有给自己的记忆备份。” 武兆灵在旁边也跟着难过起来，她显然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武兆灵问。 “没关系，会想起来的。”殷荔安抚，然后她问罗栀，“你知道她是怎么设计这些计划的吗？” “她说她发现了真相，关于异化物感染的真相。” 罗栀努力回想，但她的神经通路似乎受到了阻碍，她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殷荔下意识地揉了一下她的后颈，但突然意识到她们才初次见面，又很快收回了手。 罗栀并没有发觉殷荔的不自在，而她突然开口道。 “之前你问我那条短信，其实并不是我擅自做主发送的，虚拟人还未更新，她说的不准，那条信息是你早已经编辑完毕，但是绝对不是今天发送。” 殷荔相信她没有骗自己，但不管怎么样，反搏杀鹰眼行动已经开启，她目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响应。 “这条信息发送给了多少人？” “一共六十七万一千七百四十二人。”罗栀回答。 居然有六十多万人，好庞大的组织，现在外面应该已经开始了腥风血雨。 “你是说是有人借我的名义发送的？” “是的，那人肯定是你强劲的对手。” “不会是杨曜吧？”武兆灵在一旁接话。 “我也不知道，中央政府聪明人太多了，很难猜出是谁。”罗栀摇头。 “但是我又发了一条信息，意思是三天后行动正式开始，然后我黑进官方系统，抹除了所有成员的信息，这样中央政府就不可能再次发信息给所有成员。” “但我们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至于组织成员，他们还不知道谁是鹰眼，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还有时间重新谋划。”殷荔沉思。 “鹰眼是中央政府研究所的实验产物，他们的dna双螺旋结构被人为修改，内侧的堿基和普通人的不一样。”罗栀很认真的回答，“识别鹰眼是中央研究所的机密，但是沉侧将机密告诉了你。” 殷荔知道沉侧，那个今天早上被除以极刑的研究所副所长。 “但现在是最坏的情况，因为成员也知道了，你可以看一下，识别鹰眼的文件，也编辑成了附件，在我发送三天行动之前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全部发送了出去。” 武兆灵打开悬浮屏，果然发现了附件，意思就是鹰眼是岗位上所有的领导。 “这不是挺好的，杀了他们，中央政府才会大受打击。” 罗栀苦笑了一下，她说。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鹰眼虽然是所有的领导，但是这个信息告诉了大家，即使我发了三天之后行动，也不可能全部人都会遵循。” “那又怎么样？”武兆灵反驳，“杀了就杀了，管那么多干嘛。” “不是不能，而是捕杀鹰眼之后呢？后来者会顶上。”殷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鹰眼的dna链会传递，下一个人会接替他成为领导，他会再次变成鹰眼！” “不同于异化物之前的感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感染，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感染！” 殷荔几乎没有过多地思考，她直接脱口而出，似乎她也有神经冷链的记忆被触发。 “所以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切断感染链，之后才能捕杀鹰眼。” 殷荔终于知道罗栀为什么这么愁眉苦脸了，发送信息的前提是确定不会感染，但是如何切断感染链呢？ “现在沈侧死了，我也不记得了，这个方法只有你，也就是之前的殷荔知道。” 罗栀摇了摇头。 “如果不能阻止这种感染，那么即使搏杀掉鹰眼也无济于事。” “不仅无济于事，这样的话我们所有的成员将会直接变成政府手下最忠实的居民。” 如果感染成立，那么他们所有的成员，只要成功捕杀鹰眼，那他们就会变成新的鹰眼。 好歹毒的一箭双雕。 中央政府根本不在乎鹰眼的死亡，人死了没关系，会有一波接一波的人顶上。 他们巴不得所有反政府的人赶紧行动呢。 第37章 殷荔看向罗栀，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在腓斯烈王朝的中期，一场猝不及防的瘟疫席卷了整个第九星球，那时候人类才知道异化物是可以感染人类的。” 罗栀点头，她接着说。 “异化物感染了人类，但被感染的人类无法孕育下一代，而人与人之间并不能交替感染，所以感染很局限。” 第41章 “那为什么杀了鹰眼就会被感染呢？”武兆灵疑惑地问殷荔。 殷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这太荒谬了。 “或许，鹰眼身上永恒的勋章其实就是一段基因组，而这段基因组来源于异化物。” “中央政府剽窃了异化物的基因链，在无数次的实验下，终于获得了融合基因，这段基因可以在人类之间感染。” 殷荔刚说完，就看见罗栀望向她时炙热的目光，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崇拜。 “殷荔，你说的也许是对的。” 殷荔静默了一瞬，紧接着她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很轻，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忽略掉。 “有人来了。”殷荔压低了声音。 罗栀赶紧拔掉了备份数据，然后塞到了自己的袖口里，武兆灵也警觉地盯着入口。 “我们暴露了。”罗栀犹豫地看向了殷荔。 殷荔立马捕捉到了她的不自在，她开口问。 “你知道谁来了？” “应该是杨曜。”罗栀的眼里闪过对殷荔的不信任，“殷荔，就算是他来了，你这一次能不能不要对他心软。” “首先，我不是和他有纠葛的殷荔，所以我绝对不会对他心软，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其次，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殷荔说。 “这个地下黑市的地点还是他选的。”罗栀尴尬地看向殷荔，“他说这里安全，但你说大隐隐于市，不如直接在双子塔楼下租个杂货铺当黑市。” 但是最后还是选址在这里，还是杨曜赢了。 这个黑市并不是殷荔以为的地下交易中心，她刚开始以为这里每个人都会带着面具谈生意，但是没有，连个人影也没有。 罗栀说在第九星球，所有的交易都在线上进行，根本不需要线下活动。 这里有最坚固的防火墙，即使是中央政府，也无法破解这里。 “我们要不要和杨曜见一面？”武兆灵开口，“殷荔，你要不要去策反他，让他做个双面间谍。” 罗栀猛地摇头，她担忧地看向殷荔。 “我们已经是对手了，还是赶紧跑吧，这次我们已经彻底向中央政府宣战了，他不会对我们手软的。”她说。 殷荔也赞同罗栀的意见，因为她现在身上虽然没有带心动检测仪，但她甚至莫名感觉到了虚光子的纠缠。 他越走越近，纠葛越是紧密。 “走。”殷荔立刻踩着大大小小的显示屏爬到了屋顶，接着她在头顶打开了一道暗门，她双手攀援而上，顺势一蹬，直接跳了上去。 “你们两个爬上来。” 殷荔从上面扔下了两条绳子。 武兆灵二话不说就开始爬，她的手使不上力，只好把绳子拴在腰上，上面的殷荔使着巧劲才把他拽了上来。 然而罗栀站在下面，她系上了绳子，但是这条绳子应该是放的久了，殷荔一拽。 ——咔嚓一声 绳子断了，变成了一长一短两截，殷荔赶紧甩下了另一条绳子。 但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拽住了它，殷荔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诱她下坠，她慌忙地松开了绳子。 “殷荔，别来无恙。” 是杨曜的声音，殷荔向下看，他正巧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在对视的一瞬间，殷荔莫名其妙落下了一滴泪。 泪水顺着重力下落，直直地滴在了杨曜的眉间，然后那滴近似生理盐水的东西四下飞溅，似乎残余的一部分也落到了他的眼里。 “殷荔！”罗栀大喊，“你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殷荔回想了一下，她说的太多了，但最重要的她没忘，不要对杨曜心软。 “你这个叛徒，当时我们还在中央学校时，你对殷荔学姐发过的誓，你都忘了吗？” 武兆灵指着杨曜鼻子就开骂，但杨曜并没有理她，他看向殷荔，眼里有一种说不完道不明的情绪。 “那你呢，殷荔，你还记得你在学校时，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罗栀和武兆灵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看向了殷荔。 殷荔心想，她哪里还记得学校的事情，之前殷荔去世的前一刻还和杨曜在一起，他难道不应该知道她其实已经死了吗？ “你又忘了。” 杨曜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殷荔莫名感觉到了他的悲伤。 不过他就是再伤心难过，也和她没有关系，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把罗栀捞上来。 殷荔朝着罗栀使了个眼色，罗栀很快会意，她直接闪到了杨曜的后面，但杨曜伸手拽住了罗栀。 “殷荔，我比她更懂你。” 杨曜看着殷荔，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从来没有一瞬间的偏移。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要知道异化物感染的真相。”杨曜打开自己的悬浮屏，将它放大，然后共享，“我带来了一些资料，我相信你会感兴趣。” “学长，你又叛变政府了？”武兆灵斜着眼看着杨曜，眼里满是不信任。 “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殷荔，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啊。” 杨曜朝着殷荔敞开怀抱，他的身材修长，站在那里像标致的虚拟偶像。 罗栀和武兆灵疑惑地看着殷荔，殷荔心想，看她没用，她压根不记得，但是资料不看白不看。 “好啊，你把资料分享给我。”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如果——” “那算了。”殷荔摆手。 “你都不听我把话讲完。”杨曜有点委屈地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殷荔最讨厌的就是听到以前这两个字，以前的她又不是她。 殷荔不说话，她冷笑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小石块砸向杨曜的胸口。 杨曜没有躲，他闷哼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殷荔寻思自己的手劲也没那么大，这个人真的很装。 “差不多得了。”殷荔脱口而出，“这样的把戏你还要玩多少次。” 说完殷荔又觉得不对劲，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然后她就看着杨曜放下了他的手，他抬眼看向殷荔。 殷荔莫名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的眼神真的很缱绻，有一瞬间，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是真的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我恳求你相信我。”杨曜开口。 “那短信是怎么回事？”罗栀问。 “你们不会以为中央政府会被我们耍的团团转吧，它有很多智囊团，每一个人都天资卓越。”杨曜笑了，“但是，殷荔，最聪明的还是你。” 好吧，这句话，殷荔并不想反驳他。 “殷荔，这是一场博弈，有赢就会有输，你还有一次机会。” “切断感染链，让所有的反政府组织人员真正得杀掉鹰眼，这是唯一的机会。”殷荔开口，“但是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帮你。”杨曜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帮？” “异化物感染的秘密就在这座城堡里。”杨曜指着头顶，殷荔抬头，她怎么也看不出这片黑漆漆的屋子是什么城堡。 “我知道你失忆了，所以我帮你回想起来。”杨曜再次开口。 “学长，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听不懂。”武兆灵一撒谎就不自然，她眼神东看西看，就是不敢聚焦在殷荔脸上。 杨曜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失忆。”殷荔否认。 “好好好，你是重生了。”杨曜也不反驳她。 殷荔与罗栀对视了一眼，罗栀也诧异万分，她有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曜，你怎么知道殷荔重生了。”罗栀倒是立刻坦白了。 殷荔觉得罗栀一直叮嘱她不要对杨曜心软，但是自己倒是没做到，她对他的信任比殷荔想象的多。 “都一样。”杨曜的眼神暗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多谈。 “我们现在只有一天的时间。”杨曜拿出了四个和一克拉钻戒一样的东西，他自留了一个，然后递给罗栀一个。 “这是grp公司新制作的虚拟接口，这里面存储了腓斯烈王朝全部的信息，我把时间节点选在了大感染期，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时期，它可以将我们的量子拟态复制传输进去。” “殷荔，我们一起去。” 杨曜的身手比殷荔想象的矫健，他很快地爬了上来，直到他走到了殷荔的身边，殷荔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角有一个淡红色的小痣，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武兆灵把罗栀拉了上来，四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殷荔开口。 “这又是什么历史体验模式吗？” “不，这一次死了是真的死了，是量子的全部湮灭。”杨曜看向她，声音温柔，“不过我会陪着你一起消散在这宇宙。” “别别别。”殷荔和杨曜保持距离，“我不会死，而我对你概不负责。” 第42章 武兆灵和罗栀在一旁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们好像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 “我去。”武兆灵点头。 “我也去。”罗栀举手。 三个人都看向了殷荔，殷荔想，她似乎失去了拒绝的余地。 第38章 “你是怎么知道历史体验模式的？” 这次死了就是真死了，那他怎么知道她上次没死，殷荔止住了武兆灵打算开机的手，她看向杨曜，想要一个答案。 杨曜笑意直达眼底。 “于绿云，她都告诉我了，不好意思，她在学校问我的情况时正好被我抓到了。”杨曜将那个像钻石一样的小仪器放在殷荔的手心，“其实，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我的，不用派人打听，我对你不会有隐瞒。” 于绿云办事很利索，但总是偏离了轨道，殷荔明明让她暗地里打听，偷偷的，没想到居然正好撞到了本尊面前，她还把杨曜一些小事事无巨细地发给了她，甚至制作了成了精美的文档，重点加粗标红。 殷荔想起于绿云不久前发送的文档。 “杨曜，喜欢吃焦糖布丁，讨厌孜然牛排，他喜欢下雨天，不过是小雨，他讨厌倾盆大雨，在中央学校时他从不翘课，喜欢坐在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因为窗户外面的花坛里种着小雏菊。” “杨曜的宿舍在操场的东边，离东食堂很近，但是他喜欢去西食堂，因为去西食堂的路边有两只流浪猫，是长得很胖的大橘，杨曜总是把火腿肠切好，放在食堂边的小破碗里，两只大橘很喜欢。” 于绿云甚至配了几张图，还是食堂门口的摄像头拍下的，像素很差，但勉强可以看见杨曜的背影。 殷荔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于绿云还发来她们这一届每年的合影，刚入学时的殷荔咬着手指，穿着背带裤，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别人都在哭，但她不哭，杨曜也不哭，他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后面还有十四张。 当时殷荔还纳闷于绿云是不是报了间谍或者侦探的选修课，她打探地实在是太清楚了，整整传过来一叠照片。 现在看来估计都是杨曜主动把细节都告诉了于绿云。 殷荔此刻很尴尬。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杨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殷荔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这个量子接口是grp公司研发出来的真实体验模式，但还没有投入生产，就被废用了，原因就是只有在特定情况下量子才能回传送回来。 如果在游戏中死亡，量子也随之消散，它们会被传送到grp总数据库里，与其他公司复刻出来的量子混合在一起，或许以后被杂糅成一个虚拟人物出现在其他游戏里。 但是最大的可能是投射在场景里，也许是云，也许是快要枯萎的花，又或许只是穿过手心的一阵风。 殷荔问杨曜是怎么搞来的，杨曜却说那是她自己，也就是之前的殷荔私人订制的，她通关了腓斯烈王朝的历史，然后找出了异化物感染的原因。 “我哪里来的钱？” 殷荔不可置信，这个私人订制看起来很贵。 此刻罗栀弱弱地举起了手。 “你刷的是虚拟币，这个虚拟币是黑市创建的，只能在黑市流通，事情很复杂，当时你狠狠地坑了grp公司总裁一把，差点把他搞破产。” “他气的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后来就一直在海岛度假，我也没敢打听。” 好吧，殷荔觉得自己不能多问，每次的回答都提示她又欠了一笔债。 她再次跳过一个话题。 “你上班不用打卡吗？要是旷岗中央政府不会找你吗？”殷荔开口。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是需要按时到岗的。”杨曜无奈摇头，“中央政府那边我早已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武兆灵和罗栀在一旁不说话，特别是武兆灵，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殷荔心里浮现出一种想法。 但她不想开口问。 “我准备好了。”殷荔活动一下手腕，“怎么才能够传输量子拟态？” 杨曜将自己的悬浮屏打开共享，他输入了内部验证码，然后殷荔掌心的“小钻石”长出了一道铁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钻戒，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不同波函数的叠加。 “这是一种意识传输，戴上它，你大脑中无数信息的叠加与坍缩会以波的形式传送出去，很简单。” “不过grp娱乐公司没有接触核心技术的权限，这只是入门。” 殷荔明白了，这就是一种“梦”，但是一种可以让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咳咳咳。”武兆灵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嗽了一声，在殷荔看向她时，很明显地朝她撅起来嘴，示意她看杨曜屏幕的左下角。 殷荔稍微凑近看了一眼，发现那是缩小的桌面屏保。 呃，是杨曜与之前的殷荔的合影。 他们贴的很近，杨曜在前，殷荔在后，她朝他扮了个鬼脸，一只手佯装要揍他，而杨曜在面无表情，耳朵却红了。 这，和她没关系，殷荔当做没看见。 可杨曜好像发现了她的目光，他故意把屏保放大，一张清晰的照片显示出来。 殷荔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另一只手十指紧扣，握地很紧。 殷荔莫名同情起杨曜起来，之前的殷荔已经死了，即使他们都不承认，还嘴硬地说都一样，这也掩盖不住她已经灰飞烟灭的事实。 哎，一对苦命鸳鸯。 “你准备好了吗？”杨曜低头看她，语气很温柔。 “走吧。”殷荔闭眼，她不想多想这个话题。 …… 等殷荔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白色的十字架混着主星皎洁的光，有点晃眼，旁边是黑压压茁壮生长的灌木丛，偶尔有一声枯枝踩碎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让人忍不住心跳加快。 殷荔孤身一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另外三个人都不见踪影。 她抬手看自己的中指，那个像钻戒一样的传感器套在上面。 殷荔拿出自己的身份卡，果不其然不能使用，她手上的“钻戒”却冷不防闪过一丝蓝色的光，但很快消失不见。 “到劳特伦城堡汇合。” 殷荔突然听到了“钻戒”传来了杨曜的声音。 “城堡在哪？” 殷荔发问，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算了，殷荔扶着墓碑站了起来，她抬头，这里的墓碑错落有致，大小不一，有些上面刻着飞鸟，潮汐的雕塑。 殷荔绕过几块墓碑，走到了步道上，她偶尔一瞥，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墓碑。 上面刻着一朵玫瑰，旁边镶着一串细小的贝壳，殷荔没有找到墓主人的名字，只看到简单的一句话。 “女王的权杖如同长剑一般悬在你我的头顶，主星不灭，铁剑冷光长存。” 腓斯烈王朝女王太多，殷荔也搞不清他说的是哪一个。 她又看向其他的墓碑，发现没一个上面刻着名字，都是一些简短的话。 “阿弥半岛的蓟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当你站在西边的峰巅，你会看到，我送你的宝石照耀半个腓斯烈王朝。” “陨落是命运使然，美好无法长存。” 殷荔看不下去了，她饿的天旋地转，这饥饿感实在是太真实了，不过现在也是她平常的晚饭时间。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殷荔朝着主星的方向走，她看到了那座巨大的城堡，它竖在山顶，黑色暮霭差点就要将它吞噬。 走过去还要很久，天寒露重，殷荔打算先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她走到了路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旅店的地方。 她敲门，门很快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探出了头，她穿着粗布格子裙，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羊皮靴子。 “你是要住店吗？” 殷荔点头，她带她去了后院，递给殷荔一只稻草袋子，示意她在后院打地铺。 “有吃的吗？” 殷荔对住处要求不高，而且她本来就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女孩从厨房里端来一碗土豆汤，还有烤的发硬的面包。 “太晚了，只剩这些了，明天早晨应该会有鸽子汤，很好喝。” 殷荔不觉得她是npc ，杨曜说过这里面的人都是量子拟态，是grp公司经过精密的考古，再通过dna的无数次模拟，从而推算出他们生前的思维模式，生活轨迹。 总的来说，这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曾经真实地活在第九星球上。 “谢谢。” 殷荔接过土豆汤一饮而尽，身体才微微好受起来，她开口。 “从这里去劳特伦城堡要走多久？” 殷荔刚说完，女孩就大惊失色地看向她，她说话开始变得不利索。 “你……你去那里干什么？” “没事，就是想问问。”殷荔觉得没必要说实话，就算是危险，她也会去。 第43章 “那座劳特伦城堡很诡异，所有接近它的人都会消失，再也不会回来，东北的那片墓地里埋得就是那些人的遗物。”女孩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那片墓地的人都曾去过劳特伦城堡。 “为什么回不来？”殷荔再次开口。 “听说那里生活着一个异化物，它长着一双人的眼睛，但身体高度腐烂，隔着一公里，也能闻到它身上的臭味。” “可它的眼睛很漂亮，明亮地像主星的光芒，它喜欢跳舞，是那种优雅的双人舞，它喜欢听古典乐，却只听钢琴独奏，可惜它没有舞伴，也没有演奏家为它弹奏。” 这异化物还挺有艺术气息。 “那它会离开城堡吗？”殷荔问。 “不。”女孩突然扬起了下巴，看起来很自豪，“我们尊贵的女王给他下了诅咒，它永远永远不可以离开劳特伦城堡。” 第39章 “伟大的凯瑟琳二世，世间最美好的荣耀，都在她的仪态中呈现，她优雅的裙摆下是众生万物，她是腓斯烈王朝最高贵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女孩的眼中绽放出崇拜的目光，她发自内心臣服女王。 凯瑟琳二世？ 殷荔对第九星球的历史了解不多，但她隐约记得，在凯瑟琳二世在位期间，大感染在腓斯烈王朝流行，几乎一半的人口因此丧生。 看来时间点没有错，不过现在大感染还没有开始。 殷荔看着远处庞大的黑色城堡，它高耸如云，旁边是蜿蜒起伏的树林，黑夜中一丝幽暗的光芒一闪而过。 想起其他三个人，殷荔觉得此刻她还是应该马上动身去城堡。 “多谢。” 殷荔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她递给女孩腓斯烈王朝的通用硬币，这是她从爬出来的那个棺材捡来的。 女孩接过，没有说什么不妥，她友好地看向殷荔。 “远道而来的客人，三天后我们这座小镇将举办一场婚礼，如果您带着祝福参加，我们将用最盛大的宴席款待您。” 三天后，殷荔应该就回去了，但是她不想扫兴，于是问了一句。 “是谁的婚礼？” “是我们这里最英俊的少年和他在溪水边捡回来的女孩，女孩来自腓斯烈王朝的国都，不过父母双亡，她逃难而来。” 最英俊的少年？有多英俊？殷荔心里又产生了好奇。 …… 殷荔在稻草袋子里浅寐了一小会，在感到精力慢慢恢复之后，就立刻就爬了起来，她给女孩留下了一点硬币。 去城堡只有一条小路，这里灌木丛生，荆棘密布，腓斯烈中期并没有路灯，殷荔只能借着头顶微弱的光往前走。 她的腿被细小的刺戳伤，殷荔能隐约闻到血腥味。 她走了很久，离城堡的距离缩短了些，但还是很远，直到面前一座湖泊挡住了她的去路，这座湖泊位于山脉中央，旁边是一大片云杉树林，湖水在夜里显得深不见底。 殷荔走到了池边，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非常冰冷，水下也有枝干交错，似乎也有一片水下森林。 忽然，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她的肩膀上又趴着那个土系异化物的胎芽。 它比之前更大些，五官也清晰起来，一双眼睛像弹珠一样，眼白占了大部分，瞳孔如麦芒一般，在池水的倒映下，殷荔能看到它咧开了嘴，好像在冲她笑。 这东西怎么阴魂不散？ 殷荔伸手就想把它拽下来，但是它忽的消失不见了，殷荔看着湖水，只能看见头顶上闪耀的主星。 她拂过湖水，水面荡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殷荔已经懒得想自己有没有感染了，感染也罢，无事也好，这路还是得她一个人走。 殷荔捧起一捧清凉的水洗了一把脸，打算绕着湖泊一圈，看看有没有通往城堡的路。 但她又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踩碎的声音，殷荔立马找了个粗壮的云杉树躲在身后。 接着，她就看见了杨曜走了过来。 主星淡白的光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颀长又落寞，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嘴唇紧抿，就和她第一次在心动餐厅看到的那样，冷冷沉沉，目光寒凉。 殷荔在想自己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说一声好巧啊，再说一声晚上好？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就感觉到一阵劲风跃过。 一个柔若无物的东西从水面闪了出来，它没有躯干，也没有四肢，像一个黏糊糊的鼻涕，它的周遭蒙着淡淡的雾气，它的身上还粘着水下的枝干。 在经过殷荔时，溅了殷荔一身湖水。 不过它好像没有看见殷荔，它直抽抽地朝着杨曜奔去。 “杨曜，小心。”殷荔向前一步大喊。 杨曜一个矮身躲避，那个“鼻涕虫”一样的东西摔倒了他的身后，它像一张被摊开的大饼，但它缓缓聚拢，又开始变换着形态。 殷荔看见它长出了鱼鳍，胸背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籽。 这是水系异化物？ 殷荔闻到了一股近似鱼鳞被刨开时，一瞬间散发的腥臭味，实在是令人作呕。 丑东西就应该灭绝，它们应该永远消失在世上。 殷荔捂着鼻子，她将杨曜拉了起来，拽着他沿着湖面跑。 “殷荔。”杨曜在她身后喊。 “干什么？！”殷荔边跑边回应。 “就是想喊你的名字。” 杨曜好像在笑，殷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带着笑意，他的眼尾上扬，眼尾的那颗小痣也生动起来。 神经病吧，现在是危急关头，他刚刚是被异化物下了痒痒笑的毒药吗？不过她可没有解药。 殷荔懒得理他，她刚一松手，就被杨曜牵得更紧。 “松手跑快些。”殷荔甩了甩手，却被紧紧拉住。 “不要，我有夜盲症，必须有人牵着。”杨曜摇了一下头。 殷荔已经不耐烦了，那个异化物还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这个杨曜真的很碍事，他的手好凉，而她的手很热，因此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有病怎么不早点去治？”殷荔跑的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还会踩到湖水里。 她的鞋子和衣服都湿透了，杨曜比她也好不了哪里去。 “人人都有病，但有些病不需要治。”杨曜倒是有问必有答。 殷荔已然无语，但是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回头问杨曜。 “你知道怎么对付他吗？” “这片湖泊叫托卡素迪湖，是一场地震导致山体滑坡，然后形成了这座堰塞湖。” “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只知道地理，并不知道这里会有水系异化物的存在。” 殷荔再次无语。 “开个玩笑。”杨曜严肃起来，“像他这样的水系异化物，只是靠气味识别，这里突然出现了我们两个陌生气息，它肯定会一直追下去。” 殷荔明白了，她拉着杨曜跳下了湖泊，冰凉的湖水立刻席卷全身，她浸在水里，周遭的声音消失不见，仿佛与世隔绝。 她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她下坠，他拉她漂浮，主星的光撒在湖面，她看到了如鳞光一般的星海。 她捕捉到了微光在逼近，殷荔推开，她朝着湖面游去。 她猛地探头，然后环顾四周，刚才的那个水系异化物已经不见踪影，她回头，杨曜在缓缓上浮，殷荔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了岸边，直接躺在了松软潮湿的土地上。 杨曜也在她的身边躺下。 “殷荔，十三岁的那场春游，我和你一起来到过托卡素迪湖。” “那是以前的殷荔，不是我。”殷荔懒得给他希望，她立马否认。 但杨曜恍若未闻。 “那时候夕阳西下，水面像熔金一样，很漂亮，你非要跳下去捞一只鱼，说自己要做一条比食堂好吃一百倍的水煮鱼。” “可是你只捞到了一条和小指差不多长的小小鱼，然后你又把它扔了回去，再之后你就一条鱼都没有捞到了，你很不开心，非说这座湖泊里有水妖，水妖故意不让你做大厨。” “你总是喜欢给自己找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理由。”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杨曜又笑了，这次他的笑声持续很短，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好多年了，我都没有吃到过你做的水煮鱼。” 殷荔压根不会做水煮鱼，她更喜欢点餐，反正仿真人送餐比她做饭快多了，除了有一点小贵之外。 但她此刻根本不想听杨曜怀念从前，还真把她当替身了啊？ 他做梦。 殷荔咳嗽了几声，然后摆了摆手。 “我不记得啊，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是她哈，你得早日认清现实。” 杨曜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看着头顶的主星，目光晦暗不明。 “你不能不让我说话，言论自由是第九星球公民应享有的权利。” 第44章 杨曜开口，他的声音有刚才氤氲的水汽。 “这里是腓斯烈王朝，没有执行者，审判者，也没有掌控者，你也不是公民，你的权利在这里不算数。” 殷荔冷笑了一声。 “我就不让你说话。” “凭什么？” “凭你打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 “因为我觉得我最优秀。”反正都是胡说八道，殷荔直接信口开河，“你就是不如我，我怀疑你的第一有水分。” “为什么这样怀疑？” “直觉。”殷荔转过了身子，她站了起来。 杨曜也站了起来，殷荔这才发现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甚至还穿着白衬衫，衣料紧贴着他的腰际，露出一条完美的曲线。 还挺帅。 不过殷荔并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她根本不为所动，她直接大步朝着城堡向前。 早点找到真相，早点回去。 “你知道这座城堡是谁建的吗？” 杨曜也跟了上来，他离她很近，和她并排走着，主星的光将他们的背影拉的很长。 “凯瑟琳二世？”殷荔猜测。 “猜对了一半，是凯瑟琳的曾祖母，乔治一世的王后。” “她为什么要建这座城堡呢？” “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不过爱人并不是乔治一世。” 狗血的王室爱情故事，殷荔啧啧摇头。 “传说如果相爱的两个人进入这座城堡，城堡会留下其中的一个人，他会化为粼粼白骨，成为这座城堡后面玫瑰花园的养分。” “这对爱人会永生永世不能相见。” “传说罢了。”殷荔不以为意，“就算是真的，你放心，我们两个肯定能一起走出来，因为这个前提条件不存在。” 殷荔很确信自己对杨曜没什么感觉。 她与他相爱，就是一个伪命题。 第40章 殷荔与杨曜沿着山脊的碎石子路一路往上走，这里仅供一人穿行，殷荔在前，杨曜在后。 “你知道罗栀和武兆灵在哪吗？”殷荔开口问。 “我也给她们发了信息，如果她们收到的话，应该也在赶来城堡的路上。”杨曜看出殷荔的担忧，他立即宽慰，“你放心，我们是同时传输量子拟态到这个接口，到达距离是不会差太远的。” 殷荔哦了一声，然后突然定住，她转身向后，直视杨曜。 “为什么你能发信息，我不能？” “因为我的是主接口啊。”杨曜举手，露出自己戴着“戒环”的右手，“不过也只能发送最简单的信息，而且时间和数量有限制，自从发了上次那条信息后，现在暂时还未解禁。” “行吧。” 殷荔转头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起来，劳特伦城堡就出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迎面看见的是密集垂直的柱群，尖角塔顶空灵阴森，它看起来荒废已久，门口杂草丛生，彩色玻璃窗破碎，正中央都铁门也已生锈。 但殷荔并没有闻到难闻的气味，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像清晨雨后，被打湿的玫瑰花苞一瞬间绽放的气味，玫瑰在雾中似有若无地呼吸。 但香味经久不衰。 “杨曜，你会弹钢琴吗？”殷荔突然问。 杨曜欲伸手抚去殷荔发梢上的露水，但被她立刻躲开，他收回了手，声音沁上了清晨的微寒。 “不会。” 殷荔看着杨曜，忍不住暗暗摇头，他整替身文学还上瘾了吗？ 可她就是不吃这一套，她也不会给杨曜任何回应，殷荔希望他认清现实。 “传说这里住了一个异化物，他喜欢听古典音乐，还喜欢跳舞。” 殷荔将之前在女孩那里听见的故事告诉了杨曜，但杨曜摇了摇头。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可能这里住着一个孤独的老人，又或者是一个不合群的年轻人，又或者空无一人，什么可能性都有，当然，那个女孩说的可能性也有。” “你可真喜欢听童话故事。”杨曜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不是童话啊，即便是，那也是邪恶童话，我不喜欢。”殷荔摇头。 “外界环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不喜欢不算。” “你可真喜欢说大道理。”殷荔立马呛声回去。 杨曜不再说话，他打算推开门，殷荔却伸手阻止了他，她看见铁门上野蛮生长的藤蔓，它们缠绕着攀援而上。 “有刺，小心。”殷荔提醒。 杨曜不以为意，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藤蔓，他说。 “乔治一世的王后最喜欢玫瑰，她在腓斯烈王朝最有名的花匠那里买来了最优质的玫瑰花种子，然后撒在了城堡大大小小很多角落，每当玫瑰花季时，这里就会长满热烈奔放的花。” “那时候她就会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城堡的阳台上看外面的玫瑰花海。” “她很喜欢牛奶冻甜块，那是一种很平常的甜品，把明胶倒入一品脱的牛奶里煮开，不过不普通的是，她会在里面放几茶匙的玫瑰水，据说喝了它，夜晚就会拥有香甜的梦。” “不过腓斯烈王朝的皇宫离这里很远，即使是最优质的马车，也要半个多月才能驾到。” “这条艰险的路，她走了无数次。” 杨曜指着他们爬上来的那条路，殷荔虽然对浪漫过敏，但她也想象出了那个场景，王后华丽的裙摆淌过湖面，丝绸和天鹅绒制成的袍子拂过荆棘玫瑰。 她不远万里而来。 “这里面有异化物出场吗？”殷荔问。 杨曜看了她一眼，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啊，但我还有一个关于异化物的邪恶童话你要不要听？” “知道就说。”殷荔点头，她此刻专注地看着杨曜，但又觉得语气太生硬，因此声音也柔了下来，“我很想听。” 杨曜再次开口。 “传说劳特伦城堡是凭空出现的，王后在四海游历时，站在游船的风帆边看到了这一座城堡，她很想来看一眼，于是不顾众人的反对，最终在王杖的搀扶下登顶。” “但是到达城堡的王后其实已经被替换了，她已迷失在托卡素迪湖里，湖里的异化物穿上了她的王袍，戴上了她的王冠，变成了她的模样，来到了这座铁门前。” 殷荔看着这座已经生锈的铁门，却冷不防被上面缠绕着的玫瑰藤蔓扎伤了手，流出了一滴血。 可是她明明记得刚才藤蔓并没有那么长。 殷荔默默缩回了手，将血迹在衣摆擦干。 “然后呢。”殷荔问，她以为杨曜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想到他皱着眉头看着她背过去的手。 “疼吗？”他问。 “一根刺扎了一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殷荔满不在乎地摇头。 杨曜沉默了一瞬，才接着开口。 “传说那位假王后来到铁门前，铁门上缠绕着的玫瑰藤蔓狠狠包裹住她，直到她窒息而亡，侍女在湖边找到真王后，她们发现了她的身上长满了玫瑰花刺，密密麻麻的，留下的鲜血将一小片湖晕染开。” 殷荔盯着杨曜的眼睛，直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眼尾弯弯。 “你在逗我玩吧。”殷荔好像有点看透了他，“这个邪恶故事是你现编的吧。” “是又怎么样？只许你说故事，就不允许我编造一个？” 杨曜斜眼看了殷荔一眼，眼角眉梢带着笑，然后他直接推开了铁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没有任何异常。 “童话小姐，请进。”杨曜很绅士地做出邀请的手势。 “邪恶先生，你先进。”殷荔对着杨曜，也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她仰着头对他挑衅地笑。 杨曜突然拍了她伸出的掌心，趁殷荔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大步跨了进去。 殷荔顿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里面也是荒败不已，她走上了黑岩台阶，来到了正门，半扇门已经倒在一边，里面黑漆漆的。 “现在凯瑟琳二世已经继位几年了？”殷荔问杨曜，他的历史一定比她这个外来人强。 “凯瑟琳二世十六岁继位，如今已有三年，现在距离大感染时期还有一年，今年她十九岁，历史在这一年也没有记载过什么大事。” “除了她判处了自己的未婚夫约克公爵绞刑，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亲手下令杀死了他，没有经过大主教的同意。” “所以后来的大感染，腓斯烈王朝的公民觉得是女王触怒了神，神降临灾难于王朝。” 殷荔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她再次发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在这个时期，我们会发现异化物感染的真相？” “不是我选择的时期，是你。”杨曜突然站定，殷荔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背，他下意识扶她，却被她躲开。 “你给我传来了简讯，用的是我们两个的私密账号。” 第45章 杨曜收回了手，他转过了头，殷荔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选择忽视他刚才的情绪。 “如果反政府成员杀掉鹰眼，那么他们就会成为下一个鹰眼，你把原因归结于感染，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染。”杨曜继续开口，“但异化物其实是不能感染人类的，我们的基因链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重合，却是互斥的。” “异化物可以吃掉人类完成进化，可它仍旧是异化物，它不具备人类的思维意识。” “谁说它们不会具备人类的思维意识？”殷荔立刻反驳，“我曾经看到了它们的记忆，它们之前是人。” “不，殷荔。”杨曜摇了摇头，“那不是它们的记忆，是它们吃掉的人类的记忆，中央政府的研究院那么多的研究人员，经过无数次研究，才得到这个结论。” “结论是什么？”殷荔问。 “初始的异化物没有记忆，没有思维，是人类赋予了它们记忆，但这记忆被困在异化物储存体中，也仅仅只是一段记忆罢了。” “异化物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这段记忆诱骗人类，那些可以接受到驰豫过程的人类是人类社会的精英，在一瞬间的心软下，精英人类被异化物捕杀。” 和殷荔思考的有一定的出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疗养院里面的木系异化物，其实是异化物吃掉了矿区职工。 它们不是矿区职工被感染，这两个的主体完全不同。 一个是人类被异化物感染，但还是人，一个是异化物吃掉了人类，它还是异化物，只是多了一段人类的记忆。 那和鹰眼有什么关系？ 如果鹰眼身上有异化物的基因，那么它是异化物还是人类？或者说是混种人？ 还是她猜错了？ 殷荔越想弄清楚，脑袋里面就一片混乱，她的脑海里似乎涌现出一股瘴气，瘴气困住她的思维，让她没有办法思考。 “杨曜，我们还有成功的机会吗？”殷荔突然开口询问，她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陪着你，从三岁开始，我就无法和你分开，哪怕是死亡，我也不会离开你。” 殷荔虽然头和膝盖都有些痛，但是她对杨曜的话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她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 “杨曜，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清醒一点，好吗？” 第41章 殷荔在观察杨曜的表情，他的面色并没有一丝触动，但在觉察到殷荔的目光后，立刻闪过痛苦之色。 装的还挺像。 殷荔的直觉告诉他，他根本就不是杨曜，至少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 她莫名地相信自己的看法。 殷荔环顾四周，这是一座曾经奢华过的城堡，角落里神态各异的雕像，还有精致的壁炉，以及餐桌上依旧闪亮的银制刀叉，看起来价值不菲。 殷荔不动声色地跪在地上，她在低处看见杨曜的腿上长出了细小的玫瑰花藤蔓，它们钻出轻薄的衣料，在遇到阳光后立即枯萎。 事情应该就在她思考的瞬间出现了问题。 她故意问了杨曜一些私人问题，果不其然，他到现在也没有回答，这超出了他的伪装范围。 殷荔站了起来，她张开双臂打算拥住杨曜。 而他躲开了。 “杨曜，你怎么了？”殷荔装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面前的杨曜顿了一下，接着伸出手准备抱住她。 殷荔却反手将他压制住，制服他比殷荔想象的容易，她直接将杨曜按在地上，右膝跪在他的肩背上，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你是谁？”殷荔沉声问。 殷荔没有听到回答，她只听见了一声诡异的笑，接着他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另她震惊万分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殷荔准备挥出去的拳头一下子定住了，对自己她下不去手。 即使知道是假的，她也舍不得打那张脸。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殷荔看见自己中指上的“戒环”闪过了一道蓝色的光。 很刺眼，殷荔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那个自己已经不见踪影。 殷荔跪在地上，而杨曜屈膝在她面前跪下，他的双目紧闭，眉头闪过痛苦之色。 “喂，你醒一醒。” 殷荔伸手就去推他，他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她试探了一下鼻息。 没事，没死。 那朵墓碑上的机械玫瑰却从杨曜的怀里掉了出来，殷荔捡起来，上面的字迹清楚，的确是那一枝。 那朵机械玫瑰的枝干上也有刺凸起，殷荔觉得这是方便她划伤自己流血，她刚准备刺破自己的皮肤，就听见杨曜开口喊她。 “殷荔。” “你醒了？” 殷荔收回了手，杨曜站了起来，他转动着“戒环”。 “武兆灵和罗栀来了，就在城堡外。” 殷荔将机械玫瑰放进自己的口袋，她立刻走到门外，果不其然，武兆灵和罗栀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殷荔学姐！” 武兆灵看见殷荔就开始大喊，她朝殷荔扑了过来，殷荔见状赶紧接住她。 “真不知道谁会把城堡建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我和罗栀废了好大力气才找了上来。” 罗栀在一旁点头，她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殷荔这才注意到她左眼的镜片已经碎裂。 “你们碰到异化物了？”殷荔问。 “我们什么武器都没有，碰到异化物岂不是死定了？”武兆灵摇头。 “那是？” “我们碰到了一个骑士部队，就在托素迪卡湖边，为首的骑士长看我和罗栀穿着打扮奇怪，一挥剑就打算砍死我们，我们只好跳进湖里。” “然后我和罗栀被冲到了岸边，接着我就看见这条路，沿着路走一直走，才走到劳特伦城堡。” 武兆灵她们爬了很久，衣服已经被晒干地差不多了。 “你说，那一队骑士会不会马上就赶过来？”罗栀在一旁突然开口。 “不会。”杨曜此刻也走了过来，“这里是腓斯烈王朝的禁地，乔治一世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特别是王室成员进来。” “不过禁令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这里有一个半人半异化物的东西，不过这样效果很好，至少很少人会冒着生命危险上来。” “但是骑士军队出现在这里很不同寻常。”殷荔说，“我们得抓紧了，事情肯定有变故。”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武兆灵问，“在这个能找到异化物感染的真相？这也太破了。” “这里的确住着东西，是人还是其他东西我不确定，我们必须要找到他。” 殷荔想起那缠绕在杨曜腿上的玫瑰藤蔓，这一定有蹊跷，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陷入了陷阱之中。 陷阱的来源应该就是进入城堡时，那突然浓烈的玫瑰香味，它应该有轻微的致幻效果，但是效果欠佳。 她稍微一挣扎，幻觉随之消失殆尽。 “你看见了？”杨曜问。 “我猜的。”殷荔说，“有东西不想让我们进来，他在试探我们。” 殷荔话音刚落，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阴冷潮湿的立柱旁默默退了下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殷荔在几秒后发现。 她猛地看向了立柱。 …… 殷荔拿出蓝色机械玫瑰，将它变成脉冲长剑，她走到地下室，凭着刚才那似有若无的声音来到了一堵墙边。 那堵墙上是一整幅墙的壁画，还未完工，凑近能看到绷直的浸着染料的线，用的染料是研磨地非常细腻，上面还覆着一层淡淡的金箔，壁画分上下两部分。 “这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君王加冕图，上面是——” 殷荔抬头，看见上面是阴暗痛苦的地狱景象，一个人从高处堕落，堕落的人一半笼罩在阴影下，另一半沐浴在圣洁的光芒下。 下面正在加冕的君王虔诚地站立，他穿着尊贵的紫色天鹅绒加冕袍，他的右手是皇室权杖，左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红色短刀！ 他要杀谁？ 他的脸还没有完成，周遭的侍女护卫以及王室成员只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地狱图居然会在上面。”殷荔轻笑一声，“腓斯烈的人难道觉得人死后不会进入天堂，而是地狱吗？” “人死后，灵魂升入地狱，有意思。” 罗栀再次推了一下眼镜，她一直蹲在角落，此刻她突然叫了起来。 “殷荔，你看，这里有署名。” 殷荔闻声走了过去，她低头，看到壁画右下角雕刻着一行潦草的腓斯烈文字。 “是乔治一世。”殷荔没有犹豫，“是他的名字。” 殷荔伸手拂过这个名字，下一刻她就拿出蓝色长剑，直接一刀刺了进去，接着用力一划，壁画被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第46章 “这后面有暗门。”殷荔说。 武兆灵立刻探头去看了一下，她将手从缝隙中伸了出去。 “好像真的有哎。” 殷荔立马把她拽了起来。 “别乱碰。” 武兆灵乖乖地站在殷荔的身后，接着她就看见殷荔手起刀落，直接原本浅浅的裂缝扩张了几倍，空间足够让她矮身进入。 “我先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着。”殷荔正准备弯腰进入，却被杨曜拦下，他吐字如金。 “一起。” “对，一起。”武兆灵和罗栀立刻点头。 好吧，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殷荔来说，团队协作对她来说还是有一点不习惯，但对于集体来说，少数服从多数，她懂得这个道理，于是点头。 四个人直接进入了壁画后面的暗道，顺着黑暗走了几分钟，殷荔才看到了一丝浅浅的光亮。 而武兆灵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她们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裸露尸体，他们错乱地吊着，有些已经风干，有些脚下还有陈旧的血，更有什者，只有半个身子在晃荡，彼此贴得很紧，皮制长靴碰撞着，像一首不在节拍上的交响乐。 她们的脚下是枯败的枝干，混着潮湿黏腻的淤泥，还有累累白骨露了出来，脊椎骨在埋在泥土里，上面还有不知名的锯齿类小动物在啃食着。 它们一点都不怕人，眼里闪着腥红的光。 往前看，是一个生锈的铁门，上面缠着无数玫瑰花藤，在这样不见光照的地方，它们依旧一簇簇盛开着，看起来养分很充足。 “这难道是……是传说中腓斯烈王室的死亡禁地？！”罗栀在背后伸吸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武兆灵冷的发颤。 传说蕾图斯帝国的最后一任君主在与腓斯烈王朝的开国之君在战场上交战时，一只玄鸟展翅扶摇而上，然后瞬间地崩山摇，蕾图斯军队全部陷入了地裂中，而腓斯烈军队完好无损。 而战场上，蕾图斯帝国只剩下了蕾图斯君主一个人。 他悲愤地看向天空，然后泣血身亡，他最后的一句话是： “腓斯烈王朝所有国王死后的灵魂将漂浮在这片土地，直到上浮至无边地狱，再遭受无尽折磨。” 越想向上，越是堕落。 所以历代腓斯烈的国王都会在死前寻一个替身，让他们穿上国王的王袍下葬至皇家墓地，企图骗过所有人。 而真正的国王会被抬到传说中的死亡禁地，平静地等待死亡，在这里，他们的灵魂会永远被禁锢，永生永世无法超升。 几乎所有的国王或者女王宁愿灵魂被禁锢，都不愿意升至地狱，因为他们都作恶多端，不敢接受地狱的审判。 殷荔注意到这里吊着的尸体，他们没有一个人穿着王袍，但周遭堆着小山样的衣服，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应该是王室手笔。 要是传说是真的话，那么究竟是哪位人才，居然把历代国王或者女王全部挖尸，然后吊了起来？ 死了还要被这样折腾，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第42章 “我不信，哪有什么诅咒，肯定是这些王做贼心虚，但是这一招金蝉脱壳也没用，最后还不是暴尸在外。” 武兆灵说着，然后她伸手拽出了埋在土里的半截脊椎骨，棘突已经被磨平，椎体被掏空，里面藏着花种。 “是玫瑰花的种子。”殷荔开口，“这个地方一直有人打理。” 新鲜的玫瑰花种子，殷荔再次确信之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错觉，有人在她们踏入城堡的那一刻就藏起来了。 说不定现在还在暗处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 “放火烧了这些尸体吧，就当是积德行善。”殷荔故意这样说，她又朝着杨曜努了努嘴。 “杨曜，把你带的火种给我。” 杨曜根本就没有火种，但是他与殷荔对视了一眼，他看见她眼中闪过的狡黠之色，像一只在想坏点子的狐狸，他立马明白她要干什么。 “我正好带了，不过这里要是起了火，就再也扑不灭了，这些尸体都会被烤焦。” “好像吊在壁炉上的烤鸭。”武兆灵打了个激灵。 “人都死了，我们是超度他们。”罗栀推了一下残缺的眼镜，她说话很平和，“他们应该感激我们。” 一个比一个上道，殷荔心里忍不住鼓掌，果不其然，壁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浅的脚步声。 她猜对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一深一浅地走着，连鞋陷入淤泥又拔起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隔着一段距离，殷荔甚至都能听见粗喘的呼吸声，就像一个不会拉手风琴的人，突然兴致大发开始胡乱弹奏。 众人屏气凝神，殷荔拔出了刀站在最前面。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老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卷发大部变白，但依稀可以看见之前灿烂的金发，她佝偻着背，脸上皱纹遍布，像被人用钝刀粗暴地划过。 她的一只瞳孔是浅绿色，像春日新发的绿叶，另一只瞳孔却萎缩进去，留下一个狰狞的□□。 “你是谁？”殷荔首先开口。 她裂开了嘴，发出了破风箱似的笑，皲裂的嘴唇不堪重负，从中裂开，流下了一滴血。 “你们来到我的城堡，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是谁？” 殷荔看着面前的老人，虽然不知底细，但最起码双方暂时没有立刻致对方于死地的心。 “我叫殷荔。”殷荔首先开口。 “武兆灵。” “罗栀。” “杨曜。” 众人都接着殷荔的话说下去，但那个女人却摇了摇头，眼里射出精明的光。 “你骗人。”她拿着手中的拐杖指向殷荔，“我的侄孙女，你是失忆了吗？大主教在你的洗礼上为你取的名字，你说忘就忘？” 殷荔：“……？” 不管在哪，都有人将她认错，殷荔已经习惯了，她甚至懒得反驳。 女人绕着武兆灵，罗栀，杨曜看了一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居然把你最亲近的骑士，首席女官，还有你从小到大的玩伴都带了过来，看来你对与我的这次会面很重视，我很荣幸。”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但最终都看向了殷荔。 “你想干什么？” 殷荔决定再装一装，不过她搞不懂，她穿的衣服都不是这个时代的，这个女人怎么就笃定认识她。 “我的小凯瑟琳，听到你继位的消息，是我这几十年来最开心的事了。”女人满足地笑了起来，她看向殷荔的目光有长辈的慈爱。 她说的不会是凯瑟琳二世吧，这都能认错？女王哪有她这样寒酸，殷荔想。 “我不是凯瑟琳。” “即使你伪装成这样，我也知道你是凯瑟琳，因为通往城堡的这条路，只有腓斯烈历来的王才能通过。” “以及你烙印过的亲近之人。”她扫过了剩下几个人，但却在杨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好吧，连借口都给殷荔找好了，殷荔干脆将错就错算了。 “你是奥菲利亚殿下？”罗栀盯着女人，突然开口。 乔治一世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是拉斐尔一世，也就是凯瑟琳二世的爷爷，女儿便是奥菲利亚殿下，传说她因为篡位失败，被流放至阿弥半岛，永远不能回到都城。 “不要叫我殿下！”女人突然恶狠狠地说，“我早已脱离了王室。” “好的，奥菲利亚。”武兆灵立马改口，滑跪快的无法想象。 奥菲利亚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殷荔的发梢。 “我的小凯瑟琳，我在劳特伦城堡日日为你祈祷，幸好权力的王冠终于戴到你的头顶，你是腓斯烈王朝最绚烂的红玫瑰，我愿意为你献出一切，包括我的毕生所学。” 殷荔赶紧抓紧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这里的尸体真的是历代的王吗？” 奥菲利亚抬首看着吊起来的尸体，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是啊，我在王室的秘密图书馆中翻到了劳特伦城堡的存在，于是在放逐路上，我偷跑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个王室禁地，我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一个个吊了起来。”奥菲利亚逐渐疯癫，“我到底要看看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如果有，我就亲手将他们送至地狱。” 呃，殷荔也不知道该说啥，奥菲利亚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出来，这也勉强算她的家事。 不过她看向殷荔时又恢复了慈爱的面孔。 “我的小凯瑟琳，你不用担心，你死后，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我会把你葬在玫瑰花园里，让红玫瑰簇拥着你，让你永远花团锦簇，直到你再次醒来。” 越说越离谱了，殷荔起了一身恶寒。 “我会醒来？” “我们都会醒来。”奥菲利亚指着那成排的尸体，“但是不包括他们。” 第47章 “为什么？” 杨曜开口问，但奥菲利亚却不满他的提问，她皱着眉头对殷荔说。 “你应该好好惩罚他，骑士怎么能越过女王先开口？” 殷荔顺着奥菲利亚的话嗯嗯点头，杨曜看了她一眼不说话，罗栀和武兆灵见状也不吭声了，奥菲利亚看向殷荔，再次开口。 “我们都活在骗局里，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小凯瑟琳，为什么人会死呢？” “生老病死，是人都无法避免。”殷荔此刻已经渐渐代入了凯瑟琳二世的身份。 “那异化物会死吗？”奥菲利亚问。 “这……” 殷荔也不知道，如果异化物像玫瑰花一样，它没有意识，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来年玫瑰花会继续盛开，异化物也会重新孕育。 它们的记忆也不属于它们，死亡对它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奥菲利亚摘下一朵红玫瑰，她很小心地拔下了它的刺，然后递给了殷荔。 “这是红玫瑰，腓斯烈王室的标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加冕的皇冠上面有几百颗红宝石，里面都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红玫瑰，戴上它，你才真正地成为了女王。” 殷荔低着头不说话，这朵玫瑰枝干上还染着奥菲利亚的血，她年纪大了，连血液也不新鲜了，上面泛着淡淡的黄。 “我们腓斯烈王朝从一开始建立就是错的，因为我们并不是人类，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所以我们死后，不是被打入地狱，而是回归地狱。” 奥菲利亚仅存的一只浅绿色的眼里流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但是我们不愿意回去。” “地狱在哪？”殷荔深吸一口气，奥菲利亚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 “在我们的头顶。”狭小的空间里看不见天空，但奥菲利亚仍旧抬头，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上面，“主星就是地狱。” 殷荔震惊地看向奥菲利亚，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腓斯烈所有的王都是从主星堕落于此，他们既不是人，也不是异化物，那他们是什么？ “父王，我终于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但是太晚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奥菲利亚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我不要做女王了，我要在阿弥半岛种玫瑰，种很多很多红玫瑰，直到山川成灰，万物归零。” “直到腓斯烈王朝被人永远地忘记。” 奥菲利亚突然吐出了一口血，紧接着殷荔就看到原本吊起来的尸体全部转到了一个角度，它们低头俯视着她们。 虽然它们牙床已经脱落，眼眶凹陷，嘴唇早已腐烂，肋骨也从胸骨的连接处脱落，但殷荔莫名觉得它们没死，也可以说没有完全地死透。 殷荔试探了一下奥菲利亚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她立马把人扛到了肩头。 “我们先走，出去再说。” 殷荔背着奥菲利亚就跑，武兆灵几个人立马跟了上去。 而她们身后生锈的铁门上坚固的锁却突然裂开，开始变得摇摇欲坠，缠绕在铁门上的玫瑰藤蔓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缩了回去。 而那把锁终于完全断裂了，铁门吱呀一声，透出了一道缝，缝隙中露出了一道难以忽视的光芒，接着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像人但又不像人的东西，他有着人的五官，眉毛如剑，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前路。 但他却没有腿，只有一双近似于蹼的东西贴紧地面，以及一双未发育完全的翅膀，大中小覆羽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黑，上面长出一个个像钩子一样的肉芽。 他走出来，然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光芒一下子熄灭。 一切重归黑暗。 第43章 凯瑟琳二世收到了奥菲利亚的信，送信的是一只灰色钩缘帕布鸽。 乔治一世喜欢养鸽子，他最喜欢的那只叫特布林，它曾经被派到战场上送信，因为表现优异被授予了英雄勋章，现在几乎所有的皇家信鸽都是它的后代。 凯瑟琳看了一眼这只鸽子羽翼与尖喙，便知道那也是它的后代。 侍女将鸽子绑起双翼，放在纯金托盘上，跪着呈给了她，凯瑟琳拆开了卷起来的信。 “亲爱的凯瑟琳，你的加冕使腓斯烈王朝的光辉再一次照耀，让我在遥远的劳特伦城堡也虔诚为你祝福，但王室诅咒势必降临于你，如果你想突破桎梏，请移你的尊驾至劳特伦城堡，我永远在这等你。 ——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 凯瑟琳端坐在王位上，她带着白蕾丝手套，将沉重的皇冠摘了下来，接着随意把玩着上面的红宝石。 就是那个篡位失败的姑祖母？那个势必要成为腓斯烈王朝第一位女王的公主？ 可惜上天只给了她姣好的容貌，却没有赋予她相应的智慧。 她居然还活着。 凯瑟琳的嘴角浮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然后起身将信投入了壁炉之中，直到一切烧为灰烬。 凯瑟琳将信鸽放了回去，她撑在露台上，看着阳光投射在庄严肃穆的宫殿下，印出一圈阴影，那只信鸽停在了下面的桃金娘灌木丛中，朝她看了一眼，然后振翅飞走。 “去科艾尔塔桥。” 凯瑟琳收敛了神情，然后提起繁琐的裙摆，在贴身侍女的陪同下离开了王宫。 科艾尔塔桥位于首都的西南角，当主星西下时，天空慢慢被晕染成金色，余辉洒在塔桥的石壁上，腓斯烈最优秀的画师也难以复刻这种美丽。 凯瑟琳到达科艾尔塔桥的时候，正巧是傍晚，临近的津汉街行人寥寥，一排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偶有蒸汽汽车沉闷的汽笛声传来。 她戴上了遮住半张脸的蓝色丝制纱帽，摒退了侍女与守卫，孤身一人来到了塔桥上。 塔顶是绝佳的观景台，但它现在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只关着一个人。 “父亲。” 凯瑟琳二世轻巧地转着她的裙摆拾阶而上，她孩子气地踢走了路边的细碎石子，然后走到艾德里安一世的面前，露出无辜的神色。 “你怎么不理我？” 艾德里安一世被锁链禁锢在阁楼，一双眼睛已经丧失了之前威严的神采，他没有看凯瑟琳，只是透过小窗看着远处的白鸽。 凯瑟琳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上前掐住了艾德里安一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她。 “父亲，这世界上并没有神，更没有神喻。” “即使你不承认我，我也认定自己生来就是当女王的。” 艾德里安一世浑浊的眼里流出了一滴眼泪，顺着凯瑟琳的掌骨滑落在地，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 然后艾德里安一世终于开口，他老旧腐朽的声音从喉咙中传来。 “我亲爱的女儿，摘下皇冠，回到我的身边，我将与你去格兰高地上看冰川融化，去达思庄园的夜晚看辽阔星空，离开王宫，离开腓斯烈的首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王的地方。” 凯瑟琳冷笑了一声。 “是把王位传给我那荒淫无道，不思进取的兄长，还是我那四岁甚至不会走路，夜里还蜷缩在乳母怀里的废物弟弟？” “明明最优秀的是我，父亲，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加冕？” 凯瑟琳想到她加冕仪式上的红玫瑰皇冠不过只是一个仿品，只有戴上真正的红玫瑰皇冠，她才是钦定的王。 “父亲，你只要告诉我皇冠在哪，我立马将你送到奥斯顿郡，那里有我小时候种的满山遍野的玫瑰，你会喜欢的。” 凯瑟琳露出祈求的神色，她将脸贴近艾德里安一世的掌心，然后费力挤出了一滴眼泪。 但艾德里安一世不为所动。 凯瑟琳的耐心快要耗尽，但她还是努力维持优雅的姿态。 “父亲，你的姑姑奥菲利亚给我来信了，她想见你一面。” 艾德里安一世没有波澜的脸终于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凯瑟琳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怎么可能……” “父亲，她让你去劳特伦城堡见她，那个城堡在哪？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是王室禁地，只有历代的王，还有王烙印过的人才可以进入。” 艾德里安一世闭上了眼睛，一只在塔桥上盘旋着的白鸽落在了他的肩头，不是信鸽，凯瑟琳松了一口气。 “那里面有什么？” “王室的秘密。”艾德里安一世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凯瑟琳，“亲爱的女儿，你去劳特伦城堡看一眼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你，而你违反神喻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如果你回来时仍愿意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我愿意将红玫瑰皇冠赠予你。” 凯瑟琳终于笑了。 “父亲，等我回来。” 她转身离开，没有留给艾德里安一世一个多余的眼神，因此没有看到艾德里安一世悲伤的神情。 凯瑟琳回到寝宫，她吩咐众人退下，然后摘掉了那双洁白的蕾丝长手套，她打开壁炉旁边的开关，原本熊熊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 第48章 她从中拿出了那张完好无损的信纸，然后丢入了装着蓝色药水的琉璃瓶中，这是王室的秘密药水，目的就是避过所有的耳目。 过了一会儿，她才捞出了那张信，而信上的字已经完全错乱重排，上面写着。 “亲爱的凯瑟琳，艾德里安一世死亡的那一刻，你将随之死去，请务必看好艾德里安一世。 ——奥菲利亚” 想要她死的人太多，凯瑟琳冷笑了一下，但是想要艾德里安一世死的人只有她一个。 象征着腓斯烈王权的红玫瑰皇冠只有上一个王知道下落，可惜她也是篡位，艾德里安一世死也不愿开口，但她不能这样一直戴着假皇冠装模作样。 在她没有拿到红玫瑰皇冠前，她一定会让艾德里安一世好好活着。 然后看着她真正地加冕。 至于奥菲利亚，凯瑟琳对她很是好奇，虽然她们有着不可断绝的血缘关系，但她们并没有见过面。 她为什么突然给她传信？ 艾德里安一世为什么想让她去劳特伦城堡？ 凯瑟琳将信再次丢入了药水中，这一次纸屑化为气泡，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就去一趟劳特伦城堡吧。 凯瑟琳站起来，将假皇冠丢入了壁炉中，她的背景决绝又孤独。 …… 殷荔背着奥菲利亚回到了城堡的中央，在她肩头的奥菲利亚缓缓睁开了那只独眼。 “小凯瑟琳，我活不了太久了。” “我要向神忏悔，我自不量力地违背神的旨意，但我不祈求获得神的原谅，只求在地狱里，可以让我与父亲再见一面，我一定虔诚地伏在他的膝上，聆听他的所有教诲，那时候我的母亲会……” 奥菲利亚话还没说完，就再次晕了过去。 “殷荔，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武兆灵看着奥菲利亚的侧脸，“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没有。”殷荔斩钉截铁地说。 在背起奥菲利亚的那一刻，殷荔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没有躯干，正常人的骶骨与髂骨都不存在，她柔若无物，像一团扎起来的棉花，殷荔不知道她的黑色斗篷下是怎样的情景。 腓斯烈王朝的王都是从主星堕落而来。 殷荔想，奥菲利亚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谁告诉她的？这个城堡里还有其他人吗？ 为什么腓斯烈历代的王都要埋葬在劳特伦城堡里？他们真的能确定自己可以再次复活吗？ 劳特伦城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殷荔再次环顾四周，这只是一个曾经奢华过的古老城堡罢了。 这个时代距殷荔那个时代还有很长的时间，这跨越的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理论被推翻，也不知道有多少公式被创建。 殷荔开始思考，奥菲利亚所说的灵魂，应该就是量子拟态，腓斯烈历代的王不愿意回归地狱，而是宁愿永远困在这里。 量子拟态会在人死后飞跃第九星球，然后在无边宇宙漫漫游荡，要是把他们困在这里，只能把他们捕捉住，就像—— 就像罩在废弃疗养院头上的能量保护罩一样，难道劳特伦城堡也有能量保护罩？ 在愚昧的腓斯烈王朝中期，也有人有这个能力建造出能量保护罩？还是中央政府的保护罩是借鉴于此？ 太多的问题在殷荔的脑海中徘徊，她在努力寻找关键线索。 人与异化物，神与异化物，人与神。 殷荔正在思考，但她听见一旁的武兆灵，罗栀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们震惊地指向城堡大门，连杨曜都微不可闻地惊讶了一下。 殷荔也抬起头来。 大门缓缓走过来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孩，她穿着沉重的罩裙，裙撑在里面鼓起，蕾丝荷叶边坠着数百颗珍珠，走起路来腰两侧的丝带随风起舞。 她只盯着殷荔一个人，嘴角浮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微笑。 而殷荔也盯着她，盯着她那张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我是凯瑟琳，腓斯烈王朝的王，你是谁？” 她不紧不慢道。 第44章 殷荔看着她，确定她孤身一人前来时，才略微颔首。 “殷荔。” 凯瑟琳挑了一下眉，露出一张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俏皮。 “我喜欢你的脸。”不过她话锋一转，“但是没我好看，我更喜欢自己的。” 殷荔：“……”你开心就好。 但她知道凯瑟琳没有恶意，凯瑟琳摘下了头顶用橄榄，蓟草与不知名的小花编成的花冠，然后亲自戴在了殷荔的头上。 “送给你，见面礼，不用回礼。” 凯瑟琳笑了起来，像山谷里的风铃，清脆，又有着源源不断的活力，但殷荔知道她如果真的是凯瑟琳二世，那么一定不会这么纯真。 历史记载她是腓斯烈王朝的蝰蛇，当她清晨用不善的眼光看向她的臣民时，傍晚的墓地就会多出一块墓碑。 “凯……凯瑟琳？”奥菲利亚睁开了眼睛，她挣扎了一下，殷荔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你们两个都是凯瑟琳？”她瞪着那一只浑浊的眼睛。 “我亲爱的姑祖母，你怎么能认错唯一的王呢？我伤心了，你看，我的心多了一个窟窿。” 凯瑟琳假装捂着自己的胸口，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但奥菲利亚却确定她是凯瑟琳，和她的爷爷乔姆谢一世一样狡猾，浮夸。 “那你又是谁？”奥菲莉娅仅剩的眼睛又滋溜转向殷荔。 “我早就说过了啊，殷荔。” 殷荔已经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玫瑰，如果奥菲利亚突然暴起，她将立马把她斩杀，至于凯瑟琳，之后再做打算。 但奥菲利亚并没有责难她，只是盯了她良久，然后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容里没有活力，只有一团死气。 “无所谓了，都一样。” 但凯瑟琳却没有打算放过她们，她绕着罗栀，武兆灵看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杨曜的面前，她用她浅绿色的眼睛盯着杨曜。 “给你封一个爵位，和我回腓斯烈首都怎么样？” “不愧长得那么像，连眼光都那么像。”武兆灵在一旁嘀咕，罗栀赶紧捂住她的嘴。 “咳咳咳。”奥菲利亚咳嗽了一下，“凯瑟琳，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吧？” 凯瑟琳收回了目光，眼神锐利地扫过了奥菲利亚。 “当然，我亲爱的姑祖母，但是首先，你得向我如实禀告你的一切。”她用上位者的姿态看向奥菲利亚，“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夺位成功。” “明明那对你来说，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开幕。” 凯瑟琳看向殷荔，发现她也在注视着她，她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凯瑟琳朝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心却顿时坚硬起来。 她们当然可以听，过后杀掉就好啦。 殷荔莫名知道了她想干什么，她扬起了微笑，那就试一试，看看凯瑟琳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时奥菲利亚也缓缓开口，她平静又淡然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去。 奥菲利亚的父亲是乔治一世，她的母亲是来自阿弥半岛的公主，她在秋叶落尽时来到了腓斯烈王朝联姻。 乔治一世在来年春天为她准备了盛大的婚礼，在城郊的威明斯特教堂里，在公主抵达的前一年，乔治一世就在那里撒下了腓斯烈王室的玫瑰花种子。 在婚礼举办的那天，连绵不绝的红玫瑰簇拥着腓斯烈新的王后，来到了乔治一世的面前。 他们很恩爱，在结婚的第二年生下了奥菲利亚，她有着飘扬的金发，舒展的身躯，当她拿着花枝淌过湖水时，连红玫瑰也黯然失色。 接着他们又生下了凯瑟琳的爷爷，但是这并没有减少乔治一世对奥菲利亚的爱。 她漂亮，博学，又知分寸。 乔治一世恨不得给予她所有的一切，除了王位。 但奥菲利亚最想要的就是王位。 “我觉得那顶红玫瑰皇冠应该带在我的头上，我的母亲，索菲亚王后，王公大臣，甚至包括我那懦弱的弟弟，都这样认为。” “腓斯烈王朝为什么不能有一位女王？既然注定有人会登上王位，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奥菲利亚布满沟壑的脸微微颤抖，她闭上了眼睛，殷荔看不到她的眼神，却只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她看向凯瑟琳，她的眉宇有掩饰不住的傲气，在注意到殷荔的目光时，又歪着头朝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实在是难以琢磨，但殷荔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父亲告诉我，他会给予我最快乐的生活，是比当王更幸福美满的人生，但是我想要权利，我迷恋那至高无上的荣耀，我与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来到了城郊的威明斯特教堂散心。” 奥菲利亚的苍老的声音响起。 “在那里，有一个花匠送给我一把红玫瑰种子，他说种下它，我将会得到一片最璀璨的花园，当我撒下了种子的那天，我的父亲却派了一队皇家守卫，他们传来了他的旨意，要将我流放到阿弥半岛。” 第49章 “永远永远不能回到腓斯烈王朝的首都。” 殷荔一行人没有开口，但是凯瑟琳却抿着嘴笑了。 “但是，我知道的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呢，听说你不仅逼迫乔治一世禅位，甚至想鸠杀我的祖父，在事情败露后逃出了王室。” “而你的父亲，我的曾祖父乔治一世对你溺爱至极，他为了保护你到阿弥半岛，甚至派了最亲近的皇家护卫队一路护送，不过你半途逃跑了，至今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我也没想到，我亲爱的曾祖母，你会突然而来给我写信。” 奥菲利亚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凯瑟琳，眼里的悲伤难以抑制。 “我亲爱的小凯瑟琳，虽然这是我与你的第一次见面，但是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来到这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阻止你走向我的老路。” “不，我已经是腓斯烈的王，而你，我的姑祖母，你失败了，但我成功了。”凯瑟琳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就像你说的，腓斯烈王朝为什么不能有一位女王呢？我为什么不能做第一个呢？” 殷荔发现了关键点，她看着奥菲利亚，又想到了凯瑟琳的话。 “奥菲利亚，你的父亲是爱你的，而乔治一世并不是你的父亲，是吗？” 奥菲利亚的目光射了过来，她并没有回答殷荔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叹气。 “接下来我想说的，就是我在劳特伦城堡里发现的秘密。” 奥菲利亚再次开口。 “蕾图斯王朝一直饱受侵略者的困扰，在腓斯烈王朝也是如此，我们厌恶侵略者，却不惧怕侵略者，可这是最为一个集体而言。” “作为个体，当我们面对力量未知的侵略者时，我们是渺小的。” “我想跟你们说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侵略者的故事。” 奥菲利亚的声音凄冷又荒芜。 “在遥远的穆斯雪山曾经住着一个侵略者，他食雪而生，他在冰雪融化时蜷缩在山崖间，又在皑皑白雪覆盖后，来到山下的乡村里觅食。” “人们第一次发现他时是在蕾图斯帝国的建国之初，在帝国覆灭时，人们又看到了它的踪影，他还是老样子，总是离人类远远的，但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他再次出现了，他坐在穆斯雪山的山巅看夜空，旁边是堆成圆球的雪。” “凯瑟琳，你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吗？”奥菲利亚提问。 此时的凯瑟琳托着下巴，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儿童一样坐在壁炉前，着迷地听着长辈说故事。 “奥菲利亚，那个侵略者活的太长了，长到让我嫉妒，长到让我觉得腓斯烈引以为傲的历史也不值一提。” 殷荔却渐渐拼凑出了一半真相，但现在最让她不解的是，为什么奥菲利亚那么容易就接受了她们这一行人。 对几个陌生人剖析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是啊，我们费尽心思想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这荣耀，权利，王位在一些东西的面前却不值得一提，有的时候，我什至怀疑这只不过是人类的一场自娱自乐。” “我们将侵略者看做洪水猛兽，但它们对我们不屑一顾。” “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情绪，只受最原始的冲动支配。” “但它们拥有我们所羡慕的漫长的生命。”殷荔突然开口，“奥菲利亚，你为什么会来到劳特伦城堡？” 但凯瑟琳却按住了殷荔的手，她走近了奥菲利亚，她袖中却滑下了一把袖珍刀，上面淬着毒蛇炼成的剧毒。 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捅向了奥菲利亚的心脏。 但奥菲利亚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转过头看了凯瑟琳一眼，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亲爱的凯瑟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劳特伦城堡。” 凯瑟琳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自己的刀，她的眉宇染上冰霜，然而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股鲜为人知的疲惫。 “为了红玫瑰皇冠，为了成为腓斯烈真真正正的王。” “所以，奥菲利亚，你找到了红玫瑰皇冠吗？” 奥菲利亚没有说话，武兆灵在身后戳了戳殷荔，她悄悄地指向城堡正中央的圆盘长桌。 “殷荔，我为什么感觉那像一口棺材？”她悄悄说。 殷荔看向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口黑漆的棺材出现在那里，上面摆着白石楠花和松树编成的花环，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一束红玫瑰。 “那里面是我的父亲，乔治一世的尸首。”奥菲利亚注意到了殷荔的目光，她站了起来，然后露出了小女孩一样的微笑。 “他就快醒了。” 第45章 “奥菲利亚，收手吧。”殷荔看向奥菲利亚，然后很浅地叹了口气，“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奥菲利亚恶狠狠地看向她。 “因为你们不属于腓斯烈王朝，才能用局外人的态度看待这一切，但是对我来说，我愿意为腓斯烈的王朝献出一切。” “你这……”罗栀与武兆灵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殷荔，“她在说什么？” 殷荔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奥菲利亚，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 不知怎的，殷荔突然想起了初来乍到时翻出来的那个残缺的日记本，上面的话她还历历在目。 “死亡，真的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它是一种解脱。” “可异化物的寿命是无限的。”奥菲利亚莞尔一笑，那只浅绿色的瞳孔也焕发出光彩。 “姑祖母，你既想要人类的智慧，又想拥有异化物漫长的生命。”凯瑟琳饶有趣味地看向奥菲利亚，“那你为什么如此衰老，你脸上的皱纹可比海浪还要汹涌。” 殷荔看了凯瑟琳一眼，她嘴角的笑就没有压下来过，她涂着用无花果乳制成的浅红色的口红，但那张漂亮的唇间说出来的话也太损了。 “凯瑟琳，你也有人老色衰的一天。”奥菲利亚瞪了她一眼，“腓斯烈王朝的女王不该如此肤浅。” 但殷荔知道凯瑟琳是故意那样说的，她不想奥菲利亚在她们面前说出任何关于腓斯烈的秘密，年纪不大，心思倒挺深。 “你为何会知道我们并不属于腓斯烈王朝？”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杨曜突然开口。 “神将圣喻编成了天书，只有腓斯烈王朝的王才能读懂，而我看的很清楚。”奥菲利亚开口，“这位年轻的小伙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告诉你，你在不久后将死去。” 杨曜没有反应，但殷荔却愣了一下。 “不要故弄玄虚。”武兆灵反驳，“如果天书可以预测未来，那我问你，你知道腓斯烈王朝在什么时候被中央共和国推翻的吗？” “推翻了那又怎样？你不会觉得腓斯烈王朝会因此覆灭吧？” 殷荔听到了奥菲利亚的话，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她终于了解了第九星球隐藏在历史下的秘密一角。 腓斯烈王朝历来的王都是从”主星坠落而来，他们看得懂天书，他们遵循着天书，他们尽心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奥菲利亚是个意外。 她看得懂天书，但是她现在却不是腓斯烈王朝的王，那么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纰漏。 “奥菲利亚，你现在究竟是人还是异化物？还是一个残次品？” 殷荔拔出了那把蓝色长剑，她抵在了奥菲利亚的脖子上，剑刃朝前一寸，她的脖间渗出了血，但那血很快凝固，它渐渐变得透明。 凯瑟琳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殷荔，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不是人，也不是异化物，我是腓斯烈永恒的王。” 奥菲利亚腾地站了起来，她直接撞向了刀口，她的脖子被削断了一半，但她气息依旧很稳，只是没有办法活动，她的独眼扫视了一圈，然后定在了凯瑟琳的身上。 “我亲爱的凯瑟琳，你愿意帮姑祖母一个忙吗？” “说。”凯瑟琳此时已经退到了殷荔的背后，她挤掉了罗栀的位置，紧紧贴着殷荔。 “你过来，帮我打开那口棺材，我告诉你那顶红玫瑰皇冠的下落。” “姑祖母，我可不会干费力不讨好的活。”凯瑟琳笑了起来，“除非你把天书给我看一眼。” “天书不在我这。”奥菲利亚摇头。 “姑祖母，你才是神指定的王，可是登上王位的却是我的爷爷，让我猜猜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凯瑟琳用那只纤细的手轻点着下巴。 “如果是我的话，但凡乔治一世露出任何一丝阻碍我的念头，我将立刻让他呼出最后一口气，亲爱的姑祖母，我猜你也是如此吧。” 奥菲利亚不说话，她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除非你自己放弃了王位，但是你现在又想要回属于你的东西了，所以你和我的父亲通了信，诓骗我来到劳特伦城堡。” “亲爱的姑祖母，你就是为了杀掉我才如此大费周章的吧？” 第50章 殷荔发现凯瑟琳贴她贴地更近了，她甚至想要攀住她，殷荔拿着长剑的手抖了一下。 “不，小凯瑟琳，你错的离谱，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其实你并不是你父亲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离开了劳特伦城堡，将你送至艾德里安一世的床边，我告诉他，如果不好好将你抚养长大，我将夺走他所珍视的一切。” “所以，小凯瑟琳，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愿意将红玫瑰皇冠亲手戴到你的头顶。” 殷荔感觉到身边的凯瑟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的呼吸声起伏不定，良久之后她才嘶哑开口。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小凯瑟琳，我是孕育你的母亲，你所认为的母亲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你的父亲勉强可以算你的哥哥。” “当你真真正正戴上红玫瑰王冠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杀掉艾德里安一世，你无需因此感到愧疚。” 凯瑟琳不在状态，但她朝奥菲利亚迈出了一步，奥菲利亚欣慰的笑了。 但此刻城堡的后方却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接着一个像人但又不像人的东西走了出来，他大约两米高，五官紧凑的排列着，眉心至下颌有一道诡异的刀口，里面的皮肉翻卷出来，呈现出一种灰色的内壤。 他的下肢，那个近似于蹼的东西贴紧地面，走起路时发出啪叽啪叽的响声，殷荔注意到他的后背有一双未发育完全的翅膀，大中小覆羽崎岖不平，像畸形肩胛骨凸起，上面的钩子有一种金属的质感。 “母亲。” 他的嗓音像那种老旧的收音机在错乱地跳频，尾音带着一丝杂音，他看向奥菲利亚，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凯瑟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也是你亲生的？”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向奥菲利亚。 “小凯瑟琳，你放心，他与你不是一个父亲。”奥菲利亚回答。 凯瑟琳的嘴角在抽搐，她终于露出除了目中无人和漫不经心外的多余表情，那是一种嫉极度的厌恶和恶心。 她应该和她一样，只喜欢艺术品，不喜欢任何丑陋的东西，殷荔想。 “奥菲利亚，你的实验成功了吗？”殷荔依旧执剑，“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与异化物的杂交品种吗？” 殷荔知道，奥菲利亚的野心从来没有随着时间湮灭，反而愈演愈烈，她从始至终想要的不只是王位。 而是千秋万代的王位，而王位的上面只能坐着她一个人。 如果天书真的存在，那么奥菲利亚在看完天书的那一刻，她并不是想要遵守神喻，而是想要彻底颠覆一切。 “众人于我不过是蝼蚁，神于我也是如此。”奥菲利亚突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 “我的实验早就成功了，只要人与异化物结合，我们就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无限的智慧，我们将有大把的时间去攻克这世界上的一切难题，我们将万古长存，永生永世。” “主星上面的东西，那也算是神吗？” “任何愚弄我的，都将被我狠狠碾碎。” 奥菲利亚讽刺地勾起嘴角，她朝前走出一步，然后向凯瑟琳伸出了手。 “孩子，回到我的身边来，让我们一起踏上腓斯烈王朝的王位。” 凯瑟琳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她看着奥菲利亚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如果我是你，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然后变成凯瑟琳，母亲，你强的让我害怕。” “腓斯烈王朝怎么能有两个王呢？” 凯瑟琳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的眼泪顺着那张白皙的脸流了下来。 “艾德里安，你让我来劳特伦城堡，是因为彻底放弃我了吗？” 殷荔看着面前一团乱麻的局面，她只能继续保持冷静，她还有一些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奥菲利亚是怎么把人与异化物结合起来的？他们之间明明有生殖隔离，难道这就是人与异化物之间的感染？ 而凯瑟琳她卸下了沉重的裙摆和裙撑，拾起了藏在裙下的长剑，然后转头就跑。 殷荔：……？ “凯瑟琳！你还想不想要红玫瑰王冠了？”奥菲利亚大喊。 “我现在觉得假冒的也行。”凯瑟琳连头也没回。 “太迟了，索拉图卡，把她带回我的身边。”奥法利亚朝着那个小怪物吩咐，小怪物很听话地追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殷荔一行人和奥菲利亚在对峙。 “奥菲利亚，你是如何把异化物和人结合起来的？”殷荔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又或者说，怎么感染？” “你叫殷荔，你还有其他的名字吗？”奥菲利亚眯着眼睛看她。 殷荔直视她，没有回答，直到奥菲利亚忍不住再次开口。 “劳特伦城堡只有历代的王才能找到入口，但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不可能把秘密告诉你，不过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 说了白说，殷荔看向奥菲利亚，她正在看城堡外面盛开的玫瑰花海。 “玫瑰种子？”殷荔挑了下眉，“它们是主星遗落的种子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奥菲利亚大惊失色地看向她。 第46章 “你不需要知道。” 奥菲利亚重重吐气，她那断了半截的脖子逐渐愈合，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我不远万里而来，就是为了知道这个真相。”殷荔擦了一下手中的剑，然后扣动开关，长剑又变回了一朵蓝色机械玫瑰。 奥菲利亚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里闪过了一道精光，她龇着牙笑了。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凯瑟琳杀了我。”奥菲利亚抽动着嘴角，“我需要她杀了我。” 需要？是什么需要？殷荔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凡事有利于奥菲利亚，她才会行动，她居然要凯瑟琳杀了她，她是不可能干吃力不讨好的活的，殷荔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实验，但是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身躯像异化物一样，有部分修复的能力，凯瑟琳怎么能杀掉你？”殷荔沉声道。 “没关系，她只要肯杀掉我就好了。” 奥菲利亚笑了起来，那张比海浪还汹涌的皱纹挤成了好几道宽缝。 “如果凯瑟琳可以杀掉你，我相信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捅穿你的心脏。”殷荔看向奥菲利亚，“但你为什么会祈求一个陌生人的帮助？” “她真的很像我。”奥菲利亚的独眼迷离起来，“我后悔之前一时嘴快，告知了她的身世，她不应该知道的。” “她注重亲情，她爱一切爱她的人。” “所以，她不会主动杀了我。” 殷荔心想，你确定？要是奥菲利亚阻止凯瑟琳成为腓斯烈王朝的王，或许她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 “好，我答应你。” 不用管那么多，殷荔先答应再说。 “我们都是主星遗落的种子，不管是异化物还是人类，我们是一样的，异化物吃掉人类就会进化，因为我们身上有它们缺失的东西。” 奥菲利亚得意时会下意识地拨弄自己的头发，她捋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勾起。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吃掉异化物呢？” “你……” 武兆灵和罗栀齐齐地吸了一口气，也许是害怕，杨曜悄悄拉住了殷荔的手，殷荔瞥了交叠的手，决定随他去。 她心想，那丑陋的如同皮蜡一样的皮肤，千奇百怪的五官，臭气熏天的气味，奥菲利亚是如何下口的？ 殷荔翻过历史资料，确实有人因为饥饿吃掉过异化物，但基本上很快就毒发身亡了，他们呕出粘稠的浓绿色混合物，全身血管爆裂，骨骼被胀开，像破絮一样从内向外撕裂开来。 人类对异化物有一种骨子里的排斥。 “我走了很多弯路才了解了一些皮毛。” 奥菲利亚开口，她想起她从腓斯烈王宫跑出来的一天，那天的雨如闷锤一样砸向地面，她金色的头发被打湿，贴着她纸一样苍白的脸上。 在离开王宫的前一个星期，她于藏书阁中翻到了天书。 与其说是翻，不如说天书是“主动”来到了面前，本来她倚在窗沿边，正看着白鸽盘旋在空中，她的手里是蕾图斯帝国的历史书。 编著它的是蕾图斯帝国最后一位吟唱者，他翻过了穆斯雪山，在雪山之巅吟唱着他的诗，但突然过度闪耀的主星灼伤了他的眼，他失去了对光明的感知，他再也看不见了。 然而他却在失明的情况下，执笔编著了蕾图斯帝国的全部编年史，仅此一本，收录在腓斯烈王朝的藏书阁，现在在奥菲利亚的手里。 她在藏书阁里读了整整三天，期间乔治一世送来了一筐来自奥斯顿郡的樱桃，并嘱托她注意身体。 第51章 然而奥菲利亚废寝忘食，因为这不仅是一本编年史，还收录着历代蕾图斯帝王的书信。 作为一个妙龄少女，她对狗血八卦的兴趣更浓烈。 “我梦到了一个人，她告诉我，我应该娶占卜官最小的女儿塔斯尼亚，她长着我不喜欢的浅紫色头发，说话时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爱的是她的姐姐弗弥斯，她长着海藻一样的黑色长发，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她才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这是蕾图斯第六代帝王拉菲伦的日记。 “我娶了塔斯尼亚？我为什么会娶了塔斯尼亚？！我明明爱的是她的姐姐，可是我为什么会将代表皇后的橄榄花环递给了塔斯尼亚？” “我不忍看见弗弥斯破碎的目光，但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塔斯尼亚的手，我在干什么！” 过了三个月。 “弗弥斯消失了，塔斯尼亚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愿意放弃一切追随她而去，我并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我在寝宫里翻到了还未来得及送给她的情书，上面写着 ——为了弗弥斯，我愿意抛弃我的王冠，变成她豢养的夜莺，只为了能日日夜夜陪在她的身边。 ” “我居然这么爱过她？她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又过了一年。 “弗弥斯是谁？奇怪的名字，塔斯尼亚没有姐姐。” 三年后。 “我爱塔斯尼亚，爱她的一切，爱我们的孩子。” 奥菲利亚心想果然是个负心汉，她饶有兴趣地往下读，拉菲伦很喜欢记日记，他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他与塔斯尼亚的生活。 “我喜欢塔斯尼亚长着海藻一样的黑发，她动情时的双眼像一汪夜雨澎湃的水，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迷恋的目光，我与她在夜深人静时相拥，亲密地结合。” 奥菲利亚看的面红耳赤，她快速地翻阅，直到看见了拉菲伦在逝世前一天写下的潦草的字。 “我想起了弗弥斯，也早已失去了弗弥斯，这么多年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愚钝的我不祈求弗弥斯的原谅，只希望下辈子，我不是蕾图斯的帝王，那样我才会是完整的自己。” “弗弥斯在湖底冷不冷，冷也没关系，我马上就去陪她了，我已经吩咐他们把我的骨灰抛入湖中，我期待着与她的重逢。” 奥菲利亚觉得拉菲伦可能失忆了，死前回光返照又想了起来。 她对此嗤之以鼻，他居然这么执着于爱情，看来还是太闲了，她合上了书，却在最后瞥到了一句话。 当时拉菲伦的真迹被风刮了起来，奥菲利亚手忙脚乱地抓住，却透过阳光，映出了信纸上被加粗的几个单词，拼起来便是。 ——我们被主星玩弄于股掌之间。 奥菲利亚再三确认，发现拉菲伦确实想传递的就是这个消息，面对未知，奥菲利亚不可能逃避。 她要搞懂摆在她面前的一切难题。 她再次翻阅了拉菲伦的信，发现转折点就在那个梦，在那之后拉菲伦就跟被夺舍了一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塔斯尼亚。 并且遗忘了弗弥斯。 奥菲利亚又查了拉菲伦的生平，他并没有任何隐秘疾病，是一个正常的人，治理国家很中庸，但确实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帝王。 他为什么会发现这样的感慨，奥菲利亚看向主星的方向，它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悬挂在头顶的巨大物体。 腓斯烈王朝曾经有过一个天文学家，他指出主星的运行轨迹很不同寻常，没有任何规律，但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奥菲利亚对他的理论很感兴趣。 不过他早已死于一场意外，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为了出门钓鲑鱼煲汤，被雷电不偏不倚地劈死了。 奥菲利亚对短命鬼没有任何同情，她很快忘了这回事。 但是她现在突然意识到，任何凌驾于她之上的，或者说凌驾于腓斯烈王朝之上的才能玩弄她。 “然后我就找到了天书，它的那个位置我曾多次路过，我确认那里从来没有过那本书。” 奥菲利亚闭上眼睛回想。 “可是我的好奇心让我忍不住打开，那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意思是我将成为腓斯烈新的女王，只要我杀了乔治一世，我就能看见世界的一切真相。” “可是你并没有杀掉乔治一世。”殷荔开口，“但你还是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不，我杀掉了乔治一世，杀掉了我敬爱的父亲，那个事事以我为先的父亲。” 奥菲利亚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只独眼泪光闪闪。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那时我好像受到了什么蛊惑，我拿着那把父亲送给我的蓝柄短剑，割掉了他的头颅。” 奥菲利亚都脸上满是惊恐，她显然想到了一些骇人的场景。 “当鲜血溅到我的脸上时，我才有一刻短暂的清醒，但成为女王的兴奋很快的淹没了我，他死了，我的时代就要来了。”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知道我的父亲已经立了我的弟弟为王储，但是所有人仿佛失忆了一样，我的贴身侍女告诉我，我已经当了三年的王储了，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的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记忆错乱了，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脑子出现了问题。” 奥菲利亚苦涩地笑了。 “直到我偶尔拿到了乔治一世写给我的信，他让我来劳特伦城堡，让我乖乖地在这里种玫瑰花，等到玫瑰种满城堡，他就会来这里与我团聚。” “我也不是想来这个城堡，只是想逃离，于是我逃一般的来到了这里。” 这与殷荔查到的历史不符，历史上记载奥菲利亚离开王宫时，乔治一世根本没有去世，她的弟弟还是王储。 时间线完全错乱了。 “在我来到劳特伦城堡下的小镇时，我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我的父亲并没有死，他将我流放至阿弥半岛，而我半路逃跑了。” “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奥菲利亚猛地摇头，“我怀疑自己脑子出现了问题，我说不定生病了，或许马上就要死了。” “我在等待死亡，直到等待了四十年。” “不，你没记错。”殷荔开口，“是时间错了。” 第47章 “是时间错了……” 奥菲利亚喃喃道，她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时间怎么可能错了呢？那么多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段记忆，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只能承认我错了，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而拉菲伦丧失了那段记忆。”殷荔若有所思，“记忆是可以篡改的，奥菲利亚，说不定你的那段记忆是别人强加于你脑海里。” “我尝到了我父亲的血，是腥的，它溅到了我的眼里，流到了我的下颌，嘀嗒嘀嗒，鲜血浸湿了我的裙摆，那感觉非常真实，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奥菲利亚紧紧抱住了自己，那个黑色斗篷下的“身躯”在颤抖。 殷荔下意识上去扶住了她肩膀的位置。 “奥菲利亚，一切都过去了，腓斯烈王朝在你离开之后，已经经历了几次朝代的更叠，你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 “不！”奥菲利亚猛然站了起来，“我没有被困住，我没有困在劳特伦城堡，我只是在这里做实验。” “复活乔治一世的实验吗？” 杨曜突然开口，刚刚殷荔上前时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此刻他正在状若无意地转动着自己的手腕。 “人死了就死了，复活出来的人也能算是他吗？我不会做这种事。” 杨曜定在了原地，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腕。 殷荔没想到奥菲利亚会这样说，她先入为主的看法错了，她以为奥菲利亚最主要是为了复活自己的父亲，才耗费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在异化物身上。 但是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就知道奥菲利亚根本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乔治一世要醒了？”殷荔问。 “他确实要醒了，但那不是乔治一世。”奥菲利亚脸上露出阴森的笑。 “都说腓斯烈王朝的王是从主星堕落而来，但是我解剖了历代的王，发现他们的身躯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们的器官在死后腐烂，牙齿骨骼散落，股骨干最为坚硬，而我折断了几个，它们都很平常。” 罗栀和武兆灵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沉默地站在殷荔的身后。 “堕神在哪？我不知道它们在哪？”奥菲利亚又露出了和凯瑟琳一样目空无人的表情，“如果被我发现他们的踪迹，我将狠狠碾碎他们，即便我死，也不会放过他们。” 殷荔知道了奥菲利亚的意图，她觉得是主星上的人在愚弄她，让她不得不在劳特伦城堡枯萎，她从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变成了荒凉古堡里瞎眼的怪物。 但是她找不到对手在哪，这让她无比地痛苦。 第52章 “所以，奥菲利亚，你想要永恒的生命，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找到它，那个你认为愚弄你的人。” 殷荔缓缓开口，她看向奥菲利亚，眼里有怜悯。 “凭什么那么丑陋愚蠢的异化物能拥有漫长的生命，而人类，我们拥有最顶尖的智慧，却只能活短短几十载。”奥菲利亚尖锐的嗓音响起。 “我们在三四十岁时，好不容易攀上了经验与智商的巅峰，可马上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巅峰对于人类太短暂了，短暂地像很快凋谢的玫瑰，很可惜，很多玫瑰注定等不来为它驻足的游人。” “容貌是最容易抛弃的。”奥菲利亚干枯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眉眼，“如果给予我永恒的生命，我愿意舍弃我的脸蛋，哪怕变成怪物也无所谓。” “到时候大家都一样，怪物的定义也会改变，又有谁会说自己是怪物呢？” 不得不承认，奥菲利亚在某一方面说的是正确的，就像她在第九铜表前说的那样，人类与异化物为什么不能共存呢？ “奥菲利亚，你的实验成功了吗？”殷荔再次问。 “我不能说它成功，但是也不能说它失败了，我还有最后一步没有完成。”奥菲利亚回答，“就差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是什么？” “让凯瑟琳杀了我。”奥菲利亚闭眼。 …… 凯瑟琳行走在荆棘之间，短刺刺破了她的小腿，渗出来的血印在了她白色的裙摆上，像被撕开的玫瑰花瓣。 她居然不是艾德里安一世的女儿，凯瑟琳讽刺地笑了。 艾德里安一世很爱她，至少，从她记事以来便是如此。 如果他不是腓斯烈的王，那他会是一名出色的铁匠，他曾为她锻造了一把红色玫瑰手柄的长剑，它削铁如泥，他也曾为蒸汽机改良连杆与曲轴，很大地提高了它的转速。 他会画画，会吹格兰风笛，会教她谱曲，他讨厌哀怨的音乐，喜欢激昂的曲调，但他最喜欢的是她胡乱编造的杂曲。 凯瑟琳从不否认他的爱，因此他拒绝立她为王储时她才会那样的愤怒，爱她，就应该给予她最珍贵的东西，除非他不爱她。 他居然不那么爱她。 凯瑟琳最想要的就是那顶象征着腓斯烈皇权的红玫瑰花冠，可艾德里安一世宁愿死也不愿将皇位传给她。 凯瑟琳还记得那天她带领所有的心腹来到了艾德里安一世的寝宫，他正在画画，那是一整面墙的海，晨光与海面，蔚蓝色的天际线一望无际，远处船只点点，它们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起伏。 “父亲，你也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吗？” 凯瑟琳将剑抵在艾德里安一世的下颌上，她浅浅地割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一股鲜血流出。 凯瑟琳止不住地兴奋。 艾德里安一世没有说话，只是失望地看着她，凯瑟琳最讨厌他的这种眼神，即使他是她的父亲，他也不能随意评判她。 “父亲，我才是最适合腓斯烈王朝的王，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凯瑟琳将艾德里安一世推倒在地，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很小的时候，她总是需要仰视他，她渴望着她威严的父亲能够放下手中的案牍，转身将她举过头顶，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含雪松的木质香，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依赖着他，她眷念父亲宽厚的臂弯。 “凯瑟琳，你永远不可能成为腓斯烈的王，我会用我的一切阻止你。” 艾德里安一世终于开口，但这话却让凯瑟琳如坠冰窖。 因此她将艾德里安一世囚禁在科艾尔塔桥上，还特地开了一个小窗，她将加冕礼选在了离塔桥最近的教堂，她知道艾德里安一世一定在看。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最疼爱也是最憎恶的女儿是如何一步一步迈向王位的。 她来到劳特伦城堡也不是偶然，她早就在王宫的藏书阁中翻到了她的姑祖母，哦不，现在也可以说是她的母亲，用信鸽送来王宫的信。 它们从来没有被拆开过，因为收信人乔治一世早已因病去世。 那些信都经过加密，旁人只能看见最浅表的意思，但凯瑟琳却知道如何解密，因为她破解了奥菲利亚留在藏书阁里的秘密。 一点迷叠香，透明的蓝色水晶，几克肉桂，混着从外面买来的治刀伤的难闻液体，变成了一瓶药水，它能让纸张再次显影。 凯瑟琳独自一人读完了所有的信。 “亲爱的乔治一世，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你想要我喊你父亲，可是谁让你是腓斯烈的王呢，我偏这样喊，言归正传，我已经到了劳特伦城堡，这里很黑，煤油灯总是散发着一股臭味，我想念奥斯顿郡的樱桃，现在应该是它成熟的季节了。” 凯瑟琳看落款，发现那是传说中奥菲利亚殿下逃跑的第二年，那时候乔治一世派人去追捕她，那应该关系很差劲才对，可她为什么这样对乔治一世撒娇。 劳特伦城堡？ 没听说过。 凯瑟琳接着往下看，奥菲利亚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隽秀。 “父亲，我干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我将祖宗八代的尸体都挖了出来，他们的□□是真真正正地湮灭了，怎么可能复活？太可笑了，愿您保佑我，我讨厌解剖！” 解刨了腓斯烈王朝所有的王，凯瑟琳眼睛一下子放光，她骨子里叛逆，热衷于所有逆经叛道的事。 她可不怕解剖，她甚至可以剔干净骨头上面所有的碎肉，将每一瓣心整齐地切割开来，如果时间充裕，她还会捋顺它们死后继续生长的头发。 奥菲利亚？有趣的人，凯瑟琳对这个神经病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那个叛逃的公主殿下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城堡里鞭尸她们共同的祖先呢，实在是太刺激了，凯瑟琳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我不小心吞下了那颗玫瑰花种子，我的身体开始腐烂，腹部长出了肉芽，它们像破土而出的苗，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我终于可以死了，父亲，我终于可以死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我没死，我居然又活了过来，但我失去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没了，只记得眼珠咕噜咕噜从我的眼眶里滚了下来，我捡起端详，那只绿色的眼珠迅速化成了一摊臭水，我的手掌被灼穿了，好痛！” “父亲，你从来没有给我回信，我知道错了，但是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或许是我不应该翻开那本天书？” “父亲，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父亲，你应该快要被送到劳特伦城堡了吧，我为你准备一个胡桃木棺材，上面镶着珍珠，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第48章 凯瑟琳走到了托卡素迪湖边，这里微光荡漾，湖面镀上了一层金光。 淌过这条河，她就可以见到她的骑士队伍，再往北直上，她就可以随着骑士们回到她的王宫里，但是凯瑟琳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绕着湖边走，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过河的路，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湖面上倒映的影子。 影子在摇晃，他离凯瑟琳很近，近到凯瑟琳伸手就能拽住它，一起沉入湖底，但是她只是拔出了剑握着手中。 它那双畸形的翅膀正扑腾着，翅羽似乎正在试探性地朝着她的肩膀挪动。 凯瑟琳没有立马跑，但她也没有回头，她与它过大的形体差距让凯瑟琳有一瞬间的大脑宕机，它大约比她高出半米，如果它能够直起腰，或许还会更高一点。 这就是奥菲利亚一手炮制出来的怪物吗？如果永生的代价是变成这样丑陋的脸，凯瑟琳会毫不犹豫地将长剑抵在自己的脖颈，或者喝下毒蛇去鳞后泡出来的能够让人立刻死亡的酒。 长生对于凯瑟琳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一直明白，漫长时间能够抹去一切错误，那些她执着的东西将不复存在，那她应该追寻什么呢？ 即使她是女王，也不会拥有只属于她的王朝，她只有对她阿谀奉承的臣民，永远不会将她放在第一位的艾德里安二世，还有在劳特伦城堡里疯癫的，她所谓的母亲。 但她宁愿有缺陷的人生，也不要永生。 “咳咳。” 凯瑟琳听到那个小怪物在她后面喊出了声音，它的声音像尖锐的羊叫，吐字很不清楚。 凯瑟琳突然回头，她找准时机，将长剑毫不犹豫，分毫不差地插入了它心脏的位置，她感觉到了黏腻腻的触感。 但那不是血，而是泪。 怪物的眼泪难闻到凯瑟琳的胃开始翻涌，她差点吐了出来，她握住那把长剑，用尽全力拔了出来。 怪物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这么容易？凯瑟琳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那个怪物再次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它心脏的位置渐渐愈合，凯瑟琳偶然瞥见那个属于心脏的黑洞里似乎是泥土的东西，里面好像有种子在生根发芽。 第53章 再捅它一刀？ 凯瑟琳又一次握住了剑，但是这次她却没有轻举妄动，那个怪物尝试着张开嗓子，凯瑟琳甚至能看见它的声带在颤抖着，一个个不清楚的字在它的喉间发出。 “回……回到……她的身边。” “回到奥菲利亚的身边？”凯瑟琳像听到了很大的笑话，“你似乎没有发育完全，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光滑一片，没有任何沟壑。” 凯瑟琳不管怪物有没有听懂，在它没有向她伸出利爪之时，她暂时不会向它举起刀。 凯瑟琳有一个秘密，她其实欺骗了奥菲利亚，那就是天书在她的手里，被她锁在壁炉的隔板下。 天书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本薄薄的书，没有几页纸，轻的假如将它扔向对面，它也会遭受巨大的阻力而落在她脚步不远处。 就是这样一本书，让她差点疯掉，天书上面写着凯瑟琳会杀掉艾德里安一世，成为腓斯烈真真正正的女王，但在她继位不久，奥菲利亚率领着侵略者军团兵临城下。 侵略者军团侵入首都，它们捕杀掉所有活的人口，嚼碎人的躯干，吮吸着人的骨髓，将他们的眼珠踩在脚底，腓斯烈王朝的首都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大感染开始流行。 而凯瑟琳自焚于郊外的玫瑰花海里，那是一场不太大的火，她的身体在烈火中扭曲，但她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她绝望了。 这就是天书？ 凭什么她死的那样凄惨？ 凯瑟琳不信命，什么红玫瑰皇冠，都是她来到劳特伦城堡的借口，她要杀了奥菲利亚，她要逆天改命。 但是就在刚刚，她突然窥探到了奥菲利亚的秘密。 她不能杀了奥菲利亚。 因为杀了奥菲利亚，她就会变成奥菲利亚，而奥菲利亚会变成她，变成凯瑟琳。 …… “让奥菲利亚杀了我。” 奥菲利亚清楚地吐出这一句话，殷荔自然不会想的是奥菲利亚想要解脱。 她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奥菲利亚最想要的是找到愚弄她的人，她不可能轻易了结自己的生命，如果想要凯瑟琳代替她向前，那就更不可能了，奥菲利亚是不会将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留给别人的。 哪怕那个人可能是与她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 “像那样的怪物，你制作了多少？”殷荔问。 “我只是一个花匠，负责撒下种子，只要处于合适的环境中，它们自己就会生根发芽，那时候我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奥菲利亚叹了口气。 “我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吞下了一颗主星遗落的种子，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时一切也没有办法改变了。” “有多少颗种子？”殷荔问。 “数不胜数，我们脚下踩的土地，说不定里面就有种子，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如果殷荔没记错的话，种子里面有胚根，胚轴，胚叶，还有储存能量的胚乳和子叶，最外面是一层种皮。 如果奥菲利亚没有撒谎，那么当胚突破种皮，就会生长，玫瑰花由此诞生，异化物也由此发育。 殷荔想，那乔治一世的复活也是因为种子，他的身体里或许被奥菲利亚放置了种子。 种子生长，他于裂开那一瞬复活。 这或许也是一种形式的感染，鹰眼身上的基因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种子”，当发生感染时，“种子”说不定就会有丝分裂为二，然后转移到对方的身上？ 殷荔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但她目前想不到更合乎情理的解释，如何阻断感染链，她还没有头绪。 那为什么奥菲利亚会让凯瑟琳杀了她？ 奥菲利亚走到了乔治一世的棺材面前，然后猛地掀开了棺盖，里面露出了乔治一世高度腐烂的脸。 “就让我们再活一遍，用另一种身份。”奥菲利亚垂头喃喃自语。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快离开！” 殷荔在一瞬间想通了关键所在，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阻止反政府人员杀了鹰眼，这件事千万不能发生！ 不是他们会变成鹰眼，而是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此时，凯瑟琳提着染血的长剑走了进来，她的目光从奥菲利亚脸上扫视了一圈，然后定格在殷荔的脸上。 “凯瑟琳！” 奥菲利亚在看见凯瑟琳走过来的那一瞬，突然跳了起来，她急忙赶了过来。 “奥菲利亚。” 凯瑟琳用剑抵住了她的胸膛，她没有放过奥菲利亚眼中的那一瞬欣喜，但凯瑟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就那么想让我杀了你吗？”凯瑟琳不慌不忙地收回了剑。 奥菲利亚急忙去抓住剑柄，却被凯瑟琳挡开，凯瑟琳朝着她冷笑了一下，然后开口。 “腓斯烈王朝所有的王都是一个人，因为从始至终从主星坠落到此的只有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叫做神，他是我们的祖先。” “之前我数了那些尸体，一共十六具，但是腓斯烈一共有十八任帝王，除去乔治一世，还有一具不知所踪，那就是她吧。” “我们所有的王都是弑父弑母才登上王位的，是吗？” 殷荔看着凯瑟琳，她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腓斯烈王朝都皇位更叠其实也是一场感染，劳特伦城堡里藏着感染的真相。 所以这里是王室的禁忌之地。 “凯瑟琳，你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是不幸的是，我们所有的王或多或少都窥到了秘密的一角，不过我们无力抗衡，只有我，宁愿舍弃王位，也要拼一把。” 奥菲利亚的语气甚至有点自豪。 “凯瑟琳，接下来就让我们颠覆这个世界吧，我要让所有脱离她的掌控。” 凯瑟琳没有理奥菲利亚，她看向了殷荔，突然笑了。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但是我却知道你向何处去，lychee（荔枝）。” 殷荔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凯瑟琳并不是一个喜欢打哑谜的人，她再次开口。 “lychee，那本天书的署名便是你。” 说完，在殷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凯瑟琳将长剑刺进了奥菲利亚的胸膛。 奥菲利亚的神色定格在那一瞬，那是一种欣慰的满意的笑容，殷荔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奥菲利亚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独眼里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而凯瑟琳痛苦地捂住了头。 殷荔朝后连连退了几步，甚至甩开了杨曜想要搀扶她的手，罗栀与武兆灵看着殷荔的面色变得惨白，像刚粉刷过的晾干的白漆。 “你怎么了？”他们异口同声。 “感染，不止是行为模式的改变，那是一种记忆的传递，被感染的人，将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杀掉的那个人。 所以，当反政府人员杀了鹰眼后，他们是真的会变成鹰眼，变成他们曾经最讨厌的人，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办法切除感染链。 除非—— 除非让鹰眼杀了他们。 让鹰眼杀了他们，殷荔的眼泪坠落到了地面，她知道了，此行根本就不是找感染的真相，而是一场逃避，她根本不敢面对。 在她发送信息的那一刻，她就决定牺牲反政府人员了。 “反政府人员身上有和鹰眼相似的基因链，他们是我们的实验对象，只是为了替代鹰眼，是吗？” 殷荔喃喃道。 “他们自愿参与，只是为了让鹰眼杀了他们，让鹰眼变成他们，哪怕牺牲自己。” “他们应该全部都已经死了。” 无一生还。 第49章 沉侧走到窗边，外面的主星被乌云笼罩，只漏出一点微光，梧桐树叶哗啦作响，在这里他隐约可以看见双子塔的塔尖。 在双子塔往南几十公里是下城区的位置，那里破烂，肮脏，是很多人拼命想逃离的地方，他看向那个方向，很轻微地叹了口气。 但也是有人愿意奔向的地方。 “沈老师，老地方见。” 沉侧看着这条匿名短信，很浅地笑了一下，他拿起了椅子边的灰白色风衣，大步走了出去。 中央研究所很大，路边种着很多树，它们树冠宽广，枝叶茂盛。 沉侧捡起路边的一片树叶，这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有原因可言，因为水分蒸发，树叶停止叶绿素的产生，花青素和叶黄素开始显现，所以这片树叶黄色泛着些微的青色。 很合理的解释，但很多事情没得解释。 沉侧将树叶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口袋，然后坐上地铁转来转去，终于来到了下城区的一家简陋的咖啡店。 这里偏僻地没有悬浮车愿意经过，门牌也很简陋，是一块被烧焦的树木被铲平，然后用油漆涂上两个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奇迹。 沉侧来到奇迹咖啡馆时，正好看见殷荔坐在窗边，她的面前是一块小小的红丝绒蛋糕，她拿起一个在二手市场也淘不到的古老卡片机，找了几个角度拍照。 第54章 她眼睛亮闪闪的，看起来很开心，是个标准的小姑娘，但谁能想到她是反政府组织的最高首领呢。 沉侧第一次见到殷荔时，她才十二岁。 那时他刚刚毕业被分配到中央学校教物理，他的成绩优异，本可以进入中央研究院做科研，可是因为那位领导的去世，他本来要进入的部门被全部裁撤，他只好先去学校教书。 殷荔是他带的第一个班级里，第一个认识的学生。 那是他的第一节 物理课，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缺席，她的请假理由是，她养的鸢尾花必须在这个时刻浇一次水，不然它会枯萎，而物理课她自己自学。 沉侧调出来她的物理成绩，呃，在平均线上下徘徊，当然，大部分都是在水平线之下。 他没有批准她的申请，记旷课一次。 当天晚上，殷荔就找了过来，她抱着她的鸢尾花，蓝紫色的花瓣上端是卵圆形的喇叭，下面是纺锤形的根。 “它叫雪梨鸢尾，也叫iris（彩虹）。” 殷荔开口说话，她歪着头看他，但沉侧转过了头，他不喜欢这样直白的小孩，他更喜欢拘谨的乖巧的小朋友。 很显然，她不是。 “你来这里干什么？”沉侧问，“如果是来要求撤销旷课申请，那么请回吧。” “我只是来给你看看我的花，沈老师。”殷荔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今天早上给它浇了150ml的水，晚上它居然多出了一个花骨朵。” 沉侧哦了一声，他不喜欢鸢尾花，因为他根本没有闲情雅致来亲手培育一朵花，这是极其浪费时间与精力的行为。 但殷荔转过了身子，将鸢尾花放在地面，她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折叠花盆，甩手抖了抖，然后跳出窗外。 沉侧心里一紧，但突然想到他的办公室在一楼，又长舒了一口气。 殷荔很快从窗外翻了回来，她手里的花盆多了一点松软的泥土，看来她在外面的花坛里就地取材。 “你干什么？” “将这一株新开的鸢尾花送给你啊。”殷荔边说，边将鸢尾花小心翼翼移植到那个花盆里。 “我不需要。”沉侧连忙摆手，但殷荔恍若未闻，她挖的起劲。 沉侧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不喜欢装聋作哑的学生，也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学生。 “好了。”殷荔抱着花盆窜到了他的面前，她的脑袋都快要撞到他的下巴。 “诺，送给你。”她将花盆像献宝一样捧到了他的面前。 沉侧下意识倒退了几步。 “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他摆手，却一不小心将花盆从殷荔手心撞了出去，鸢尾花正面着地，一下子被压扁。 然后他就看见殷荔眼里有泪水滑落，她委屈巴巴地看向他，沉侧想要道歉，但殷荔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沉侧一下子慌了起来，但他不可能去追，这不像话，他不能在学生面前失去威信，可他还是心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将鸢尾花捡了起来。 它应该还可以活，等他翻一下中央出版社出版《植物种植百科全书》，他一定可以种好这株鸢尾花。 在了解殷荔之后，沉侧百分之百确定殷荔当时是故意的，那天她在校外招摇撞骗，鸢尾花只是她的幌子，还是她从别人家的花坛里随手拽过来的，她只是一时兴起想要逗他玩罢了。 后来，沉侧如她所愿撤销了她的旷课申请，也养下了那株鸢尾花。 他养的很好，在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情况下，那株瘦弱的鸢尾花开的很漂亮，在太阳下，像彩虹一样闪耀。 他开始注意起了殷荔。 她对物理课不感兴趣，对数学课更不感兴趣，她只对她的同桌感兴趣，她正大光明地看着他，直到他脸红地低下了头。 她还喜欢写蹩脚的诗，虽自信爆棚但缺乏文采，读起来甚至语句不通，她还喜欢给同学们画像，是那种很夸张的漫画，她也给他画过，就在他的物理试卷上。 那是一个大头短腿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物理书，神态着迷，正在摇头晃脑，脑门上写着两个大字“帅哥”。 沉侧气的手抖，主要原因不是这幅画，而是殷荔不仅不学物理，还总是随时随地地逗他玩。 “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只能从高温传递到低温，这是不可逆的，自然系统趋向于熵（混乱度）增加。”他在讲台讲课。 “所以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会耗尽，宇宙终将归于寂静。”殷荔的同桌，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回答。 “沈老师，我发烧了。”殷荔笑嘻嘻地举手，“我的体温从低温变成了高温。” “这个热力学可以解释吗？” “可以。”沉侧正准备解释，但殷荔却突然倒了下来。 沉侧赶紧扔下课本跑了下来，但她的同桌却立马将她打横抱起，他急忙地跑去了医务处，沉侧甚至没有来得及让大家自习，便也跟了上去。 但殷荔又是在装病，她在他与校医沟通时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后背上贴上了新画的漫画。 画上他举着物理书，高喊着“物理学万岁”，讲桌下的殷荔举着成绩单，大声喊着“ 59分万岁。” 怪不得一路上一直有人频频侧目，对他指指点点，沉侧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又给她记上了大大的旷课，他想赶紧送走这个刺头学生，但没想到自己又被认命为她的班主任兼任生活老师。 一想到那么多聒噪的学生，以及最为聒噪的殷荔，沉侧就有一种想辞职的冲动，但是因为鹰眼，他不能辞职。 比起让人头大的学生，沉侧更讨厌的是鹰眼，他进修学校的导师在一个温暖的午日，自缢于家中的浴缸中。 学院对外公布的原因是不能忍受慢性病的折磨，所以选择自杀来减轻痛苦，但他却知道，他的导师是被鹰眼所杀。 因为他发现了鹰眼的秘密，发现了中央政府的秘密，发现第九星球的秘密。 “站起来吧，所有被压迫的人类。” 他的导师在最后时刻写下了这句话，塞在那本高中的物理书中，他在整理他的遗物中，还发现了他导师给他的另一个信息。 “去找lychee。” lychee是谁？信息量太少，沉侧无法精准地找到这个人。 他继续在中央学校里教书，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斗智斗勇，乐此不疲地抓逃课的殷荔，进入中央研究所已经成了他遥不可及的一个梦，直到一个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沉侧，很抱歉这么晚才联系您，有些话不能当面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来见我，请于今夜十点到学林路尽头的蓝色路牌等我。” 署名是lychee。 沉侧看着这个名字，关于导师的记忆再次浮现于脑海。 去找lychee，而现在lychee来到了他的身边。 沉侧提前去了那个蓝色路牌下，他坐在长椅上，紧张地看着周围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直到他看见了殷荔。 他一下子又找回了老师的状态，他开始正襟危坐，殷荔正在喂养流浪猫，她蹲在路牙边切着火腿肠，自己吃一个，给小猫喂一个。 这个火腿肠似乎很美味，殷荔喂完一只，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只，她继续蹲在路边切火腿肠，她没有看见他，沉侧看着手表，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他大步走了过去。 “距离宵禁还有四十分钟，你还在外面晃什么？还不赶紧回寝室！” 沉侧和殷荔说话时总是很暴躁，像一个威严的老师，而殷荔总是嬉皮笑脸地装作听不见，但这次殷荔并没有笑，她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在等人。”她解释。 “在等谁？”沉侧问。 “你。” 殷荔看向他，远处车灯闪耀，她的面庞忽明忽暗，沉侧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认识她四年了，她已经十六岁了，再过几年就要毕业了。 “等我干什么？不管说什么，这次期末考试的平时分我都不会给你高分。” 沉侧督促殷荔赶紧回去。 “太晚了，外面不安全，你赶紧回寝室。” 但殷荔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沉侧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是lychee。”殷荔和缓的声音响起。 沉侧愣在了原地。 第50章 沉侧看着殷荔，她梳着马尾，刘海上别着笔盖当夹子，颅顶有一缕头发翘起，脸庞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她看着他，眼神却和平时的吊儿郎当不太一样，那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在那一瞬间，沉侧相信她是lychee ，那个反政府组织的首领。 “沈老师。” 殷荔抬起头，她比他矮一点，他需要略微低头才能看清她，他下意识地替她整理好颅顶不太规整的碎发。 殷荔没有躲，她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开始对着他笑嘻嘻。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我允许你向你的学生殷荔提问。” 第55章 她承认她是他的学生，但又用了允许两个字，真是矛盾又合理，沉侧在心里想。 “你创建了反政府组织？”他问。 “不是我，是秦折生，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沉侧自然知道秦折生，因为他的离世，导致他本来要进的中央研究所相关部门被全部裁撤，那个研究方向是“永生”。 其实也不算是永生，就是一种记忆的传承，说复杂也不复杂，简单来说是一种量子的传输，通过量子纠缠，让信息可以瞬时传输。 记忆也是一种信息，构成记忆的量子如海水般浩瀚，每个记忆原子的传输都需要三个维度的坐标，以及分子状态，原子之间的结合方式等数不其数的参数，全部传输完毕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而他们的研究对象是全国各地抓过来的异化物，沉侧的导师还负责“驰豫过程”的研究，他们要搞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可以接受异化物的记忆？ 沉侧知道如果弄明白了这个原理，他们关于记忆传输的难题也能被攻克，但他又觉得这违反人类伦理学，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另一个的全部记忆，那么他还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是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记忆的，他不喜欢吃花椒和核桃仁，如果那个人恰好喜欢这两样，或许有一天他的冰箱里就会摆上花椒和核桃仁。 这是一件小事，但生活其实也就是一件琐碎的小事构成的，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爱上一个对之前的他陌生的人，也不想被别人的痛苦记忆纠缠。 有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个部门裁撤了也没关系，当一名普通的老师也好，冬天他可以去食堂和同事一起拼桌吃暖胃的火锅，夏天时接过学生买多的冰淇淋，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养鸢尾花。 “沈老师，我是来邀请您加入反政府组织的，我知道这一条路很艰险，但是我保证，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我只会死在你的前面。” 沉侧看着殷荔，她的目光很真诚，他想，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他一直以为她顽劣，随意，是个难搞的小孩。 “殷荔，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吗？” 殷荔没有隐瞒，她很平静地诉说自己的过去，但沉侧心却揪紧。 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殷荔三岁时被迫和自己的父母分离，被他们送到了中央学校。 殷荔从小就喜欢吃甜食，但是她的妈妈，在她残存的印象里，应该是个护士或者医生，因为她身上总是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总是管着她，不让她在家偷偷吃糖果，不过三岁生日那天，她用榨汁机给她榨了一杯苹果汁，还放了很多糖。 她将果汁装在殷荔最喜欢的恐龙水杯里，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把她送到了中央学校，并且告诉她不要哭，不然爸爸妈妈就不会来接她了。 所以殷荔在合照里没有哭，但是晚上爸爸妈妈并没有来接她，她忍不住哭了，但当她意识到自己落泪时，她害怕极了。 她不能哭，哭了就不能回家了。 但是她哭了，她回不了家了，不会有人来接她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但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沉侧看着殷荔，她并没有悲伤，反而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情，但沉侧却仿佛看见了当时无助的她，还有和她一样的小朋友们，包括他自己。 他是真的厌恶极了这种制度。 “我入学的第七天就逃走了，可是我不认识路，中央学校离双子塔很近，我走到了双子塔底下，然后遇见了秦先生。” “他背影和我爸爸很像，他们都喜欢穿黑色西装，我错把他当成了我的爸爸，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他很诧异地把我抱了起来，然后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说我讨厌学校，那时候我很小，脑子里也没有太多的词汇，但是我居然说了我讨厌政府，我要打倒它，我要当领袖，我要让所有人不要不开心。” “秦先生笑了，他说他也是。” “后来，我就经常去找秦先生，所以，沈老师，我从小就喜欢逃课。”殷荔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秦先生家就在中央学校旁，他告诉我他家的密码，我就跑到他家里，他家的冰箱里有很多糖果，我很喜欢，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秦先生的妻子楚微雨，她是中央美术馆的馆长，她教我画画，教我打枪，教我很多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秦先生是第二任反政府的领袖，他被判处了量子极刑，而反政府组织已经全军覆没了。” “秦先生死了，楚微雨消失了，应该也是已经死了。”殷荔的眼里闪起了泪光，“他们将我保护得很好，政府的人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我不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死了，但是我将继承他的意志。” “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领袖。”殷荔又扬起了头，沉侧终于看到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朝气。 “殷荔，你需要我做什么？” 沉侧看着她，他承认自己早就已经动摇了。 “沈老师，我需要你进入中央研究所，继续你导师的研究，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你无条件地相信我。” 殷荔郑重地看着他，沉侧这才发现她不笑时，眼神是那样的漠然，那样的疲惫，只是她之前隐藏地那样好。 “我答应你。” 沉侧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 沉侧没有立刻进入奇迹咖啡馆，他看着门口花坛里紫藤花枯褐色的枝干，它短圆锥的花顶有点奄奄的，紫藤喜欢阳光充足，温暖潮湿的环境，这里有点太干了。 他已经读完了《植物种植百科全书》，现在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花匠了。 殷荔看见了她，她朝着他摆了摆手，他才走了进去。 “分你一半红丝绒蛋糕。” 殷荔从前台拿了一块小碟子，小心地拨了半块蛋糕给它。 “我的研究有进展了。”沉侧尝了一口蛋糕，草莓味的，太甜了。 “恭喜你，也恭喜我。”殷荔笑了，她又点了两杯鸡尾酒，并且要求里面加一点糖浆，那个瘸着腿的老调酒师很快端来两杯酒。 “马叔，糖浆放少了，不够甜。”殷荔尝了一口，又皱起了眉头。 “你干脆喝糖浆算了，别浪费我的酒精。”那个叫马叔的人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她酒杯又倒了一点糖浆，“够你喝了。” 殷荔笑嘻嘻地道谢，沉侧又找回了她以前的影子。 “研究有什么进展了？”殷荔终于开始问。 “我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进行记忆传输，但是因为数据太多，量子数过于庞大，我们很难将它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而异化物的豫驰过程，我们还是无法摸清原理。” “在我看来，这就像一场……”沉侧低着头思索，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就像一场奇迹。”殷荔指着门口咖啡店的牌子，“又或许可以称作神迹。” “我有预感，我们永远不可能消灭异化物。”沉侧低下了头。 殷荔笑了一下。 “沈老师，你知道为什么秦先生会失败吗？” 沉侧摇头。 “因为他想要一鼓作气消灭鹰眼，却被人提供了错误的结论，他不知道，杀了鹰眼，鹰眼的记忆会传输到杀人者身上，那时杀人者会变成新的鹰眼，而他们原本的记忆会被覆盖，所以鹰眼永远不可能会消失。” “这也是反政府组织全军覆没的原因，不过政府封锁了这个消息，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这不可能。”沉侧突然站了起来，“记忆传输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完全成功的实验，鹰眼怎么可能拥有这项能力？” “但是他们确实做到了。”殷荔摇头，“好像有一张网笼罩在我们的头顶，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沉侧沉默了，过了良久，他才开口。 “那我们没有办法消灭鹰眼了吗？” “鹰眼身上有异化物的基因，所以它能够传递记忆，我现在的计划是……”殷荔苦笑了一下，“就让我们反政府组织的人都变成异化物吧，让鹰眼杀了我们，让我们的记忆覆盖它们的记忆。” “你疯了，你要知道，这没有任何理论的支持，如果你的猜测错了，所有人都会死，而且是没有价值地死。”沉侧震惊地看向殷荔。 “有的时候，直觉能够代替理论做出判断。”殷荔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而且我们很多人，包括我，早就不想活了。” 第51章 殷荔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在凯瑟琳杀了奥菲利亚后，杨曜启动了返程开关，殷荔一行人被迫抽离，在混沌中，她似乎看到了沉侧的脸。 殷荔对沈侧没有太多的印象，只记得他被中央政府处以量子极刑，但她很熟悉他那双长睫下星光熠熠的眼睛，他好像曾经用那双眼睛多次注视她。 第56章 那段记忆里，殷荔大约只有十六岁。 她喜欢在中央学校的篮球场里打球，她的球运的极好，可是投球的准度却总是差了一点。 “殷荔，沈老师喊你。” 叫住她的是一个女孩，她剃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说起话时中气十足。 “知道了。”殷荔收起了球，她走到一旁，拎起了书包，然后往沉侧的办公室走。 沉侧要被调到中央研究所工作了，此刻他正在办公室收拾行李，殷荔来时，他正在给办公桌上的鸢尾花浇水。 “沈老师，你找我有事？”殷荔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 “这次期末考试的平均分我给了你一个不错的分数。”沉侧放下了水壶，“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当你老师。” “多谢。”殷荔乐呵呵地道谢，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 “沈老师，我不是故意把你拉下这趟浑水的，只是我很想要一个帮手，但是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赢。” “没关系，输了也没事。”沉侧温柔地看着殷荔，“我也想摆脱这种控制，所以我愿意放手一搏。” “沈老师，我想，我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殷荔坚定道。 “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沉侧笑着摇头，“你是反政府组织的领袖，更应该注意自身的安全，而且，不管你的身边有多少人，你只能相信你自己。” “不。”殷荔摇头，“还有杨曜，他一定会站在我的身边。” “武兆灵和罗栀也会一直陪着我，我们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但愿如此。”沉侧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 “我在导师的实验报告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但实验记录在大火中丢失了，我只记得上面还提到第四星球——地球。” …… 殷荔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在黑市，她捡起地上的身份卡，解锁后发现时间刚好过去了三天。 杨曜和武兆灵在一旁尚未睁眼。 而罗栀不见踪影。 “已断开与秦美利的联系。” “已断开与祁江湖的联系。” “已断开与赵东水的联系。” “已断开吴眷思的联系。” …… 殷荔打开悬浮屏，她的隐藏联系人里不断弹出信息，每出现一个名字，她的心就发颤一次，他们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属于殷荔的尝试，要是失败了，属于她的领导也就结束了，她的反抗也彻底灭亡了。 但就在这时，她的信息通知栏内弹出了一个消息，署名是沉侧，她立马打开。 “lychee，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不要伤心，不，你应该会努力回想我是谁，然后一无所获，不过没关系，无论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都是你自己。” “我们做了很多尝试，也做了很多实验，都没有办法找到鹰眼身上属于异化物的基因链，至少目前第九星球的科技水平，我们没有办法制成鹰眼这样的实验品，你说，鹰眼并不属于第九星球，我赞同你的说法。” “可是我们不知道它来自哪个星球的手笔，是紧邻我们的第八星球，还是中规中矩的第四星球，又或者是主星，但是不管是哪个星球，我们都从来没有踏足过。” “我们抬头看星空，可并没有登云梯让我们越过重力，到达另外的星球，很可笑不是吗？我们在这块土地上互相辗轧，却没办法向宇宙更深处走去。” “有人封锁了我们的科技树，以至于我们只能故步自封，lychee，不管这次的实验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可以去更大的世界看一下。” “你我都已经尽力，剩下的交给命运。” 殷荔摇摇欲坠地跪在了地上，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但有点太迟了。 她想起了沉侧，想起了秦折生，想起了楚微雨，想起了武兆灵，想起了罗栀。 还有杨曜，殷荔猛地看向了杨曜。 他闭着眼，清隽的脸熟悉又陌生，她想起来了，不止是罗栀，杨曜也是仿真人，他是沉侧的第一个试验品。 他不是杨曜，而是拥有杨曜毕业之前记忆的仿真人，而真正的杨曜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进入了中央政府。 她和他早已经分道扬镳了。 殷荔正准备上前，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大队人马推开了黑市的大门。 她回头，看见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牛皮长靴的人整齐地站在那里，这是中央政府协调官的装扮，为首的是级别最高的掌控者。 她的制服上有三颗六芒星，每个上面都镶着一个红宝石，她的身姿挺拔，看向别人时目光威严，但她在看向殷荔时却略微颔首。 “领袖。”她开口，并且撤下了其他人至门外，她独身一人走到了殷荔的面前。 “你是谁？”殷荔问。 “秦美利，反政府组织编号1588号成员，接受的任务是刺杀中央警察局2号掌控者，目前已经完美完成任务。” 这不是秦美利的脸，她是她来到第九星球第一个碰见的人，殷荔记得很清楚。 难道实验成功了？ 他们的记忆覆盖了鹰眼的记忆，他们终于可以摆脱鹰眼的控制了？ 但是殷荔高兴地太早了，秦美利的眼神在汇报完毕后，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殷荔，我们真的变成了鹰眼，但是我们并没有成功，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殷荔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眼前浮现了一句话，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到，上面写了两句话……” 秦美利的脸色发白。 “第一句话是，鹰眼1548号接受到不明记忆的攻击，将于三天后启动自毁程序。” 殷荔想这也许是一种瞳孔映射，是一种高科技技术，但她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谷底，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一半。 “第二句话是，九大星球的通讯将于三天后重新开放，请第九星球做好准备，母星的庇佑已经消失，你们将迎来一次真正的洗牌。” 听这个口气，是主星发来的信息，殷荔更加确信了鹰眼并不是第九星球的产物，说不定就是主星派来监视他们的，她冷笑了一下。 果然，这一切都是有人操控，并且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反抗，而殷荔的反抗已经被主星知晓了。 她想要在第九星球寻求公平，但最后却得到了更大的不公平，她收获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有的反政府组织，以及前两任领袖的举动，都过于局限了，他们太渺小了，渺小到面对命运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怎么办？”秦美利看着殷荔，她的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并不想要自毁。 如果她的任务失败，她或许会被人杀死，至少她知道那是反抗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毫无头绪，她隐隐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在干什么，她当初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的上班呢，不反抗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过了三天之后她就会自毁。 “我还有救吗？我们还有救吗？”秦美利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殷荔。 殷荔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从始至终，她只有孤身一个人。 “等待命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微不可闻。 …… 李慎青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异化物了，他的枪法很好，在几公里外，他就能捕捉到隐在草丛中的异化物。 他通常一枪毙命，军方的武器很高级，它能自动锁定异化物的“心脏”的大致位置，他只需要凭借手感，就能准确无误地射穿它的“心脏”。 他的军衔又升了一级，但是他也没有想象的那样高兴，他对升官其实也没那么多兴趣。 异化物越来越少，他所属的队伍也可以马上打道回府了。 “永恒的围墙”的时效只有一个月，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进入墙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出去。 李慎青本来也没觉得时间那么难熬，但是他有的时候又在想，殷荔到底有没有入伍，她能不能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在他看来，入伍可比在矿区磋磨时光有前途多了，至少还能再有出人头地的希望。 但是他得到了消息，此次异化物地泛滥就是从废弃疗养院开始的，他又在想，殷荔不会没有逃出来吧。 听说第九矿区在废弃疗养院里死了不少人，因为他的提前离开，导致他完美错过那场地下古老异化物的出逃，他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军队。 他不知道殷荔有没有这样的运气，但是他觉得她应该不会这么背。 直到他再次得到了殷荔的消息，她终于去报道了。 第52章 殷荔看着秦美利，她在看到殷荔后，整个人由刚开始的茫然转变成略微的愤怒，继而又释然。 第57章 “如果鹰眼可以自毁的话，是不是也能算是一件好事。”秦美利肩头的六芒星歪到了一边，她伸手将它扯下来扔到了地上。 “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批人，以后的人会好过点。” 殷荔保持沉默，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鹰眼是第九星球的人，但它们接受了实验，实验让他们不再是人，而这场实验在中央最高研究院的顶级人才全力以赴的实验下也没办法完整的复刻。 沉侧到现在也无法制造出一个鹰眼来，他的导师在了解到鹰眼的秘密后，突然就被自杀了。 有人不想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她的反政府组织所有的人员虽然接受了改造，但也是残次品，不过他们的思路是正确的，利用异化物的“豫驰过程”来传输记忆。 但为什么人类无法拥有“豫驰过程”呢？为什么只有变成异化物才能传输记忆？ 中央博物馆里记载人类与异化物都是主星遗落的种子，二者在第九星球生根发芽，可二者的差别太大了。 除非—— 殷荔抬头看着头上黑漆漆的顶，在黑市里她看不见主星，她只能望向主星的位置。 她在某一刻理解了奥菲利亚，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世界，如果不按照它的剧本来，它就会出手矫正。 现在就是它矫正的过程。 “你先回去吧，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我会处理。” 殷荔捡起地上的勋章，将它上面的灰尘拂去，然后戴到了秦美利的肩上。 “请相信我。”殷荔再一次保证。 秦美利看着殷荔，她发自内心地相信她，虽然在一个月前，殷荔有一段时间不在状态，她试探了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再后来她今天再次见到她。 她又变回了之前的她。 “好。”秦美利重重地点头。 