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才刚停，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洛修靠在椅背，双手环胸，正用感知探看着站在办公桌前方的人──小黑。
    他一如往常站得笔直，新套上的制服乾净合身，语调平静，和往常一模一样。若不是记忆中那具断裂的身躯和破碎的话音太过真实，甚至会让人以为那天在塔楼顶端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我已完成修復，主体毁损比例降至2%，记忆模组保存率97%。」小黑清晰地说着身体復原状况，接着针对那天在塔楼的行动做出报告。
    洛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小黑将简报说完：「……因此，我认为当日行动为最佳解法，成功解救人质，也并未造成团队其他成员受伤。」
    「那你自己呢？」洛修声音清冷，语气森然，字句间带着难以忽视的责备口吻：「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吗？我没叫你去送死，你就这么急着自己衝上去。」
    小黑一愣，似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当时评估救援成功率与人质存活机率，判定自身可替代性较高，所以……」
    「够了。」洛修开口，语气低沉：「你以为自己坏了还能被更换、被替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不想换掉你。」
    他站起身，走近小黑：「你是小黑，是我的队员。有名字、有意识，不是什么可以更换的物品。」
    小黑沉默，大脑运算出现前所未有的延迟，他无法从资料库找出最适合的句子回答。他只知道自己救了人，避免任何人员损失，可他无法理解洛修为什么不愿他被换成外貌、性能都一样的另一台k-01。
    当晚，小黑在私人备分纪录中新增一笔：
    【行动后续影响：洛修出现情绪波动】
    【语言样本：「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吗？」】
    【状态：无法理解，储存于暂存区。】
    接着，小黑在资料库留下了备註：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洛修生气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让他生气。」
    小黑回归后第三天，nemesis会议室。
    来自noah的技术人员与总部高层分别坐在长桌两侧，气氛严肃压抑，而长桌最尾端则是神情冷静的洛修。他身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英俊的面容上，表情不以为然。
    「洛修先生，我们不需要重复强调这件事。」noah总部高层皱着眉，语气满是倨傲的冷意：「k-01在上週的任务中，出现超出允许范围的自主行为，判定为系统偏移。我们已经下达三次回收与格式化通知，请你立刻配合，将k-01交回。」
    会议室陷入缄默，所有技术人员屏息听着动静，直到洛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明白：「我也不想重复强调，我拒绝。」
    桌边一阵骚动，当中一人终于按耐不住，猛然拍桌：「就说了格式化结束会把k-01交还给你，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不是你们独有的财產，是我的部下。是个有名字、有记忆的人。」洛修丝毫没被受到这骂声影响，他像是终于撕掉中立的偽装，态度依然故我：「这是信任问题。是我给他选择，而你们只是想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noah高层面有慍色，却又拿这位任性妄为的首席没办法：「你现在的立场，已经违反noah的仿生人设计原则……」
    「那是你们公司的原则，跟我有什么关係？」洛修直面对方，气势凛然，语气如刀般锐利冷冽：「只要他还想这样活下去，我就不会交出他。」
    同时，医疗部首席办公室内，小黑已经完成洛修指派的杂务工作，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啟动低耗能休眠模式。
    他打开备份资料库，反覆翻阅一项项储存下来的记忆：洛修的饮食爱好、行程安排、某个一起走在路上的画面、某个洛修低头抚摸利奥的瞬间，以及他轻松随意却撩人心弦的嗓音……
    忽然，一道指令跳出。当小黑看见那标题，不知缘由的，彷彿心头一紧：
    【外部授权请求：格式化程序】
    他将格式化程序的资料夹打开，查看暂停原因：持有人拒绝执行，命令中断。
    「拒绝执行……」他低声重复那个词语，终于理解是谁站在他前方，为他挡去那道死亡宣告。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安全感】
    深夜两点，月色静謐，办公室内只馀待机的萤幕发出弱光。夜风在窗外低语，透过缝隙将窗帘微微掀起。
    小黑坐在办公室角落，一动也不动。他已经执行完今日所有排定工作、系统检查与备份，本应进入休眠模式，但他没有啟动。