在秦美利走后，殷荔看向了身后的杨曜和武兆灵，武兆灵似乎是消耗过多，她还在沉睡，而杨曜已经不见踪影。 殷荔抿着唇，她知道仿真人去哪了，这是秦折生之后，成为所有高级政府官员的必经之路，就是抹去所有影响判断的感性记忆。 这是中央研究所的一项失败实验，却在筛选高级官员时被派上了用场，最高领导人相信，绝对的理智才能带领第九星球走的更远。 而杨曜在毕业分配进入双子塔核心小组时，就已经选择抛却了与她之间的记忆，他现在只记得她的名字，是他的同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算是双子塔领导人的最高机密，也是沉侧在偶然中得知，后来暗示她的。 不过杨曜与中央研究所的另一个副院长达成了协议，让他把丢弃的记忆放在仿真人身上，所以在腓斯烈王朝，杨曜的反应是那么奇怪。 仿真人的订购者是杨曜，他应该是受到召唤，回到了他的身边。 殷荔一早就知道，但是她选择不在乎。 然后她拿出身份卡，翻到了中央监狱公布的官方邮箱，用自己的名义，朝邮箱里发送了自首证明。 但她点击发送，却提示内容无法显示，她不信邪，再次点击了几次，结果都是无法发送。 殷荔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武兆灵，然后离开了黑市，她回到了秦折生的墓碑前，那朵蓝色机械玫瑰还插在他的坟头，和之前一样。 殷荔没有动它，她拨通了罗栀的电话，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殷荔深吸一口气，她的权限并没有被冻结，她依旧可以刷身份卡乘坐轨道交通，殷荔面无表情地上车，接着在中央博物馆那一站下车。 今天博物馆并没有那么多的人，现在是午休时间，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着盹，殷荔没穿正装，也没有被人发现。 她径直走到了中央展厅，在确认身份后，再次进入历史体验模式，她戴上了全息头盔，在熟悉的机械声进入了虚拟中。 “姓名：殷荔 年龄：20 工作单位：第九星球中央军队 工作级别：暂未报道 毕业学校：第九星球中央学校2班 毕业成绩：999121/999121” 远处照常升起了一团柱状的星云，它的周围漂浮着斑斓的气体与尘埃，殷荔感觉到尘埃与气体将自己包围，她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宇宙之中。 但是殷荔并没有看见柱状星云如火山爆发般迅速膨胀，然后坍缩成正圆形的星球，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混沌，但殷荔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疲惫地开口。 “我将解散反政府组织，不会做出任何威胁中央政府统治的行为，也不会违背主星的意志，我将彻底遵循一切。” “我恳求剪除这条错误的时间线，回到从前，我恳求将我处以量子极刑，就让我……”殷荔闭上了眼睛，“就让我消失在这渺渺宇宙里吧。” 殷荔知道，她最大的敌人并不是中央政府，而是主星，就和奥菲利亚与凯瑟琳一样，阻止她们成为王的从来不是父亲，而是主星的计划。 主星像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一样，不允许历史的推进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哪怕有人质疑，有人反抗，那也是小打小闹，除非事情大到会更改时间线。 殷荔组织人掠夺了鹰眼的本体，她想摆脱鹰眼对人们的监控，她想要追求自由与公平，但这恰好不在主星的考虑范围内。 可时间线已经变了，她们的努力有一定的效果。 但这是绝对实力的差距，她与那么多人的努力也弥补不了这鸿沟，这无疑于蜉蝣撼树，殷荔选择放弃。 她不想牺牲那么多人，何况这种牺牲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主星的意志至高无上，是我错了，是我们错了。”殷荔的声音在颤抖。 接下来她就感觉到刺眼的光闪过，一瞬间尘埃落定，她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再次睁眼时，殷荔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难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主任医师带着一行实习生走进来查房。 “血压不稳定，右侧大量胸腔积液，腹腔肠系膜脂垂炎，颅脑多发梗塞灶，部分软化灶考虑。” 一个实习生念着她的病历，殷荔转动着眼珠，看着主任医师摇了摇头。 “她已经昏迷了几天了，转到重症icu吧，通知家人准备一下。” 殷荔震惊，她居然回到了第四星球地球，回到了她渐冻症死去前的时光。 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这里不是地球，她抬头朝窗外看去，远处住院楼楼顶上写着“中央第一人民医院”。 她还是在第九星球，此刻的她仍然患有渐冻症。 殷荔疯狂想要笑出声，她宁愿去死，宁愿身上所有的量子泯灭，也不想再次接受到这种痛苦。 但是殷荔什么也动不了，她只能浑浑噩噩地躺着，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清醒的，她看着护士在固定的时间进入她的病房，摆弄着她身上的机器，插上新的管子。 有的时候殷荔也能看见吊瓶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时间很缓慢很缓慢地流逝着，而黑夜准时降临，新的一天又开始。 真的是命运的巨大玩笑，殷荔已经绝望到谷底，但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 她在某一瞬间理解了奥菲利亚，当她意识到有人在愚弄她时，她已经从刚开始的逃避，变成了仇恨，变成了要弄死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主星。 但就像之前一样，殷荔精神丝毫不受影响，她的□□却在慢慢失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肉萎缩。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楚微雨，她和她记忆里相差无二，她穿着白色西装套裙，平底鞋，别着一对珍珠耳环，那还是秦折生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她素面朝天，可还是端庄优雅。 虽然殷荔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怎么被人塞到她的脑海里的，自从在腓斯烈王朝回来，她就多出了之前殷荔的记忆。 但是这段记忆已经毫无用处，因为时间线真的更改了，鹰眼并没有被反政府组织替代，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她在每次主任的查房中渐渐拼凑出她的身份，她是中央军校的一名学生，在训练中突然发病被送往了医院。 接着她被确诊了渐冻症早期，不过她的病情发展的比较快，很快就到了末期，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死亡。 殷荔不想在挣扎了，死了算了，死了重开，或者是直接原地螺旋消失。 她都随意。 不过后来有一天，楚微雨带着一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到了她的面前，那位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估摸四十岁，她的眼角已经有了轻微的纹路。 她弯下腰，直视着殷荔唯一可以转动的眼睛，语气温柔。 “现在有了攻克渐冻症的新技术，不过还是在实验阶段，你愿意成为第一个实验者吗？如果愿意，你就快速眨三下眼睛。” 第58章 殷荔根本不想参与任何实验，她本想拒绝，但她猛然瞥到了那个人的胸牌。 “中央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谢随琳。” 好熟悉的名字。 这好像……是她妈妈的名字。 殷荔犹豫了，最后她还是选择眨了三下眼睛。 第53章 殷荔对谢随琳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 只是在刹那间，她记起了这个名字，在她刚刚可以握住笔的时候，她就教殷荔写她的名字，殷荔握着小小的笔，在纸上画下歪歪扭扭的线条。 那时，她应该不叫殷荔，中央学校入学后会进行改名，她在系统里抽到了这个名字，渐渐地，她忘记了自己的本名。 但她对谢随琳还有一点印象，因为在无数个等待妈妈回家的夜晚，她会在纸上描摹着谢随琳的名字，她期待门铃响起，然后扑到她温暖的怀抱里。 殷荔的身体不能动弹，但她的思维却没有受到禁锢。 谢随琳很忙，一周只有周四会亲自来查房，她对殷荔很好，会替她盖好歪斜的被子，她知道她会听见，她一遍遍地重复，实验快要成功了，她会努力将她治好，请她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但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她甚至会蹲下替抱着病历的实习生系好鞋带，面对喋喋不休的病人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她耐心地和他们解释。 殷荔在接受治疗，但并没有什么效果，她依旧无法动弹，但她的大脑在过度思考与彻底放空之间摇摆。 她在想，她是谁，她从何处而来，她属于第四星球还是第九星球？她又该到何处去。 她拥有了第九星球殷荔的记忆，但新的时间线已经开始，在这里，楚微雨并不认识她，她和罗栀，还有武兆灵，杨曜都不是同学。 她不知道沉侧是不是还活着，秦折生是否在谋划反政府，但这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甚至对自己能不能站起来，都没有什么期待，她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 有一天，她突然听到了谢随琳在与一个男人在争吵。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目前是没有办法攻克的，你的实验不会成功，不要再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了，不如加入我的科研组，我们需要你。”那个男人在说话。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肯定会成功的，我采用了一种剑走偏锋的方式，如果不成功的话，我不会……再当医生了。”谢随琳的话响起。 “你不会……”那个男人的语气很是震惊。 躺久了，殷荔的听力甚至比之前更好了，但谢随琳与男人一起走远，她只隐隐听到了中央研究所，还有一个叫陈鸿颜的名字。 如果殷荔没记错的话，陈鸿颜是沉侧的上司，中央研究所的正所长，一个智商与情商都顶级的女人，不仅学术能力强，社交水准也一流，不过她行踪隐秘，就连沉侧都只能通过邮件联系她。 殷荔又接受了几次治疗，任凭注射多少药物，她都没有感觉，谢随琳每次都在，她温柔地安抚她，虽然殷荔不需要，她早就过了需要妈妈安慰的阶段了。 不过有好几次，她都想问谢随琳。 “那个恐龙水杯里的苹果汁几天后都馊了，但我还是喝完了，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难过吗？” 但是突然有一天，殷荔感觉到了药物在她的血管里流动，液体顺着她的锁骨下动脉流向了五脏六腑的细小血管。 她的手指可以动了，虽然只是微不可见的弧度，但这细微的移动一下子就被谢随琳发现了，她激动地拉住了殷荔的手。 很快，就有医护人员替她做肌电图和各种测验，大家都很兴奋，至少这证明，治疗是有效的。 殷荔冷静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她看见了病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军装，帽檐下是凌厉的五官，眉骨硬朗，他正在削苹果，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小刀，手法干净利落，表情严肃，倒像是在一层层削掉人的皮肤。 他的身份卡滴了一下，他打开悬浮屏，屏幕冷淡的光倒映在他的脸上，殷荔这才发现，他是李慎青。 这具又是谁的身体？殷荔迫不及待想要看自己的脸。 李慎青好像察觉到了她的躁动，他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醒了？” 殷荔无法开口，她冷冷地看着李慎青，然后闭上了眼睛，但李慎青却凑了过来，他的气息离她很近。 “我问过你的医生了，他们说你正在好转，等你可以动了，你就马上归队。” 殷荔只知道这个身体从小就被选入了中央军队，在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后，终于拿到了军衔，她的天赋极高，本来可以更近一步，却被疾病拖垮。 “说不了话了？”李慎青退了回去，语气甚至有点高兴，听不出来任何为了战友感伤的语气。 殷荔懒得睁眼，甚至就想这样躺下去，这样所有的烦心事与她无关。 李慎青看殷荔没有反应，又挪动到了她的身边，他俯下身体，灼热的气息喷在殷荔的颈窝，很不幸的是，殷荔的感觉又恢复了一点，但她却没有办法挪动身子。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被选入航行计划了，马上就要进行封闭式训练，如果你能站起来，这个机会你也能拥有，但你站不起来，所以这个结果不存在。” 航行计划？一听就知道很艰巨。 殷荔就算是站起来，也不会去参加，但她看向李慎青，在她第一次军训时见到李慎青的时候，就厌烦他的狂妄，现在也是。 但在这里，她不是殷荔，她又不知道变成了谁，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她只能蛰伏，或者说是逃避。 不管怎么样，殷荔现在只想躺着，她尝试着调整气息，终于她的声带肌肉略微撕扯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低沉的声音。 “……滚。” 李慎青听到殷荔的声音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略微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殷荔，语气夹杂着愤怒。 “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就让我滚，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对我说了多少次。” 就应该这样，骂得就是他这个没眼色的人，那他不赶紧滚？ 殷荔实在懒得和他废话，虽然她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她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头转过去，不想看见他。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是第一，而你现在躺在医院里。”李慎青又得意起来。 殷荔明白了，这具身体应该比李慎青优秀一点，不然他不会一直这样耿耿于怀，因此一拿到名额就立刻兴奋地跑过来秀一下。 好无聊，好幼稚，好傻瓜，殷荔瞥了一眼李慎青，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她再一次睡着了，连李慎青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发觉。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殷荔伸手挡住了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了。 她看着自己瘦削的手指，还有阳光下苍白的皮肤，上面的青筋毕露，她暂时还没有办法起身，但她伸手扯下了床头的病情记录本。 上面的名字也叫殷荔，年龄17岁，联系方式是中央军队第一战区，监护人是林阳少将。 这是她解散反政府组织后，主星给她安排的另一种人生吗？ 熟悉的中央城区，曾经听说过的医院，之前遇见过的人，殷荔拿起拴在床头的身份卡，直接解锁，悬浮屏立刻弹了出来。 现在是三年前，换算成之前的日期，也是殷荔在中央学校毕业的前一年。 殷荔看了一下新闻，秦折生已经被判处了量子极刑，中央政府查无此人，其他的大事都一一重合，鹰眼还是好端端的，除了她，一个目前无关紧要的人物。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与之前孤独的第九星球不同，第九星球与第八星球之间有了联络，但也仅仅是联络，就像第九星球的科技无法踏足第八星球一样，第八星球也无法派人过来。 总的来说，就是两个菜鸡偶然有了联系，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鸿沟，两个人都无法跳过去。 李慎青所说的航行计划，全名就是先行者航行计划，李慎青被选入了第一批离开第九星球去往第八星球的军人队伍，前路未卜，但充满希望。 殷荔这么多天来，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既然已经联系到了第九星球，那么主星还会远吗？ 殷荔猜测自己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一种主星的高科技技术，或许主星有空间折叠与回溯的能力？ 殷荔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局限于第九星球，迟早有一天，她也要踏上主星的土地。 她想要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殷荔还在思考，而谢随琳此时带领着一群人进来查房，殷荔已经转入了普通的单人病房，这里楼层很高，恰好可以看见远处的双子塔，它与印象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好了很多。”谢随琳很是高兴，身边的低年资医生和实习生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们对新的医疗手段的顺利推行很自豪。 第59章 殷荔无法大段地说话，她略微点了点头。 “相信再过不了几天，你就可以下地了，中央军校的学生身体比常人健壮地多。”谢随琳发自内心地赞赏。 “我会好起来的。” 殷荔心里燃起了希望，如果可以，她也想加入先行者航行计划，她要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第54章 殷荔住在54楼，从窗户向下看去，她可以看见上城区与下城区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杂乱的低矮的房屋，一边是成群的高耸入云的建筑，悬浮车像斑点一样在其中穿梭移动。 她看不见人，毕竟人太渺小了，当她站在高处，是无法看见一米多的生物的。 殷荔可以走路了，虽然只是杵着拐杖缓慢地移动，但这对于医学上来说也是一个奇迹，谢随琳来看过她几次，可殷荔不知道为什么，她避免她的触碰，就是想离她远一点。 谢随琳似乎也有点感觉，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安排另一个男同事接手殷荔的大部分治疗任务。 “你恢复地真快。”新来的医生感慨。 殷荔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是上次与谢随琳说话的男人，当时他还劝谢随琳放弃。 “谢主任的医术水平高，而且从不轻易放弃，我才能站起来，要是她当初放弃了，现在情况就不好说了。” 幸好没听你的话放弃，殷荔想。 殷荔说了一大段话，嗓子受到刺激，她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那个男医生立马递过来一瓶葡萄糖。 殷荔看到他的胸牌，上面写着“中央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林忽烨” 精神科的？这专业也不对口吧。 “你是精神科的？跑我这边来干嘛？”殷荔的语气满是质疑。 “我是谢主任的学生，对你的病情也很了解，而且最近精神科出了点问题，我现在不能回去。” 林忽烨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个标准的秃头医生，头顶一个锃亮的地中海，周围一圈稀疏的毛发。 “精神科出了什么问题？”殷荔问。 林忽烨有点不好意思，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忍住不抱怨，但最后还是忍不了，于是他侧头低声跟殷荔说。 “有个病人脑子有点问题，他说我曾经杀了他，所以他要杀了我报仇。” “他都精神病了，脑子不肯定有点问题。”殷荔吐槽。 “精神病也分自娱自乐的精神病和迫害病人的精神病，他明显属于第二种。”林忽烨摇头，“正好谢老师找我，我索性过来躲躲清净。”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也辞不了职，还不如赶紧去练练防身术。”殷荔看了一眼身材单薄的林忽烨，“不过你这一时半会也不太行，而且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你转个科室算了。” 林忽烨又开始唉声叹气。 “早知道当初毕业时， grp娱乐公司给我发offer，我就接了，直接分配到那，就不来医院了。” “grp公司？它还能破格发offer？不过，你们医生转行面还挺广。”殷荔忍不住笑了。 “就是给那个逃离恐怖医院游戏提专业意见，它们要做到最逼真的效果，才能赚更多的钱。”林忽烨解释，“工资给的还很高，可惜我的工号已经被绑定在第一人民医院了，跳槽需要政府审批。” 殷荔突然想起来grp公司给她发过逃离恐怖医院的内测名额，她还没有机会参加。 又是grp娱乐公司，殷荔对这个公司早有耳闻，它与她的联系实在是太深了。 以至于有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在一个名叫“第九星球大逃杀”的游戏里，一切都是虚构的。 “这两天， grp娱乐公司会派人来医院实景取材，我还得去接待。”林忽烨开口。 “接待还需要你这个主任亲自去？”殷荔有些诧异，这规格也太高了。 “一切为了科研经费。”林忽烨回答。 殷荔立马给了一个“我懂”的表情，都是向生活低头。 过了一会儿，林忽烨被自己手下的学生喊走了，殷荔安静地躺回了床上。 殷荔现在只能勉强地走路，但在她刚刚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照镜子。 镜子里的脸和之前一模一样，不过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露出了纸一样的苍白，唇色很浅，依旧是营养不良。 她还是殷荔，这远比她成为别人还要可怕。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有人在观察她，在暗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她。 这是一种直觉，但直觉有的时候可以替代理智进行判断，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有逻辑可言。 不过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主星的力量她一无所知，而第九星球的科技和第四星球地球一样，无法进行星际远航，它们像无法登岛的船客一样，孤独地漂浮着。 只能在自己的星球上疯狂地内卷。 殷荔甚至觉得，这份内卷主星也有参与，毕竟在第九星球历史上，主星的身影无处不在，包括现在，第九星球肯定有很多主星来客。 落后就要挨打，在哪都一样。 殷荔叹了一口气，在病床上打开悬浮屏，无聊地看着grp娱乐公司的电影。 这个殷荔的文件夹里并没有太多的电影，播放量排在第一位的是《第九星球强军之路》，第二位是《西南围剿异化物记》，第三位是《一个士兵到将军的逆袭》。 其他的还有《军校废柴飞升第一》，《穿越时空之霸道将军爱上我》，《在军校和死对头先后爱了怎么办》，《军校乘风破浪的姐姐》，不过这几部都没有播放量。 看来这个殷荔也没有什么兴趣，她也没什么兴趣。 殷荔正准备倒头就睡，却收到了林阳少校的通话申请。 林阳少校？殷荔只知道他是她的监护人，因为中央军校所有的学生直接对接的上司也是他们的监护人。 殷荔觉得自己的记忆一直处于慢半拍的状态，她现在拥有了之前殷荔的记忆，但又不记得这个殷荔身上的事。 不过她也不担心被揭穿，反正迟早她会想起来，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直接说自己被打药打坏了脑子。 随机应变，或者以不变应万变。 “殷荔？身体怎么样了？” 殷荔听见那一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爽朗的声音，原来林阳少将是女的，殷荔敬佩之心由然而起。 “报告，状态一般，目前还不能杀人。”殷荔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那你评估一下自己的状态，什么时候可以归队？” 不愧是军队，还真不放弃任何一个士兵。 “这……”殷荔连报告都忘了喊。 “殷荔，你说过，你只要第一。”林阳严肃起来，“我已经看了你的医疗报告，你的身体在恢复，但距离你之前的水平还差了一大截。” “你好好休息，之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说完，林阳便挂断了电话，殷荔深吸了一口气。 兜兜转转，她居然还是进了军校。 殷荔起身准备去楼下溜达一圈，中央学校距离中央第一人民医院只有两站路，殷荔穿着病号服，在外面套上了黑色大衣，在地铁口出来的那一刻，中央学校的大牌子立刻进入眼帘。 她记得她很少走大门，在学校后山的围墙上有一个缺口，她经常在宵禁时偷偷跑出去，有时和罗栀，有时和杨曜。 武兆灵也喜欢缠着她，不过她那时候对食堂的番茄炸猪排和抹茶奶盖，以至于腰围比缺口还粗上一圈，她钻不出去。 所以武兆灵只好闷闷地守在后山，等殷荔他们回来，还总是被蚊子咬满身的包，殷荔会用赚来的钱给她买橘子味的汽水。 武兆灵很高兴，后来殷荔继承了秦折生的意志成为反政府组织的领袖后，她和罗栀二话不说就加入了。 她们说，殷荔到哪，她们就跟到哪。 武兆灵胆子很小，小时候他们一起去中央地质馆看异化物的遗骸，她总是被吓得哇哇大哭，而殷荔就像一个小大孩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武兆灵怕黑，她的宿舍在殷荔对面，有的时候她还会偷偷爬到她的床上，佯装自己是个不会动的玩偶。 殷荔装作看不见，自顾自地睡觉。 她们都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只好和同学一起报团取暖，殷荔也需要这份信任，至少，这证明她是被需要的。 她在学校里逛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生存过的痕迹，她知道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上有两颗杏子树，它结的果子很酸，但罗栀会装作若无其事地咬上一口，然后递一个给殷荔。 殷荔每次都中招，经常被酸的龇牙咧嘴。 罗栀话不多，但脑子比武兆灵好使，捉弄起他们一行人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而且从来没有一次失手过。 殷荔在离开她们之后，又想起了她们的过去。 第60章 还有杨曜，她与他没有一天分开过，虽然也会争吵，但每次也会和好，除了毕业的工作分配。 他选择去双子塔核心小组，他想要走的更远，他想要站在最高处，哪怕是抛弃与她的记忆。 殷荔尊重他的选择，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殷荔走在路上，回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直到一个人不小心撞到了她。 “对不起。”她道歉。 “没关系。”殷荔摆手，她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罗栀？” 罗栀笑了一下，她紧紧地盯着殷荔。 “不，我不是罗栀，殷荔。” 第55章 殷荔与罗栀对视着，最后还是罗栀先转过了头，但殷荔内心也震惊不已。 在这条时间线里，罗栀居然会认识她，而她还否认自己是罗栀，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殷荔开门见山。 “那你现在是谁？”罗栀笑着反问。 殷荔沉默地看着她，忽然喊出了一个名字。 “凯瑟琳？” 罗栀立马抬头看她，眼里露出玩味的笑容，她挑了下眉。 “殷荔，你的智商和我不相上下，当然，我在上，你在下。” “你是怎么过来的？”殷荔拽住凯瑟琳的手腕。 “当然不是靠自己。” 殷荔看着凯瑟琳转动着手腕上那个像蓝宝石戒指一样的东西，这是那个传感器，难道最后她抢走了罗栀的传感器？ 殷荔自己第一个抽离，后面的事情她不太清楚，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难道不是一场模拟游戏吗？凯瑟琳怎么可能挣脱历史来到现在？ “我自己也很惊讶，殷荔，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凯瑟琳对她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突然来到了这里，钻进了这个陌生的躯壳里。” 凯瑟琳在骑士簇拥下来到了劳特伦城堡外，通往城堡的路只有腓斯烈历代的王可以进入，她撇下了守卫孤身一人来到了城堡。 在这里，她见到了奥菲利亚，也仅仅只见到了奥菲利亚，没有其他人。 奥菲利亚拿出那个腓斯烈王朝的红玫瑰皇冠戴到了凯瑟琳的头上，她跟她讲了王室历代的诅咒。 当成为腓斯烈王朝的王那天，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王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只能像木偶一样被操控着，直到忘却自己的本能，然后在死前的某一天突然醒悟，但那时生命已走到了尽头，知道一切也无济于事了。 凯瑟琳笑着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即使被夺舍了也无所谓，她只想成为女王。 凯瑟琳顺利地拿到了王冠，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劳特伦城堡，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平静地让凯瑟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这么容易就拿到了那顶红玫瑰王冠？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都成为了腓斯烈真正的女王，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着红玫瑰皇冠来到科艾尔塔桥，她雀跃地登上了塔顶，将王冠炫耀地摆在艾德里安一世面前，但她再一次看见艾德里安一世眼里浓浓的悲伤。 “父亲，为什么你从来不为我高兴？”凯瑟琳的眼里掩饰不住地愤怒。 “奥菲利亚和你说了什么？”艾德里安一世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会被人控制，会变得不像自己。”凯瑟琳无所谓地摊手，“这简直像一个笑话，没有人可以控制我，我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 “凯瑟琳，你太年轻了。”艾德里安一世再也提不起力气，转过头不看她。 “我看过天书，父亲。”凯瑟琳绕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抚上了艾德里安一世的脖颈，“天书说我会亲手勒死你，而你死不瞑目。” “但是，我不会的，父亲，我宁愿杀死自己，也不会舍得动你一根头发。” 接着凯瑟琳甩起裙摆，在艾德里安一世悲伤的眼神下笑着离开。 但是在这天夜里，凯瑟琳突然惊醒，她赤足下床，点燃了烛台，在摇摇欲坠的烛火中，她拿起了那条白丝绸睡裙，用剪刀将它剪成了规整的布条。 接着，凯瑟琳像是魔怔了一样，她在夜里如游走的猫一般悄声来到了科艾尔塔桥里，她看见了艾德里安一世沉睡的容颜，他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很多。 凯瑟琳将白色绸缎环绕在艾德里安一世的脖颈上，然后像着了魔一样，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缠的越来越紧，直到艾德里安一世猛烈地咳嗽起来。 凯瑟琳受惊，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父亲，我在干什么？”凯瑟琳看着脸色青白的艾德里安一世，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 “凯瑟琳。” 艾德里安一世并没有松下自己脖子上的白色绸带，他站了起来，凯瑟琳这才发觉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她小时候那样，她需要昂首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这就是王的宿命，我也曾将尖刀刺入与我血缘相连的弟弟胸膛里，那时我没有选择，这也成了我这辈子也挥之不去的噩梦。”艾德里安一世安抚地拍着凯瑟琳的背。 “别怕，凯瑟琳，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回去睡觉吧。”艾德里安一世将凯瑟琳拉了起来，“回去吧。” 凯瑟琳大脑一片空白，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王宫，然后她睡了很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科艾尔塔桥传来了艾德里安一世上吊自杀的消息。 凯瑟琳昏倒在王宫里，之后她将自己关在偌大的寝宫里，甚至连艾德里安一世的葬礼也没有参加。 再后来，她莫名其妙地在王位上坐了十年，在这十年内，大感染流行，腓斯烈王朝死到不足百万人，她最后被愤怒的异教徒拖出了王宫，剥去了华丽的外衣，丢在了大街上。 凯瑟琳被人划伤了脸，从前姣好的容貌变成了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她的脊背再也无法直起，右腿被人折断，她开始东躲西藏，从垃圾堆里捡食物，睡在坟墓里。 没有了奢华的马车，她靠着自己残疾的腿硬生生走到了劳特伦城堡，然而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再也没有一朵玫瑰会在这里绽放。 奥菲利亚变成了枯骨，她的身体腐烂地比旁人快些，她的颅骨倚在正中央的那口棺材上。 凯瑟琳笑了，她疯了一样地大笑起来，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骄傲了，她承认自己的卑微，承认自己的渺小，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失败了。 她躺在原来的玫瑰花园里，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遇见了殷荔，知晓了奥菲利亚的秘密，她最终变成了奥菲利亚。 后来她再一次遇见了第一次来到劳特伦城堡时那个趾高气昂的自己，她苦口婆心地劝慰她放弃王位，却只收获了一个蔑视的微笑。 再后来，她出现在这里，成为了中央学校的一名普通学生。 “殷荔，我又一次看见了你，这应该不是巧合。”凯瑟琳看着殷荔，“我现在觉得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会躺在腓斯烈王朝的王宫里，孤身一人等待死亡。” 殷荔抬头注视着罗栀，不，应该是凯瑟琳，很低地说道。 “我们都被玩弄了，或许，我们的敌人是相同的。” “可是我选择放弃寻仇，我只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好生活。”凯瑟琳的神态垮下来，“我没有力气，也没有这个能力报仇了。” 殷荔没办法干涉凯瑟琳的生活，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不过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错乱的时间里挣扎的人不止她一个，如何才能找到同类呢？ 她必须要搞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认识武兆灵和杨曜吗？”殷荔问凯瑟琳。 “我知道杨曜，他是全年级第一，和我一个班，不过我们两个从来没说过话。”凯瑟琳回答。 “那武兆灵呢？” “印象里没有这个人，或许她和我不在一个年级。” “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殷荔的学生。”殷荔问出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凯瑟琳摇头。 殷荔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不会遇到两个殷荔的情况，她看着凯瑟琳，她也在看她。 殷荔感觉到凯瑟琳似乎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也许她正在试图浇灭自己的好奇心。 “如果你想要联系我，可以记住我的身份卡号。”殷荔把自己的身份卡号写下来递给了凯瑟琳。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殷荔的纸条，她并没有打开看一眼，而是直接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接着她连声再见也没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殷荔却盯着她的背影迟迟没有离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凯瑟琳都出现在了这个时间线，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殷荔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需要找到同类，她相信这里有很多人像她一样，一头雾水地生活着。 第61章 殷荔再次坐地铁回医院，地铁上的广告位上依旧是grp娱乐公司的广告，这一次并没有什么虚拟偶像在翩翩起舞，而是一行大字。 “欢迎来到恐怖医院。” 每一个字都做出了血淋淋的效果，最边上是几个骨架围坐在一起抽烟，最角落上面写着“取材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病科。” 对啊，殷荔突然想起来一个线索。 哪里不正常的人最多，当然是神经病科精神病最多，那些受不了时空紊乱而精神错乱的人说不定会去精神病院里治疗。 她应该去精神病院碰碰运气，反正现在也是一无所知，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算了。 就在殷荔踏进医院准备回病房时，她正好看到林忽烨领着一行人进了医院，身后还跟着几个摄影师，他们的衣服上印着grp娱乐公司几个字。 为首的人看着非常的眼熟，他带着大大的墨镜，只露出了流畅的下半张脸。 这不是grp娱乐公司的前董事长周故棠吗？ 殷荔笑了，那个被她骗得倾家荡产的蠢蛋。 第56章 殷荔没有回病房，而是直接拐到了精神病科。 中央第一人民医院是上城区最繁忙的医院，光是住院楼就有数十栋，而精神病科在最角落的一栋六层小楼里，每一扇窗户都安装着坚固的防盗网。 殷荔抬头看，三楼的一个阳台里种着一束向日葵，向日葵大大的“脑袋”挤在防盗网的缝隙里，正努力向外探出身子。 她刚进大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姐姐，你是新来的吗？” 好小一个精神病，殷荔捏了捏她香软的脸蛋，她立即顺杆子钻到了殷荔的怀里。 “姐姐，你在哪间病房？我今天晚上能和你住在一个房间里吗？” “不能。”殷荔将她拽了下来，她余光已经看到林忽烨领着周故棠走了进来。 林忽烨倒是一眼就看见了殷荔，他朝她使眼色问她在搞什么，殷荔无所谓地摊手，林忽烨此时还有要事要忙，这关乎他的科研启动基金，便也无暇顾及殷荔。 殷荔看着林忽烨殷勤地招待周故棠，一副招待金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在她的印象里，周故棠是个不折不扣的抠门鬼。 周故棠是殷荔的学长，比她大九级，她刚入学时，周故棠十二岁，中央学校有一个“小树苗培育”计划，每一个新入学的学生都会随机分配一个学长，恰好殷荔被分给了周故棠。 然而周故棠非常非常讨厌小孩，不过为了学分，他还是硬着头皮来认领殷荔，当时殷荔还小，不喜欢背沉重的书包，她直接伸出小手，将包递给了周故棠。 “重，不背。”殷荔奶声奶气地开口。 周故棠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脚踢飞了殷荔递过来的书包。 “小sb。”周故棠直接骂了一句。 虽然殷荔当时三岁，但是她记下了这个仇，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她直接把这件事刻在了宿舍的床头。 “z，坏，死。” 以至于后来殷荔坑起周故棠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周故棠路过殷荔，连眼皮都没有抬，毕竟在这条时间线里，殷荔与他没有任何交集。 殷荔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前面的周故棠好大的架势，来精神病院就跟回家了一样，整个人目中无人地，大摇大摆地走着。 殷荔想，周故棠要是做一下心理问卷，指不定会测出来什么躁狂症。 周故棠毕业的那一年，grp娱乐公司来招人，grp公司出了一份试题，题目是grp公司作为娱乐行业领头羊，如何才能一直保持这种领先地位？ 殷荔也不知道周故棠怎么答的，反正他入职了，入职之后升职快的像彗星划过，一眨眼他就当上了董事长。 不过周故棠烦殷荔烦得要死，在他毕业的那一天，他鼓起勇气向自己一直暗恋的历史老师表白，却失败了。 失败就失败，但这被躲在角落里的殷荔听到了，她立刻广而告之，并嘲笑周故棠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周故棠因此颜面扫地，气的连行李都没拿走就头也不回地离校了。 幸好现在的周故棠不认识她，殷荔脱下了外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病号服，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哇， grp公司哎，这么优秀的公司不知道得多么优秀的人才能入职？”殷荔夸张得说。 “不招精神病。”周故棠直接接话。 殷荔：“……” 林忽烨示意殷荔哪里凉快去哪里待着，但她装作看不见。 殷荔看了一眼周故棠，他的容貌与之前别无二致，他的五官无可挑剔，睫毛纤长浓密，气质矜贵，殷荔觉得grp娱乐公司最受欢迎的几个虚拟偶像应该是采取了他的一部分建模。 所以周故棠是个大众脸。 “你看起来很面熟。”殷荔没话找话，试图搭讪。 周故棠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后不说话，他身边的保镖在他的示意下挡住了殷荔。 “小姐，请让行。” 殷荔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在周故棠路过她时忍不住笑了。 而周故棠目不斜视，他在林忽烨的陪同下去了顶楼的办公室。 什么游戏需要grp娱乐公司的高管远道而来？殷荔只知道这是像博物馆体验模式一样的沉浸式游戏。 殷荔看着周故棠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个游戏现在只是在研发阶段，内测时间在三年后，与精神病科合作的时间应该也就是现在。 殷荔正在思考，冷不防被一个人撞了个踉跄，她抬头一看，也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他估摸四十多岁，大肚便便，在看到殷荔的第一眼就着急地拽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 殷荔满头问号，她的脑海里根本不认识有这号人，但他看起来跟她很熟的样子，不过很快两个护士就把他劝走了。 “ 65号床，今日的药没吃。”旁边一个护士朝殷荔解释，“他遇到每一个陌生人都会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门子的精神病？”殷荔问。 “普通的精神病。”护士回答，“难搞的精神病都被关在病房里，基本上不能出门。” 她指了指顶楼。 “最上面一层，一般人不让进，不过殷荔，那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你不如早点回去，听说今天谢主任会向中央研究院汇报你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我是殷荔？”殷荔诧异道。 “你的手腕上带了手牌。”护士解释，“林主任刚刚喊你名字了，而且你的康复情况全院都知道，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林忽烨喊她名字了？殷荔好像没听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第一人民医院只要是住院病人，都会佩戴手牌。 在护士离开后，殷荔也正打算离开，一转身看见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吃了药后，又去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边搭讪，他一开口便是。 “你怎么在这里？！” 殷荔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绕过男子打算回病房，但无意中瞥见了中年男人手上的手牌，上面写着杨劳两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但殷荔想不起来他是谁，她又去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确实不认识。 殷荔抬腿就走，却听见那个中年男人在背后喊住了她。 “殷荔，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殷荔闲着无事，勉强搭理了他一下。 “我扣你的钱都已经还给你了，不信你看看你的账户。”中年大肚男慌张解释，“那次军训的补贴我也都按时打到你的账户了，不过后面矿区被毁，矿场停工了，基本工资是不会发的。” 军训？矿区？工资？ 殷荔简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些词怎么可能从一个精神病人嘴里说出来，她把他的手牌拽了下来。 ——杨劳？ ——劳哥？ 他不会是财务处的劳哥吧？殷荔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他们两个人的脸除了都是一脸横肉外，也没什么相似。 他要是真的是劳哥，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劳哥？”殷荔试探性地喊了一下。 杨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的神色恢复了片刻的清明，然后他缓缓的开口。 “殷荔，你又是来要钱的？” 劳哥居然出现在这里的精神病院，殷荔觉得实在是太奇妙了，她不知道这两个世界是否具有交叉口，如果有，那交叉口又在哪？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殷荔话还没有讲完，劳哥就疯疯癫癫地跑开了，边跑嘴里还边嘟囔。 “钱不在我这，我只是打工的。” 殷荔看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劳哥，意识到她必须要了解清楚，她是怎么过来的？难道真的是向主星认错之后，主星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劳哥和凯瑟琳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总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样，干了一些阻拦历史发展的事，被发配到这里吧。 第62章 但往好的方向想，这世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一头雾水地生活着，她有了同伴，虽然是那个不着调的劳哥，但也许还有更多。 殷荔想，只要不把她判处量子极刑，她就一定要继续折腾下去。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殷荔看着劳哥跑开的方向，咬了咬牙选择跟了过去。 劳哥住在三楼，这里的楼道阴暗狭窄，也许是因为过道没有窗户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腐味和过量消毒水的味道。 殷荔刚刚走到三楼，就看到一群穿着病号服的人站成一排，全部抬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他们的脖子转动着相同地弧度，像是一群一条生产线上的玩偶。 “不好意思，来串个门。”殷荔一个个打了个招呼，而他们的目光顺着殷荔走过的方向缓缓地移动着。 不愧是精神病院，里面的人行为模式真的和正常人差的太远，正常人不会一直紧紧地盯着一个陌生人，像盯着待宰的羔羊。 怪阴森的，特别是中央政府明文规定精神病杀人不犯法，殷荔感觉到后背一阵发麻，她决定先撤退，等身体恢复正常再过来。 但殷荔刚刚准备返回，就听见楼下传来了震天响的声音。 “有人跳楼了！”楼下有人大喊。 殷荔跑进了一间病房，她透过防盗窗往下看，正好看到一个摔的血肉模糊的身影。 第57章 殷荔看着楼下流出一大滩血迹，路过的人很快聚集在一起，但没有人敢上前。 隔着防盗网，殷荔看着不清楚，她尽量往前探着身子，却差点被楼下掉下来的东西砸到，砰的一声，殷荔略微回缩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掉下来的是那盆向日葵，花盆四分五裂，向日葵被拦腰斩断，圆形的花盘孤零零地滚落在旁边，第九星球的向日葵并不叫向日葵，而是叫“逐主”，意思是主星的追随者。 殷荔想抬头看，却被防盗网挡住了视线，她什么也没看见，而楼下很快来了保安和其他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他们很快抬走了尸体，斑斑血迹也被迅速清洗干净，围观的人也慢慢离开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一人民医院每年跳楼的人很多，为情所困，不想上班，不能忍受病痛的折磨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政府对第一人民医院的跳楼有指标，只要不超出范围，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死了一个人罢了，在医院每一天都有人死，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殷荔心里只有一瞬间的触动，紧接着她转身，在众多精神病不悦的目光中离开。 “你去哪了？” 殷荔刚回到病房，就看见了谢随琳，她穿着白大褂，坐在殷荔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她的悬浮屏并没有设置私密，殷荔看见她正在看文献。 “太闷了，出去溜达了一圈。”殷荔回答。 “你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要好好修养。” 谢随琳看向殷荔，她一直是那样温柔的语气，殷荔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没有生气过，毕竟没有让人头疼的小孩，她的人生会少了很多烦恼。 “还有什么事吗？” 殷荔开口，她在谢随琳身边一直很不自在，有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和她对视，每次当她感觉到谢随琳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时，她就会佯装看向别处。 “就是来看看你，殷荔，你好像很排斥我，方便问一下原因吗？”谢随琳说话时喜欢专注地看向对方，这是一种体面人的尊重。 殷荔没想到谢随琳会这么直白的问她，殷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难道可以说你好像是她生理学上的母亲，是她这个受精卵长成的胚胎最原始的供卵方吗？ 在第九星球，根本没有母亲和父亲这个概率，只有供卵方与供精体。 “你可能想多了，我只是有点不适应现在的生活。”殷荔低下头，没有直视谢随琳。 “可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谢随琳笑了一下，她眼角的纹路微微皱起，但很快捋平。 殷荔沉默了，而谢随琳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到了殷荔的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熟悉你这双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 她抬头打算替殷荔整理一下揉皱的衣领，但她明显感觉到殷荔颤了一下，谢随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眼睛由角膜，虹膜，瞳孔，还有晶状体，玻璃体构成，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谢主任，我看谁的眼睛都一样。” 殷荔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谢随琳收回了手，她很浅地笑了一下。 “你对医学的了解比我想象的多。”她向后退了一步，“可是每个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在你的眼里好像看到了仇恨。” “我不恨你。” 殷荔腾地站了起来，她怎么可能会恨谢随琳，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她只是…… 只是有的时候会想，谢随琳有没有在某一刻，会想起她，想起与她在一起的三年。 “谢主任，我很感激你，感激你给了我生命。” 不仅是第二次生命，还有第一次。 说完，殷荔就像泄了气的足球一样坐在病床上，她抬头瞥了谢随琳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殷荔觉得中央学校在入学时就应该格式化所有人三岁前的记忆，不然就直接刚生下来就抱走，现在简直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喜欢吃桂花饼干吗？”谢随琳突然问了一句。 “没吃过。”殷荔摇头。 “大概是十几年前，一次下班，我路过中央学校，那条路上有几棵年代很久的桂花树，桂花全都开了，香气很浓郁，当时有几个学生拿着袋子摘桂花，他们想要做桂花饼干。”谢随琳开口。 “有一个男孩摘多了，他递给我一袋，还给了我一张食谱。” 殷荔怎么记得杨曜好像做过桂花饼干送给她，但是她觉得桂花的香味太浓郁了，吃起来还涩涩的，所以剩下的全部丢给武兆灵。 “我回家做了很多，吃起来也没那么甜，我把它们放在冰箱里，家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人吃，后来都发霉了。” 怎么就她一个人，她丈夫，也就是她爹呢？ “为什么家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殷荔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我和我的丈夫在十几年前就离婚了，他向政府提交了工作调动申请，他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离婚？”殷荔站了起来，她终于抬头看向谢随琳，她明明记得她父母感情很好的，好到有的时候她都显得很多余。 她记得有一次她妈妈发烧，迷迷糊糊说想吃鱼，她爸爸深更半夜出城去湖边捞鱼，差点被从实验室偷跑出来的异化物打断了胳膊。 “孩子没有了，我才发现我们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谢随琳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我们两都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我提出了离婚，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反对，我们离婚离得很顺利。” “我和他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殷荔从谢随琳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痛苦，但很快消失不见。 “抱歉，不小心说多了。”谢随琳回到了桌子边，她关闭了悬浮屏，“刚刚有学生找我，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一直都在。” 谢随琳离开了，过了一会，殷荔才跑出去，而谢随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谢随琳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也认出她来了？在这一条时间线上，她也是她的母亲吗？ 殷荔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即使谢随琳也认出来她来，她也不可能与她母慈子孝，毕竟她们也不算上是母女，生理上算是，心理上，她没有母亲。 殷荔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睁眼看着天花板，她厌恶这种重生来重生去的生活，她被人耍的团团转，她现在越来越理解奥菲利亚了。 这种找不到敌人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空上盘旋的主星，它就那样挂在最高处，但是第九星球并没有任何一个飞船可以登陆到主星。 可自蕾图斯帝国开始，第九星球的历史上一直就有主星的影子在徘徊，甚至主星的一场磁暴，就能让信号屏蔽仪全部失灵，疗养院的异化物全部爬出来，导致那么多人受牵连。 还有腓斯烈王朝，每一个王都被剥夺了自我意识，这其中也少不了主星的手笔。 殷荔捏紧了拳头，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主星上。 但第九星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星球，他们的科技水平一直在个人娱乐上飞速发展，对外探索的投入少的可怜。 殷荔正在发呆，冷不防被林忽烨从后面拍了拍肩膀。 “你在想什么？”林忽烨在后面探出头，殷荔被他闪亮的地中海闪到了眼睛。 “在想精神病在想什么。”殷荔顺口胡诌。 “你不会去了一下精神病院被传染了吧。”林忽烨佯装吓了一跳。 第63章 “被你传染可能性更大一点。”殷荔转过头，“今天跳楼的那个人是什么情况？” 林忽烨表情定格了一瞬，紧接着他露出了那种羞愧，愤怒，又无奈的表情。 “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杀，但警察局定义是自杀。” “为什么？”殷荔问。 “跳楼的叫沉楠枫，是个天文学家，不过中央城区在十年前裁撤了天文所，里面的科学家一部分被分到了中央研究院，一部分去了中央学校，不过没有任何一家单位愿意接收沉楠枫。”林忽烨解释。 “因为他实在太怪异了，只要是他的直系领导，最后都会被克死，他已经克死了八任领导了，所以天文所领导一致投票让他当选了名誉所长。” “不过到了新单位，别人也不可能直接把领导之位让给他，但又害怕这个传言，所以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他。” 能理解，即使是殷荔，也不敢拿自己开玩笑，要是沉楠枫愿意来反政府组织，她还是得犹豫一下的。 “那后来他为什么会来到精神病院？”殷荔问。 “他说自己发现了特殊的通道，就在双子塔里，为了第九星球的生死存亡，他要去炸了双子塔。” “结果他真的去了，拿着自制的炸药包，都没进门，在门口就被拦住了，双子塔安保负责人要把他送上中央法庭，按照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的话，应该是死刑。” “但沉楠枫说自己是精神病，也通过了我们医院的精神病检测，你知道的，在精神病面前，法律其实没那么大的威慑力，然后他就被送到了我们医院的精神病科。” 第58章 “他今天早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殷荔问。 “刚刚警察也问了我一样的话。”林忽烨笑了一下，然后又立刻收敛了笑容，“今天早上的查房我不在，值班的护士说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他按时吃药，也没发脾气。” “那他为什么突然自杀了？”殷荔疑惑，“而且警察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认定他是自杀？” “他发布了遗书，在公共平台上，警察调了监控，确定他确实是一个人走到了天台，然后跳了下去。”林忽烨打开他的悬浮屏共享，然后找到了沉楠枫的账号点进去。 “咦，我刚刚还看见有遗书。”林忽烨疑惑地点进最近动态，上面显示“该内容正在审核中”。 殷荔看着沉楠枫的头像，是一盆向日葵，花盆里埋着一个微笑的小人形木偶，木偶被折断了一只手臂，一颗眼珠垂了下来，他的名字叫“孤星”。 “这是什么网站？”殷荔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网站，第九星球只有政府论坛网，公民上网全部实名制，并且绑定自己的工号，每一个人只有一个号，死亡后一年后隐藏，只有直系家属，也就是自己的配偶，才能申请访问。 “这是我们的校友论坛。”林忽烨眼神暗淡了下来，“其实我与沈楠枫是校友，同一届，他在我隔壁班，上学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勉强也算是认识。” “那你觉得他会自杀吗？”殷荔直视着林忽烨。 “会，也不会。”林忽烨没有躲避殷荔的目光，“他是个很纯粹的人，所以也容易钻牛角尖。” “但是他之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自杀的意图。” “作为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你难道没有觉察出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殷荔皱起了眉。 “我只能对症下药，开合适的药，你懂吧。”林忽烨烦躁地摸着自己头顶不存在的头发，“心理安慰是心理医生的事，和精神科医生关系不大，我没有办法治愈他们，只能治疗他们。” 殷荔知道林忽烨说的不假，精神病科医生也不是万能的。 “他之前说过双子塔有个通道。”殷荔对这句话更有兴趣。 什么通道？时空穿梭门吗？殷荔还记得这个重点。 “嘘……”林忽烨急忙嘘声，“这是沉楠枫的秘密病历，已经被封存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才提了一嘴。” “那别人不知道有这回事？”殷荔抬头。 “当然不知道，中央政府也不可能会把这个，勉强算是恐怖袭击的事大肆宣扬，只有在现场的人知道。” “当时，我和谢老师去双子塔开会，正好碰到沉楠枫那个脑子缺根筋的，拿着□□就往里面冲，不过他都没踏入双子塔，就被安保人员制服了，我至今都想不通他脑子在想什么，正常人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 “所以他是精神病。”殷荔让林忽烨尝试再次点开最新动态，但是依旧没有反应。 “往下翻一翻。”殷荔指挥他，悬浮屏只对主人的指纹有反应，所以殷荔没办法滑动屏幕，但林忽烨却没有继续。 “别看了，人死如灯灭，一切往事随风而逝，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开始唉声叹气。 “可是你好像并没有太伤心。”殷荔嘴角勾起，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忽烨。 “在医院待久了，人早就麻木了，死了又怎么样，活着又怎么样？你不会认为我每一个病人离开人世，我都要难过吧。” 林忽烨没好气地回答。 “我也不伤心，我反而觉得有趣。”殷荔凑到了林忽烨面前，“林医生，我需要做一下检查吗？比如说缺乏同理心，有躁狂症倾向什么的？” “怪不得你军校那个同学说你难搞，你怎么老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林忽烨收起了悬浮屏，他显然有点生气，说话也带着怒意，“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殷荔在林忽烨走后，立刻收回了抱歉的笑意，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得了被害妄想症，她看谁都觉得对方有问题。 林忽烨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和她八卦这么多事情？难道仅仅只是闲得慌，甚至还告诉她秘密病例。 殷荔没有办法装作听不见，她的好奇心也许只会在她的量子全部泯灭的前一刻消失，即使她现在走路都踉踉跄跄，但她就是想去一趟双子塔怎么回事？ 殷荔突然笑了起来，她现在连死亡都不怕，她还怕什么？ 殷荔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锻炼好自己的身体，最起码要有逃跑的能力，她现在每天除了接受必要的检查之外，就是绕着医院跑步，偶尔也会去举铁。 李慎青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殷荔穿着病号服，在和骑着悬浮玩具车的小朋友比赛谁跑得快，当然，她以微弱的差距赢了。 “殷荔？”李慎青惊讶地看着殷荔，“你怎么恢复地这么快？” “怎么？你不高兴吗？”殷荔挑眉。 “确实没那么高兴。”李慎青实话实说，他今天穿着中央军校的便服，上衣没入腰腹，身材挺直高大，眉宇气宇轩昂。 “你还真诚实。”殷荔不在意地摆手，“你是怕我回军校超过你吧。” “啧。”李慎青撇了她一眼，“我是怕你记仇，对我蓄意报复。” “什么仇？”殷荔眼里闪过茫然，她可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但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然李慎青在上一次见她时，本来可以好好羞辱她一下。 “你药打多了，脑子坏掉了吧，这你都能忘？还是说你故意的？”李慎青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此时殷荔正在喝草莓味的营养剂，他一把抢过。 “别喝了！”他呵斥殷荔。 哪里来的呆瓜？殷荔想一脚把他踹到第八星球，正好省一个飞行器。 “别打扰我补充能量。”殷荔一把夺回营养剂，然后一口炫完，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李慎青抱着胳膊看着殷荔喝完，才再次开口。 “营养剂应该流到你脑子里了，你现在应该想起来我两之间的仇了。”李慎青冷言冷语。 殷荔在想她知道个鬼，不过她大方地摆手道。 “我也算是死过了一回，之前的事揭过吧，我勉强原谅你了。” “看来你这生了病，心胸宽阔了不少。”李慎青依旧冷眼看她，“可是我说算了吗？你单方面的和解不做数。” “那算了，你要是想和我当仇人我也没办法。”殷荔打算绕过李慎青回病房，“可以让开吗？我的大仇人？” “你……”李慎青咬牙切齿，“真想卸了你的下巴，最烦听你说话。” 明明是他自己凑上来的，殷荔有点无语，她看着李慎青，他眉头紧皱，笔直地站在那，眼里透着嚣张。 “我也烦你，仇人。”殷荔斜着眼睛看他，“好狗不挡道。” 李慎青一下子炸了，他直接给殷荔来了个过肩摔，但殷荔的身体仿佛是本能反应一样，直接翻身跃上他的肩膀，双手直接扣在他的脖颈。 “看来这些天，你也没怎么训练啊，是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了？”殷荔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她重重道，“手下败将一个。” 殷荔感觉到李慎青的身体在紧绷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掀翻下来，但过了片刻，他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单膝下跪。 第64章 “下来！” 殷荔也啧了一声，然后跃了下来，但却眼前一黑，她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 糟糕，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她疼地蹲了下来。 “我是来通知你的，林阳少将外出执行任务了，这段时间不能来看你。”李慎青站了起来，他的背影笼罩住了殷荔。 “她派我来看一下你，特地强调了不能动手，不然我今天非和你打一架。”李慎青没好气地开口，“她老是偏袒你。” “嫉妒啦？”殷荔站了起来，她的小腹有点痛，但她还是不忘刺激李慎青一下。 李慎青哼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殷荔面色苍白地摆手。 “你不会失血过多死掉吧。”李慎青突然凑上前来看着殷荔，眼神亮了起来，“那可不关我的事啊。” “你就那么想我死掉吗？”殷荔气息奄奄。 “也不是那么想，就是有一点想，你知道吧，就一点，但是每一个人的一点都是不一样的。”李慎青又笑了起来，“所以，你猜我的一点是多少？” “我也只有一点讨厌你，就是一点，和你的一点一样的一点。”殷荔稍微好转了一点，立刻就怼了回去，很自然。 李慎青哦了一声，他正准备开口再次打击殷荔，身份卡却亮了起来，他立刻打开悬浮屏。 居然开的是共享，殷荔也能看见上面的内容，她看着李慎青点开了一份标红的紧急邮件。 “空军基地出现重大事故，请所有人员立刻归队！请马上归队！” 李慎青看了一眼殷荔，然后立刻转身离开。 第59章 在李慎青走后，殷荔打开自己的悬浮屏，她查询了中央军校还有空军的最新消息，并没有任何异常。 她又点开了自己的中央军校26班的小群，里面有四十个人，群主是林阳少将，但开启了全员禁言模式。 看来是秘密任务，她去问李慎青，他也不可能告诉她。 殷荔拍了一下自己病号服的灰尘，她扫了一眼政府论坛，正打算关闭自己的悬浮屏，却偶然瞥到政府发布了沉楠枫的讣告。 “我们沉痛地宣布，第九星球著名天文学家，中央城区天文馆名誉馆长，第九星球对外观测站一级研究员、第九星球重大科技基础设施survival of the fittest（零和博弈）工程首席科学家、总工程师，于今日九时逝世于上城区第一人民医院，享年36岁。” 政府官网有一个页面专门发讣告，殷荔还没看完，就又刷新了几条讣告出来，将沉楠枫的信息顶了下去。 一个是中央军校的七星军官，训练时出事，另一个是东部政府的一个长官，突发心脏病去世，两个人殷荔都不认识，她又把沉楠枫的讣告调了出来，继续读下去。 “沉楠枫是survival of the fittest（零和博弈工程的奠基人，零和博弈工程来源于一艘宇宙飞船的残骸，它被誉为“宇宙的礼物”，自残骸出土，沉楠枫一直负责项目立项，预研究，初步计划等工作，并且研发出最大单口径、最灵敏的微子探测捕捉器。” 殷荔记得这个项目，她怎么记得这个残骸是海洋沉船，偶然被渔民打捞上岸，然后天文馆一些员工把它和一个坠机拼凑在一起，之后做旧造假，伪造成主星的飞船残骸，用来骗取经费的。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沉侧告诉她的，他说自己当初有一个同学也在零和博弈项目里，不过后来被政府以诈骗罪逮捕，刑期是无期徒刑，他的同学在最后一次喝酒聚餐时哭着跟他说。 “都是假的，根本没有飞船残骸，都是沉楠枫那个骗子拿来骗人的。” 殷荔突然想起来沉楠枫来，他在项目撤销之前曾经去拜访过沉侧，当时她与他擦肩而过，只记得是个面容英俊，但神态沧桑的男人，走起路来右腿有点跛。 他不小心掉了一条四叶草手链，殷荔捡起还给他，当时他朝她摇头笑了一下。 “不是我的，不过四叶草代表好运，看来你今天很幸运。” 然后他就走了，但殷荔明明看见手链就是从他袖子里掉下来的，不过他不愿意要，她就把它随手扔到花丛中，大步走远了。 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文馆整个部门被裁撤，零和博弈工程也取消了，而沉楠枫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作为项目首席科学家，他负责编订survival of the fittest （零和博弈）的科学目标，虽然研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探索欲是第九星球向前迈进的第一步，沉楠枫为第九星球的天文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在天文科学和天文技术方面有自己独特的研究，留下来了关于天文的不少著作。” 殷荔分屏搜了一下沉楠枫的著作，发现只有几个三流报刊上面几篇小文章，连一篇核心期刊也没有，最高浏览量的文章《孤星》，看过的人也屈指可数。 “沉楠枫一生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待人诚恳，鞠躬尽瘁，遵照其遗书，丧事一切从简，不举行任何追悼仪式，我们将深切缅怀沉楠枫先生。” 殷荔读完，发现攥写者没有署名，也没标明单位，也许是沉楠枫的同事？这里只是一个平台，基本上撰写的人都是逝者的亲密之人。 不过没有一个字提到自杀，这也正常，不会有人会把这种死因放在讣告上。 殷荔的悬浮屏还停留在这个界面，她正准备关闭，就发现帖子消失了，她来来回回翻了几遍，发现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也太事出反常必有妖了吧？中央政府自诩言论自由，为什么连讣告都不放过，殷荔退出，发现其他讣告也消失了。 好吧，现在也不能排除是网络故障。 殷荔关闭悬浮屏，正好看见林忽烨脱下了白大褂打算下班，他走在医院旁边的梧桐树下，脊背略有点弯，三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很没精气神。 殷荔正打算去问一下沉楠枫遗书的事，却看见他忽然昏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殷荔快步跑了过去，拍了他一下没有任何回应，她二话不说扛起他去了急诊。 急诊乱糟糟的，大伤小伤的病人都聚在导医台，她将林忽烨放在长椅上，正打算去挂号，就看见林忽烨缓缓睁开了眼睛。 “殷荔。” “你刚刚昏倒了。”殷荔开口，她从怀里递过来一瓶营养剂给林忽烨，她在这条时间线上唯一感受到的好处是，她终于拥有了营养剂自由。 因为她属于特殊病例，本来就是第九星球政府公费医疗，谢随琳还替她申请了三餐补贴，因此她去食堂可以免费领到营养剂。 “橘子味的？”林忽烨没有和她客套，但他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我不喜欢橘子味。” “有的喝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殷荔立刻回他，“我喜欢橘子味。” 林忽烨喝完营养剂才恢复了正常，他看着殷荔，很郑重地道了谢。 “多谢你了，这两天帮同事值了几个夜班，连上了48h ，身体有点受不住，不过也怪我平时不怎么锻炼。” “确实，每天我都看见你在医院。”殷荔点头，但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 grp娱乐公司的游戏做的怎么样了？你不会还要继续负责它的数据采集吧，怪不得连轴转。” “那个周故棠脑子简直是有点问题，不过没点问题也当不了领导。”林忽烨提起周故棠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他居然想要第一人民医院把精神科卖给他，他不会以为grp娱乐公司能够一手遮天吧？真的是离谱。” 殷荔想，周故棠脑子不对劲就对劲了，他这个人干事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为什么想要精神科？” “他说他要把这里改成他们grp公司的总部，他的办公室要放在顶楼。”林忽烨提起他时，脸色变幻莫测，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找我做做检查的，说不定能直接住进来。” 殷荔觉得林忽烨说的没毛病，怎么grp娱乐公司不给他们大boss做一个定期体检吗？ 殷荔想起她在第九矿区做矿工时，每天起早贪黑赶轨道交通，整个人从早开始就灰头土脸的，有一次休假她去上城区，打算和第四街道的负责人联络，恰好碰到了周故棠。 那时是冬天，他穿了个黑色羊绒大衣，戴了个金属边框的眼镜，脖子上围着上学时从殷荔这里打劫来的围巾，在看到她时直接冷笑地走了过来。 “你考了倒数第一，被分配去了第九矿区？”他开口，声音透着冷。 “那又怎样，我本来很聪明的一个人，要不是学校的小树苗把你分配给我，我也不至于被你的笨脑子传染，一考试就倒数。”殷荔很烦周故棠，没事干就开始冷嘲热讽。 “第一，我从来不是倒数，第二，别人的小树都茁壮成长，只有你长成了歪脖子树，因为你，我在同学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周故棠看起来人模狗样，一跟她说话就开始暴露刻薄的本性。 第65章 要不是殷荔有要事要做，她才不会连续几年故意考倒数第一，才能被顺利分配到第九矿区。 但是她不可能和周故棠说实话，因为周故棠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央政府拥护者，他认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中央政府这种明面上的竞争，他也太爱了，他在里面混的如鱼得水。 “你抬不起头来，不是因为向詹岚山老师表白失败了吗？”殷荔朝他眨了眨眼，然后故意提起那件让周故棠尴尬的事。 “我就知道是你故意传播的。”周故棠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是想让我颜面扫地，但是我不在乎。” “你要是不在乎，就不会是刚才那个表情了。” 殷荔明明看见他的眼里闪过落寞，但只有一瞬，他立刻就牙尖嘴利起来，这不是故意掩饰是什么？ “你总是猜错。”周故棠向后退了一步，他拢了拢自己的围巾，然后又笑了起来，“你就在第九矿区自生自灭吧，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好，不过我希望到时候你别来参加我的葬礼，我可不想看见你。” 殷荔记得当时她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看见周故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厌恶，有憎恨，还有一些殷荔也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是死了，我会用grp娱乐公司的最高科技，把你的量子捕捉回来，然后放进游戏里，做成无数个npc，我要你永远永远为访客服务。” “好啊，反正她们都不是我，我无所谓，就当是为第九星球做贡献了。” 当时殷荔也没想太多，她和周故棠之间的过节简直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还有要事要做，便也不再搭理他，便转身离开。 而周故棠一直在背后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才离开。 第60章 殷荔收到了林阳少将的邮件，她说自己收到了谢随琳发送的检查报告。 上面显示殷荔的身体指标仅仅是及格，暂且不能接受高强度训练，她还需要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观察一段时日。 但殷荔一直在努力锻炼，想要尽快恢复，期间她去找了劳哥一次，他还是疯疯癫癫的，根本想不起来殷荔，不过他逢人就分享自己购买的grp公司私人订制的电影。 “这可都是我的珍藏哦，花了我不少工资，不过我可以免费分享给你。” 殷荔看了一眼，劳哥的收藏夹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的22岁美女房东》、《对我一见钟情的白月光》、《上错悬浮车但遇到真命天女》以及一系列狗血爱情故事。 殷荔：“……你自己留着吧。” 劳哥本人是问不出来什么名堂了，殷荔决定从林忽烨那下手，她想要调出劳哥的病例，但只有林忽烨的工号才能登陆。 一日午后，殷荔做完全身检查，便又拐弯去了精神病科。 她已经摸清了林忽烨的工作作息，早上查房，整理病例到中午，午饭就是一瓶营养剂，然后继续在办公室处理杂事，不过期间会有几十分钟的外出，他会去实验室和学生讨论一下科研进度。 殷荔就在这个空隙来到了精神病科，林忽烨前脚刚离开，她就溜进了办公室。 “对不住，对不住。” 殷荔做贼心虚，要不是怕贸然问劳哥的病例会引人注目，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偷进别人的办公室。 林忽烨只是出门一趟，工号还没有退出，殷荔马上调出劳哥的病例。 “1.姓名杨劳 2.就诊科室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病科 3.主诉记忆错乱，患者坚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穿越了。 4.现病史患者拒食，有冲动杀人倾向。 5.既往史既往体健 6.个人史患者就职于第九矿区（该地区精神病患病率高于其他矿区）财务科，无职业暴露史。 ” 殷荔刚看完第一页，就听到房门响了，开门的声音非常清晰，她心中一窒，立刻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林忽烨居然回来了！殷荔看着他朝这边走来，在离办公桌还有几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该不会是发现她了吧，殷荔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办公桌底下。 而林忽烨又转身走到了窗户边，她听到他接了一个视频电话。 “我没办法，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殷荔侧耳倾听，林忽烨在说什么东西？然而当对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殷荔立马意识到了他是谁。 ——是周故棠。 周故棠的声线很低，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殷荔听见周故棠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你还有退出的可能吧，沉楠枫已经死了，你也回不了头了。” 什么意思？ 沉楠枫的死亡和林忽烨，还有周故棠有什么关系？殷荔对沈楠枫没有什么印象，但她前两天把他的《孤星》读了一遍，她对专业术语没太多了解，只记得结尾的一句话。 “我们都是孤独行星，漂泊是每个人的宿命。” 感觉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自杀似乎有迹可循，现在看来应该是另有原因。 “周故棠，你为什么要替他卖命？你永远也不能进入双子塔。”林忽烨的声音有一点焦急，“不如我们想办法把——” “够了！” 殷荔经常听到周故棠发怒，但这一次的怒气隔着几米，殷荔也能感觉到周故棠溢出屏幕的不悦。 “我自己选择的路，即使跪着我也会把它走完，你有这时间，不如把沉楠枫的死亡证明做的好看点，不然他的几个故交，特别是那个中央研究院的沉侧会起疑心。” 提到沉侧，殷荔竖起了耳朵，她不知道沉侧和沈楠枫居然是故交，她一直以为是泛泛之交。 “沉侧已经起疑心了，我看到了他在中央政府平台上发布的讣告，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林忽烨声音疲惫，“我看了沉侧最近的论文，他对异化物的研究方向很奇怪，而且他和谢随琳联系比较频繁。” “我怀疑他和谢随琳在秘密谋划什么。” 果然，林忽烨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殷荔不知道他和周故棠究竟想干什么，在上一条时间线，她根本不认识林忽烨，也从来没有见过谢随琳。 她跟着秦折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反政府组织的下一代领导，虽然之后一败涂地。 而且讣告居然是沉侧发的，他究竟要干什么？殷荔知道，她需要和沈侧见一面，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我听说谢随琳最近一门心思都在那个渐冻症身上，科研课题都换成了渐冻症相关的研究。”周故棠突然开口询问。 “是的，我也参与过她现在的课题，但是她并没有把治疗方案告诉我，她对我也没那么信任。”林忽烨低声道。 “我和那个女孩接触过一段时间，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我怀疑谢随琳把她当成了一个实验体，会不会和上次医院突然出现的金系异化物有关？” 这居然和自己有关，殷荔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颤动，她再次竖起耳朵，但周故棠并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 “是上次我来时碰到的那个女孩吗？” “是的，中央军校的学生，她的监护人是林阳少校。”林忽烨回答，“其实殷荔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听不懂人话。” 殷荔：“……” “她叫殷荔？”周故棠的语调上扬。 “你认识她？”林忽烨问。 “不认识，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周故棠否认。 不认识才好，殷荔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怀疑周故棠对她是生理性的讨厌，要是他的记忆也错乱了，她马上就会接到他准时到达的报复。 “她是中央军校的第一，如果身体没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被选入先行者领航计划，不过现在，她没有任何机会了，领航计划不会选择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林忽烨开口。 殷荔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这也是李慎青在她面前老是耀武扬威的原因之一，因为他注定会比她走的更高。 “原来是这样啊。”殷荔听见周故棠用食指叩击桌面的声音，他在思考时就喜欢这样。 “那天她也在，沉楠枫死亡之前有和她说过话吗？”周故棠问。 “没有，我调过监控，她去了二楼，沉楠枫是从七楼落下去的，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不过他落地时，她恰好抬头。”林忽烨回答，“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沉楠枫死之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殷荔小瞧了林忽烨，他对她很关注，她还以为是因为她渐冻症痊愈的原因，看来还另有文章。 况且她根本不认识沉楠枫，不过现在，她对沈楠枫提起了兴趣，他身上一定有秘密，这个秘密或许和她还有关系。 零和博弈和先行者领航计划，这两个之间一定有关联。 “ grp公司已经买下了精神病院隔壁那栋楼，就隔着一个围墙，我会尽快搬过来，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周故棠的声音传来。 第66章 殷荔搞不懂周故棠为什么非要搬到精神病院附近来，这里究竟有什么能够吸引周故棠，他究竟在替谁办事？双子塔里那么多高官，殷荔只认识秦折生和杨曜两个人。 前者已死，后者和她的记忆大多已经被抹除，其他的她也不认识。 “逃离恐怖医院的游戏做的怎么样了？时间等不及了。”林忽烨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殷荔一直以为这个游戏是个幌子，没想到还真的在制作。 “目前还在内测阶段，不过由grp最顶尖的技术人员负责，很快就可以使用了。”周故棠开口，“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注册。” “那就好。”林忽烨点头。 殷荔的脑子接受了太多的内容，一下子理不顺，但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思绪，现在她需要知道沉楠枫真正的死因。 如果沉楠枫不是自杀的话，他的遗书就有大问题了，那封遗书肯定不是他写的，那林忽烨看到的遗书是什么情况？不会是他伪造的吧。 他还故意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是为了观察她的反应吧，可惜殷荔真的不认识沉楠枫，她当时单纯只是八卦。 殷荔正在思考，冷不防被一声猫叫打乱了思绪，一只医院里的野猫从窗户跳了进来，它一下子就看见了殷荔。 殷荔曾经把吃剩的东西切碎喂猫，因此它们都喜欢围着她打滚。 但此时殷荔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不要过来啊。 她本来掩饰地好好的，林忽烨压根注意不到她，要是猫朝她滚来了，那她就要完了。 “别过来，别过来。” 殷荔在心里祈祷。 但小野猫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嘴角似乎还挂着口水。 殷荔心如死灰。 但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林忽烨也没注意到这边，他走到门边开门。 “谢老师，你怎么来了？” 野猫受了惊，立刻转身跳窗逃走了，殷荔立刻松了口气。 “我这两天要出差一趟，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看一下学生，要是他们这几天有什么问题，我让他们来请教你。”谢随琳的语气温柔，还带着一丝商量的态度。 “当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这种小事你给我发个邮件就好了，何必那么远跑来一趟。”林忽烨立马答应。 “给你添麻烦了。”谢随琳道谢。 “你太客气了，正好我要去住院部一趟，我送你回去。”林忽烨伸手关上了门。 殷荔终于深深地松了口气。 第61章 殷荔趁着林忽烨和谢随琳离开的空隙，赶紧跑了出去。 精神病科的大楼只有一到三层对外开放，四楼以上必须要刷瞳孔才能进入，殷荔在楼下向上看了一眼。 沉楠枫跳楼的位置在四楼，阳台上种着几朵“逐主”，那里的防盗网被撬开，只留出一个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沉楠枫应该就是从那里坠落下来的。 殷荔看了一眼高度，她徒手爬上去的概率应该有三成，毕竟墙壁上是大片翠绿色苔藓，这影响她的身手，而且楼下人来人往，只要有人往这看一眼，就一定会发现她。 殷荔决定晚上再来。 她去食堂又领了一瓶蓝莓味的营养剂，喝完后立马神清气爽，这绝对是正品，这是殷荔目前唯一的慰藉。 她哼着小曲回到病房的时候，谢随琳就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西装套裙，整个人看起来过分优雅，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 “你去林忽烨的办公室干什么？” 殷荔立刻明白了，刚才谢随琳是故意把林忽烨引开的，殷荔不想说实话，但面对谢随琳她更不想撒谎。 “我去查一个病例。” “杨劳？他和你并没有什么交集，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谢随琳直接说出了劳哥的名字，殷荔错愕地看着她。 “我是林忽烨的领导，有查看他浏览记录的权限，但他不知道。”谢随琳站起来朝着殷荔走了过去，“不过你放心，我已删除了你的浏览记录。” “你为什么要帮我？”殷荔关上了病房门，她上前了一步，但她又不敢离谢随琳太近，于是两个人就那样不尴不尬地面对面对视着。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猜，你一定有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我能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吗？” 谢随琳看向她时的眼神没有任何责难，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孩子的长辈，在询问她爱吃的菜。 “既然是秘密，当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殷荔垂下了眼眸，她总不能说自己从一条时间线跳到了另一条时间线，在这里她的身份全都变了，可社会环境并没有改变，而且她还遇到了一个之前时间线上的人。 “那如果我和你说我的秘密，你愿意听吗？”谢随琳忽然说了这句话，殷荔猛地抬头看向她。 “为什么要告诉我？”殷荔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因为你是我一手炮制的怪物。”谢随琳还是保持着微笑，但殷荔的心一窒。 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会是怪物？一手炮制？难道她知道她是她生下来的吗？ 但谢随琳接下来的话让殷荔立刻打消了之前的想法。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目前根本没有治愈的方法，而我将异化物的心脏移植到你的身上，所以你暂时痊愈了。” 殷荔震惊地向后退了几步，第九星球的科技已经可以让异化物与人类器官结合了吗？那他们人类会拥有漫长的寿命吗？ “殷荔，你是我实验的第十一人，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存活超过十日的人。” “那我之后会死吗？”殷荔看着谢随琳，她这才发现她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好像只是在讲座上阐述一个病例，而她只是一个试验品。 还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失败的试验品。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不会。” 殷荔突然笑了起来，她看向谢随琳，问出了她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如果我这个实验体失败了，你会不会感觉到难过？” “抱歉，殷荔，我行医那么多年，已经记不清有多少病人死亡，我会感觉到难过，但它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谢随琳的语气平淡，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殷荔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感情，“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接受能力比我想象中的强，所以即使真相很残酷，我也不想骗你。”谢随琳笑了一下，她眼尾的皱纹微微折起。 “还有谁知道我的心脏移植？” 殷荔知道谢随琳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种高水平的技术，一定还有别的人支持。 殷荔突然在想，在上一条时间线，谢随琳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吗？ 她会知道她领导的反政府组织吗？ “这项计划除了我之外，还有沉侧，楚微雨，以及你的老师林阳少将知道。”谢随琳缓缓开口。 “这已经是持续了很久的计划了，应该有十几年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当初是怎么会开始。” 谢随琳拉着殷荔的衣袖将她带到病床上，而她坐在她的床边，殷荔甚至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谢随琳将她抱在怀里读童话故事。 但殷荔没有忘记重点，沉侧可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与谢随琳的合作，而楚微雨在秦折生死后，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 当初楚微雨走时并没有联系殷荔，只是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失败并不可怕，万事不必强求。” 不过在殷荔最开始躺在病床上时，她明明看见了楚微雨，但她后来打听了一下，没有人在医院见过楚微雨。 “楚微雨是谁？她在哪？”殷荔问。 “你认识楚微雨？是林阳少将告诉你的吗？” 殷荔随便点了点头，这些事一句话说不完，她还不如选择闭嘴。 “你知道秦折生吗？” 殷荔点了点头。 “他虽然说中央政府的高级领导人之一，但他其实是反政府组织的领导人。”殷荔知道，但她还是选择安静地听谢随琳开口。 “楚微雨是她的妻子，也是他计划的组织者之一，在秦折生失败之后，中央政府对她实行了追捕，她逃来了我的实验室，她来见过你一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记得。” 殷荔点头，在没有谢随琳的十几年里，楚微雨待她就像母亲一样，她会给她做薄皮披萨，教她画画，甚至会亲手帮她剪杂乱的刘海。 她对楚微雨的依恋，其实比对谢随琳要多很多。 “其实楚微雨并不完全赞同秦折生的理念，因为中央政府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来发展，作为个体我们是痛苦的，但是凡事也有利有弊，至少第九星球在很少的时间内获得了巨大的发展。” “当个体成为群体时，我们便很难苛求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 第67章 殷荔知道她的意思，但是秦折生和她应该算是理想主义者，虽然理想主义者其实有的时候并不适合做领导者。 “或许会有更好的发展方式，社会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人愿意探索。” “所以探索者并不只有秦折生的反政府组织。”谢随琳看向殷荔，“还有我与楚微雨领导的融合者联盟，我希望人类能与异化物融合，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当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能到一定长度，我们才能探究生命的厚度。” 融合者联盟？殷荔居然第一次知道这个组织，她笑了一下，她早该知道的，在第九星球，不止她，应该还有很多人同时在努力。 谢随琳的想法和奥菲利亚在某一程度是重合的，殷荔看着谢随琳，很浅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成功了吗？” “殷荔，你是迄今为止第一个存活下来的人，如果你活下去，我们才算刚开始成功。”谢随琳将殷荔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 “但是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是林忽烨？他知道融合者联盟吗？”殷荔不自然地往旁边靠一靠。 “他是鹰眼，但却是第一批残次品，他携带的异化物基因是残缺的，他听从中央政府的派遣，但是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杀人，所以他很痛苦。”谢随琳提起林忽烨并没有太多的厌恶，甚至有些感慨。 “他并没有完全发现我们的计划，可是他察觉了，并且上报中央政府。” 殷荔想，谢随琳只是想把人类与异化物融合增加寿命，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即使中央政府查出了真相，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中央政府自己不也用异化物的基因来制造鹰眼吗？ “中央政府知道又怎么样？”殷荔问。 “殷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是你能够制造出不死不灭的东西，它还具有人的智慧，如果你是中央政府的领导人，你会怎么办？” 她当然是收为己用，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是不可能让宝贝流落在外的。 “肯定是收编啊。”殷荔直接回答。 “是的，但是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中央政府收编的。”谢随琳站了起来，殷荔觉察出了她平静外表下隐藏的愤怒与憎恶。 “中央政府夺走了我的孩子，夺走了那么多人的孩子，它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我永远也不可能与它站到一条战线上。” “殷荔，我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反政府。” 殷荔愣在了原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她张着嘴，却吐不出任何词句。 然而谢随琳转过了身，殷荔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与倔强。 “我也不打算活了。” 她听见谢随琳一字一句道。 第62章 殷荔腾地站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谢随琳。 “为什么？” 谢随琳朝着殷荔笑了一下，但她的眼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我其实没有那么热爱我的工作，我只是不能停下来，我不能辞职，也没有办法抛开一切离开，我走不了。” “听说站在穆斯雪山山顶，可以看见最美丽的晚霞，第九星球有很多风景，可惜我被困在了第一人民医院里，永远没有机会去看一眼。” 即使是像谢随琳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也不可以旷工，鹰眼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这也说不上来是坏事还是好事。 每个人都得打工，谁也不例外。 “可是仅仅凭借一个实验，我们怎么可能扳倒中央政府？”殷荔摇头，“而且你说的，目前只有我成功了。” “殷荔，我当然知道，只靠我们融合者联盟，是很难扳倒政府的，可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还有很多同伴。”谢随琳安抚地摸着殷荔的后背，殷荔忘了挣脱开。 “这本应该是由林阳少将来告诉你的，但是我来说也未尝不可，殷荔，中央政府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最高领导人，也可以说领导我们的，不是第九星球上的人。” “领导我们的是主星上的人？” 殷荔早就想到了这一种可能，从第一次进入博物馆体验模式开始，她就猜到了第九星球的历史是被人操控的。 只有强大才能克制弱小，当她抬头看见主星时，那个孕育第九星球的地方，或许就是一切的来源。 “是的，沉楠枫发现了主星来信，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将一切告诉大家，就被人害死了。”谢随琳地语调一直很平稳，但提起沉楠枫却忍不住哽咽了。 “他付出了很多，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说话。” “沉楠枫是被谁害死的？” 殷荔刚才在房间里听到林忽烨与周故棠之间的谈话，她知道沉楠枫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但应该和林忽烨脱不了干系。”谢随琳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得知，林忽烨是grp娱乐公司的员工，他刚毕业就接受了它的offer ，但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也不知道。” “grp娱乐公司隶属于中央政府，公司人员调动和晋升，还有公司的流水，都是中央政府直接派人管理。” 这么赚钱的grp公司，肯定是中央政府全权控股，殷荔倒是不意外，但是林忽烨明明跟她说当初拒绝了grp娱乐公司的录取。 好吧，当两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不一致时，只能代表一个人在说谎。 “如果是grp娱乐公司害死了沉楠枫，那或许就是中央政府对沈楠枫下了追杀令，是因为主星的信吗？”殷荔问。 “沉楠枫说过，在双子塔里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不过没有人找到入口，但是他在零和博弈工程中发现了线索，接着他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殷荔想，什么炸弹或许都是假的，林忽烨这个人真有意思，对她说话真假参半，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发现了秘密，但他不愿意告诉中央政府，所以被人送到了精神病院，而政府需要沉楠枫活着。”殷荔在思考。 “那沉楠枫说不定真的是自杀的，毕竟死人才能保守这个秘密，为了避免被审讯出来，他想死。” 谢随琳看着殷荔，她的眼神很友善，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突兀地问了一句。 “小朋友，听我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 “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了，但我觉得死亡并不可怕，所以我可以接受一切变故，一切生命的波折。”殷荔不自觉地靠谢随琳更近一些。 “怪不得林阳少将说你是她最优秀的学生。” 谢随琳直接的夸奖让殷荔愣了一瞬，现在她根本不认识林阳，殷荔索性低下了头，而谢随琳在停了半瞬后终于说到了重点。 “林阳少将希望你能找到沉楠枫藏起来的那封信，这封信很重要。”她的语气开始严肃起来。 “如果我们找到那封信，我们将会找到通往另一世界的通道，或许通道的那一边，是主星。” “主星资源无限，人人安居乐业，那是我们第九星球的人民梦寐以求的生活。” 好地方人人都想去，但是主星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利益割让给别人，这注定是一条艰险的道路。 “我一个人？”殷荔有点不确定，如果中央政府的领导者是主星的人，它们为了保守秘密杀了沉楠枫，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抗这样一个强大的组织？ “是的，因为他们杀不死你。”谢随琳的眼神停留在殷荔的胸口，“你拥有一颗强大的，不灭的心脏。” “异化物也是会死的吧？”殷荔记得中央军校里面有一个展厅，就是摆放着各种异化物的尸体，他们泡在福尔马林里，在缓慢地腐烂着。 “是的，但是你的心脏来源于那艘零和博弈工程里坠落的宇宙飞船。” “什么？！”殷荔捂住自己的胸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零和博弈的那艘飞船残骸里有一具“活着”的尸体，当初沉楠枫发现后并没有上报，而后偷偷运到了我的实验室里，这个心脏已经跳动了几千年，或许更久。” 谢随琳看向殷荔，她缓缓开口。 “我做了很多次实验，发现那颗心脏不管受到什么损伤，它都会再生，而殷荔，我将它的心脏移植给了你，我看了你所有的检查报告，它和你适应地很好。” 殷荔能感觉到她自己的心跳声，那是强劲有力的，在她手术后的第一天，她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她胸口磅礴的跳动，它朝着她的全身各处输送血液，直到她再次“活过来”。 所以，她现在拥有了一颗不死的心脏？ 那她想死的时候怎么办？ 其实现在殷荔也没有那么想活，活着意味着麻烦不断，痛苦不断，她迄今为止还没有遇到让她开心的事。 她有朋友，但也只是同行过一段路。她有良师，但也被执行量子极刑了。她有生理学上的母亲，但等同于没有。她曾经有过爱人，不过他们也渐行渐远了。 第68章 “殷荔，你不是一个人，林阳少将会派人帮你。”谢随琳看出了她过于冷静的，近乎木然的脸色。 “我不一定会成功。”殷荔淡淡开口。 “我们早已经对失败免疫了，但是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不可能放弃。”谢随琳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容易让人忽略。 送走谢随琳后，殷荔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谢随琳对她的期望是，她能找到沉楠枫藏起来的那封信。 但现在唯一的线索是沉楠枫在死前的前一天曾经去过grp娱乐公司，在他回来之后，林忽烨亲自去查房，之后林忽烨将护士支开，和他说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话。 而且最重要的是，零和博弈工程的那艘飞船不知道被中央政府秘密运到何处，沉楠枫的信就是从其中找出来的，可是飞船没了。 殷荔根本捋不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且每一个人都可能骗她，但如果让她选择一个人相信，她会选择谢随琳，就如同在受精卵时选择她的子宫一样。 殷荔无法想通，但是她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双子塔，找到最高领导人。 但是双子塔固若金汤，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进入，除非她在里面工作。 殷荔决定退而求其次，去grp娱乐公司找周故棠，他和林忽烨与沈楠枫的死脱不了干系，而且，殷荔知道如何才能轻松地接近周故棠。 周故棠的家在上城区第九街道北面的独栋别墅里，是最角落的一栋，也是唯一一栋花园没有鲜花，只有几块奇形怪状石头的屋子。 没有邀请，殷荔根本进不去，她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读着《斯特洛夫之死》，这是周故棠最喜欢的一本书。 这本书讲了一个孤独症患者想要自杀，但死神拒绝了他，死神告诉他，如果他每日和最讨厌的人说十句话，不能与之前重复，每完成一天，他将减少一个月的寿命。 起初他很兴奋，他每天查字典，总能说出不同的十句话，他的生命在很快地流逝，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那个人，他对着他说了三遍重复的我爱你，他拥有了活下来的念头，他想对着他说无数遍我爱你。 但死神突然降临，夺走了他的生命。 周故棠最喜欢这本书，甚至给它包了漂亮的书皮。 而殷荔现在穿着白色连衣裙，银色高跟鞋，脚腕系着银色链子，这是周故棠历史老师最喜欢的装扮，这身衣服加上这本书，殷荔敢保证，周故棠肯定会多看她一眼。 周故棠会在傍晚七点准时散步，今天也不例外，殷荔在看到周故棠从家里出来后，立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倚在长椅上专心地看书。 果不其然，周故棠走了过来，但他对殷荔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吗？” 殷荔：“……” 她抬头，正好看到了周故棠探究的目光，而她毫不避讳地看向他，眉眼弯弯，她开始撒谎。 “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 第63章 “哦？”周故棠看着殷荔，眼里露出探索的意味，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图钱还是图色？” 第九星球没有民政局，也没有婚姻登记处，两个人只需要带身份卡，然后朝政府官网发送申请，签名后婚姻便生效，然后两个人的工号会合并在一起。 这意味着彼此财富共享，并且有一定权限查看对方隐私，因此第九星球的结婚率不算低，但也不高。 殷荔对周故棠注意到她早有预料，看来他对历史老师真的是情根深重，光是浅浅模仿一下就能吸引到他。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殷荔合上书准备离开，心里想的却是周故棠赶紧追上来。 她离开的脚步并没有那么果断，周故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停下了原地，并没有任何动作。 殷荔只好佯装不小心掉了那本《斯特洛夫之死》。 周故棠果然弯腰捡起了书，他翻开扉页，殷荔的名字映入眼帘。 “殷荔？”他抬起微垂的眼眸，然后歪头看她，“我好像听说过你。” 殷荔想，他当然听说过她，上次他还和林忽烨谈论她，周故棠应该没想到她会主动来到他的面前。 “好老套的话。”殷荔故意道。 虽然殷荔知道自己搭讪的方式很拙劣，但是有用就行了，他就喜欢这样，周故棠肯定会对她产生兴趣，以及怀疑。 “你刚刚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周故棠挑眉。 “是啊。”殷荔指着他手上的书，“这本书上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了，那大概率是陷阱。” “所以你在设置什么陷阱？”周故棠笑了一下，他今天穿着白色运动服，看起来很青春洋溢，但殷荔知道他这个人是恶劣的，卑鄙的。 “我想和你结婚，想花光你的钱，这就是我的陷阱。”殷荔看着周故棠，她突然凑近他，两个人鼻尖快要相触，而他也在看她，他与她无声地对视着。 殷荔在心里默念着，她开始从十倒数，只需要十秒，她就可以获得周故棠的虹膜参数了。 她的头发间藏着虹膜捕捉仪，这是谢随琳交给她的，只需要周故棠在三厘米的距离内和她对视超过十秒，仪器就能捕捉到他的全部数据。 十、九……二、一…… 十秒已经过去，然而周故棠还在看她，这倒是把殷荔难住了，但她还是选择与他对视，直到她眨眼，落下了一滴泪。 这颗生理盐水很好地缓解了她眼睛的酸痛，殷荔想。 “不好意思，你之前患过渐冻症，而我不能和基因有缺陷的人结婚，这会影响我人生的完美程度。”周故棠向后退了一步，很绅士地开口，“我对你并不排斥，但这不代表什么。” “还有，我讨厌你的直白，你应该含蓄一点。” 殷荔：“……” 拜拜了您嘞，殷荔的目的已经达成，她耐着性子做好收尾。 “我看过你的采访，知道你喜欢《斯特洛夫之死》，而我今天是故意来找你的，因为我觉得我们很配，既然你没有这个想法，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殷荔的遗憾拖着尾音，似乎有点颤抖，但其实没有，只是裙子太薄，她有点冷。 “再见了。” 殷荔转身，原本有点缱绻的眼神立马变得冰冷，现在计划的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她需要潜入周故棠的家里，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家里，西北角储藏室里有一个保险柜，那里装着纸质的秘密资料，而密码就是他的虹膜。 殷荔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还是因为她在第九矿区工作时，曾经去过周故棠家里一次。 主要是为了借钱，因为她当时身无分文了。 殷荔和罗栀跑外快的钱全部都已经投入了反政府组织的建设与壮大中，她的账户上只有第九矿区准时发放的微薄工资，还不够她吃饭的。 一次她在上城区看到了已经当上了grp娱乐公司副总的周故棠，他豪车开道，住在寸土寸金的区域里。 殷荔顿时扭曲了，即使是丛林法则下，也有混的如鱼得水的人，比如说工作狂代表，竞争达人，讨厌小孩坚决丁克的周故棠，他是政府的忠实拥护者，是殷荔的潜在敌对分子。 但这不妨碍她去蹭吃蹭喝。 殷荔偷偷摸摸跟在周故棠的后面，来到了他家门口，她很礼貌地按响了门铃，而门里面的周故棠在看清她的面容后，立刻开启了第二道锁，两把锁牢牢锁住他家的大门。 “你来干什么？”周故棠打开了对讲器。 “我……来借两瓶营养剂。”殷荔说话有气无力，并且不是装的，她是真的饿的前胸贴后背。 “你可以去领政府救济。”周故棠说话很不耐烦，但是他还是没有关掉对讲器。 “太晚了，都被领完了，而且我现在去救济站的车票也付不起。”殷荔磨磨蹭蹭地站在门口，“那个虽然你没办法借钱给我，但是能不能偶尔也发发善心？” 第九星球的账户只接受公共账户打款，不接受任何私人转账，这一方面规避了私人交易，也限定了每个人必须合理消费。 而殷荔这次因为路过书店刷了一本实体书，导致这个月的收支出现了问题，她大概需要三天断食才能平衡这笔开销。 可是她现在快要饿死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杨曜，你们两个不是在一起很久了吗？”周故棠忍不住笑了，隔着对讲器，殷荔也能看见他脸上的讽刺。 “我和两个毕业就掰了，而且我是绝对不可能去找他的。”殷荔此时已经饿的头晕眼花，她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你就好意思找我要饭？”周故棠再次嗤笑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我记不得你对我干过的那些糟心事吧，殷荔，你是不是在矿场打工，智商受到影响，已经低的和那些异化物一样吧。” 第69章 “我不是要饭，我是借，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殷荔面色涨红，“而且，你难道不应该反省一下，我是你小树苗培育的对象，我混的这么差，你是不是也有一份责任？” “哦，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我看你牙尖嘴利，根本不像是没吃饱地样子。” 周故棠伸手，指尖马上就要触碰到屏幕，他应该是打算关掉对讲器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刚刚反省了一下，我确实有很多问题。”殷荔立马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对你说话的态度不好，但是这可能只是语调给你带来的错觉，其实我非常诚恳地请求你的帮助，也许是因为我太饿了，所以说话没有那么温柔。” 殷荔想起周故棠历史老师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语调轻缓，像潺潺流水，她皱着眉头，然后刻意模仿了一下。 “周故棠学长，能给你已经饿到快站不起来的学妹一瓶营养剂吗？我将十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会一直铭记于心。” 门啪地一下开了，周故棠那张冷峻的脸露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居家服，服装上印着一只大白兔，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眼神却是似笑非笑地，周故棠抱着胳膊看着她。 “别恶心人了。” “我没有，我发自内心地感恩你。”殷荔开始胡说八道，“来世我将携草结环，当牛做马报答你。” 周故棠根本不理他，他把门敞开，然后径直走了进去，殷荔跟着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周故棠就拿来一瓶营养剂。 居然是孜然牛肉味的。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孜然味。”殷荔猛地摇头，然后站了起来，就往厨房走去，“你的冰箱那么大，我就不信没有其他味的营养剂。” 周故棠长腿一跨，然后堵住了殷荔的路。 “只有孜然味，不想喝就立刻离开我的家。” 殷荔：“……” 周故棠绝对是故意的，他这个人肯定是在报复她，报复她在毕业晚会上把他表白失败的录像在大广场上循环播放，让他颜面扫地，被人指指点点。 算了，孜然味就孜然味吧，殷荔浅尝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直充脑门，她真的是太讨厌这个味道了。 “这过期了吧。”殷荔觉得这次难闻的味道更甚以前，她开始逐字逐句看着瓶身上的标签，然后她就看到了百分之百浓度的标识。 怪不得这味道差点把她喝吐了。 “周故棠，你绝对是在故意报复，你明明知道我对孜然味过敏。” 在咽下孜然味营养剂的下一刻，殷荔浑身就起了红疹，但是她不能吐，因为百分之百的纯度意味着营养也是一等一的，殷荔立刻感觉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就是故意的，殷荔，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讨人厌。”周故棠垂眸看她，眼神冷漠。 “我知道，不过讨厌我的人一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而你算两根手指头，因为你最讨厌我。” 殷荔忍不住挠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红疹子。 “这一次算你报复成功，周故棠学长，你消消气，我现在也不太好过，社会已经替你毒打我了。” 殷荔将自己的胳膊挠出了一道道血印子，她抬头看着周故棠，发现他盯着她的手腕不说话，眼神阴鸷。 第64章 周故棠转身去了储藏室，殷荔远远地看见他正在翻箱倒柜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不会是良心发现，给我找过敏药吧？”殷荔边说边跟了上去。 而周故棠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储藏柜，他并没有避着殷荔，直接虹膜解锁，储存柜立刻开启。 殷荔看见里面一叠资料和纸质信封，她偶尔一瞥，不小心看到了资料上双子塔的秘密印章，似乎是什么重要东西。 殷荔自然没有问，她假装无事发生地转过了头。 “给你一次服软的机会，我们grp娱乐公司还缺少一个扫厕所的人。”周故棠翻出来的是grp娱乐公司人员调动的电子印章，只要在调岗文件上盖上这个印章，就可以转岗。 中央政府只有grp娱乐公司和其他六个大公司才有直接调岗的机会，周故棠作为grp娱乐公司的董事长，一年内拥有两次调人的机会。 而他居然选择浪费一次机会，只为了让殷荔去扫厕所？ “我服软，但是能不能把我调去管理grp模特部，我想去管理那些虚拟偶像建模原型，就是那些身材一流，脸蛋一流的男的，你——” 殷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周故棠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价值不菲的电子印章。 “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你来不来扫厕所。” “不来。”殷荔坚定地摇了摇头，一方面她真的很讨厌打扫卫生，另一方面，她不能离周故棠太近，他心思缜密，殷荔担心自己的计划被他看穿，他和双子塔走的那么近。 而她迟早要推翻双子塔的统治。 殷荔当时不敢直视周故棠，她垂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左顾右盼，直到看到周故棠翻电子印章时，不小心带飞的几张薄纸。 殷荔看到几个字，什么零和博弈，双子塔协商会议，还有杨曜的名字，最关键的是上面用钢笔写着负责人“周故棠”的名字，笔锋苍劲，墨水将纸张都快要浸透。 “你想好了就行。”周故棠的话将殷荔的目光拉了回来，殷荔抬头，看见周故棠收回了印章，然后做出了请她离开的姿势。 “周故棠学长。”殷荔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后悔了？”周故棠挑眉看她。 殷荔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故棠破天荒地给她的再一次机会，但是殷荔没有抓住，她也不想抓住。 “不是，我是准备告诉你，我每个月发工资只能存下三百第九星币，你这瓶营养剂我要存十个月，等我十个月后再把钱还给你。” “中央政府的数据控制很精准，你确定自己真的能存下钱吗？”周故棠嗤笑了一下，“说不定我下次听说你的消息，就是你饿死在破房子的新闻。” 殷荔没有反驳，她很浅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哪天真的饿死了，我也要悄悄地死去，不会让你听到这个消息。” 殷荔说完，也没有多看周故棠一眼，她放下了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她真的孤零零地死在了那个小破房子里，而周故棠不知道。 殷荔握住自己手上的虹膜数据捕捉仪，她转身看了一眼周故棠，他的背影被夕阳拉的很长，孤零零的，殷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学长，我必须要搞明白真相。”殷荔下定了决心，“要是我们成功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一定帮你追到历史老师。” 殷荔立刻大步离开，她去了商场的更衣室换了一套不显眼的运动服，戴上了灰色鸭舌帽，直到主星落下了地平线，天色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殷荔压紧鸭舌帽，快速走入了人群中。 而罗栀，也就是凯瑟琳穿上了殷荔的衣服，坐在商场的按摩椅上，她微遮住自己的脸，正惬意地躺在上面。 远处是监视她的两个人，他们正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拨通了一串熟悉的身份卡号。 “周董，一切正常，她在商场里蹭按摩椅，没有离开。” “盯紧她，有什么事立刻向我汇报。” 殷荔背上了罗栀的书包，她们悄无声息地交换了身份，殷荔和罗栀的身材相似，而她和凯瑟琳的行为模式很相像，应该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凯瑟琳最终还是加了殷荔的联系方式，她和殷荔想象的一样，很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在适应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和奥菲利亚一样，就是复仇。 当殷荔询问她能不能帮忙时，凯瑟琳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殷荔知道周故棠对她一定会起疑心，索性来了个金蝉脱壳，直接冒充凯瑟琳跑了出去，而凯瑟琳留下来当诱饵。 周故棠住的房子属于高端住宅区，里面的人皆是对中央政府有重大贡献，而周故棠在其中最豪华的一栋别墅里。 殷荔早就勘测过没有任何摄像头，因为中央政府的摄像头全部联网，如果有特殊情况，政府可以随时调取监控。 然而一流人才秘密也是一流的，为了不让彼此的谈话留下痕迹，高端住宅基本上不安装监控。 殷荔从围墙翻了进来，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周故棠的门口，殷荔很了解周故棠，他虽然是高科技公司的老板，但是对门锁有一种执着的怪癖。 那就是他家的门必须要用机械锁，那种复古的，锁芯用银铁浇筑，只有通过配套的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而殷荔知道钥匙在哪。 就藏在门口花坛边的破铜瓶里，很不起眼的位置，因为从这个角度，周故棠只需要一弯腰就可以将钥匙拿出来。 第70章 殷荔将钥匙拿了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开门进了屋子里，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储藏间，然后就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储物柜。 她将虹膜数据仪开启，储物柜识别成功后自动开启，殷荔看见一叠文件整整齐齐地堆在里面。 这也太容易了，殷荔免不得后怕，但她转念一想，这里的周故棠可不认识她，她可以用上个时间线的经验来套用现在的时间线，这也勉强算是有一种微不足道的未知能力。 她立刻将文件拿了出来，她凭借记忆里双子塔的标识，将里面关于双子塔的文件一张张挑了出来。 时间有限，殷荔带了一个微型扫描仪，她将一些看起来重要的文件全部都扫描了一份，但是此刻门口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殷荔心一紧，此时将文件恢复原样已经来不及了，她胡乱将文件塞了回去，然后矮身钻到了书桌下。 门轻轻地开了。 “林忽烨，我对你的耐心有限，你应该知道，没有按时完成计划的下场。” 周故棠的声音在殷荔的旁边传来，他似乎是站累了，在下一秒他坐在了书桌边的椅子上，他的腿离殷荔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殷荔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下，而此时的周故棠恰好抬腿，鞋尖刚好快要擦过他的鼻尖。 殷荔只能看到他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以一种微弱的频率晃动着。 “难搞。”殷荔在心里吐槽。 周故棠的电话并没有挂，他甚至开了视频模式，因为殷荔余光中看到他悬浮屏蓝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微弱地亮着。 幸好周故棠没有开灯，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躲。 而且她明明看见周故棠出门去grp娱乐公司的总部，这是他每日必行的晚间例会，怎么会突然折回了？ “谢随琳最近在干什么？”周故棠食指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有没有和她前夫联系？” “她最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至于她有没有和她的前夫联系，我无从得知。”那头的林忽烨似乎是在压制自己的愤怒，说气话来气音很重。 谢随琳的前夫？那说不定就是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殷荔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声响，生怕周故棠会突然低头看着她。 “那你派人盯好谢随琳。”周故棠吩咐，“她的前夫要是出现，就立刻汇报给我。” 林忽烨嗯了一声，然后双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而殷荔觉得更加漫长，因为她的脚已经麻了，像有几百个蚂蚁在她的小腿上爬行。 “对了，上次在精神病院碰到的那个军校的辍学学生今天来我的家了。”周故棠的语气很不友好，“她妄图勾引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打听到我的喜好的。” “不是我说的。”林忽烨立马否认，“说不定人家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我很惊讶从你口中听到这四个字。”周故棠嗤笑了一下，“她说她想从我的手里搞点钱花，在这里，一见钟情是比钱还贵重的奢侈品，我比较相信她的第二个理由。” “这和我们的计划没有关系。”林忽烨语气官方，“这是你生活的小插曲，与我无关。” “真的与你无关吗？”周故棠敲击桌面的食指停止了动作。 殷荔：“……还真的与他无关。” “我用我的性命发誓，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林忽烨很严肃地回答。 “知道了。”周故棠垂下了腿，“既然如此，你把她杀了吧。” 殷荔：“？？？！！！” 周故棠究竟是什么魔鬼啊。 第65章 “她与我们的计划无关，而且她是谢随琳好不容易救回的病人，殷荔要是消失，会有很多人起疑心。”林忽烨并没有答应周故棠的要求。 “每一个接近我的女人都很可疑，她们接近我的目的肯定不是爱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我选择从源头杜绝。” 殷荔听见周故棠开口，他的说话很平缓，但殷荔觉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周故棠的脾气又臭又硬，如果不是因为她要拿资料，她一定会离他远远的。 可是现在时局所迫，殷荔只能来到他的面前。 “那你去杀。”林忽烨没好气地回答，“双子塔交给我的任务是收拾沉楠枫留下来的烂摊子，而不是你的烂摊子。” 周故棠冷笑了一下，他突然站了起来，鞋尖从殷荔的面前收回，移到了距离她半米的地方。 殷荔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周故棠刚才挪动步伐的幅度过大，不小心打翻了书桌上的一个兔子玩偶，它咕噜咕噜滚到了离殷荔不远处。 要是周故棠弯腰去捡，那么他一定会发现殷荔。 殷荔的心快要跳了出来，她看着周故棠在书桌边踱步，每一次走到玩偶的面前，殷荔的脸上就白了一瞬。 殷荔已经开始想象要是周故棠发现她，她应该怎么面对，打斗她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毕竟她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好，但是如果周故棠有武器的话，那么连百分之五十也没有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她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周故棠应该杀不死她。 不过这更可怕了，周故棠会让她生不如死。 然而周故棠并没有弯腰捡起那个兔子玩偶，他走回了书桌边，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殷荔与地面的兔子玩偶大眼瞪小眼，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她感觉到她好像见过这个玩偶，但她越是回忆，越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在阻止她思考。 她……好像丢失了很重要的记忆。 “殷荔，你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你的痕迹。” “殷荔，你永远活着，你不会死。” “殷荔，你怎么又忘了？” …… 殷荔的头脑闪过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要将她分裂开来，但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用尽全力压制住自己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然而这有点无济于事，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鬓角滑落。 她抬头，周故棠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殷荔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好了，说正事，沉楠枫在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你有找到吗？” 周故棠冷漠的声音将殷荔拉回了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过了片刻，她才勉强恢复了正常。 “我没有找到，不知道他藏在哪里，说不定他交给别人了。”林忽烨回答。 遗书？林忽烨不是说沉楠枫发表遗书在社交平台上吗？ 两个说法又不一致，不一致的地方就是需要重点思考的地方，殷荔想，难道林忽烨在向她传递什么消息？ 或许，他并不完全归属于双子塔？毕竟他是鹰眼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但是，沉楠枫知道双子塔的秘密才被灭口的，周故棠却执着于知道沉楠枫的遗书，说明他也不知道核心内容。 “你真的很没用。”周故棠骂了一句，然后点燃了一只烟，殷荔闻到了呛人的烟味，她一边强压住胃里的恶心，一边在心里咒骂着周故棠。 “老烟鬼，肺和心一样黑。” 电话那头的林忽烨被气的不轻，他也顾不得照顾一下周故棠的面子，而是直接骂了起来。 “你有本事？还不是给他们当狗？” “谁不是呢？中央政府那些领导人不也是在给别人当狗？第九星球那么多人，有哪个是自由的？”周故棠不在意地笑了笑，“每个人都没有自由，那便是最大的自由。” 果然，中央政府与主星有勾结，但勾结到什么程度，殷荔一点也不清楚。 “好好好。”林忽烨被气笑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我们还没有被利用结束，怎么可能死去呢？林忽烨，你可以试着用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在你断气的下一秒，你的仿真人就会出现。”周故棠漫不经心地开口，“而我也是一样。” 林忽烨在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这件事我会努力办的妥帖，不过其他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悬浮屏的光一下子熄灭，周遭又陷入了黑暗里，殷荔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在有条不紊地跳动着，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周故棠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疲惫，殷荔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但他很少露出这个样子。 殷荔记得周故棠和杨曜一样，他本来是有机会进入双子塔的，不过他放弃了。 因为那一年双子塔的招募条件之一就是抹去新进人员所有感性的记忆，殷荔也不知道周故棠抽了什么风，他能有什么感性记忆？ 记忆中，他只对历史老师流露出一点关怀，但这点关怀在他告白失败后似乎荡然无存，他是不会选择不会选择他的人的。 殷荔觉得周故棠有足够的理性，他是进入双子塔工作的最有人选之一，虽然他现在混的也不错，但钱还是比不过权力。 第71章 他最终还是差了一截。 在黑暗里，殷荔努力降低自己的呼吸音，她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连一丝细微的动作都不敢移动，她与周故棠只有一点距离，只要他将腿抬起来，就能立刻打到她。 “上帝保佑。”殷荔在心里默默祈祷。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故棠似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平缓地呼吸着，但双腿却拦住了殷荔逃出去的路。 殷荔此刻一个头两个大，精神高度紧绷，她没有办法绕过周故棠跑出去，只能憋屈地窝在桌子下面，希望周故棠赶紧出去。 但这样危急的环境下，殷荔反而能更加专注地思考。 林忽烨和周故棠都知道中央政府与主星有联系，沉楠枫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是他被灭口了，为了维持表象的平和，周故棠受到指使来善后。 沉楠枫的遗书或许就揭露了这个秘密，但遗书不见了，有人拿到了遗书，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谢随琳显然也不知道，不然她不会派殷荔在周故棠这里打探情况。 那究竟谁拿到了这封遗书？ 殷荔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而睡了一觉的周故棠终于醒了，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肢体，似乎就要出去。 赶紧走赶紧走，殷荔在心里嘀咕。 周故棠的腿抬了起来，然而他突然定住了，兔子玩偶就乖乖地躺在他的脚边，殷荔瞪大了眼睛。 完蛋了，她的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故棠弯下腰，然后伸手捡起了兔子玩偶，接着意料之中的情况发生了，周故棠微微侧头，正好和殷荔大眼对小眼。 “晚上好。”殷荔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然后她就看到周故棠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把拽住了殷荔的手腕，大力地将她拖了出来，周故棠的手劲很大，殷荔身体尚未恢复，腿也麻了，她一下子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周故棠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他伸手扣住她的脖颈，她的手掌心很凉，殷荔瞬间感觉到凉意直冲脑门。 “我……来你的家里找你，不小心踢翻了门口那个铜瓶，钥匙它自己滚……滚了出来。”殷荔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来我家找我？”周故棠显然没有全信她的话，但是他的铜瓶放得太显眼，殷荔因此找到钥匙的可能性很大，他的手渐渐松了一点。 “我来投怀送抱。”殷荔索性破罐破摔，“我其实并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了，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我的欲擒故纵。” 殷荔自己都不信，周故棠目光阴沉地看着她，他一字一句道。 “我和别人的谈话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吧……”殷荔没有在这上面欺骗他，骗他也没用，他应该知道她都听见了，“我还听到你想要杀了我。” “哦？”周故棠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动手了。” “等一下，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做你的内应，只要你肯跟我结婚，肯把钱分我一半。”殷荔灵机一动，不如直接坐实拜金女。 “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而且听到我秘密的人必须闭嘴，永远地闭嘴。” 周故棠的手指在收紧，但殷荔的腿麻也好了很多，她也准备奋力一搏，从前在学校的实战课，周故棠与她之间的胜率基本是五五开，但殷荔觉得那是他年龄的压制。 她现在已经快二十岁了，而周故棠比她大八岁，他已经是奔三的人了，殷荔觉得自己的胜率会提高。 “周故棠，你何必呢，我只是喜欢你罢了，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呢？” 殷荔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蓄力准备直击周故棠的太阳穴。 “你真的喜欢我？”周故棠放下了手，这个动作让殷荔一下子不知所措。 他真被她感动了？殷荔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愚蠢的手下败将。 “那你应该用行动来证明。” 周故棠突然向前一步，然后俯下身子，吻上了她的双唇。 第66章 殷荔一直觉得周故棠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然后每天被强制吃药，直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然他一开始思考，殷荔就想笑，他一开始行动，殷荔就想把他的脑袋凿一个洞。 “你没有躲，我有点相信你对我的爱了。”周故棠向后退了一步，他玩味地看着她，“不对，是对我钱的爱。” 殷荔下意识抚摸自己的唇，她有点想说什么，但嘴巴微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她做梦都想不到周故棠会干出这种事，以前他很排斥她，甚至厌恶到排斥她的呼吸。 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第一次，她感觉到一股挫败感，以及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无力感。 她看着周故棠，在黑夜里，他的轮廓很不清晰，像是一幅模糊的沙画，但殷荔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意，浓烈的，也是突然而来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对她。 “你犯了非法进入民宅的罪，如果我报警，你会被拘留一个月。”周故棠的声音冷漠，“但我希望你把牢底坐穿，因为你打乱了我的生活。” 殷荔心想你做梦，她既然来了，就有办法脱身，但她看着周故棠，他和之前很不一样，至少和学校时不太一样了。 殷荔记得他在学校时最喜欢呼朋唤友，去食堂买份饭都能凑桌麻将，他的人缘很好，他有很多朋友，他的周围一直是喧嚣的，嘈杂的。 而他现在，据殷荔打听的消息，除了上班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而且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聚会。 “那把我抓起来吧。”殷荔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刚才的空隙她已经将全部的资料传给了谢随琳，现在她也无所畏惧。 “我迫不及待想进监狱了，最起码包吃包住。”殷荔闷声道。 “中央军校难道克扣你的伙食？”周故棠冷笑了一下，“好吃懒做的东西。” 殷荔差点忘了自己是中央军校的学生，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第九矿区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时候她一个月都喝不上一瓶营养剂，毕竟她的工资低到离谱。 “我不想努力了。”殷荔撇嘴，她直接绕过周故棠，然后毫无防备地躺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你杀了我吧。” “我之前有见过你吗？”周故棠盯着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在中央军校读书，和你不在一个学校。”殷荔否认，在这条时间线上，她与周故棠找不到任何交集的地方。 “也是，不然你早对我一见钟情了。” 殷荔：“……” 果然不管在哪个地方，周故棠都是一个自恋狂。 “你就准备在我的沙发上躺到明天吗？”周故棠走到了殷荔的面前，然后单膝跪地，一双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殷荔一点都不怕他，她之所以从周故棠这里下手，就是因为她很了解他，他在没搞清楚对方的目的前是绝对不会置对方于死地的。 特别是他缺爱，他需要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他。 这还是在周故棠表白失败后，殷荔偷偷去问历史老师原因，她告诉她的。 “周故棠幻想出一个完美的我，一个永远不会放弃他的爱人，但是我不是。”历史老师对她笑了笑，最后还是忍不住责怪她。 “殷荔，你这次做的太过分了，周故棠最好面子，你应该给他留点余地。” 殷荔再次看向周故棠，她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两个都不是幸运儿，怎么可能找到完美的爱情？ 早点认清现实，才能早日脱身，而她早就已经不期待爱情了。 “周故棠，我爱钱，而你只要一直有钱，我就会永远爱你，这不是很好吗？多么坚固的关系。”殷荔笑着对周故棠说，“你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多一个人的陪伴不是很好吗？”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让我降低对你的戒备。”周故棠用力将她拽了起来，“说吧，谢随琳派你来干什么？” 殷荔想果然如此，周故棠根本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话，但是他对自己足够自信，所以也没有将殷荔放在眼里。 “关我们主任什么事？”殷荔立刻反驳，“我只是在为我的未来考虑。” “你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就是傍大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以前可是中央军校的第一。”周故棠的眼里满是不信任。 “那也是以前，现在我大病初愈，不，我什至不知道能不能痊愈，所以我根本回不去了。”殷荔猛地摇头，“如果我不为自己找一条出路，说不定我就会被分到哪个偏远的观测站，每天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异化物，一辈子都要完了。” 殷荔有点佩服自己的演技，她总能很快地进入状态，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哭腔，她柔若地抚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就要昏倒。 她知道周故棠就喜欢这种弱柳扶风的类型，看起来很有保护欲。 第72章 “如果你进入了领航者计划，那一辈子也完了。”周故棠下意识地扶上她的腰，防止她摔倒，他的语气居然缓和了下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grp公司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殷荔很诧异周故棠的松口，但机会不要白不要，她立马同意。 “我答应你的条件。” “你不问是什么吗？”周故棠再次拉开与殷荔的距离，“如果我的条件你不能做到呢？” “你是一个聪明人，要是我做不到你就不会说出口了。”殷荔的语气婉转，“我就喜欢聪明人，特别是你。” 周故棠的嘴角扯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我要你帮我拿到谢随琳治疗你的方案，特别是你心脏供体的来源。” 周故棠知道她接受了心脏的供体，但并不知道她心脏供体的来源，他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的心脏居然是别人的供体？”殷荔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她伸手抚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如果我的心不是我的心，那么我还是我吗？” “这已经是一个哲学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不过你要是觉得活着是最重要的事，这个心脏问题就不是问题。”周故棠的语气并没有敷衍，他认真解答殷荔的问题。 “那我选活着。”殷荔做出了立马接受了现实的样子，“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如果你查到了真相，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包括结婚。”周故棠沉声道。 殷荔：“……？！” 周故棠居然为了这件事就能将自己给卖了，殷荔只觉得佩服。 她实在是太佩服了。 “好。”殷荔甜甜回应。 …… 殷荔居然完好无损地从周故棠家中离开，在转身的瞬间，她那眷念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 她知道周故棠并没有完全信任她，在她刚才没有注意的地时候，他在她的身上装了定位器与窃听器。 殷荔装作没看见，也并没有打草惊蛇。 她立刻赶回了住院部，谢随琳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面前的悬浮屏开了共享，殷荔看见自己传过去的资料都显示在上面。 “周故棠在我的身上装了窃听器。”殷荔走了过去，将重点写在纸上递给了谢随琳。 然而她看见谢随琳的脸色惨白，她看了纸条一眼，然后麻木地扯了一下嘴角。 “殷荔，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谢随琳还是张口说了一句话，然后她示意殷荔去看悬浮屏。 殷荔疑惑地走到悬浮屏旁，上面是她拍摄的资料，她的目光直接被一个人的签名吸引，那是杨曜的名字。 殷荔已经快要忘了杨曜这个人了，同样，他也不会记得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不过殷荔还记得他签名时喜欢在字的尾部勾起一个浅淡的痕迹。 所以殷荔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名字，这是一封双子塔的秘密文件，是对周故棠下达的直接命令。 殷荔从头到尾认真地看了一遍，心也在一点一点变凉。 grp娱乐公司收集了第九星球大部分公民的数据，作为游戏下载量第一的公司，它有足够的资源获取个人隐私，它不仅把用户分个三六九等，并且在提供的沉浸式游戏里修改记忆通路，篡改游客的记忆。 这是什么意思？ 殷荔不可思议地看向谢随琳，只见她拿出了电子屏蔽仪，然后朝着她摇了摇头，过了大约十秒，仪器启动后她才开口。 “我的脑海里经常多出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而应该很多人都像我一样。” “殷荔，你也是吗？”谢随琳看似是在问她，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肯定的意思。 殷荔的大脑处于空白中，她能理解文件的意思，但却觉得太荒谬了，那她拥有的记忆究竟哪段是真实的？哪段是虚假的？还是都是假的？ “那我究竟是谁呢？”殷荔抬头看向谢随琳，“你究竟是谁呢？” “殷荔，你先不要想太多，这里面还有很多问题我们还没有搞清楚。”谢随琳向前将她搂在怀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第67章 和平常一样，林忽烨会在六点半到达科室，他会先在办公室查阅每一个病人的新增病例，然后给自己服用苯二氮卓类镇定剂，它可以抑制他过度活跃的大脑皮层。 林忽烨对计量把控地很准，但长期的药物治疗下，他依旧产生了药物依赖和很严重的戒断反应，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时候他需要把手从鼠标上移开，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然后等待一切平静。 他会渐渐冷静下来，直到变得麻木。 中央第一人民精神病科有一栋楼，每一层楼有三十六间病房，病房里住满了因为各种精神问题被送住院的人。 林忽烨不需要将每一个人都记住，他只需要记住他们的病情，然后将他们归类于同一个病种，他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歧视，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同情，他只把他们看做是自己每天必须进行的一项任务。 和所有人一样，林忽烨从三岁起就被送到了中央学校，他成绩优异，表现出色，十五岁时中央学校会安排选修课，林忽烨选择了生理与解剖相关的课程。 第一次上解剖课时，学校提供的器材是一个木系异化物，尽管林忽烨已经牢记了每一处器官，背下了人与异化物之间的不同之处，但第一次解剖异化物时，林忽烨仍旧震惊了。 木系异化物的表面是错综复杂的枯木，但除去表面，它和人实在是太像了，有心脏，有肝脏，甚至每一组肠管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当然，形态上不一样，异化物的心脏长得千奇百怪，有的棱角分明，有些则像软趴趴的虫子，林忽烨解刨的第一个异化物，它早已被解剖过上百次，每一个器官都散发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林忽烨讨厌这种味道，因此在他毕业时，立刻去了中央政府九大公司之一的grp娱乐公司的面试现场，他想去做游戏，毕竟他不喜欢太过沉重的工作。 而游戏，他只需要让别人抛弃烦恼，找到快乐就好了。 但是当grp公司给他发送offer后，他的班主任，一个地中海的胖子，越俎代庖地帮他拒绝了这份工作。 “林忽烨，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职业学校早有规划。” 班主任一边抖动着他臃肿的双腿，一边对林忽烨开口，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林忽烨很是疑问。 “学校虽然可以分配我们的工作，但是grp娱乐公司有特殊优待，我只要拿到录取，学校并不能阻拦。” 林忽烨厌恶在中央学校每一天如一日的学习，以及每天遇到的一模一样的人，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他需要进入新的环境，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期盼。 “但是你不一样，你是鹰眼，你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工作。”班主任的话宛若一块巨石砸进了林忽烨的心。 “我为什么会是鹰眼？！” 林忽烨震惊地站在原地，他为什么会是臭名昭著的鹰眼？ ！他虽然没有出学校，也知道不打工就会被鹰眼捕杀。 鹰眼，是打工人的噩梦，他马上要成打工人了，这也将成为他的噩梦，而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他是噩梦本身，这比让他一辈子打工还让人难以接受。 “你放心，这不是什么坏事，这只是一项实验，你在十五岁时因为车祸被送入医院，机缘巧合之下被植入了鹰眼的数据，只可惜。” 班主任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林忽烨本来就对他不抱有任何期望，但他冷漠的语气让他握紧了拳头。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我会被当做一个实验品。” “你未满十八岁，一切都将由学校决定。”班主任依旧冷漠，“再说你要是成为鹰眼，就一定会成为领导，有什么不好的？” 林忽烨当时还未满十八岁，他很难向班主任这种老油条来描绘自己的抱负，在他的理想中，他会拥有一份热爱的工作，下班时能拥有一点喘息的时间，仅此而已。 他并不想成为领导，更不想成为鹰眼这号人物，而班主任还在滔滔不绝。 “这是莫大的荣耀，就像我，我管着你们这么多班级，你们都得听我的，而且等到副校长退休，我一定会成为下一任，这就是鹰眼赋予我的权利。”班主任的眼里传出一种渴望，“我很感激我成为了鹰眼，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领导者。” 怪不得中央学校越来越烂，像他班主任这样尸位素餐的人能够成为领导，中央学校还能培养出人才吗？ 林忽烨想起今天早上在小树苗培育计划里看到的一个很小的女孩，但也已经上三年级了，她连书包都懒得背，走了两步就要人抱，喝水连瓶盖都拧不开，实在是太废物了。 如果中央学校再这样下去，这样的废物会愈来愈多。 第73章 “我不想成为鹰眼，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林忽烨摇头，“我不要成为领导，我领导不了别人。” “当领导又不需要脑子好，听不懂人话也没事。”班主任居然耐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已经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了，你已经被改造完成，上面传达一切指令都会被你完成。” “我就不服从会怎么样？手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林忽烨有点不耐烦，“去他妈的鹰眼。” “做好准备吧。”班主任并没有反驳，“我们的记忆通路和别人不一样，我和你之间关于鹰眼的对话也不会留存在我的脑子里，下一秒记忆就会消失。” 林忽烨看着班主任，他还想说什么，不过下一秒，他真的清空了之前的记忆，他继续抖动着自己肥硕的双腿，想看到林忽烨时，诧异地抬起了头。 “你来干什么？我没找你，回去吧。” 林忽烨感觉到了巨大的阴谋笼罩在他的脑海，他想反抗，但是紧接着，他脑海中的记忆在慢慢流逝，他想记住，却发现只是一转身的功夫，他就忘了刚才班主任找他做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主动拒绝了grp娱乐公司的录取，然后进入了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他从一个实习生逐渐成为了大主任，说来惭愧，他治疗了无数个精神病人，却并没有治愈一个人。 他只是按照住院药物守则上给大家开药，然后看着大家由癫狂变得平静，由平静变得麻木，由麻木变得像是半截入土一样，甚至最后有一种痴呆的感觉，但是至少他们不会又哭又闹了，药的疗程结束也勉强算是治疗完毕。 他们算是康复了。 他日复一日地干着这种无聊的工作，直到中央政府的联络人给他下达了任务——杀掉名单上的几个人。 林忽烨的脑海里压根没有任何鹰眼的概念，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鹰眼，后来他将一切记录在了日记本上才窥探到了一点真相。 中央政府会给他下达任务，而他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会竭尽一切完成这项指令，在任务完成后，他会立刻忘记这一切，然后回归到自己本来的工作中。 