    他仅是静静地望着面前浮现的那串指令代号：
    【外部授权请求：格式化程序（2）】
    小黑将指尖微微抬起，正想关掉这道指令，心底却有着异样的感触，彷彿无数种错误讯号揉杂成一团，怎么都解不开。那并非能源波动导致的异常，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他以为是上次损坏后没有完整修復，于是下意识地啟动系统内部扫描，但扫描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情感模拟模组：稳定】
    可是为何，那股难受的感觉縈绕在胸口，挥之不去。
    格式化指令如同一把架在他颈上的利刃，只要别人的一句命令，他就会消失。被格式化、重置、清空。
    从小黑，回到k-01。
    他明白自己应该接受格式化，如同清理磁碟。那只是重置核心，并非完全的终结。但此刻，他那没有心脏的胸腔里，却像是有隻手穿膛而过，捏住了那片情感模拟晶片，令他喘不过气。
    他想逃离那行字，可萤幕上它仍静静地显示着：
    【格式化程序：暂停中】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情绪吗？」他低声自问。某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不想被丢弃」的渴望盈满心中。
    他不想被清空。不想忘记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模样。
    也不想忘记洛修说「你是我的人」那瞬间……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他想起秋山那时说过的话：「你不是能模拟人类情感吗？你可以试着模拟看看『怕死』是什么感觉。」
    「我好像……能够明白了。」他闭上眼，陷入长久的沉默。那份压抑与难受的感觉，如浪涛般淹没他的情感核心。
    【情绪模拟反应：来源不明，无法归类】
    【情感模拟推荐名称：恐惧感】
    这夜，小黑没有进入待机状态，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个因恶梦而不敢睡的孩子。
    他害怕一睡醒，就失去了所有记忆与名字。
    早晨8:30，距离上班打卡时间已逾半小时。窗外天色明亮，城市被鸟鸣声唤醒，nemesis大楼内也逐渐多了人潮。
    洛修披着外套，手里捧着还没喝的蜂蜜奶茶，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感知到小黑站在窗前，背影笔挺，似是在望着窗外。
    「早，小黑。」洛修慢悠悠地放下奶茶，语气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今天有什么安排？」
    小黑缓缓转过身，眼神隐约有些闪避，他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道：「洛修，我想和你谈件事情。」
    洛修点了点头，悠然地靠在桌边：「说吧。」
    「我想……我感觉到了什么，」小黑的语调一如往常平稳，却说出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语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理应永远精准、理智的小黑，如今却道出这般模稜两可的话语，让洛修愣了一下。小黑继续说：「我查过所有模组，没有任何异常报告，但当我看见格式化命令时，我……不希望那么做。」
    洛修没有马上回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不想被重置。我不想忘记你和秋山……还有这段时间里，和你们一起经歷过的事。」他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寻找、斟酌每一个用词：「这种感觉不在情感模拟的演算里，我只是不想失去那些记忆。」
    在这时代，洛修曾见过许多仿生人。见过他们故障、维修、被拆解、被丢弃，或是换上新的代号。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仿生人，却亲口说出不想被忘记、不想忘记他人。那已经超过仿生人该有的情感，踰矩却又真实，像个真正的人。
    洛修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往常平淡，而是某种略带着柔软，更贴近人的语调：「这就是人类的情绪，小黑。」
    小黑微微睁大眼，「像个人类」对他而言，彷彿是一种肯定。
    「你现在这样，会痛、会难过与留恋，表示你在活着。」洛修走近小黑面前，抬起手来抚上对方头顶，将那头整齐柔软的黑发揉乱：「你想记住这些记忆，那就记住吧。我会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小黑没有回应，只是楞着，彷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系统在高速运转，处理这些无法被归类或言说的情绪。
    温暖、苦涩……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部慢慢浮现起来，像是终于学会怎么呼吸。