也就是说，鹰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鹰眼，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甚至他们自己也在痛恨着鹰眼。 林忽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是在成为鹰眼的那段日子里，他的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是那时的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一个抗击的办法。 他吃下了抗精神病药，精神病药能让他清醒，然后在短暂的清醒中记录下了这些事情的原委，他将本子藏在自己的办公室的抽屉里，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以确保他能够在清醒后立即发现。 再后来，他的药越吃越多，留下的记忆也越来越多，这让他的痛苦以指数级翻倍，因为他的手上已经沾了太多人的血了。 他杀了很多人，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不按时上班。 不想上班，何错之有？这明明就是人之常情。 林忽烨无法原谅自己，但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发现曾经心心念念的grp娱乐公司，不过是一个精神病制造有限公司罢了。 他的每一个病人，都有过grp娱乐公司沉浸式体验游戏的经历，偶尔一次的玩乐无伤大雅，但是如果在游戏里待过长的时间。 他们的记忆就会受到腐蚀，久而久之，他们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游戏里，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平平无奇的npc罢了，甚至想杀就杀，想作恶就作恶，但有些精神病人只是在默默流泪。 林忽烨并没有查看他们grp娱乐公司游览的权限，再说知道了也没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又不是大魔术师。 他根本没办法让一个并不想痊愈的病人获得健康，他只能按时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打扰，不敷衍。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实的呢？林忽烨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会知道。 第68章 林忽烨认识殷荔，远远在她来到这里治疗之前，可是她不记得了。 而在认识她之前，他先认识沉侧，他与沈侧是中央学校同一届学生，进入学校后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沉侧这个人很孤僻，他不喜欢说话，从小他就喜欢一个人待在教室，他喜欢坐在最后一排，旁若无人地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像砖头一样厚的书籍。 可沉侧长得很好看，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统一发配的灰色运动裤，额前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小半眼睛，他只要坐在那里，就会有很多人去搭讪，但是他懒得对任何事和任何人费心思。 通常有一个人打扰他看书，他就会立刻拿起他的书本离开，换个地方继续看，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但林忽烨不一样，他在乎身边所有人的看法，当有同学找他帮忙时，哪怕是并不熟稔的人，他也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当有人对他不满意时，他会黯然失色，甚至在心里拼命地道歉，如果有一把刀可以割去他身上的缺点，他会毫不犹豫地划自己一刀。 所以他很羡慕沉侧，同时也嫉妒他，他默默地观察他，却从来没有和他多说过一句话。 很神奇，他与沈侧是那么多年的同学，但他与他之间的联系还没有他与食堂大妈之间的沟通多。 林忽烨觉得自己像一个隐秘地窥探者，他对沈侧的行踪了如指掌，他甚至会去图书馆里借沉侧看过的所有书，是所有，他看了他借过的每一本书。 沉侧喜欢生物与解剖，天文与地理，解剖书是一位已经去世的中央学校老教授编著的，版本很老，有些内容并没有更新，林忽烨读不下去，他将书还回了图书馆，却在那一次碰到了沉侧。 沉侧朝他打了招呼，他走到了他的面前，用很诚恳的语气问道。 “你也喜欢看这本书吗？我看了你的书单，和我的喜好很像。” 林忽烨尴尬地站在原地，这已经不是很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他以为沈侧会揭穿他是个模仿怪，然后问他有何居心。 但是沉侧没有，他是真的为有一个合拍的同学而感到高兴，林忽烨才发现图书馆公布了借书最多前十人的书单，第一是沉侧，第二是林忽烨。 图书馆并没有公布名字，但林忽烨手上还的这一本，是前十里唯一一本只有两个人借过的书，所以沉侧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只是随手拿来借来看一看，谈不上喜欢。”林忽烨低着头，他不敢多说话，因为纵然是面对不太熟悉的沉侧，他也不想让别人对他有一点的厌恶。 林忽烨后来在精神病院待久了，才意识到自己是重度讨好型人格，所以他很羡慕沉侧的独来独往，他必须需要很多朋友才能让他的心里安定下来。 “这本书虽然有些观点很过时，但是有一些观点却很新颖，比如说人与异化物之间的生殖隔离，教授说这只是一层薄薄的膜，随时可以捅破。” 好吧，林忽烨根本没有看到这一章，他没有办法接沉侧的话，这让他有一种愧疚感，他应该再多看一点的，这样沉侧就不会对一问三不知的他失望。 林忽烨不好意思地看着沉侧，他红着脸摇头。 “我不知道这个生殖隔离的观念，对不起。” 沉侧惊讶地看着他，倒不是因为这个观念，而是他脱口而出的对不起。 “你不必向我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林忽烨终于咽去了那句“对不起，我不应该说对不起的。” 沉侧也许是发现林忽烨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合拍，他也没有多说话，以后的每一次课，沉侧依旧坐在最后一排，几乎不说话，林忽烨自然也不可能去找他。 他们就一直不说话，林忽烨也不再去看他借的书，他开始自暴自弃起来，沉侧哪哪都比他好，他的成绩每次都压他一头，即使不爱说话，也会有好多人想要成为他的朋友。 但林忽烨就不一样了，他很清楚，他的那些朋友不过是泛泛之交，还不是因为他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总的来说，他还是那个弱势方。 林忽烨也想像沉侧一样，他也不想在乎别人的目光了，他想赶紧毕业，而在毕业之前，他偶然看到了沉侧的分配结果，他将去中央研究所工作，成为一名研究员。 挺好的，这很适合沉侧，他不喜欢社交，埋头搞科研对他是很好的路。 林忽烨进入了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他不再关注沉侧，但沉侧却来到了他的面前，林忽烨才知道他居然被研究所裁撤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中央学校教书。 林忽烨觉得沉侧并适合当老师，他冷静平淡，不会被牵动情绪，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和人好好相处，特别是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就连林忽烨工作时路过儿科，都会加快自己的步伐。 “这是我的学生，她的名字叫殷荔。”沉侧向他第一次介绍殷荔，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殷荔，她梳着简单的马尾，头上别着五颜六色的发卡，看向他时桀骜不驯的样子，让林忽烨忍不住摇头。 第74章 “她怎么了？”此时林忽烨看向沉侧，他这才注意到沉侧脸上的着急，这种情绪并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的，一直存在的。 林忽烨想，这很难得。 “她被车撞了一下，后脑勺着地，醒来时忘了自己是谁。”沉侧解释。 “被车撞了应该去挂急诊，先去拍个片子，排除一下有没有骨折或者脑出血，来找我干什么？”林忽烨觉得沉侧莫名其妙。 “我不能带她做任何登记。”林忽烨欲言又止，“因为车祸发生之前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和她会有麻烦。” 林忽烨本能地想歪了，他看着殷荔，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扑闪扑闪，额头破开一道口子，偶有鲜血渗出，沉侧立马注意到给她擦干净。 林忽烨：“……” 沉侧这个闷葫芦居然转性了？他没有多问，只是看了那个晕晕乎乎倒在沈侧肩膀上的小姑娘。 “先带她去做个检查。”林忽烨没有登记，他私下带他们去拍了片子，没有脑出血，也没有骨折，只有枕部皮下软组织肿胀。 “没有太大的问题，回去好好修养就好。”林忽烨对沈侧道，但沉侧依旧很着急。 “那她为什么会失忆？刚刚她都不认识我了，还说要回去训练，她今天要做五百个仰卧起坐。” “可能是一种逆行性遗忘，是脑震荡的一种表现，如果住院治疗的话，那就必须要登记了。”林忽烨解释，他确实并不想管沉侧的事，但他虽然和林忽烨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他有的时候想，他们也算是朋友吧。 今天沉侧和他说了很多句话，他甚至知道他在第一人民医院上班，他应该也是关注他的。 但林忽烨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自己的讨好感，不能又因为沈侧的出现而失败。 “不能住院治疗，脑震荡应该也不严重，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她。”沉侧又说了一大段话，他居然破天荒地相信一个学生，林忽烨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开始对殷荔产生了兴趣，可惜她又晕了过去，她的脑袋迷迷糊糊的，一直在沈侧的颈窝蹭来蹭去，林忽烨皱起了眉头。 还是一个小孩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你回去多观察观察她，这种暂时性的记忆紊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就能恢复。”林忽烨又开始下意识地事无巨细地交代，“你可以跟她说一下之前的人和事，不要让她再受刺激，说不定能加快她的恢复。” “多谢。”林忽烨看出沉侧是真心实意地道谢，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听说中央研究所裁撤了你本来要去的那个部门，但是你可以去其他部门的，为什么要去中央学校教书？” “我只是很喜欢中央学校，有些科研不做也罢，现在教书也很好。” 或许是林忽烨刚刚帮助沉侧的缘故，他并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将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而是很耐心的解释。 “那些小朋友都很单纯，和他们相处起来也不是很累，不过除了这个。”沉侧示意靠在他肩头的这个小姑娘，“她最让我头大。” “她一个小孩子能干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一些恶作剧。”林忽烨看着殷荔头上花花绿绿的发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可聪明了。”沉侧罕见地反驳了他，他很温柔地将她的碎发别到脑后，“聪明到我什么都要听她的。” 林忽烨也不想在这个事上面纠结，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个乱穿马路被撞倒的倒霉蛋，马虎精，是一个不太灵光的小姑娘。 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小姑娘是反政府组织的最高领导人。 这还是与沈侧毕业后的第二次见面，他告诉他的。 第69章 但第一次与殷荔的见面，他对她的印象并不太好，特别是沉侧对她的过度关注。 沉侧说她很聪明，但林忽烨不相信，他觉得沉侧是在开玩笑，他又看了看殷荔，实在不能想象沉侧会什么都听她的，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除非沉侧图谋不轨，但林忽烨觉得这个可能性更低，因为据他了解，沉侧并不肯在感情上花费一丝一毫的心思。 沉侧是一个感情淡薄的人，他也是一样。 林忽烨只是抬头看了沉侧和殷荔一眼，不说任何的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沉侧突然开口问他。 “林忽烨，我记得你收到了grp娱乐公司的录取，为什么突然拒绝了？” 林忽烨没有想到沉侧会问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拒绝了grp ？他思考了一瞬，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毕业前最想去grp娱乐公司，做一个游戏建模师，他的解剖很好，设计人物身体或许会很得心应手。 林忽烨迟钝了很久，然后很客套的说了一句。 “我还是觉得救死扶伤更有意义。” 林忽烨觉得自己说法很官方，但是沉侧却很赞同，他点了点头。 “在精神病院里治疗精神病人的确可以积攒功德，你一定帮助了很多病人。” 林忽烨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他怎么感觉沉侧是在嘲讽他呢？如果不是嘲讽，那也是话有所指。 林忽烨干笑了两声，此时殷荔也逐渐清醒起来，她揉了揉自己的头，抬起眼皮看了林忽烨一眼，然后很天真无邪的说。 “医生叔叔，谢谢您。” 林忽烨对她喊他叔叔这两个字很不满，但是他不可能和小孩计较，但就在他准备严肃点头的时候，殷荔又眨着眼睛对他说。 “我看你的头发好少，你上班一定很辛苦。” 林忽烨听见有人说他秃，他一下子瞪了过去，而沉侧将殷荔拽到了自己身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林忽烨。 “抱歉，她说话比较直接，不过她不是故意的。” 林忽烨本来的火气并没有那么大，但是他觉得沉侧现在的举动并没有任何安抚的作用，反而是火上浇油。 殷荔当时确实是故意的，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是说话却不忘了阴阳怪气，因为她刚刚看见了他看向她时脸上的不耐烦。 “沉侧，因为你当老师，所以教出来这样的学生吗？” 沉侧听见林忽烨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知道林忽烨的意思，他不适合当老师。 “沈老师很好，至少他教出了像我这样优秀的学生。”殷荔的头还在渗血，但在刚才的恍惚之后，精神又开始饱满起来。 林忽烨：“……” 沉测在一旁低低地笑了起来，林忽烨此时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借口有病人找自己，准备立刻离开。 而沉侧却叫住了他，他将自己的悬浮屏打开，并且请求能不能加他的联系方式。 林忽烨很诧异，沉侧好像变了很多，他以前鲜少说话，即使别人对他很热情，他也会冰冷回应，难道是和小孩子接触多了，人也会变得温暖起来？ 林忽烨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突然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像中了邪一样选择来第一人民医院，早知道他就去学校工作了，说不定能和沈侧成为同事。 “以后有事常联系。” 林忽烨加了沉侧的联系方式，沉侧带着殷荔离开时，突然回头和他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终于有点人情味了，林忽烨想，而现在，他与他仿佛位置调换了一样，他开始变得冷漠，不近人情。 他无视患者的情绪求助，只会按时给他们酌情开药，他拒绝和同事产生除工作外的一切交集，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人，除了他的老师-谢随琳。 谢随琳是他来到这个医院遇到的第一个老师，她温柔，认真，工作能力一流，但她对谁都一样，以至于林忽烨觉得她像是一个仿真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每一年的体检都宣告她是真人，她很神秘，除了工作，林忽烨以及其他同事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 林忽烨与她的交集也不算多，他只是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她和他最开始单独的对话就是在沈侧带着殷荔离开之后，林忽烨回病房，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谢随琳。 “那是你的朋友吗？”她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 林忽烨透过窗户往外看，正好看见沉侧和殷荔并肩走着，那个小孩还时不时跑跑跳跳，果然很幼稚。 “是我的同学，在中央学校教书，旁边那个小的是他的学生。”林忽烨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毕竟他刚刚走后门帮他们做了检查，应该是被谢随琳看见了。 然而谢随琳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她转过头问他。 “那个小孩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啊，我同学说她跑着去喂猫，不小心被车刮到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擦破点皮，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回去休息休息就好。”林忽烨实话实说，但他又皱起了眉头。 第75章 “不过那个小孩实在是让人不省心，她走路干嘛一蹦一跳的，这一点也不利于修养。” “她还小，小朋友都是这样。”谢随琳笑着摇头，“我刚刚看见她的老师制止了她，之后的恢复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林忽烨也搞不懂为什么谢随琳会对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兴趣，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认识他们吗？” “不算认识，也可以说是我单方面认识。”谢随琳摇了摇头，“你的那个同学本来是要进入研究所，我曾经在录取名单上看到过他。” 林忽烨点头，但他还是疑问道。 “谢老师，你怎么知道录取名单？” “我的丈夫也是中央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谢随琳显然不想多说，“不过现在是前夫了。” 林忽烨唯一知道的关于谢随琳的个人生活，大概就是她和丈夫离婚的事，那是他上班以来，看到过她第一次请假，是为了去离婚。 听病房的护士说谢随琳的丈夫是个彬彬有礼，极具绅士风度的科研人员，他们一见钟情，在很多人不愿意结婚的情况下很快登记，婚后也十分幸福。 所以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离婚。 林忽烨也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他只是顺耳听了一句，便很快地抛诸脑后，不过他这一次却没想到谢随琳会自己主动提起。 “我的同学也是倒霉，刚毕业要进的部门就被裁撤了，只能回中央学校教书，他的成绩经常是第一，只能教书实在是可惜了。”林忽烨不得不承认，在学校整天围着一群小孩转，他觉得实在没出息。 “这不一定是坏事。”谢随琳开口，“小朋友是最单纯的了，和他们在一起，心情会变好。” 林忽烨无法反驳，他觉得很有道理，就像他现在天天和精神病人在一起，甚至怀疑自己也快得精神病了。 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会选择学校而不是医院，不过他为什么会来和他理想八竿子打不着的医院，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你愿意来我的实验室工作吗？” 林忽烨当然愿意，谢随琳的研究室都是最前端的实验，他记得有关于异化物与人类血管内治疗联合最佳药物治疗的对比效果实验，还有关于异化物体内trace-2酶的提取实验，她手下的研究中心很多，与其他医院也有合作，而且样本量很大，她们有足够的资源进行双盲、随机对照临床研究。 总的来说，谢随琳的实验室地位是数一数二的。 不过关注度最高的还是关于侧索硬化治疗的研究，也就是渐冻症，虽然林忽烨觉得这项研究进展不怎么样，付出与收获很不成正比，但谢随琳最上心的就是这个研究。 “我愿意。”林忽烨重重点头，他还说想往上走一点。 林忽烨进入谢随琳的研究所后，每天勤勤恳恳工作，主动加班，就是为了能够在研究上能够有所收获，谢随琳并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老师，她很耐心地教林忽烨。 林忽烨突然想申请离开精神病科，他想成为谢随琳的副手，因此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很长的职位调动申请信。 他准备交给医院领导，那是他第一次晚上早于十二点睡觉，在醒来时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衣袖上粘着血，那是新鲜的血迹，他很快将自己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 他没有受任何伤，这血不是他的，那会是谁的？ 林忽烨开始回想昨夜的情况，却只记得自己早早地上了床，然后关灯睡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匆忙来到自己的书桌，上面只有一封自己写的职位调动书，他沉思了很久，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迫切地离开精神科了，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部分偏差。 至于是错觉还是记忆真的有缺失，他也搞不清楚，林忽烨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手写的申请信，偶然翻到背面，只见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上面写着： “我求我自己自杀。” 林忽烨当场愣在了原地。 第70章 林忽烨并不想自杀，他那么艰苦的工作都坚持了下来，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自杀。 而最重要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忽烨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精神病传染了，但是他知道精神病并不是什么传染病，他接着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一样神神道道的，每天盯着出现在他身边的可疑的人，但是他身边可疑的人太多了，每一个精神病人都很可疑。 他们有些会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碎尸万段，有些却用迷恋的眼光看着他，似乎很想和他睡一觉，一个比一个奇怪，林忽烨越上班，越觉得自己也应该住进病区，每天嗷嗷待喂药。 这样的日子被沉侧的再一次到来打破。 沉侧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裹着灰色羊绒外套，脖子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迷茫地看着周围，睫毛很长，眼里似乎有泪水。 沉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焦急地看向林忽烨。 “她失忆了。” 林忽烨看了她一眼，她脖间的围巾被她自己扯了下来，然后她捂住了自己的头，声音颤抖。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林忽烨这才看清这个人是殷荔，他立马从怀里掏出听诊器，试图听一下她的呼吸音，但却被殷荔拦下。 “我没有病，我只是想回家。”她开始自言自语，“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家不在这里，为什么这里一家奶茶店也没有。” 第九星球没有奶茶店，可以喝的东西只有水和各种口味的营养剂。 林忽烨听了殷荔说话之后心里一沉，她该不会是精神出了问题吧？林忽烨赶紧将沉侧和殷荔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不要写病历，不要登记她的真实姓名。”林忽烨刚打开电脑打算记录病情就被沉侧阻止，“我希望你保密她的信息。” 林忽烨就纳闷了，沉侧和她究竟在干什么勾当，以至于一个一直性格冷淡的人变得莫名其妙，一个茁壮成长的小孩变成了疑似精神病。 “病例不写，我怎么把她收入院治疗？”林忽烨没好气地说，“沉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整天和小姑娘混在一起，一点师德师容烨不要了。” 林忽烨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过分，他忍不住看沉侧的表情，沉侧还是淡淡的，和自己不一样的是，工作并没有让沉侧衰老，暴躁，反而让他眉眼更温柔了，甚至没有了之前凌厉的锋芒。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沉侧朝他笑了一下，“她是反政府组织的最高领袖。” 林忽烨：“？？？！！！还有反政府组织？” 他一下子震惊在原地，反政府组织这五个字颠覆了他这么多年的认知，他以为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运转，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让第九星球变得更好。 他怎么也想不到反政府已经形成了一个组织，领袖还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为什么要反政府？这一定不会成功。 “沉侧，你不会是被这个小姑娘洗脑了吧，我看她的精神状态不像正常人。”林忽烨还是不相信，他知道一些高阶的精神病人会有潜移默化自己周边人的能力。 他自动将殷荔归入了这一类，他切换了病历系统，然后将自己的私人文件夹打开。 “林忽烨，她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是因为实验的缘故，是我的错。”沉侧伸手将捂住头的殷荔抱在怀里，他的指尖都在颤抖，“我的实验失败了。” “你拿她做实验？你居然拿你的学生做实验？你不会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吧？” 听了沉侧的话，林忽烨又站在了殷荔那头，他觉得沉侧与殷荔存在年龄和认知上的差距，还是沉侧坑蒙拐骗的概率大一点，虽然沉侧看起来不像骗子，但精神病人有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像精神病人。 “林忽烨，这是一个跨度非常久，牵涉太广的计划，我会告诉你，不过现在你需要帮我检查一下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沉侧看向林忽烨的目光有祈求。 林忽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还是决定帮助他。 他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殷荔做了一系列检查，殷荔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沉侧就在一旁哄着她，他耐心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身体机能没有出现问题，但是精神上面我无法评判，头颅波普和脑灌注也没有问题，可能失忆是心理因素。”林忽烨看着自己手上的检查单，一字一句分析道，紧接着他疑惑地看向沉侧。 “你究竟给她做了什么实验？” “是和你一样的实验。”此时沉侧和殷荔都在林忽烨的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没有其他人。 第76章 “和我有什么关系？”林忽烨觉得沉侧越来越莫名其妙，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林忽烨心渐渐沉了下去。 “林忽烨，你之前给我发过视频，上面你满手都是鲜血，但是那个视频很快就不见了。” 林忽烨记得自己自从加了沉侧之后，就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沉侧，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有过满手是血的样子。 “你在胡说，我一点点都不记得，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林忽烨其实心里也在犯怵，他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林忽烨，你和殷荔其实是做了同一个实验，只不过对你做实验的是中央政府。”沉侧开口，他刚刚将殷荔哄睡着了，她靠在她的怀里，缩成一团。 “什么实验？”林忽烨急声问。 “鹰眼实验，也与异化物有关。”沉侧看向林忽烨，一字一句道，“你是鹰眼。” 听到这句话，林忽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悬浮屏，却又不知道该搜索什么，他愣了很久，才开口。 “我为什么会是鹰眼。” “中央政府对鹰眼的选拔很没有规律，也许是他们发现了你身上的弱点与优点可以被他们利用。”沉侧也搞不懂中央政府的举措，“也有可能是随机的。” “我真的杀了人吗？”林忽烨想起那张暗示自己自杀的纸条，又想起沉侧和他说的那个双手沾满血的视频，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忽烨，我想问你，为什么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 “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与行为。”林忽烨楠楠道，但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是，他们如果杀了人就应该被判死刑，精神病只是一个借口罢了，谁知道他们当时是不是清醒的。 可林忽烨却没有办法这样苛求自己，毕竟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中央研究所被裁撤的那个部门表面上是研究异化物，其实是批量生产鹰眼。”沉侧将殷荔的衣服裹紧了点，然后继续道，“因为秦折生的缘故，这个部门的科研人员死伤大半，不能再继续研究，中央政府也不敢招人。” “因为秦折生留有后手，如果这项研究继续，他的人将毁了整个中央研究所。” 林忽烨只知道秦折生是被执行量子极刑，罪名没有被公布，坊间猜测是贪污罪，不过林忽烨并不关心，这与他的生活无关。 “我是被生产出来的怪物？”林忽烨很快接受了他不正常的事实，因为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不正常。 “你不是怪物。”沉侧看着他，“你们都不是怪物。” 林忽烨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仍旧感觉到自己在天旋地转，三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地，最后还是沉侧开口说话。 “加入我们吧，林忽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沉侧压低了声音，但睡着的殷荔仍旧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林忽烨看着他们，他不知道沉侧是什么目的，但是他并不想问太多，在心底，他本能地相信沉侧。 他不会骗他。 …… 殷荔刚从谢随琳那走出来，就看见林忽烨匆匆离开办公室，他脱下了白大褂，穿上了最普通的衣服，还带着宽大的鸭舌帽，如果殷荔对他不熟悉，恐怕也注意不到他。 他不知道要去哪，一直在不断回头，似乎后面有怪物在追他。 殷荔一直在看着他，她不知道林忽烨与周故棠在精神病院搞什么鬼，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最重要的是，精神病院里关着很多很她一样记忆错乱的人。 她应该忘了很多重要的人，以及一些重要的事情，但她靠自己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殷荔正在思考，却冷不防与林忽烨对视，他朝她张了张嘴，好像准备说什么，但最后却猛地转过了头。 他大步走开了。 殷荔却察觉到了林忽烨的言外之意，他应该是有一些话不方便在公众场合和她说。 殷荔并不厌恶林忽烨，即使知道他和周故棠害死了沉楠枫，她对他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很久之前见过。 她短瞬思考了一下，然后决定夜里再去一次他的办公室，林忽烨可能在他的办公室等她，但这也仅仅是她的猜测。 最重要的是，她想再去看一下病例，这次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的病例。 第71章 殷荔在夜里来到了林忽烨的办公室。 谢随琳告诉她，林忽烨有一个私密文件夹，里面有他重点关注病人的病例，不过谢随琳的权限无法打开它，殷荔只能自己走一趟。 再次来访，殷荔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办公室非常暗，只有窗外偶尔渗出来的灯光。 办公室的桌子边坐着一个黑影，殷荔凭借着他锃亮的地中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林忽烨。 “你在这里等我？”殷荔走了过去，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剑，不过她希望用不到。 “殷荔，我等你很久了。”林忽烨站了起来，“我治疗了那么多病人，只有为数不多的病人越治越严重，而你就是其中一个。” 殷荔：“……” 她还真的是林忽烨治疗过的精神病人？但她觉得自己好的很，不过精神病人恐怕大部分也不觉得自己是精神病人。 “你之前认识我？”殷荔问。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林忽烨盯着她，“那你还记得沉侧吗？” “我知道沉侧，但是他现在已经被执行量子极刑了。”殷荔虽然恢复了之前的记忆，但是对沈侧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记得他是她的老师，这个人在学校是她反政府组织上得力的伙伴，不过也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她对他没有太多的印象。 “你认识沉侧？” 林忽烨深深地看了殷荔一眼。 “认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随即又闷声道，“他早死了，被你害死的。” 殷荔对沈侧其实很好奇，作为中央研究所的副所长，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他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反政府？更重要的是，殷荔对他的印象真的很少很少。 “他因为反政府而死，是为了自己的信仰，但是是不是我害死的，我没有办法承认，因为我对他实在是印象不深。”殷荔叹了口气，“我想不起来和他有什么过多的接触了。” 林忽烨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反而转移了话题。 “那天我和周故棠的谈话你都听见了吧。” “你看见我了？”殷荔饶有趣味地看向林忽烨，“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揭穿我？” “揭穿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让周故棠把你杀了吗？”林忽烨哼了一声，“你不能死，你的命很重要。” “有多重要？”殷荔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很重要，她现在失败的一塌涂地，人生失去很多价值。 “重要到有人愿意为了你活着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林忽烨在心里默念，但是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再次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那天听到了多少？” “你们杀了沉楠枫，为什么要杀了他？”殷荔问。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原因吗？”林忽烨说话又冷淡了下来，“你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能理解吗？” “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这都是你的选择。”殷荔开口，她现在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而林忽烨可以解答她的一部分疑问。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实话实说，这么多年，你都已经长那么大了，说话还不能圆滑一点吗？”林忽烨突然像一个长辈一样地开口。 “你认识我很久了吗？”殷荔看着他，“你的语气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林忽烨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很轻。 “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因为我一直是你的主治医生，可是后来的某一天你失踪了，我没有再见过你。” 殷荔在思考林忽烨说话的真实性，她现在 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中央学校的学生还是中央军校的学生，哪一个身份才是她的真实身份？ 毕竟她现在对时间线存在疑惑，究竟是有两条时间线还是她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你认识我时，我几岁？” “十五岁，当时你在中央学校读书，你的班主任是沉侧。”林忽烨看着殷荔，在听到沉侧这个名字时她并没有太多的情绪，“那时候你和沈侧关系很近。” 殷荔疑惑地抬头，在她的记忆里，沉侧只是她众多老师中的一个，在学校里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为什么林忽烨会说他们关系很亲近？ 而且，在林忽烨的描述中，她是中央学校的学生，那为什么现在她的身份属于中央军校？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可是我现在是中央军校的学生。”殷荔立马追问，“为什么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我以为你会问沉侧。”林忽烨幽幽道，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殷荔的问题，而是再次重复地问了一遍。 第77章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是关于沉侧很重要的事情吗？”殷荔看着林忽烨，她皱起眉头，也不知道他三番五次提起沉侧是为了什么？ 但是反政府组织的人太多，她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 “也不是。”林忽烨摇了摇头，“只是和你相关的人，我只认识他一个。” 殷荔听到沉侧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对应的画面居然是一片空白，她试着回想起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他的照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容貌了，很奇怪。 “你可以和我说一下沉侧的事吗？这个名字我好像很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了。”殷荔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与沈侧的相处，发现根本想不起来任何细节。 她只记得他模糊的背影，他似乎总是喜欢背着她站着。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林忽烨不想在继续这个插曲，他将话题引回正轨，“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的病例吧。” “你怎么知道？”殷荔反问，“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我会找过来呢？”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林忽烨将自己的悬浮屏打开，从中打开了一个私密文件夹，里面的资料库只有殷荔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你从发病那天，所有的病情记录，这里面有些情况很复杂，也有一些你可能难以接受的真相，你想好要不要打开。” 殷荔看林忽烨表情凝重，自己反而放松了很多，至少她能够有知道真相的机会，殷荔不可能选择放弃。 “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接受不了的。”殷荔摇头，“不管是多么坏的结果，我都能坦然接受。” “不过林忽烨。”殷荔看向他，“这些事情周故棠知道吗？” “我一直想问你，你记得与周故棠之间的事？”林忽烨提起周故棠就开始皱眉头，“但是他一点都不记得你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殷荔当然觉得奇怪，如果这根本不是时间线的问题，她依旧处在原本的时间，那么周故棠怎么可能不记得她？ 如果他真的不记得她了，那他自己的记忆也发生了错乱，他这么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周故棠如果记得，殷荔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昨天干了什么！周故棠为什么不揭穿她？ 这种可能性让殷荔想到就心梗的程度，所以她还是认为周故棠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这种结果更能让她接受。 “不管他记不记得我，他都是我的敌人。”殷荔摆手，“他心思阴沉，做事心狠手辣，如果他认识我，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毕竟他是政府的坚定拥护者。” 林忽烨抬起眼皮看了殷荔一眼。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也是政府的坚定拥护者呢？”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拥护者，但是你现在的行为并不像一个拥护者会做出来的事。”殷荔立刻将林忽烨的私密文件打开，里面有一大叠图片和很多份病例。 殷荔先将图片翻开，这里面都是她从小到大在中央学校的照片，是各种角度的抓拍，有一个照片秦折生也出镜了，他俯身和她说话，眼神很慈爱，而殷荔抱着胳膊，似乎有点不高兴。 殷荔突然想了起来，那时秦折生正在告诫她不要总是在学校里出风头，不然会被别人盯上。 可是殷荔很不耐烦，她当时年轻气盛，对很多人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其中也包括秦折生。 她待他像长辈一般，但是他像长辈一样管束她时，她又孩子气地耍脾气。 殷荔按下自己的记忆，然后翻到了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很奇怪，里面的殷荔穿着军装，一旁的李慎青似乎在挑衅她，而她里面挥手打了过去。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岁的模样，殷荔注意到她的军装上有军衔，似乎还不低。 她怎么会有中央军校的照片？难道她真的是中央军校的学生，那中央学校里面的她又是怎么回事？ 她难不成有一个分身？又或者她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每天在中央军校与中央学校之间穿梭？ 但是殷荔确信自己的脑海里没有关于中央军校的任何记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都是我吗？” 殷荔继续翻阅相片，里面一部分是中央军校的她，一部分是中央学校的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第72章 殷荔翻着照片，里面中央学校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她还记得图书馆的台阶很长，她喜欢站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地方等杨曜。 当看见杨曜的时候，她就会笑着倒退着向上走，杨曜会朝她跑来，他的速度比她快，因此两个人会在台阶的最顶端汇合，这样的事两个人乐此不疲地做过很多次。 但是关于中央军校的记忆她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去过中央军校，除了偶尔会路过中央军校的门口，校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军人以及她没有权限进入的门禁。 “这些都是我？” 殷荔翻开一张照片，李慎青和她勾肩搭背，她很嫌弃地转过头，但身体却不自觉地靠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张照片正中央是一个严肃的女军官，她留着利落的短发，军衔是少将，离最高星只差了两个，此时她正在板着脸训斥她和李慎青。 李慎青好像很不服气，张着嘴似乎在辩论，而她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 直觉告诉殷荔，这个女人是林阳少将。 林忽烨的文件夹里有无数张殷荔在中央军校的照片，殷荔甚至可以看到她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要是这是作假的话，谁会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来作假？ “是你。”林忽烨立刻给出了答复，“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个你。” 殷荔搜寻了一下她三岁前的记忆，确定自己并没有任何姐妹，但是不能排除她父母在她被送到中央学校时又生了一个二胎。 这件事还得问一下谢随琳。 “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殷荔问。 “一部分是你自己提供的，主要是中央学校的部分，中央军校的照片是你同期提供的。”林忽烨看了她一眼，“是李慎青，你应该认识。” 殷荔确实认识，她第一次见到他是第九矿区的军训，那时候他就喜欢对她找茬，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提过他认识她。 以及现在，她是中央学校患渐冻症被送到医院的军校生，如果她不是那个真正的军校生，那么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去哪了？ “林忽烨，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打算告诉我一些事情，而是有人交代你帮助我？”殷荔的直觉告诉她，林忽烨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她，特别是在他和周故棠关系那么紧密的情况下。 “殷荔，你是我的病人，虽然说来可笑，但是我希望我治疗的所有病人都能恢复健康。”林忽烨顿了一下，“你也是。” “殷荔，你十五岁时第一次因为来见我，是因为你自愿参与了异化物移植的实验，不过因为初次实验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导致你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第二次他…”林忽烨再次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你的老师带你来见我，你在和我沟通的时候又恢复了记忆，那时候你邀请我加入反政府组织，虽然你的老师已经邀请过我了。” “我知道你是反政府组织的领导，但是我是鹰眼，你还记得吗？” 鹰眼？ 殷荔的头再次疼了起来，她感觉到脑袋里有钻土机在轰鸣，她一下子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站在她的面前，然后向后一步一步走远。 殷荔感觉到气急攻心，她突然起身拽住林忽烨的衣领，用力一拽，左手抵在他的脖颈上。 “我在你这里治疗的时候，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又或者说你给我植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 林忽烨看着她，他的双眼因为轻度缺氧而有些充血，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气管发出的气体开始变得急促。 “殷荔，你真的很可怜，大厦将倾，你还那么拼命干什么？还不是别人的棋子？” “为什么要反政府，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我们的能力太渺小了，根本就抵抗不了主星。” “一切注定要失败，你还那么较真干什么？” 林忽烨说他是鹰眼，殷荔相信，但是除此之外，他一定不止是这一层身份，他可能是反政府组织的一员，也有可能—— 殷荔再次看了林忽烨一眼，他的眼中仍有焦距，但殷荔却看到了他右边的瞳孔在一瞬间不正常地搜索着，虽然只有一瞬，殷荔装作不在意地转过了眼。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殷荔闭上眼睛，“我早就想放弃了，我越努力，就会有越多人死去，没有一件事让我得偿所愿。” 殷荔松开林忽烨的衣袖，将他推到另一边，她向后退了一步，将悬浮屏里面剩下的照片和信息全部翻了一遍。 第78章 她的记忆很好，这么多信息她记得了大概，殷荔现在确信自己是中央学校的学生，但为什么她会在中央军校的殷荔身上醒来？ 这是问题的关键。 林忽烨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茫然地看着周围，直到看到了殷荔，他一下子怒气上涌，大喊起来。 “你打了我？”他护着自己的脖子，这里火辣辣地疼。 殷荔斜撇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 “刚刚你的精神病犯了，林忽烨。”殷荔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她不再透过林忽烨的眼睛看另一个人，“我没有打你，我只是把我的手放在了你的脖子上。” “那不还是打了我？”林忽烨甩了甩了头，“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殷荔活动了一下筋骨，“反正你和我一样，总是忘来忘去。” “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林忽烨并没有在意刚才殷荔的不礼貌，他对这已经司空见惯。 “搞清我是谁。”殷荔从兜里掏出手机小型摄像头，趁林忽烨不注意，将它放在了他办公桌的盆栽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殷荔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到角落时，她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在林阳少将的通话框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行字。 “报告，殷荔请求归队。” 说完便大步离开，而此时双子塔的楼顶，干净整洁的落地窗前，一个人靠在玻璃上，身影修长，他白皙的手指拂过悬浮屏，然后喃喃道。 “她终于发现了。” …… 中央军校，是第九星球唯一一所军事学院，所有的军事人才都是在这里走出来的。 位于中央城区的中央军校是大本营，它选在了地势最开阔的地方，并且据说，那片土地里有主星最初撒下的一批种子，在一定的情况下，种子会破土而出。 殷荔在悬浮屏上搜索着中央军校，里面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有一排坚固整齐的建筑，建筑和神庙似乎是同一种材质，当主星升起时，它们会闪着金色的光。 中央军校拥有先进的训练设备和模拟设施，一半与异化物的斗争有关，如异化物射击场，这个射击场很大，里面豢养着从全国各地抓来的异化物。 每次期末考试，所有学员将分为个人或者团队入场，打中一个异化物的心脏算作一个积分，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得到足够的积分才能通过。 这些训练设施模拟真实战场环境，只是低年级学生的考核，高年资都会进入真正的战场进行考核。 殷荔在悬浮屏中当然搜索不到中央军校的真实信息，但是她在中央军校的学生群里，信息虽然不多，但也可以看到日常的训练计划。 除此之外，她还在一个群里，群主是李慎青，群名是“殷荔今天病好了吗？” 殷荔：“……” 而这个群里，他们同年入学的，被分到同一兵系的学生居然都在，殷荔很佩服李慎青拉群的能力。 殷荔再一次沉默了，就在这时这个群里突然发了一个信息。 中央军校第一划水大王：【殷荔，今天病好了吗？ 】 中央军校第一摸鱼大师：【没有。 】 中央军校训狗大师：【没有1】 长了十张嘴：【殷荔说不定已经死了，现在可能在医院太平间】 殷荔刚想打字反驳，就发现这个id号叫长了十张嘴的被李慎青踢出了群聊。 中央军校千年难遇的天才：【谁在胡说八道我们就去训练场单挑】 殷荔这才发现这个千年难遇的天才就是李慎青，没想到他还挺护犊子。 殷荔准备发信息，却从自己的表情包里找不到任何正常的表情包，最后挑了半响，才发了一个“大家都去死”的猫咪表情包，这个猫咪表情可爱，憨态可掬。 这是她的表情栏里唯一可以看的表情。 刚刚发完就发现群里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了。 过了半响，李慎青才回复了一句话。 中央军校千年一遇的天才：【殷荔，你怎么在这个群里？ 】 李慎青刚刚说完，就看到群里一个个退群消息，生怕再慢一点，就被记住了id。 殷荔正打算回复，却看到了自己的id名叫中央军校清纯女大。 殷荔：“……”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中央军校的殷荔怎么这么恶趣味？ 正在她沉默的空隙，林阳少将给了她回复。 “准备好，我明天来接你。” 第73章 林忽烨也不打算给殷荔提供更多的有效信息，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一句。 “一切都是天注定。” “那你还会和周故棠合作吗？”殷荔问，她本能觉得和周故棠沾边就不会发生好事。 “我没得选择，你知道的，在某一瞬间，我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去做我并不愿意做的事情。”林忽烨抬头看向殷荔，眼里是冷漠，“所以，当下次我与你发生冲突，你可以杀了我，我不在乎。” 殷荔觉得林忽烨的话有深意，但再次追问，他也没有告诉更多的信息。 所有鹰眼的载体都被她的反政府组织杀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除了像林忽烨这样的残次品。 殷荔沉默地点头，她已经预感到了未来是一条艰难的路。 …… 殷荔从林忽烨的办公室出来后，第一个找的就是谢随琳，她需要排除她有姐姐或者妹妹的可能性。 但是殷荔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生平第一次畏畏缩缩地来到谢随琳的办公室，却犹豫着不敢敲门。 如果她真的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那她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她应不应该告诉谢随琳，她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女儿。 殷荔不知道谢随琳如果知道她是她的女儿会是什么想法，她会给予她母爱吗？又或者只是淡淡地点头，然后像对待她和以前一样，毕竟第九星球没有完整的母亲。 但是殷荔却知道自己不需要母亲，她不需要累赘的情感，不管是别人，还是谢随琳，她都不想要。 因为爱，所以想要付出，因为付出，所以在必要的时刻，需要牺牲自己。 她无法承受别人这样浓烈的情感，也无法给别人同等的回报，如果别人为了她放弃自己，她只会逃避一样地选择忘记。 殷荔走到了谢随琳办公室门口，用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敲了敲门，自然是没有人回应。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转身就走，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我们是不可能复婚的。” 谢随琳疲惫的声音传到了殷荔的耳里，她明显顿住了脚步，身体僵硬地转了过去。 复婚？难道电话那头的那个男人是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殷荔对他没有过多的印象，她仅存的记忆大多与谢随琳有关，屋里沉默起来，她杵在门口，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挪动脚步。 就在她再次犹豫的时刻，门一下开了，谢随琳走了出来，在看到殷荔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眉头紧蹙。 “殷荔，你有什么事吗？” 殷荔知道谢随琳知道她一定听见了刚才的话，但殷荔佯装无事道。 “谢主任，我来看一下我的身体数据，明天我就要回中央军校了。” 谢随琳在听见殷荔要回中央军校的消息时，眼神游离了一瞬，然后过了几秒她又微笑了一下，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好，你跟我进来。” 殷荔随着谢随琳进屋，但显然很心不在焉，她在思考措辞，对于谢随琳，她不想敷衍，也不想撒谎。 “这是你的身体数据，一切指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谢随琳从自己的悬浮屏调出了殷荔的身体数据，但是她又叹了一口气，“殷荔，我能确保你的身体健康，但是你错乱的记忆我没有办法干预。” 自从知道grp公司的阴谋之后，殷荔一直对自己的记忆抱有怀疑，而谢随琳也是一样，她的脑海里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 殷荔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自己，又或者是想起来也当做是一段无用且无法判断真伪的记忆。 “那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所以我不怕，但是——”殷荔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问个清楚，“但是记忆可以造假，如果在同一个时空有两个近乎一模一样的人，这做不了假。” “谢主任，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我吗？” 殷荔很期待谢随琳的答案，就像小时候她抱着她给她读童话故事时，她期待之后的结局一样。 “这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如果有，那就是谎言。”谢随琳注视着殷荔，“两个人即使长得一样，但从小的生活环境不同，遇到的人不同，怎么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第79章 “那如果他们的记忆重叠了呢？” 谢随琳罕见地沉默了，她垂下了眼眸，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无法给你回答，但是我觉得□□和精神不可分割，一方湮灭，这代表了一部分的他也消失了。” “殷荔，你想问什么？”谢随琳忽然走到了殷荔的面前，她轻点了一下殷荔的额头，然后绽开了一个很温暖的微笑。 至少在殷荔的眼里，谢随琳此时对待她比平时要更温柔一些。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是你很多年前送到中央学校的女儿？知不知道我是否有姐姐或者妹妹？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 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知不知道我在中央军校的情况，说实话，很多记忆我都没有了。”殷荔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换了一个话题，“林阳少将知道我的情况吗？明天她来接我，但我对她很陌生。” “这你不用担心，林阳少将会带你熟悉情况。”殷荔感觉到谢随琳不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继续道，“不过林阳她最近在忙零和博弈工程，可能无法面面俱到，之后还需要你自己多看多想。” 零和博弈工程？那不是沉楠枫主要负责的工作吗？那个被大部分人认为是骗子工程的项目。 “可是沉楠枫已经死了，这个项目不是早就被搁置了吗？”殷荔疑问。 “这个项目确实已经被废弃了，但是现在又被重启了，因为那道门。”谢随琳对殷荔解释地很清楚，“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沉楠枫说双子塔里有一扇通往别处的门，但其实不止有一扇门。” “所以零和博弈那座主星遗留的飞船也是一扇门？” 殷荔知道了，沉楠枫是被周故棠的grp娱乐公司害死的，而grp娱乐公司的幕后是双子塔高层，也就是说，双子塔高层并不想任何人知道双子塔有一扇门。 如果零和博弈的飞船是真，那么第九星球的人走向主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 “那个飞船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林阳也不知道，而唯一知道的沉楠枫已经死了。”谢随琳摇了摇头，“剩下的科研人员死的死，疯的疯。” “疯了的那些人应该也是grp娱乐公司的手脚。”殷荔若有所思，“那个精神病院里关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grp盯上的。” “因为我们没有隐私，只要在悬浮屏上留下浏览记录，就会被grp捕捉，而我和你可能早就被盯上了。”殷荔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们参与的所有grp娱乐公司活动都可能被篡改记忆通路。” “我们的猜测和你差不多，但是有一点不同，这是一种大数据，grp筛选出所有有反抗想法的人，然后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瓦解他们的意识，grp可能不知道我们是谁，因为我们的记忆虽然错乱过，但没有精神失常过，我们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 说到这，谢随琳又笑了一下。 “殷荔，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有精神力。” 精神力，是中央军校入学的标准，殷荔在第九矿区军训曾经被测过一次，等级很低，算是没有任何精神力。 但是后来在机甲里，她的精神力突然又出现了，然后炸碎了那批新机甲。 殷荔觉得自己的精神力算是薛定谔式的精神力，时而隐藏，时而外放。 “双子塔千防万防，但还是有漏网之鱼，而漏网之鱼还有不少。”殷荔抬头看向谢随琳，她的眼里是她不曾发觉的依赖，“我觉得，我们有机会进入主星，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谢随琳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靠近殷荔，想要贴紧她。 “因为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只要我们找到飞船，我们就有机会。”殷荔看向谢随琳，“我身上这颗心就是在飞船上发现的，说明你们曾经找到过飞船了，但现在飞船被人藏起来了。” “藏起它的人是沉楠枫。”殷荔再次沉思，“他留下了线索，这个线索grp和双子塔的人也在找，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一点。” “殷荔，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与双子塔作对。”谢随琳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是双子塔已经露出破绽了。” 殷荔想起鹰眼，她的人将鹰眼全部杀了，虽然代价是继承了鹰眼的记忆，自己变成了鹰眼。 可是记忆可以抹除，但是不能被消灭。记忆可以移植，自然也可以移除。即使现在鹰眼还是鹰眼，但之前的他们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们还是有机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的，不过殷荔现在不能联系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已经全部忘记她了。 但至少他们没有死，这算是唯一的慰藉。 她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但至少还可以挽回一点点。 第74章 殷荔需要尽快见到林阳，本来她只想旁敲侧击地问一下谢随琳究竟有几个小孩。 但殷荔并没有问出口，谢随琳罕见地和她谈起自己的私人生活。 “殷荔，刚才你也听见了，我的丈夫问我能否复婚，你觉得我应该复婚吗？” 殷荔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把爸爸妈妈都绑在身边的孩子了，她的父母是否复婚取决于他们自己，她无法掌控别人的人生，哪怕那人是曾经是给予自己生命的父母。 “我不知道，谢主任，没有人能代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谢随琳惨笑了一下，“我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想来我和他之间的联系只有我们唯一的女儿，而这个联系已经没有了。” 唯一的女儿，殷荔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但是她又觉得奇怪，谢随琳为什么会强调唯一，她是故意暗示自己什么吗？ 但谢随琳现在的痛苦，作为旁观者她都能感觉到，有一瞬间殷荔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她为什么没有与谢随琳同等的痛苦呢。 她也失去了母亲，但是她难过，但也只是不会持续太久的情绪，她不需要母亲，从她进入到中央学校后，她就再也不需要了。 “你很想你的女儿吗？”殷荔语气关切，但身体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很想，但是想念毫无意义。”谢随琳闭上了眼睛，“我想念的是我想象中的女儿，是那个小小的、需要我的女儿，但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我现在要做的，也是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让伤痛在我这一辈停止。” 殷荔知道谢随琳反政府的最大的目的就是更改制度，尤其是学校，这是支持她研究的信念。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作为领袖，殷荔却找不到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了，她对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没有任何要求，她变成腐烂的尸体，又或者是长满果蝇的芒果，这没有什么不同。 要是非要找一个理由，她只想要让自己身边的人得偿所愿，还有最重要的是，她要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最终需要到哪里去。 “谢主任，我愿意帮你。”殷荔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的手掌上，她感觉到了谢随琳掌心的温度，她终于鼓起勇气道。 “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就像我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相信你一样。 …… 林阳便装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谢随琳的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敲门，就听见了里面的谈话声。 听见声音，她就知道那个人是殷荔，那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最欣赏的学生。 不过她现在丧失了所有的记忆，以至于林阳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谁？ 但多年的行军经验让林阳在面对目标时不会有无用的情绪，比如犹豫，几秒钟的犹豫就会让她在战场上失去重要机会。 林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用力地敲了三声门。 听见敲门声，殷荔立马将自己的手从谢随琳手上抽了出来。 “是林阳。”谢随琳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她很喜欢你。” “进来。” 谢随琳刚说完，门把手就咔嚓一声打开，开门的声音比其他人都要更生猛些。 殷荔盯着门口，一个穿着牛仔裤，黑色长袖的女子大步跨了进来，她的胸口还印着一只卡通小花狗，小狗龇牙咧嘴地向前盯着。 她走近一些，殷荔看见她估摸三十多岁，梳着利落的马尾，眼尾上挑，看起来很精神，她在看见殷荔的第一眼，就立刻敛了神色。 “怎么？遇见长官不需要敬礼吗？” 殷荔下意识地敬礼，但敬完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很不标准，还是在军训时被人逼迫着才学会的，看来在第一秒她就露馅了。 破罐破摔算了。 “行了，你别逗她了。”谢随琳制止了林阳想要训话的心思，“她现在不记得你了，有些事情也忘了。” 第80章 “那你还记得吃饭吗？”林阳挑了挑眉，声音沉了下去。 “当然记得。” “脑子没坏就行。”林阳转头和谢随琳说话时又变得温柔起来，“辛苦你了，一直在照顾这个小傻子。” 殷荔：“……” 殷荔对林阳没有一点印象，甚至一点熟悉感都没有，索性站在一旁不说话。 “说回正事，双子塔那边有人有联系你吗？”林阳终于将话题转回正规。 “没有，双子塔戒备森严，信息很难传递出来，即使有消息传出来，我也没有办法判断真伪。”谢随琳摇头。 “双子塔的消息？双子塔有我们的卧底吗？”殷荔刚说完，就看见林阳锋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小傻子，卧底？我们？你还知道我们吗？我还以为你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呢？”林阳收起了身上冷冽的气质，语气有一丝调笑的意味。 殷荔知道自己又误打误撞蒙对了，双子塔肯定有他们的卧底。 “我猜的。”殷荔直视着林阳，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畏惧，“有共同信念的人就会互相吸引，第九星球和我们目标一致的人不少，双子塔里肯定有我们的同伙。” “也不知道秦折生是怎么改造你的，为什么我感觉你一个仿真人比我们都要聪明呢？”林阳抱着胳膊看她。 仿真人？ 她是仿真人？ 这不可能，仿真人只需要能量液，根本不需要心脏，那她胸膛跳动的心是怎么回事？ “我是仿真人？”殷荔不可思议地看向林阳。 林阳皱了皱眉，她看向谢随琳，谢随琳朝着林阳摇了摇头。 “殷荔，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仿真人。”林阳似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类似于克隆，秦折生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用于迷惑敌人。” “所以我是被复制出来的替代品？” 殷荔终于搞通了其中的关键，秦折生复制了中央学校的殷荔，把复制品放在了中央军校，而她，那个渐冻症康复患者是复制品。 “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有些人是从爹妈的肚子里出来，有些人是从胚胎保育箱里出来，都是出生，没什么不同。”林阳解释了一下，“我说的复制品就是一个概念，让人容易理解一点而已。” “而且，你六岁时就知道了，你很快就接受了，怎么越长大接受能力越差。” 殷荔丢失了那部分记忆，不过她知道了一点，那就是中央学校的她应该真的已经死了，死在博物馆，而她的记忆被传输到grp游戏里。 至于是怎么从游戏传输到了中央军校的殷荔身上，殷荔猜想，这可能与周故棠脱不了干系。 呵呵，殷荔冷笑了一下，真有意思，不知道周故棠有什么目的，但肯定不是好事。 不过她的记忆被传输到了中央军校的殷荔身上，这其中也有可能有秦折生的手笔，他给殷荔留了一条退路。 而林阳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中央学校的记忆，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失忆了。 殷荔看着谢随琳低着头不说话，她在思考什么，殷荔决定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 “好吧，复制品就复制品吧，反正都是一条命。”殷荔无所谓地摆手。 “这就对了，我听说中央学校那个殷荔总是考倒数第一，而你是我们中央军校妥妥的第一名，你比她优秀，所以挺起胸膛来。”林阳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殷荔笑不出来，真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世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我，另一个我现在在哪？”殷荔佯装疑惑。 “她死了。”提起她，林阳的声音显然低落下来，“在秦折生的墓前，被双子塔的人枪杀了。” 电光火石之间，殷荔突然想起了一点细节，那天她根本没有到博物馆。 她死在了别人的暗枪下，虽然她早有所料。 她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但是她不想求生，因为对抗鹰眼和主星，她失败了，彻头彻尾地失败了，还搭上了那么多人。 殷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什么会忘了？ 但在一瞬间，她又想通了，有人删除了她这部分记忆，因为有人想让她活下去。 那个人是谁？又或者是一群人？殷荔在心里想了几个名字，但都不能完全确定。 看来，有人会那么在意她这条不值一提的生命。 “不提她了，殷荔，你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归队，然后加入领航者计划。”林阳的话将殷荔的思绪拉了回来。 “领航者计划？那个去第八星球的飞船？我也能参加吗？”殷荔看向林阳。 “计划有变，现在我们的目标不是第八星球。”林阳勾起了嘴角，“直接向主星进军。” 主星？ 现在他们居然可以进入主星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的技术根本没有办法到达主星，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主星留下的飞船。”林阳目光灼灼，“我们已经找到了那艘古老的飞船。” “在哪里？”殷荔震惊。 “就在我们的脚下，第一人民医院里，其实，精神病院的地底就是那艘飞船的所在地。” 殷荔看向窗外，此时夕阳西下，远处布满爬山虎的精神病院笼罩在余晖下，居然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 第75章 林阳将殷荔赶了出来，她与谢随琳还有事要谈。 殷荔挪着步伐却没挪动几步，她还想继续往下听，但林阳大力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听。 “你先回中央军校，换身衣服去我办公室等我。”林阳说话虽然有笑意，但语气不容置疑。 谢随琳朝着殷荔点了点头，殷荔只好捂着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中央军校离第一人民医院挺远，殷荔还是选择轨道交通出行，但当她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刷钱时，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她……她怎么会有那么多余额？ ！ 中央军校居然那么大方，她的钱包终于不是负的，她终于有钱去叫一辆直达的悬浮车了，殷荔差点感动到落泪。 但她突然又想到这不是她的钱。 那个人虽然也叫殷荔，是她的克隆体，但她的意识不知道消散在何处，殷荔不想骗林阳和谢随琳，但是目前她还是没有办法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殷荔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殷荔坐在悬浮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双子塔依旧矗立，而保护城区的“永恒的围墙”有一部分已经被拆除，在城外的军人很多都撤了回来。 泛滥的异化物再一次被绞杀殆尽，只有一些残存的老弱病残异化物逃往无人区，中央军大获全胜。 殷荔却觉得风雨欲来，有一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事情开始渐渐浮现。 最近关于主星的信息越来越多了，第九星球居然有能力跨上主星，几千年来，主星都是那样可望不可即。 而现在它越来越近了。 无人驾驶悬浮车按照它精确的轨道行驶，在离中央军校大门约五百米处不偏不倚地停下，前面是军事禁地，任何车辆不能进入。 殷荔下车，她步行到大门前，她打量着中央军校雄伟的大门。 中央军校的大门本来只是两层砖木建筑，是中央军校的创始者和村里的几个瓦匠花了一个星期堆砌起来，后来被轰炸倒塌，经历过一段混乱的时间后才越建越壮观。 殷荔扫了一眼门口的虹膜识别器，门禁自动解除，她光明正大地走近了军校。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中央军校，殷荔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观，自己的身份卡就开始滴个不停。 殷荔打开悬浮屏，好家伙，几百条消息像雪花一样飞来。 中央军校千年难遇的天才：【咳咳咳，殷荔回来了，就在北门往前一百米。 】 中央军校第一摸鱼大师：【……】 中央军校一只名叫巴罗夫的狗：【摸鱼哥，你赶紧滚远点吧，殷荔回来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揍你，她可是下死手的人。 】 殷荔又不认识这个摸鱼哥，更不认识这个名叫巴罗夫的狗，她专程回来，又不是来揍他们的。 中央军校纯情女大：【请问各位同学，宿舍怎么走？不好意思哈，我的脑子出了一丢丢小问题，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 殷荔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中央军校纯情女大：【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起来的哦！ 】 一时间没有人回话，殷荔又想了一下，嗖的一下发了一个正在吐舌头的乖巧猫咪表情包。 猫咪头顶的配字是“把你们都杀了。” 中央军校一只名叫巴罗夫的狗：【从北门往前四百米左转六百米遇到雕像往西南走八百米再拐弯走七百米看到一栋红色建筑上二楼204就是你的宿舍】 殷荔瞥了一眼信息，然后记住了这只叫巴罗夫的狗，她按照他的说法走下去，果然走到了那栋红色建筑。 第81章 她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慎青散漫地倚在二楼的阳台上，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然后举起左手，朝她挥动了一个半圆的弧度。 “殷荔，你终于回来了。” 殷荔抱着胳膊看着他，然后掏出身份卡，调出摄影模式，给李慎青咔嚓一下拍了一张高清的照片，然后甩到了群里。 中央军校纯情女大：【私进女生宿舍的人是什么？ 】 中央军校第一摸鱼大师：【是变态！是蛀虫！是第九星球的败类！ 】 李慎青今天倒霉了吗：【应该被抓进中央监狱狠狠拷打，把他的帅脸揍成猪脸。 】 殷荔：“……” 她怎么记得这个叫李慎青今天倒霉了吗之前叫殷荔今天进太平间了吗？ 真有意思，殷荔又陆续看了顶上来的几条信息，阴阳怪气的居多，看来殷荔和李慎青的人缘一言难尽。 中央军校千年难遇的天才：【殷荔，你该不会是怕我了吧，不敢上来？ 】 殷荔觉得李慎青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明明是他在她的宿舍，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殷荔冷笑了一下，然后长腿一跨，直接三步跨做两步来到了204宿舍。 殷荔进入扫视了一眼，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二人间，里面摆着两张床，不过一床有被褥，一床没有，看来这里面只住了一个人。 宿舍不大，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军装，殷荔看了一下军装上的星级，比李慎青高一级，殷荔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李慎青就站在阳台上，眼神忽明忽暗。 “你不准备解释一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李慎青大步走了过来，他比殷荔要高一点，他低头看着殷荔，表情冷峻，“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殷荔无所畏惧地和李慎青对视，嘴角扯出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 “所以，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李慎青。” “我想和你谈一下只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会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李慎青的语气低沉，“失忆可不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等等？ 殷荔看着李慎青的眼睛，她貌似看到了一种类似深情的东西，这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真的和李慎青有什么？ 殷荔决定闷不吭声，她管李慎青怎么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最好的伪装方式。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吗？”李慎青又向殷荔移了一寸，他的呼吸萦绕在殷荔的耳畔。 殷荔没时间和李慎青掰扯，她现在要换好衣服去林阳的办公室。 “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殷荔推开了李慎青，伸手就要去拿军装。 但李慎青的右手越过殷荔将上衣拿了下来，然后摊开手，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你是有什么偷衣服的癖好吗？”殷荔伸手就把自己的衣服拽了回来。 “我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李慎青冷笑了一下，“倒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 “抱歉，我换衣服，你能不能离开。”殷荔转过头，冷漠地看着李慎青，她觉得李慎青怎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他难道不应该赶紧回避吗？ “又不是没看过。”李慎青嘟囔了一下。 殷荔顿时警铃大作，她不可思议地看了一下自己，然后又看了一眼李慎青。 他在说什么鬼话？ 李慎青看着殷荔不断变换的脸色，终于忍不住笑了。 “骗你的，不过我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亲密。” “你是我的男朋友吗？”殷荔终于镇定了下来，她吐出这几个字。 然而话音刚落，李慎青的脸色就大变，他面色涨红起来，说话也开始不利索起来。 “这个……这我们还不是……如果你想……也……也不是不行。” 殷荔瞬间明白了，李慎青之前都是在逗她，这是他的恶趣味。 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没有那么亲近，死对头倒是差不多。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殷荔将李慎青推走，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殷荔终于能安静一会，她再次环视了四周，这里的陈设很简单，这个殷荔没有那么多私人物品，殷荔连一个装饰品都没有看见。 倒是符合中央军校一向简洁的作风，殷荔找不到任何私人的东西，她拉开衣柜，只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轮换的衣服，除此之外只有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殷荔在来到中央军校时并没有那么多的触动，但在进入宿舍后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她现在的躯体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同学，有老师，有复杂的社会关系。 而她已经消失了。 殷荔又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虽然这个身体是她的复制品，但复制品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人生。 殷荔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躺在了床上。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头顶的天花板上似乎贴着一封信，那是一个纯白色的信封，殷荔突然弹了起来。 她直接顺手拿了一个晾衣架将信封扒拉了下来，当她拿到信封的那一刻，上面熟悉的字迹让她不由一愣。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上面写着殷荔（中央学校）亲启。 殷荔意识到了什么，这好像是中央军校的殷荔写给她的信。 殷荔立刻拆开了这封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手绘的卡通笑脸，这个卡通人物像是照着她的脸画的，很惟妙惟俏。 殷荔觉得自己笑起来然后被拍成扁平的二次元后就会是这个模样。 “殷荔，你在笑吗？” 信上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行字。 第76章 殷荔确实在笑，不过只是脸上扯出了一个和卡通头像一样的微笑。 这个中央军校的“殷荔”看来认识她，殷荔继续往下读。 “殷荔你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不对，死亡这两个字并不能很好地概括我的生命，你可以说我消失了，我很喜欢消失这个词，这意味着我可以有无数种可能，可能死了，也可能在某个别人找不到的角落好好的生活着，就像薛定谔的猫，我会以一种无法观测的状态存续下去。”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很简单，因为我是作为你的替代品而存在的，很多次经过中央学校时，我都会驻足很久，我期待见到你，我对你的好奇让我用尽一切方式收集你的信息。” “我很了解你，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殷荔捏着这张泛黄的信纸，她苍白的手指指节分明，她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的右手曾经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她也是她。 “殷荔，我知道你喜欢吃芒果味棒冰，因为我也喜欢，你喜欢在雨天散步，我也是，你看，我与你的爱好是那样的相似，我为这个世界有你的存在而感到欣喜，可惜你不知道我，也永远不可能认识我。” “秦折生先生告诫我不要接近你，他很喜欢你，而我只是你的替代品，我的使命就是在你走投无路时成为你最后的庇护所，成为你记忆的容器。”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为了你而活着的，我接受这个命运，并且没有任何反抗的想法，你可能想问我为什么，大概是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你的期望，而我希望你能成功，带着我的那一份。” 殷荔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就像她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突然发现到其实有人一直陪着她，但是当她意识到她的存在时，她已经消失了。 “但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得了渐冻症，也许是当初复制体实验并不完善的缘故，我的身体渐渐恶化了下去，当我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并没有过于担心我的身体，而是在想你，我可能做不了你的庇护所了。” “在病床上的日日夜夜，我的记忆时断时续，我似乎躲在你身体的一个角落里，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跟着你去了很多地方，可以说我是你的一部分，而你不知道。” 殷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被麻木充斥，无法立马做出判断，她只能继续往下读。 “我想你一定知道谢随琳，她是一名很优秀的科学家，我在病床上听见她说要给我一颗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那样我就可以康复了，我对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是在听说你快死亡时我却失态了。” “有人告诉我你快要死了，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的记忆，我不认识他，但是我点头了，他给了我一个很小的装置，看起来像grp娱乐公司的游戏设备，我戴上了它，而我知道在不久之后，你会在某一刻醒来，然后读到我写的这一封信。” “在中央军校里，只有李慎青和林阳将军知道你的存在，因为李慎青曾经去第九矿区，是你军训的教官，他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意识到不对劲，但是他并没有打草惊蛇，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查到这个真相的，总之，他知道我是你的替代品。” 第82章 “林阳将军也知道，因为秦折生已经死了，他们觉得我自由了，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会自愿接受你的记忆，其实我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只是更希望你能活下来，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有一个人因为你存在而存在。” 殷荔心里的震撼无法言说，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存在，但她还没有见过她。 “殷荔，我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不是我的消息，这是属于我两个人的秘密，或许有一天，我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殷荔，笑一笑吧，不要皱眉头，我不喜欢皱眉，希望你也是。” 殷荔读完了信，其实读下来并不算轻松，因为她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渐冻症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双手很没有力气，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笔锋软绵无力，但她还是坚持写下去。 殷荔生怕漏掉了每一个字，在信的末尾，她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殷荔愣愣地拿着信纸，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但有人将她拉了回来，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或许她应该叫她一声妹妹。 她比她小几岁，但她们拥有同样的生物学母亲和父亲，她们流着相同的血，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是她的……妹妹。 殷荔走到镜子面前，她端详着自己的脸，和她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因为长期的训练，她肩背上的肌肉很精悍，皮肤也被晒成了偏蜜色。 殷荔尝试让自己笑起来，她不要皱眉头。 她会走下去，至少现在她不能停下来。 …… “殷荔，你好了没有！”李慎青在门口大喊，“林阳将军找你。” 殷荔迅速拉开了门，她已经穿上了那身军装，军装很合身，她伸手抚上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喃喃道。 “原来你是这样的吗？” “你在发什么愣！”李慎青凑到了殷荔面前，“你怎么哭了，不会是因为回到学校太激动了吧。” “看见你，我的眼睛就泛酸水。”殷荔白了一眼，然后瞥了一眼李慎青，“你能不能有一点分寸感，别离我那么近。” “没想到你脑子失忆了，嘴巴倒是没，说话还是那么让人讨厌。”李慎青咕囔着，然后语调又提高了起来。 “林阳将军说你的主治医生告诉她，你恢复后会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不过以后可能会想起来，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 “会的，会想起来的。” 她的妹妹会回来的，殷荔不可能永远占据她的身体。 她会回来，继续生活下去。 殷荔没有反驳李慎青，倒是让李慎青的脸色好了不少，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我觉得你记忆也没有消失的那么彻底，上次我去医院看你，你不是一下子就知道我是第二名吗？” “其实有些事情你也不需要想起来，比如说你的成绩比我好很多。” 李慎青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殷荔又白了他一眼。 “那你还说的那么彻底，好了，我已经知道我比你厉害了，并且永远不会忘记。” 殷荔推开李慎青，她大步走向林阳将军的办公室，而李慎青就跟在她的身后，殷荔正准备敲门，歪头看见李慎青又放下了手。 “你跟着我干嘛？” “我要看你耍什么花样。”李慎青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阳光撒在他的肩上，像跳跃的音符，殷荔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殷荔定了定心神，语气不耐。 “我是怕你渐冻症又犯了，要是你突然倒下，我可以及时把你送回医院，你最好在医院永远待着不要回来，别打扰我在学校安心学习。” 殷荔：“……” 他是怕她回来抢他第一名吧。 殷荔不知道“她”之前和李慎青的相处模式怎么样，“她”在信里也没有提，看来不重要，于是殷荔凭借自己的喜好将他划定在讨厌鬼的范围内。 反正她失忆了，谢随琳告诉大家这是治疗的副作用，不可避免，所以她只要不要太过分，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殷荔决定不理他，她伸手扣响了门。 “进来。”林阳略带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殷荔开门进屋，然后啪地一下把李慎青关在了门外。 “你们两个还是这样，一见面就掐架，就算你失忆了，也忘不了和他吵架。”林阳看着殷荔，无奈地摇头。 “领导，你找我有什么事？”殷荔问。 “领导？好新鲜的词，在这里，没有领导，只有长官。”林阳和颜悦色地和殷荔说话，但殷荔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 她在第九矿区逢人就喊领导，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碰到级别比她高的，直接领导这两个字就脱口而出。 “长官，你找我有什么事？”殷荔立马改口，索性林阳并没有纠结这种小事，她直接将一个文件甩给了她。 “这是任命你为领航者计划队长的文件，副队长是李慎青，你将和他一起成为第一批进入主星的人。” “主星能接收我们？据我所知，它没有回复我们第九星球任何一条信息。” 殷荔摇头，她觉得这个计划有太多的变数。 “殷荔，你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当你踏入主星的第一秒，主星就已经向我们打开了大门。”林阳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我们所有人都将踏上主星这块土地。” 殷荔不理解林阳的意思，但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在林阳的身上找到了一股熟悉感。 奥菲利亚？ 是你吗？ 第77章 当然，这只是殷荔的猜测，她也不会去旁敲侧击地问。 面对一个聪明人，沉默才是最明智的方式。 “好。”殷荔点头。 “长官，这不公平。”李慎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他很没礼貌地没敲门。 “为什么她只要一回来，你就把什么好东西给她？我不要当副队长。” 林阳将军明显眉头一跳，她无奈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李慎青，你不要大呼小叫，我有自己的计划，你要是不同意，就去禁闭室好好思考一下。” “我不服。”李慎青瞪了一眼殷荔，“她的身体还不知道有没有恢复，担不起这份责任。” 殷荔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慎青一眼，然后决定继续当哑巴，不过林阳倒是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身体有没有恢复倒是次要的，她脑子没坏就行，殷荔。”林阳点了她的名，“你跟李慎青去一下训练室，测一下你的精神力。” “她的精神力比你高，这就是她当队长的理由。” 殷荔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还存不存在，不过此刻她不可能拒绝，特别是一旁杵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同窗。 殷荔甚至觉得李慎青丢了队长的职位，现在恨不得把她打包踹回医院。 “好。”殷荔重重点头。 从林阳办公室一出来，李慎青就将殷荔抵在墙边，右手撑着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殷荔眼皮一跳，他在搞什么？殷荔面无表情地从他的胳膊下钻出，然后给了他一个棒槌。 “有话好好说，我不是聋子，可以听得见，没必要这样。”殷荔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你……你你你。”李慎青捂着自己的头，“你没大局意识，也不关爱手下，很不适合当队长。” “所以呢？你不会觉得你的缺点比我少吧，自大狂妄，理解能力差，太多了我都懒得一一列举，除了一张脸好看一点，你也没什么优点。”殷荔嗤了一声，“我还是比你略胜一筹。” “你你你……你觉得我好看。”李慎青又开始结巴了，“可是你之前说学校中间那个被人划花脸的雕像都比我好看。” 失误，殷荔不应该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她决定还是闭嘴。 “算了，我发现了你一个刚刚出现的优点。”李慎青嘴角上扬，但在触及殷荔的目光后又很快消失，“你的审美比之前有点提升。” 殷荔：“……” 她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然后闷着头往训练室的方向走。 “喂，你走错了。”李慎青拽住了她的领口将她拉了回来，“训练室在这边，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太糟糕了，殷荔再次面无表情地转身。 “我只是想绕个路，那里人多，正好让我一一去打个招呼。”殷荔神色自若地狡辩。 “别了，你的人缘和我一样差。”李慎青大步朝着训练室走，“放心，没多少人惦记你，除了我。” 李慎青觉得刚才说的话不对劲，他立刻找补了一下。 “不过我也不是惦记你，我只是……算了，懒得和你说，就是怕你和那个殷荔一样突然就死掉了。” 殷荔哽了一下，她知道李慎青说的是自己，那么多人都知道中央学校的殷荔死了，只有她到现在才窥探到一丝真相。 第83章 她甚至还以为这是另一条时间线，不过殷荔立刻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那就是周故棠装作不认识她，他是在耍什么花招？ 殷荔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攥紧了拳头，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到了。”李慎青拉开了训练室的大门。 这个训练室估摸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地落针可闻。 “测一下你的精神力。”李慎青二话不说地从殷荔的指尖扎出一滴血，殷荔条件反射地一拳挥上了他的鼻尖。 李慎青正在愣神，一下子没有躲过去，右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用舌尖抵了抵右颚，玩味地看了殷荔一眼。 “拳头还挺有劲。” “抱歉。”殷荔真心实意地道了个歉，然后话锋一转，“还得是因为你的脸皮厚，这有劲的拳头挥到你的脸上也没伤你半分。” 李慎青：“……”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是承认他受了伤，那岂不是很没面子，但要是嘴硬说自己没事，那不是说明他的脸皮真的很厚。 于是李慎青故作高深地哼了一声，然后立刻转身将血样放进精神力检测仪中，出乎他意料的是，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最高级。 “这不可能，明明之前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李慎青的眼神中充满质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有生病，而是去医院做了什么提升精神力的实验。” 生病是真，实验也是真，但殷荔怎么可能和李慎青说实话。 “其实吧，我之前在藏拙。”殷荔故作高深地拍了拍李慎青的肩膀，“现在我觉得人生苦短，也不想藏着捏着了，虽然我是发光的金子，平时也要擦的亮亮的。” 李慎青嘴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沉默地盯着殷荔，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殷荔？”他喊她的名字。 “怎么？”殷荔挑了挑眉。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喊你的名字。”李慎青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甩走，“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中央学校的那个殷荔。” 殷荔眼皮一跳，在李慎青看不到的角度神情立刻戒备起来。 “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死，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李慎青皱起眉头，“不过幸好秦折生死了，你又被少将保护地很好，不然你就要被抓去当她的替代品了。” “你那么讨厌我，我消失你不应该开心？”殷荔抹去了指尖凝固的血，“又或者说你舍不得我？” 李慎青不吭声了，殷荔成功将话题引走，继而她又冷漠地开口。 “不要打探我的事，我是生是死和你关系不大。” “你总是说这句话。”李慎青握住了殷荔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你究竟是装糊涂还是真的不在意，你难道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吗？” 殷荔心想完蛋，她嗅出了暧昧的味道，但她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可又不能把事情做的太绝，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不能擅自替别人斩断这缘分。 再说她现在自己还有一大摊子事情没有处理，比如神神秘秘的周故棠，还有在双子塔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杨曜。 以及——殷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但片刻她又记不得谁是谁了。 算了，她不能为以后摸不见看不着的困难担忧，解决现在的事情才是重点。 “以后再说，我拜托你。”殷荔疲惫开口，“我现在没有精力处理这些。” 李慎青听了这话，很不情愿地放开殷荔的手腕，他深深地看了殷荔一眼，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你虽然刚归队，但是一些基本的训练还是不能丢下，今天晚上北边的一号训练室，有一场模拟实战演练，你需要参加。” “什么模拟实战演练？”殷荔问。 “一些基本训练，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训练的对象是之前从外面活捉的异化物。” 那不就是在“永恒的围墙”升起后，中央军队几乎全员出动，在外面清缴的异化物吗？那里面岂不是有废弃疗养院那些前同事们？ 殷荔低下了头，即使中央军校很多人有精神力，但她的精神力其实很特殊，因为她能够窥探异化物的记忆。 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很少活到成年，而殷荔就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殷荔也不确定林阳和李慎青知不知道，所以她还是选择保持缄默。 “我们需要五个人组一小队，驾驶新研发出来的机甲与他们肉搏，赢了有积分，当然这是一场团队战。”李慎青歪了歪头，“怎么样？队长？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另外三个人是谁？”殷荔不理会李慎青语气里淡淡的不服气。 “还能有谁？摸鱼哥，巴罗夫的狗，还有那个盼我们两个双双去死的呆瓜。”李慎青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名字。 殷荔：“？？？” 这三个人她有点浅薄的印象，感觉都不像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为什么他们五个人要组成一队？ “对了，我忘了你有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李慎青故意拉长了音调，“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五个人组队，所以只能我们五个人在一起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团结的。”李慎青重重点头。 如何当好一个队长，殷荔还真没好的计谋，但是为什么要团结？她一个人就可以赢。 李慎青估计还在猜想她怎么做才能使他们几个人团结在一起，但是殷荔从来都没有这个打算。 什么摸鱼哥，巴罗夫的狗，还有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盼着她去死的人，殷荔通通都不在乎，她只要保证自己能赢就行了。 但出乎殷荔意料的是，他们几个人会像几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着她。 第78章 李慎青带着殷荔去一号训练场，一路上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和殷荔科普中央军校的“优良”传统。 “北食堂的二楼有一家卖营养剂的超市，只要告诉他你非常非常口渴，他就会拿出用营养剂瓶子装的酒，这是非卖品。” 殷荔对酒兴趣不大，因此听见了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不过你买不了。”李慎青话锋一转。 “为什么？” “因为你被老板拉入了黑名单。”李慎青好以闲暇地盯着殷荔的发梢。 “那家店的老板也是军人，比我们大十几届，负伤退伍后在学校开了间小卖部，我也不知道你和他打了什么赌，反正你赢了之后拉走了他大半房间的酒，从此他见到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哎，我还是太优秀了，干什么都会赢。”殷荔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同一个受精卵，行为模式还真的有一点相似。 “别得意，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李慎青语气中地嘲讽一闪而过，继而又不服气地加重了语调，“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不错，坏事都忘得七七八八，不然你肯定笑不出来。” “昨日之我非我。”殷荔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反正记不得了，之前做的事我就是不承认。” “你不会装失忆吧？”李慎青凑到了她的面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你就是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伪装失忆？难道就是为了躲几个债主？装作不认识几个讨厌的同学？”殷荔认真对视，“你觉得我是失忆还是有记忆对我现在的局面有利一些？” 李慎青不说话了，要是殷荔不失忆，他连与她叫嚣的资格都没有，毕竟她熟悉一切中央军校的规则，大部分时候，她赢他赢的很轻松，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会离他远一点。 她不喜欢他离她那么近，可是她现在却与他并肩走着，他甚至可以嗅到她发梢残存的石榴味洗发露味道。 李慎青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他明明期待她醒过来，无比期盼她回来，可是他永远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算了，反正她永远和他绑定，他没必要说出太多漂亮话来。 “我开个玩笑。”李慎青大步离开，“我才懒得管你失忆不失忆，能喘气就行。” 殷荔盯着李慎青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聪明又愚蠢的小朋友，殷荔懒得和他计较，她甩了一下衣袖，立刻跟了上去。 一号训练室在中央军校最北边，位置很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李慎青和殷荔一前一后地走着。 “荔姐荔姐，你终于回来了。”殷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抱了个满怀，她一低头，就看见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扑在她怀里，双手还环住她的腰。 “你在发什么疯？”还未等殷荔推开，那个人就被李慎青拽着衣领拖走了。 “我来表达一下亲近，我看你才是在发疯。” 他抬头，殷荔这才看清他的脸，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一双杏眼扑闪扑闪，个头只到她的肩膀，看上去比她小几岁。 第84章 “殷荔！你终于回来了！”他再一次准备扑上来，却再一次被李慎青拽了回来。 “他是谁？”殷荔看向李慎青，不得不说她对这样热情的小孩还是有点好感的，看来她还挺受欢迎。 “殷荔今天进太平间了吗？”李慎青朝他努了努嘴，“就是他，我猜你一定有印象。” 殷荔：“……” 好吧，她再一次低估了自己眼瞎的程度。 “这位小朋友，我没进太平间，你是不是不高兴。”殷荔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声音突然冷漠了下来。 “荔姐。”那个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冷淡，我非常想你。” “莫亮，你还要不要脸。”李慎青脸上青筋直跳，“别对着她胡说八道，她失忆了，要是她把你说的话当真，你还能装多久？” “我当然可以装一辈子。”莫亮举起了手，“不对，真心实意的事情怎么能叫装呢。” “李慎青，你故意挑拨离间，你就是想独占荔姐。”袁亮插着腰，翻了一个白眼。 “你个死小孩，装的还真像。”李慎青伸手就去扯他的脸，“你到底在憋什么坏招，说话这么恶心。” 殷荔看着面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各位，请安静一下。”殷荔清了清嗓子，“李慎青，别这么幼稚，放开你的手，那个死小孩，不，袁亮，刚刚你放在我身上的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 袁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立刻放开了手，开始全身上下搜寻起来。 “你放了什么东西？”李慎青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 殷荔没有说话，很快袁亮的身上浮现出一行有一行密密麻麻的字，他企图遮挡，但字迹却越来越清晰。 “我，殷荔是中央军校最不受欢迎的傻狗。” “殷荔的脑袋像果冻一样光滑。” “殷荔永远是袁亮的手下败将。” “我是殷荔，是一名痴呆症患儿，遇到我请打开悬浮屏，拨打精神病院电话。” 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话，殷荔看着袁亮终于拽出了那只机械蟑螂，蟑螂的前爪其实是电子画笔，脑壳里装着待印的文字编码。 殷荔：“……” 李慎青：“……” 这个死小孩准备把这些文字印在殷荔的身上，可惜她在瞬间识破了他，并且向他转赠了这份“大礼。” “自作孽，不可活。”李慎青啧啧了几声，然后凑到袁亮的身边默念着文字，袁亮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爬满了字。 “殷荔！”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为什么我的每一个小把戏都躲不掉你的眼睛。” “你都失忆了！你明明都失忆了！” 殷荔看着袁亮红扑扑的脸逐渐泛白，一双眼睛突然变得异常冷漠。 真的是一个不讨喜的死小孩，怪不得他们几个没人组队，这几个人都像是会往对方头上插刀的变态。 “我只是失忆了，又不是降智了。”殷荔从袁亮手里拽过了那只机械蟑螂，她利落地卸掉了它的能量源。 “没收了。”殷荔将它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袁亮很不服气地看着她。 “我其实知道你会发现，我是故意试探你，看你的表现，看你还够不够聪明。” “现在知道我的大脑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怎么样？为我欢呼吧。”殷荔故意阴阳怪气，她看着袁亮终于开始垂头丧气起来。 “算了，今天我放弃挑战你，以后再说。” 好吧，殷荔知道这样的事情肯定之前发生过很多次，她对这些同学又有了初步的了解。 “巴罗夫的狗和摸鱼大师呢？”殷荔转过头问李慎青。 然而李慎青古怪地看着她。 “你不会觉得他们两个会乖乖在这里等候你的召唤吧？”李慎青指着远处的训练场，“他们两个早就溜了进去。” “我们不是一个队伍吗？怎么也得凑齐一队才能大通关吧。”殷荔说实话也有点心虚，她还是想摆脱这几个人自己单打独斗的。 不过她没有想到别人已经先她一步实行了，这个糟糕的团队。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失忆了。”袁亮在旁边用力擦他脸上的印记，幸好他没有用永久墨水，现在依然擦去了大半，脸上的痕迹浅了很多。 殷荔还打算让他再多留一会，让她好好观摩一下。 “不然你根本不会提起那两个sb。”袁亮提起那两个人就开始皱眉，看来也觉得棘手。 “他们两个命硬。”李慎青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开始好心解释起来。 “命硬到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冲，好处是可以当敢死队，坏处就是他们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包括你，我们的好队长。” “对了，忘了说了，他们也是这次领航者计划的一员。”李慎青又开始幸灾乐祸地笑了。 殷荔真搞不懂中央军校是怎么选拔人才的，如此混乱的随时会爆炸的集体，能干出什么事？ “我也是我也是。”袁亮兴奋地举起了手，“我要去主星吃香的喝辣的，听说那里资源无限，到时候我就复制一百个殷荔，一个我给我端茶，一个倒水，一个帮我挠痒痒，一个……” “别说了。”殷荔罕见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想再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不爱听？”袁亮再一次兴奋起来，“那我就要继续说啦！” “一个殷荔放在我的床边，一个殷荔放在厕所里刷马桶，一个殷荔……” 李慎青合适地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朝殷荔使了一个眼色。 殷荔顺着李慎青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号训练室升腾起一股黑烟，无色无味，但却诡异地拼成了一行熟悉的字母。 “ sos” 这是谁在求救？ 殷荔和李慎青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直到进入训练场，她才发现了不妥。 原本休眠的异化物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它们全都恶狠狠地盯着殷荔。 第79章 殷荔看着面前的一号训练场。 这是一个近似于深坑的不规则场地，边缘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面罩着一层网一样的东西，网由密密麻麻的绳索构成，绳索上涂着特殊物质，在黑夜下闪着荧绿色的光。 殷荔站在最高处向下俯视，一瞬间那些佝偻着，错综盘曲着的异化物开始扭动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夜里十分清晰，像野兽进攻前的蓄力蛰伏。 殷荔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她感受到了无数个目光似乎快要刺穿她。 “信号就是从这下面发送上来的。”袁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殷荔的身边，他幸灾乐祸的笑着，“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被分尸了？” “你很高兴？”殷荔瞥了他一眼。 “血管贲张爆裂，软组织撕碎成一片片，还有碾成碎片的头盖骨，真像一幅迷人的画。”袁亮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死亡，真的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殷荔，要是你这样死了，我会为你举办一场最隆重的葬礼，我会把你的骨灰做成戒指戴在每一个来宾的右手上。” “别咒我。”殷荔转过头不看袁亮兴奋的表情。 “要是他们真的有危险，现在能不能通知军校领导把他们救出来？”殷荔往下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刚才一眼不发的李慎青突然嗤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人会管这件事，一号训练场是个特殊情况，所有进入这里的人生死自负。” “所以，他们要是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任何人为此负责。”殷荔沉下了声音，“所以，这也是在求救信号发出之后只有我们三个人跑过来的原因。” “荔姐真的失忆了啊。”袁亮又凑了过来，“我也以为你跑的那么快，和我一样，也是来凑热闹的呢。” 殷荔没有理会他，一号训练室只有一个入口，进入后只能从另一头的出口离开，这条路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只能往前走。 “李慎青，你不是说他们都可以当敢死队了，怎么会发求救信号？”殷荔回过头问李慎青，但她略微侧头，就看见李慎青看向她时幽深的目光。 “怎么了？”殷荔下意识地去戳他的眼皮，但手伸到半空中又被她强制收回。 李慎青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选择忽略，而是将问题抛还给她。 “你会救他们吗？” 这不是她选择的问题，而是她能力有没有达到的问题，要是她有这个能力，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毕竟那两个人都发求救信号了，那他们肯定不想死。 殷荔无法拒绝不想死的人的呼救，当然，前提是她足够强大，毕竟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则兼济天下。 “我可以救他们吗？”殷荔反问李慎青。 李慎青没有说话，他好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殷荔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这种异样很快就消失了。 第85章 刚才还在殷荔旁边胡说八道的袁亮不知道何时已经顺着楼梯快要下到入口边，这是一个旋转了无数道的楼梯，从殷荔的角度往下看，只能看见袁亮蹦蹦跳跳地下楼梯。 “荔姐，你想看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吗？”袁亮夸张地举起手比了一个爱心，“那个艺术品就是我被撕扯成千千万万片的□□。” 说完，他便闪身进入，整个人消失在殷荔的面前。 殷荔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顺着扶梯一路往下来到了入口前，她刚准备将自己的身份卡对准卡槽，却被李慎青拦了下来。 “你舍不得袁亮？”他的语气冷漠地没有一丝温度。 殷荔心想他在说什么鬼东西，她只是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奇妙的召唤，没有袁亮，她也会进入一号训练场，但她只是不耐烦地甩开了手。 “管你什么事。” “你知道中央军校迄今为止有多少人从一号训练场里全身而退吗？”李慎青狠狠地锤了一下扶手，“不足百人，因为这里与其说是训练场，不如说是军校生的坟场，只有不想活的人才会进去。” “袁亮那个死小孩根本就是一个精神病，还有那个摸鱼大师，巴罗夫的狗，他们两个坏的要死，发求救信号就是想让你进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殷荔对他们三个没有一点印象，但李慎青这么一说，她握住身份卡的手开始松动了，但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刻，她的脑海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殷荔，来到我们的身边吧。” 殷荔垂下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她的身份识别成功，通完黑暗的门打开。 她走入了黑暗中。 李慎青伸手想去抓住殷荔的衣摆，却一无所获，他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紧接着，他也步入黑暗之中。 …… 殷荔在黑暗之中行走，她似乎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但定下脚步，屏住呼吸，却又听不见任何声音。 殷荔对一号训练场一无所知，但她肯定李慎青和袁亮在欺骗她。 至于是不是联手欺骗，她也不清楚，她猜测，李慎青知道其中的危险，可他就是想让她进来，应该是为了试探她的实力。 看来他还是对自己很不放心，似乎她要是不够强大，李慎青就会对她唾弃万分。 不过仅仅是激将法，殷荔根本不会踏进来一步，她好像受到了某种召唤，有一种力量要将她拉下来。 “你看见我吗？” 殷荔还在思考，冷不防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跟着我进来了？”殷荔定住了身形，然后回头，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知道李慎青在她背后。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英雄救美的。”李慎青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救袁亮？”殷荔觉得莫名其妙，她猜测李慎青肯定文化课一塌糊涂，不然用词怎么会那么不恰当。 “我说英雄救美，你为什么会第一瞬间想到的就是袁亮？”李慎青声音立刻冷淡下去，“你对他评价那么高？” 殷荔：“……” 李慎青的关注点为什么那么奇怪，她很讨厌小孩，特别是像袁亮那样的阴鸷小孩，如果此刻给袁亮一个毁灭世界的按钮，他恐怕就算是缺胳膊少腿，也会爬过去拿头撞按钮。 “和他没关系，我就想下来。”殷荔伸手抵住李慎青前探的肩膀，“再说，你不也是瞒了我很多东西吗？” “比如说一号训练场根本就不开放，你就是故意想来试探一下我的实力。”殷荔边说，边不受控制地笑了。 “我没有武器，什么也没有，死在这里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李慎青，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这里，然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当正队长了。” “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进来了？”殷荔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虽然李慎青此刻看不见她的表情。 李慎青沉默了，此时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冰，但目前两个人都没有融化这坚冰的意思。 殷荔和李慎青在黑夜里，沉默而又倔强地对视着。 “你失忆了？”李慎青终于开口打破这坚固的氛围。 “你忘了很多事情。”李慎青继续开口，“一些坏的记忆，还有好的记忆，你通通都忘了，因为你装了一颗不属于你的心。” 李慎青下意识地抚上殷荔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磅礴的心跳声，殷荔没有后退，她静静地等着李慎青开口。 “你瞒了我，我也并不在意，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听到了林阳将军与谢随琳的通话，她们给你换了一颗心。” 李慎青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们，她们居然给你换了一颗心？！殷荔！”李慎青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你有了异化物的心，你甚至失忆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殷荔搞不懂李慎青为什么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她拥有了异化物的心，所以她活了下来，这有什么不好？ “你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知道是什么怪物，或许在某一天，你的心脏会醒过来，变成另一个你。”李慎青无力地放下了手，他喃喃道，“你已经死了。” “我没有死，心脏只是一个载体，它朝我身体各个地方供血，但是血还是我的。”殷荔不想和他解释那么多，她没必要向一个对她算是半个陌生人的人说的那么详细。 她答应她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就会竭尽全力地做到。 “殷荔，你只是林阳和谢随琳的一个试验品，你没必要加入领航者计划。”李慎青摇头，“这个计划其实就是去送死的，但是你不会死，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殷荔看向李慎青，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却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我们根本到不了主星，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在电光火石之间，殷荔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阳作为中央军校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为什么要和谢随琳一起救活她？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军校生。 “殷荔，她们才是最想杀了你的人。” 第80章 殷荔的第一反应是李慎青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摇摆，他很执着地一字一句重复。 “殷荔，她们才是想杀了你的人。” “你发现了什么？”殷荔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按到墙上。 “回第一人民医院，那里有你回去的路。”李慎青的表情晦暗不明，他专注的看着她，只有她，殷荔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漏了一拍。 “为什么？”殷荔的眼里有恳求，她希望李慎青能说出更多，但他只是惨笑着摇头。 “殷荔，殷荔，对不起。” 他一连串说了两个殷荔，让殷荔不得不怀疑他究竟在说谁？ “我……” 殷荔正打算开口，她猛地发现李慎青的眉间有一抹鲜红的红点，在黑暗里显得尤为清晰。 “小心。”殷荔立马抱着李慎青滚到一边，就在那一瞬间，身边的砖石飞溅，一颗子弹准确无误地射向了李慎青刚才的位置。 “有人要杀你？”殷荔将李慎青按在身下，彼此呼吸交斥，她能听见李慎青的轻笑声。 “你在保护我？”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 废话，殷荔懒得解释，她知道李慎青瞒了她很多秘密，但是她没有一点思绪。 “你得罪了中央军校什么人？”殷荔向上挪了一点，她试图用自己的身躯遮住它的胸口，李慎青就在身下静静地看着她。 “殷荔，我有点喜欢你。”李慎青的目光温柔了下来。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些？！”殷荔重重叹气，“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李慎青翻身压在身下，然后下一刻，他从后腰拔出一把古老的信号枪，直接向上开了一枪。 黑暗很快被吞噬，蓝色的信号网在空中炸开，殷荔闭上了眼睛，待瞬间的耀光过后，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她的头顶，一号训练室的最上方悬起一个类似吊篮的东西，它竖在最顶端，周围是黑色钢铁锻造的围栏，像一个半成品的牢笼。 而此时，谢随琳还有林阳正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身边站着殷荔想象不到但意料之中的人。 ——楚微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殷荔有无数的疑问，但最终都归结于沉默，她想知道真相，但欺骗她的人不会告诉她真相。 “你说她们要在这里杀了我？”殷荔和李慎青贴的太近，她后知后觉感觉到不妥来，但现在不是纠结这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候，“所以你是她们派来引我走近这里的？” “殷荔，你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李慎青附耳贴近她的胸口，他感受到了那颗心在跳动，“而这具身体却有一颗残缺的心，她是你的替代品，也是残次品。” 第86章 他发现了？殷荔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但李慎青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无法永远杀死你，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杀死你。” “你已经是第九星球最后一个人了。” “秦折生和她们从来不是一个队伍。” 李慎青附在殷荔耳边悄声说了这几句话，然后望着她凄笑了一下，他低下头，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她心脏的位置。 “可惜了，都没好好和你说过几句话。” 殷荔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李慎青就将枪举向了林阳的方向，随着一声枪响，殷荔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喷在她的脸上，混着新鲜的尚未生锈的血腥味。 她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眼里留下的生理盐水混着鲜血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上。 李慎青死了。 殷荔甚至不敢去看他未闭的眼睛，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上方的人影。 “殷荔，这里是你最终的归宿。”谢随琳上前一步，她嘴角依旧是温柔地笑着，“放宽心，这里有很多人陪你。” 殷荔看着上方的谢随琳，她温柔的面容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此时的她已经无法思考，她的确是被人骗了进来。 但为什么要骗她，她们的目标难道不是同一个吗？去推翻中央政府的统治，难道—— ——难道她们就是中央政府的人？ 殷荔胡乱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她扯了一下嗓子，声音嘶哑。 “你们……要做什么？” “小荔。”楚微雨走上前，她依旧端庄优雅，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气，殷荔已经想不起她们多长时间没见了，自从秦折生死后，她便消失了。 她喜欢喊殷荔“小荔”，这样会显得亲昵一点，但是殷荔现在只感觉到阴森之气顺着她的脚踝向上。 “小荔。”楚微雨再次喊了她一声，“抱歉，你只能留在这里。” 殷荔环顾四周，这里像战后的战场一样萧条，到处都是硝石瓦砾，在她面前只有一条路，她转身看着入口，那道门已经消失不见，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殷荔没有理会楚微雨，她直直地看着谢随琳，眼神脆弱。 “谢主任，你们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你们……” 殷荔不敢低头，她声音无法掩饰地颤抖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李慎青？” 谢随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温柔不减，她向前俯身，轻柔的声音落了下来。 “殷荔，他只需要把你带进来就好了，可他想要告诉你秘密，但是秘密怎么能被人知道呢，所以他必须得死。” 殷荔在想李慎青对她说了什么。 “他们无法永远杀死你，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杀死你。” “你已经是第九星球最后一个人了。” “秦折生和她们从来不是一个队伍。” 她确实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但是这是谢随琳在遗落的飞船上把异化物的心换给了她，她才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如果这是假的，那么她的心脏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她是第九星球最后一个人了？第九星球那么多的人，怎么可能就剩她一个。 除非—— 殷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很快又觉得过于离谱而否定。 这时，她突然听见了周围低沉的嘶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原本就起伏不平的地面开始抖动起来，而她的心脏仿佛受到吸引，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殷荔不受控制地弯下了腰，她半跪在地上，信号枪的亮度逐渐变暗，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上面三个人的轮廓。 她的嗓子像是被灌入了水泥一般，发声气道似乎被堵住，她只能小声地喊着。 “妈妈，不要骗我，你不能骗我。” 然而谢随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牵着林阳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楚微雨倚在栏杆上，笑着看她。 “秦折生，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甚至给她找了一个替身，可是没有用，你保护的小孩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她开始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寂静空旷的坑上显得尤为刺耳。 “你什么意思？”殷荔扯开嗓子，她尝到了很浓的血腥味，但她依旧忍着痛苦质问她。 “你是谁？你不是楚老师。” “小荔，我怎么可能不是楚老师，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编过麻花辫，你喜欢紫色的发卡，我跑了好几个街区才给你买到呢。” 殷荔首先确认，她们早就知道她是中央学校的殷荔了，但他们没有人一个人揭穿她，她们默默地看着她伪装。 其次，她的这一条命是秦折生给的，他给了她一条生路，可是楚微雨她们并不想她活，她们只想杀死她。 但是她拥有一颗不死的心脏，只能让李慎青将她骗到这里，让她自生自灭。 这是一号训练室，里面有不计其数的异化物，可是她们怎么能确定自己没办法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呢？ “你是中央政府的人？”殷荔试探地问她。 “小荔，你很聪明，但是我们不是中央政府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是。”楚微雨声音温和，“秦折生想要反政府，我替他做好后盾，可是他失败了，我很失望。” “至于你小荔。”楚微雨赞赏地看着她，“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让反政府组织的人杀了鹰眼，变成了鹰眼，这一步棋走的太好了。” “她们变成了鹰眼，但人类的意识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鹰眼的防护网，他们时而不受主星的控制，你已经成功了一半。” “鹰眼是主星的人？”殷荔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楚微雨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主星就是这样如影随形，它自诩公正，但对我们实在太过苛刻了。” 殷荔早就猜测鹰眼和中央政府都是受主星控制，以便让第九星球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运转，哪怕是牺牲大多数人的幸福。 “楚老师，既然如此，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殷荔抬头。 “小荔，我们不一样。”楚微雨摇头，“因为你是第九星球剩下的唯一一个原住民。” “我们从主星而来，第九星球是我们的战利品，而你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生来就是对立的。” 第81章 殷荔看着楚微雨朝她勾了一下嘴角，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 此时信号灯逐渐熄灭，四周陷入了黑暗之中，殷荔只能听见自己微薄的呼吸声，她伸出手，碰了碰李慎青冰凉的身体。 “喂，笨蛋。” 殷荔的声音嘶哑，她是第九星球最后一个原住民，可是在她最初的记忆里，为什么只有谢随琳？那既然她是最后一个原住民，那谢随琳是谁？ 殷荔第一次感觉到迷茫，但是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脱力一般摔倒在地。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感到自己的脑电波在以一种极度不平稳的波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着她。 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归宿吗？殷荔伸出手触碰自己的心脏，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 这颗心是完全属于她的，随着她而来，只要她的精神力没有消失，她的心脏就会随时生长成熟，在它的位置平稳运行。 殷荔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她想自杀都没有办法彻底消失，只能重开，下一个会不会更好，她没有办法确定，但下一个会更糟，她倒是觉得可能性更大一些。 她不能死，殷荔想明白了这一件事。 她死不了。 她能做很多事情。 殷荔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她要继续往前走，前面只有一条路。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随琳和林阳会笃定她走不出去，会一辈子困在这里，但是殷荔不相信，她会出去和她们好好算一下这笔账。 “往前走。”殷荔给自己打气，她不敢回头看一眼李慎青的发凉的身体，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殷荔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她走在了璀璨之城的地下水网中。 殷荔屏住呼吸，从刚才开始，她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早有预料，这里既然是一号训练场，里面的异化物不可能一直悄无声息地蛰伏着，它们应该早就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没有和她面对面地交锋，殷荔也不知道，但她不会蠢到大摇大摆去找个异化物单挑。 殷荔想，暴风雨能不能推迟一点来？ 她这样想着，脚步也越来越轻，但身后的声音没有收敛，却越发清晰，殷荔吸取经验，忍住没有回头。 身就传来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像海水的涨潮，又像是恶魔临死前的地狱，殷荔此时非常讨厌自己的想象力，但她控制不住，她的脑海里幻想出了无数个惊悚的场景。 第87章 她不能在没有遇到具体的恐惧前，先用虚拟的恐惧把自己吓死，殷荔深吸一口气，然后拔腿就往前跑。 “lychee。” 殷荔听见后面的声音也紧随而来，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lychee 。”殷荔捂着头往前跑，“你们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后面的声音继续响起，“ lychee ，我们怎么会认错你呢？你应该回头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你心中的疑问就会得到解答。” “殷荔，我们是你的同类啊。” 那是一声极其悠长的叹息。 同类？ 殷荔顿住了脚步，她也有同类吗？ “lychee，你想起来了吗？”殷荔再次听见身后的呼唤，她愣了一瞬，然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她转身，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殷荔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木屋中，身下是柔软的丝绸软垫。 她站起来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感觉很熟悉，她好像来过这里。 殷荔推开窗，远处是莽莽青山，山下是蜿蜒曲折的溪流，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觉得熟悉了，这里是遗落之地， 182区，她曾在梦境里见过。 她为什么从一号训练室跑到这里来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控制自己身体，她完完全全拥有了这具身体。 “lychee。”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殷荔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额头上捆着亚麻绳，身后是精心编织的辫子。 “你是？”殷荔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嘶哑，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沉楠枫。” 殷荔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地点头。 “所以，我认识你吗？” 沉楠枫浅笑了一下，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lychee，女王来了，她想和你谈谈。” 殷荔知道他说的女王是谁，那是主星来客，是主星最强的女人，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第九星球。 “见我？”殷荔纳闷地指了指自己，“她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一样的强大。”沉楠枫走到了殷荔的面前，将披风扔给了她。 殷荔这才认真看了一眼沉楠枫，她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精神病院楼下那一片摊开的血迹，此时见到全须全尾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切都由你做主。”沉楠枫低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殷荔也不想过多纠结，她婉拒了递过来的披风，直接利索地扎起了自己的头发。 她卸下了自己腰间的羊皮弓箭，殷荔知道，主星的科技压制她们过多，这个东西其实带了也没有用。 殷荔刚一出门，就看到了空中悬停的飞船，它几乎是瞬间出现的。 那是一艘近乎于小岛一样的巨大飞船，它表面是流畅锻造的稀有金属，引擎不知道被隐藏在何处，也看不到任何窗户，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巨型的卵。 殷荔知道它不是凭空出现的，应该是通过跃迁门传送而来，只有高度发达的文明才会利用空间扭曲传送物体。 殷荔回头看了一眼她居住的木屋，简单的框架，不需要任何的高科技就能搭起来。 这巨大的差距让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她只能往前走，殷荔刚刚走到溪流边，就明显感觉到了面前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飞船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迎接，作为弱势方，殷荔也理解现在的待遇，可是能不能来一个任告诉她该怎么上去？ 她回头，沉楠枫没有跟过来，殷荔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她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乡下人进了城，处处透露出尴尬。 “我来了。”殷荔虽然心里不自然，但面上依旧是沉静无比。 依照她对之前梦境的残存记忆来看，她应该属于这个星球领导者之一，她反抗女王的“暴政”，但目前是什么情况，殷荔不太清楚，可能是战争爆发前的谈判。 殷荔后来又去了一次中央博物馆，遗落之地应该是第九星球最初形成的部落，那是一段极其古老的时光。 殷荔说完没几秒，她就感觉到自己漂浮起来，重力对她失去了作用，如一片羽毛一般飘向上空，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下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lychee。” 殷荔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呼唤，她身子一沉，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飞船里面，她赶忙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依旧空无一人。 “女王？”殷荔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我在你的身边。”她听见了回应，但周围仍旧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是什么微小颗粒吗？”殷荔忍不住吐槽，“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出来见我，难道不是你请我过来的吗？” 没有人回应，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殷荔上前走了几步，这是一个近似于弧形的空间，表面是纯白色金属，像海浪一样折叠成规则的半圆，除了殷荔，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呼吸的生物。 或许他们躲在暗处，至少现在殷荔没有看见。 “女王？美女？哈喽？”殷荔喊了两声。 “lychee。”殷荔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现在这个声音离她很近，似乎就在她的耳边，但她转身，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的踪影。 她只感觉到一阵风拂过她的面庞。 “你不是实体？”殷荔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解释。 “lychee，你看不见我，但我存在。”殷荔感觉这个声音就在她的面前，“以一种你无法感觉到的方式存在。” “好了，现在你可以向我提出你的疑问，我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殷荔猜想这也许是什么高科技，不过这不是重点，她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她。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lychee，空间和时间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桎梏，对任何人都是，你只需要知道你存在就够了。” 殷荔当然知道自己存在，但是她需要知道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某个固定的空间的具体坐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混乱的维度里穿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殷荔退而求其次，问了另一个她觉得很重要的问题。 “因为你无处不在，lychee。”那个声音吐露出一个重要信息。 “ lychee，你是我在八大星球的投影，是我的一部分。” 殷荔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她是女王的投影？难道她和中央军校的殷荔一样，也是别的的复制品？ “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你的需要？”殷荔质问，“你有什么目的？” “lychee，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关于宇宙深处的故事。” 第82章 主星诞生于一片混沌之中。 诞生之初，主星上没有一个生物，没有人，也没有神，整个星球只有荒芜的巨石和从来没有结束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突然下了一场雪。 暴雪肆掠，厚重的雪被浮在地面，一切白茫茫一片，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雪越积越厚，直到有一天，光明驱逐了黑暗，雪一点一点融化，森林，山丘和海洋开始出现，地面上长出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没有形体的怪物，它们逐渐分离，像脓液一样在地面游走，开始日复一日地在这个星球上缓慢移动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无数团脓液开始长出肢体，奇形怪状的脑袋，还有磅礴跳动的“心脏”。 女王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出生的，但她知道，她的身体和别人一点也不一样，她没有像蹼一样的掌，而是纤细的手指，她没有盘曲的巨大尾鳍，只有一双修长的腿。 她的心脏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她奔跑时她的心脏会跳的更快，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它的跳动，不过长了一对畸形的翅膀，右翅残缺，左翅可以勉强扇动。 她尝试用力向上摆动，她那双不好看的翅膀将她带上了高空，她开始向下俯视，她看到了海洋，那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和她的小木屋一点都不一样，她开始讨厌起了那个逼仄的环境。 她要去更远的地方。 女王收起翅膀，她跃入了海中，海水顺着气道流入她的胸腔，她开始喘不上气来，但很快，她的呼吸开始平稳，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清楚起来，她在海水中游弋。 在这里，她看见了和她完全不一样的生物，它们长着巨石一般的硕大脑袋，没有四肢，只有半圆椎一样的鳍，它们发不出声音，但女王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你好啊，欢迎来到这里。 女王伸手摸摸了它们光滑细腻的皮肤，蹭了蹭它们灵活的尾巴，笑着挥手和它们告别，她赤足上了岸。 女王从离开木屋的那一刻，就开启了她的流浪，她在这个新生的星球上跌跌撞撞地行走着。 她认识了四个和她很像，但是又不完全像的人，其中一个人，他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笑起来时脚底的土地会冒出一簇簇小火苗，女王试着用食指戳他的小火苗，但被烫出了一个小水泡。 第88章 女王用力挤裂水泡，短暂的痛苦让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她看见那个人在笑，她抿着唇，突然拽起了他的手，将手按在火苗上。 “你没有水泡。”女王用力扔开他的手，生气地站了起来，“我也要这种力量。” 女王从睁开眼睛那一刻，她就觉得自己是这个星球的中心，虽然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 她不畏惧未知的力量，她想要一切强大的东西。 “我叫volcano（火山），你呢？”他没有在意女王眼里的敌意，而是微笑地问她。 殷荔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读起来像念诗，舌尖卷起，用气音发出美妙的声音。 “我叫lychee（荔枝）。”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自己叫这个。 在她的木屋边旁边有一棵荔枝树，它长着淡黄色的小花，成熟时上面会挂着鲜红色的果子，剥开里是晶莹透亮的果实。 女王有的时候会想，要是挖出她的心脏，会不会也是那样的剔透。 “我叫lychee。”女王再一次重复。 那个叫volcano的人带着她去了自己的家，那里长满了炙热的火焰，地面是流动的熔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lychee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她走在快要将人烤干的地上，脚上长出水泡，但很快变成了赤褐色的痂， lychee感觉不到痛，她的肌肤以一种很快的速度愈合着。 不管她受到多大的伤害，她都会很快地恢复如初。 殷荔喜欢这种感觉，但有的时候她又会感到厌恶，她的情绪以很快的速度消散着，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会感到心痛，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心痛的感觉就会像流沙一样消散，她似乎很难抓住那些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火之国。” volcano对着lychee道，“往西是水之国，还有金木土，那里有很多居民。” lychee记下了，她在滚烫的熔浆里看见了长着两个脑袋的巨型生物，还有没有四肢，像一个球的东西，他们奇形怪状，和lychee一点都不一样。 “这里有和我一样的人吗？”lychee指了指自己，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像我一样的形状。”lychee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和腿。 “不知道。” volcano没有那么大那么亮的眼睛，他只有一只三角形的洞，里面闪着微弱的光。 “我们这里没有像你一样纤细，长得奇怪的人。” lychee不觉得自己长得奇怪，当然，她也不觉得他们长得奇怪，只是没有同类，这让她很苦恼。 “你很好看。”lychee由衷地赞美，她欣赏他略带弧度的脊背，还有那一条似长条一样的腿，她可以在上面荡秋千，这让她感到高兴。 volcano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用他的瞳孔盯着lychee ，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 lychee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存在，那她存在之前呢？那时她在那里？ “我不知道，那你呢，你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吗？” lychee问。 “我的爸爸妈妈孕育了我，当然，还有我的哥哥，我还有三个妹妹。” “那你的爸爸妈妈从哪来？”lychee继续问。 “当然是我的爷爷奶奶孕育了他们。”volcano又摇了摇头，“你不要问我的爷爷奶奶从哪里来了，他们已经死了，消失了。” lychee第一次知道死亡，volcano告诉她，死亡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得消失了，她会变成一堆枯骨，然后枯骨会化成灰，当风吹过，一切都不在存在。 “那我会死吗？”lychee再次问。 “我们都会死。” volcano很坚定地回答，“但是有的人会活得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所以他会很痛苦，lychee，你活了多久？”他突然问lychee。 “我好像活了很久很久。”lychee低下了头，“不过我没有经历过死亡，也没有感觉到痛苦。” lychee觉得自己好像不会死，她曾经尝试过捏爆自己的心脏，但是在她拽掉血管的下一刻，那里又长出了新的血管，她的心脏又继续跳动。 她尝试过磨尖石块，将最尖的地方对准自己的脖子，但是在一片血红喷射之后，过了没有很久，她又能站了起来，她回头看她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和土地融合在一起。 “有什么方法可以立刻死亡吗？” lychee不抱希望地问。 “死亡是一定会降临的黑夜。” volcano看着头顶一片无尽的白昼，“我们只需要慢慢走，死亡就在终点等着我们。” lychee在某一瞬间特别想迎接死亡，她的每一天都过于平凡，相似，但她死不了。 因为她拥有一颗永远不会衰竭的心脏。 lychee告别了volcano，她路过了其他的王国，在那里她遇到了很多奇怪的生物，也不能说是奇怪，是与她不一样形体的生物，她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叫—— ——异化物。 它们生活在自己的土地，在那里它们可以活得很久很久，但活得再久，它们也会走向死亡，lychee第一次目睹异化物的死亡是在一块蔷薇花田。 她看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异化物卧在花海里，它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要回到我最初的地方了。” “那是哪里？”lychee摘下一束很小的花放在它的腰间。 “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它回答。 “可以带我去吗？”lychee很虔诚地问它。 “不可以，那条路只能一个人走。”满天的花落下，它闭上了眼睛。 lychee的眼睛有眼泪划过，她感觉到了痛苦，但很快这种痛苦就消失了，即使非她本意。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lychee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她回到了自己的起点。 那是她自己一颗一颗树架起来的小木屋，lychee在看到它的那一刻，由最开始的诧异，到无比的愤怒，愤怒像火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变，她难道只能一直一直待在这个鬼地方。 lychee要死，她要立刻去死。 她再次尝试捏爆自己的心脏，却在伸手的那一刻，疲惫地躺在了地上。 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再次醒来时，lychee看见门口的荔枝树又长得高了一些，上面结了密密麻麻的果实，有些砸在了她的胸口，有些在她的身边腐烂，像一团烂泥。 lychee放弃了杀掉自己，因为她杀不了自己，她捡起了地上的种子，开始日复一日地种荔枝树。 她在想，迟早有一天她会将荔枝树种满所有的土地。 但这一天没有到来，lychee的平静生活被一个人打破了。 第83章 lychee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时间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注定会流逝的东西。 lychee没有自己童年的记忆，她就那样突然地长大了，在某一天学会了说话，会开始唱不太好听的歌。 不过距离上次说话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是和volcano ，那个笑起来脚底会冒火的男孩，其他的lychee已经没有什么印象。 “我终于找到你了，lychee。” 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她的小木屋前，他长着劲瘦的腰，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还有看起来很宽阔的胸膛，他和她在形状上很像，至少没有长奇奇怪怪的脑袋。 他对着lychee举起了那封刻在石头上的信。 lychee好奇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有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 “我叫sony 。”他冲着她笑。 “我不认识sony 。” lychee接过他的石头，上面刻着。 ——“中央之地住着lychee” lychee想起来了，这是她亲手刻下的，送给了水之国里那只哭起来会掉小珍珠的小东西，她记得他很喜欢她，会把小珍珠都塞到她的口袋里。 他有一个摸起来软乎乎的尾巴，可他说自己不好看，要长成lychee那样才叫好看， lychee摸了摸他的头，很认真地告诉他，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觉得你好看。 就比如lychee很喜欢这个小东西，所以她觉得他很好看。 在他们分别的时候， lychee在石头上刻着自己的地址，小东西说他会在某一天来找她。 “你是小东西？”lychee问。 面前的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摇头。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他已经死了很久了，距离你刻下这个石头的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是多久？”lychee追问。 “是很多很多代人的死亡。”那个人很认真地解释，“我终于找到了你，你知道吗？没有人可以穿过这片荔枝树，而我是第一个。” 第89章 lychee不感兴趣，她不喜欢面前这个人，他的眼里有她没有看过的东西，但似乎不是好东西。 “我要休息了，你可以离开吗？”lychee走进了自己的小木屋，然后关上了门。 但门口那个人没有走，他再次诚恳地敲门。 “lychee，我是来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lychee一挥手，那扇木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枝丫疯长，粗壮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 lychee笑了，她收紧手掌，那个人吃痛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活了很久。”他开始喘气，“所以你不想出去看一眼吗？” “你有什么目的？” lychee放开了对他的桎梏，她打开了门。 “首先，我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踝，嘴角弯起， lychee突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那么弱小，她可以随时杀死他，所以她无法讨厌他。 “这座星球有六块不同属性的土地，分别是金木水火土，还有你脚下的中央之地，最初每一块土地上都建起了王国，他们繁衍生息，渐渐进化，然后变成了人，而你是唯一的人，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人。” lychee对他说的话没有什么兴趣，但她突然想到，小东西的子孙后代应该也变成了她这样。 和她一样，那她应该也有了自己的同类。 但那些她叫做“异化物”的东西应该已经消失了，其实长得奇奇怪怪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辨识度很高。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lychee问。 “因为我捡到了你的游记，在一块冰川的缝隙里，如果你对时间有概念的话，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lychee好像记得自己确实写过一篇游记，然后将它塞进了雪山的缝隙里，她不希望任何人看见，却隐隐期待会有人看见它。 “你好，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sony ，是一名考古学家。”他朝着lychee伸出了手。 lychee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将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手掌。 sony先是错愕地一瞬，旋即大笑了起来。 “这是握手的意思，你可以将手覆在我的手上，然后握紧。” lychee好像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她立马起身，别过了脸。 “抱歉，见到你我实在是太激动了。”sony收回了手，“但是我向你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你可以相信我。” “对一个人活了很久的人有好奇心是很正常的事。” lychee平淡地说，“但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里种满了荔枝树，每一个人走到这里都会迷路，但是我就那样走啊走，然后莫名其妙地走到了这里。”sony笑了。 lychee哦了一声，她好像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了，应该是她一瞬间的仁慈。 “我希望你可以出去看看，那是一个很美丽的世界。”sony再次朝她伸出了手，“lychee，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lychee当然不会跟他一起走，她现在只对种树感兴趣，因此她略施小计，让sony没有意识地走了出去。 不过当天晚上，lychee躺在她那张小床上，突然辗转反侧，不得不承认，她又想出去了。 她曾经走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认识了很多“朋友”，虽然他们已经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 但她心里却生出一丝期翼来，她曾经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有人找到了它，有人发现了她的存在。 即使这个人是好是坏， lychee也不能确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 lychee决定出门。 她说走就走，但lychee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外面的世界变化得太快，她简直无法想象。 她第一次见到会跑的盒子，刚开始她还以为那是得了病脸色很差的金系异化物，她尝试着用手去摸，迎接她的却是一脸的黑色尾气。 她看到了很多很高的楼，比她的小木屋结实得很多，lychee在想，要是下雨，里面住的人应该不会被雨淋到无法入睡。 但也仅仅如此，在这里，她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朋友，因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他们都一样，长着胳膊和双腿，她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 她再也不是异类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她是不是异类，她都不喜欢这里，她开始怀念起那些奇奇怪怪的异化物，难道他们是真的觉得她好看，所以进化成和她一样的东西？ 除此之外， lychee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操控火的能力，水也不能，他们普普通通地生活，吃着闻起来很难闻的食物。 他们整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意思，lychee准备回家继续种她的荔枝树，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那一瞬，她再次遇到了sony。 sony见到她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他快速走到她的面前。 “你还是出来了。” sony拉着她赶紧离开，他将自己宽广的大衣罩在她的头上，然后小心叮嘱道。 “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lychee冷哼了一声，然后拽掉了头上的大衣，扔在了路边，然后踩在上面走了过去。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sony赶紧捡起衣服跟了上去，他的声音很着急。 “ lychee ，这个世界不像以前，那时的异化物很单纯，没有什么坏心思，要是在这里，被人发现你可以活很久，那你会一辈子也离不开实验室。” “异化物？”lychee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也叫他们异化物，我以为你会叫他们先祖？” sony一窒，lychee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她一伸手，sony的口鼻立马灌满了水，他的脸色惨白起来。 “说实话，不然你就去死。”lychee收紧了手掌。 “我……”sony开始喘不过气，lychee才松开了手，源源不断的水淋到了地面，sony开始大口喘气。 “我……我确实瞒了你，不过也是为了保护你。”他咳嗽了几声，颜色泛红，“很多人在找你，因为你的游记。” “我是一个普通的考古学家，在发现你的游记后交给了上级，现在游记破译出来后，上层都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们在找你。” lychee明白了，她写在游记上自己不会死亡的秘密被很多人知道了。 “所以呢？” lychee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有很多人不想死。”sony说，“所以他们去了那片荔枝树林，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找到了你。” “不会死亡才是最大的惩罚。” lychee终于意识到了不妥，她唯一残存的仁慈害了她自己，她看到sony突然绽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把她骗了出来。 lychee向后退了几步，很快，她看到她被人包围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同类围在她的身边，然后用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看着她。 “我们的苦难要结束了。” 她听到有人在喊， lychee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任何联系。 为什么他们会那样恶意满满地看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因为她很有用，她可以克制住所有的异化物。 第84章 lychee放弃杀死自己，但是他们并没有。 她被关进了一间密闭的屋子里，很多人透过那扇很小的窗户看她， lychee很好奇，他们准备怎么样杀死自己呢？ 毕竟她自己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看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到她的面前，他向她注射一管冰凉的液体， lychee感到有一点困，她闭上了眼睛，却在几秒后偷偷睁开了一条缝。 她要看看他们准备干什么，和她预料的一样，他们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向她走来。 lychee收起了自己精神力，没什么意思，要是尖刀可以刺死她，她已经早就不存在了，她没有反抗的意思，谁会在意一只蚂蚁对自己无伤大雅的撕咬呢。 当尖刀对准她心脏的前一秒，她闭上了眼睛，她不会死，但可以感受到痛苦，她并不厌恶痛苦，这是她还存在的证明。 但痛觉并没有降临，她听到了一声轻笑，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装睡，我知道你醒了。”sony揉了揉她的头发。 lychee睁开了眼睛，她看着sony ，明明是这个人将她从她的木屋里骗出来准备杀死她的，虽然其中也有自己突然死灰复燃的好奇心，但他现在怎么像无事发生一样。 “你可以刺向我的心脏，我不介意。”刚才那个拿着尖刀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sony和她面对面。 “你不会感觉到痛苦吗？人类惧怕伤口。”sony很平静地问。 “痛苦不可避免，不止是伤口带来的，伤口可以愈合，但痛苦不会消失。”lychee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sony笑了一下，但下一刻他的神色又狠厉起来，他问。 第90章 “你知道怎么杀死自己吗？” lychee心想我要是知道，早就把自己弄死了，还轮到你们来动手？ 但lychee不想说话了，她躺回了那张冰凉的铁床上，在她看来，这里和她的小木屋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禁锢她的囚笼。 “你们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我死？”过了一会儿， lychee才缓缓开口。 “这是秘密。”sony靠近她的身边，然后俯下身很小声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 lychee下意识地挑起了自己的眼尾，这代表她又开始好奇了，已经活了那么多年，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好奇心。 “你的眼睛亮了起来。”sony又笑了，“真好玩。” lychee斜着眼睛看他，心里想你赶紧说啊，但面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考古学家。”sony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说重点，“你知道这座星球是如何诞生的吗？” “星球妈妈生的。”lychee立刻答道。 sony：“……” 他无奈地摇头，只是抬起头瞥了一眼lychee一眼，然后别过脸继续说道。 “我们的星球来源于一场大爆炸，爆炸后物质冷却，无数的气体云在这个没有边界也没有时间尺度的地方漂浮着。” “你知道引力吗？”sony突然问，但他没有给lychee回答的时间，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应该不知道。” “当我看向你的眼睛时，你也正好望向我，这就是看不见的引力。”lychee挑起了眉。 sony的耳尖红了一瞬，但之后他的神色又开始暴躁起来。 “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这就是引力的作用，当气体云受到引力下坠，而我们的星球是唯一诞生的星球。” “唯一？”lychee觉得不太可能。 “或许有其他的星球，但是我们无法观测到，无法发现的同类不算同类，从始至终只有我们。” sony随意地解释了一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lychee不知道sony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诞生的人。” sony看她的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自己肯定知道，毕竟你从一出生时就是孤独的，但这个信息，是我们那么多年，那么多的研究者花了无数的心思才找到的星球真相。” “所以，你就是我们的信仰。” lychee不知道信仰是什么东西，但看sony的眼神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那现在他们要杀死自己的信仰？ lychee哦了一声，接着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着，过了很久， sony才站了起来，他拽着lychee的手，将她拉离了那间小小的房间。 “你要带我去哪里？”lychee问。 “去那片雪山。” sony不知道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一个像飞鸟的东西降落在他们的面前，他拉开门，示意lychee坐上去。 “这是直升飞机，它可以带我们去雪山。” lychee很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化物，在她的记忆里好像一只金系异化物会飞，它有着一双金光闪闪的翅膀，不像她那样残缺。 lychee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肩背，那里空无一物。 “我的翅膀呢？”她问。 “锯了。” sony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只是割了一棵路边碍眼的草。 lychee冷笑了一声，她欣赏lychee的坦诚，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平淡地接受一切。 她触摸着这架直升飞机的舱壁，是一种她不熟悉的物体熔炼而成，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lychee伸手，在一瞬间，机翼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她听见前方的驾驶员开始惊恐地大喊大叫起来，她侧过头看sony，他镇定自若地看向窗外。 lychee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座突兀但高耸的雪山矗立在下，上面皑皑白雪覆盖，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曾经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lychee收回了手，机翼的颠簸瞬间停止，驾驶员大呼上帝保佑， lychee嗤笑了一声，心想那我就是你的上帝。 直升机在雪山上绕了一个圈，然后在山脚稳稳停下，那个直升机驾驶员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lychee皱着眉头跑远。 “你知道我是在哪里发现你的游记吗？”sony追了上来。 “在山顶，一块岩石下面。” lychee指着山顶，她想起来了很多事。 很奇怪，这些记忆在她住在小木屋里时，就像被埋在了地底，但站在这里，记忆终于回归了。 活得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会记得夕阳下撒向雪山的最后一抹余光，但她还是忘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猜。” sony拽着lychee向雪山奔跑。 猜你个头。 lychee甩开了sony的手，就在直升机飞行的那段时间里，她突然观察到了一个现象，他们人类，住在一个被圈定好的区域内，这块区域看起来很大，但当她在半空俯视时，却只觉得渺小。 而在这个区域之外，是一片广阔的土地，即使lychee只能看见广袤的树，和浩瀚无际的海，她没有看到一个异化物，但她知道，它们都还在。 lychee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sony他们一行人的目的了。 杀了她，杀了所有异化物。 让人类主宰每一块土地，他们不再满足偏安一隅。 “放你走。”sony回头，他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她道。 “你不会觉得我会对你心存感激吧，你很弱小，你们都很弱小。” lychee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她转身就走，她要爬上去，她要爬上山顶。 但她走到半路，一回头，却看见sony仍旧跟着她，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他不自然地转过了身子。 真有意思，这趟出来也不算过于无聊，至少她认识了一个傻瓜。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lychee问。 “我想看你走去哪？” sony倒也没有隐瞒，“你知道吗？我们之前尝试过放干你的每一滴血，但你的血就像水龙头一样，除非供水水库干涸，否则它永远不会停止流动。” “水龙头是什么？” “你不是应该问我什么时候放干你的血吗？又或者是现在为什么突然放你走？” sony看着她。 lychee当然知道，她没有在任何一刻失去意识过，她只是不在乎这种她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不是你放我走，只是我觉得无聊了想离开。” lychee看着sony ，突兀地说了一句。 “对了，没有人可以杀死我，就像你们人类永远也不可能消灭异化物一样。” sony的脸色变得煞白，他颤抖地问。 “你都知道了？” “很好猜，即使是个笨蛋，那么多年的时间，也能让我想通异化物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活着，他们就活着。” “而你们人类，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呢？” lychee确实不明白，他们都是这座星球的生物，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 再说要是有先来后到，人类也应该是后来者。 “因为嫉妒，因为资源，更大的原因是，我们是邪恶的，罪恶的基因似乎在我们生下来就寄生在我们的身上。”sony很平静地叙述。 lychee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安慰道。 “你们是善良的，你们将家园建造地很美丽。” “所以，不要去觊觎别人的东西，你们已经拥有地够多了。” lychee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但她不知道，人类对寿命的执着会在某一天让她感到恐惧。 在他们知道永远无法杀死她之后，人类又想出来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们要取出她的心，让它无限繁殖，然后将它移植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要永久地活着，活着去建造一个更辉煌的世界。 第85章 lychee只是安静地坐在雪山顶，她没有什么想思考的意愿，过度的思考会让她失去理智。 sony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但当lychee目光瞥到他的时刻，她就猜到了，他还是想杀了她，因为她与异化物之间的共生关系，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有生物都有活在这个星球的资格，这不是他们人类可以阻止的。 lychee不再认为人类是她的同类，他们只是长得像罢了，其他的一点都不像，她有点讨厌人类了，也包括sony 。 lychee伸出手，顺着她手指的翻飞，从下而上堆积的冰柱顺着sony的脚底一路向上，将他困在坚冰之中，他一动不动地被封印在里面。 lychee走上前去，她隔着冰墙，歪着头朝不可置信的sony笑了一下。 “再见，人类。” lychee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lychee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微薄地跳动着，它跳地越来越缓慢了，它可能会在某一天彻底停止跳动，以前的lychee期待着这一天到来，但是现在不行。 她感受到了很多来自周围的呼唤，他们痛苦地哀嚎着，悲烈地哭喊着， lychee缓慢跳动的心开始疼痛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91章 lychee是自己主动走出那片荔枝树林的，和sony无关，因为她早就在他到来之前感受到了异化物的求救。 它们已经被人类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蜷缩在角落，但即使如此，人类也没有放过它们。 他们毁山灭水，妄图将每一片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他们还开始砍lychee种在最外围的荔枝树。 lychee受不了。 如果人类可以安分守己，lychee也会选择继续种她的荔枝树。 …… 女王说话时，殷荔没有多说一句话，但她在说完种荔枝树后，陷入了一片很久很久的沉默。 殷荔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后来呢？” “你觉得呢？”女王反问。 殷荔无法揣摩女王的行为，但如果是她，可能在意识到人类想杀了自己的下一刻，就会举起屠刀，将刀尖对准他们。 “他们想把你的心脏循环利用，让你永生永世不能超生，我想，你在踏出荔枝树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你只是不相信，你想亲眼去看一眼。” 殷荔仰起头，她看向虚空，她也不知道女王在哪，但她知道她在她的身边。 “你感受到了异化物的痛苦，又同情人类短暂的生命，所以你无法做出抉择，但是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异化物。” 殷荔听见了一声很浅的笑。 “不是我选择了异化物，是异化物选择了我，在我给予人类选择时，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自己的能力。”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次的努力所换来的成果都是成功的，人类的科技在与生俱来的能量面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殷荔有些无奈地摇头，这是单方面的碾压，是一种降维打击。 “人类失败了。”殷荔说完便沉默了。 “当他们自大地以为自己是星球的主宰时，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失败。”女王的声音很飘忽，“我不喜欢他们的思维，但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勤奋，当我第一次看到高耸入云的楼时，我也有一瞬间的动摇。” “多么美好的建筑，它们应该存在，那时候我在想，人类也应该存在。” 殷荔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第九星球人类的眼里，主星资源无限，人人安居乐业，是否有一种可能，那里根本没有人类呢？ 一个没有人类的星球，可能不需要争抢资源。 “然后人类来到了第九星球？”殷荔忍不住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里流传着一个传言，要是吃下异化物的心脏，他们就可以拥有漫长的生命，所以异化物与人类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战争。”女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选择了人类。”女主又重复了一遍，“我选择了人类，即使异化物是我的一部分，我还是选择了人类。” 殷荔震惊了，这是她未曾设想过的结果。 “我刨出了自己的心，将它送给了人类，我希望他们可以拥有漫长的生命，他们可以做出更壮伟的成就。”女王的声音很疲惫，“前提是永远永远不要追剿异化物。” “人类能做到？”殷荔不相信。 “他们做到了，他们拥有了漫长的生命，但也仅仅是生命罢了，在最初的狂欢之后，人类开始奋进，他们拼命建造美好的家园。” “但是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地进入空虚，活得越长，好像生命力消失地越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他们终于理解了我最后说的话，死亡才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是他们已经死不了了。” 殷荔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无法暂停的生命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这种诅咒还是他们自己换来的。 “他们死不了，混乱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一切都变了，后来，有一个人类的科学家说，要不试着换一个环境呢，然后他们建出了飞船，来到了其他星球。”女王的声音萦绕在殷荔的耳畔。 “但是我们并没有拥有不死之身。”殷荔将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拥有的不死之心不属于人类。 “因为来自主星的人类变成了异化物。”女王缓缓开口。 殷荔却愣在了原地。 “所以第九星球上的异化物都是主星的人类？！”殷荔向后退了一步，“那你为什么还存在？” “就是你想的那样，人类移民到了第九星球，在这里，他们变成了异化物，因为我在本质上也是异化物，而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发生了畸变，拥有我心脏的他们也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异化物。” “他们的智商在逐渐减退，抱负与使命渐渐消散，最后只得到了漫长的生命。”女王轻飘飘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的代价。” 所以，第九星球对异化物的捕杀，是人类对自己先祖的追剿？人类对永生的追求，从始至终都是错误的，毕竟先例在前。 可是她呢？她又是谁？ “你说我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投影？”殷荔抬头，眼中满是质问，“既然你的心脏已经被你送给了人类，那你为什么会存在，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女王陷入了沉默，她不再开口。 “所以，我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我只是你的一个分身，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不是分身，你是另一个我，作为人类的我。”女王很深地叹了一口气，“当人类踏足第九星球又变为异化物时，在某种程度上，我仍旧活着，活在每一个异化物的身体里，可是我厌倦了这种日子。” “我的心脏在某一天重组了，它蜷缩在第九星球中央之地，虽然那里没有荔枝树，直到后来，它长成了一个婴儿的样子。” 殷荔反应了过来，但她不可置信地摇头。 “我有母亲，她叫谢随琳。”但是她转而又想到了谢随琳刚才对她的漠视，她又不确定了，“她曾经很爱很爱我。” 殷荔再一遍重复。 “她很爱很爱我。” “殷荔，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爱，她并不是你的母亲，她只是收养你的人，是你的观察员，而你的观察员，远远不止她一人。”女王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虽然活在了每一个异化物的身上，但我知道，我已经死了，而你，活了下来。” 殷荔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复杂到颠覆了她过去那么多年的认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使她知道自己是反政府组织的领袖时，她也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他们难道只是为了观察我，想看看我究竟会不会死？” 殷荔想起了自己的两次死亡，她都完好无损地继续活了下去。 “不只是第九星球，还有第四星球，来自主星的人类来到了除了主星之外的所有星球。”殷荔声音提高了几度，“所以我在第四星球死去，却又在第九星球醒了过来。” “第四星球的事情很复杂，我无法表述地那么清楚，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全部都知道的。”女王叹了一口气，“殷荔，回主星吧，那里没有人类，你不会再受到任何压迫，你会在那里拥有幸福的生活。” “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殷荔盯着面前的空气，声音颤抖，“我死不了，我会永生永世地保持清醒，这简直是最大的惩罚。” “你错了，你也根本没有死，你在所有异化物身上活着，你比我还痛苦吧。”殷荔突然笑了起来。 “女王，我们同病相怜，所以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殷荔再次张口，却听不到女王的回答，她尝试着走上前，却只察觉到白光闪过。 她醒了过来，在中央军校的一号训练室。 这里没有女王，只有咆哮后迅速恢复安静的无数异化物。 殷荔在想，她应该怎么办。 她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第86章 陈鸿颜目睹了沉侧的死刑，她看着他如萤火一般湮灭在死刑室，直到一无所有。 她罕见地流出了一滴泪。 自从她三十岁接任中央研究所以来，她只有让别人落泪的可能，落泪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软弱，她不会给自己软弱的机会。 走出死刑室的那一刻，陈鸿颜立刻调出了殷荔的绝密资料，这是她作为正所长为数不多的权利，虽然她之前也从未使用过，但是她并没有浏览，只是神情也由之前的无感换成了哀伤，到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陈鸿颜关闭了那个名为“观察者计划”的文档，她走出了办公室。 中央研究所占地面积很广，这里聚集着第九星球最聪明的那一批人，高智商在这里一点都不稀奇，它只是进来的一张普通门票罢了。 陈鸿颜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靠的可不止是智商，不过走到这一路，已经耗费了她大半辈子的精力，她对研究并没有那么多的掌控。 第92章 但她知道中央研究所研究出了鹰眼，但其实也就是一个幌子罢了，与其说他们研究出了鹰眼，倒不如说他们发现了鹰眼。 他们研究，而并非创造，但一切都是为了第九星球的发展，在以后，他们甚至还是会做出更多颠覆性的科技。 至少在刚开始，陈鸿颜是这样觉得的，她一直以此为己任，直到她遇到了沉侧，这个沉默的年轻人，陈鸿颜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关照，只知道他在最初被拒绝进入中央研究所。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实验，陈鸿颜知道政府在搞什么把戏，但她不在乎，她装作看不见，她看着秦折生在研究永生，还有一些其他人在搞一些其他的把戏。 他们都失败了，陈鸿颜这几十年见过无数人的失败，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些人只是先她一步进入天堂罢了，不，也可能是地狱，不过这也没有关系。 她会在自己死前的前一秒，对自己按下量子极刑的按钮，她也需要自己化为一片虚无，因为她对活着也没有太大的执着，但她知道，沉侧是不想死的。 他想活着，活着去见殷荔，他死前的唯一心愿是再见她一面，不过他的死刑是双子塔最高指示，陈鸿颜自然不会忤逆，但她还是选择与沈侧见最后一面。 “你有什么遗愿吗？”陈鸿颜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去问一遍，她对沈侧并不了解，即使沉侧是副所长，他们之间也没有打过那么多交道，毕竟他才来中央研究所没多久。 “陈所长，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很多愿望，你会帮我实现吗？”沉侧笑了，他眼睛垂了下去。 “不会。”陈鸿颜摇头，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因为他浪费自己的时间，但她看着沉侧，还是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反政府呢？按照你的能力，你会有很优渥的生活，是这个星球顶级的水平。” “我并没有反政府。”沉策摇了摇头，陈鸿颜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这一切都是政府自导自演，而我获罪，不过是因为我一时泛滥的同情心。” 陈鸿颜虽然是中央研究所的一把手，但她从来不多问这些机密，这也是她坐在这里很多年的原因，她不关心她不该关心的事。 “你可以申诉。”陈鸿颜直接了当地说，“我可以动用我的快速通道。” “不。”沉侧摇头，陈鸿颜看出来他一闪而过的挣扎，但他最后还是摇头，“我接受我的死刑，因为我确实犯了罪。” “我的罪名只能我自己授予，我为一个人编制了一场复杂但美好的梦，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这是我犯下的滔天大罪。” 陈鸿颜不知道沉侧在说什么，她将周围的工作人员屏退，她走到了沉侧的面前。 “有什么东西比你命还重要？你要是肯申诉，还是可以在中央研究所大有作为的，说不定你可以做到我的位置。” 陈鸿颜对沈侧的能力很欣赏，她确实也想培养一个继承人，继承中央研究所。 “不，我已经没有脸去见她了，而且她要是发现真相，对我不会有任何仁慈，我不想看她恨我的眼睛。” “而且这是双子塔的命令，我的死亡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必须死。” 陈鸿颜看着沁出哀伤的沉侧，即使知道自己不能过多参与，但她是鬼使神差地突然问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殷荔。”沉侧笑了一下，“秦折生的继任者，反政府组织的首领。” 陈鸿颜大惊失色，对于这个名字她很陌生，但她知道反政府组织，一个无孔不入的组织。 “陈所长，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沉侧的语气低了下去，他似乎很纠结，又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矛盾。 “什么？”陈鸿颜抬头。 “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可以对她施以援手，她是个好孩子，要是你帮助了她，我敢保证，你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陈鸿颜没有想到沉侧的请求是为了另一个人，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哀求，一种近乎痛苦的眼神。 “好。”陈鸿颜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这一辈子的每一条路都走的很完美，如果在最后关头出了差错，她相信，她也会自己原谅自己，所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帮助殷荔。 殷荔？反政府组织的首领？陈鸿颜对这个名字起了好奇。 陈鸿颜离开了中央研究所，在沈侧的死刑被执行之后的第四天，她才开始查阅那封绝密文件，不过中间的一部分她居然没有权限的文件，陈鸿颜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她又想起了沉侧最后的暗示。 最终，她完整地打开了那个“观察者计划”文件。 档案上写：殷荔，母谢随琳，父殷寻，母亲就职于中央政府第一人民医院，父不详，三岁时入读中央学校，十八岁毕业后供职第九矿区。 很平平无奇的简历，陈鸿颜看了附带的成绩证明，过差的成绩让她不自觉蹙眉，在她的工作生活中，周围不会出现这种成绩的人。 在第九矿区第二次重大矿难后行踪不明，陈鸿颜想起那个让中央军队倾巢出动的矿难，刚才的敷衍也渐渐消失，她开始严肃起来。 按照沉侧的说法，她并没有失踪，只是被设计进了一个圈套，而他是执行者，是刽子手，是推她进入深渊的恶魔之一。 陈鸿颜对这些感情纠葛没兴趣，她草草地翻过了一些照片，到最后“观察者计划”时才停了下来。 观察者计划，观察殷荔，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观察就开始了。 她生于一颗心脏，然后渐渐长出了五官，四肢，和一双会笑的眼睛，陈鸿颜不喜欢这种观察报告，过多的细节描写让她觉得有一种投入过于细腻感情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实在是过于不严谨。 她继续往下读。 殷荔的父母收养了她，他们观察着她的喜怒哀乐，当计划的首要负责人发现这对父母对她产生了过多的爱与保护欲时，他调走了她的养父，并且将已经具有法律效应的离婚申请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殷荔被送到了中央学校，负责人为她安排了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们叫他接近她，从而更好地观察她，这个人叫杨曜。 陈鸿颜想起了这个名字，双子塔现在的领导者，她也不知道他的升职速度为什么会那么快，或许与她有关。 还有周故棠，他们两个都是她的观察者，陈鸿颜认识周故棠，因为她也喜欢玩grp公司的小游戏。 这两个聪明人的观察，再加上沉侧，陈鸿颜不自觉为殷荔捏了一把汗，三个人的围剿，她是否能跳出这个圈套？ 陈鸿颜窥见了这个星球的一部分秘密，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选择彻底地粉碎这个文档，但现在她会继续读下去，她也有了自己的好奇心。 中央政府派出了秦折生暗中教育她，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会背叛中央政府，他将她养成了一个反政府的小刺头。 真有意思，陈鸿颜笑了，她认识秦折生，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也是双子塔的内定接班人之一，没想到他会放着好好的政府领袖不做，而去反政府，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 不过秦折生失败了，他留下了殷荔，双子塔不可能杀死殷荔，他们杀不死她，也不想杀死她。 陈鸿颜读完了整个文档，但是事情未完待续，在后来的几天，她居然看到了更新。 双子塔眼睁睁看着她反政府，将他们引以为傲的鹰眼击败，却无能为力。 陈鸿颜突然痛快地笑了起来，但却在看到她的死亡证明后愣了一瞬。 她选择自杀，她在grp游戏里杀死了自己，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真的死了吗？陈鸿颜不敢相信，难道别人杀不死的人只能由自己亲手了结自己吗？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又很快睁开，她怎么可能死呢？ 她不可能死的。 陈鸿颜还准备帮她呢，她必须活着。 第87章 殷荔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走出去，至少让她离开这片快要把她吞噬的黑暗。 一路上，她能够感觉到异化物微弱的呼吸声，但没有任何一个向她发起攻击，殷荔小心地避免与任何东西产生接触，她不想感受到不属于她的记忆与情绪。 就那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突然踢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殷荔差点狠狠地摔了一跤。 “殷……荔。”她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身下传来。 “袁亮？”殷荔一下子就意识到他是早她一步走进去的袁亮。 “你怎么了？”殷荔立刻俯身将他拉起来，但就在她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她立刻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我……马上就可以完成一幅伟大的艺术品了。”袁亮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他拂开了殷荔伸出的手。 “死亡，让我的生命有了最终的意义，很快我就可以与它们融为一体了。” 第93章 殷荔反应过来，袁亮这个小孩是打算在这里自杀，去完成他心目中的艺术。 要是以前，殷荔恨不得扇他几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但是她现在只是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 “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留恋的吗？” “对这个虚假的世界，我并没有任何一丝想关注的欲望。”袁亮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殷荔，你一直都知道，领航者计划是假的，不是吗？” 殷荔愣了一下，袁亮问的应该是那个殷荔，她对领航者计划一无所知，但她知道要是主星上的人类将自己放逐到第九星球，那么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回去也是一样的境地。 殷荔没有开口，袁亮却再次颤声道。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登上主星，甚至是第八星球，因为所有的路早就被封锁了，有人在阻拦我们离开第九星球。” 殷荔沉默了，如果真的有人想要阻止第九星球的人离开第九星球，那这人也是人类自己，他们并不想回去。 “但还有一条路，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的灵魂摆脱第九星球的引力，我才能自由地到达每一个地方。”袁亮笑了。 殷荔没有反驳的欲望，她盯着黑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不自觉地闭上。 “没有什么地方是自由的，寻找自由的过程也是不自由的。” “殷荔姐姐，你为什么总是要粉碎一个美好的童话。”袁亮在黑夜中瘪了瘪嘴，但很快他又开心起来，“失败了又怎么样，那他们两个也在前面等我。” “摸鱼大师和巴洛夫的狗？”殷荔问。 “殷荔姐姐，你猜对了。”袁亮又有点愉悦的笑了起来，“他们两个已经先我一步离开了。” 殷荔对他们两个不熟，但此时也感觉到了一阵心痛，她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地面上，她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在难过。”袁亮很肯定地说，但他的语气又弱了下来。 “殷荔姐姐，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殷荔也打不起任何精力，她勉强直起了腰。 “我和他们都骗了你，其实是林阳少将对我们下的命令，让我们把你引到这里的。”袁亮很平静，“我知道，你一定会进来的，为了救我们，你会进来的。” “你会进来的。”袁亮又重复了一句，他很快又颤抖起来，“但你出不去了，永远也出不去了。” “为什么？”殷荔再次伸出手，打算将袁亮扶起来，但却感觉到了戛然而止的呼吸声。 殷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受惊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跪倒在地，她错愕地看着面前的黑暗，然后自嘲地笑了。 她的周围充斥着太多秘密，她努力地触碰到谜底，却发现谜底之后是更复杂的谜底，永远也无法完结。 殷荔突然站了起来，她并不觉得是袁亮将她骗进来的，至少她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自己愿意进来的。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她听见了啃食头盖骨的簌簌声，声音很浅，但她知道就在她的身边。 她预感到了袁亮的尸体在经历什么，她麻木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机械地转身，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要走到林阳和谢随琳的面前，质问她们，她这二十多年究竟算是什么，她们如果真的想让她死，请直接向她递出刀。 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躲，但大概率不会。 殷荔就那样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也没有发现出去的路，如果按照她在高处俯瞰的视角，她一定走到了边界。 但是现在她还在打转，殷荔确定自己遇到了鬼打墙，要想出去，就不能再埋头往前走。 殷荔翻了一下自己身上仅存的物件，只有一张被屏蔽是身份卡，她刚才已经试过无数次，都没有办法让它启动。 殷荔将它对准了自己的虹膜，仍旧没有一点反应，她闭上了眼睛，在近乎脱力的情况下生平第一次说出了她最不想说的那句话。 “救我。” 说完她便虚脱地倒下了下去，在半昏半睡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这里不是你的终点。” “继续往前走吧。” 殷荔很想继续爬起来，但是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她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 陈鸿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是很普通的一天，助理送来了一瓶原味营养剂，按理说她应该将它喝下，然后简单地睡一个午觉。 这是她的日常，但今天却不一样了，她收到了一封求救信，这封信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直接连接到了她的悬浮屏上。 当她解锁悬浮屏，准备浏览一下研究所的研究报告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却疲倦的脸。 陈鸿颜一下子就认出这是殷荔，她立马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紧。 “救我。” 她听到了她的求救声，但紧接着的是殷荔嘲弄一样的微笑，她勾起嘴角。 “没有人救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失去记忆也没有关系，这里没有值得我在乎的人，我不需要这些记忆。” “死亡并不可怕，我不害怕。” 陈鸿颜的心却被揪紧，她第一次见到殷荔，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害怕的小朋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阴鸷冷漠，不像反政府组织的首领。 要不要救她？陈鸿颜问自己，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迟来的叛逆居然有一天也会降临在她这个年长者的身上。 陈鸿颜笑了，然后她收敛了神情，从抽屉里拿出了中央研究所的特级定位器。 中央研究所数不清数的发明，所有的装置都会被送到她这里，然后由她批准，再投入量产，如今她手上这个定位器只是一个残次品，但也够用了。 她开启权限扫描了殷荔的脸，没到一秒，定位器就定位到了她的位置。 ——中央军校一号训练场。 陈鸿颜从来没有进入过一号训练场，中央研究所与中央军校虽然有业务的联系，但她很少直接与那边的领导沟通。 一方面是中央军校的长官过于傲慢，外行人却喜欢对研究指手画脚，其次是她与那里的一位少将有过节。 她叫林阳，是陈鸿颜这辈子都不想提的名字。 陈鸿颜只要一想到这个人，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个人张扬，甚至有点跋扈，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在人才济济的中央军校爬的那么快。 这个她同母异父血缘上的妹妹曾经生了一场大病，能救她的只有不排斥的血浆，大量的血浆。 陈鸿颜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办法找到自己的，她就那样闯到了她的世界里，她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陈鸿颜有一瞬间的错觉，她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最在乎她的人。 她也对她毫无保留起来，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们亲密无间，近乎形影不离。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在一日午后，阳光正好的春季，林阳晕倒在她的面前，陈鸿颜一下子慌了。 她带着林阳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在那里，她被查出了一种罕见疾病，需要别人的输血才能再次获得健康。 很幸运的是，陈鸿颜与她配型成功了，她愿意将自己的血输给她。 “陈鸿颜，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陈鸿颜还记得当时她在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被需要感，这就像，她在孤单岁月里被人递了一颗糖，这个糖纸上写着。 “这是唯一属于你的糖。” 陈鸿颜没有犹豫地签下了捐血的文件，但也就是这封文件差点将她害死在手术台。 那个她曾经认为最重要的人，林阳篡改了输血份额。 她差点吸干了她所有的血，还是一个医生看不下去，提前切断了输血通道，陈鸿颜才得以活下来。 “我的好姐姐，我只是需要你一点血，拿很多爱换一点血，这个买卖不亏。”林阳在治愈后，覆在她耳边对她道，像恶魔的低语。 陈鸿颜无法否认，这个人是真的会吸干她的血，她对她并没有任何感情。 陈鸿颜的拳头攥紧了，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和这个恶毒女人见面了。 第88章 殷荔的意识也陷入了黑暗之中，这一次她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幻境，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周围仍旧是一片黑暗，殷荔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埋头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没有路，她也不能停下。 但就在此刻，她的身份卡突然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殷荔一愣，然后立刻将瞳孔识别解锁，悬浮屏弹了出来。 浮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眼角的细纹显示这个人已经不年轻了，她板着脸，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严肃。 第94章 “你是谁？”殷荔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认识我。”面前的女子抿着嘴，然后又继续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你。” 殷荔的疑问更甚，但她本能地认为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至少是现在，她无法伤害她。 “你想干什么？”殷荔身上的戒备放下了一点，但她依旧蹙着眉。 “救你出去。”陈鸿颜观察着这个灰扑扑的小孩，她的眼神很暗淡，是屏幕微弱的灯光下，她抿着唇，有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倔强。 “我叫陈鸿颜，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是你一定记得沉侧，他拜托我在你遇到困难时，能拉你一把。” 陈鸿颜，殷荔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些回忆，她是中央研究所的所长，是沉侧的顶头上司。 一想到沉侧这个人，殷荔就感觉到心脏处传来一阵悸动，但她实在无法完整地回忆起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她将他归结于当初实验的副作用。 “沉侧，他是我的老师，我和他关系很……”殷荔本来打算说关系很好吗？但是她定住了，不知道怎么，她无法说出这句话，似乎在心里，她不想质问这种关系。 “他死了。”殷荔皱着眉，她不受控制地眨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一点痛苦。 “小朋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陈鸿颜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安慰她，“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知道怎么离开吗？我一直在走重复的路，我找不到出口在哪。”殷荔甩了一下头，清空了刚才那种本不应该的思绪。 “这个训练场很复杂，我看了一些关于建造它的资料，这是一种复杂反射构建起来的迷宫，如果想要出来，只能由领导者关闭开关。”陈鸿颜解释，“你要小心里面蛰伏的异化物，它们可能就在你的身边。” “它们不会伤害我的。”殷荔摇了摇头。 陈鸿颜沉默了一瞬，接着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就好。” “不过这里的领导者是绝对不可能放我走的，我只能靠自己在这个迷宫里走出去，她们似乎很恨我，但是我不知道原因。”殷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茫然，但她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们脑子有问题。” “她脑子确实有问题。”陈鸿颜顿了一瞬，“她下定决心的事，不会有人可以撼动。” “你认识她？”殷荔疑问。 “我们很熟悉，熟悉到我看见她的名字就会想起她那张脸，那张我不想见到的脸。”陈鸿颜轻笑了一下，“所以我不能亲自来帮助你，我只能帮你阻断一下开关，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 殷荔现在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纠葛，这与旁观者无关，陈鸿颜也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她已经不是一个为了故事会缠着妈妈一晚上，只为得到一个结局的小孩子了。 “谢谢。”殷荔低下头道谢，“我自己可以的，毕竟已经习惯了。” 陈鸿颜只是沉默了一刻，接着她就像平时一样，迅速制定了最可行的计划。 “这个训练场的建设中央研究所出了不小的力，我们这里有它完整的图纸，但是即使你把地图背的烂熟于心，你也不一定能走的出来，因为林阳为它设置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机关，只有破解了这个机关，你才能离开。” “怎么破解呢？”殷荔问。 “这个机关。”陈鸿颜叹了一口气，“是我设计的，除了她，只有我才能切断这里的机关。” 殷荔猛地抬头，她有一些话想问，但她不能，她只是点头。 “我会出来的，请你相信我。” “我一直很相信你，就像沉侧相信你一样，不过当我切断机关的时候，你必须尽快出来，如果你没有能去的地方，那就来我的办公室吧，我在这里等你。” 殷荔很感激陈鸿颜，她很快收敛了刚才一瞬间的脆弱，立刻敏锐地看向周围。 刚开始，周围还是一片死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重的呼吸，但是过了一瞬，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头顶袭来，殷荔抬头。 天亮了。 殷荔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她处于训练场正中的位置，周围是高低起伏的山丘，流沙下陷，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很慢地翻滚着。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朝最东边的出口跑去。 殷荔原本以为会有异化物阻止她，但是没有，一路上她都很顺利，甚至在快要跌倒时还能寻到一处借力点，让她不至于很狼狈。 它们也希望她离开。 殷荔快速跑到了终点的门前，这是一扇很普通的门，上面锈迹斑斑，还有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剐擦印，凝着暗红的残血。 她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门，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殷荔抬脚，朝外跨出了一大步。 走出训练场，殷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卡在不停地闪烁着，她看到了谢随琳的来电，看见这个名字，殷荔下意识地顿了一步。 但之后，她便冷静地掐断了来电，然后按照陈鸿颜刚才教她的方法，切断了自己身份卡的定位，这样的话林阳就无法追踪她。 叮—— 殷荔将悬浮屏打开，谢随琳向她发送了很多条信息。 “殷荔，不要离开，把你关在训练场，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离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请最后相信我一次，这是我作为母亲对你最后的请求。” 殷荔已经懒得分辨谢随琳说话的真假了，她对她有过期待，但期待已经落空了了，她对她有过信任，但她已经彻底砸破了这份信任。 她现在倒是记起来她是她的母亲了。 可惜太迟了。 殷荔之前想要质问谢随琳的话已经不重要了，她必须离开，她实在讨厌一望无际的黑暗。 如果有人想要她留下，那请她来这里陪她。 殷荔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陈鸿颜，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相信她，她不受控制地往中央研究院的方向走去。 中央军校的管控很严苛，但也是对校外的人员来说，军校生并没有那么大的桎梏，殷荔跑出训练场的时候，外面是一群牙牙学语的孩子。 应该是最新一批被筛选出来的孩子，殷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不真实感，她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死亡，但世界不会因为她一个人的悲伤而停下来。 外面的一切都在风平浪静地继续着，即使有阴谋，也不会放在阳光下。 殷荔深吸一口气，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然后就像平常一样，很随意地走了出去。 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走到中央军校的北广场时，会被人认了出来。 “哟，殷荔你病治好回来了啊？” 殷荔不认识眼前的人，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人又疑问道。 “你的跟屁虫李慎青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他之前可吵着要给你举行一场盛大的回归仪式呢。” 殷荔顿住了脚步，她回头，只是笑了笑。 “他才不是我的跟屁虫，他可讨厌我了。” 话音刚落，殷荔就落荒而逃，她怕再过一秒，那些惨痛的记忆就又会充斥在自己的脑海里。 为了避免痛苦，她应该学会遗忘，学会把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全部忘记，哪怕是强迫性的。 殷荔长舒了一口气，她抬眼，刚才的痛苦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继续往前走。 门口的警卫并没有收到通知，他们看了一眼她的证件，然后很快将她放离。 林阳的势力可能没有到达如此基层，这让她有了离开的选择，不过也有可能她并不知道她已经跑出了训练场。 不管怎么样，殷荔都已经完好无损地离开了中央军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去中央研究院，殷荔觉得在这里，她才能找到她想知道的答案，何况还有沉侧这个人。 殷荔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什么每次一想到这个人，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断断续续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并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就像是对这个人，她只了解到了表面，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手下，仅此而已，别的，她一概不知。 但就在刚才，殷荔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可能是她的保护机制，她忘却了一些令她痛苦的记忆。 不过殷荔转念一想，就算是知道又能怎么样，他已经被执行量子极刑，就连灵魂的粒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迟早都会被遗忘。 她只是遗忘地早一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一样。 殷荔整理了自己的思绪，等到她来到中央研究院时，却碰到了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 ——周故棠？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殷荔的脸色很快暗了下来。 第95章 第89章 殷荔并不想和周故棠直接面对面碰上，她可以装作不记得之前与他的纠葛，但是周故棠会不会提起，殷荔没有把握。 毕竟他的心思，她总是猜不透。 正当殷荔犹豫不决的时候，陈鸿颜给她发了一个信息。 “中央军校我已经处理好了，林阳暂时不会找你。” 殷荔不知道陈鸿颜是怎么将林阳摆平的，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件特别轻巧的事，不过陈鸿颜没有多说，殷荔也不会多问。 她长舒了一口气，一路上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一想到在她面前死去的那些人，即使她与他们没有可以追悼的过往，她也感觉到了一种痛彻心扉，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反正她也留不住，殷荔想跳出这种怪圈，却发现兜兜转转，她还是被同样的事情所牵绊。 早知道遏制住自己不值一提的善良就好了，早知道就不相信那些她自认为可以信任的人就好了，早知道就不去追问了。 殷荔这样想着，但最后还是认为，要是重新给她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做出大致相仿的抉择，所以没必要纠结了，纠结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殷荔看了一下陈鸿颜再一次发来的信息，她约她在副所长办公室见面。 副所长？那是沉侧的办公室。 殷荔沉默了一瞬，她只要一开始回想，就发现自己的思绪开始错乱起来，她越努力回想，就越感觉到大脑处于一团乱麻之中。 既然是她回想不起来的记忆，那就是不重要的东西，殷荔这样安慰自己。 她向后退了几步，抄了一条小路绕过了周故棠，她才不想要和他见面，殷荔并不知道通往沉侧办公室的路怎么走，但是不知道，她寻着一个她觉得正确的方向一直走。 直到走到了一个被爬山虎爬满的老旧房子前，她抬头，看到上面的阳台上摆满了一盆盆蓝色鸢尾，盛开的花朵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殷荔一下子觉得眼眶有点酸涩。 “很漂亮的花。”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殷荔背后传来，殷荔回头，发现陈鸿颜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是啊，我很喜欢蓝色鸢尾。” “第一次见你，你看起来小小的，眼神还是那么倔强。”陈鸿颜走到了殷荔的面前，她静静地盯着她，直到殷荔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不好意思，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并不了解你。”殷荔语气很轻。 陈鸿颜笑着移过了目光，她朝前楼上走去，殷荔跟着她也走了上去。 这是沉侧的办公室，在他被执行量子极刑之后，中央研究所的后勤部想要将这个房间清理出来，但被陈鸿颜拒绝了，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原封不动。”陈鸿颜推开沉侧办公室的门，她侧身对殷荔道。 殷荔伸手扶住门框，触手可及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跃，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个可以折叠的床，上面的被子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殷荔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场面，她翘着腿躺在上面，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第九星球中央政府封禁的漫画，而有人给她递过来了一瓶草莓味的营养剂。 她笑着接过，然后咬着吸管小口抿着，她的左手边是一袋又一袋的垃圾食品，它们杂乱地摆放在这张床上。 “我好像来过这里。”殷荔晃了晃自己的头，“但是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很多记忆是想不起来的，记忆就像一部电影，我们通常只能坐在电影院这种特定的场合里，才能看到最关键的部分。” 陈鸿颜说起话来很平静严肃，殷荔不打算在这个话题纠缠太久，她只是笑了笑揭过这个话题。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要让我看见什么？” “没什么，只是帮后辈一个忙。”陈鸿颜从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然后打开了角落唯一的书柜，“这些都是纸质材料，你知道的，现在很少人会耐心翻阅这些。” 殷荔看着一整个柜子的资料，然后随手抽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厚的牛皮纸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晕染了，但殷荔还是认出了上面的一行字。 ——lychee的观察记录。 在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何培养一株棘手的鸢尾。 “这些都是沉侧亲手写的吗？”殷荔看着陈鸿颜，但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秘密，中央研究院的人的秘密更多，他们喜欢做实验，喜欢研究未知，有些研究甚至会贯穿他们的一辈子。” 殷荔听见研究这两个字，就不自觉地涌上一股战栗，她讨厌一切在她身上的研究，这让她觉得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她想打破这种控制，可是有的时候却找不到控制她的人，他们就像空气一样环绕在她的周围，当她试图驱散空气，却只能发现陷入窒息状态的自己。 殷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拆开了档案袋，她将文件抽了出来，第一张就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照片。 殷荔皱起了眉头，冥冥之中，她意识到了这是她自己。 她翻开了第二页，那是谢随琳的结婚照，她的旁边是一位笑起来很随和的年轻人，殷荔知道，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对他们的介绍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 “夫妻感情和睦，智商上等，适合培育，初定于三岁之前的监护人。” 这是真相的一角，殷荔已经隐隐有猜测，但当看到如此冰冷的字句，她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阴谋从阴谋开始，而针对她的阴谋就是从谢随琳他们收养她的那一刻开始，原来她真的没有父母，殷荔有的时候讨厌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她在认出谢随琳的那一刻，点头同意了那场实验。 虽然她不点头，她们也会让她重新站起来，重新走到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殷荔回过头问陈鸿颜，却发现她倚在那张狭窄小床上睡着了，殷荔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然后继续读这个文件。 接下来就是她进入中央学校的故事了，殷荔早有预料，她看到了杨曜，那个从她刚进学校，就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 “经智商筛查，001号智商超群，且与她之间的磁场符合度接近100%，因此选入观察者计划。” 磁场？殷荔想起了那个心动检测仪，果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捕捉到了“观察者计划”这几个关键字，她知道了自己的人生只是别人的观察研究，殷荔苦涩地笑了笑。 从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她就隐隐猜测，这些围在她身边的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她无法确定自己经历的一切究竟是偶然，还是别人的故意为之，又或者又是偶然，又是故意为之。 殷荔希望是第三种，不然她有点太悲哀了。 她继续往下看，上面有杨曜自己写的观察记录，那是很厚的一叠资料。 最初的时候，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那应该是他四五岁的笔记。 “她哭起来很丑，计算能力很快，但没有我快。” “她好挑食啊，吃饭时还想要我的小蛋糕，我不想给她，可是他们说她是我一辈子的观察对象，那可是一辈子，要是一辈子都要和她在一起，那我还是哄哄她吧，下次吃饭我直接将自己的蛋糕放在她的餐盘里吧。” “她问，为什么没有我高，我说因为你挑食，她半信半疑地点头，然后乖乖地吃完我给她打的饭。” “她好喜欢我啊，我也好喜欢她，嘻嘻。” “……” 殷荔看到了杨曜自己亲手写的观察记录，他从小就知道要观察自己，一直有人定期收取他的观察记录。 她还看见了自己与他数不胜数的合影，它们被打印在上面，显得模糊又可笑。 殷荔又往下翻，随着杨曜年岁渐长，他的观察记录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他开始严谨官方起来。 他事无巨细地记下了她的情绪波动，以及接受上级的安排，为她设下一个又一个选择题，并刨析她的动机与目的。 他模拟她的决定，直到生成了一个正确率很高的行为分析模型，可以说殷荔的一举一动都被他渗透了。 “她的精神力检测很低，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正常水平，她偷偷告诉我，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很厉害，那样的话她就必须要进双子塔工作了，她不想进双子塔工作，因为她不想失去和我有关的记忆……” 殷荔看到了最后，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实验记录里直白地写出自己的情绪。 “我也不想进入双子塔，我也不想失去那些我很想留住的记忆。” 殷荔看着这一张记录被人罕见地标注了一下，上面写着鲜红的大字。 ——不予批准。 关于杨曜的观察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殷荔很想长舒一口气，然后往下翻，可是她发现自己办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对杨曜是什么态度，但她知道自从他进入双子塔之后，他们就算是分道扬镳了。 第96章 此后的每一场相遇，都像是一次简单的告别，直到把再见说完，他们便再也不见。 原来他不想进入双子塔，她还以为他为了追逐在塔尖的荣耀，违背了与她之间的约定。 可是即使这不是他本意那又这样，在学校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对他隐瞒过，但他一次都没有向她透露过一点。 他还是骗了她，而她不会原谅他。 不，那个杨曜已经死了，进入双子塔的是一个抹去和她大部分记忆的杨曜。 那不是他。 殷荔狠狠地将他的观察日记扔到了地上，她一秒都不想再多看。 但接下来她看到的，是她意料之中的名字。 ——周故棠（002号）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们都是骗子！ 殷荔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清明。 “怎么不看了？” 一个熟悉又带有压迫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周故棠来了。 第90章 “不敢看？”周故棠走到她的面前，带起一片阴影。 殷荔睁开眼睛瞪了过去，她嘴角勾起。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来看你的小白鼠吗？” “哦？我确实是来看那只会偷亲我的小白鼠。”周故棠语气上扬，似乎心情不错，他将殷荔压在观察日记上的手拨开，不容分说地打开。 “往下看。”他一字一句道。 “凭什么听你的？”殷荔将观察者日记猛地合上，“我不想看。” “是不想还是害怕？怕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还是你担心即使是假的，你还是对我残留了一丝你也说不清的感情？”周故棠弯下腰，与殷荔直视。 殷荔不慌不忙地与他对视，然后抿着唇突然凑了过去，果不其然周故棠向后退了一步。 “懦弱的笨蛋。” 殷荔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故棠一眼，然后慢慢打开了属于周故棠的那本观察者日记，周故棠却伸手想要阻止。 真的是矛盾，殷荔向后退了一步，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故棠一眼，直到他定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真不敢相信，上级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资源在她的身上，她看起来平平无奇，懒散傲慢，我向上级提议，应该把她放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这样她才能成长，至于我，当然要做一个合格的看客。” “不想观察她，好无聊，向上级提出更换任务，被拒绝。” “她讨厌我，她为什么要讨厌我，明明我哪里都好，我迫切地想知道她不喜欢我的原因，我开始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她为什么要在半夜去食堂吃宵夜，别人都没有发现，我发现了，我要把这记下，这是我观察到的独一无二的一点，只属于我的一点。” “我遇到了杨曜，那个她的小青梅竹马，是在汇报工作的场合下，原来他也是观察者之一，我早该发现的，不然她们为什么那么契合。”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完全契合的灵魂，如果有，那另一方一定是个骗子，那次下课我堵住了杨耀，笑着问他当个骗子的感觉怎么样，不管我怎么掩饰，我都无法去除我眼中的嘲讽，而杨曜只是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呢？” “我不想剖析自己的内心，这让我感到痛苦，我只是为了完成上级布置下的任务，只要我完成了，我就可以进入双子塔，站在权利里，一切都很美妙，除了——” “除了殷荔，她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了，但我开始讨厌她了，讨厌她相信我，讨厌她对我不自觉地靠近，讨厌她……，抱歉，我想不到太多的词汇了，我只能嘴硬地说讨厌她的一切，对，我讨厌她的一切。” “我讨厌她的一切。” 殷荔看着周故棠在纸张上写了很多遍“我讨厌她的一切。”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在中央学校时，与周故棠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很少想起与他之间的故事，她总是觉得他很讨厌她，就像他在观察者日记写的那一样。 “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那么认真地观察我？”殷荔拿着日记在他面前晃了晃，“而且我有一个问题，这应该不是你们官方的观察日记吧，而是私藏的没交出去的那一份？” “你们是不是故意让我看见的。”殷荔屈指点在日记上，“为什么？” “周故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那么想让我看见这个？” “你不是猜到了吗？”周故棠坦坦荡荡地看向殷荔，“就是你心里的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殷荔错开了目光。 “又怕了？”周故棠笑了起来，他的眼角也染上了不合时宜的笑意，“我保证，我的答案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殷荔低下了头，她刚才在想什么呢，她在想，他们看她，不再是看观察者的凝视，而是一种夹杂着感情的注目。 “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殷荔抬头，目光中只有冷漠，“我想知道你们观察我的目的是什么？” 周故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再次下意识地观察殷荔的表情，在发现她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后，他终于严肃了起来。 “为了研究你，为了模拟你的思维，为了第九星球能够真正地摆脱主星的控制，我们只能观察你。” “你的身世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在他站在双子塔的顶峰之后。” 周故棠所说的他，恐怕就是杨曜，他已经走了那么远吗？他还记得与她之间的故事吗？ 殷荔的注意力只被他吸引了一瞬，随后她便继续追问。 “我的行为逻辑不算平庸，但也和顶尖挂不上勾，你们观察我，恐怕不足以带领第九星球走得更远，如果只是因为我的出生，那么这么多年，我也不觉得我有多厉害，我只是拥有了一颗永远不会跳动的心，也仅仅只是如此。” “所以，你们观察出什么好结果了吗？” “至少鹰眼解决了，我不知道沉侧是怎么欺骗你的，鹰眼并不是中央政府制造的，就连双子塔也受鹰眼的桎梏，不只是百姓，就连最高层，也期盼着他们消失。”周故棠瞥了一眼殷荔，然后低下了头。 “你比你想象的优秀，而我一直都知道。” 沉侧骗了她，鹰眼并不是中央研究院制造的，但识别出鹰眼的过程，是他诱导她一步步完成的。 她拥有别人想不到的逻辑，这应该和她出生于异化物之中有关。 “沉侧……” 殷荔又想起了这个人，他和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交流，但她却又想不起来，就连之前他模糊的侧影，她也想不起来了。 “你不必记住他，没必要。”周故棠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他继续道。 “殷荔，成为被观察者也没有什么不好，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是完全自由的。” “这话还是你留着欺骗自己吧。”殷荔反问，“如果你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亲密的人，甚至是所有遇见的人，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观察你，你会怎么样？我不相信，你还能对这世界保持善意。” “你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会不会想结束这场枯燥乏味的旅程？” “哦，对了。”殷荔笑了起来，“你还死不了，你会永远活着。” 殷荔看着周故棠的观察者日记，她在犹豫要不要往下翻，她终于理出来一丝头绪，但她还怀有一个秘密。 那就是她于梦里去过主星，她与女王之间的纠葛是别人无法探知的，他们只知道她从异化物中诞生，但不知道她的一部分来自于主星。 她确实是很好的观察对象，不过他们没有人能完全地观察她。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你愿意告诉我吗？”殷荔看着周故棠，她已经找到了未来的路，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她不期待周故棠回答，但周故棠破天荒地拉住了殷荔的手。 “我们一起离开吧，去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第九星球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你只要愿意，不会有任何人找到我们。” 殷荔抽回了自己的手，她不想接周故棠的话头，她对别人的悔过不感兴趣，过去的一切在她的眼里如同沙粒一般渺小，她只要肯吹出一口气，它们终究会离开。 她也要离开了。 “我不想看下去了。”殷荔将剩下的观察者日记塞回了档案袋，她朝着周故棠摆了摆手。 “你特意来找我，应该有很多话想要跟我说，比如说腓斯烈王朝，那个璀璨之城，但你到现在也没有说，你不必说了，我已经不敢兴趣了。” “我知道你们想在我的手里模拟第九星球的历史，直到很久很久的未来，我没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想提醒一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更改一群人的历史。” “哪怕她是女王。”殷荔在心里默默道。 “你知道了什么？”周故棠抵在她的面前，“你在中央军校里遇到了什么？” 第97章 “无可奉告。”殷荔摇头。 她别过了头，恰好看见陈鸿颜靠在床上，侧着身子看她，在殷荔目光与她对上的时候，只是浅笑了一下，她用嘴型无声地说。 “再见。” 殷荔知道陈鸿颜听到了一切，但是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兴趣，对于很多人来说，别人的事并不需要投入那么多精力。 就像此刻的陈鸿颜，她只是帮了后辈一个忙，仅此而已。 世界的秘密与她无关，她没必要计较。 “我要离开。”殷荔将周故棠推开，“我不会和任何人一起，我只需要自己一个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灌溉，因为从始至终，能陪我的只有我一个人。” “殷荔，你可以选择不离开，因为现在没有人会观察你了。”周故棠的声音有祈求。 “以后不会再有人会带着目的接近你了。” “为什么？”殷荔反问。 “为什么？”门口传来了一个不算熟悉，但却很耳熟的声音。 “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杀死你的办法，殷荔。” 殷荔回头，明媚阳光下，是杨曜那张冷峻的脸。 第91章 殷荔看着杨曜，他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平静地近乎完美。 这是他，也不是他，殷荔知道，来的这个杨曜已经没有了他们以往的记忆。 “周故棠，不出我所料，你对双子塔压根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衷心。”杨曜冷漠了扫了一眼殷荔，然后越过她，视线投向了周故棠。 “观察日记？既然被选入观察者，你就应该有销毁一切证据的觉悟。”杨耀抬手，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泛着蓝光的粉碎枪，他扣动扳机，瞄准日记，一瞬间，所有的纸张化为虚无，一丝一毫的粉末都没有留下。 “你比我狠心。”周故棠直接拽住了殷荔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杀不了她，没有人可以杀得了她。” “等一下。”殷荔甩开了周故棠的手，她的目光从他与杨曜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居然还想让我跟你们走。” “不好意思哈，我有腿，我自己会走到我想去的地方。” 殷荔现在的想法就是甩掉这两个人自己跑，没有一个人会允许两个背叛过自己的人再次进入她的生活。 “你以为你能决定的了？”杨曜冷笑了一下，“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会带走你，你存在，就是很多研究者存在的意义。” “看在我们曾经同学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予你一个不错的待遇。”杨曜冷静开口，“你最好不要逃，我们需要你，需要的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你还记得我是你同学，那你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吗？”殷荔突然问出了一个不是特别合时宜的问题。 “我怎么会知道。”杨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似乎快要脱口而出一句正确答案，却被一种冲动压了下去。 一旁的周故棠的嘴角却忍不住勾了一下。 “红丝绒蛋糕。”出乎意料的是，周故棠居然说出了正确答案，然后他低着头对殷荔道，“能进入双子塔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因为你，我放弃了进入双子塔的机会，现在勉强算是一个正常人。” 殷荔：“……” 不要什么选择都让她背锅，周故棠这个竞争达人没有进入双子塔一定有自己的缘故，她才不要听他鬼扯。 “你并没有这个能力。”杨曜直接出声嘲讽，“你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你带她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们，她对于双子塔非常重要。” “重要到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她的所有记忆，让她成为双子塔最称手的一把刀，又或者是没有感情的唯一独裁者？”周故棠讥笑道，“杨曜，你刚刚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你不应该粉碎那个观察本，那里可是有你藏了很久的秘密。” “双子塔的领导者没有秘密。”杨曜嗤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会牵动我一丝一毫的情绪，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我最正确的判断。” “殷荔，和我一起走吧，你的能力让你注定拥有更多的责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杨曜朝着殷荔伸出了手，但接着他疑惑地摇了摇头，似乎在甩掉自己脑海里的一些奇怪想法。 “和我走？”他喃喃道。 殷荔看了杨曜，他的眼神一会清明一会虚妄，但最终变成了彻底的冷漠。 “和我走。”他再一次重复。 殷荔当然不会跟他走，她知道双子塔肯定不会善待于她，一个从小就被监控的对象，自由对她本来就是奢侈的。 但她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自由，她可不想被人当做棋子摆布，现在她已经想通了，第九星球的存亡与她无关，她没有能力担任一个星球的命运。 对于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一部分人，她只想告诉他们，她不是什么救世主，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那么长久地活着。 殷荔看了一眼在角落里不吭声的陈鸿颜，她随意瞥了一下殷荔的身份卡。 殷荔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快逃吧，没有人可以值得相信。 而陈鸿颜还有自己的责任要摆脱，接下来的路只能殷荔一个人走。 殷荔脑袋一转，她迅速抓住了周故棠的手。 “我们走。”她拉着周故棠从窗户跳了下去，周故棠在一瞬间的愣神之后，立马回握住她的手。 楼层颇高，殷荔跳下来时刮伤了手臂，丝丝鲜血渗了出来，但她丝毫没有察觉，而是语气冰冷地道。 “周故棠，你既然让我跟你走，你一定想好去哪了。” “殷荔，没想到你会选择我。”周故棠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拽起殷荔，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然后仔细嘱咐。 “我早就和陈鸿颜通过信了，等一下我们从研究所的秘密通道离开，然后直接到第一人民医院，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周故棠，你为什么要帮助我？”殷荔任由他拉着自己逃跑，她看不清楼上的杨曜，他没有追上来，这里是视觉死角，他也看不见她与周故棠。 “你不知道吗？”周故棠反问。 殷荔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轻轻地摇了摇头。 “殷荔，我想告诉你的是，自从我选择不进入双子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周故棠疲惫地道歉。 “殷荔，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你遭受了很多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的挑战，本来我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你，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对你产生了多么大的伤害。” “我想弥补。” 殷荔想起了很多和周故棠的点点滴滴，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很多画面，但最终只是停在了他毕业前，她偷偷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的场景。 那时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她，眼里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也有苦衷。”殷荔瓮声道。 “你那么快就原谅我了？”周故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原谅。”殷荔别过了脸，“我只是很好奇，那本观察日记下面写了什么，可惜被杨曜烧了。” “不要理那个失忆的傻子。”提到杨曜，周故棠的语气不善。 “双子塔还是不肯放过你，哪怕你已经金蝉脱壳了一次。” 殷荔知道自己的金蝉脱壳瞒了很多人，但是很多聪明人她瞒不住，但是聪明人知道才真的算是完蛋。 “如果双子塔想把我抓去研究，那么他们也研究不出什么。”殷荔这般想着，“一个星球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决定就能立马崛起，又或者立马覆灭，实在太可笑了。” “哪怕这个人永远无法死亡，毕竟智商不会随着年龄一直正比例增长。” 殷荔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她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并没有太高的研究价值。 “人总需要一个追寻目标，哪怕你没有那么多研究价值，只要他们认为你有价值，他们在研究你的路上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与其说是他们在研究你的价值，不如说是他们在找自己的价值。”周故棠很少这样心平气和的讲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殷荔在想，是不是某一个时刻，保护她，也是周故棠给自己找的价值。 “我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殷荔低下了头。 “何况我最大的价值就是长生，这一点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殷荔想起主星那群长生不老的人类，过长的生命让他们痛苦，他们才来到了第九星球，变成了异化物。 而现在第九星球之后的人类也想走上他们的老路吗？ 殷荔这样想着，冷不防被周故棠拉进了研究院的暗道里，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弥漫着潮湿的土气。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就能到第一人民医院。”周故棠向她解释。 第98章 “杨曜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很奇怪，这次他居然没有带他手下那群仿真军队。”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殷荔不想提起杨曜，她隐隐也意识到，自己也缺失了一部分记忆，这部分记忆似乎与杨曜有关。 她不想过多探究与他之间的过往，毕竟他们两个的记忆都是残缺的，较起真来无异于是两个瞎子打架。 “周故棠，你真的是良心发现了吗？”殷荔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明显感觉到周故棠身子一僵。 “我都道歉了。”他的声音有点委屈。 殷荔：“……” 她还是不习惯周故棠这样说话，她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发脾气才正常，但是她转念又想到了上次偷偷跑进他家。 那个场面她恨不得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即使她忘不了也没关系，她可以装作不记得，也可以在他提到时保持一辈子的沉默。 周故棠肯定也不会再提。 “马上就要到第一人民医院了，到了那里，我们再去精神病院，只要到了那里，你就自由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为什么到了精神病院，她就能自由了。 难道—— 殷荔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第92章 去第一人民医院的暗道畅通无阻，这出乎殷荔的想象，难道第一人民医院与中央研究院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结吗？ “殷荔。” 殷荔正在思考，却感觉到周故棠握住她的手一紧，他回过头看她，眉眼隐在黑暗里，殷荔只感觉到他近的可以包围她的呼吸。 “怎么了？” 殷荔微微前倾，冷不防感觉到唇上一凉。 “你在干什么？”殷荔立即往后退了一步，“你在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只是情难自禁。”周故棠笑了一下，和之前的死气沉沉不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少年的朝气，“殷荔，我知道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但是你总是装看不见。” “在学校时，你只看见杨曜，后来，你只看得见沉侧，你总是看不见我。” 周故棠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委屈，但殷荔只是垂了下头，她开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归于沉默。 “不说话也没关系，反正在你不知道的很多时刻，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次了。” 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殷荔想问，但她罕见地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她闭上了嘴。 “不说话了？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周故棠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没什么想问的。”殷荔口是心非道，但她知道，周故棠会告诉她的，就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总是忍不住。 殷荔低着头，突然前面漏出了一点微光，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周故棠拉着她推开了门。 殷荔首先感觉到眼睛一瞬间的刺痛，她下意识挡住自己的眼，但周故棠已经率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你上辈子应该是一个怕光的小动物，以前就是这样，太阳太大你就不想出门，怎么拉你都不出去。”周故棠将手掌贴近她的眼睑，却被殷荔扒拉下来。 “你自重一点。”殷荔上前一步，站到他的面前。 这是住院部一扇很普通的门，对着一个医疗器械杂物间，里面堆着一些教学用的人体骨骼，泡着福尔马林的器官，一个人也没有，安静的落针可闻。 “我们时间不多了。”周故棠严肃起来，“谢随琳在这里，她应该已经得到了你逃跑的消息，说不定已经猜到了你在这里，我们要小心一点。” “她……” 再次听到谢随琳的名字，殷荔已然从之前的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期待变为了无感，对于这个人，她已经不会再相信她了。 “她是你的养母，也是你的观察者之一。”周故棠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殷荔语气不善，“你们都一样。” “不，殷荔，我和他们不一样。”周故棠贴近她的耳廓，用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说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喜欢你。” 殷荔的脸腾地红了，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摇着头说没听见。 “看来还是一个装聋的小聋子。”周故棠又笑了。 殷荔将自己脑海里与周故棠相处的点点滴滴勉强理了一遍，她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喜欢她，他之前明明那么讨厌她。 但她不想刨根问底，要是真问出一些她不记得的事，她可不知道怎么面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逃避可耻，但是有用，殷荔这样劝慰自己。 “精神病院离这里还有将近一公里，我知道你想带我去哪。”殷荔将话题扯入正轨，“是那艘飞船吧，它在精神病院的地下。” “你猜的很准，真是聪明的小孩。”自从殷荔在小树苗计划被分配给周故棠之后，他总是对她横眉竖眼，有的时候恨不得一脚把她踢飞，现在温柔的周故棠让殷荔一点脾气都发不出。 要是以前，她一定会跳上他的背锁住他的喉，然后扯开他的嘴角，恶狠狠地瞪着他，最后讽刺道。 “我可比你这个笨蛋聪明多了，所以应该我来养你这个歪脖子树。” 但她现在只是低着头，眼神乱瞟，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能不能装死跳过这个环节啊？殷荔在心里默默地想，但是她知道，只有周故棠才知道飞船遗迹的具体位置。 她不想得罪他，何况，殷荔内心深处居然涌入了一丝悸动，但这不属于她。 “我们需要乔装一下走出去，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人多眼杂，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我们要小心行事。”周故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从器械室里拿出几件干净的衣服。 “这是你之前就放在这里的？”殷荔问。 “早就知道我会和你一起来。”周故棠将衣服塞到她的手里，“快点换，杨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应该没多久就会找到入口。” 殷荔本来还在愣神，一想到杨曜，她就立刻清醒过来了。 那个人一直不放弃将她改造成没有过多感情的机器，就和他一样，殷荔要是真的变成了那样，纵然会有无数人将她托举到双子塔的最高处，她还是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可惜她死不了。 殷荔想着，一边拿起周故棠递给她的衣服，一边伸手拉下外套的拉链。 “等等，你转过去。”殷荔踢了一下周故棠的小腿。 周故棠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然后乖乖地转过了身子，他很快换好了衣服，殷荔没忍住看了一眼。 他的肩背上是数不胜数的伤痕，有新有旧，错综复杂地累在一起，很是骇人，殷荔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换上了周故棠给她的衣服，是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衣摆和袖口上纹着白色蕾丝，后腰处还坠着一个黄色水晶吊坠。 殷荔不情不愿地换好，然后就开始生气起来。 “什么不伦不类的衣服，这根本不是我的风格。” 周故棠听见她的声音后转过了身，他穿着很休闲青春的套装，整个人看起来朝气澎湃，他瞥了殷荔一眼，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很好看，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穿上去会是什么样的。”周故棠伸手将她的领口捋顺，然后帮她戴上了口罩。 “好了，现在我们扮演的是刚刚新婚的夫妻，打算去孕检，然后顺便看望一下在精神病院的四姑。” “亏你想得出来。”殷荔避过他的目光。 周故棠也没有多说，他牵着殷荔离开了这间医疗器械室。 医疗器械室在住院部的顶楼，殷荔刚和周故棠乘坐电梯下到十四楼，电梯门突然开了，一群穿着病号服的人挤了进来，周故棠牵着殷荔的手握紧，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 “装的还真像。”殷荔在心里想。 但在下一刻，她就像被一桶冷水泼下来，她看到了谢随琳站在电梯正对的走廊尽头，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无事发生地转过来了头。 下一刻，电梯门轰地关闭，隔绝了殷荔的视线。 谢随琳一定认出她来了，但是为什么她在转身的时候，眼里闪过泪光。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殷荔还在愣神，周故棠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们快点走，谢随琳看到我了。”殷荔立马拉着周故棠往精神病院的方向赶，但周故棠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担心，也许谢随琳不想戳穿你。” “我知道！”殷荔语气一下子重了下去，“我知道，但是我不希望她再给我希望，你懂吗？” “我恨她，恨她抛弃了我，所以她要一直抛弃我，否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周故棠愣住了，他不知道殷荔的理由是这个，然而他突然想到了殷荔对他的态度，他悲观地想，她不会原谅他的。 第99章 “走吧。”周故棠再次牵起殷荔的手，“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殷荔和周故棠走了一程，终于看见了隐在爬山虎下的精神病院，那里还和她当时离开时一样，隐秘，安静，又诡异。 但就在殷荔他们准备进入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天崩地裂起来，殷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原本湛蓝的天空忽然变成了血红色，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下子暗了下来，而刚才还悬挂在远处的主星忽然像被装了推动器一样，猝然出现在面前，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第一人民医院的人都匆忙地从楼里逃窜出来，尖叫声此起彼伏，然而当他们走到室外，却发现眼前的情景才像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一些人开始反方向地逃回楼里，至少在屋里，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不看外面的场景。 殷荔感觉到了自己心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弯下了腰，却在下一刻猛然抬起了头。 她感觉到了万物爬行的声音，那是一场突然而来的迁徙，她听见了枝干从地底钻出的炸裂声，海啸山崩的巨大声响，但在下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心脏在渐渐枯萎。 她好像要死了，在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时刻。 她的心脏居然真的要停止跳动了吗？殷荔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可是她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呢？ 殷荔在最后一刻，她脑海里被封闭的记忆冲破人为的桎梏，一帧一帧浮现在她眼前，就像走马灯一样。 原来，这就是死亡吗？ 第93章 殷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跳出了自己的躯壳，变成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无实体粒子。 她低下头，看见周故棠错愕地抱着她，然后他缓缓地俯下身，去感知她早已停止的心跳，殷荔看见他哭了，他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眼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落，看起来很滑稽。 殷荔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却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死了，原来死亡不一定是循序渐进的，它就那样突然到来了。 殷荔想知道不是说她的心脏是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吗？那么为何刚才它会猝然停止？ 殷荔还未来得及思考，就看见整个世界开始翻涌起来，枝丫肆意生长，渐渐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土地龟裂起来，一簇又一簇火苗破土而出，无数的火焰在一时间覆盖了第九星球，殷荔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海啸声，它们来自遥远的海边，但似乎很快就要袭来中央城区。 第九星球的人都在匆忙逃窜着，城区悬浮舱被枝干撞翻，飞行器也在空中打转，那些不得不上班的人也停下了工作，比肩接踵地涌在街道上。 绝望一时间迅速蔓延。 “女王大人。”殷荔感觉到了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她回头，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无数的“人”漂浮在她身边，他们和她一样，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粒子，身体周围冒着蓝色的火焰。 “你们是谁？”殷荔下意识问，但在她脱口而出的下一刻，她就反应了过来，他们是—— ——从主星迁徙而来的人类，是变成了异化物的第九星球的“原住民”。 “女王大人，你是来带我们回家的吗？”为首的一个人恳切地看着殷荔。 带他们回家？殷荔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到达主星，又怎么能将他们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你们已经死了。”殷荔摇头。 “不，女王大人，我们怎么可能死呢？我们的灵魂不死不灭，只是被禁锢在了这些东西身上。” 殷荔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无数个从地底，从海里，从各个方向涌来的异化物，它们诡异地爬行着。 “所以，你们能控制它们先冷静下来吗？”殷荔还是问出了口。 “为什么？这些人类捕杀我们，利用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全部出击的机会，我们为什么要放弃？” “女王大人，我们才是同类啊，你怎么能够向着他们？”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们要送给他们一份大礼，一个毁天灭地的礼物。” “……” 殷荔听着这些她看不见五官的人七嘴八舌地在她耳边控诉着，她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垂眸。 殷荔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让这些人的灵魂可以挣脱异化物的身体跳了出来，又或者是当她死亡时，她才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或许在她出生时，就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最重要的是，她得搞懂自己怎么突然就死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们全部都跑了出来？”殷荔问，虽然也不指望他们能够给出答案。 “因为，女王大人，你终于原谅了我们的离开。”那些矗立在殷荔周围的灵魂纷纷虔诚地朝她跪了下来。 殷荔知道自己是女王的一个投影，但也仅仅是如此，她和女王没什么关系，但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猜到了一种可能。 那些异化物，其实是女王大人把他们囚禁在这里，原因或许就像他们所说的，离开主星，在女王大人眼里就是一种叛逃。 这是一种惩罚。 现在惩罚结束了，他们可以挣脱异化物的躯壳逃了出来，没有实体也没关系，只要灵魂不灭，就不算死亡。 而他们挣开牢笼的契机就是殷荔停止跳动的心脏，但是殷荔知道，她是没想过自己死亡的，至少在那一刻，她是不想死的。 “我想不起来了。”殷荔现在的语气流露出一种脆弱，这是她故意为之的，但是面前的所有“人”都没露出任何不尊重的意味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女王大人，你肯屈尊来到第九星球，哪怕只是一个投影，那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 殷荔：“……” 看来这监狱一样的生活将这些离开主星来到第九星球的人治的服服帖帖，而此时殷荔也丧失了探究的意思。 她心脏跳动的停止，说不定就是女王授意的，毕竟殷荔是她的投影，纵然这个投影有了自己的思想，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殷荔无法摆脱女王，就像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出生那样，但她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她不乐意。 殷荔闭上了眼睛，在虚空之中，她看到了女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殷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对面的女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皱眉，女王也皱眉，她瞪了女王一眼，女王也瞪了她一眼，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你杀死了我？”殷荔问。 “她杀死了我？”女王也回复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话。 “我要和他们一起回到主星。” 意料之中，女王也回复了她一模一样的话，殷荔有点发愣，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她不敢肯定的想法。 在主星的女王不会已经死了吧？ 那么现在，她才是女王？ 怎么办？殷荔再一次感觉到了六神无主，她看着面前跪成一片的乌压压的人，面色忽然冷漠了下来，她用她熟悉又不熟悉的语气命令道。 “现在，立刻停止对第九星球的攻击。” 如她所料，那些人缓缓地抬手，之前呼啸的异化物在一瞬间停止了攻击，刚才血红的云也渐渐平静了下来，那些疯长的枝蔓也缓缓地褪去。 殷荔长舒了一口气，她还是不想第九星球生灵涂炭。 但下一刻，那些“人”就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殷荔听见了他们发出的声音。 “女王大人，我们只能暂时停止他们的攻击，这时间是短暂的，如果我们的灵魂消散，它们将会开始无意识地攻击。”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回到主星，那时候所有的异化物将会在一瞬间消失，第九星球将会永远地恢复宁静。” 殷荔终于知道这些狡猾的人类是如何从女王那里搞来长生的了，真的是连环套，而且她还不能拒绝，毕竟他们给出了不能拒绝的条件。 殷荔在想，她爱第九星球吗？她爱这个她只生活了短短二十年的星球吗？ 她在乎，但远远到不了爱的程度，但是她还是不忍心让这么多人都死去？殷荔不觉得这是善良，只认为这是一种基本的良知。 何况，那些与她有过联系的人，她并不是痛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这有什么错呢？ 殷荔一抬手，她看见远处的海浪随着她的手而有规律的摆动着，这是一种从来不属于她的力量，但现在确确实实出现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如果她想要这个世界淹没在火海里，她也可以做到，殷荔猛然意识到，这也是这些“人”忌惮她的原因，在她之前没有感受到时候，那些“人”已经感受到了。 在主星的女王已经死了吗？她的心脏是否已经停止跳动了？ 殷荔不知道，但是她意识到了，她必须将这些“人”带回主星，然后把他们禁锢在主星，让他们永生永世不能踏出主星一步，第九星球才能恢复宁静。 第100章 “我们走吧。” 殷荔挥手，在她的控制下，第一人民医院的地面裂开，整个精神病院陷了下去，一艘通体玄黑的飞船缓缓上浮。 那是沉楠枫心心念念但是从未找到过的飞船遗迹，是主星的人类飞来第九星球的工具，是现在只有女王大人才能启动的东西。 殷荔却轻而易举将它启动。 殷荔在想，这就是她的使命吗？去拯救第九星球，去将一切归于原本的轨道，她想摆脱，却发现自己一步一步都在朝着设想的道路前进。 她不信命，却在此刻相信了命运。 她看着旁边，那些“人”成群结队地爬上那艘飞船，而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钻出了越来越多的“人”，原来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潜伏着那么多的异化物，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被困在这里不得往生。 殷荔紧紧盯着他们，他们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逃离瘟疫一样逃离这所恐怖医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个“人”爬上了那架飞船，殷荔才回过神来。 她就要离开第九星球了，在这告别的时候，她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也对，毕竟她已经“死”了。 这个星球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才是第九星球的救世主，她消灭了“鹰眼”，又带走了那么多的异化物，她将和平留给了第九星球。 殷荔抬脚上了那艘飞船，直到舱门缓缓落下，她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不会再回来第九星球了，她将去主星，在那里，属于她和她“臣民”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4章 周故棠选择在殷荔走后的第三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拿着殷荔曾经用过的游戏传感器，那个像蓝宝石戒指一样的东西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浓稠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但周故棠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解脱了，他再也不用被脑海里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不时地夺舍了，他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殷荔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秒，周故棠就感受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殷荔，而她伏在他的肩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最后留给他的还是沉默。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他，还有那么多人周旋良久，就是为了换她自由，只要登上那艘飞船就好了，但为什么在前一秒，她就离开了呢？ 明明只差一步了，就差一步了。 他，只希望她可以远走高飞，即使他知道她的身边不会有他的位置。 他抱着她的尸体，在等待末日的判决，都毁灭就好了，周故棠在想，都毁灭也没关系，第九星球没有人类，没有异化物，没有一切的一切，它都继续会转动，他们都只是这浩渺宇宙的一个过客罢了。 都不重要，他也不重要，周故棠在等待死亡，但世界一瞬间静止了，那些异化物缓缓退去，到最后化成了流动的风，波澜的水，还有即将熄灭的火。 在下一刻，所有的异化物都消失了，原本还震惊的人都跑出了医院，双子塔向所有人的通讯器传送了最近播报。 世界各处的中央军队驻扎处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化物的踪迹，异化物就那样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殷荔的尸体，周故棠眼睁睁看着她化为虚无，就像是被处以量子极刑一样。 还真的是一点点念想都不给他留，周故棠笑了，不过幸好，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留一点念想，这样想，也不算太糟糕。 殷荔死后的第二天，双子塔派人传讯周故棠，周故棠拒绝了，他又不需要再给他们卖命了，反正他需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他从双子塔的口中得知，他们也没有预测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只是能量探测仪在殷荔去世的那一刻达到的前所未有的波动，波动在几个小时暂停，再后来归于一条直线。 没有人知道在那段时刻，世界经历了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周故棠在见到殷荔时波涛汹涌的内心一样。 周故棠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了，永远见不到的人，永远也不会停止的工作，永远也按捺不下的躁动的心。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周故棠将grp名下所有的游戏全部设置成无密钥进入，最后他用自己的权限，切断了双子塔对grp旗下所有游戏的控制，最近他将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储物室里，安静地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周故棠孤零零地死了。 …… 周故棠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茅草屋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里面也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穿着一套绸制长衣，宽厚的帽檐可以遮住他大半张脸，作为grp这么多年的总裁，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腓斯烈王朝的装扮。 那这里就是—— ——腓斯烈王朝，那个他花了无数时间和精力构造出来了独一无二的游戏，不过他制作这个游戏的初衷就是为了殷荔。 甚至为了逼真，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和凯瑟琳二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和殷荔接触。 殷荔早就发现了，她也不揭穿他，周故棠不知道她当初在想什么，或许某一刻，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对他的喜欢呢。 周故棠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摩擦着自己中指上的蓝宝石传感器，这里储存着他的部分量子，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是它将他带进了自己制作的游戏里。 周故棠笑了一下，现在好了，他真的变成了一个npc了，不过至少有一点，他会哭会笑，暂时还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和记忆，虽然也不知道这一点记忆什么时候会消散。 周故棠只能待在这个破茅草屋里。 每当他准备出门远行时，不管他走了多远的路，他又会回到这个小房子里，他只能待在这个地方。 周故棠觉得这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点，他无聊地种树，种很多很多的荔枝树，种到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毛茸茸的花蕊。 他的记忆在慢慢消退，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不会哭也不会笑的npc。 周故棠坐在小屋边，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宁静。 一日，周故棠在替一颗荔枝树修剪枝丫，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冲入了他的地盘，为首的是一个梳着冲天马尾的小女孩。 “大哥哥，荔枝甜吗？”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周故棠摘下一颗荔枝递给了她。 “很甜很甜。” 一旁的小孩子都蹦蹦跳跳起来，吵着要吃一个，周故棠很好脾气地一人摘一个。 “谢谢大哥哥，你人真好，你是npc还是玩家？”小女孩吃完荔枝，又凑到他的面前说话。 “npc。”周故棠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已经是一个失去肉身，只剩下灵魂碎片在这里静静等待的npc了。 “果然，只有npc的建模才这么好看。”小女孩牵起周故棠的手问，“我可以经常找你玩吗？我妈妈说，要是我每天晚上把作业认真写完，她就允许我玩一个小时grp的游戏。” 妈妈？周故棠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中央政府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供精体和供卵体。 原来，在他离开的日子，世界早已经天翻地覆。 在和这几个小孩的谈话中，周故棠知道了现在的中央政府没有了鹰眼，没有了一到三岁就必须离开父母的规定，也没有了异化物，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他的grp娱乐公司被政府接管，层出不穷的游戏被研发出来。 而他当初花了无数精力和金钱制作出的这款游戏已经过时了，它被摆在了复古博物馆里，只有这些小朋友会光顾。 这款游戏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周故棠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这世界来来回回，有人离开，有人出生，什么都一样，他不关心。 这个小女孩和那些叽叽喳喳地小朋友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周故棠并不在意与小朋友的小小约定，毕竟谁能信守承诺呢？特别是小孩子。 不过在某一天，周故棠发现，自己可以离开那个小木屋了。 他立刻向远方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上。 这里的人穿着腓斯烈王朝传统的服饰，男人穿着羊毛长袍，皮质长靴，女人穿着亚麻紧身上衣，套着宽松的裙摆，一切就像从画中走出来了一样。 周故棠在制作这个游戏时，模拟了以兆为单位的结果，因此他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什么样的话。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给这个小镇带来什么结果。 一切都是未知的。 周故棠在这里住了下来，日子很平静，和他在小屋里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周围多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第101章 可是这些人与他无关，他也没有任何想要沟通的欲望，他只是沉默地丈量这一片他亲手规划的土地，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他希望能不要那么快地忘记他那段不算好，但却不能轻易忘记的记忆。 即使，他已经牢记了几百年，但是不够，他还要记得更久。 周故棠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对这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也记得了这个小镇所有的npc，所以当有玩家进来时，他总能一眼认出来。 但是这并没有用，与他同时代的人已经死完了，这些人来了又走，只是短暂到不值得一提的过客。 周故棠也准备走了，他要去下一个地点，虽然下一个地点估计也是同样的场景。 就在周故棠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个小镇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山峦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堡。 小镇上有一些npc试图走上去，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周故棠看着那座城堡，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那是劳特伦城堡，是殷荔进入这个游戏里待的最久的地方。 殷荔？周故棠想起这个他记得很深的名字，但却快要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原来，不管是多么想要永远记住的人，在岁月面前，也会慢慢土崩瓦解。 他快要想不起殷荔，相信不需要太长时间，他就会真真正正地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npc了。 周故棠想在最后的时间去一趟劳特伦城堡，他在朝霞刚刚出现的时候出发，在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到达了云杉深处的湖泊。 那是托卡素迪湖，只要过了这个湖，他就能到达劳特伦城堡了。 周故棠顺着湖边慢慢地走，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他不想回头看，倒不是他不害怕怪物，而是因为他不怕死。 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奢侈品。 他就那样安静地走着，偶尔会看一眼脚边的湖水，他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抑制住了自己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 他可不想做一个水鬼npc。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周故棠安然无恙地来到了劳特伦城堡，这里和他在绘板上设计地一模一样。 他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偌大的城堡并没有一个活物的存在，周故棠躺在后面花园的玫瑰花海里。 他不想起来了，但是他死不了，npc没有死亡的权利，周故棠开始祈祷，grp娱乐公司现在的总裁能不能突发奇想，把这个老旧的，早应该被市场淘汰的游戏关服。 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消失了，他早就应该消失了。 周故棠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没有进食，也不需要进食，周围的玫瑰花海不知道盛开几次，又凋谢几次。 他没有数，也没必要数，反正也没有人愿意去了解他，在这里，他一直都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 一直孤单到宇宙尽头。 第95章 杨曜站在双子塔的顶层看着远处的下城区，那里本来应该是黑压压的一片，但现在却闪着一束束微弱的光。 拆迁仿真人已经到达那个地方，政府的规划也已经审批完，过不了多久，那个地方将彻底不复存在。 这是杨曜亲自审批的文件，也是一次很普通的城市规划，但不知道怎么，他在签字时却犹豫了一瞬，不过也就是一瞬，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立马理智起来。 理智，是进入双子塔核心权利中心的必需品。 为此，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的感性记忆，所以双子塔的行政效率一骑绝尘地高效。 杨曜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在异化物没有消失之前，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暗地里解决鹰眼问题，但这个问题被殷荔解决了。 殷荔，这个人是双子塔的核心机密，他只了解到皮毛，等他站到最高处，他才能调取她的绝密资料。 而杨曜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所以他调取了这个人公开的信息，才发现她是自己十五年的同学，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地在一起，直到毕业分配。 他进入了双子塔，而她被分去了第九矿区，那个危险又肮脏的地方。 一塌糊涂的成绩，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有那双倔强的眼睛，那眼神穿过悬浮屏直视着他，杨曜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感性指数超过了阈值。 于是，他逃避似的低下了头，妄图将自己的理智拉回来。 他失败了，杨曜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要是以往，他一定会正视他的失败，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克服困难。 困难怎么能打倒他呢？他还要走到最高处，走到最高处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杨曜告诫自己。 但是—— 他为什么要走到最高处呢？他想干什么？杨曜想不起来了。 最终，杨曜还是将殷荔的信息扔在了悬浮屏的垃圾回收站，然后关掉屏幕，理智在离开她视线的那一刻归笼。 杨曜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他地生活很简单，就是从工作地点到家里两点一线，他只喝营养剂补充能量，而这并不费任何时间。 只是有一次，他闲来无事走到了上城区一家新开的店，那是他不算熟稔的邻居开的餐厅，名字叫心动餐厅。 进去吃饭的每一个都会收到一个心动检测仪，如果两个人的心意相通，他们身上的粒子会彼此纠缠，那么心动检测仪就会发出提示，杨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 但是冥冥之中，他还是走进了那个餐厅。 在进入餐厅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动检测仪就开始疯狂地响起来，他抬头，看见远处同样看着他的女生。 她是殷荔，杨曜立刻认出了她是谁，出于本能。 殷荔看着他，然后站起来，似乎很想和他说话，但是杨曜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渐渐消失，这让他既惶恐又害怕。 于是，他荒谬地逃走了。 殷荔并没有追上来，等到杨曜缩回双子塔他的办公室，他才感觉到不可思议。 因为一个人，他逃跑了？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当然，这只是他波澜不惊的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不想在殷荔身上浪费自己的注意力，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消灭鹰眼，要捕杀所有的异化物，让中央政府的统治更加稳固又权威。 杨曜升职很快，他年纪轻轻就走到了最高处，因此他接触到了最核心的机密，事关上一届领导人秦折生，还有他一手教出来的小朋友，那个叫殷荔的人。 殷荔？是她。 杨曜认真读这个名字，却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喷涌而出，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越想，却越想不到。 杨曜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想知道地东西必须要搞清楚，想遇见的人，哪怕是断了一条腿，他也要用另一条腿挪过去。 于是，他立刻去调查自己为什么见到殷荔会如此失态？ 她找到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努力是一场笑话。 他并不知道进入双子塔要抹去所有的感性记忆，当时的他只是考了一场试，然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去体检，之后的之后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 双子塔将所有顶级人才的感性记忆抹除，以确保他们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自己的价值，而不被情感所困扰。 杨曜忘记了殷荔，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他是他们那一批人当中遗忘地最彻底的人。 杨曜想要恢复自己的记忆，他潜入了解密档案室，这里储存这双子塔那些人忘却的记忆，可是他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 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忆凭空消失了。 杨曜的理智值已经是顶尖水平，这偶尔闪现出来的感性想法已经让他数次违反双子塔的规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忘了就忘了吧，能够被洗去的记忆看来也不是很重要，杨曜这样劝慰自己，劝自己放弃去寻找记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进行着，他被分去了另一项业务，与殷荔无关，他自己的防御机制让他很快地忘记了这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着他所有的不理智，所以当他只要想起这个人，他就会忘却这个人，这个过程不断地循环往复，直到他不再想起她。 但杨曜的理智却在下一次见到她时崩塌，他在自己的住所看到了她，同行的是他的学妹，武兆灵还有罗栀。 他很轻易地记起了他们，但是在她们中央那个满脸是血的女孩，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是谁？杨曜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装作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到了她在轻轻地叹气，她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杨曜才悄悄地转过了身子。 他盯着她的背影，他好像很多次，都站在他的背后看着她的影子，不过以前她会回头，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杨曜无法忘却这段小插曲，直到他的直系领导分配给他一项任务，让她暗中协助殷荔做她想要做的事情，而之前的任务他完成地很好。 第102章 之前有什么任务？杨曜怎么不知道，但是他不可能直接去问直系领导，这会显得他能力上有欠缺，他只能暗自调查。 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知道了另一个自己的存在，那个他怎么找不到的感性记忆被之前的他藏在了这个仿真人身上。 仿真人代替他和殷荔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杨曜无法形容现在自己的感受，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偷走了，而偷走这个东西的人是以前的他自己。 然而仿真人的寿命有限，“他”悄悄地离开了殷荔，杨曜是在仿真人报废厂找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安静地准备走向废弃。 但杨曜将“他”拉了回来，他看着“他”，这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没什么不同，就是他代替他去陪了殷荔走了他不知道的一段路。 “你后悔了？”“他”盯着杨曜笑，那是他从来不会用的语调，那是属于懵懂少年的，而不是像他这样满身责任的打工人。 “我后悔什么？”杨曜反问。 “当然是你一意孤行地进入双子塔，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第九矿区呢？” “去第九矿区？”杨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那里只有成绩极差的人才会被分配到那里，在那里，一辈子都要完了。” “不去那里，你的人生也已经早完了。” 杨曜看着面前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忍不住伸手捶向了他的鼻梁。 “你在胡说什么？！”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激烈反应，而仿真人只是用食指轻抚了一下自己的面颊，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现在这个场面，真看不出来谁理智谁感性。” 杨曜愣住了，但旋即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慢慢回到他的身体，他旋转着自己的拳头，然后放了下来。 “没关系，反正你快要报废了。” “没关系，反正你活着跟死了一样。”“他”反驳。 杨曜看着面前的仿真人笑了，他不要再管自己的感性记忆了，就让他报废吧，报废在垃圾填埋场，变成碎片永远消失在这片垃圾堆里，永远不要再见天日。 他转身离开，但却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多了一个像u盘一样的东西，杨曜看着“他”，面色冷漠。 “拿着吧，这是你抛弃的记忆，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记起，就拿起它。” 说完，那个仿真人的眼里便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它机械地踏入了粉碎机，直到它消失不见，杨曜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手心的装置，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真的需要这些记忆吗？ 杨曜不知道，他就那样坐在垃圾填埋场，在漫天的灰尘下坐了整整十个小时，直到主星的光芒暗淡到他只能辩别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最终，杨曜站了起来，他将那个装置丢入了粉碎机。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96章 1.中央学校星期五晴 今天和殷荔去郊游，我们去外面的公园，这里长着一颗歪脖子树，殷荔歪着头许愿，很滑稽，我问她是不是落枕了，她懒得理我，跑到一边去逗小狗，她宁愿逗小狗和不和我说话，烦躁 我每天都在观察她，她喜欢吃红丝绒小蛋糕，所以我往书包里塞了两个，她一个，我一个，不过她要是想要我的，我也可以勉强把我的给她，她要是这次不想要，我可以把我的留给她下一次吃。 2.副校长办公室星球四大雾 她在干什么，她带了一把刀，上面有血，我都不用想，这个疯子一定是在干什么极坏极坏的事情。 怎么办呢我，管她呢，没什么大不了的，给她善后吧。 3.一天夜里（ps：今天可以看见六颗星星）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殷荔坐上飞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会再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醒了，枕头被我淋湿了，幸好这是梦，我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如果着不是梦怎么办？我可以坐上飞船去找她吗？她会想见我吗？如果我没有飞船怎么办？她会来接我吗？ 没关系，如果再也见不到她，那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殷荔，她笑着说，不管她在哪，只要她安顿好了，她就会回来把我接过去，让我放心。 我放心了，可是我又想问，她只会接我一个人吗？不会把那个讨厌的周故棠也带上吧，我不想和他一起，如果可以，我要将他踹下飞船，这样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只要我们两个人。 4.考场星期六好像是一个晴天 今天期末考试，殷荔考试总是没一个正形，我知道她很聪明，但是她总是不好好考试，她好像很想去第九矿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上司，这是她的秘密。 她能不能不要老是在我前面扭来扭去，这样下去我也考不好了，不要分心，我要考第一，只有考了第一，我和她才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杨曜，加油！ 5.中央博物馆星期日很棒的晴天 今天和殷荔去了中央博物馆，她又想去玩历史体验模式，我同意了，距离我们上次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十来年了，那时候我们很小，她说要把我们两个做成npc放在游戏里，就当一对很可爱的兄妹吧，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 我不想要和她是兄妹，但是从出生就在一起好像很不赖，既然我们两个都签了数据收集同意书，那么就希望grp公司能把我们制作地形影不离吧，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游戏里。 6.宿舍阴天有雨 我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要派我观察她，他们有什么目的呢？他们会伤害她吗？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哪怕那个人是我。 可是我已经在欺骗她了，她知道之后会不会对我生气呢？应该不会吧，毕竟她那么喜欢我，我也那么喜欢她，她总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她总会原谅我的。 7.双子塔多云 马上就要毕业了，今天下午我就要参加双子塔的考核，要是我能被选上，我一定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然后把殷荔从第九矿区捞出来，捞出来放在双子塔当个试菜员吧。 她不喜欢很复杂的工作，她只适合当领导，因为她周围的很多人，包括我，都喜欢听她说话，也会听她的话。 杨曜，加油！你一定可以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